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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8章

    字句之间,弥漫着深切的忌惮与难以化解的敌意。


    乐乘沉吟片刻,仍有顾虑:“太子,眼下燕秦毕竟结为同盟。


    秦国此番出兵,名义上是为解我燕国之围。


    若我们按兵不动,坐视赵军安然退走,秦王是否会因此迁怒?”


    “同盟?”


    燕丹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的弧度,“这盟约,是我大燕以倾国之资换来的,我们不欠秦国分毫。


    乐乘,你记住,比之赵国,嬴政与他的虎狼之师,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走至地图前,手指划过燕赵交错的疆界:“传令下去,不必与赵军死战,只需步步为营,迫其退出我境,收复失地即可。


    倘若他日赵国真有倾覆之危……我燕国的铁骑,或许也能踏入赵境,分一杯羹。”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此事……是否需要禀报大王定夺?”


    乐乘仍有迟疑。


    燕丹的策略在他看来,太过行险。


    燕丹倏然回头,目光如冰刃般扫来:“照我的意思去办。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赵军主动接战。”


    乐乘见状,只得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待帐中只剩一人,燕丹缓缓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仿佛带着遥远咸阳的气息。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嬴政,你背弃旧诺,令我燕国山河染血,子民蒙难。


    你想吞并赵国?我绝不会让你如愿。


    总有一日,你会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


    代地,边城军府。


    李牧握着那份刚刚送达的绢帛诏书,沉默良久,脸色沉郁如铁。


    身旁的副将司马尚察觉有异,出声询问:“上将军,诏书中是何旨意?”


    李牧将诏书轻轻置于案上,声音里透着疲惫:“大王有令,限我军三月之内,击溃来犯的秦军主帅蒙武。


    若不能……便解去我的兵权。”


    司马尚闻言,神色骤变:“三个月击溃蒙武?这如何可能!蒙武用兵稳健,如今只以游骑袭扰,避而不战,我军进则彼退,根本无从寻求决战。


    这分明……分明是大王有意为难上将军!”


    李牧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营垒与飘扬的旌旗。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沉重:“纵是有意为难,又能如何?”


    “他是君,我是将。”


    李牧长叹一声,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倦意。


    “上将军,这分明是条绝路,无论如何也走不通的。”


    司马尚的声音绷得发紧。


    “大战在即,阵前易帅,自古便是取败之道。”


    “难道大王竟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司马尚的胸膛起伏着,压不住那股愤懑。


    李牧只是缓缓摇头:“秦将蒙武率军在外,只为缠住我边军主力。


    我军若出城,秦军便退;我军若回城,秦军便进。


    这是个死局,无解的死局。”


    “那我们……究竟该如何是好?”


    司马尚望向李牧,目光灼灼。


    “进攻。”


    “既然大王要我们进攻,那便进攻。”


    “秦军既敢来犯,我大赵边军便与他们血战到底。”


    “他能侵我疆土,我亦能踏破他的关隘。”


    李牧虽以用兵沉稳著称,骨子里却自有一股不容折辱的悍勇之气。


    ……


    秦国,咸阳宫。


    扶苏与韩非已自边关归来,复命于王殿之上。


    嬴政端坐于王案之后,一面披览竹简,一面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见到赵铭了?”


    “回父王,见到了。”


    扶苏躬身应道。


    “观感如何?”


    嬴政抬起眼,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赵铭的军功早已传遍朝野,但于嬴政而言,这个名字仍止于冰冷的战报与奏疏。


    他未曾亲眼见过那位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心中不免存着一份探究。


    “赵将军为人……不拘礼法,自有锋芒。”


    扶苏斟酌着词句,面上露出一丝淡笑。


    尽管赵铭待他并不算热络,他仍据实以告,未添半分贬损。


    “年少而立奇功,若无几分傲骨,反倒不合常理了。”


    嬴政嘴角微扬,似有一丝了然。


    傲气这东西,有能者持之便是风骨,无能者怀之便是狂妄。


    “父王明鉴。”


    “儿臣观之,赵将军勇毅超群,实乃国器。


    假以时日,必能为大秦再拓疆土。”


    扶苏言辞恳切。


    嬴政的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韩非:“韩卿旧日与赵铭曾有数面之缘,此番前去,可曾叙旧?”


    “臣此行,确有叙旧之意。”


    韩非微微一笑,拱手道,“亦不负王命,问明了赵将军心中所求。


    他已开口,只是……不知大王是否舍得赐下。”


    “孤舍不得?”


    嬴政眉梢微动,兴味更浓,“他要何物?”


    “血参。”


    韩非缓声吐出二字。


    殿中静了一瞬。


    嬴政确实有些意外:“他倒是敢要。


    此乃大秦镇国之宝,昔年仅存两株。


    武王举鼎重伤,危殆之际,全凭一株吊住性命,方得拖延至昭襄王安然归国继位。


    如今……库中唯余最后一株了。”


    “赵将军,确非常人胆魄。”


    韩非含笑附和。


    “他要血参,所为何用?”


