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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宫中仅余两万守军,士气溃散,绝无可能挡住虎狼之师。”


    “难道……当真只剩投降一途?”


    低语声中混杂着不甘,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铁蹄的深切恐惧。


    “王已弃国而去。”


    “若不降,又能如何?”


    韩非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惶惑的脸。”我韩非可与此殿、此国同焚,诸位大人亦可。


    但让宫中这数万将士再做无谓牺牲,理由何在?我们先前伪造调兵王诏,不正是为了保全这些性命,免他们枉死城下么?”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苦涩浸透字句。


    “若降……秦人会如何处置我等?”


    一位老臣颤声问道,眼中尽是忧惧。


    “还能如何?”


    “无非沦为阶下之囚。”


    韩非低声应道,却未在此问题上停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纷乱的臣僚,落在大殿尽头那孤高的王台之上,落在那张无人安坐的王座上。


    他一步步走上玉阶,脚步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行至案前,他伸手打开了那只沉寂的锦盒。


    盒中丝绒之上,静静卧着韩国的传**玺。


    “历代先王在上……”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先祖在上,韩氏列祖列宗在上。


    韩非愧对血脉,无力回天。


    他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王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愧怍,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诸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时辰将尽,该出去了。”


    说罢,他转身,捧着那象征社稷的重器,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步履缓慢而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玉阶,而是浸透了国运的泥泞。


    殿内群臣默然无声,只余衣袂窸窣与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道沉默的溪流,跟随在那孤直的身影之后。


    宫墙之外。


    李腾端坐于战车之上,目光如铁,锁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宫门。


    空气里弥漫着弓弦将张未张的紧绷感。


    “将军,香将燃尽。”


    副将洪亮的声音划破寂静。


    李腾微微颔首,眼底寒光渐盛。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周遭持戈执戟的秦军将士气息为之一凛,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只待那只手挥落,便是雷霆万钧,箭雨倾盆,宫门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宫门内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那两扇厚重的门扉,竟自内而外,徐徐洞开。


    李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兵不血刃,总是上策。


    他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众目睽睽之下,韩非手捧国玺,率先迈过宫门的门槛。


    他身后,韩国的公卿大夫们鱼贯而出,面色灰败,如同秋霜打过后的草木。


    韩非在阶前停步,深深躬身,将国玺高举过顶。


    他的声音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却仍透出无法掩饰的悲凉:“韩室宗亲韩非,今率王宫内外臣僚将士,归降大秦。


    恳请将军体念上天仁德,止息干戈,赦免宫中生灵。”


    战车上的李腾却未立即回应。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韩非身后那一片垂首的身影,眉头渐渐锁紧。


    “既是韩国举国请降,”


    李腾的声音冷硬,穿透寂静,“韩王何在?”


    韩非抬起头,脸上浮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纹,缓缓摇头:“我王……早已秘密离宫,不知所踪。


    其行踪去向,非但韩非不知,此地众人,亦无人知晓。”


    李腾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韩非的双眼,仿佛要刺穿他的肺腑,辨明真伪。


    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陡增。


    然而韩非的眼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苦楚,以及坦然。


    他身后的群臣,则多是惶惑与惊惧,不似作伪。


    良久,李腾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分。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带多少温度:“公子非素有信义之名,天下皆知。


    本将,信你之言。”


    韩非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呼出了一口气,他再次高声问道:“既如此,将军可否接纳宫中将士投诚?”


    “弃械者,生。”


    李腾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一抹如释重负的、极淡的涟漪,终于在韩非沉寂的眼眸深处漾开。


    他再次躬身,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


    “韩非,拜谢李将军。”


    韩非缓步上前,将掌中的国玺托起,递向李腾:“自今日起,韩国已不复存在。”


    李腾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望将军信守诺言,勿再伤我韩地子民。”


    韩非的声音平静而疲惫,“韩非在此谢过。”


    言罢,他后退一步。


    锵然一声,长剑出鞘。


    “大胆!”


    四周持戟的锐士瞬间抬起兵刃,寒光齐指韩非。


    “住手!”


    李腾厉声喝止。


    锐士们闻令,缓缓垂下锋刃。


    韩非握紧剑柄,剑锋一转,已抵在自己颈侧。


    他眼中映着殿宇残光,低语中尽是苍凉:“国运既终,韩非身为王族,理当与国同殉。”


    话音未落,腕上便欲发力。


    李腾面色骤变,急喝道:“你若自绝,本将即刻下令——屠尽韩王宫!”


    ……


    韩非手臂一僵,愕然抬眼:“将军岂可背约?”


    “你是大王亲点名要之人。”


    李腾语气沉冷,“你若死,本将无法向大王交代。


    还请公子珍重自重。”


    他一挥手。


    身旁副将疾步上前,夺下了韩非手中的长剑。


    “史载果然不虚。”


    不远处,赵铭静静听着。


    以他的耳力,殿前的对话清晰可闻。


    “始皇帝确然看重韩非,而这份看重,恰成了李斯日后妒恨的根源……可惜了,法家集大成者,未及在秦廷一展抱负便黯然陨落。”


    韩非的命运,赵铭心中了然。


    纵然知晓,亦与他无关。


    这韩公子死志早萌,即便没有李斯,他恐怕也不会苟活,更不可能为秦国效力。


    若以为古人可轻易劝转,那才是真正的愚妄。


    “将韩大人及诸位韩臣带下去,妥善看管。”


    李腾高声下令。


    “诺!”


