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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148章

    秦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于公,寡人要让他成为我大秦最显赫的上将军;于私,亦是如此。”


    这话便如定鼎之音,再无转圜余地。


    王翦虽早有预感,亲耳听闻时仍觉心潮震动。


    一旦成真,王氏一门将显赫无匹——翁婿二人同列上将军,这等荣光,大秦开国以来未曾有过。


    “大王,”


    王翦沉吟片刻,终是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忧虑,“赵铭今年方才十九。


    资历尚浅,升迁之速却已冠绝朝野。


    若再晋高位,只怕……朝中非议之声不会少。


    况且,军中盼着更进一步的将领,亦不在少数。”


    嬴政转过身,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上将军需知,这大秦是寡人的天下。


    军功爵制乃我立国之本,不容轻忽。”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沉厚如钟,“莫说是赵铭,莫说他是你的女婿。


    即便换作军中任何一人,只要战功足够,寡人都会依制封赏。”


    “此番灭赵,谁的功劳能越过赵铭去?”


    秦王政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他是年轻,是资浅。


    但这些,都掩不住他的战功。


    只要擒回赵偃,便是擒王之大功。


    届时战功累积,待他班师咸阳之日,寡人必授他护军都尉之职。”


    王翦默然垂首。


    他听明白了——君王心意已决。


    而让嬴政如此决断的,正是赵偃其人。


    正如秦王所言,于公于私,此功都非比寻常。


    于公,擒获敌国君主乃不世之功,更遑论赵铭此前还有攻克武安、破邯郸、陷宫城等一系列战绩,任何一桩都足以让寻常将领擢升数级。


    于私……王翦没有继续深想,只是深深一揖。


    风穿过殿廊,带着远方隐约的金戈之气。


    赵偃曾是取走嬴政恩师性命的凶手,这份私仇深深刻在嬴政心头。


    或许赵偃以为对方最记恨的是幼时的欺凌折辱,但对嬴政而言,杀师之恨才是真正无法抹去的痛楚。


    “臣懂了。”


    王翦垂首应道,不再多问。


    “想来,”


    “城中局势再有一日便可彻底平息。”


    嬴政唇角微扬。


    “一日之内,必能肃清邯郸残存的赵军。”


    王翦立即回应。


    “为孤寻一处歇脚之地吧。”


    “明日,孤再进城。”


    嬴政吩咐道。


    “臣遵命。”


    王翦恭敬领命。


    另一头。


    邯郸城以北十里处。


    “将军……”


    “我们实在走不动了,能否歇一歇?”


    “大人,哪怕要发落我们也容我们喘口气吧,真的快累垮了……”


    “求您让我们歇片刻……”


    日头已近正午。


    赵铭领着这群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逃亡时他们拼尽全力恨不得多生几条腿,此刻却个个步履拖沓,只盼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


    “主上,”


    “这些人多是养尊处优的权贵,这般长途跋涉,恐怕真要出人命。”


    “不如让他们休整半个时辰,免得白白折损——毕竟都是记在册上的战功。”


    张明在一旁低声提议。


    “嗯。”


    赵铭略一点头,拨转马头走向道旁,翻身下马席地而坐。


    “将军有令,全体原地休整!”


    “擅自走出十丈外者,立斩不赦!”


    张明高声喝道。


    令下,七百亲卫迅速散开布局:骑兵在外围成警戒,步卒则在内侧层层盯守。


    眼下他们看守着近三千人——大多是赵国权贵及其家眷,还有若干宫中仆役。


    “寡人要解手!”


    赵偃铁青着脸喊道。


    “尿在裤子里便是。”


    赵铭眼皮都未抬。


    “你岂敢如此折辱寡人!”


    “纵为阶下囚,寡人仍是一国之君!”


    赵偃怒目圆睁。


    “贪生怕死之君,不过投胎投得好些,实则庸碌无能。”


    赵铭语气冷冽。


    “那你便杀了寡人!”


    “杀了寡人,嬴政也不会轻饶你!”


    赵偃嘶声反驳。


    “将军……”


    “小、小人也想解手……”


    先前指认赵偃的那名赵臣颤巍巍开口。


    “你这逆贼!若非是你,寡人岂会暴露!”


    赵偃狠狠瞪向对方。


    “赵偃,如今你我皆是囚徒,谁又比谁高贵?”


    “若不是你昏庸无能,我等何至于此!”


    “你这窃国之贼!当年春平君才该继位,是你暗中害死迎他归国的使臣,令他滞留异乡不得归赵,最终以庶子之身篡夺王位——”


    “你真以为此事无人知晓吗?”


    “你并非天命所归的君王,而是悖逆人伦的篡位之贼。”


    那位位列九卿的老臣终于按捺不住,直指赵偃厉声斥责,将朝野上下虽暗中议论却无人敢公然揭破的隐秘掀开——赵偃的王位,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篡夺。


    赵偃的面色骤然褪尽血色。


    “你……你竟敢……”


    他双目喷火般瞪视着对方,喉头却像被什么扼住,挤不出半句辩驳。


    因为这老臣所言字字属实。


    当年先王病危之际,曾遣重臣毛遂赴秦迎太子赵佾归国,不料途中遭遇截杀。


    那场阴谋的主使,正是赵偃的心腹郭开。


    毛遂之死断了太子归路,赵偃方得顺势登上王位。


    “如何?无言以对了?”


