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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你留住了她们,这就够了

    晚宴设在后院的草坪上。


    桑满满挽着许时度的胳膊,踩着高跟鞋往里走。


    脚下的草地软绵绵的,细跟陷进去一点,她不得不放慢步伐。


    “走慢点,崴脚了我可不抱。”许时度突然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热气擦过了桑满满的耳朵,她偏了偏头,哼了一声:“我也不需要你抱。”


    许时度没接话,但牵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桑满满动了动手指,垂眼看了一眼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握得不算紧,却让她抽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怼着,可在旁人眼里,这模样恩爱得很。


    尤其是在白妍的眼里。


    她站在暗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许时度身上,他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全程没往自己这边看过一眼,一眼都没有。


    白妍抿了抿唇,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圆桌上,转身往后退了一步。


    光线暗下去,她的轮廓也一点一点融进了阴影里,然后彻底没了身影。


    而桑满满那边,她跟着许时度穿过了一道拱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这哪里是普通的后院。


    草坪一眼望不到头,在暖黄色的串灯下铺展开去,像一块绒毯延到天边,正中央搭着白色凉亭,水晶吊灯垂下来,底下是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


    再往远处,隐约能看见泳池的轮廓,水面映着灯光,波光细细碎碎的。


    而草坪上错落摆着许多画架,上面是一幅幅画,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那几幅,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许时度刚走进去没几步,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满脸笑意伸出手:“许总,听说您今天也来,可算是见到您本尊了,上次那个项目的事,我还得当面谢谢您。”


    许时度顿住脚步,礼貌地握了握手:“张总客气了。”


    张总的目光顺势落在了他身边,像是这才注意到还有个人似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就是许太太吧?许总好福气啊!许太太的画,上次在秋拍上见过一幅,那个意境,真是让人过目难忘,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造诣,了不得了不得。”他脸上堆起笑,语气热络了起来。


    旁边几个人也附和起来,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桑满满身上。


    “是啊是啊,许太太那几幅画今天也在这吧?我刚才还看见了,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何老师的高徒,果然名不虚传。”


    桑满满听着这些话,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点头:“张总过奖了。”


    张总还在继续说着:“许太太太谦虚了,改天有机会,一定得请许总和太太赏脸吃顿饭,我们家那位也喜欢画画,就是瞎画,到时候还请许太太多指点指点……”


    话越说越热,但桑满满却觉得耳边那一声声的“许太太”十分刺耳,把她原本的那个名字盖住了。


    她叫桑满满。


    不是什么许太太。


    她是学画画出身,是何也的学生,虽然还没办过个人画展,但那副《老人与小孩》也让她火了起来,圈子里的前辈也知道了她的名字。


    可在这些生意人的眼里,她首先是许时度的太太,然后才是会画画的。


    桑满满想起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些画架,自己的画挂在最前面,当时心里还很高兴,觉得圈子里也算是认可她了。


    可现在想想,那些画能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有多少是因为何也,又有多少是因为她挽着的这个人?


    桑满满垂下眼,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张总还在热情地寒暄,许时度应付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舒服。


    他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松,力道稳稳的,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可桑满满站在他身边,突然恍惚了起来。


    她是他的太太,这是事实。


    可如果没有这层身份,这些人还会这样看她吗?她的画,还会挂在最前面吗?


    桑满满把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收回来,轻轻抽出手:“时度,你忙,我去找老师了。”


    许时度低头看她一眼,点点头:“有事打电话。”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何也那边走,步伐不快,但背挺得很直。


    穿过几排画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眼前是她一年前画的那幅画,海边,一个女孩背对着画面,面朝大海,远处的天和水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


    那时候画这幅画的时候,女孩的背影她画了很久,那时候没想太多,就是想画一个往前走的人。


    现在再看,那个背影好像是她画给自己的。


    桑满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最角落的白妍看着这一切,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对着不远处的卢深使了个眼色。


    卢深心领神会,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往人群里走了过去。


    桑满满踩着高跟鞋,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目光落在了那处画架旁边。


    何也正站在那和人说话,身边围了几个人。


    桑满满走近,认出了其中的几张脸,美协的副主席,画廊的老板,姓陈,圈子里人称陈总,手里握着好几个知名画家的代理权,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是专门写艺术评论的赵老,笔锋犀利,轻易不夸人。


    何也的余光扫见她,转过头来:“来了?正好,刚才还说到你。”


    桑满满走过去,在何也身旁停住了。


    她先冲着几位点了点头,姿态不卑不亢:“王主席,陈总,赵老师。”


    美协副主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认识我们?”


    桑满满弯了弯嘴角:“之前在美协的春展上见过王主席致辞,陈总的画廊我去过几次,上个月还看了您策的那场年轻画家联展,赵老师的专栏我每期都看,上个月那篇写色彩与情感关系的文章,我反复读了好几遍。”


    一番话说下来,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变。


    陈总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桑老师这是有备而来啊。”


    桑满满摇摇头,语气很坦诚:“不是有备而来,是平时就关注,几位都是圈里的前辈,我想不关注都难。”


    赵老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老人与小孩》那幅画,是你画的?”


    桑满满点点头。


    赵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那幅画我看过,构图老道,情感克制,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能画出来的东西。”


    桑满满迎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开口:“我之前画室有个小朋友,得了白血病。”


    赵老的表情顿了顿。


    旁边几个人也安静下来,看向她。


    “她家里穷,奶奶卖菜供她学画画,她爸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住院了。”桑满满说得很慢。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能给她带来点希望,后来才知道,想得太简单了。”


    她顿了顿:“那幅画,画的是我心里最美好的时候。”


    周围安静了几秒。夜风从草坪那头吹过来,头顶的串灯轻轻晃了晃。


    赵老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那她奶奶.......”


    桑满满轻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远处暖黄色的灯光上:“老人家苦苦支撑,在孙女出事的那一天,也走了。”


    何也皱起眉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人生在世,看的就是一个世态炎凉,小满,别陷在里面。”


    “是,老师。”桑满满点点头。


    赵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那孩子和老人,都在你那幅画里活得好好的,这就是画画的人能做的事。”


    桑满满抬起头,看着他。


    赵老的目光变得温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你留住了她们,这就够了。”


    桑满满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老忽然话锋一转:“小桑啊,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是有前途的,那幅画,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看明白了,你心里有东西。”


    他顿了顿:“但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沉淀,需要你一直待在画画这件事里,别被别的事分心。”


    桑满满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听着。


    赵老继续说着:“画室可以开,学生可以教,但那些都是往外掏的,你得有往里装的时候,往外掏多了,心里就空了。”


    “谢谢赵老指点,我明白了。”桑满满朝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敬重。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画室这件事,其实是为了满足我小时候的一个愿望。”


    赵老挑了挑眉。


    “我小时候想学画画,父母特别支持我,那时候我就想着,等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开个画室,让我爸妈下半辈子能安心享福,不用再为我再操心。”


    她垂下眼,又抬了起来:“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但.......不过我内心更偏画画。”


    “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会再去各地走走,皖城之后,好久没出去了,心里有点空,得去填一填。”


    赵老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行,我们老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场子了,老何你以后倒是不用担心了。”


    何也笑了笑,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旁边几个人也端起杯子,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桑满满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是卢深的。


    “陈总,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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