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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126章

    韩非在赵铭面前并无遮掩,将当日狱中经历细细道来。


    “这般说来,你确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赵铭目光扫过韩非,“难怪如今懂得享福了,瞧这身形都圆润了些。”


    “哪里的话。”


    韩非摆手,“入秦以来,我何曾有一日懈怠?”


    与赵铭相对时,他神情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全无在咸阳时的端肃姿态。


    “此番专程来赵国寻我?”


    赵铭问道。


    韩非含笑点头:“算是罢。”


    “既是专程来访,却两手空空,你这礼数可真是周到。”


    赵铭挑眉。


    “我一介清贫之士,哪来的厚礼相赠?”


    韩非佯作不悦。


    “语气放恭敬些,我终究是你的救命恩人。


    此事若传扬出去,你韩非的名声怕是要受损了。”


    赵铭悠然道。


    “遇上你这般恩人,算我韩非命数如此。”


    韩非无奈苦笑。


    他虽精于法理辩术,在赵铭面前却总占不得上风。


    “虽未备礼,但朝中有些与你相关的风声,你可愿一听?”


    韩非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笃定,“事关扶苏公子,亦关乎朝堂暗流。”


    赵铭却神色平淡:“不必。”


    “你竟不好奇?”


    韩非略显诧异,“此次扶苏公子亲携王诏前来,你难道不知其中深意?”


    “还能有何深意?”


    赵铭冷笑,“无非是见我军功日盛,势不可遏罢了。


    方才扶苏邀我私谈,还特意致歉。”


    “不愧是长公子,气度涵养确非常人可比。


    这般屈尊致歉,传出去便是礼贤下士的美谈。”


    韩非颔首。


    “礼贤下士?”


    赵铭笑意微冷,不置可否。


    “关于扶苏公子之事,我亦有所耳闻。


    可是淳于越遣人威胁你解除与王家的婚约?”


    韩非问道。


    “正是。”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派了个痴愚之徒前来,妄图逼我退婚。”


    “痴愚之徒?”


    韩非对这个古怪形容露出疑惑。


    “便是神智昏聩之人。”


    赵铭淡淡解释。


    韩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般行事,确实有失清明。


    扶苏公子身边有如此师长,也难怪大王至今未定储位。”


    赵铭闻言,侧目看了韩非一眼,倒有些意外他能一语点破其中关窍。


    “储位之事与我无关。”


    赵铭神色平淡,“只要不犯到我头上,便随他们去。”


    韩非微微一笑:“我来之前,李斯曾特意拦下我说话。


    你猜他所为何事?”


    “朝中局势我虽不深究,却也略知一二。


    李斯代表新晋势力,王绾等人则是旧族宗亲,两派相争早已不是秘密。”


    赵铭略作思忖,“此番扶苏前来,李斯想必是希望你在我面前阻拦公子致歉,或是……让我对扶苏心生芥蒂?”


    “并非阻拦,而是望你保持疏离。”


    韩非颔首,“如今你在军中风头正盛,人人都说你是未来的上将军。


    若扶苏当真开罪于你,于他绝非好事。


    此外,还有一事需如实相告——当年你镇守渭城时,王绾一派曾以擅离职守之名暗中构陷,幸得大王明察,未使其得逞。


    如今他们见压制不住,才借扶苏公子前来转圜。


    其中利弊,你当自行斟酌。”


    他语气转为郑重:“作为友人,我劝你莫要卷入他们的纷争。


    纵然此刻军威正隆,一旦涉足朝堂党争,只怕前程难测。”


    赵铭听出他话中的关切,神色缓和:“放心,那些无谓之争我毫无兴趣。


    倒是你在朝堂之上,更需步步谨慎。”


    “可惜战时禁酒,否则今日定要与你畅饮一番。”


    韩非轻叹。


    “总有机会。”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待平定赵国后,请你来府中喝杯喜酒。


    到时必以天下佳酿相待。”


    “那我便静候佳期了。”


    ……


    半日光阴倏忽而过。


    军营外,五百禁卫军护着两驾马车缓缓启程。


    王翦立于营门处,拱手相送:“恭送长公子。”


    扶苏自车帘后抬手示意:“上将军留步。”


    车辙碾过尘土,在骑兵簇拥下渐行渐远。


    待车驾远去,王翦转向身侧的赵铭:“长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此时王贲与杨端和已前往晋阳城,大营暂由赵铭留守。


    “他的老师淳于越曾派人威胁,要我断绝与嫣儿的往来。”


    赵铭语气平静,“被我逐出营去。


    扶苏此来,是为致歉。”


    “威胁你与嫣儿断绝关系?”