    “是不是字字戳中你的肺腑?”


    “赵偃,郭开当年为你网罗的死士,虽多数已被你暗中灭口,可总有漏网之鱼。”


    “你这不忠不孝之徒,篡兄长之位,竟还敢自称为‘寡人’——我呸!”


    老臣愈说愈激愤,唾沫几乎溅到丹墀之下。


    一番痛骂让赵偃颓然垂首,四周朝臣的目光也渐渐染上异色。


    篡位之事既被当众撕开伪装,所谓继位顺理成章便成了笑话。


    在这崇尚正统、看重名分的时代,赵偃此举已彻底瓦解了人心所向。


    “好一场狗咬狗的闹剧。”


    赵铭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这出戏码,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内急者可离席解手,但不可超出十丈范围,越界者——斩。”


    他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谢将军开恩!”


    “快,实在憋不住了……”


    一群赵**公贵族慌忙起身,踉跄向殿外挪去。


    “结算杀敌点数。”


    赵铭在心底默念。


    “战事尚未终结,请宿主静候。”


    系统面板浮现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果然。


    邯郸城内的抵抗还未完全平息,残存的赵军仍在暗处挣扎。


    “不知始皇陛下是否已抵达邯郸……”


    “千古一帝嬴政……真想亲眼一见啊。”


    赵铭眼中掠过一抹罕见的、近乎憧憬的光彩。


    这份崇敬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来自后世记忆赋予的厚重滤镜——那位开创不朽功业的**,早已成为刻在时光里的传奇。


    与此同时,邯郸街道上。


    嬴政在禁卫军的簇拥中缓步前行。


    目光所及,处处是断壁残垣,鲜血将尘土染成暗红。


    沿街百姓门窗紧闭,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当然,那些紧闭的门窗后,或许正藏着溃败的赵兵,正屏息窥探着大秦君王的踪迹。


    后勤军尚未抵达,城中的兵士们只得将官道稍作清理,把堆积的残骸移往路旁。


    然而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景象,仍如炼狱般触目惊心。


    邯郸城内,仿佛鬼域。


    “十几年过去了。”


    “赵国的街巷,倒没怎么变。”


    嬴政缓缓走在这些熟悉的道路上,神色间浮起难以名状的复杂。


    他年少时便是在这座城中长大——在屈辱与压抑之中成长。


    “臣早年也曾到过赵国一回。”


    “自长平一役后,赵国元气大伤,这些年来举国之力皆在恢复生计,哪还有余钱修缮屋舍。”


    王翦在一旁说道。


    “赵偃……庸碌之辈。”


    “国力衰微至此,竟还妄想吞并燕国。”


    “据孤所知,赵国的赋税已增至十取八。”


    “这般重压,赵人早已不堪承受。”


    “留下如此烂摊子,倒是累了我大秦。”


    嬴政冷冷一笑。


    “大王仁德,依我秦律施行,不出一年必能将赋税平复。”


    王翦应和道。


    “赋税虽可平,却终究要拖累大秦国力。


    至少一载之内,我秦必被赵国的乱局所缚。”


    “不过——”


    “破而后立,也未尝不可。”


    嬴政沉声道。


    在禁卫军的层层护卫下,嬴政一步步朝城中心行去。


    外有蓝田大营的精锐,内有禁卫随行,他的安危自是无虞。


    这一路走来,尤其在城外与外城一带,嬴政亲眼目睹了何谓惨烈。


    “此战,我大秦将士折损多少?”


    望着遍地兵士的遗骸,嬴政终于低声问道。


    长久以来,他高居咸阳宫中,所见战报伤亡不过是一行数字。


    今日亲眼得见尸横遍野,对他而言,冲击着实不小。


    “回大王,”


    “赵铭所率主营阵亡约三万余人,伤者万余。”


    “其余两营伤亡合计三万余,多为伤兵。”


    王翦即刻回禀。


    这仍是粗略统计,确数须待战事彻底落定方能知晓。


    “切记。”


    “凡为我大秦战死、负伤之将士,绝不可薄待。”


    “抚恤恩赏,即便国力因征伐受损,孤也绝不拖延分毫。”


    嬴政正色看向王翦。


    “臣明白。”


    王翦肃然应道。


    “走吧。”


    “去龙台宫。”


    “昔年为质于赵多年,区区质子,岂能踏入王宫半步。”


    嬴政轻笑一声,举步向前。


    “如今,不一样了。”


    龙台宫中,嬴政凝视着眼前那方赵**座,缓缓步上阶陛,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赵偃。”


    “孤,来了。”


    嬴政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空寂的王座上,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赵偃端坐其上的身影。


    那个与他纠缠半生的宿敌,此刻似乎仍盘踞在那冰冷的金漆木雕之间。


    “大王。”


    屠睢与章邯并肩而立,躬身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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