    亲卫应声上前,将韩非与数十名韩国臣僚押离大殿。


    李腾旋即环顾四周严阵的军阵,喝令道:“各部听令——散开列阵,控制宫苑!”


    各营将领依令指挥,兵马有序向宫苑各处分散。


    “陈涛听令!”


    “末将在!”


    “着你率本部都尉营进驻王宫,搜查各殿,将宫内所有人等逐出聚集。


    若有抵抗,立斩不赦。


    并传令宫中残存韩卒,弃械出降!”


    “末将领命!”


    陈涛抱拳应声,转身望向身后部属,目光尤其落在赵铭身上。


    “赵都尉,你营为前锋,先行开道。


    刘武,你部随后策应。”


    赵铭应声领命。


    一旁的刘武面色苍白,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


    此战过后,先锋营折损大半,而刘武所率都尉营伤亡尤为惨重——五千精锐仅存不足两千。


    反观赵铭麾下,虽人人带伤,却仍有四千余士卒屹立不倒。


    “诸军侯听令,随我入宫。”


    赵铭扬声道。


    他心中对韩王宫亦存着一份隐秘的期待:那深宫重门之后,是否还藏着未及转移的珍宝?若国库尚满,或许自己真能一窥其中奥秘。


    旁人纵是万将之尊,也难私取宫中之物。


    但赵铭怀揣那九方虚空的秘藏,若有机缘,谁又能察觉?


    念头流转间,他已悄然转变了心思——为己,为将来,图谋那遥不可及的霸业。


    积攒资财,正是此刻要务。


    赵铭迈步向宫门行去,身后五名军侯各率部属紧随。


    宫墙之外,李腾冷厉的喝令声传来:


    “余部封锁全城,严查门户,不得放一人出城!擒获韩王者,重赏!”


    灭国而无君俘,战功便蒙尘垢。


    李腾绝不容此疏漏。


    众将轰然应诺。


    踏入韩王宫内,只见残兵惶惶,面如土色。


    秦军黑甲甫现,许多韩卒竟浑身战栗,目光躲闪。


    “是那尊杀神……”


    “他竟来了……”


    低语在廊柱间蔓延。


    这些从外城、内城一路溃退至此的败兵,早已记住赵铭的身影——破城摧阵,冲杀不休,其悍勇如修罗临世,早已成了他们梦魇深处的煞星。


    赵铭环视四周,对那一道道惊惧视线视若无睹。


    “韩王已逃,公子韩非亦献玺请降。”


    他声震殿宇,“欲活命者,弃兵出宫!”


    话音未落,只听一片锵啷乱响。


    兵刃如秋叶坠地,韩卒们争先恐后涌向宫门,仿佛慢一步便会被那玄甲身影吞噬。


    赵铭望着那些俯首的韩卒,轻轻一叹:“倒也算知进退。”


    “都尉可曾留意他们的眼神?”


    一旁的章邯低声笑道,“那模样,活像白日撞见了煞神——只怕是被都尉杀得胆寒了。”


    “降便降了,余下的事交给第二营处置。”


    赵铭心思早已飞向别处,那韩国的国库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他的念头。


    一国之积藏,岂能错过?“走,我们进宫。”


    “遵命!”


    章邯与数名锐士紧随其后,踏过宫门残迹,向深处行去。


    待赵铭一行身影没入宫墙,刘武才领着残部踉跄而入。


    满地弃置的兵刃与匆匆离去的降卒让他即刻下令整肃。


    经此一劫,他虽从死境挣回性命,往日那股锐气却已散得无影无踪。


    宫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宫女、寺人,其间点缀着衣衫华美的嫔妃,皆低首屏息,无人敢动。


    “韩非果然思虑周全。”


    赵铭扫过这齐整的景象,心中暗忖。


    若非事先安排,宫破之时必是奔逃哭喊、流血纷乱之局。


    如今这般秩序,不知免去了多少无谓伤亡。


    章邯凑近些,目光在那群嫔妃间转了转,压低声音笑道:“都尉,里头可有几位公主、王妃姿容不凡……若是有意,属下晚间便挑两个送到营帐里?”


    赵铭侧首瞥他一眼,语气平淡:“你若想试试军法,尽管去办。”


    秦律森严,军纪如铁。


    秦王志在天下,所求乃万世基业,非一时劫掠。


    故伐韩之前,诏令已明:锐士只斩敌兵,不伤降卒,更不可凌虐平民。


    眼下这些宫人虽命运已定——多半沦为奴籍,赏赐功臣——但既已投降,便不容肆意践踏。


    规矩若破,秦军与匪盗何异?


    章邯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属下失言。”


    赵铭不再多言,转身点将:“章邯,你率本部驻守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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