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看我》 分卷阅读1 ?《西山看我》 作者:一明觉书 文案 李藏璧和元玉做了四年夫妻。 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心打理自己的几亩薄田,一个烧火做饭,洗衣叠被,在村口的学堂专心教书。 小村山清水秀,二人琴瑟和鸣,日子平淡却也温馨。 直到有一天学堂休沐,元玉做好晚饭,洗干净衣服,像往常一样等李藏璧回家,却看见一队身着官服的男女举止恭敬地走进了他家,说要拜见储君殿下。 拎着锄头回来的李藏璧站在门外,看看那些人再看看他,眼里没有一丝意外。 一件件衣服被风吹起,把两个人的视线打断再粘合,元玉站在层叠的乱影后朝她笑,声音很轻地说:“你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如果像往常那样,她现在就应该把锄头扔在墙根,然后走过来给他一个吻,和他说天气,说收成,说赶集的时候可以去一趟镇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么轻易地拍拍手,和他说她要走了。 【阅读指南】平权gb文,私设如山 内容标签:种田文女强成长日常 主角视角:李藏璧视角:元玉 其它:gb 一句话简介:我看西山 立意: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第1章明明明月是前身(1) 月落星沉,正是拂晓之际,天边泛起鱼肚白,青山环抱的村落中陆续响起几声清脆的鸡鸣,拴在院子里的大黄狗被叫醒,从狗窝里钻出来,也对着柴门外叫了几声。 鸡鸣狗吠之声此起彼伏,小小的村落逐渐苏醒,微凉的晓风拂过村道,将袅袅炊烟吹入晨雾,赶早农猎的人们错身而过,点头互问晨安。 眼下正值谷雨之际,青山当户,院中的枇杷树开始落叶,数只鸟雀站在枝头,轻灵有序的啼鸣穿过木门,跃至枕上,终于叫醒了睡梦中的李藏璧。 她睁开眼睛,盯着熟悉床顶有些发愣。 昨晚睡得不好,前半夜不论,后半夜一直在做梦,又是旧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高屋大殿,血流满阶,挣扎了半宿才听见屋外相和的鸣吠,一睁眼,好在是天光大亮。 昨夜疏帘[1]未卷,半窗红日映入屋内,被拉紧的床帐遮住了大半,勉强透过粗布的孔洞照亮了床内的景象——铺被软枕一应俱全,但其中一个枕头却无人使用,只盛了半枕青丝。 一张金相玉质的面庞沁着潮粉,色如窗外春晓,现下正安静地偎在李藏璧颈侧,分了她小半个枕头。 昨夜夫妻温存,如今软被之下的姿态仍旧亲密,他的小臂搭在她肩头,腰间相贴,二人的小腿还叠在一起,动了动手,掌心下是一截细窄温软的腰肢,触手香润玉温,让人忍不住想要继续轻抚下去。 但她却放开了怀中的人,从被下抬起指尖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温暖紧密的怀抱被撕开了一条缝隙,元玉也很快醒了过来,见李藏璧脸色不太好,开口问道:“怎么了?又做噩梦了么?” 他声音有些沙哑,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畔,透着亲密无间的夫妻温情,但李藏璧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拂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元玉彻底醒过来,抿了抿唇,收回手,等她快穿戴整齐的时候才撑着自己坐起了身,软被滑倒腰际,露出满身的指印吻痕。 他肤白,显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红痕格外引人注目,李藏璧一扭头便看见了,自然也不可能视而不见,眉头蹙了蹙,眼神也软了点,总算记得过来亲他一下,说:“等一等,我去取药。” 他温和地嗯了一声,抱着被子在床上等她。 她蹬上木屐,抬步走向床边的柜子,可打开柜门后却没在熟悉的地方看见药罐。 “柜子里没有,放哪了?”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y?e?不?是??????u????n?????????????c?????则?为?山?寨?佔?点 元玉想了想,道:“好像前日里用了放在浴桶边上了。” 李藏璧关上柜门,又抬步往里间走去。 撩开疏帘,白色的药罐果然放在浴桶边的矮架上。 她拿起来走出去,元玉正背对着她跪坐在床沿,抬手将垂落的床帐勾到两边,被子已经滑倒了腰后,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欲坠,露出腰侧两个清晰的掌印。 昨日……有这么用力吗? 那帐钩有些高,他几下勾不上去,只得抬腰直起身来,这下被子彻底滑落,露出他经历了半夜春情的身体。 李藏璧眼神一顿,握着药罐的指尖下意识地紧了紧,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晚的情事,一时间站在了原地。 然而元玉勾好床帐就坐回了床里,甚至还扯着被子往上拉了拉,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站那做什么?” “没。”她囫囵过去,压下了心中的旖念,抬步走到床边。 瓷罐被打开,搁在床尾的木凳上,李藏璧先拿开了里面用来上药的扁木条,用指尖蘸了一点,对元玉道:“趴着。” 他应了一声,顺从地翻了个身,伸手把被子往旁边扯,露出两条白生生的长腿。 药膏有些凉,随着她的指尖抹进身体,元玉忍不住哼了两声,抓着被子的手指骨泛白,双腿也下意识地并拢。 李藏璧捏了捏他的绷紧的小腿,声音还算温和,道:“放松,打开点。” 听见她的话,元玉轻轻嗯了一声,勉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腿一张,又显出内侧几道暧昧的红痕。 好在她很快弄好,拿过床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拿起药罐里的扁木条给他涂其他地方。 她从腰后开始,慢慢抹到肩上,动作又快又轻柔,没一会儿就收手将木条扔回药罐中,说:“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她也起身向门口走去,拿起架子上的木盆和杨枝[2]便出门洗漱去了。 这意思就是身前看得见的地方让他自己来。 房门阖上,元玉收回目光,心里有些难受,等了两息才坐起来,拿起她留在床边的药罐开始给自己身前看得见的地方上药。 身上的痕迹其实不重,但她不心疼,就感觉有些重了。 昨夜夫妻二人难得温存了一番,他表现的那么好,令她爱不释手地抱着自己亲了又亲,原本今日正是恩爱的时候,可谁料她又做了梦…… ……算了,好歹没忘了亲他。 乳白的药膏一点点覆住身上的红痕,清润的凉意很快舒缓了红肿和刺痛。 这药是李藏璧买的,药效很好,抹开之后很快就能干透,他起身穿衣,又将药罐仔细盖好,将其放回床边的柜子里。 等他出来的时候,李藏璧已经洗漱完了,正蹲在院墙边上喂元宵,手上拿的是一块前日里才买回来的肉。 虽说庆云村不算穷,但任谁也不会拿刚买回来的肉喂狗,可李藏璧却三天两头这么 分卷阅读2 干。 元玉收回目光,只当作没看见。 元宵加了餐,高兴地绕着李藏璧的腿转圈,她看着脚边摇着尾巴的大黄狗,终于露了个笑脸,抬手拍拍它的脑袋,说:“乖乖。” 元玉垂眸,俯下身去洗漱,水声哗哗,心里那点难受又浮了上来。 ———————————————— 今日的朝食是甜粥和蒸饼,还有两三碗小食,元玉厨艺好,什么东西叫他做出来都好吃,李藏璧吃了点甜的,心情也好点了,动作仔细地擦了擦嘴,说:“给我包两块饼吧,中午也不用来给我送饭了。” 他昨日休沐,今日却是要去学堂上课的,午休总共也就一个半时辰,匆匆忙忙的没必要。 元玉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说:“前几日腌了条鱼,再不做就咸了。” 李藏璧道:“那留到晚上做。” 元玉道:“今日要查课业,晚上怕是要晚点回来。” 李藏璧想了想他做的鱼,道:“那你还是中午做吧,若是太忙也不用送,我自己回来吃就行。” 元玉应了一声,还是仔细包了两块饼给她,说:“要是饿了就先吃一口,我早些来。” 李藏璧伸手接过,放进怀里,说:“走了。” 今日怎么这么急。 元玉一下子没了食欲,放下碗筷,也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她拎起院墙边的锄头,又踢了踢挡在门口的元宵,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她个子高,还能高过院墙半个头,元玉看着她顺着墙一路走过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又收回目光坐到桌边,匆匆喝完了剩下的小半碗粥。 辰时三刻,他收拾好了屋子,拿起柜子上的几本书走出房门。 晨起时李藏璧解了元宵的拴绳,它吃了饭就满院子t乱窜,现下却蹲在门口,跟故意挡道似的,元玉踹了它一脚,它立刻站起身,对着他凶神恶煞地吠了几声,感觉下一息就要张开嘴咬他。 这狗是李藏璧捡回来的,只和她亲,人前人后两张面孔。 元玉丝毫不惧,轻飘飘地看了它一眼,道:“咬了明日便让我妻君把你扔出去。” 虽然是条狗,也跟听得懂人话似的,叫了两声就不叫了,瞪了他一眼,又跑回墙根窝着去了。 元玉关好门,拿着书一路向学堂走去。 …… 学堂坐落在村口处,离家不算远也不算近,走路约要一刻钟,一路上遇到几个学子家中的长辈,都笑着和他打招呼,道:“元先生晨好。” 他微笑着一个个应了,走进学堂大门,一群小萝卜头还在院子里玩闹,文课先生赵阐音被他们围在中间,在一个个给他们分糖吃。 “元先生晨好啊!”见到元玉进来,他分神和他打了个招呼,下一息又匆匆地被几只小手拽到一旁,只得继续低头和他们说话。 “晨好。”元玉应了一声,越过他们往中堂走去。 村里的学堂一天四堂课,分别是算学、史学、文课和书法,课与课之间休半个时辰,上完课后元玉还得查阅一下前一日学子们交上来的功课,指出错漏一一纠正。 今日的算学是早上第一堂,要教得几本书他已滚瓜烂熟,没什么好再看的,只翻到带有折角的书页确认了一下讲到哪了,便一边讲课一边演算起来。 他容貌好,为人又温和,学子们都很喜欢他,以至于公认最难学的算学反而是他们几门课业中学得最好的,惹得赵阐音日日拿着那些令人头疼的文书课业对他长吁短叹。 这日照常下了课,他拿着书回到堂边的小屋内批阅学子们昨日交上来的功课,毛笔蘸了朱红,一眼便能将错漏处圈出来。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小窗兀坐看春景,孩童们朗朗的念书声从隔壁传来,整整齐齐,仍显稚嫩。 …… 巳时末,文课也课休了,孩童们呼啦啦地跑出中堂,或是回家或是去饭堂,赵阐音拿着书走到小屋门口,探过来半个身子:“吃饭去?” 元玉摇了摇头,收拾好案上的书卷,说:“今日回家。” 赵阐音道:“好罢,又要去田上吗?”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n????????5?????o???则?为????寨?站?点 他应了一声,没再与他多聊,步履匆匆地向屋外走去。 教书法的宋庭之是上个月刚来的,原本的学究年纪大了,被女儿接到了镇上,便向学堂的令使引荐了自己的学生,她近日才刚刚与众人熟悉起来,见元玉每日午间匆匆来去,今日才敢问:“元先生家住得近么,怎么每日中午都来去?” 赵阐音已然习惯了,挥了挥手道:“他赶着回去给他妻君做饭呢。” 宋庭之讶然,道:“元先生成亲了?” 赵阐音道:“成亲都三四年了吧,他妻君性子冷僻,不常在人前露面的,你没见过也正常。” 二人正说着话,教史学的武凝也从另一个屋子里走了出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说:“我先回了。” 二人应了一声,宋庭之见她也这般匆匆,便问:“武先生也成亲了?” 赵阐音摇头,说:“她没有,不过家离得近,也是有饭吃的,不像我们。” 宋庭之笑了笑,和他结伴向饭堂走去。 …… 中午依言做了鱼,把肚上最嫩的肉剔下来,满满装了一碗,又做了一道豆腐汤,小心地用盖子盖好,裹上厚布装进食篮,提着向田地里走去。 中乾崇历皇帝登基时下诏均田,只要年及十五岁以上的女男都能分到三十亩地,其中还有十亩是永业田[3],可以一直世袭,不过元玉在官府上的籍策一直写得是文,无法事田,那十亩永业田便只能交还给官府。 李藏璧策了庆云村的农户后,自然也分到了三十亩地,但有些地分到了周边的山上,每日来回路太远,她直接就没管了,只专心深耕离家近的这十几亩,她种什么都元玉没管过,随她高兴,反正自己的月钱也够两个人生活。 绕过眼前那颗古树,就到了他们家的田地里了,元玉提着食篮往前走,凝目追寻李藏璧的身影,发现她正坐在田埂上,身边还有一个身影。 又是他。 元玉认出对方的身份,皱了皱眉头,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开口唤道:“阿渺,吃饭了。” 他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李藏璧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让你不用来了吗?” 元玉蹲下来,也想踩到田埂上,说:“今日不忙。” 李藏璧阻止了他的动作,说:“别下来了,小心弄脏了衣服,直接给我吧。” 她都伸出了手,元玉只能把食篮递给她,又听到她说:“你吃了吗?先回去吃吧。” 元玉点点头,说:“吃了,我等你吧,正好把食篮提回去。” 李藏璧说:“不用,我晚上自己拿回去就好,你先回吧。” 一句两 分卷阅读3 句都是叫他回去,他握住垂在身侧的手,像是才看到她身边的青年似的,道:“泉明也在,午饭可吃了?” 郑泉明对着他笑了笑,说:“还没呢,刚和阿渺姐聊了几句,没想到就过了饭点了,我等会儿回去对付一口就成。” 元玉道:“干了一上午活可别饿着肚子,快些回去吧。” 郑泉明嗯了一声,和李藏璧挥了挥手,说:“那阿渺姐我先回去啦,我娘应该也在等我了。” 李藏璧抬了抬嘴角,说:“去吧。” 元玉看着她的笑脸,心口发涩。 ——她对元宵笑,对郑泉明也笑,为什么就是不对他笑 第2章明明明月是前身(2) 郑泉明顺着田埂逐渐走远,绕过古树就不见了踪影,元玉收回目光,还是踩着垄间粗简的土阶下到了田间。 前日里来的时候,眼前十来亩田还有一些杂草没有处理完,今日都已经干干净净了,只是土还没翻,想来下午就要犁田。 元玉见李藏璧正夹着一块鱼肉入口,蹲下身问:“下午要犁地吗?” 李藏璧点了点头,把口中的鱼肉咽下去才开口说话,道:“找郑泉明借了一头水牛,十来亩地三四天也就弄完了。” 李藏璧刚来庆云村的时候,可谓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策了农户之后天天就蹲在自己家的田里看别人种,大约看了几个月后才开始自己上手,她不敢尝试太多,只种了一亩地,但一年下来依旧无收。 那时候李藏璧周围的田地是元玉的父亲钟自横在种,也是和今年一样种的稻子,一年多来每日都能看见她风雨无阻的身影,李藏璧看他种地的时候他也不拦,但二人从没主动说过话。 李藏璧照猫画虎,囫囵种了一年,但快到秋日的时候便知自己没种出个什么东西来,秋收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她孤零零地坐在田埂上看着被自己种的乱七八糟的地,不知道接下去从何处下手。 直到有一日,钟自横干完了自己家地里的活,经过她田边的时候仔细看了一眼,直接便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李藏璧这辈子何曾有过这般被当面嘲笑的时候,一时间有些窘迫,抬头瞥了他一眼,说:“有那么好笑吗?” 钟自横道:“可不好笑,你看我种地看一年了,每天还拿着笔墨在那写写画画,结果种出个啥来?” 他伸手随意扯了一把稀稀拉拉的稻穗,搓开一看,里面连稻谷都没有,于是便不遗余力地嘲笑道:“你看看,连谷都没有,你这一亩田收回去,怕是都装不满半个碗,更遑论米缸了……” 李藏璧想着自己好歹看别人种了一年田,对方也没拦过自己,也不欲与他起争执,只扭过头去没理他,但眉眼间却能看出几分沮丧,钟自横见她不理会,笑了几句也没趣了,把那些空谷洒在地上,蹲在李藏璧身边说:“你看了我一年,我也看了你一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种成这样吗?” 听到这话,李藏璧探究地看了他两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想告诉自己。 不多时,她站起来爬上田埂,认认真真地朝钟自横行了个晚辈礼,道:“愿闻其详。” 这礼倒是把钟自横吓了一跳,他摆摆手,脸色古怪的说:“跟个读书人似的,怎么不去读书,偏偏来种田了?” 李藏璧道:“家中……有些变故,读不了书了。” 钟自横的神色里多了一份同情,问道:“那现下就剩你一个人了?”她每日独来独往,住的屋子也颇为破落。 李藏璧道:“……还有一胞兄,但失散多时,还在寻找。” 这身世,确实是有些可怜了,书也读不了,还要从头学种田,这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学会的啊。 钟自横看了看那田,又看看她,心生怜悯,道:“今日还有饭吃吗,不若去我家吃?我儿子虽然和你一样t种田不行,但做饭还是有一手的。” 李藏璧笑了笑,婉拒道:“饭还有的吃,且今日还得赶着回去修屋顶,还差一点,怕明日下起雨了。” 啧啧,屋顶还破着,太可怜了。 钟自横眼里的同情愈发明显,道:“那你今日先回吧,明日还来田上,我好好给你说说。” 李藏璧露出一个浅笑,又低头行了个礼,道:“多谢。” 有钟自横这个老手教她,她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到了第二年又开始日日跟着钟自横下地,有不懂的地方也会虚心求教,慢慢的便上了手。 她聪明,学东西也快,到如今田间地头的事情已然了如指掌,甚至还会木工,当年她刚学会用犁后深觉耕种辛苦,还一直想着如何将其改造的省力一些。 只不过等她新犁制出来的时候钟自横已经撒手人寰了。 …… 听见李藏璧的话,元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往年不都是在村里赁的么?况且郑泉明自己不用吗?” 李藏璧道:“三四天耽误不了什么,且他家是水牛,比村里那赁的黄牛快多了。” 农户耕地大多使用黄牛和水牛两种,水牛的力气比黄牛大一倍,但是养护却要麻烦许多,冬天既要有土屋防寒,夏天又要有池塘浸浴,且牛在春耕的时候容易出汗,不能淋雨,一下雨就要牵进屋里,等过了谷雨才能不怕风吹雨淋[1],这一番下来,即便李藏璧能买得起一头牛,也不想费这等精力,故而每年都是到村里去赁。 元玉见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也没再说什么,沉默了半息才道:“那咱们得将赁用的银钱给人家,毕竟是外人,不好欠什么的。” 李藏璧挟了一筷鱼,道:“这是自然。” 她的语气是这般理所当然,显然也是认同自己的想法的,元玉心中那点不快顷刻散去,又听见她说:“今年犁了将田埂加宽些,买些鱼苗放进去。” 她能想到这个,一方面是想试试稻花鱼能不能养起来,另一方面肯定也是觉得今日做的鱼好吃了。 元玉抿唇笑了笑,温声道:“好,那找天休沐,我和你一起去镇上,顺便买些要用的东西。” “嗯,”李藏璧答应了,又问了一句:“身上还痛吗?” 这原本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关切之语,他说痛或者不痛李藏璧都能接上话,但元玉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摇了摇头,说:“没事。” 那就是还痛,但既不愿她担忧,也要她有点心疼。 李藏璧自然也听出来了其中的弯绕,扬唇笑了一下,主动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元玉神色未变,垂手握住,顺着她往前牵的力道蹲下来,亲密地偎到她了身旁。 ———————————————— 等李藏璧吃完饭,元玉也拎着食篮离开了田间,到家后匆匆吃了些便又去往了学堂 分卷阅读4 。 下午照旧还是查看学子们的功课,赵阐音无聊,来他的屋中与他一起查看,二人分坐一案,堆了满桌的书卷。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赵阐音就忍不住了,问:“你心情很好?” 元玉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这么问?” 赵阐音道:“你莫名其妙笑好几次了,谁的课业写得这般好笑?” 元玉没有回答,甚至连神色都没有任何波动,手下照旧不停,道:“你老是看我做什么?” 赵阐音道:“因为很诡异啊!” 元玉道:“我又没发出声音,你若是不是心不在焉,怎知我在笑?” 赵阐音哑口无言,愤而道:“若你来看他们的文课功课,也做不到这般心无旁骛!” 元玉道:“那没办法了,谁让你算学不行呢。” 赵阐音屡试不中,就是败在了算学一课上,不过他自己不在意,家中对他在书院教书这个活计也颇为满意,这两年他渐渐歇了考官的心思,专心教起书来。 他平日里也总拿算学开自己玩笑,听了元玉的话也没生气,经由这句话提醒反而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来,有些迟疑地接了一句:“你算学行,那你……过两年还考吗?” 元玉可不止算学行,他是样样都行,本来多年前就应该授官,只可惜……w?a?n?g?址?发?b?u?y?e??????????è?n?????????5??????o?? 听到这话,元玉迅速抬眸,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说了不要再提此事。” 