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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王贲心头一紧,方才情急之下,竟失言透露了此事。


    关于王嫣的险情,本是她身旁亲卫暗中禀报给他的——毕竟王贲早已下令,凡涉及王嫣之事,必须立即上报。


    “我在问你话。”


    “你妹妹险些遭暴鸢毒手?”


    王翦眉头紧锁,语气陡然严厉。


    “是暗中护卫嫣儿的亲信回报的。”


    王贲在王翦沉凝的目光下只得低声开口。


    “那一仗打得惨烈,嫣儿领兵追着暴鸢深入,后来两军混战,她冲得太急,被暴鸢的亲兵团团围住。”


    “幸好赵铭那时正好杀到,斩了暴鸢,才将她从重围里拖出来。”


    “这丫头,真当战场是儿戏不成?竟敢如此冒进!”


    王翦面色冷峻,语气里压着怒意,却也掩不住后怕。


    “父亲,这封急报……究竟说了什么?”


    王贲见父亲神色稍缓,知不是妹妹出事,便转开话头问道。


    “陈军医向来只管救治伤兵,极少主动上禀——莫非营中有何变故?”


    “赵铭此人……”


    王翦却忽然叹了一声,眼底浮起几分慨然。


    “倒真是个奇才。”


    王贲一怔,尚未接话,便听父亲继续说道:


    “陈夫子来信,是向我要人。”


    “要的正是赵铭。”


    “他要赵铭做什么?”


    王贲更不解了。


    “赵铭通晓医理,自创了两样医术:一曰‘缝合法’,一曰‘淬火消毒术’。”


    王翦缓缓道来,声音里透着罕见的震动。


    “凭这两样,伤兵营里重伤士卒的性命,竟能留下十之**。


    以往重伤者十不存一,如今两百余人里,只折了十来个——其余皆保住了。”


    帐中静了一瞬。


    王贲瞳孔微缩,脱口道:“两百多人……只死了十几个?这简直是伤兵营从未有过的奇迹!”


    “若非如此,陈夫子也不会用急报来找我要人。”


    王翦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帐幕望向更远处。


    “赵铭……确实令人惊叹。


    武能阵前斩将,医能活死人、肉白骨。


    这般人物,我领军多年,也是头一回见。”


    王贲却猛地回过神来。


    “父亲,此等人才,岂能长久留在伤兵营?”


    他向前一步,语气急切。


    “医术固然可贵,但既已由陈军医学去,便可传授旁人。


    多一个赵铭或少一个赵铭,于医营已无大碍。”


    “可他那一身悍勇,却是万军难敌的锋芒。


    此番若不是他及时击溃暴鸢,粮道危矣,大军危矣——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


    “父亲常言,千军易得,一勇难求。


    赵铭这般骁将,正当冲锋陷阵、开疆拓土,怎能埋没于药草纱布之间?请父亲三思!”


    王翦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以为为父糊涂了不成?这般勇猛之人若安置在医营,蒙武他们知晓,怕是要笑掉大牙。”


    “父亲的意思是……”


    王贲试探道。


    “赵铭此人,若调至主营,我意将他留在我帐下听用。”


    王贲直截了当地表明心思。


    话音甫落,王翦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你的算盘倒是精。


    只是眼下你这主营乃是策应,并非正面攻坚。


    即便要将赵铭调入主营,按例也该归到李腾麾下。”


    “那……韩国平定之后呢?”


    王贲仍不甘心。


    这般骁勇的士卒他生平仅见,自然想收归己用。


    “届时再议不迟。”


    王翦淡然应道,神色却倏然沉肃下来,“阳城竟潜伏近万韩军,若非后勤营死战拖住,我军粮道中枢恐已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此次埋伏本可避免。


    李腾贪功冒进,理当问责。”


    “传我将令:申饬李腾,暂记其过。”


    “待灭韩之后,若无疏失,此过可免;若再生纰漏,两罪并罚。”


    王贲当即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去吧。”


    “此外,速将战况详呈咸阳,奏报大王知晓。”


    王翦微微颔首。


    ……


    两日后,阳城伤兵营内。


    赵铭身着制式戎装,与蓝田大营首席医官陈夫子并肩而立。


    陈夫子正凝神持针,为一名重伤士卒缝合创口。


    针线穿梭间,皮肉缓缓合拢。


    缝合甫毕,赵铭已熟练地递过药膏敷上,继而利落地缠裹绷带。


    “救治伤兵一人,获功德一点。”


    识海深处,面板悄然浮现提示。


    “陈兄,这缝合之术你已尽数掌握,往后便要靠你将此法传于众医。


    如此,我大秦儿郎活命之机方能多上几分。”


    赵铭侧首笑道。


    “哈哈,全赖你悉心相授。”


    “况且你天资实在过人,救治手法日益精进,老夫看着也欣慰。”


    陈夫子捻须而笑,习得此法,他心中确是大畅。


    “对了陈兄,先前所提调我入医营之事……不知可有眉目?”