    王翦眉头骤然锁紧,眼底泛起寒光。


    王翦的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难怪那日朝堂之上,淳于越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过。


    赵铭却只是平静地斟满酒盏。


    “扶苏既已亲至,诚意已见。


    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但若有人不识分寸,再伸手——便不是一杯酒能化解的了。”


    话音落下时,室内的烛火似乎也跟着晃了晃。


    王翦冷哼一声。


    “长公子的脸面自然须顾及,可淳于越……待赵国事了,我自会与他清算。”


    老将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每一声都沉如战鼓。


    “纵是公子之师,也逃不过一个理字。”


    赵铭闻言轻笑。


    “有岳丈出面,想必那位夫子少不得要喝几盏苦茶了。”


    忽然间,王翦转过脸来。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方才的怒意已尽数敛去,只剩审视。


    “十八公子的人,近来是否登过你的门?”


    赵铭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消息竟传得这般快?”


    “何止是快。”


    王翦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须,“如今半个咸阳都在传,说你已成了十八公子的帷幄之宾。”


    空气静了一瞬。


    赵铭缓缓放下酒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嗒”


    声。


    “胡亥……”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年纪尚轻,算计倒深。


    看来他身后那位,连我也当作棋子了。”


    无需点破,二人都心知肚明那执棋之手来自何处。


    王翦忽然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而沉:


    “你可知为将者立于朝堂,最忌何事?”


    “结党。”


    赵铭答得毫无迟疑。


    千年史册如镜,照见过太多功勋赫赫之名,最终湮没于储君之争的漩涡。


    一步错,便是白骨铺路;即便押对了注,功高震主之日,亦难逃鸟尽弓藏之局。


    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嬴政。


    老将军凝视他良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你既明白,我便放心了。”


    他举盏一饮而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


    窗外暮色渐浓,远街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掌着军权,自然会被诸位公子盯上,这道理我懂。”


    “卷入储位之争,是为臣者的大忌。”


    王翦的声音沉了下来,“无论押对押错,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所以你必须谨慎,不论哪位公子递来橄榄枝,都不可伸手。”


    “明白。”


    赵铭颔首。


    他心底清楚,岳父并不知晓——始皇帝那些儿子,在他眼中没一个成器的。


    以仁厚闻名的长公子扶苏,骨子里透着迂腐之气。


    连这最像样的一个尚且如此,其余公子的心性便可想而知。


    至于那十八子胡亥……赵铭甚至觉得此人找上门来的胆量颇为可笑。


    一个杀尽手足、断绝皇嗣的蠢物,于国于家于父,皆是彻头彻尾的孽障。


    倘若地下的始皇知晓这逆子的行径,只怕要破土而出,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朝中武将,可有人已选了边站?”


    赵铭忽然问道。


    王翦身为上将军,深得倚重,朝堂暗涌自然比旁人看得分明。


    老人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北方,幽幽一叹:“蒙家……或许已经选了。”


    只这一句,赵铭便了然于胸。


    蒙氏一族,选了扶苏。


    史册所载亦是如此。


    扶苏被害后,蒙恬随之赴死,北疆大营随之星散——如今虽不称蒙家军,但那支劲旅终究刻着蒙氏的烙印。


    一门忠烈,可惜了。


    赵铭暗想。


    “岳父日后有何打算?”


    他转而问道。


    史书中的王翦最懂明哲保身。


    即便统兵在外,仍不时向君王讨赏,以自污之法消弭猜忌。


    及至王家声望鼎盛,亦始终未踏入党争泥潭。


    “王家只忠秦王。”


    王翦字字沉凝,“今日忠于大王,来日忠于大王择定的继承者。”


    “确是稳妥之道。”


    赵铭点头。


    这也难怪在胡亥与赵高掌权时,王家尚能保全族脉,直至乱世烽起才最终倾覆。


    岳父这蛰伏存身的智慧,确有先见之明。


    “原本我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会被卷入漩涡。”


    王翦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神色稍缓,“你如今不仅是大秦主将,亦是我王家女婿,一言一行都牵着王家。”


    “岳父放心。”


    赵铭淡然一笑,“这等事我不会沾手。


    何况无论是扶苏还是胡亥——他们还不配。”


    话音落下,王翦神情微动,深深看了赵铭一眼。


    话到嘴边辗转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晋阳已失,明日我部可否出击?”


    赵铭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王翦从地图前转过身,目光沉静:“你有何打算?”


    “直取邯郸。”


    赵铭的回答简短有力。


    “再等十日。”


    “为何?”


    赵铭眉头微蹙。


    “你麾下仅五万精锐。


    半月前我已奏请大王增兵,新军已在路上,十日内必到。”


    王翦走到案前,指尖轻叩竹简。


    赵铭眼中锐光一闪:“多少兵力?”


    “你统领主战营多年,竟不知一营编制?”


    王翦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五万?”


    “整整五万,已受三月新训。


    至于能否成军——”


    王翦顿了顿,“战场便是最后的校场。”


    他将一卷诏令推至案边,“大王已赐你蓝田大营第四主战营旗号。”


    “末将领命。”


    赵铭抱拳。


    他未在帅帐久留,转身便往军营深处走去。


    风卷起帐帘,露出王翦凝重的面容。


    “赵铭啊……”


    老将轻叹一声,独自立在摇曳的灯影里,“你这般性情,于王权毫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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