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笙手里还举着灯笼,烛火摇摇晃晃的将他映在门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居然笑了,“本王这辈子杀敌无数,从北疆杀到西境,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倒好,被一个妇人关在门外……”
身后三步远的侍卫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楚平笙回身沿着宫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又不由看向那道紧闭的门。
“你说,本王今日种种是不是像个登徒浪子?”
夜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吹得楚平笙的蟒袍猎猎作响,侍卫赶紧否认:“王爷是真心求娶,怎么会是登徒子?”
“真心?”楚平笙咀嚼这两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本王自己都觉得这真心来得莫名其妙。可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人敢跟本王甩脸子呢?”
侍卫不敢接话了,楚平笙也不在意,只是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这女人跟别人不一样,旁的高门贵女巴不得往他身上贴,她倒好,把他关在门外。别人对他笑,她对他甩脸子。
“有意思,姜芸娘么?”他自言自语,眼底的光却亮的灼人,“本王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裴府,裴隙从族老家中回来时,手里拿着重新修改过的族谱,裴世昌所在的一页,他的名字已经被一道朱笔划去。
裴隙没有急着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沿着回廊往老太君的方向走去。夜已经很深了,府里大多数人都歇下了,只有值夜的丫鬟提着灯笼在廊下走动,看见他远远地就屈膝行礼。
正厅还亮着灯,灯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裴隙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陈嬷嬷的声音。
“老太君,宫里来的人说,姜娘子在御前拒了战王的婚事,陛下震怒,把她扣在佛堂思过了。这可如何是好?”
陈嬷嬷跟了老太君几十年,一向沉稳,可此刻却透出几分罕见的急切,可见她对姜氏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裴隙的手猛地停在门框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老太君疲惫无奈的声音才堪堪响起,“这孩子,性子也太刚了些。陛下金口玉言,她这样驳回去,不是找死吗?”
陈嬷嬷深以为然的叹了一口气:“老太君,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姜娘子在宫里吃苦吧?欢欢那孩子还小,离不开娘啊……”
裴隙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了门。陈嬷嬷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清是裴隙,一脸的喜忧参半:“世、世子爷……”
老太君手里捻着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动着,她抬眼看了看裴隙,目光仿佛一潭深水,“都听见了?你这般失了规矩进来,心中有妙计了?”
裴隙将族谱往桌上一放,眼底翻涌着晦暗的光,“我进宫面圣陈情。”
“站住!”老太君眉头一皱,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你当皇宫是裴府由着你胡来,你可知道陛下给她定的罪名是什么?”
裴隙沉默,他还来不及了解个中蹊跷,但想来大约是以下犯上,冲撞亲王之类的。
老太君冷笑一声:“惑、乱、人、心。这四个字,往小了说是她不识抬举,往大了说是她勾引皇叔、离间君臣。你这时候去求情,是想让她罪上加罪!”
裴隙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又迅速亮起,“祖母,她拒的是战王的婚,不是陛下的婚。陛下震怒,不过是因为她驳了皇家的面子。若我告诉陛下,她拒婚是因为与我有情在先,陛下的面子就圆回来了……”
“荒唐!”老太君猛地一拍桌子,沉香木的佛珠撞在桌面上。几颗珠子从线上崩落,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你说与你有情在先,她若认了便罢,她若不认呢?”老太君的声音拔高了,“欺君之罪,株连九族,你担得起吗?”
室内一时之间静的可怕,陈嬷嬷生怕两人起了争执,当即打圆场:“老太君息怒,世子爷也是一时情急,不是有意顶撞……”
话音未落,裴隙却忽的开口了,“那便不连累九族。裴家的世子之位,祖母愿意传给二弟、三弟还是四弟,我都没有二话。”
老太君的脸刷的白了,内心更是五味杂陈。她一直希望隙哥儿那冷淡的性子能改改,所以早早让他成了婚。只是没想到,婚后哪怕秦雁芝为了生明哥儿而撒手人寰,老大也没有一丝改变。如今人是变了,却是因为一个姜氏……
“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身为裴家世子,就拿整个裴家去赌她的心!”老太君的声音就像是此时的烛火,摇摇欲坠。
裴隙目光坦然地看着老太君,“祖母,若这个位置让我连想护的人都护不了,我要它何用?”
老太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大哥!”
裴隙回头,看见裴衍站在门槛外头:他一身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外袍,像是正准备歇下,听见消息才赶过来。
裴衍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抓住裴隙的袖子:“大哥你疯了?你要把世子之位拱手让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隙看着裴衍涨红的脸,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大哥知道你不爱争这些。你不要,还有三弟、四弟。”
裴衍被噎了一下,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我不要是我的事,但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
“就什么?”裴隙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压迫感,“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二弟,你好灵通的耳目。深夜过来,到底是因为怕我与祖母有什么争执,但是因为其他?”
裴衍的脸色微变,抓着裴隙袖子的手慢慢松开,垂在身侧。他和大哥又有什么不同?赶来时想着的不也是那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佻的笑声,“哟,今儿是什么日子,这么晚了还这么热闹?”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青年摇着折扇走了进来。他身上混合着酒香和脂粉香,大概是刚从哪个花楼里出来。
他生了一张和裴隙有三分相似的脸,轮廓更柔和些,但眉眼间多了几分轻浮和浪荡,裴家三爷裴旭。
“三弟?”裴衍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