    赵铭顺势问道。


    自那日阵斩暴鸢,又连诛众多韩军后,他心知自己必已进入上层视野。


    如此显赫战功——莫说斩杀敌兵无数,单是阵前诛灭敌军上将一事,便足以震动全军。


    赵铭明白,以此表现,自己绝无可能久留后勤营中。


    故而当陈夫子流露出招揽之意时,他几乎毫不迟疑。


    伤兵营既能累积功德,又可远离前线厮杀,实乃梦寐以求的差事。


    赵铭并未在原先的伤兵营久留,而是随陈夫子的军医队伍移驻阳城,继续照看那些从战场拾回性命的士卒。


    这几日下来,他识海里的功德数目已悄然攀至一百一十五点——比起单纯增长武艺体魄,这般靠着手底救回的人命积攒功德,滋味显然更绵长也更踏实。


    “那边还没回音么?”


    赵铭擦拭着手中捣药的铜臼,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尚未。”


    陈夫子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眼底却漾着稳当的笑意,“不过十拿九稳。


    我平生难得向王翦开口,这点情面他总该给的。”


    话音方落,营帘被人轻轻掀起。


    一道纤秀却挺拔的身影踏了进来,正是王嫣。


    “瞧,消息来了。”


    陈夫子眼角笑纹更深,起身相迎。


    赵铭默然立在药架旁,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药罐的边沿。


    若能留在军医营……他心底那点渺茫的盼头悄悄燃亮了些。


    王嫣步履从容,直至陈夫子面前方停。


    她双手捧着一卷简牍,平稳递上:“陈军医,上将军大营传来的书信。”


    “有劳姑娘。”


    陈夫子接过,展开细读。


    只一眼,他面上春风般的笑意便凝住了。


    “怎么了?”


    赵铭察觉不对,向前迈了半步。


    “王翦驳了。”


    陈夫子声音沉了下去,将简牍攥得微微发响,“他说你另有重用,已上奏大王,要将你编入主战营。”


    赵铭脸上并无波澜。


    这结果他早有预感,只是没料到王翦动作如此之快——竟直接奏到了秦王案前。


    若真让那位睥睨天下的君王记下名字,往后想抽身退步,怕是难如登天了。


    “好个王翦!”


    陈夫子将竹简往案上一掷,气极反笑,“当年是他亲赴草庐求我出山执掌蓝田军医营,如今我头一回开口,他倒端起架子了。


    不成,我非得当面去问个明白!”


    “陈军医。”


    一旁的王嫣忽然轻声开口,唇角噙着淡笑,“您或许……还不完全清楚赵铭的价值?”


    “他一个后勤营出身的兵,除了医术,还能有什么?”


    陈夫子皱眉。


    “若非赵铭率后勤军死战反扑,我军粮道早毁,此战必遭重创。”


    王嫣目光转向赵铭,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连韩将暴鸢,也毙于他剑下。


    这般悍勇之将,上将军怎会舍得让他留在药帐之间?”


    陈夫子怔住了。


    他缓缓扭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总是沉默捣药、熬汤的年轻人:“当真?”


    “属实。”


    赵铭点头,随即又向前一步,语气恳切,“但我真心愿留在军医营。”


    “去你的!”


    陈夫子笑骂一声,却带了几分无奈的感慨,“早知你勇悍至此,我连口都不敢开。


    你可知当今大王对猛将求贤若渴?若让大王知道王翦把斩将夺旗的人塞进医营,怕是要治他个埋没英才之罪。”


    赵铭垂下眼,声音低了些:“若调入主战营……两年后,我还能如期卸甲归乡么?”


    营帐里一时静下,只有药炉上陶罐里咕嘟咕嘟的滚水声,绵长而闷重,熬着某种看不见的、却渐渐漫上心头的滞涩。


    锐士服役,五年为期,至少能得一级爵位。


    若是伤残,便可归乡,由官府安排一份差事。


    至于军侯以上的将领,年迈者可卸甲,转任朝堂官职。


    王嫣的声音平缓而清晰。


    赵铭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赵兄弟,”


    陈夫子忍不住开口,“我实在有些不解。”


    “对后勤营的士卒来说,调入主营是莫大的荣耀,岁俸也会增加。


    你立下这般功劳,依秦律军功,官职可连升数级,爵位亦会大涨。


    若在后勤营晋升,同样的官位终究低人一等;可若入了主营,那便是实打实的地位。”


    “我只想早些回家,侍奉母亲。”


    赵铭叹了口气,“我也想活着回去。”


    陈夫子怔了怔,脸上浮起敬意:“好小子,重情重义,孝心可嘉。”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你说要照顾母亲,难道能比专门的侍女照料得更周到?”


    赵铭抬起眼:“陈兄此话何意?”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陈夫子摇头,“只要有了权势,何愁无人替你尽孝?你这次立下大功,大王必有厚赏。


    不止斩将杀敌之功,你献上的缝合法与医方,我也已呈报上去。


    凭这些,加官进爵不在话下,还能得爵位相应的田宅。


    大王向来恩泽深厚,对功臣常赐侍从。


    到那时,多少人替你照料母亲,你还担心什么?”


    赵铭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赵兄弟,”


    陈夫子语气沉缓,“老哥今日告诉你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当搏功名。


    不仅为自己,也为家人,更为后世子孙。


    有了权柄,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而你——正有这样的底气。”


    ……


    片刻寂静。


    “或许陈兄说得有理。”


    赵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仍想早日归家,亲自尽孝。


    旁人侍奉,终究比不过儿子守在身边。


    对我母亲而言,我在军中她日夜忧心;对我而言,亦是时时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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