赵阐音闭上嘴,但过了几息又有些不服气地说:“若不是那个——” “你还说,”元玉搁了笔,平日里温和的声音都冷了,道:“你先前怎么答应我的?” 这回赵阐音彻底消了音,低下头去看桌上的书卷。 元玉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可惜,但还是道:“先前的事能那般了结已经很好了,现下的日子我也很满意,若是再有先前的情况……我已经失去了双亲,难道你还要让我失去阿渺吗?” 赵阐音自知自己戳到了他的伤心处,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元玉没有怪他,只道:“若是让有心人听见你知晓此事,对你也不好,你也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出事。” 赵阐音耷拉着脑袋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说。” 他本以为今日元玉心情好,又刚好提到了什么算不算学的事,还能再问一句,没想到…… 以元玉之才,实不止在村中当个教书先生。 不过还是算了,他好不容易从前事中挣脱了出来,还和喜欢的人成了亲,今日这般心情好大约也是因为李渺,他确实不该突然提这事,坏了他的好心情。 想到这,他恨不能回到话说出口之前的时候狠狠将其咽下去,小心地觑了一眼元玉的神色,道:“你和李渺最近怎么样?” 这话题虽然转的生硬,但好在有效,元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点,又拿起笔道:“还可以。” 那就是很好了,他缓了口气,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道:“说起来你们也真是恩爱,好不容易休沐一天也一刻也分不开,昨日晨起我经过田间还看见你们凑在一处说话,我怕打扰你们便没叫你……”见元玉神色不对,他的声音也慢慢小了下去,问:“……怎么了?” 元玉道:“我昨日晨起根本没去田间。” 昨日他休沐,晨起一直在家中收拾屋子,到了中午才给李藏璧送了个饭。 “啊?”赵阐音咽了咽口水,迟疑道:“……那许是我看错了吧。” 元玉冷眼睨他,道:“你连我都认不出来?” 赵阐音冤枉,道:“我赶着回家,离得远我也没仔细看啊,只有李渺正对着我,我便下意识地以为那个背着与她说话的是你了……哦不对,那个人好像比你壮一些,倒有些像郑家小哥,他家的田不就在你家边上吗……我不说了。” 他自以为猜对了,可元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好一会才沉声音问:“他们离得多近?” 赵阐音想了想,本想囫囵过去,道:“也没多近……”但见元玉不错眼地盯着他,只得改口道:“好罢挺近的。” 听到这几个字,元玉握笔的手一下子收紧了,问道:“挺近是多近?” “可能……差不多这般?”赵阐音挪了挪身子,与他并肩而坐,二人之间隔了半臂左右的距离。 他离得那么远,哪能看清到底隔了多远,况且他以为那是元玉,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过去了。 见未触及,元玉勉强松了神色,但心中还是有些发堵——李藏璧近日不知为何,确实和郑泉明走得近了些,那郑泉明也颇为嚣张,今日见他来,还站在李藏璧身边未曾退开半分。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n?2?????5?.???????则?为?屾?寨?站?点 他越想越难受,看向赵阐音,问:“你觉得那个郑泉明长得如何?” 赵阐音道:“挺不错的啊,浓眉大眼的,听说才十九,武考没过才回村里来的。” 元玉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咬牙切齿道:“我问容貌,你提什么年纪?” 第3章明明明月是前身(3) 一直到今日下学,元玉的脸色都称不上好看,本就清冷如月的容貌更似寒冰,赵阐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坐如针毡地待了半下午,好不容易挨到课休,迅速就起身开始收拾书案,恨不能下一息就消失在原地。 然而他这边急匆匆的,元玉却一反常态地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缓下收拾的动作,问:“你不回家啊?”平日里刚一课休就忙不迭地要走,生怕耽误了给他妻君做饭,今日怎么能坐得这般稳当。 他怕元玉是因为今日自己所说之事和李渺闹别扭,忙道:“我今日说的都是胡话,且也只看到一眼,说不准他们只是碰巧凑做一处,马上就分开了呢,况且那郑家小哥虽然年轻些,但容貌决计是没你好看的,这点你绝对放心,就你这张脸,莫说十里八乡,就是整个青州都难找出第二张……” 然他话还未毕,元玉就开口打断了他口若悬河的夸赞,道:“和此事t无关。” 赵阐音道:“那你今日怎么不回去?” 自是为了圆早上和李藏璧说的“今日要查课业”的谎。 但这种夫妻私话,自然不好拿出来和赵阐音说,元玉也没有和他解释的打算,连眼眸都未抬,淡声道:“与你也无关,赶紧走。” 既和自己无关,赵阐音就不担心了,转瞬就没心没肺地笑开了,利索地收拾了书卷往外走,嘴里还哼起了歌。 元玉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从一旁的书柜里抽了一本书翻看。 功课早就查完了,但却不能立刻回家,元玉心下也有些焦灼,怕李藏璧回来的早饿着,又怕她回来的晚在田垄上和郑泉明说话。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去看那书页上的字,可心思却根本不 分卷阅读5 在上面。 郑泉明…… 虽是同村,但他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印象,他出生的时候他在上学堂,每日被母亲盯着读书,根本没什么玩乐的时间,等他上学堂的时候自己则去了鹤玄山书院读书,更是只一个月回来一次,等后面他回到村里了,对方却出去准备武考了,两个人从小到大根本没见过几次。 赵阐音说对方是因为半年前武考失利才回来的,那满打满算和李藏璧也才认识了半年吧,再说李藏璧又不是什么热络的人,当年父亲教她种田,都快一年了,她才应邀来家里吃了顿饭,如今为何会和相识不到半年的郑泉明这般熟络? 难不成她真喜欢郑泉明这样的? ……还是说有点腻烦他了? 可他们成亲连四年都还未到啊。 他目光茫茫地盯着书页里的字,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说、虽说他比郑泉明大了七岁,但…… ……但什么呢,他都二十六了,哪里还比得上鲜妍的年轻人,况且李藏璧比他小了四岁,怎么看都是和郑泉明更有话说吧。 况且……她最近也不怎么爱和他说话了。 那些没和他说的话,是都和郑泉明说了吗? 想到这,他心口顿时泛上一阵酸涩,忙伸手盖了盖眼睛,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匆匆合上书,开始收拾桌上的书卷。 没关系,只是走得近了一些而已,更何况自己才是她成了亲,拜过天地的夫君,总得大度些。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回去做饭,虽说要圆一圆谎,但也不能真的太晚。 ———————————————— 学堂申时末下学,他虽拖了拖,但酉时二刻也到家了,夕阳未落,黄昏正好,他本以为李藏璧还没回来,可刚走到家边上的院墙处,就听见了元宵有些凶狠的吠声。 元宵平日里不爱吠,也就是早上的时候听到鸡鸣会应和两声,如若不然就是看见生人了。 想到这层,他忙加快了脚步推开了院门,院中乱跑的元宵见到他,一反常态地窜过来窝在了他的脚边,又对着厨房的方向吠了两声。 他蹲下身摸了摸元宵的脑袋,问:“阿渺回来了吗?” “汪汪!” “有生人?” “汪汪!” 他皱着眉头站起来,抬步往厨房走去。 厨房位于院墙西北角,不用的时候都盖着隔帘,现下那帘子却卷了起来,熟悉的背影抱臂靠在门边,嘴里说着一句未完的话:“……放在这就行了,磨磨蹭蹭的。” “阿渺,”他抬步走上前去,问:“你在和谁说话?” 李藏璧听到他的声音,回头望来,没有立时回答这句话,而是有些诧异地说:“你不是说你要查课业吗?” “查完了。”他面上温和的应了一句,心里却直跳,直觉厨房里是自己不想看见的人。 果不其然,还未等他走至厨房门口,郑泉明就从里面钻了出来,看着他尴尬地笑了笑,问候道:“元先生。” 见是他,元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极为勉强地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道:“你在这做什么?” 郑泉明道:“我给阿渺姐送点吃的,”他看出对方眼里的冷意,忙又接了一句:“我送完了,这就走!” 说着,他又神色讪讪瞥了李藏璧一眼,似乎是想和她作别又不敢,李藏璧忍俊不禁,朝他扬了扬下巴,他便立刻转身,迅速朝院门跑去。 然而经过门口的时候元宵再次凶狠地吠起来,一把扑上去咬住了他裤脚。 李藏璧忙喝了一声:“元宵!回来。” 被这一喊,元宵只得乖乖松了牙齿,眼睁睁地看着郑泉明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你凶元宵做什么?” 元玉轻蹙了眉,蹲下来向元宵张开手——它平日里对着元玉也总是凶得很,今日倒是乖觉,屁颠屁颠地就他怀里去了。 李藏璧看着他有些难看的神色,弄不明白他突然怎么了,说:“我没凶啊,总不能让元宵咬他吧。” 元玉道:“便是咬了又怎么了,它只是见了外人来,想要看家护院罢了。” 元玉素性温和,甚少会这般咄咄逼人,李藏璧被他突然出现的脾气搞得莫名其妙,说:“什么叫咬了又怎么了,他只是来送个吃的,又没做什么。” 见元玉不说话,她又问:“在学堂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能有什么不开心的,还不是—— 他知道李藏璧在看着自己,摸着元宵的下巴,下意识地想露出一个包容温和的笑,把这件事囫囵过去,可扯了扯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只余满心的酸涩和委屈。 这个厨房是他的,她怎么能让别人进? 况且就算有什么好吃的,难道他就不能做了吗,为何要接下别人送来的? …… 事情超出了李藏璧的想象,元玉好像真的挺生气的。 自从郑泉明来过之后,他平日里的温和好像也被对方带走了一样,冷着脸做了饭,冷着脸吃了饭,最后还冷着脸洗了碗,她见他神色实在不好,便想伸手去帮他,可还没碰到碗筷,就被他直接拂开了。 认识六年,成亲四年,他向来都是温润平和的,李藏璧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一时间还有点新奇。 夫妻二人一直冷到了晚上睡觉,元玉铺了床,第一次没有等李藏璧一起,自己先爬上床躺到了被子里。 然而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洗漱的李藏璧却还是没回来。 原本硬生生地堵在心口的气像是被一拳打散了,又变得忐忑起来,他心中苦涩,转头去看房门,盯到眼睛发酸了还是毫无动静。 是不是他一直冷着脸,她也有些生气了? 他原本是能忍住的,若只是送个吃的,他自然不会这样,可现下她都让那个人到家里来了,还这般轻巧地进了他的厨房—— 她难道连解释一句或是哄他一句都不愿意吗。 想到这里,他顿时感觉眼眶热气上涌,忙伸手用力按住——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再也没哭过,现在倒是又忍不住了。 没出息,他在心里骂自己,可也知道不能这么下去——到现在她还不进来,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既然她不愿意哄,那也只能算了,若是她真的对郑泉明有意,自己这样做也只能是将她越推越远,他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正当他想定,准备起身出去看看的时候,许久没有动静的房门却被一把推开了。 他忙躺回去,侧过脸,伸手用力按住眼下,试图将刚刚生出的一丝泪意逼回去。 李藏璧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这么多年从未和她吵过架,红过脸的夫君第一次背对着她睡,长发如瀑般垂下来,露出的脖颈上一小片瓷白的肌肤,上面还有 分卷阅读6 她昨日留下的痕迹。 她走过去坐到床边,直截了当地问:“你不会吃醋了吧?” 这个结论也是她刚刚才琢磨出来的,仔细想了一圈,也只有这一个理由能解释的通了。 否则他为什么突然对郑泉明有这么大的恶意,先前她未和郑泉明接触的时候,他甚至连对方的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有一回来中午来田间送饭的时候撞见二人在一起说话,随口问了一句,这才晓得了对方姓甚名谁。 听到这话,元玉心口的委屈更是成倍地翻涌上来,抵在眼下的手愈发用力,咬着牙沉默。 李藏璧解释道:“他真的只是来送个东西,很快就走了,我都没和他说两句话。” 元玉这回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很是古怪,道:“你还想和他说几句话?” 他这副样子太新奇了,李藏璧有点想笑,好歹忍住了,故意道:“他年纪这么小,我又不会做什么,只是说两句话罢了,你别多想。” 年纪年纪年纪!赵阐音提年纪,她也提年纪,是不是真的嫌弃他年纪大了? 而且这让他怎么能不多想,李藏璧自到庆云村以来多是独来独往,即便是有人主动亲近她,她也多是能避则避的,现下竟莫名多出来一个郑泉明,二人也就见了几面,李藏璧就允他进入他们的家了?若不是他今日回来的早,是不是她都不打算和t他说郑泉明来过? 那郑泉明除了生得高壮些、年纪比他小些,又哪里比他好?还是说李藏璧就是对他腻烦了,才没拒绝郑泉明的亲近的? 他们成亲才四年都未到,他恨不能跟她过一辈子,她怎么能腻他现在身上都还痛,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昨夜在床上的时候说的好听,说他好看、喜欢他,现在却这般,难不成那些话只有在床上才做数么。 他越想越难受,几乎要掉下眼泪,可李藏璧却不再说话了,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 僵持了半刻钟,屋内仍旧亮着灯,也没感觉到她进被子,现下虽是谷雨时节,但夜里仍旧寒凉,他实在忍不住了,扭头准备服个软,继续用她最喜欢的那副温和的面孔对着她,却不期然对上了她近在咫尺的脸。 李藏璧嘴角噙着笑,斩钉截铁地说:“你就是吃醋了。” 元玉眼神躲闪,纤长的睫羽垂下去,嘴硬道:“我没有。” 李藏璧道:“你是吃我和他说话的醋,还是吃他给我送东西的醋?” 他都说没有了,她倒是帮他承认了,元玉一口气不上不下,只得道:“都不是。” 李藏璧又问:“那是什么?你若是生气要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见她语气认真,元玉抿了抿唇,顿了半息才小声问道:“你为何让他来家里。” 李藏璧道:“你就是因为这个吃醋啊?” 这还不够吃醋的吗? 他恨不能当即反问她,好歹才忍住了。网?阯?f?a?b?u?页??????u?????n?2?????????.?????m 要温柔,要温柔,元玉,别冲动。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句,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李藏璧想了想,直接道:“那我下次不让他进来了,可以吗?”主要她也没法解释郑泉明的身份,总不能说他们其实是君臣关系,就算是在村里,也没有让她自己拿东西的道理吧。 可她还是没解释为什么会让郑泉明进来。 元玉想问,但又硬生生忍住了——既然李藏璧都这么说了,他再逼问也是平白讨人嫌,她既然愿意和自己解释,还说不让郑泉明再进来,就说明相较之下肯定是更在乎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气也散了不少,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眉眼却沉静下来,主动掀开被子,小声道:“快些进来吧,别着凉了。” 李藏璧笑了一声,俯身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尔后便起身去吹烛火,元玉用指背碰了碰嘴唇,也忍不住抿唇笑起来,坐起来去放床帐,抬手撩起一角,等着她回来。 待床帐放下,床内一片漆黑,躺入被子中的身体带着一丝春夜的寒气,元玉察觉到,立刻心疼坏了,抬臂替她掖了掖被子,顿时开始自悔起来。 自己都是她正头夫君了,乱吃什么没影的醋啊。 第4章一枝先破玉溪春(1) “好了,”李藏璧抓住他的手腕,掀起被子放下去,道:“我身体没那么弱。” 元玉嗯了一声,退开几分,说:“你睡进来些,这边暖和。” 李藏璧依言向他靠去,元玉也顺势张开手臂,很快夫妻二人便亲密无间地相拥在一处。 她垂手搭在他腰间,开口道:“你倒甚少这般吃醋。” 元玉不承认,还是嘴硬说我没有,心里却想道,以前她也没主动和别人靠得这般近,这回都登堂入室了,他自然得小心防范。 他这般口是心非的样子颇为可爱,李藏璧闷笑了一声,搭在他腰间的手往下蹭了蹭,从他的衣摆下方摸了进去,随即就仰头吻住了他的唇。 她只亲了一下,马上就退开了,笑着问:“真没有?” 元玉迟疑了一瞬,还是道:“……没有、唔!” “现在呢?” “没、哼嗯……” “现在?” “说了没有就是……呜——” 这个吻有点深了,两根舌头在元玉口中翻搅在一起,津液顺着嘴角流下来,被她抬手擦去。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微喘着气,李藏璧的声音似笑非笑,戳穿他:“讨亲呢?” 元玉没应声,在被子下抓住她越摸越不像话的手,哑声道:“……今日没烧水,明日还要……”他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就后悔了,忙把后话咽下去。 好在李藏璧没有收手,依旧低下头去亲他脖颈,声音里还存有笑意,可语气却淡了,道:“不要扫兴。” 元玉的心忽的抽痛了一下,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夫妻房事也是一直压在他心中的一桩事。 二人新婚伊始的时候,她也总是很热情,几乎每晚都要缠着他,沐浴的时候都要拉好帘子关好门,否则要是被她撞见,总要折腾许久才能洗完,可后来时间久了,她就对这副对被自己从里到外都探索过的身体慢慢失去了兴趣,有时候他脱光了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夫妻行房也渐渐变得像任务一样,挑一天两人都不忙的日子,烧水净桶,备好东西,有时候他表现得好,她也会被勾起兴致,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草草了事。 她到底是对此事没兴致了,还是只是单纯对他没兴致了? …… 感觉手下的身体有些僵硬,李藏璧叹了口气——她这个夫君,冷静自持,按部就班,做什么事情都好像被框定好似的,她每次混不吝起来都感觉自己在亵渎圣人。 二人未成亲 分卷阅读7 的时候也算心意相通,可若她有什么亲密之举他第一反应都是拒绝,就算只是牵牵手他也能从脸红到耳根,这时候如果有外人经过更会忙不迭地挣开她,但每次过后又怕她生气,就会抓着她的衣摆说:“阿渺,等成亲了随便你好不好。” 好罢,现在都成亲快四年了,结果没烧水还是办不了事。 况且这种事情不是本就应该像现在情到浓时自然而然才发生的吗?每次像做任务一样是怎么回事。 她放开手躺了回去,说:“好了好了,我不弄你了,睡觉吧。” “不是……”元玉忙伸手抓住她准备抽离的手腕,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跟着她退开的身体凑过来,说:“我去烧水好不好,现在不算晚,明日我的课也在午后,随你弄几次。” 今日二人歇得早,现下估摸着也才亥时初。 见李藏璧不说话,他有些急了,今日郑泉明给他带来的不安感再次成倍翻上来,说:“我真不是这个意思,阿渺,你别生气。” 他算学策论谈起来巧舌如簧,到了李藏璧面前却只剩下这么翻来覆去的一句话。 可李藏璧却像是已经失去了兴致,拍了拍他的手背,把手抽回来,道:“我没生气,睡觉吧,明日还要去田里呢。” 不、不,今日要是就这么睡了她对自己就更没兴趣了,万一她真的去找自己感兴趣的人怎么办? 他绝不能给别人可趁之机。 想定后,他便伸手攥紧了她的衣摆,不再说什么废话,整个人往被下探了进去。 “你——”李藏璧阻止的话断在了嗓子里,想要将元玉拽出来,却被他抓住手亲了亲指尖,轻薄的里衣被掀起,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很快又迅速向下。 想要阻止的手慢慢变了意味,摸索着碰了碰他的额头,尔后轻缓地穿进了他的发间。 …… 被子下二人已经赤身相贴,元玉一路吻上来,终于将脸露出被子,他头发被李藏璧抓得有些凌乱,双颊滚烫地腻在她颈间。 李藏璧摸了摸他尚存湿迹的嘴唇和鼻尖,说:“我真没生气,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他声音带着点暧昧的哑,抓着她的手往腰后带,缓声问:“那……我做得好吗?” 李藏璧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摸到他的腿弯抬起,说:“很好。” 这就是继续的信号了,元玉终于放了心,双臂紧紧地缠上她的脖颈,抬头亲昵地去吻她下巴。 …… 及至亥时末,屋内的灯又亮了起来,李藏璧推开房门,抬步向厨房走去。 净桶,点火,烧水,大约来回三趟,浴桶就能被装满大半,她又往里倒了些浴房里本就存好的冷水,垂手试了试水温。 