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堂没多久,钟自横就发现元玉在学堂中受了欺负,于是亲自带他去找了周直,回家的路上他问元玉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他和元方池,他却只含着眼泪不说话。
不知从何时起,元玉已然变得沉默寡言,敏感卑怯,每日读着要读的书,朝着那个自己都不明白意义的目标前进。
崇历九年,元方池回了一趟明州府,不久后就送元玉去往了鹤玄山书院念书,在鹤玄山三年,元、钟两家人偶尔会去看他,元方池也去过几次,但母子二人早已无法亲昵相处,元方池多是叮嘱他认真念书,他也低着头应一声,再无其它。
崇历十一年,元玉终于参加了应试正考,院试位列榜首,可府试放出的录榜上却没有他的名字。
元方池一开始以为他没有考上,颇为严厉地训斥了他一顿,言辞之锋锐连钟自横都忍不住与她争吵了起来,但元玉只是漠然听着,跪在下首说自己真的认真考了。
慢慢冷静下来的元方池也觉出蹊跷,元玉的文章策论她再清楚不过,就算不是府试榜首,进入百名并不是问题,不可能不上,于是便再次去往了明州府,想要复审元玉的当时的考卷。
不过很显然,她没有成功,应试院的人并没有理会她的要求,她无奈之下第一次主动找寻了当年任明州府令时的故旧询问此事,对方言辞躲闪,只道可能是因为当年明州贪腐案之事,她的官声大受影响,上面的人考虑到此事,将元玉从录榜之中划了出去。
辛苦多年,到头来是自己断了孩子的前路,元方池无法接受,求告各方不得想要上京再报,却被明州府的官署拦下,道当年贪腐案牵扯到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且背后的人也并非她可以得罪,若想阖家平安就不要多生事端。
钱权之下,已无公道。
这是她旧年便已知的真相,却还天真的以为改朝换代后便有转圜的余地,如此苛刻了孩子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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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钟自横说完旧年之事,李藏璧的心中也是一片沉郁,好半晌才开口道:“既然元大人已经走了,你和元玉为何不回明州府呢?”毕竟听他和元玉所述,庆云村中的人对这一家人称不上有多好,那些流言虽然没有传到元方池耳朵里,但钟自横和元玉却听过不止一次。
钟自横道:“我多少是有些舍不得,但若是元玉要回我也是同意的,可他也说不走,还应了周直的邀约去了书院,我想想便也罢了。”
李藏璧有些疑惑,钟自横对那些流言若是不在意便也罢了,总是能生活下去,可元玉幼年在村中可是实打实受过欺凌的,庆云村于他而言或许并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他为何也不愿离开?
她没有细问钟自横,只先按下不表,继续与他闲话,一直到元玉下学归来,见他们二人躺在院中忍不住笑了笑,走到房中放下书卷,转而挽起袖子,开口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李藏璧站起身与他一起往厨房走去,说:“我帮你一起。”
第27章忆人细把香英认(3)
院中,钟自横正盖着薄毯闭目小憩,落日的余晖洒在窗前,营造出一种格外温暖的氛围,李藏璧和元玉一同在厨房中忙活,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今日听钟自横说了他自小所经历过的那些,李藏璧自然是心疼的,但元玉似乎已经不在意了,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有些不虞道:“父亲怎么和你说这个。”
李藏璧问:“怎么了?”
“没,”他低着头择菜,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道:“又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那些卑怯懦弱的过去……他可以偶尔拿出来在李藏璧面前示弱,但不代表他愿意让对方全都知晓。
李藏璧道:“当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慢慢往左移了一小步,将手中处理好的菜叶放到水盆之中,说:“只是你父亲觉得对不起你,把话说出来了或能纾解一些,所以我便听了,若是你不想让我知道,我现在也可以全忘了。”
她的本意是她绝不会于此事上多言什么,但不晓得元玉又怎么理解了,择菜的动作一下子顿住,转而抓住她悬在水盆上的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他急着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声音慢慢弱下来,有点泄气,最后破罐子破摔道:“……我小时候很好欺负的。”他不想让她知道。
母亲只晓得让他读书,其余干什么都好像是错的,他受了欺负也不敢说,若不是被钟自横发现,或许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李藏璧笑了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侧头看他,说:“哪些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帮你揍他们一顿。”
元玉本以为她是开玩笑的,眼神望过去,却对上了她认真的神情,仿佛只要他说出名字,她现在就会一个个找上门,然后二话不说地抬脚踹过去。
想起那个画面,元玉有点想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又不知怎么开始泛起酸涩来。
他讨厌衣服被弄脏,讨厌那些小把戏,讨厌那些人自以为无害的恶言恶语,讨厌必须要掩盖住的疼痛和瘀伤……那段日子里他最想要的不是将这些事告诉大人,而是将他们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如数奉还。
可是很显然,幼年的他并不具备这个能力,不管是言语还肢体,而父母也不可能帮他揍回去,周先生的管束至多也不过是罚抄文章或是打手板,而这些东西他早在家里就罚够了。
为什么呢,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欺负他,为什么是他遭遇这些。
幼小的他还不能理解很多高深复杂的东西,只是觉得委屈,可那些委屈无从消解,便在日复一日的堆叠中沤成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痕,随着时间的逝去渐渐结痂,但依旧横亘在他心间不曾脱落,难以痊愈。
现如今听到李藏璧这般说,元玉心中五味杂陈,幼年所缺失的那一角好像突然被补全了一点点,所产生的情绪让他感到有点陌生。
“你笑什么,”李藏璧握紧他蜷在她掌心的手,问:“你不信?我说真的。”
“我信,不过现在还是算了罢,”元玉温和地看向她,唇畔还停留着浅淡的笑意,顿了顿又小声地说:“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此话一出,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立刻暧昧了起来,元玉想到了什么,纤密的长睫微微颤抖,躲闪着落在她的嘴唇上。
见李t藏璧没有拒绝,反而还笑盈盈地望向自己,元玉勉强鼓起勇气,慢慢倾身,将一个柔软而轻盈的吻落到了她的嘴唇上。
动作停滞在唇瓣相触的这一刻,两个人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一时间谁都没有动。
夕阳西下,斑斓的晚霞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