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港城一中都弥漫着一股期末考试前特有的焦躁气息。


    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声音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捧着书本念念有词的走读生。


    课间十分钟，厕所都变得拥挤，每个坑位都成了临时抱佛脚的圣地。


    高二实验二班的教室里，气氛更是压抑到了凝固点。


    赵胜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数学错题本，胖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完了，老叶，我彻底完了。」


    赵胜把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感觉我脑子里的知识都打结了，物理的电场线和数学的函数图像在我梦里打了一晚上，最后双双殉情了。」


    叶安刚做完胡建国布置的最后一道组合几何题，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把草稿纸翻了一页。


    「那你应该庆幸，它们没拉着你的生物硷基对一起陪葬。」


    赵胜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趴了回去。


    「你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学神，根本不懂我们学渣的痛苦。」


    他用馀光瞥了一眼叶安桌上的书，封面上一行陌生的英文让他眼皮直跳。


    《理论力学与航天动力学基础》。


    赵胜的嘴巴张了张，最后又默默地合上了。


    他已经放弃去理解叶安的脑回路了。


    全班都在复习高二上学期的内容，这家伙倒好，直接快进到了大学的航天工程专业。


    这看的不是书，是天书。


    叶安没有理会旁边那只濒死的胖子。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了书页上一道例题上。


    那是一道关于近地卫星发射的轨道设计问题，题目给出了地球质量丶半径丶卫星初始质量丶火箭燃料比冲等一系列参数，要求设计一条最优的变轨路径，将卫星从地面发射，精准送入预定的地球同步轨道。


    书上的解法很经典，用的是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和霍曼转移轨道的理论，洋洋洒洒推了三页纸，最后给出了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燃料消耗值。


    但叶安看的不是这个。


    他看的，是题目下方用小字标注的一行拓展思考。


    「若考虑太阳和月球的引力摄动，以及高层稀薄大气的阻力，该如何修正霍曼转移轨道模型？试论述引力弹弓效应在深空探测任务中的应用。」


    这已经不是一道题了。


    这是一张通往宇宙的门票。


    叶安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划过。


    他想亲眼看看。


    【检测到航天动力学复杂模型……】


    【启动能力：物理推演。】


    【场景构建中……目标：近地卫星发射全流程模拟。】


    视野在瞬间被抽离。


    教室的课桌丶赵胜的哀嚎丶窗外的阳光，全部褪色丶碎裂。


    下一秒，刺眼的强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同时砸进了他的感官系统。


    他「坐」在一片狭窄的金属空间里，身体被某种力量死死地压在一个倾斜的座椅上，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五脏六腑都往上飘。


    不对，这不是坐在里面。


    他的视角，是以上帝视角存在的，悬浮在火箭的整流罩之外，与箭体保持着同步的速度和姿态。


    脚下，是正在飞速缩小的发射塔架和被火箭尾焰染成橘红色的云层。


    视野的左上角，一排排绿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地刷屏。


    【发射时间：t+00:00:01】


    【当前高度：1.2km】


    【当前速度：0.3km/s】


    【当前过载：1.8g】


    过载的压力死死地将他按在座椅上，不，是将他的意识按在虚空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


    他能「看」到，火箭外壳的蒙皮因为与空气的剧烈摩擦，温度正在急剧升高，表面的漆皮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碳化迹象。


    【t+00:02:30】


    【高度：68km】


    【速度：2.1km/s】


    【一级火箭燃料耗尽，准备分离……】


    一阵剧烈的震动从箭体下方传来，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爆炸。


    叶安的视角里，巨大的助推器像被卸下的铠甲，带着残馀的火光，翻滚着向下方坠落，很快就消失在浓密的云层里。


    箭体猛地一轻，加速度瞬间飙升。


    【二级火箭点火成功！】


    【当前过载：4.5g】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被这股恐怖的推力挤压得快要变形，视野边缘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视。


    这就是航天员需要承受的。


    书本上那个冰冷的数字「4.5g」，在这一刻，变成了最真实丶最残酷的身体感受。


    【t+00:03:15】


    【高度：110km】


    【已飞出卡门线，进入外层空间。】


    窗外，不，是视野之外，那片熟悉的蓝色天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到令人心悸的黑暗，以及点缀在黑暗幕布上，那些不会闪烁的丶冰冷的星辰。


    地球的弧线，出现在视野的下方，那是一道巨大而柔和的蓝色曲线，边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丶散发着微光的大气层。


    美得不真实。


    【整流罩分离。】


    又是一阵轻微的震动，包裹着卫星的巨大保护罩像花瓣一样向两侧打开，露出了里面那个被金色隔热膜包裹着的丶结构精密的卫星本体。


    他的视角，瞬间切换到了卫星之上。


    现在，他就是这颗卫星。


    他能「感受」到太阳帆板缓缓展开时，内部机械结构传来的细微振动。


    他能「看到」自己的运行轨迹，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中，被系统用一条亮蓝色的虚线标示了出来。


    那是一条标准的椭圆轨道，近地点就在他当前的位置，而远地点，则指向地球同步轨道的高度。


    霍曼转移轨道。


    【二级火箭关机，星箭分离。】


    最后的推力消失了，叶安的意识陷入了一片完全的失重和寂静之中。


    没有空气，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远处那颗蓝色的星球。


    他正在沿着那条预定的轨道，依靠惯性，无声地滑行。


    视野中的数据流再次刷新。


    【轨道参数计算中……】


    【近地点高度：200km】


    【远地点高度：35786km】


    【轨道倾角：修正中……】


    【远地点速度：vp=1.6km/s】


    【预计抵达远地点时间：5.2小时。】


    时间在模拟中被加速了。


    叶安「看」着自己在那条巨大的椭圆轨道上，一圈又一圈地环绕着地球。


    每一次经过近地点，他都能看到地球表面清晰的陆地和海洋轮廓。


    每一次抵达远地点，整个地球就变成了一个悬浮在黑色虚空中的丶蓝白相间的玻璃球。


    他甚至能看到，月球正在轨道的另一侧，像一个沉默的卫士，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已抵达远地点，准备第三次点火，进入同步轨道。】


    卫星尾部的姿态调整发动机喷出几缕微弱的火花，他的「身体」开始缓缓旋转，将主推进器的喷口对准了前进的方向。


    【点火！】


    一股柔和但持续的推力从身后传来，他的速度开始增加。


    视野中，那条蓝色的椭圆轨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圆。


    远地点的高度没有变，但近地点的高度在不断抬升。


    【轨道速度：2.1km/s……2.5km/s……3.0km/s……】


    当速度达到3.07km/s的瞬间，推力消失。


    那条蓝色的虚线，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成功进入地球同步轨道。】


    【任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