浴房有两扇门,一扇和主屋连着,只用来疏帘分隔,李藏璧把门窗都关好,确保没有夜风吹进来,才撩开疏帘回到卧房。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元玉现下正站在床边换新的铺被,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去抓弄脏的被褥,两条又长又直的腿现在微弯着,还在细细地颤抖。 真是闲不下来。 李藏璧走上前去,一把把他抱起来,说:“不是说我来?” 元玉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地搂紧她,面若红霞,温声道:“我就换个铺被。” “腿都抖了还换。”李藏璧紧了紧怀抱,抬步往浴房走去。 走到浴桶边,李藏璧也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放下来,而是道:“先自己试试水温。” 她不常干这种事,怕冷着或是烫着。 元玉垂手碰了碰,说:“可以的。” 闻t言,李藏璧便松手慢慢将他放入水中,水波温软,热气蒸腾,衬得他本就漂亮的身体更显香润玉温。 李藏璧掩饰般地别开眼,说:“你洗好叫我,我再去烧点水。” 然而还未等她走出一步,元玉就抬手扯住了她的衣摆。 他坐在水中仰头看她,那双眼睛轮廓极美,盈盈善睐,纤长的睫羽被水汽蒸出湿意,连带着清明的瞳孔都带着暧昧的柔波,额发在刚刚就汗湿了,现下正紧紧地贴在他瓷白的肌肤上,昏暗的灯光混杂着月色,宛若传说中在夜晚夺人心魄的水妖。 他晃了晃她的手,声音喑哑,道:“一起吧。” □□,这绝对是□□。 李藏璧内心躁动,回头和他对视了半息,很快就放弃了抵抗,上前一步,用没被他牵住的那只手扶住了浴桶边缘,俯身用力地亲了下去。 屋外响起一声春雷,雨涨春潮,急促如鼓点般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 一夜春雨过去,水洗花梢,风梳柳影。 卯时末,李藏璧被雨滴阶声叫醒,夜中无梦,睡得颇为神清气爽。 床上的另一个枕头仍然空置,元玉半张脸埋在她颈侧,五指蜷搭在她肩头,被下二人未着寸缕,全身无一丝缝隙地紧密相贴。 她晃了晃怀中的身躯,说:“起床了,元先生,该上课了。” 元玉被这个称呼叫得有些茫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收紧双臂,嘟囔了一句:“别叫这个。” 他们未成亲的时候她倒是常唤,成亲后就多是叫名字了。 “那叫什么?”她想起一个称呼,道:“元宝?” 元宝是他小名,只有他的父母会唤。 元玉无奈地笑了一声,清醒过来,抬头看她,问:“早上想吃什么?” 李藏璧想了想,说:“吃面吧,怎么样?” “好。”他笑着应了一声,夫妻二人便一起准备起床。 然而刚打开被子,李藏璧就按住了他,说:“等等,给你搽一下药。” 元玉低头看了一眼,说:“不用了吧,身上没什么事。” 昨夜虽然一开始有些不愉快,但后面的气氛却很是缱绻,尤其是在浴桶之中,李藏璧按着他的腰都快把他亲傻了,今早醒来的气氛也很是温情。 果然夫妻之间吃吃醋还是很有必要的,他现在不仅不生郑泉明的气,倒还有点感谢他了。 李藏璧道:“身上不用,其他地方不痛吗?” 说着,她便穿好了衣服去柜子里拿药,打开瓷盖用指尖蘸了些许,说:“趴好。” 成亲久了就是这点好,什么都坦然了,元玉还记得先前自己被她拉个手亲一亲都会觉得害羞,现在朝她袒露身体都面不改色。 他乖乖趴下去,敞开腿,心道:反正只要她不是腻了,一切都好说。 …… 打开房门,外面潮湿的水汽就扑面而来,还能闻到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青山缠着薄雾,流云叆叇。 看来这雨还没下完。 元玉抬步向厨房走去,李藏璧也拿出一盘吃食走到元宵的狗窝旁。 分卷阅读8 “你这窝该重新打一个了,”李藏璧挠了挠元宵的下巴,看着它被雨淋了一夜摇摇欲坠的小窝,说:“给你换个结实点的。” 元宵摇着尾巴,兴奋地汪了两声。 “乖。” 用了朝食,二人就准备出门了,元玉把蓑衣和斗笠给她,说:“若是下雨了就早些回来吃,没下雨我给你送饭。” “好。”李藏璧抬手接过,正准备走,抬头却看见元玉专心地看着自己,表情和刚刚的元宵颇有神似之处。 她笑了一声,抬手托住他的脸,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说:“你也乖,元宝。”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元玉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伸手按住自己的唇,看着她颇为潇洒的背影,语带嗔意地低声自言:“想一出是一出。” ———————————————— 到了田间,郑泉明已经到了,正牵着一头牛百无聊赖地坐在田垄上,看见她的身影忙迎上来,道:“殿……”他下意识地想唤殿下,被她一个眼神吓得忙改了口,忙道:“阿渺姐,那啥,正君……不对,元先生没生气吧。” 李藏璧被他断断续续地一句话说得不耐烦,说:“再叫错就多犁一亩田。” 郑泉明道:“不是,阿渺姐,你别为难我啊,我又不会犁田。” 郑泉明是易容进来的,真实身份是自幼伴在李藏璧身边的令使之一,名唤裴星濯,虽然自小习武,但犁田确实是不会的。 李藏璧把蓑衣扔给他,径直去拉那水牛的牵绳,道:“我教你,别偷懒。” 犁田不是个轻松的活,看着就颇为费力,可李藏璧却很熟练了,若粗粗看去,真以为是哪个田间地头的农户,裴星濯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李藏璧下地干活,但跟着走了几圈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特别小声地问:“殿下,你这几年是不是很辛苦啊?” 李藏璧没理这句话,直接侧身松开木犁,示意他接手,说:“再废话就干活。” 裴星濯讪笑了一声,说:“还是您请。” 第5章一枝先破玉溪春(2) 昨日下了雨,田间的土壤浸了水,但也不至于过于湿润,正是犁田的好时机。 庆云村位于青州府昌南道的梁食县,在中乾南北纵线的中段略微偏北,多种水田,现下也正到了春耕农忙之时,田间左右望去俱是辛劳耕种的农户。 临近正午,李藏璧已经顺利翻完了一亩地,现下正站在田垄上指挥裴星濯。 “手握稳犁把,脚踩住犁杆。” “别东倒西歪的,站稳了” “往下,把犁铧插到地里,用点力,太浅了。” “往前推,推犁头,把土翻过来。” “用点力行不行,你是不是没吃饭?” 裴星濯站在田间被指挥地手忙脚乱,听到这话便扬声回道:“我真没吃饭啊阿渺姐,我娘去我二姐家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裴星濯是半年前以郑泉明的身份进来,之所以挑中郑泉明,主要是因为他在外考学已久,与村中的很多人都已经不太熟悉,家中虽然还有母亲和兄姐,但母亲年迈,兄姐俱已成婚,忙着自己家的事情自然也不怎么能顾得上他,再加上他此次武考失利,正值郁郁之际,和兄姐说自己休息休息还想再试一年,所以也不用去官府更改籍策。 兄姐心疼幼弟,自然不会催促他寻个活计,只将家中几亩田地给他让他先干着,等自己想好了再说。 不过以上这些都是对面他人的说辞,真正的郑泉明武考并未落榜,已经绶官至青州府江平道的交河县,而青州府的府令薛凝则是李藏璧父家的旧部,将裴星濯送进来的事也是她一手策划的。 郑泉明是田间地头长出来的孩子,裴星濯既然要装他,自然也不可能不会种田,刚开始可以用手生的理由搪塞过去,久了就不大行了,所以李藏璧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无情道:“再往前,继续走。” …… 水牛力气大,大约第四日的时候,李藏璧便将自己家的十几亩田都犁完了,裴星濯也慢慢上了手,不再需要李藏璧一直盯着。 犁完地便要灌水,但用以引水的竹筒连着用了两年,已经烂的差不多了,趁着天色还早,她又回家取了蔑刀去往田间不远处的小山上砍竹子。 这边的竹子长势都不错,她也没往里走太深,寻了两棵差不多粗壮的便下了刀,几刀下去,竹枝哗哗,整根竹子从侧方倒下去,根部也发出断裂的声音。 李藏璧将其彻底砍断,去除顶端的长着叶子的细杈分枝,再从中间横着劈开,一分为二,又把中间的竹节都通了,这才用绳子扎好,一路拖去溪边。 将溪旁阻水车的石头搬开,那水车便盛着水,咕噜咕噜地转起来。 竹子一高一低地搭上去,引着清澈的溪水一路去往田间。 李藏璧擦了擦汗,将手垂至那竹筒下方,流水淙淙,缓缓地拂过她的手,连带着心情也舒缓轻松了起来。 灌完的田需要浸泡数日,这几日便不用来田里了,李藏璧一鼓作气把活干完,拿好东西往家走去。 绕过田间的古树,路上来去的也都是干完活回家的村民,有几个认识她的,都抬手和她打招呼,李藏璧笑着应了,寒暄了几句。 田边的疏篱透着绚烂的晚霞,袅袅的炊烟从各家各户陆续升起,路上偶有吱呀作响的牛车缓缓经过,一切都是这般熟悉,和她过去几年的生活一般无二。 李藏璧抬目看着,不知道心中什么感受。 这样平淡悠闲的日子,到底还能有多久呢。 …… 到家的时候院门半掩着,元玉已经回来了,正挽着袖子在水井边打水,元宵摇着尾巴在他脚边绕圈,吐着舌头,似乎是渴了。 他用脚轻轻踢了踢它,先把装满水的水桶放在一边,这才舀起一t葫芦的水放在元宵眼下,元宵一刻也等不及,立刻摇着尾巴埋头喝起来,发出扑哒扑哒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李藏璧,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回来了?” 她应了一声,把蔑刀扔在墙角,抬步朝他走过去。 元宵还在喝水,他一时也没松开手,只蹲在原地和俯身而来的李藏璧亲了亲。 双唇一触即离,李藏璧起身往屋内走去,元玉低头浅笑,伸手挠了挠元宵的下巴。 …… 晚上吃了饭,李藏璧又坐在窗边写她的札记,这是她自开始种田时便常做的事情,元玉也曾看过,多是一些有关于时节时令、农具制作的东西,并无什么特别。 她在这边写着,元玉也将院中晒好的衣服一件件收回来,放在床上仔细抚平叠好,和李藏璧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这几日不用去田间了吗?” 李藏璧道:“嗯,刚灌了水 分卷阅读9 还得等几天,这几日刚好湿种。” “明日休沐,赵阐音说让我陪他去镇上,你要去吗?”他把衣服叠在一起,说:“刚好家里一些东西也用完了,得买一些。” 李藏璧手下不停,说:“不了吧,我一直说要给元宵重新做个窝还没做。” 元玉问:“那你要什么东西吗,我一起带回来。” 李藏璧想了想,看了一眼桌边没剩多少的纸,说:“买点纸墨吧,好像快用完了。” “上次就买了呀,我给你放在柜子里了,”听到这话,元玉无奈地笑了笑,说:“要不然你的纸墨早用完了。” 李藏璧打开桌边的矮柜看了一眼,果然在熟悉的地方看见了一叠放的整整齐齐的纸和两块仔细包好的墨条。 她关上柜门,心下有些软,道:“还是你细心。” 元玉没说什么,将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又抬步走到桌边帮她研墨。 李藏璧的字很好,铁画银钩,颇有风骨,悬腕落笔时更是仪态万方,元玉边研墨边看着,一时间竟发起呆来。 直到李藏璧文末搁笔,看向元玉,他才有些慌乱地敛下长睫,心虚地闪避她的目光。 成亲这么多年还看妻君看到发呆,他也太没出息了。 李藏璧许是看出来了,低头闷笑了一声,拿起其中一张纸说:“你过来看这个。” 元玉有些窘迫,但还是放下墨条,抬步走到她身侧。 然正当他要俯身细看的时候,李藏璧已经把纸一丢,直接侧身吻住了他。 “唔!阿渺……”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下一息却被她压在桌沿更用力地吻了进来。 桌子上东西不多,但他总觉得会碰倒什么,不敢往里坐,但李藏璧却搂着他挣扎的腰往上抬,说:“躲什么?别跟我说又没烧水。” “不是……”他贴着她的唇瓣否认,说:“我怕压到你写的东西……而且上次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他脸色有些红,微微喘着气注视着她,李藏璧笑了一声,有点想去亲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果能让它变成上次那样有些恍惚又难掩满足的模样就更好了。 这般想着,李藏璧也控制不住地贴近他,元玉没有躲,只将双臂搂上了她的肩膀,原本就温情的气氛变得更加暧昧缱绻,直到她重新贴上他的唇角,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 元玉垂下一只手,慢慢地顺着她的肩膀抚至手腕,尔后扣入她的掌心,与她紧紧地交握在一起,手心的热度随着身体一同变得滚烫,松垮的里衣被扯开,愈发细密的吻逐渐流连至他的脖颈之上。 …… “元宝,怎么办,字都被你洇湿了。” 李藏璧将写满字的纸张递到他眼前,上面有一块明显的湿迹,将未干的墨迹洇的模糊不清。 元玉正敞着衣襟躺在桌上,靡颜腻理,雾鬓风鬟,一张如月容颜因为满脸的红晕增添了几分艳色,眉头蹙着,勉强地看了一眼,殷红的唇瓣微张,有点委屈地说:“……我说了不要在这里,是你……哼嗯、非要……” 带着水光的眼眸嗔怪地看向她,又软软地说:“怎么能怪我……”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页?不?是?????????ě?n????????????????????则?为?山?寨?佔?点 “不怪你怪谁?”李藏璧扔了纸,却又像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混账一样,转而拿起他脸侧的墨笔,提出办法:“写在你身上好不好?就不会被洇湿了。” 她说话就说话,另一只手也不停,元玉攥紧她肩膀上单薄的衣服急促地喘息,第一反应却不是拒绝,而是说:“会湿的、会出汗的……” 他的妻君年轻体热,房事之上也偶有出格,他一直觉得自己比她大了四岁,在年龄上有所亏欠,所以在其他地方总是没有底线地包容。 犹记得刚成亲的时候每每行房,他都害羞的不敢看她,可至始至终都没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 自然,这次也是一样。 …… 怎么会这么乖。 就这么两句话,李藏璧便不可抑制地心软了,正想丢笔,却被元玉一把握住了手。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说话,手带着她的手一路向下,墨笔从他的腹部点落,一路滑下去,留下一道长长的墨迹,这点凉让一度沉浸在热意中的他不可抑制地发抖,喉结滚了滚,受不住般地停了手。 他休息了片刻,终于又攒回点力气,带着她的手和墨笔一笔一划地动了起来,然而刚写了几笔他又抖得不成样子,汗湿的手无力的滑开。 但李藏璧已经知道他要写什么了,笑了笑,替他补足了剩下的笔画。 覆着薄汗的胯骨脂薄瓷白,此时此刻正歪歪扭扭地印着一个“渺”字。 李藏璧掷了笔,玩笑道:“印了我的名字,怕是下辈子也跑不掉了。” 可元玉却没有笑,吐气如兰,认真地说:“那就不跑了,永生永世都和你做夫妻……” 他这般认真,倒让李藏璧一时间没接上话来,只伸手替他撩了撩汗湿的额发,好在元玉并没有想要她回答,慢慢平静下来,专注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漂亮的眼睛减了欲色,显出几分被经年爱意所蒸腾出的暖,裹挟着轻盈的雾气撞到她心里。 “阿渺……” 月色清冷,窗外响起几声春夜的虫鸣,还有各种草叶花枝被风拂过时发出的窸簌之声,元玉的声音藏在其中几不可闻,李藏璧却清晰地听见了。 他唤了一声,又垂眸看着她的嘴唇,试探性地向前凑了凑。 本就不远的距离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慢慢消失,双唇再次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元玉抬眼看她,纤长的睫毛微颤,宛若蝴蝶柔软而轻盈的触翼。 ———————————————— 春雨总是一阵一阵的,天将亮时,外面又隐约响起雨声,时急时缓,大约下了一个时辰才渐停,李藏璧睁开眼睛,撩开床帐看了看天光。 怀中的人被亮光晃到,以为她要起床,勾在她脖颈上的手愈发收紧了,含糊道:“阿渺,别走……” 李藏璧环紧他的腰,说:“没走。” 他安心下来,嗯了一声,又腻在她脖颈中睡了过去。 一直到辰时初,他才再一次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李藏璧还在身侧,又往她怀中蹭了蹭。 李藏璧道:“起床了,你不是说要和赵阐音去镇上吗?” 元玉声音还有些哑,说:“约的辰时末。” 李藏璧问:“中午不回来了吧。”从村里到镇上也要小半个时辰,若是辰时末出发还要在午时之前赶回来那就太仓促了。 可元玉却道:“回的,你中午想吃什么?” 李藏璧挑了挑眉,说:“我也可以自己弄点吃的,不用这么赶。” 闻言,元玉仰头看她,颇感兴趣地问:“你自己弄什么吃的?说给我听听。 分卷阅读10 ” 李藏璧张了张口,脑子里勉强掠过几样简单的吃食,最后却还是闭了嘴。 元玉看着她的神色笑出了声,说:“别逞强了,等我回家做。” 李藏璧说:“我去茶食摊上随便吃点也行。” 元玉脸上的笑意敛了敛,说:“我又不是赶不回来,况且你不是不喜欢吃茶食摊吗?” 还没和元玉成亲之前李藏璧大多都是在村里的茶食摊上解决自己的吃食,勉强也能自己做一点,但大部分都难以入口,只能算作是充饥,直到第一次去钟自横家吃到元玉做的饭时,她才觉得这日子终于又能过下去了。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但即便是这样,李藏璧还是道:“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难不成你不在家我就不吃饭了吗?”她没觉得有什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便掀被起床了。 元玉见她坚持,也没再多说,照旧扬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说:“那晚上回来再给你做好吃的。” 李藏璧抬臂穿衣,嗯了一声,拿着杨枝和木盆便出去洗漱了。 第6章一枝先破玉溪春(3) 巳时差一刻,住在学堂的赵阐音循约而至,敲响了元玉家的院门。 院中,李藏璧正举着斧子劈木头,不大不t小的敲门声响起,她举起的动作一时空落下来,单手拎着斧子去开门。 见是赵阐音,她扬唇打了个招呼,又抬手指了指厨房,说:“元玉还在厨房。” 赵阐音点点头,见她手中拿着斧子,便示意她忙自己的,笑道:“我自己等一会儿就行。” 李藏璧应了一声,抬步回到砍柴的木桩边,随意挽了挽袖子又开始干活,但赵阐音却一时没挪步,仍旧站在门边看着她劈柴——抬臂、挥斧、劈下,所有动作干脆利落,斧刃也精准的落在那木头的中间,分毫不差。 细算起来,他和李渺也认识很多年了,那时他又一次文考失利,回到村中,准备找个活计,元玉和他虽然不是同村,但因为在鹤玄山书院同窗多年,又都出自青州,故而一向交好,询问了他的意见后便向庆云村书院的令使举荐了他,通过了令使的考校后,他就留在了庆云村教书,平日里都住在书院的学舍中,一个月左右才会回一次隔壁村的家。 如此一个月后的某日休沐,他去往元玉家中蹭饭,第一次见到了同在他家做客的李渺。 那时候李渺还不足二十,但容貌出众,即便只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衣坐在桌边和钟自横说话,周身的气质也犹如沉璧,难掩光华。 准备和钟、元二人打招呼的动作一下子僵在原地,人也愣住了,直到钟自横发现他来了,开口唤了一句他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脸顿时涨得通红,走过去的时候连手脚都未听使唤。 钟自横只以为他是见到陌生女子害羞,揶揄地笑了笑便给二人介绍,说他是元玉旧年的同窗,现在一同在书院教书,李渺了然,站起来向他行了个同辈礼,说:“在下李渺。” 那只是个极为普通的礼节,放在书院中、官场上随处可见,可偏偏被她做出来是那般金铮玉润、仪态万方。 他手忙脚乱地回了个礼,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又马上低着头坐下来,脑子里唯一的想法竟然是今日怎么没换件衣服再过来。 那顿饭吃得简直是食不知味,李渺和钟自横一直在说着田间地头的事情,他和元玉不懂,自然也说不上几句话,但元玉神态自若,偶尔还会把她多夹了几次的菜往她面前推一推。 那天饭毕,他本想以作别的缘由再寻李渺说句话,可刚准备出去,却透过半掩的门窗看见站在院落一角的二人。 二人相对而立,李渺背对着他,他这个距离自然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元玉慢慢红起来的脸——他专注地望着对方,眼里流露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温软。 不知道李渺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元玉就微微点了点头。 他直觉要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避让,可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挪动不了,锢着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 见元玉点头,李渺就抬起一只手将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然后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侧脸,仰头在他唇角印下了一吻。 元玉的面皮几乎红到透骨,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一下子就收紧了,瓷白纤细的指尖攥着灰色的布衣,指骨用力到泛白。