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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心底翻涌起层层疑虑——韩非素来自持忠节,口口声声誓与韩国共存亡,怎会忽然转了心性?


    难道是自己这些时日的探望触动了他,令他生出不忍?


    可这转变未免太过突兀,太过彻底。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韩兄能想通,那是最好。


    大秦确是唯一能终结乱世的国度,大王更是百年难遇的雄主。”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细针般探向韩非:


    “只是……李斯实在好奇,韩兄何以忽然改了心意?从前你常说‘忠义所在,虽死不移’,如今却……”


    韩非神色未变,仍是那副坦荡而疲惫的模样。


    “说到底,我虽是韩**族,却不过旁支子弟。”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片深沉的倦意。


    “连我那身为正统韩王的侄儿都已归降,王既降,臣又何苦执拗?”


    这话的口吻,这平淡而近乎锋利的逻辑,并不像出自韩非之口。


    ——那是赵铭的声音。


    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里,赵铭总用这般直白到近乎粗粝的话语,一遍遍叩问韩非坚守的意义。


    如今韩非将它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竟成了最难以辩驳的理由。


    李斯一时语塞。


    是啊,一国之君都已低头,臣子的坚持又算什么?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再抬头时脸上已铺开一片温煦的笑意:


    “看来今日是我多虑了。


    韩兄能作此决断,实乃大秦之幸。


    他日朝堂之上,你我或可再度携手。”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此欢喜。


    唯有袖中悄然攥紧的指节,泄露了心底那一片无声的波澜。


    原本打算诱使韩非饮**酒,再向秦王禀报其自尽拒降,李斯盘算着即便秦王心有疑虑也奈何他不得——身为大秦重臣,秦王总不至于为了一个韩非与他翻脸。


    对此,李斯向来笃定。


    可韩非态度的转变却打乱了他的谋划。


    “莫非只能硬来了?”


    李斯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事已至此,若放任韩非倒向王绾或扶苏一系,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韩非未与那两方结盟,日后同朝为官,也必成心头大患。


    嫉妒原是人性深处的顽疾,此刻正啃噬着他的冷静。


    就在这时,韩非又缓缓开口,一句话便让李斯僵在原地。


    “前几日有位秦国的上卿来狱中探望,自称是长公子门下,名唤王文。”


    韩非语气平和,仿佛闲谈,“李兄可认得此人?我已向他表明归顺之意,想来不久他便会将我的心意上达秦王了。”


    听到“王文”


    二字,李斯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随即挤出笑容:“王绾左相的长子……没想到他竟先来见了韩兄。”


    “原是这般身份,倒是我失敬了。”


    韩非淡淡一笑。


    “韩兄,”


    李斯向前倾身,声音压低,“既有李某在朝中周旋,你既愿效忠大王,何须假手他人?王文乃王绾之子,而王绾向来视外客为敌。


    你若与他们往来过密,只怕反受其累。


    既然韩兄心意已定,李某这便入宫面见大王,代为陈情。”


    他提起案上那壶酒,起身欲走,“这壶酒……便当不曾带来吧。


    告辞。”


    “有劳李兄费心。”


    韩非面露感激,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牢廊尽头。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韩非脸上那层温润的假面骤然褪去。


    他伸手探入怀中,缓缓展开一方布帛——正是赵铭当日所留。


    “小心李斯……”


    帛上四字,此刻重若千钧。


    “果然该防着他。”


    韩非低声自语,“竟真动了杀心,连毒酒都亲自送来。


    若非赵铭提醒,我恐怕至今仍蒙在鼓里。”


    方才提及归顺时,李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厉色,他看得分明。


    昔日知交,竟被权欲蚀成这般模样。


    想到此处,韩非心头泛起一片凉意。


    李斯虽极力掩饰,那瞬间的慌乱与杀机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正因如此,韩非才故意抛出王文之名——只为让李斯心生顾忌,不敢妄动。


    眼下看来,这一步走对了。


    牢门外,夜色正沉。


    李斯步出内室,姚贾立刻趋身上前:“廷尉,情形如何?”


    望着姚贾急切的面容,李斯胸中纵有万般不甘,此刻也只化作一声轻叹:“韩非愿降,归顺大秦,效命大王。”


    “什么?”


    姚贾神色骤变,压低嗓音急道,“诏狱由廷尉统辖,下官亦在其中主事,大人何不趁此——”


    话未说尽,他抬手在颈间虚划一道,意味不言自明。


    绝不可让韩非有归降之机。


    “王绾之子已暗访过韩非,韩非亦向其表明归顺之意。”


    李斯摇头,“如今他愿降,正合大王心意。


    若我此时见他,而他死于狱中,大王会作何想?王绾更不会放过这等攻讦之机。”


    “可下官在狱中当值,并未见王文出入……”


    姚贾面露疑色。


    “呵。”


    李斯冷笑,“王绾是何等人物,安排一人潜入诏狱,岂是难事?”


    对韩非所言,他并无怀疑。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韩非日后与廷尉相争?”