    嬴政追问。


    “赵将军言,其母当年生产兄妹二人,元气大伤,至今体弱。


    他求此参,只为给母亲补益根基,延年康健。”


    韩非如实回禀。


    嬴政默然片刻,缓缓颔首:“倒是个孝子。”


    “他既有此孝心……”


    “孤便成全了他。”


    “赵高。”


    嬴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


    赵高躬身应道,姿态谦卑。


    “传寡人诏令:开启内府,取那株血参,遣宫中禁卫护送,前往沙丘,赐予赵铭的母亲。”


    嬴政的语气沉静而坚决。


    “父王。”


    扶苏忍不住出声,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


    “那可是能续命延年的血参,堪称国宝,历代先王都珍视非常,当真要赐给一位臣子的母亲吗?”


    他原以为父亲会拒绝这个请求,毕竟此物太过珍贵,以往多少重臣求取都未曾得允。


    “药材终究是死物。”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深远的天际,缓缓说道。


    “而赵铭此人,于大秦而言,却是活着的瑰宝。


    让他能安心尽孝,他方能更无保留地为国尽忠。”


    “大王深谋远虑,臣敬佩不已。”


    韩非适时开口,语气中流露出由衷的叹服。


    此刻,韩非心中对这位秦王的器量与决断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那血参的珍贵,他昔日在韩国时便早有耳闻,乃是天下诸侯垂涎的至宝,曾有他国君主以重利相求亦不可得。


    如今嬴政竟能毫不犹豫地将它赐予麾下将领,这般气度,着实非凡。


    “驾驭群臣,统领虎狼之师,更兼有囊括四海之雄心……天下归于秦,或许已是注定之事了。”


    韩非在心底默默思忖,先前一些朦胧的念头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去办吧。”


    嬴政对赵高挥了挥手。


    “臣遵命。”


    赵高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除了赵铭将军的家事,”


    韩非待赵高离去后,再度开口,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大王想必也已接到军报,晋阳城已破。


    我军锐士正可乘胜东进。


    赵国腹背受敌,无论他们情愿与否,都不得不从燕国边境撤军了。”


    “扶苏。”


    嬴政将视线转向自己的长子,语气中带着考校的意味。


    “若赵国果真自燕境撤兵,依你之见,燕国会如何应对?会派兵追击吗?”


    听到父亲发问,扶苏神色一肃,知道这是对自己的历练。


    他沉思片刻,朗声答道:


    “年前燕国遣使来秦,恳求援手,我大秦方才出兵相助,共抗赵军。


    两国既已同盟,同仇敌忾。


    赵国若退,燕国必不会放过这雪耻良机,定当倾力追击,以求重创赵军。”


    听到这个回答,嬴政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父王,儿臣所言……有何不妥吗?”


    扶苏见状,有些困惑。


    “公子所言并非有误,只是将邦国之间的盟约看得过于牢固了。”


    韩非温和地插言道。


    “可我大秦此次出兵,乃是应燕国之请,救其于危亡。


    若非我军牵制赵军主力,燕国恐已不存。


    这难道还算不上坚实的同盟吗?”


    扶苏仍坚持自己的看法。


    “公子,您将世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韩非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国与国之间,从无永恒不变的盟谊,唯有始终流转的利益。


    在我大秦发兵救燕之前,大王不也曾与赵国订立过盟约么?”


    韩非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所谓盟约,不过是浮于利益水面的一层薄冰。


    风平浪静时,它看似坚固;一旦底下暗流涌动,顷刻间便碎裂无踪,连痕迹都留不下。”


    他抬眼望向扶苏,心中已如明镜般透亮。


    这位长公子浸染儒家仁义太深,目光被温情所困,虽秉性纯良仁厚,却终究难承君王之重。”若生于太平盛世,或可做个守成的仁主。


    然而当今之世,内有隐忧,外有强敌,欲开疆拓土、平定纷乱,仅凭仁德……远远不够。”


    只此一问一答,韩非便已窥见扶苏的局限。


    “莫非燕国竟敢背弃与我大秦之盟?”


    扶苏眉头紧锁。


    “谈不上背弃。”


    韩非语气平淡,“他们至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赵军借道撤离,既不会阻拦,更不会追击。


    在燕国眼中,我大秦才是比赵国更令人寝食难安的庞然巨物。


    若真让我秦军一举灭赵,燕国上下,恐怕从此夜夜难眠。”


    扶苏沉默良久,面容凝重,似在反复咀嚼这番话。


    最终,他郑重拱手:“受教了。”


    “韩卿。”


    一直静听的嬴政忽然开口。


    “臣在。”


    “依你之见,扶苏资质如何?”


    韩非目光微动,掠过扶苏,旋即垂眸:“公子天资聪颖,然所学根基已固,与臣所持之道并非同源。”


    君王此问,意图再明显不过。


    韩非心中雪亮——一旦应下教导之责,便等于踏入储位之争的漩涡。


    他之所以尚存于世,之所以为秦效力,皆因心中尚存一念:想亲眼看看天下一统后的华夏,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浑水,他绝不涉足。


    嬴政凝视他片刻,并未强求,只淡淡道:“可惜了。”


    “公子已有淳于越太傅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


    韩非从容接话,笑意浅淡。


    ……


    咸阳,王府。


    数月时光悄然流逝,王嫣早已能下床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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