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i?f?u???é?n??????????5?﹒?????m?则?为????寨?站?点 下一息,他又缓缓泄了力道,闭着眼睛任由李渺吻在他的下唇上。 两人并未亲昵多久,只啄吻了一会儿,李渺就放开了他——看元玉不舍的神情,应该是准备离开了。 可往外走了几步,二人拉着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李渺又回头说了句什么,元玉这才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但即便李渺走了,元玉依旧没有挪步,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远远传来一道院门开阖的声音,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用指背蹭了蹭自己的嘴唇,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从他十四岁认识元玉开始,他对谁好像都是柔软的、温和的,但接触的久了,他似乎也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冰冷和支离。 犹记得在鹤玄山的时候,父母总是来书院看他,怕他冷了饿了,大部分的时候元玉也同他在一起,但他很懂分寸,除非赵阐音主动唤他,不然都只站在不远处不会主动打扰,每每与父母说完话的时候他回过头去看他,都能看到他眼底的羡慕和疑惑。 那时候的他,就好像现在的自己。 那夜他只和元玉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甚至不敢对上元玉的眼睛,像是身后有什么追着,简直是落荒而逃。 不论如何,他都不会主动打扰元玉的幸福,就像元玉不曾主动打扰他一样。 …… “阿渺,菜都做好放在锅里了,要是冷了你再热一下,记得火不要烧得太旺。” 听到元玉的声音,赵阐音赶忙收回目光,眼神慌乱的垂下来,但马上又故作镇定地抬眼和他打了个招呼。 元玉边说着话边从厨房里走出来,将洗净的手在襜襕[1]上拍了拍,这才看见院子的赵阐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早一刻便来?有这么急吗?” 赵阐音说:“我没什么事,想着早点去早点回来。” “那你怎么不在学堂等我,还要过来一趟。”学堂坐落在村口,出村也是顺路。 闻言,赵阐音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答,元玉就又接了一句:“马上就好了。”说着,他就将襜襕挂在院中的晾衣绳上,又从上面拿下一块素帕,向李藏璧走去。 ——他没细想,显然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赵阐音松了口气,手心竟沁出了一层细汗。 见李藏璧停手 分卷阅读11 丢了斧子,元玉也适时走上去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床边我备了干净的衣裳,等会儿记得换一件。”现下还是初春,湿了汗吹风也易感风寒。 李藏璧应好,接过素帕自己快速擦了擦,又拂开他的手,说:“好了,早去早回。”言罢,她就将帕子往自己腰间一塞,越过他俯身去搬那些砍好的木头。 元玉浮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收回来垂在身侧,还是温声应道:“好。” …… 庆云村离镇上不远不近,去的时候约要坐小半个时辰的牛车,回来的时候可以坐镇上的马车,一刻钟不到便能到。 今日去镇上的人不多,元玉也不喜欢挨挤,便直接出钱包了一辆,这样就不用等客,直接可以走。 牛车的车轿不大,盖了一个简单的顶篷,元、赵二人上了车,对面坐好,赵阐音拍了拍车壁,车轮便轱辘轱辘地转起来,在村道上留下长长的车辙。 赵阐音藏不住事,看着元玉心情不佳,试探性地问:“你和李渺……吵架了?” 元玉眼神仍旧落在车轮下不断生出的辙印上,道:“自然没有。” 赵阐音道:“那我看你们之间的氛围怎么怪怪的。” 说到这个,元玉也有点难受,但他不喜欢对别人说自己和李藏璧的事情,依旧垂眸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赵阐音看着他有些哀伤的神情,心里也不太好受——他敏感,心思重,一点小事就喜欢胡思乱想,但他知道他并不是自己想要这样的。 元玉幼年母亲不慈,从三岁起就开始让他读书,一直到十六岁文考落榜,母亲想要为他讨一个公道,却始终求告无门,悲愤之下投缳自尽,二十三岁时,父亲又沉疴难起,忧思过度,撒手人寰,他几年内失去双亲,这时候又遇上了李藏璧,自然珍而重之,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她也会离自己而去。 想了想,赵阐音还是出言安慰道:“你们既已经是夫妻了,又何必为了些小事自苦呢?” 见元玉不说话,赵阐音又道:“你就是把她看得太紧了,你看你平日里洗衣做饭,除了学堂里的事便是天天围着她转,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你叮嘱汗湿换衣,总是会烦的吧。” 此话一出,元玉终于有了反应,抬眸看向他,眉头紧蹙:“那怎么办。” 赵阐音道:“或许你可以先将她先放一放,自己也找点事做,也让她有点自己的时间,不是都说小别胜新婚嘛,你这成亲三四年都没别过,怎么过都淡了。” 听到这个主意,元玉心下第一时间便生出了抗拒,很艰难地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泄气道:“我做不到。” ———————————————— 元、赵二人走后没多久,李藏璧家中的院门又再次被敲响。 她知道是谁,拿着锯子去开门,又抬步往元宵的狗窝边上走去,丢下一句:“关门。” 裴星濯关好门,也拿了个小木凳坐在她身边,径直开口道:“薛府令传来消息,说在还州找到了帝卿殿下的踪迹。” 李藏璧锯木头的手一顿,问:“如何?” 裴星濯看出她眼里的期待,有些不忍,但还是道:“只是发现了踪迹,是一个书坊流出来的丹青,不论是字还是画都很像帝t卿殿下的手笔,我们的人沿着线索去找,但找到书坊的时候那掌柜却说此人已经走了。” 李藏璧问:“走去哪了,有说吗?”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n????????5?.???????则?为?屾?寨?站?点 裴星濯说:“没有,只说家中有急事,连忙请辞了,掌柜的还说他见此人画工好,还多包了些银子,希望他处理好家中的事再来呢。” 李藏璧问:“画呢?带来了吗?” 裴星濯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小块纸片,像是从什么地方裁下来的,纸片上是半朵怒放的牡丹,还有一列落款。 牡丹蝴蝶图时庚子冬月孟生作于还州径元道。 李藏璧伸手摸了摸那孟生二字,沉声道:“是阿兄。” 裴星濯道:“您确定吗?虽说用了孟姓,但我们比对了帝卿殿下旧年的书信,还是觉得有些出入。” 李藏璧点点头,说:“阿兄左手也善书,我幼年犯错被父亲罚抄,他总是帮我代笔。” 说到这,她眼里也透出一丝怅惘,一把将那纸片还给了裴星濯,用力压下心中溢出的酸涩。 裴星濯忙接过,将其小心地放在怀中,又道:“若真的是帝卿殿下……那掌柜的还说,帝卿殿下已经成亲了……还……” 听到这个消息,李藏璧倒不觉得意外,当年想要在徐阙之的手中安然的活下去,伪装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中乾只要是个良民,必然要策籍、要交税、要服役,若是没有个正经身份,没有左右作保,不消一月就被人抓出来了,哪里还能活这么久。 裴星濯接道:“还有孩子了。” 李藏璧眉头一蹙,问:“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裴星濯摇摇头,说:“临近产期,所以那掌柜的也很疑惑,按理说怀生大肚不好挪动,但帝卿殿下却带着妻君急匆匆的走了,所以我们猜想……不仅我们发现了那字画,帝君的人也发现了。” 李藏璧问:“还有人去找那书坊的掌柜吗?” 裴星濯说:“暂时没有,但我们不敢大张旗鼓的保护,反而引人注目,叫帝君的人知道我们寻到了殿下的踪迹。” 李藏璧说:“你确定无人去找那掌柜?若是阿兄急匆匆的走,必然是预料到危险了。” 裴星濯说:“威逼利诱都试过了,但那掌柜的都说没有,我们又不能抓走用刑,反曝露了自己。” 李藏璧沉默了半息,点点头,有低下头继续锯木头,道:“是应该如此,时局纷乱,还是小心为上。” 她用力把锯子推下去,铁皮划进木头,一声一声,颇为刺耳。 过了许久,裴星濯才道:“陛下重病,整个朝堂都被帝君把持多年,徐氏当道,当年先帝君的旧臣留在乾京的已经没多少了。” 李藏璧挥开木屑,说:“这不是正常的吗,母亲对徐阙之歉疚那么深,他想要什么不给?” 这话李藏璧敢说,裴星濯却不能附和,只道:“陛下终究是惦念两位殿下的。” 李藏璧没理这句话,只道:“先找阿兄吧,若是有线索便立刻来报我。” 裴星濯应了,又道:“前些日子,陆校尉寻到青州,问薛府令是否有你的消息,但出于谨慎,我们还是没有告诉她。” 提起陆惊春,李藏璧也轻叹了口气,说:“别告诉她,她这些年在朝堂上横冲直撞的,本就不受待见,再沾染我的事就更艰难了,陆家年轻一辈就剩她一个了。” 裴星濯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支吾了几声又闭上了嘴。 李藏璧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分卷阅读12 ” 裴星濯咬了咬牙,还是道:“殿下,薛府令让我问您,若是有朝一日得以归京,要不要带元先生。” 第7章香瘢新褪红丝腕(1) 听闻这个问题,李藏璧的眉头皱了皱,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道:“他又不是个物件,由得我带不带的。” 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裴星濯一下子愣住了,好几息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那殿下,我该怎么去回薛府令?” 李藏璧道:“回什么回,你到底是青州府的官员还是东紫府的官员?” 裴星濯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道:“自然是东紫府。” 李藏璧拿起手中锯好的木头指了指门,说:“门在那。” 裴星濯被她三两句话堵了回去,只好站起身道:“属下告退。” 不远不近的木门开阖声传来,李藏璧闭了闭眼睛,换了一根木头继续放在锯子下。 阿兄虽然有了踪迹但尚未寻到,现下也正生死未卜,青州府勉强在薛凝掌控之下,可要回京也是是遥遥无期,有时候李藏璧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要一辈子待在这里了,还问她要不要带元玉。 她不是不知道薛凝的担忧,父族在徐阙之的压迫下日渐凋零,多少忠正之士只因出自青州或沈氏便不受重用,只能远离乾京外放偏地,在此等境况下,薛凝自然也害怕她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中消磨了意志,忘了父族之恨,所以才让傻呵呵的裴星濯来试探她。 若有一日真能回京,且不说其中权斗倾轧如何危险,她正君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盯着,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想要带元玉回京,来日他若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一定真的愿意跟她回去。 他表面温和,其实骨子里是有傲气的,当她作为李渺时候,他或许愿意放弃一切跟自己去任何地方,但她若作为李藏璧,那就真的不一定了。 近六年的欺骗,感情之下掺杂的利用,夫妻多年连真实名姓也未知晓,元玉不和自己此生不复相见都算轻的了。 想到这里,她勾唇轻轻笑了笑,敛下心绪,垂下眼继续专注地干着手中的活。 ———————————————— 临近午时,该锯的木头都据得差不多了,之后便都是榫卯相合,不多时一个简单牢固的狗窝便已成型,李藏璧将其摆到墙根,又往里垫了件旧衣服。 “元宵,过来。” 在水井旁边喝水的大黄狗听见她唤,屁颠屁颠地摇着尾巴跑了过来,见有新窝,立刻叫唤了两声,从那门洞中一骨碌钻了进去,在里面不停地转圈。 李藏璧笑了一声,拍了拍衣裳上的木屑,抬步向厨房走去。 虽然早上起来她说了可以自己吃茶食摊,但元玉吃了早饭之后还是接连着把午饭做了,现下正整整齐齐的码在锅里,盘下的水还留有余温。 李藏璧懒得再热,直接在厨房吃了饭,又将碗筷洗净放好,最后又把昨日晨起晒在墙根处的谷种收起来,全部倒到了装满水的木桶中。 水面上有些浮起来的空谷,李藏璧拿起水井边的木瓢舀走,又放掉了一些水,感觉水位差不多后便将水桶搁在了井边。 不用去田间、也没有别的活,李藏璧一时间有点无所事事,屋里屋外看了一圈,窗明几净,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要她搭把手的意思。 她把檐下的摇椅搬到墙角,又从屋里的书柜上拿下一本书,往下一躺,摇椅便轻轻地摇晃起来,在初春温和轻柔的暖阳下显得格外惬意。 本来只是打算小憩一下,可李藏璧闭上眼睛一觉就睡到了黄昏,甚至又梦到了旧年之事。 梦里她还是八九岁的模样,和阿兄、陆惊春等人一同在明撷殿念书,给他们上课的赵先生声音清脆又好听,领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读着一篇策论。 忠君爱国,恪尽臣责,济世爱民……她都快听腻了。 母亲为了体现自己体恤臣下之心,专门立了明撷殿,让家中有适龄孩童的大臣将子女送入宫中与帝姬帝卿一同读书,但在明撷殿下了学,她和阿兄却还要再上一课,学帝王权术,学兵法博弈,学那些不能让臣子接触到的东西。 她年纪还小,每天连着上课自然困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可等到下学,赵先生才把她叫醒,面无表情地说今日罚抄三遍上课说的策论。 三遍,那策论千余字,她回去还要上课,岂不是今晚就不用睡了。 她如遭雷劈,抱着赵先生的腿不让她走,想让她少罚一些,结果正巧被来接他们下学的父亲看见,父亲脸一沉,三遍直接变成了十遍,还不允许阿兄相帮。 她没办法,第二课下了学,回到寝宫里苦哈哈地抄,父亲不允许别人帮她,自然也没在她身边留伺候的人,都只能站在门外,结果她实在抄的太困,拿着笔就睡着了,笔一斜,碰到了烛台,当即就把她刚抄好的那些纸全部点燃,还蔓延到了几个乱放的软枕上,等到屋内火光愈明,殿外伺候的的人才发觉不对劲,急吼吼的冲进来,打眼一看,她还在一圈火光里睡得正香。 那场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她也被宫中的侍卫救了出来,但却把阿兄和父亲吓坏了,听侍卫说,父亲赶过来的时候急得眼睛通红,见她无知无觉地趴在侍卫身上差点昏过去,后面才知道她只t是睡着了。 她睡醒之后发觉自己睡在父亲的寝宫里,又得知自己昨晚抄的纸张都付之一炬,刚想嚎两嗓子表达自己的难过,就被冲进来的父亲一把抱进怀里,不住地安慰道:“不抄了不抄了,乖阿璧,父亲再也不会放你一个人了。” 父亲再也不会放你一个人了。 可是父亲,阿璧现在不就是一个人吗? 李藏璧悠悠转醒,才发觉眼角一片湿热。 她一时陷在往事中难以自拔,看着天边的晚霞怔愣了好几息才醒过神来,抬手快速拭了拭眼角的泪,才发现手中一直拿着的书不见了,身上还盖了一件薄毯。 元玉回来了。 她反应过来,拿起身上的薄毯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去,果然迎面看见了挽着袖子的元玉。 “醒了?”他温和地笑了笑,然而下一息又拧眉看她,说:“眼睛怎么红了?做噩梦了么?” 李藏璧摇摇头,道:“没事。” 梦中之事她向来不愿多说,元玉也没有追问,凑上来亲了亲她的嘴唇,说:“你去屋里吧,晚饭马上做好了。” …… 元玉此次去镇上添置的东西不少,从床上的帐勾到洗手的皂角一应俱全,吃了晚饭,李藏璧又发现了床脚的矮几上多了两个圆钵,她走过去垂眸看了看,想拿起来看一眼,就被刚走进屋内的元玉匆匆抬手夺去,甚至还有些慌乱的藏到了身后。 李藏璧看他这副样子 分卷阅读13 ,诧异地挑了挑眉,问:“这是什么?” 元玉眼神闪躲,道:“没什么。” 他这般心虚,李藏璧自然不会让他囫囵过去,当即便抱住他的腰想要争夺,元玉也挣扎着躲闪,夫妻二人一时间笑闹在一起。 如此亲密的距离,打闹间很轻易便会骤然靠近,等到二人近在咫尺地四目相对,闹声也一下凝住,元玉嘴角还残留着笑容,慢慢垂眸望向她的唇。 然而正当他慢慢靠近李藏璧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却骤然一空,两盒香膏已经落入了李藏璧手中,她直接后退了两步,又抬手把还想追上来的元玉压到床上,单手锢住了他两支手腕。 “阿渺……”自知敌不过她,元玉有些窘迫,在她身下扭了扭身子,说:“你别看了,就是普通的香膏,我拿来擦手的。” 若只是擦手,他何故这个反应,李藏璧自然不信,将手中的香膏仔细看了看,便见两个圆钵底下分别用簪花小楷清楚地写着“润体”、“敷面”。 见李藏璧把这四个字念出,元玉脸一下子就红了,手中也不再挣扎,侧过头去不说话。 李藏璧啼笑皆非,说:“你怎么想到要用这个?” 元玉的声音细如蚊呐,半天就憋出一个“我”字。 这要他怎么说,难道要说怕自己年纪大了,色衰爱驰,买些东西早点备上吗。 虽然夫妻多年,他也有点说不出口。 他不说,但李藏璧多少意会了一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无奈地说:“你哪里用得上。” 她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各种各样的粉黛美人也见了不少,即便单论相貌,也少有人能与元玉比肩。 元玉听出来她话里的夸赞,抿着唇笑了,说:“你还觉得我好看?” 这个“还”字用得就很妙。 李藏璧疑惑:“难道我是什么很喜新厌旧的人吗?” 元玉笑着嗔了她一眼,说:“谁知道呢?” 他面色还红着,头发有些乱,静月般的容貌显出几分香艳的殊色,李藏璧将那盒写着润体的香膏打开,蘸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抹在他脖颈上。 那香膏是透明的,刚一抹开便入无物般沁如了他瓷白的肌肤,透出一股幽香来。 元玉任由她抹,侧着头小声的喘气,李藏璧双腿分跪在他腰肢两侧,微微直起身,抬手扯了他的衣带。 元玉主动配合着褪去了衣物,声音变得有些喑哑,问:“是玉兰香,我特意挑的,你喜欢吗?”里面还带了含情香,不过只有一点点,用作夫妻闺房也不伤身。 元玉咽下后半句,眼神专注地望着她。 李藏璧笑了笑,抬手勾下床帐,又揽着他的腰肢把他抱到自己身上,说:“既然你今日这般主动,便自己来坐吧。” 听到这话,元玉撑在她的小腹上双手一下子就软了,眼角带了一抹斜飞的红,双颊仍是红如艳霞,吐出的都是炙热的气息,整个人像是随着蒸腾的热气而散发出香味的花,整个帐内都溢满了他的香气。 他想到先前的床事——不是没有过,但这姿势总是把他弄得不成样子,他害怕中又带着点期待,眼神温软地看向她,小声地打商量,说:“我自己坐,那你可不许突然动。” 李藏璧顺着他香润玉温的细腰往下滑,自然是笑着点了点头。 第8章香瘢新褪红丝腕(2) 亥时三刻,明月如霜,好风如水,院内屋门紧闭,只余昏黄的烛火在窗纸上轻轻摇曳,昭示着此户并未安眠。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多时未剪,原本明亮的光愈发暗淡,只能勉强照亮床边一角,那紧闭的床帐不知被谁触碰,在烛光下不住的抖动起来。 轻软的素帐将本就暗沉的光又隔去了大半,错落的阴影不知为谁遮羞,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无力地抓握着脸侧的枕巾,松开,再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手背上也浮起了苍青色的经络。 ……明明答应他不乱动的。 元玉空白的大脑慢腾腾地浮现出这句话,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僵直的朽木,轻易就要被掰碎,但实际上他却像软塌塌的绸缎一样侧躺在身后之人的怀里,足弓紧紧绷着,白皙漂亮的脚踝贴着床沿轻颤。 暧昧的水声和错落的低吟缠杂不清,元玉几乎要崩溃,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但落到李藏璧耳朵里,却只是几句没有意义的气声。 她伸出一只手托了托他湿润又滚烫的脸,落在肩颈处的吻也慢慢流连上来,元玉眼神空茫,任由她摆弄,快要落下床沿的小腿被一只手收回来,床帐终于不晃了,但他却更深地陷入了她的怀中。 不…… “阿渺……” 他几乎听不见声音了,脑中满是尖锐的耳鸣,嘴巴也失去了说出其他话语的功能,只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两个字。 阿渺。 阿渺。 阿渺。 …… 四周隐约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犹如无数根细小的羽毛在搔动着心弦,李藏璧有着些许薄茧的掌心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腹上,细微的摩擦让皮肉磨合出了细腻的酥痒。 “摸摸肚子也抖吗?” 李藏璧的声音有些哑,像水一样灌入了他耳中。 