    姚贾仍是不甘。


    “韩非与我终究同窗一场,谈不上相争。


    往日旧事,你也莫再提了。”


    李斯语气转沉,“今日朝堂之上,我已为你谋得一桩差事,若能办成,大王必有重赏。”


    闻听“立功”


    二字,姚贾眼中一亮,当即躬身:“谢廷尉提携!”


    ……


    沙丘郡,沙村村口。


    数百郡兵护着十余辆马车缓缓行来,为首车驾华盖垂缨,显是载人之舆。


    动静传至村外,田埂间的农人慌忙奔回村中,向里正吴伯通传。


    “里正!官府来人了!”


    “好大队仗,比上次发岁俸的阵势还大!”


    “怕是郡守大人亲至了!”


    一名村民喘着气高喊。


    吴伯闻声疾步赶向村口,一见外头兵马肃列、车马逶迤的景象,不由怔住——不仅郡兵较往日更多,仆从簇拥,车驾俨然,气象非同寻常。


    此时,曾前来发放岁俸的郡兵五百主陈奋策马近前,至吴伯面前翻身下鞍,含笑拱手:


    “里正,郡守大人亲临。”


    吴伯神色顿时肃然。


    他这小小村正,平生所见最大的官不过县丞,连县令都未曾得见。


    而郡守乃一郡之首,执掌政令刑狱,权柄赫赫。


    寻常里正欲见郡守,几如登天。


    “可是……为赵家岁俸而来?”


    吴伯试探问道。


    陈奋点头应道:“赵将军是我大秦的功臣,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郡守大人自然要来探望。


    不止郡守,沙丘郡下辖的五位县令也一同前来,除了按例发放的年俸,各位大人都为赵将军备了厚礼。”


    “那我这就去请赵将军的母亲与妹妹出来迎接。”


    吴里正赶忙说道。


    此刻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场面远比他预想的更为隆重。


    沙丘郡的郡守与五位县令齐至,这阵势实在惊人。


    “赵家那小子,真是出息了……”


    吴里正心中暗叹。


    陈奋却摆手制止:“里正不必如此。


    郡守大人特意嘱咐,万不可劳动赵将军家人相迎。


    今日前来是为拜访,并无他意。


    郡守将亲自登门,并且要宣读大王的诏书,颁下恩赏。”


    “大王的诏书?”


    吴里正闻言一惊。


    “赵将军为国征战,功勋卓著,大王特赐恩赏,随年俸一同送达。”


    陈奋含笑解释。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吴里正连声应下,急忙唤来一名村民去赵家传话。


    此时,郡守的车驾已停在村口。


    一队队郡兵整齐列队,护卫在车驾周围,气氛庄重而肃穆。


    村内,赵家院落中。


    赵氏母女并未因昨日的消息而打乱平日的劳作。


    对她们而言,得知赵铭仍安然在世,已是最大的慰藉。


    此刻,两人正低头研磨着草药,神情专注。


    忽然,一名村民急匆匆跑进院子,高声喊道:


    “赵家大娘!快准备准备!里正让我传话,郡守大人马上就到,还有好些位县尊大人一同前来!”


    “郡守真的来了?”


    赵颖抬起头,眼中露出讶色。


    昨日陈奋虽提过此事,她却只当是客套之言,未料竟成真。


    “来了来了,村口停满了车马,随从众多,阵仗可大了!”


    那村民语气兴奋。


    赵颖转头看向母亲,却见赵氏神色平静,手中动作未停,只温声道:


    “无妨,是来给你兄长送年俸的。”


    “娘,您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赵颖忍不住问道,“那可是郡守,沙丘郡最高的官长。


    若是从前,我们这样的平民哪有资格面见?”


    她望着母亲从容的模样,心中疑惑更深——母亲这般镇定,仿佛见过比郡守更显贵的人物,既不慌乱,也不急切。


    赵氏轻轻放下药杵,抬手理了理女儿耳边的碎发,微笑道:


    “傻孩子,郡守也是人,有何可惧?你呀,总是想得太多。”


    赵颖却挽住母亲的手臂,靠在她肩头,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低声问:


    “娘,您告诉我实话……您是不是出身哪个世家?全村只有您识字,懂得又多,还会医术……您一定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对不对?”


    赵颖心中那个疑问埋藏了许久。


    从她记事起,和村里孩童玩耍时便察觉——整个村子,除了自家几人,竟再找不出一个识字的。


    识字,那是贵胄才有的印记,寻常百姓哪能触碰。


    女儿忽然问出口时,赵氏只是淡淡一笑。


    “娘哪里算得上大家闺秀?不过是你外祖父曾是个游方郎中,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世面也杂,娘跟着听了些、学了点罢了。”


    “那外祖父如今在哪儿?娘的娘家又在何处?”


    赵颖仍追着问,眼里满是好奇。


    赵氏脸上掠过一丝黯然,那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赵颖见状,便咽下了后续的话。


    这时,院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上百郡兵分列两行停在了篱笆外,人人持刃,却未着甲胄——甲胄唯有秦军锐士可配,寻常郡兵是无缘的。


    “赵家娘子!”


    吴里正小跑着推开院门喊道:“郡守大人到了。”


    赵氏携女儿缓步迎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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