可他给不出任何回应,那双对着她时刻满溢着温润和柔和的漂亮眼睛现下已然失了神,涣散地笼着泪水望着虚空处的一点,眼尾泛着令人怜爱的潮红,眼睫和头发也都湿透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场滂沱的大雨肆意浇透,却连躲避的地方都无路可循。 …… “好了,转过来亲一亲。” 身子被软软地翻过来,背部终于落入了柔软的铺被里,他弓着腰抖了一下,趁她凑过来亲他的时候,指尖沿着铺被摸索到她搭在他腰侧的手,一点点扣在一起。 李藏璧张开手掌接纳,低头舔舐着他红肿的唇瓣,在对方的温柔和默许中逐渐加深了这个吻,撬开他的牙关卷着湿滑的舌头纠缠不休。 阿渺。 阿渺。 阿渺。 …… 他在这个温存的吻中缓慢地收回了一点神智,眼神聚焦在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自己。 可这双眼睛不止是镜子,更是能让他溺毙的深海,看着看着,他就不由自主地扬起脸,想要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 所有浪潮中,她是他唯一的渡舟。 …… 这回元玉是真的没力气铺床了,一直到李藏璧把他水淋淋地从浴桶中捞出来擦干净,他才勉强回过神来,被她裹着薄衾放到了床边的躺椅中。 他面色仍是艳若红霞,纤长的睫羽还沾着水汽,在眼下打出一层薄薄的阴影,歪身靠在躺椅上不错眼地看着李藏璧。 她换了干净的里衣,挽着袖子,动作干脆利索 分卷阅读14 地铺好床,又把弄脏的床褥暂时放到了浴房,疏帘卷起又落下,连着两声,李藏璧走回他身边,朝他伸出了手。 蔽体的薄衾落在躺椅上,香瘢点点的身体被剥出来,元玉小腿微晃,瓷白的双臂缠上她的脖颈,还在发烫的脸也自然地抵靠着她的肩膀,隔着一层布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将元玉妥帖地放进被子里后,李藏璧又起身去吹灯,元玉将侧脸枕在自己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撩起床帐等她。 待李藏璧借着月光回到床上,怀中立刻盈满了一具柔软馥郁的身躯,她抬臂接纳,以指为梳理了理他如缎的长发,又低头在他唇瓣上轻吻了一下,这才道:“睡吧。” “嗯。” 元玉应了一声,整个人腻在她怀中,t疲惫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子时三刻,屋内的烛火终于熄灭,留得一室暗夜温情。 ———————————————— 辰时中,一向准时进入书院大门的元玉今日却罕见的迟了,赵阐音站在廊下等待了一会儿,疑心是否昨日出了什么事。 毕竟昨日元玉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不会回去又和李渺吵架了吧。 他兀自猜测着,想着要不要去他家中看看,然而又过了小半刻,一个熟悉的身影却走入了书院大门。 赵阐音眼神一顿,抬步匆匆地迎上去,道:“你怎么来了?” 见是他,李藏璧扬唇笑了笑,说明来意:“元玉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我来为他告假半日,昨日听他说算学的课在午后,应该不耽误什么事吧?” 赵阐音忙道:“不耽误,在午后的第二课,等会儿我去和令使说一声便可,”言罢,他又面露担忧地问道:“他怎么了?昨日不还好好的么?” 李藏璧道:“没什么大事,可能是昨日累着了,歇会儿就行。” 听到这话,又见两人不像吵架的样子,赵阐音也放了心,道:“那就好,”顿了一息,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问:“你用朝食了吗,要不要在书院里吃点。” 李藏璧笑道:“不用了,我在茶食摊买一些就行。” 赵阐音说:“那、那……我记得村口有个茶食摊挺好吃的,要不我带你去?” 李藏璧问:“你不用上课吗?” 赵阐音道:“今日文课也在午后,现在是宋先生在上课,我没什么事。” 既然如此,李藏璧也没有执意拒绝,笑道:“那麻烦你带路了。” 见她点头答应,赵阐音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抬手为她引路,道:“这、走这边。” 村里的茶食摊大多只做一些简单的吃食,卖得虽然不贵,但也比自己在家做要耗费,多是供给来往的官吏、卖货的脚力或是常要上下山的猎户,一般住在村里的很少有人长年累月的吃茶食摊。 李藏璧刚来村里的时候,也是怕自己这般引人侧目,所以常伪装成猎户去吃,有一段时间还真上山打了几日野鸡,直接拿来换了几日的饭钱。 那茶食摊就在村口,离书院相去不远,李藏璧在赵阐音的推荐下买了两个红糖馒头,又买了两荤一素三个包子。 然而正当她准备抬手掏钱的时候,身侧赵阐音也一把掏出了钱袋,她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你也要买?” 赵阐音拿钱的手僵了僵,说:“是……”他打了个哈哈,说:“我早饭没吃饱,看着也有点想吃了,”他看向摊主,说:“店家,给我也包一个红糖馒头。” 那店家应声,利索地用纸包给他包了一个,递过去时还叮嘱道:“小心烫。” 李藏璧买的多,那店家也细心地用绳子给她系好,她抬手接过,将钱递给她。 赵阐音打眼一看,发现李藏璧把他的那一个也给付了。 他脸色一红,想拿钱还给她,李藏璧摆了摆手说:“这一点还计较,不用了,”她抬步往村道上走,说:“先回了,你也快回书院吧。” 赵阐音应了声好,小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很快收回来,握着手中滚烫的红糖馒头往书院走去。 …… 回到家中,李藏璧也没急着进屋,而是先打开纸包,把其中一个肉包子丢给了绕在她腿边摇尾巴的元宵,这才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她以为元玉还在睡觉,故意放轻了脚步声,然而刚小心地推开房门,便看见对方半支着赤条条的身子,一手撩着床帐,满脸空茫地看着屋内。 听到开门的声音,元玉迅速抬目望过去,快要冲破胸腔的慌乱散去,可紧接着又生出了一丝难言的委屈,语气急切地问:“你去哪了?” 李藏璧不明所以,拿起手中的纸包,说:“我给你告假啊,顺便买了点朝食。” 听到这话,元玉抿了抿唇,强迫自己把心中那点难受压下去,缓和了语气,说:“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天知道他一觉醒来没看见她有多害怕。 李藏璧将纸包搁在桌上,向他走过来,说:“我见你睡得沉便没叫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昨夜那么累。” 她躬身在床沿坐下来,元玉便立刻起身依到了她怀中,被子滑下来,露出他白皙秀挺的脊背。 除了新婚情热时,昨夜那般的房事确然是这几年少有的,自那次因郑泉明的事情他吃醋后,二人的感情反而愈发好了起来,元玉心里也高兴,看郑泉明也没以前那么不顺眼了,有时候路上碰见了还会主动打招呼。 “还不是你……”他埋怨了一句,语气里却有嗔意,双臂勾上她的脖颈,说:“说好不乱动的,结果我坐了没一会儿你就那样。” 李藏璧环紧他的腰,故意问:“哪样?” 元玉不接她的话,只说:“问你自己。” 李藏璧说:“难道不是你自己没力气了求我的吗?” 元玉勾着她颈后的一缕头发在指尖轻绕,终于笑起来,说:“我求你什么了,颠倒黑白。” 李藏璧说:“那昨天是谁坐在我身上叫妻君,说求你帮帮我?”她越说越凑近他,气氛一下子变得极为暧昧。 元玉几乎压不住唇角,抬手捂住她马上要亲到自己的嘴唇,看着她的眼睛据理力争道:“是你自己按着我不让我动的。” 好吧好吧。 李藏璧举起一只手告饶,尔后又倾身往前,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放开,可元玉却纹丝不动,还故意把嘴唇贴到自己的手背上,与她以掌为隔,眼里盈满了笑意,道:“就不让你亲。” “啊——” 话音刚落,元玉就发出了一声惊呼,整个人被对方掼入了床铺,他笑闹着推她,可没一会儿就被她按着腰拖到了身下,颇为用力地堵住了唇舌。 夫妻二人纵情拥吻,元玉也很快败下阵来,扭了扭手腕示意她放开自己,得了自由后便迫不及待地缠上 分卷阅读15 了她的脖颈。 然而李藏璧只亲了一会儿就放开了他,元玉下意识地想追上来,却被她按住肩膀推了回去。 “阿渺……” 他想亲,扭了扭身子,盯着她的嘴唇不放。 李藏璧忍住笑,作势要低头,元玉就像见了腥似的张开嘴巴,伸出湿软的舌头往前凑,她眼里闪过一丝顽劣,在马上要亲到的时候远了他几分。 那截殷红的舌头又委屈地缩了回去,发出几声不满的气音。 于是李藏璧再次低头,元玉也不吃教训地再次上当,可来来回回地往复几次,元玉仍旧没有如愿地亲到她。 “干嘛呀……”他痴痴地埋怨,赤条条的小腿勾到她腰上缠。 李藏璧不为所动,反而去扯前面的话,笑着问:“昨晚是不是你自己求的?” 幼稚! 元玉气笑了,但还是承认道:“是我,”他顾不得许多了,实在贪图她的这个吻,很快就流畅地接下去,声音又低又哑:“妻君、好妻君,求你亲亲我吧。” 李藏璧得逞了,终于真正地低下头来含吮住他滚烫的舌尖,元玉张口与她相缠,双目阖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融融暖日映入窗扉,照亮一室温情,屋外春柳垂腰,浓绿成堆,正是一年好光景。 第9章香瘢新褪红丝腕(3) 不论去不去田间,在村里的日子好似都过得飞快,李藏璧这几日一直都待在家中处理今年要种的稻谷,浸了几日后慢慢催芽,等到露白后还需保温,她寻了个往年装米的草袋,将那些稻谷平铺在厨房里,又在上面盖上稻草,顺利的话如此等两日就能出芽,届时去田间撒播,等一个月就会有秧苗了。 等待的这段时间几乎算是无所事事,但好在她也不是闲不住的人,多年的村中生活将她少年时的莽楞浮躁俱都磨平,现在就是天塌下来她或许也能处变不惊。 反正天也塌不下来。 …… 元玉四日一休沐,平日里上课都要早出晚归,裴星濯便常常趁他不在的时候来找她,不过都只是代为传达薛凝的话,说得大部分都是有关于朝中的局势,偶尔会有一些阿兄的线索,可惜也没什么大的进展。 “你自己听听你今天说的和前天说的有区别吗?” 李藏璧不爱听前者,说来说去不过是四个字——徐氏当道,若非如此,她现在也不至于在这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没必要翻来覆去的重复强调。 裴星濯挠了挠脑袋,低声说:“还是有区别的吧。” “嗯,”李藏璧道:“更糟了。” 李藏璧父亲沈漆身后两大氏族,邕州薛氏以及乾河沈氏,在沈漆还是帝君的时候如日中天,尤其是沈氏,那时乾京朝堂之中遍地都是沈氏的门生,就连邕州的官场也曾传出非薛沈不用的荒唐说法。 当年那些人拿父亲当挡箭牌,捂下多少t脏事烂事,现如今换了徐阙之掌权,倒是装起忠直纯臣来了。 李藏璧翻着手中的书,不以为然,道:“谁当权谁得利,也不知道先生这般看不惯是为什么。” 薛凝也是邕州薛氏主家的一脉,按辈分来说李藏璧应该唤她一声表姑姑,但由于她在她少年时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帝姬少师,是以她多唤她先生。 裴星濯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徐后当年毕竟曾对先帝君下手,现如今又一度打压薛沈两家,就连殿下您现在在这也是他的手笔……” 他话还没说完,却在李藏璧的注视下慢慢噤了声。 她半靠在躺椅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搭着扶手,一只手松松地握着书卷,明明是一个极为慵懒的姿势,表情也几乎没变,仍旧是漫不经心的笑着,可就是这般看似轻飘飘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却如重千钧,常年处于上位者的威压顿时铺陈开来,让他莫名感到一丝悚然。 气氛就这般焦灼了好几息,裴星濯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停滞了,就在他忍不住想要说几句话找补的时候,李藏璧蓦然放下书,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道:“回去告诉老师,我的处境我比她更清楚,不用她来时时刻刻提醒我。” 薛凝太急了,她生怕她就此沉溺在村中闲适的生活和元玉的温柔乡中,恨不能明天就把她打包送回乾京坐上太子之位,好像这样薛氏就能一朝回到当年如日中天的盛况似的。 可想要回去谈何容易,现在薛沈式微,所有的势力都无法越过徐阙之,左不过就三条路,其一,她自己曝露人前,将帝姬玉令交给官府,让他们护送自己归京,不过估计前脚刚出青州,后脚大概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到时候能留个全尸都是徐阙之对她手下留情。 其二,乾京能有人给她把兵符偷出来,然后她就以青州为据举兵造反,该杀的杀,该报仇的报仇,可现而今乾京几乎没有她的势力,东紫府空置多年,想要拿到兵符还得先斗过禁宫那群以一敌百的羽林卫,一言概之,就是派谁去都是找死。 其三,等别人找到她,现在想要找到她的势力不少,但归根结底也就三方,首先便是徐氏,想要杀了她和兄长扶持傀儡上位,执掌天权;再者便是陆惊春等人,除了关心她安危的几个朋友外,也不乏朝中一些忠直于李氏的臣子,不过这些人的消息大多会被徐氏拦下,同时为了在前路未定的情况下保证安全,薛氏也不会让他们的势力进入青州;最后,自然是这天下之主,她的母亲崇历皇帝李庭芜,虽然好几年前薛凝就传来消息说她重病,但李藏璧并不相信,以她母亲的才智谋算,根本不可能会被区区一个徐阙之拿捏。 谁找到她是谁的本事,但她不会当任何人夺权的棋子。 她抬步往屋子里走,背对着他继续说:“星濯,你是东紫府的人,我不希望再提醒你第三遍了。” 木门开阖,李藏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裴星濯愣愣地收回视线,眼里闪过慌张和后悔。 ……是他太心急了吗? ……可殿下金尊玉贵,难道真的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大半年前,他被薛府令寻到,以郑泉明的身份送回殿下身边,那时候距离他和殿下失散已经过去了六年,六年过去,殿下从少年长成了青年,长高了也晒黑了,以往只持剑握笔的掌心都是不知道怎么磨出来的茧子,手背上还有几道已经泛白的疤痕,看见他也没什么情绪,只端着茶杯看了一眼薛凝,笑着说多谢先生替我找到星濯。 他陪着殿下一起长大,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殿下曾经是个多么怕痛爱闹的人,所以也没人能理解他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殿下那一瞬间的哀伤和悲恸。 ———————————————— 申时近末,李藏璧估摸着元玉要回来了,放下手 分卷阅读16 中的书站起身,经过桌子的时候又随口捡了块糕点塞进嘴里,这才去往厨房淘米洗菜。 家里的事一般不需要她帮忙,即便元玉日日早出晚归也能将这个家打理的干净整洁井井有条,连条插手的缝隙也没给她留,她能做的最多也只有趁他没回家的时候淘淘米洗洗菜。 然而今日却有些意外,米饭都快蒸熟了,早该到家的元玉却还没回来。 虽然只比往日晚了一刻钟,但这种情况确实是少有,上一回还是大半年前她去镇上见薛凝的时候,那次原本答应了他要回家吃晚饭,谁料薛凝临时起意,说要再带她见一个人,其实也就是调换了身份的裴星濯,几人约在了一个闹市酒楼用饭,面对薛凝,她也不可能说出她要回家吃晚饭这种话,毕竟对方对元玉的态度始终不明朗,她也不可能给予对方自己很重视元玉的感觉,以免为他引来不必要的祸端,于是便坐下来吃完了那顿饭。 结果回去之后,元玉还坐在饭桌前对着一桌冷掉的饭菜等她。 见她回来,他脸上慌乱自厌的表情顷刻间被柔和的笑意所取代,走上前来抱住她,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又说自己差点就要去找她了,但怕她回来见不到自己。 匆匆说了几句话,他又赶紧端着冷透了的饭菜去热,她本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再吃一顿,但食量实在比不上平日,元玉也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她不对劲,很迟疑地问:“在外面吃过了吗?” 李藏璧应了一声,含糊道:“遇到几个朋友。” 闻言,他的神色一下子落寞下来,垂着眼睛问:“不是答应了……要回来吃的吗?” 他心思重,幼年母亲不喜欢他,他总以为是自己的错,费尽心思讨好却也不得成,是以养成了敏感多思的性子,感情中一遇到什么风吹草动就下意识地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心中又酸又痛,委屈地看着她,似乎是想要一个说法,但李藏璧不可能如实告知,“对不起”三个字对她而言又太生涩,一时间无人出言,两人之间便只剩下了尴尬又突兀的沉默。 过了许久,他明白自己得不到回应了,站起身将那些饭菜全都倒了泔水桶,第二日午间迟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结果一进门就撞见了正咬着一个糖糕逗狗的李藏璧。 那糖糕是昨天早上没吃完的,都硬了。 他忙走过来从她嘴里夺走,又将指尖探进她嘴里去拿那块冷硬的糕点,说:“别吃了,快吐出来。” 她有些发愣,没反应过来,依言吐到了他的掌心里。 元玉松了口气,抿了抿唇,又垂头盯着地面,好几息才小声问道:“昨天的饭好吃吗?” 这明显是一个服软的信号,李藏璧心下有些复杂,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看似冰冷,实则眼里藏着期待和脆弱,紧紧地凝在她身上,生怕她不肯下这个台阶。 她说:“没你做的好吃。” 这句话像是什么囚犯的赦免令,元玉浑身的冷沉霎时间便消散了,僵持了一夜和半个白天的锁链也终于被砍断,他扬唇笑起来,低头用力地亲在她的脸上。 自此,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元玉也没再问她什么时候多出来几个连枕边人都不知道的朋友,夫妻二人默认般的把这件事囫囵过去,没人再提。 …… 又等了半刻钟,元玉还没回来,这实在是有些反常,李藏璧有些担忧,走出院门往书院寻去,然而刚走到半途,就看见了对方步履匆匆地往这边走来,身侧还跟着一个农家打扮的女子。 那女子神情急切地跟他说着话,但元玉却充耳不闻,向来温和的眉间已然有点不耐,抬臂躲过那女子的拉扯,神色有些严厉地说了句什么。 李藏璧挑了挑眉,抬步走上前去。 “阿渺!” 刚与那女子说完话,抬头便看见李藏璧,元玉顿时慌了,生怕她误会了什么,立刻朝她小跑而来,抓住她的手说:“阿渺,我不认识她。”说完还站到了她身后,生怕和那女子有什么接触。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i??????????n?2????2?5?????????则?为?屾?寨?站?点 李藏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对走上前来的那个女子道:“你是?” 那女子面容清秀,眼神沉稳,眉眼间还负有一丝英气,走到二人跟前道:“我名樊望雨,是元玉的……未婚妻。” “你别胡说!” 此话一出,李藏璧还没什么反应,元玉先急了,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我从未听我父母说给我定了婚约,也无婚书信物,我和我妻君之婚是在我父亲面前约成的,若是有他不可能不告诉我。” 被他驳斥,樊望雨却不见慌乱,道:“此婚是元大人与家母约成的,令尊或许不知也未可知。” 她口中的元大人是元玉的母亲元方池,曾经官至明州府令,受明州贪腐案牵连一路遭贬,最t后弃官而走,离开了明州府。 元玉道:“我母亲为官时还未有我,既然还未有,又怎能作数?且这些年来我母亲从未和我提及,樊姑娘也拿不出证据信物证明此约为真,这般贸然认亲,恕我不能接受。” 樊望雨道:“信物我已经给你看过了,你不承认,我也不逼你,我樊家如今已经官至乾京,你当年考试的事情我母亲也略有耳闻,只要你愿意,我母亲可以保你再考……” “当年没做的事情此番再做又有何意义?”元玉打断了她的话,神色有些冰冷,道:“若你们实在愧疚,我母亲的墓就在山上,祭拜灵前便当还清了。” 当年母亲为官时,对许多人都有提携之恩,但后来她被卷入贪腐案中,却未有一人站住来帮她说话,甚至于后来他参加考试,也因为元方池之子这个身份被划出录榜,可母亲是弃官辞官,乾京的官员最后也没有查出母亲的罪责,那些人却害怕和旧年的贪腐案扯上关系,硬生生地断了他的正考之路。 母亲求告各方不得,想要去往乾京又被人拦下,无望之下投缳自尽,没过几年父亲也忧思成疾,撒手人寰,他短短几年接连失去双亲,好不容易撑到如今,和阿渺有了一个家,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 不等樊望雨说话,元玉又道:“且我如今是久不闻官场了,不知各府官员的权力之大竟已到了如此地步,说断就断,说考就考,如此操控正考之事,当我朝律法都是摆设吗?” “你!”樊望雨气急,握拳缓了口气,看向始终没有说话的李藏璧,道:“这位姑娘,虽然你已经与元玉成亲了,但婚约之事也有先结后定吧,我母亲特意翻看了元玉的当年的策论文书,实在是怜惜他的才能,这才……” “阿渺,我们走。” 元玉一个字也听不下去,未等樊望雨说完就一把拉住李藏璧往家中走去,但李藏璧却扯住他站定 分卷阅读17 在了原地,侧头看着樊望雨,道:“樊姑娘,是吧?” 她朝她挥手,神色浅淡,道:“去家里喝口茶吧。” 第10章晚风菰叶生秋怨(1) 落日夕照越过不远处的群山尽情地铺洒在大地上,将一座座村舍和来去的人影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被李藏璧邀请回家的樊望雨不远不近地跟在夫妻二人身后,正不断地左顾右盼,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充满生气的小村落。 临近黄昏,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烧火做饭,袅袅的炊烟不断升起,带着归家的温馨和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村子的每个角落。 脚下是林荫如盖的村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房屋,院墙边扎着矮矮的木篱笆,一道道院门在开阖间嘎吱作响,古朴的青瓦白墙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每一处都在透露着安抚人心的烟火气息。 沿着村道走了大约小半刻,视线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右侧的房屋变成了葱郁的沃野和蜿蜒的小径,远处的山脚下环绕着一条弯曲的河流,将一块块整齐的水田包在其间,波光粼粼的水面盛着连绵的青山和夕阳的倒影,像是荡漾着碎金一页古卷。 一丛芦苇静静地泊在水面上,随着春日的晚风兀自摇曳。 …… 元玉的家几乎落在最村尾,但也并非远离人群,与右边的邻舍只隔了一条窄窄的深巷,左边林木蓊郁,种着一小片迎风无催折的苍翠竹林。 快到家门口时,元玉率先伸手推开了院门,几声欢快的狗吠声传出来,一只大黄狗扑到二人脚边,晃着尾巴来回地绕。 元玉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一言不发地往院角的厨房走去。 李藏璧拉开另外半扇院门,对樊望雨道:“樊姑娘,请进。” 樊望雨抬步走进去,将整个院子收入眼底。 院子不算大,但却漂亮干净,一进门便能看见左手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枇杷树,树下的一小片墙根一直到院角都扎着篱笆,里面种着许多姿态各异的花草,草叶簇拥着花朵竞相盛放,一看便是精心养护而成的。 除此之外,不论是水井、柴棚、农具,还是那只大黄狗的狗窝和屋檐下的小木椅……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归置的整整齐齐,足可见做这些的人是何等的用心。 她跟着李藏璧走到屋门口,木门开阖,屋内也是干净整洁,一眼望去便能看见窗边矮柜上插着花枝的美人觚,为屋内的陈设添了一抹点睛的亮色。 李藏璧抬手示意她坐在桌边,道:“稍等,我去给樊姑娘倒杯热茶。” …… 李藏璧撩开厨房的疏帘,看着背对着她站在灶台边元玉,道:“上次买的茶叶是不是在柜子里?” 听见她的声音,元玉转过身来,但仍是一言不发。 二人对视了两息,元玉见她一副真的要招待樊望雨的样子,憋了一路的气更加不上不下,好一会儿才抬手指了指厨房一角的食架,气闷道:“第二层……” 他话说到一半就像是改主意了似的,先行一步将那罐茶叶拿了出来,没有递给李藏璧,反而攥在指尖搁在了灶台上。 李藏璧疑惑地看着他将茶罐压在掌下的动作,问:“做什么?” 元玉忍住心焦,问:“阿渺,你为什么把她带回家,你不会真的相信她了吧?” 李藏璧说:“人家远道而来,也是客人。” 她这般说话,惹得元玉更着急了,忙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为自己辩解道:“阿渺,你相信我,根本没有这回事,父亲母亲都没和我说过,而且那时候我们说要成婚的时候父亲也在,如果是真的他肯定会告诉我的。”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i????u?????n?2??????????????o???则?为?屾?寨?站?点 李藏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说:“我知道,你先别着急。” 元玉抿了抿唇,实在难以抑制那点心慌,说:“就算是真的我也是不认的,官府记档上早已白纸黑字的写明了你我夫妻,我此生也只有你一个妻君,什么婚约……都这么多年了还来寻,真是恼人。” 他素性温和,还未曾有这般咬牙切齿说话的时候,握着李藏璧的手也愈发用力,她有些好笑,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道:“好了,别这么着急,人家既然寻来了,总是要问清楚的。” 元玉道:“那我去问,这本就是我的事。” 李藏璧道:“你在村口不是问过了?结果如何?” 闻言,元玉有些挫败,说:“我话都说尽了,她还是缠着我,”他并非强硬之人,有理有据的争辩可以,但说不出什么伤人的重话,自然更不可能动手,可他实在是怕李藏璧误会,有些委屈地强调:“我真的很严厉地拒绝她了,阿渺,我只喜欢你、只爱你的。” 他这般不安并非没有由来,实在是未成亲时曾因这种事狠狠伤心恼恨过,还差点与李藏璧渐行渐远,如今旧事重现,他自然如惊弓之鸟般惊惶失措。 ———————————————— 元玉自小容貌出众,母亲又曾官至一州府令,虽已辞官但家境殷实,再加上元方池教子严苛,家风严正,是以从他十六岁自鹤玄山归来一直到十九岁在书院教书,到他家求亲的人就从没少过。 元方池投缳自尽之后,知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左邻右舍对其死因各有揣测,许多莫名其妙的流言纷至沓来,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摒退接二连三的表情之人,甚至还有母亲故交上门来说不在乎他是罪臣之后,愿让女儿与他结亲,话里话外皆是怜悯轻视,把钟自横气得直接将其赶了出去。 李藏璧是来村近一年后才与他初相识的,那时候村中有关于他们家的流言已经渐渐销声匿迹,可结亲说媒表情之人却一直没有少过,她来家中十次就能撞见三四次。 尽管在后来的相处中,李藏璧承认自己确实对他生出了情愫,但她知道自己在村中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躲避徐氏,太过引人注目并非是她想要的结果,是以在又一次见到有人向元玉表白诉情之后选择了暂避。 如此四五日左右,元玉也发现了她在躲他,在某日下课时直接等在了她家门口,看着挽着衣袖满头大汗的李藏璧,先是从怀里拿了个帕子递给她,温声道:“擦擦吧。” 李藏璧刚从田间回来,手上都是没有洗干净的泥水,摊了摊手说:“手脏,我回去洗洗就行。” 可以往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她也从没以手脏为由拒绝,元玉意识到什么,手紧了紧,却依旧很固执地将手帕递在她面前。 那时候李藏璧的小破院子就在田间不远处,来回都是从田间归家的农户,见到元玉和她在一起,纷纷投来了各异的目光。w?a?n?g?阯?f?a?布?页?i????????e?n?????????5?.?????? 李藏璧对上那些视线,漠然地看回去,甩甩手,没有理会一直举着帕子的元玉,径直转身往家中走去。 元玉忙抬步跟上了,按住这扇即 分卷阅读18 将要t对他关上的门,低声问:“……你怎么不来家里了?” 不是说……喜欢吃他做的饭吗。 对着一无所知的元玉,李藏璧也没狠下心肠对他太冷漠,甚至还笑了笑,说:“最近忙。” 看着她的神情,元玉心下稍松,也露出一个浅笑,满含期待地看着她,说:“那明日来吗?”我买了一些你爱吃的菜。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攥紧手里的帕子,紧张地看向她。 可李藏璧却道:“明日有事。” 元玉的笑意僵在嘴角,声音都涩了些,又问:“那后日呢?我后日刚好休沐。” 李藏璧虽然常来吃饭,但也怕打扰他和钟自横,一般只愿在元玉休沐的时候来,先前还试图给他交伙食费,被钟自横直接拒绝了。 李藏璧笑容不变,道:“后日也有事。” 元玉鼓噪不安的心彻底沉下去,顿了一息才鼓起勇气问:“你在躲我吗?” “怎么会呢?”李藏璧不承认,说:“真的有事,下次就来。” 可二人相识一年多了,她离开庆云村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能有什么事是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的? 他有些迫切,紧接着问道:“下次是哪次?” 李藏璧一时间没接话,看着他沉默了两息,但敏感如元玉,已经从她不达眼底的笑意中看出了一丝不耐。 ……她或许隐藏的很好,但对他来说,却像黑夜中的灯光那般明显。 他抿着唇,按在门上的手也没了什么力气,缓缓地收了回来。 “回去吧。”w?a?n?g?址?发?b?u?y?e?????u???é?n???????2????﹒???o?? “我做错什么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李藏璧听清楚了,说:“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盯着她,眼神里居然有一丝凄惶,问:“那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呢?她又不承认自己在躲他,况且他又以什么身份质问对方呢。 二人并未表白诉情,虽然互有好感,但她也没真的说过喜欢自己……可能连这份好感都是他自己的臆测。 可是到底为什么……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她来家中吃饭,还和他说了许多话,他还送她出门,然后…… 他想起什么,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星火,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变得明亮又专注,极力克制住心中要溢出来的期待,连声音都在不由自主地发着颤,问:“是因为徐姑娘吗?” 李藏璧问:“谁?” 他说:“就是前几日我送你出门时遇到的那个女子,她向我……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已经拒绝她了。” 可李藏璧只是笑了笑,很平淡地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点微弱的期待才刚生出就被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绞杀,元玉张了张嘴,回答不出她的问题,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李藏璧等了两息,似乎是确定他没话了,往后退了半步,又道:“回去吧。” 话刚说完,眼前的门就被关上了,元玉连抬手拉她衣角都来不及,手僵硬地抬在半空中,最后只能轻颤着按在门上。 他心口发麻,对着门缝很低很低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我吗?” …… 就像元玉猜想的那样,所谓下次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自那以后的一个月,李藏璧都没有再登过元家的门。 一开始,元玉也强迫自己耐心地等待了几日,希望她口中的那个下次快点到来,每日黄昏父亲归家时他都满怀期待地看向他身后,希望有一日她能像往常一样和父亲说着话走进来,但最后等来的却只有一次次的失望。 又过了几日,他实在忍不住自己想要见她的欲望,下学的时候故意走去村尾试图遇见她,期望她能看到自己,重新对他打开那扇院门。 可即便真的遇见了,她也只是像朋友一样和自己匆匆打个招呼,唤一声“元玉”,没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 “元宝啊,咱能不做这道菜了吗,你都连着做了十天了。” 饭桌上,钟自横夹着一筷笋尖,委婉地戳破了儿子近日的失态,又道:“我们家有人喜欢吃这道菜吗?” 没有,因为那是李藏璧喜欢吃的。 他看了一眼,闷不做声地低头吃饭,钟自横叹了口气,道:“我唤李渺了,她不来啊。” 现在秋收已过,他和李藏璧都不再去田间,也无法常常见面,他总不能把人家绑过来吃饭吧。 元玉夹了一筷笋尖放进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钟自横放下筷子,觉得不能这么放任下去了,这一个月来儿子日日愁眉苦脸的,每日黄昏看着他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怜的他都心疼。 他不再迂回地提点,而是直接道:“你我都能看出来李渺非此地之人,出身也必然不俗,你喜欢她,能保证她在村里待一辈子吗?” 这话太一针见血,元玉捏着筷子的指骨瞬间用力到泛白,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钟自横又道:“我想李渺必然是有自己的考量,才决定这般的,既然她都用行动告诉你她的态度了,你又何必这般自苦,左右你现在也到成家的年纪了,要不然就听阿爹的,开始……” “不要,”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开口匆匆打断了,哑着嗓子说:“我不相信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他们从认识到现在都已经一年多了,他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是有感情的,或许她只是上次看到别人与他求亲陈情吃醋了,又或许是嫌他当时没有解释清楚,也有可能是其他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总之都是他的错,他不应该这般矜持敏感,而是应该直接告诉她,他喜欢她。 一个月已然是他忍耐的极限,他甚至没能等到第二天,刚吃完晚饭就匆匆地跑到了村尾,一路上不知道给自己做了多少次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李渺一定是喜欢他的,这一切只是因为误会,因为他没解释清楚,因为他没有坦诚自己的感情,可当他真的站到李藏璧家不远处的时候,这些支撑着他一路的慰藉却全都轰然倒塌。 那扇他不知道用眼神凝望过多少次的院门口,此刻正站着另一个男人。 李藏璧对着那个男人笑,还抬手为他拍了拍肩上的浮尘,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柔和的眼神还带着几分让他心碎的缱绻。 二人只低语了几句,很快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就点了点头,抬手与她作别,转身走进了侧边的巷子里。 李藏璧没有立时离开,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慢慢隐入在巷子深处,嘴角还含着淡淡的笑意,和那个回首的身影再次招了招手。 ……不可能……这才一个月、他都看着的,他都看着的!他明明每日都来……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和她这般亲密的男人? 他不可置信,心里汹涌而出的全是深切的妒忌 分卷阅读19 ,抬步匆匆地走上前去,可还未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就被对方看过来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这回连招呼都不打了,只是极为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就抬步往院门口走去,他受不了这扇门再次对他关上,一把迈步上前,却只敢拽住她的衣角。 “做什么?” w?a?n?g?阯?f?a?b?u?页??????u?????n?????????????????o?m “我喜欢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李藏璧愣了一瞬,一时间没有接话。 暗夜沉沉,屋里的灯光照不到院门口,只有惨淡的月光洒在地上,照亮了二人中间死一般的沉默。 这哪里是在表白,简直像是在乞讨,他攥着她衣角的手已经用力到颤抖,显得格外执着又无比可怜。 “回去吧。” 李藏璧抽回自己的衣角,说得还是那句最近对他重复的最多次的话,语气也变得冷漠起来,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第11章晚风菰叶生秋怨(2) 衣角被彻底抽离的那一刻,元玉浑身都颤抖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在一片冰冷的寒气中无力地蜷缩在一起。 他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动作,看着即将要转身的李藏璧,浓黑的睫毛缓慢轻眨,露出了一种很深重的迷惘,轻声问道:“……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李渺。”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愈发低迷,到最后两个字时已趋无声,他将她的名字咬在唇齿间念了一遍,好似在求救。 李藏璧按在门板上的手一紧,推门的动作停在了原地。 好几息,她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对方脸色苍白,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见她转过身来,那只向她伸出的手微微张开了些许,不错眼地看着她,却没敢再往前再迈一步。 只是这样了,对于元玉来说,所能鼓足的最大的勇气也只是这样了。 二人就这般在寒冷的夜风中沉默的对望,一个被嫉妒和迷惘折磨得几欲破碎,一个知晓所有却无法真正的宣之于口。 李藏璧看出了他眼中的卑微和恳求,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今日她真的是李渺,她绝不会这样对他,可惜她是李藏璧。 可t惜她是李藏璧。 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东西实在太多,连她也难逃其重。 “元玉,你真的没有做错,”她敛下一切沉思,强迫自己对上他的目光,维持着自己冷沉的面色,一字一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喜新厌旧,反复无常,你怨我也好骂我也罢……总之,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 她的嘴唇张张合合,元玉却像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一样,讷讷地问了句:“什么?” 可李藏璧这回没有再停下脚步回答他,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不再犹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y?e?不?是?i????u?????n?????????5?????????则?为????寨?站?点 “砰——” 一声闷响炸在黑夜里,元玉一动不动地看着紧闭的院门,只觉得自己心口破了个大洞,初冬冰寒的冷风呼啦啦地灌进去,吹得他手脚发凉,头晕目眩。 怎么会不喜欢了呢? 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那这一年多的时光到底算什么……他们明明一起做了那么多事,读书写字,摘果择菜,畅谈天地,她也曾牵过他的手,带着他在屋顶上看月亮,那时候他红着脸犹豫了很久,才敢小心翼翼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回忆里最温情珍惜的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这是他们相互喜欢的证据,可如今看来又太过单薄,单薄到他无法借此来佐证一份连对方自己都否认了的感情。 一个堪称自暴自弃的说法,让他想询问错处,诉说委屈都无处着力。 …… 从那天开始,元玉没敢再来找过李藏璧,李藏璧当然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登门,笑意盈盈地靠在厨房门口笑着问他:元先生,今晚吃什么啊? 短暂的回忆被蒙上了一层灰色,曾经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反复回味的甜蜜和暧昧如今都变成了凌迟他的一把尖刀。 一切都消失了。 他突然间就被毫无缘由的放弃掉,而放弃他的那个人甚至残忍到连真正的缘由都不愿意告诉他。 ———————— 庆云村不算大,但若是不刻意去见,也是不容易碰上的,元玉家在村头他教书的书院隔壁,李藏璧的小破院子则在村尾靠近田间,一头一尾,不足三里,却好似无法触碰的天涯海角。 一直到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二人都没有再见一面,只有钟自横偶尔会给元玉说一些李藏璧的近况,虽然他每次都没什么反应,但钟自横知道他是想听的。 不过除了这些,元玉更在意的是那次和李藏璧在一起的男子,但那日夜深,在加上对方一直背对着自己,他也未看清对方的容貌,不知道是不是村中的人。 如果是外面的人……是李渺原本就认识的人……她会跟对方离开庆云村吗? 他真的不想这样猜测,但连日的不安和焦虑让他心中飘摇终日,骤雨终朝,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办法能让二人回到从前,她都那样拒绝了自己,他到底还能说什么去挽回呢。 …… 快到新年的时候,庆云村又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一整夜,早上起来的时候门口的雪都能淹到脚踝。 书院前两日便已休沐,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整个村中四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杀猪宰牛之声不绝于耳。 除夕前几日,又是大雪,元玉替父亲送了些东西给邻居,路过一个茶食摊的时候,冷不丁看见了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 对方面前放着几个纸包,看摊上剩余的东西,应该是糕点之类的,现下正在和摊主结账,他站在原地看了好几息,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经过她身后的时候,他听见对方问了一句:“这些放几日不会坏吧?” 那摊主道:“近日天冷,能放四五日。” 她把钱递给对方,说:“那就好。”说完就提起东西走了,元玉下意识地往后侧了侧身,没让对方看见自己。 过两日便是除夕,村里的肉档、店铺、茶食摊都关得差不多了,她估计也是在村尾买不到东西了,才找来这里。 只吃这些怎么行呢。 他抿了抿唇,沉默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他跟得很远,来往的人也不少,李藏璧一路上都没有回头,自然没有发现。 快到村尾的时候,人渐渐少了起来,吱呀吱呀的两道踩雪声变得愈发明显,过了一会儿,李藏璧也发现了这道跟随了一路的声音,转身向后看来。 心跳瞬间快了几分,元玉强迫自己镇定,但下意识间还是匆忙抬手理了理头发。 李藏璧看清了身后之人,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未置一言,转过身往家走去。 分卷阅读20 元玉便再次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最后转个弯,那个熟悉的院子就出现在了二人眼前,只有院门口的一小片地方扫了雪,其余地方还是厚厚的一层。 她顺着那条窄窄的小道走进去,推开院门,又反手关上。 元玉沉默了一会儿,也踩上那条窄窄的小道,孤身站在她门侧。 一路走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路上的行人也变少,无人注意这角落中的单薄身影,良久,元玉俯下身拾起了一捧雪,用力地捂在掌心里。 …… 屋内,李藏璧迈过一地狼藉,将手中早已冰凉的糕点放在桌子上,走到火炉边脱掉了鞋子。 虽然只走了短短一段路,但靴子也沁了雪,双脚寒得像冰块一般,火炉的热气涌来时也一点知觉也没有。 她暖着脚,沉默地看着炉下闪烁的火星,想起刚刚在路上见到的人。 他瘦了很多。 她向后躺在床上,望着床顶发呆,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起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她无端地觉出一种飘忽之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落地。 是什么呢。 窗户关着,但透过窗纸还是能隐约看出飘落的雪影,过两日就是除夕了,一家团圆的日子。 刚来村里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过的,唯一想的就是该怎么在这几天里填饱自己的肚子,要不要上山冬猎,直到去年被钟自横拉到了他家。 虽然也只有三个人,但喝着酒,说着话的时候,好似也没有那么孤单了。 ……她是想家了吗? 阿兄,父亲,母亲…… 思及此,她心口顿时一麻,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意涌上来,盘桓在她喉间,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过了好久,她慢慢地坐起身来,犹豫了一瞬,再次穿上还未烤干的湿鞋。 天已经彻底黑了,青州府于中乾偏北,但又未至北地,冬日又干又冷,天空黑压压的,不似乾京落雪时夜里也亮如白昼。 刚一出门,风雪就带着寒意往她脖颈里钻,李藏璧精神一怔,呵出一口白白的雾气。 “吱呀——” 院门被推开,门前一片黑糊糊的,看不清前路,但元玉倒是很好找,因为他正蹲在自己院门口,仰着一张惨白的脸怔怔然地看着她,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开门出来。 心里那个莫名的东西落了地,她看着对方,语气平直,只道:“你别告诉我你从刚刚就一直待在这里。” 元玉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李藏璧道:“起来。” 听到这两个字,元玉头又往下垂了一点,似乎在竭力地忍耐着什么,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撑在冰冷的院门上,一点点地站起来。 可是僵直的身体已然不听使唤,手也早就冻得没有知觉了,刚起了一点身就控制不住地往前栽下去,眼见就要摔在雪地里,李藏璧忙抬手拖住了他的身体。 “你是小孩子吗?几岁了?” 她语气有点差,手上却没有放开,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试图让他站稳,但元玉却抖着身体,整个人倒在李藏璧怀里,红着眼睛看她,说:“腿疼……” 他脸色都惨白了,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长长的乌发上挂着落雪,鼻头冻得通红,一副极为可怜的样子。 李藏璧沉默地和他对视了半息,另一只手向下一托,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元玉怕她要将自己送回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轻轻蜷起搭上她的肩头,说:“……天黑路滑,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李藏璧垂眸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还能自己走吗?” 他抿了抿唇,沾了雪的睫毛垂着,有些无措。 李藏璧用脚踢开院门,侧身将他抱了进去。 第12章晚风菰叶生秋怨(3) 李藏璧的院子是她刚来庆云村那年从村正手里买的,这种已经归入官府的房屋大多都已经废弃了五年以上,即便一开始简单修葺了一下,整个院子还是光秃秃的,纷飞的大雪落在院墙边的早已枯死的树枝上,显得零落而又萧索。 李藏璧侧身踢开半掩的房门,屋内有些暗沉,只点了一盏油灯,一个简单的火炉搭在床边,炭火劈啪作响,在寂夜中显得格外明显。 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塌的书架,断成几块的木椅,破碎的瓷片堆在墙角,乱飞的银票和满地的书页,甚至连墙面t都洒满了淋漓的墨迹,堪称一片废墟。 但李藏璧没有对这副景象过多解释,元玉也没有多问,只是视线在各处转了转,确定这里只有李藏璧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元玉被放置在了窗边的躺椅上,那躺椅宽大结实,上下都垫有一层厚厚的皮毛,甫一落入其中,他就能感觉到一股柔软的暖意将他包裹,冻到没有知觉的手脚开始发麻。 李藏璧走到他身后,将他连人带椅地往火炉边推了推,又绕过来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说:“把鞋子脱了烤一烤。” 他依言照做,将鞋子脱在炉边,雪白的袜子已经湿透了,洇成深色贴在脚背上,透出一抹玉白的肤肉。 李藏璧又从床上扯过一张厚厚的裘皮递给他,说:“袜子脱了,外衣也脱了。” 他脸色有点红,抬手接过,冰凉的手指不小心蹭到她手背上,又匆忙收回来。 但李藏璧已经感觉到了,面色不善地看了他一眼,说:“手怎么这么冷?” 他不说话,脱了外袍,将裘皮盖在膝盖上,慢慢俯身解了袜带,洇湿的袜子很快被抽出来,胡乱地搭在鞋子上。 玉白的脚趾宛若一点雪色,轻轻向上一抬,蜷进了乌黑的裘皮间。 太冷了,未经寒不知暖,现而今他被这股柔软的暖意包裹,便开始觉得刚刚站在门口的冷意愈发难以忍受,整个人情不自禁地往下窝了窝,乌发垂在脸侧,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李藏璧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不错眼地盯着自己,乌黑的瞳仁泛着冷澈的光,专注的几乎不像话。 她重新添了两块炭,用火钳拨了拨,问:“到这和你爹说了吗?” 元玉声音微哑,低声回:“没。” 李藏璧道:“我等会儿去帮你报个平安,今夜你就在这待一晚吧,明日让你爹来接你,这几日来往的人多,你孤身一人从我院子里出去被看见了也不好。” 她自知考虑万全,但元玉却低落地垂了垂眼,过了几息才道:“别去,天太黑了,等会儿我自己走就行。” 李藏璧道:“都冻成这样了还逞强什么?腿还疼吗?” 这句话像是什么闸门,将元玉积攒几月的委屈全都泄洪似地放了出来,藏在裘皮下的手顿时攥紧了自己的衣裳,本就冻得僵硬的手更是用力到发疼。 好几息,元玉才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 分卷阅读21 下去,低着头小声道:“……疼。” 听到这话,李藏璧垂手放下了火钳,站起身,在满屋的狼藉中寻到了一个横在地上的矮柜。 那矮柜的柜门只有半扇,也是摇摇欲坠地粘连着,李藏璧用脚把它扶正,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盖得紧紧的木头罐子。 她走过来递给他,说:“冻伤膏,你自己涂吧。” “好。”元玉抬手想去接,但没想到僵直的指尖蜷了蜷,丝毫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罐子从自己掌心滑落,眼见就要砸在地上,他心中顿时一紧,却没想到李藏璧反应极快,立刻伸手一抓,将其稳稳地握在了掌心里。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道歉,伸手还想去拿,但李藏璧却没再递给他,自顾自地拖了个小马扎坐在他边上。 “对不起……”他慢慢收回手,又道了句歉。 李藏璧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说:“对不起什么?” 他指了指那个罐子,说:“我差点把它砸了。” 闻言,李藏璧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说:“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只是个罐子而已,便是砸了也就砸了。” 她浑不在意地低下头,抬手将罐子拧开,又道:“你是要教书写字的人,以后别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 元玉表情怔忪,视线凝在她身上,说:“以后不会了。” 他顿了顿,又道:“小时候不小心的打碎了家里的东西,母亲总是会不由分说地罚我一顿,就算只是一个碗,一个茶杯……挨的罚多了,就有点害怕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提起他母亲的事情,但内容却让李藏璧有些难以理解,她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之后,她将指尖探入手中的木罐,挖出了一点药膏,道:“手伸出来,我给你涂。” 元玉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躺在柔软的裘皮里,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漂亮无暇,骨相精巧,在屋内暖了一会儿,细腻的皮肤微微有些泛红灼热,李藏璧将药膏放在掌心里轻轻揉搓,很快便轻柔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许是因为经常干农活,李藏璧的手并不柔嫩,掌心中布满了粗糙的薄茧,从指缝里穿梭而过的时候会带来轻微的酥痒,元玉暗自咬牙,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紧绷。 这种十指纠缠的感觉实在过于紧密,即便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上药,他也难以抑制心口的震动,沉默地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开口唤道:“李渺。” 她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在脑子里反复纠结自己即将要说出的话,心跳如雷,口中也干涩至极,好几息才敢真正地说出口,道:“我喜欢你。” 纠缠的指尖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过了好久她都没有说话,就在元玉以为自己这次也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她却道:“我知道。” 听到这话,元玉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不吃教训的探头露出来,喉结滚了滚,轻声问道:“那你呢?” 李藏璧涂抹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抬眼看他,他表情依旧像往常那般温和,可眼底却是显而易见的仓皇和脆弱——一边虚张声势,一边又把自己的弱处摊给人看,不知是想恫吓别人还是想要怜悯。 她解读出来他的情绪,一时间没有说话。 正沉默间,屋外传来了细碎的断裂之声,不知是不是雪压断了枯枝,随着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元玉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说:“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感情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从小到大他不知道被表白诉情过多少次,但他却丝毫没有感觉,他一直相信爱是很美好的东西,但那离他似乎是太遥远的事,祈求爱的过程对他来说实在太累,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他不动心,也不期待。 可是现在,他已经克制不住自己去想念,去期待,总是见了她一面就还想见第二面,和她说一句话、得到她一声夸奖就能自己一个人高兴很久,而见到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不知道自己的嫉妒心能那么强烈——看到的那一瞬间,他真的恨得几乎窒息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回到了蹒跚学步的幼年,变成了那个捧着一盒糕点想要祈求母亲一个笑脸的稚童。 可母亲最终还是把那盒糕点打翻了,就好像现在,李藏璧的表情正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也即将要把他滚烫的心脏一并扔掉。 他的示弱,他的低微,他的情感全部被肢解切割,碎了一地,没有人要。 “元……唔!” 在她要即将说出口的那一刻,元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涌,下一刻带着一种莫名的决然,突然俯身亲上了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青涩至极的吻,只是贴一贴就没了下文,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生怕看到一丝厌恶的情绪,但里面除了惊愕就再无其他。w?a?n?g?址?f?a?b?u?页?1??????????n??????2?5???????? 他心下稍稍宽慰了一点,心道,好了,就这样吧,他真的已经很努力的争取过了,可能他真的不配得到爱,以后他会如她所说的那样不再打扰她,靠着这个吻,他心里也不会难受的那么厉害了。 至少她曾经喜欢过我。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f?u???ē?n?????????????.???????则?为????寨?站?点 双唇一触即离,元玉慢慢直起身,低声道:“对不起……我……”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最后只是抽开手,道:“……我回去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抬手掀开了裘皮,身子往前俯了俯,准备去够自己的鞋袜。 李藏璧径直抓住他的手腕,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元玉抿唇,问:“那你要说什么?” 怎么这么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比她还大了四岁。 李藏璧重新把裘皮盖在他的膝盖上,说:“我躲你,确实是因为之前那件事。” 元玉愣了半息,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立刻瞪大眼睛,急急地解释道:“可是我拒绝了、我……” “你别着急,”李藏璧的手从他腕上滑下去,抓住了他的手,先道:“另一只手,先把药上了。” 他强忍心头的迫切,把另一只手递过去。 李藏璧重新挖了一点药膏,在掌心揉化,覆上他的手,这才道:“我不是青州府的人。” 元玉道:“我知道。” 李藏璧道:“我到庆云村来,其实是在躲一些人。” 仅这两句话,元玉就想通了所有事情,反应过来,说:“你是觉得我太引人注目了。” 李藏t璧道:“求亲之事另说,你母亲的同僚故旧也多,我不能不防范。” 元玉急道:“他们不会常来的。” 李藏璧细细抹过他最后一根手指,看向他,说:“我不能冒险。” 元玉道:“那是不是只要我解决了这些事情,你就不会躲着 分卷阅读22 我了?” 李藏璧看着他默默思忖了两息,平静道:“是。” …… 后来元玉是如何解决这些事情的,李藏璧并不知道,但上他们家求亲的人家确实越来越少,她也逐渐和元家恢复了往来,直到翻过年去,薛凝传来消息说上面来人在青州府查籍策之事,她也有所预料,径直询问了元玉是否愿意和她成亲,连婚礼都没有,直接拜天拜地拜了钟自横,便去官府落了印。 自此,她便和元玉成了有正经名头的夫妻。 ———————————————— “我知道,你不要着急,”忆及旧事,李藏璧也能理解元玉这般惶然,忙安抚道:“让我去问问她,好不好?” 听她说要单独见她,元玉有些犹豫,小声问:“你可以见她吗?你不是要躲着一些人吗?” 李藏璧说:“我有分寸的,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个事开玩笑。” 元玉不放心,他哪能放心,惶急焦虑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他眉头微蹙盯着眼前的人,说:“那你快点让她走好不好,我不想她来打扰我们。” 李藏璧点点头,说:“好,我会和她说清楚的。” 话说到这份上了,元玉也不好再拒绝,抿了抿唇,不太情愿地把灶台上的茶叶递给她,但又不立时松手,僵持了一息后突然上前一步,低头亲在了她的嘴唇上。 ……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李藏璧的嘴唇微微泛着肿,她拿指背压了压,心中有些无奈。 若樊望雨真的只是他一个旧年的婚约对象,此法或许有效,可惜她不是。 冒着热气的茶被推至女子面前,李藏璧面容平和,与其一起啜饮茶水,但语气却带有一种莫名的威严,启唇道:“先生教唆星濯还不够,怎么如此大手笔,还派了樊大人前来?” 第13章菱花尘满慵将照(1) 听到李藏璧的话,樊望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她,道:“我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w?a?n?g?阯?f?a?布?y?e????????????n??????2????.?c???? “明白有明白的说法,不明白也有不明白的说法,”李藏璧神色不变,也不欲与她过多解释,径直道:“你来一遭若只是想探寻我与元玉的夫妻情谊如何,现下也看见了,大可以回去如实禀报。” 李藏璧如此直白,倒让樊望雨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说不出口了,张了张嘴也只是沉默,好半晌才说出一句:“……殿下变了很多。” …… 她第一次见到李藏璧的时候,是在崇历八年的腊月,她身为薛宁的亲卫之一,跟着她一路从青州回京述职,那时候李藏璧只有九岁,跟着名师大家学文习武,刚学会飞檐走壁就爬上了崇明殿的金顶,在殿中议事的崇历皇帝被瓦楞相击之声打扰,带着几个亲近的臣子走了出了大殿。 薛凝便是当时和崇历皇帝议事的臣子之一,她原本还想是谁如此大胆敢扰崇明殿议事,结果出来一看正是自己离京前还悉心教导过的帝姬殿下,脸色登时就变了,但自己身边的崇历皇帝还未发话,她纵然有千言万语想说也不敢多言。 正当李庭芜一言不发地看着坐在屋脊上的女儿时,十岁的帝卿殿下带了数个侍从匆匆赶来,他在几人身旁站定,先是小心地觑了一眼母亲的神色,见不算太难看,才开口朝背对着众人的妹妹道:“阿璧,你快下来!” 但李藏璧充耳不闻,撑着下巴俯瞰连绵的红墙金瓦和远山群岚,头也不回道:“我试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爬上来了,让我多玩一会儿!” 当时殿前君臣俱在,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心思各异,在李庭芜发话之前,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樊望雨沉默地随侍一旁,见跟着帝卿的一个侍从得了吩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人群。 过了好一会儿,那侍从去了又回,同时也带来了得到消息的昭德帝君,他一看见在金顶上胡闹的李藏璧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李藏璧,你给我下来!” 李藏璧听到父亲的声音,终于有点害怕了,连忙扶着屋脊转过来,这才看清底下围着自己的一大堆人。 完了,肯定要挨罚了。 那时候樊望雨就从小帝姬的脸上看到了这几个字,低下头忍俊不禁。 这时,一直未曾发话的李庭芜总算开口了,对着李藏璧道:“下来吧,你瞧你父亲都生气了。” 她留恋屋顶上吹拂的清风和从未见过的风景,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爬到屋檐边,但也不肯立时下来,盯着父亲难看的脸色,支支吾吾道:“我就是想看看我练的如何,并非想闯祸。” 还有臣子在,沈漆也不好当面教训她,勉强耐着性子道:“下来,父亲不罚你。” 得了保证,她这才高兴起来,探身看了看檐下巨大的盘龙柱,似乎是在寻找落脚点,但尝试了好几个动作都没能继续,最后只能讪讪道:“我下不来了。” 沈漆隐忍不发,示意身侧的侍卫上前。 但没想到立在一边的李庭芜拂了拂袖子,向李藏璧张开手臂,说:“下来吧,母亲接住你。” 李藏璧眼睛一亮,道:“那我跳啦?” 见母亲点了点头,她便从屋檐边站起来,抬起手臂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李庭芜轻松将她接住,抱进怀里,问道:“阿璧在上面看见什么了?” 李藏璧高兴道:“看见护国寺的琉璃塔了。” 李庭芜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扬起一个轻笑,说:“能看那么远呢?” 李藏璧点点头,说:“坐马车去要大半个时辰呢,在屋顶上一下子就看见啦!” 李庭芜道:“爬那么高,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李藏璧不解,抱着母亲的脖子问:“宫里最高的屋顶我都爬上来了,母亲,我厉不厉害?” 李庭芜笑着说:“厉害,阿璧喜欢练武?” “嗯……也不算。”她摇了摇头,先是看了父亲一眼,又俯身凑到李庭芜耳边说了句什么,崇历皇帝侧耳听了,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对一旁的昭德帝君道:“走罢,我与你一起送他们回去。” 沈漆见状,总算松了口气,蹲下身把李藏珏也抱进了怀里,与妻君并肩同行。 一家四口温情脉脉,实难看出此为天家。 那次的议事只到半途便没再继续了,李庭芜和昭德帝君抱着孩子离去,只道将所述之事写成文书呈报上来即可,又让他们除夕入宫参加夜宴。 后来樊望雨也见过李藏璧两三次,但无一例外都在盈着一张狐狸般狡黠的笑脸与谁玩闹,最近一次见她,她还穿着劲装意气风发地骑马射箭,带着帝卿共骑的时候故意纵身扬蹄,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那样的爱笑爱闹的一个人,怎么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樊望雨望着眼前 分卷阅读23 的女子,实难将她和记忆中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 听到她的话,李藏璧低头饮茶,没有多言。 樊望雨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从怀中拿出一个翠色玉环放在桌上,继续道:“林家旧年确实与元玉有婚约,便以此环为证。” 李藏璧反问:“林家?” 樊望雨解释道:“明州原府丞林赟之女林奉思,不过前两年她已经成亲生子了,再加上元玉早已不是府令之子,此桩婚约自然被抛诸脑后,”言罢,她又笑了笑,道:“若此环真为樊家所有,殿下应该怀疑怀疑元玉的身份了,否则怎能这般凑巧。” 李藏璧道:“那你如今持此环前来,是想如何?” 樊望雨摇摇头,说:“不如何,刚刚元玉已然那般决然地拒绝了此事,此环自然也无用了。” 李藏璧道:“若是元玉真肯履行婚约,停妻再娶,你也愿意?” 樊望雨笑了笑,似乎浑不在意,道:“如果是这样就好了,那我回去也不会再挨罚了。” 李藏璧道:“先生是怎么吩咐的?” ——以正考名额诱之,先妣信义迫之,观其情谊深浅,家中境况,若是殿下认出你的身份,你也可以和盘托出,替我示之,莫要溺于悠然青山,温柔暖乡。 樊望雨想起薛凝的话,心下叹气,面上却不显,只道:“殿下莫要为难我了,我不能说。” 好在李藏璧没有追问,思忖了半息才道:“是从星濯那里问不出来,所以才叫你来了。” 樊望雨道:“裴令使的话府君已经不信了,他上回还和府令说殿下与夫君感情极差,先前还差点动手了,府令听了直接拍案而起就要过来,结果又被裴令使急哄哄地拦下,支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听她描述,李藏璧似乎也看见了裴星濯t说这话的神态语气,无奈地笑了笑,说:“现下你想看的也都看到了,可以回了?” 见李藏璧仍是神态自若,樊望雨有些讶异,沉默了半息,问道:“殿下就不怕我如实禀告给府令?在我看来,殿下和夫君的感情之深,确然到了可以左右您心意的地步。” 李藏璧不以为意,道:“可我又能如何呢?我是能阻止你的突如其来,还是能故意在你面前与元玉装出一副情冷之态?既要瞒元玉,就骗不过你,我又不是神仙,顾不了左右都周全。” “至于你是否会如实告诉先生,这也是你的事,我若是想阻止,也只能……” 见她停顿,樊望雨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什么?” 李藏璧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缓声道:“……只能杀了你了。” 对方现下的情态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出现了荒诞的重合,却又多了一份难以琢磨,樊望雨心下一沉,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就在她神色越来越凝重的时候,李藏璧又笑盈盈道:“樊大人,这天下终究是姓李的。” …… 待到桌上两杯茶渐渐冷却,二人也已然话毕,樊望雨将那玉环推给了李藏璧,起身告辞。 走到屋门口时,她看着身侧主动抬手为她启门的帝姬殿下,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以为殿下不会记得我。” 不算这一次,她从崇历八年至今一共就见过李藏璧四次,且每次跟着薛凝入宫的人也不止她一个,如此这般李藏璧居然还能认出她。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藏璧率先走了出去,施施然道:“不记得,我诈你的。”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i??????????n?2??????5???????m?则?为????寨?佔?点 樊望雨:“……” …… 见门终于打开,一直焦灼地等在厨房门口的元玉忙抬步走过来,当着外人的面径直拉起了李藏璧的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很好。 樊望雨还未从自己是被李藏璧诈出身份的事实中醒过神来,根本没注意,一直走到院门口才表情复杂地与她作别,道:“……李姑娘不用送了。” 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殿下二字咽回去,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元玉。 这位成了殿下夫君的人,容貌确然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知心智如何,夫妻多年,有没有看出殿下的身份不俗,若是看出来,又如何能这般淡然,好似全然不知一般。 见李藏璧点头,樊望雨也向元玉道别,道:“既然元郎君已然成亲,夫妻恩爱,我也不好再过多打扰,信物我已转交给李姑娘,以后便当此约作废,不会再以此作筏。” 听到这话,元玉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手却快速地拉开了院门,道:“樊姑娘请。” 这是有多想她走。 樊望雨无奈,最后和李藏璧点了点头,抬步走出了院门。 虽然元玉想立刻就把门关上,但出于礼貌,他还是等樊望雨走远了才回身关门,揽住李藏璧,问:“你和她说什么了?她怎得这般轻松就走了。” 刚刚在书院门口可是纠缠了他一路。 李藏璧道:“自然是与她说明我们夫妻感情有多好,让她知难而退,你在厨房把我亲成那样,不是也打的这个主意吗?” 闻言,元玉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很快又低头凑近她,认真地问:“阿渺,你没怪我吧,这次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若是生气……一定要告诉我。” 李藏璧笑问:“我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元玉亲了亲她近在咫尺的唇角,颇有些委屈道:“不是,但你生气起来可吓人了,冷冰冰的。” 李藏璧失笑,仰头看他,渐沉的夕阳余晖落入她的眼中折射出温暖的亮光,这个距离,元玉自然觉得她要亲他,微微扬起嘴角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等了好一会儿唇上都未传来熟悉的触感,他不解地睁眼,见李藏璧仍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笑着说:“元先生,我饿了。” 元玉一下子脸红起来,疑心她故意逗弄自己,但又确实忍不住想要亲吻她的欲望,拉着她的手小幅度地晃了晃,低喃道:“阿渺……” 元玉不太会撒娇,夫妻多年至多也就这样了,拉着她的手晃一晃,再唤一句她的名字,但偏偏李藏璧很吃这套,很快就伸手环住他的腰,倾身吻了上去。 ———————————————— w?a?n?g?阯?发?布?页?i????u???e?n?????????5???c???? 现下天渐渐热了,吃了晚饭,二人就在院中纳凉,檐下的躺椅是李藏璧成亲后亲手做的,结实耐用,还特意做大了许多,装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元玉和她闲聊,说得多是书院中的事,他教书至今已经七年了,也送了不少学子去参加青州府的正考,或上或不上的都有,但至少算学都没拖过后腿,有些邻村之人听闻他的名声,甚至还专门把孩子送到庆云村来读书。 本就是没定性的闲叙,说着说着就亲到一起似乎也正常,元玉躺在她身侧撑起身子,轻柔地吻向了李藏 分卷阅读24 璧上挑的眼尾。 李藏璧面容中正平和,乌黑的发,隽秀的眉,高挺的眉骨和鼻梁……唯有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盈盈善睐,总是透着狐狸般灵动和狡黠,有时候轻轻一眯就是一个叫他死去活来的坏点子,叫他又爱又怕。 暖热的气息融入了眼尾那一小块皮肤,夫妻二人双手交握,耳鬓厮磨,不知过了多久,元玉才缓缓向下,蜻蜓点水般吻过她的鼻尖,贴向了她的唇瓣。 晚风轻轻拂过,暧昧的气息愈发涌动,李藏璧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仰起头任由他亲吻自己的脖颈和锁骨,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一丝轻轻的酥痒。 “……我抱你进去?” 元玉的声音已经哑得不行了,鼻尖贴在她耳畔轻轻地蹭。 李藏璧自然点头,一只手勾上他的脖颈,待自己被抱起来,另一只手又慢慢地从他的衣领伸了进去。 短短几步路,元玉止不住地腿软,但却又腾不出手阻止她,只能低声求饶:“阿渺……回去再摸……” 李藏璧哪里会听他的,他一告饶,她反而愈发肆无忌惮起来,直到听到他变了调的低吟,她才闷笑着收手,元玉脚下踉跄了两步,手却还稳稳地,咬了咬牙快步走到里屋,把她放到床上后才松了口气。 他替她脱了鞋袜,又紧接着依上来,依恋地埋首在她颈侧,有些委屈地说:“……就知道欺负我。” 李藏璧笑问:“不喜欢?” “喜欢,”他哪里能拒绝她,边扯自己的衣带边和她纵情拥吻,待床帐紧紧地拉上,二人的衣物都扔下了床,他又抿了抿水润的唇,从她锁骨一路吻下去,说:“……我帮你。” 她没有拒绝,轻轻地垂下手,修长的五指穿进他的发间,缓声唤了一句他的名字。 第14章菱花尘满慵将照(2) 自从上次李藏璧与樊望雨详谈之后,薛凝好歹消停了一段时间,终于没再找人来试探她,与此同时阿兄的消息也没再传来,李藏璧虽然有些失望,但其实心中早有预料——如果光一个青州府的势力就能那么容易能找到阿兄的线索,他早就被徐氏或是母亲的人发现了,哪里还能传到她耳朵里。 没有消息的日子总是占大多数,李藏璧也早就学会了不骄不躁,只安安心心地在村中过着自己的日子。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u?w???n???????????????????则?为?山?寨?站?点 今年的谷种顺利出芽后,她寻了一日上午去了趟田间,没一会儿便将其全部播撒干净,拿着空草袋回到了家中。 今日阳光正好,元玉也刚好休沐,午饭过后,夫妻二人将家中的书卷画册一起搬到院中晒了晒,这里面有很多书都是元玉旧年考试用过的,随手翻开一本,都能看见字里行间夹杂的蝇头小字,认认真真地写满了注解,足以看出他当年是如何的苦读。 中乾的文武分治是先圣端泰皇帝在位时提出的,即将原本文武一体的正考分开,更细致的明确文考和武考的要义,避免因为某样文考的短缺而错失武学人才,反之也亦然。 后来经过几个朝代的不断完善,文考和武考所需要考校的内容也被重新更替,其中文考除了史学和文策外新增了书法和算学,武考则除了考校射艺、骑术和兵法外还要求了考生掌握一项兵械。 这些东西李藏璧还在宫中的时候先生曾细细教过,只不过那时候她不大爱听,很多都是到庆云村之后才重新捡了起来。 院墙将东升的朝阳切出了一道极为明显的分割线,李藏璧蹲在阴影中,随手拿过书箱上的一本史书在翻看。 此书唤作中乾府史,也是元玉曾经参加正考史学时候必须要学到书目之一,书中详细记叙了中乾各府的概况还有发生过的重要事件,最近只记叙到了前朝,也就是李庭芜父亲,李藏璧祖父贞纪帝在位时的那二十八年。 当朝书不录当朝事,这t是中乾考场上明定的规则之一。 李藏璧这些年也看过不少元玉旧年的书,发现中乾文考中的史学和文策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互通的,前者需要根据本场考试抽到的题目书写一篇长达千字的策论,题目大多是有关于各朝各代出名的大事件,例如贪腐之案,赈灾之策等等,由考生据此提出自己的见解或是看法;后者则是根据出题来写文章或是赋诗,由于每一年的题目不同,所以对每个考生来说机会也是千变万化。 就如李藏璧现下翻到的那一页,所书的就是有关于永徽十八年青州府的一桩贪腐案,道当年青州府南部一带遭遇了蝗灾,庄稼受损,按照一般的流程,由青州府开放各地粮仓赈灾也就是了,但当时有一个叫山阳县的地方,其下辖明明只有一个村落受蝗灾影响,其知县却为了贪污赈灾款,向上面谎报了灾民人数。 彼时,青州府的府令是刚刚从乾京调任而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一要官声,二要立威,这次蝗灾又是她来到青州时所处理的第一件大事,她自然格外的重视。 于是在收到消息,发现受灾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许多后,她便当机立断地决定要亲自带着亲卫押解赈灾粮,同时沿途慰问灾民,以彰显自己的爱民之心。 自然,这一看,山阳县知县的谎报之事自然是瞒不住了,还连番牵扯出其玩忽职守,贪赃枉法,虚设税目等罪名,不多时就被直接押入了乾京问斩。 据那府令呈报给乾京的奏折文书来看,那县令在得知自己曝露后,还曾经拿出半数家财试图贿赂,其数目整整高达三万两,永徽帝得知后震怒,径直将斩首改为了凌迟,希望能以此杀鸡儆猴,震慑百官。 然而等这位县令死后,那府令却又向乾京上了一道奏折,道山阳县其实根本没有村落受灾,只是她受人秘密相告,得知了此人行径,但苦于没有证据,又无正当理由无法严查,于是就借蝗灾之名让村正谎报消息,声称所在的村落也受了虫害, 为了不露出破绽,那府令还特地为此地做了一些伪装,却没想到这个县令离堂已久,只知享乐,根本没有去验证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得知下辖村落受灾一心想的只有如何借此贪赃,于是便轻易中了此计。 看至文末,李藏璧也若有所思,抬手翻到下一页,几行齐整的朱字映入眼帘,一字一句地写道:“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又言:“精于刀者死于刀,精于泳者死于水,精于用计者死于计谋。若言以不变应万变之法,即戒止贪欲,不能只见眼前利益而不顾后患。” ……他所述的这些,倒和自己的想法还有些相似。 李藏璧心中微微一动,继续往下看去, 上面这几行字应该是同一时间写的,朱墨深浅一致,但其下又有一轻墨的痕迹,将“戒止贪欲”四 分卷阅读25 字划去,紧接着在下面写道:“欲乃人之本,即便为官做宰,无欲也不成行,戒止或可过于苛求,理应度量。” 度量二字后面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墨点,可以看出元玉当时写出这行字的犹豫之态。 李藏璧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一瞬间似乎也感知到了当时元玉沉闷的心情——他虽然未曾为官,但却比很多人都真切地体会过官场的倾轧,尤其是他母亲还为此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悬于天穹的骄阳又往头顶升了一些,温热的阳光将书页一明一暗地分割成两半,那墨字在亮光的直射下有些难以看清,李藏璧眼睛发涩,反手将其盖回书箱上。 院角的厨房内,元玉正在给元宵准备吃食,结果刚端着木碗撩开疏帘,元宵就等不及地跑过去往他身上扒拉,他垂下那只空闲的手逗了它几下,元宵摇着尾巴,张口就要去咬他的指尖。 结果元玉也不闪不避,只把另一只手上的木碗抬高了一些,道:“你敢咬我?” 元宵哼了哼,收回还未咬合的利齿,转而伸出舌头舔了他两下。 他笑了一声,这才抬步走到狗窝边,蹲下来将木碗放在了地上,见元宵心无旁骛地埋头吃饭,他还抬手揪了揪元宵的耳朵。 瞧见这一幕,李藏璧有些忍俊不禁,扬着唇角默默地看了好几眼,待元玉走回厨房后她才慢吞吞站起身,想看看屋内还有没有未搬出的书卷。 本以为元玉这般细心的人,必然不会再有什么遗漏了,但没想到她刚一踏入房中,就在书柜最底层的侧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卷轴。 她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是个制作的极为细致漂亮的龙鳞册,不过三个手掌那般宽,用细带仔细的绑着。 这是她的还是元玉的? 她写的札记、图册等物都是元玉整理的,有时他也会为将其装成书册以防丢失,但她却没见过他制作此物。 龙鳞册不像普通的书,可以糊一糊用绳子一扎,只要能看就行,必然是要耐心的做上许多天才能制成的,且看手中这卷轴的精致程度,应该也不是一日之功。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扯开了那卷轴上的系带,在桌上小心地平摊开来,那一张张书页有规律的翘起,侧边用蝇头小字整整齐齐地写着日期。 待到最前一页展露出来,李藏璧才发现这是一本画册,而第一页画的,正是一张她趴在桌上小睡的模样。 李藏璧继续往后翻了翻,发现里面还画有元宵或是各个季节的院景,但大部分画的都是她,标注的最早日期是二人相识快一年的时候,但大多都是背影,过了很久才有半张侧颜,且脸上着墨都不多,似乎是不太敢画她。 她弯了弯嘴角,心下有些软,又去细看画旁写着的一些字。 “飞鸿落照,共寻春。”似乎是某日一齐去踏春的时候。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端午去镇上看龙舟的时候? “谁共我,醉明月。”带他上屋顶看月亮的时候。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像是某一日吃完饭归家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影,她有些认不出来。 她颇感兴趣,每翻到一页便去想当日的情形,直到翻到一张极为萧索的场景——一扇风雪之下无人造访的院门。 她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是她当时躲着他、二人愈发冷淡之时。 这回那边上没再写什么景或事,只写了两个字——阿渺。 翻过这一页,再往后便直接到了二人快要成亲的那段时间,她也终于有了正脸,元玉颇擅丹青,寥寥几笔神态动作俱都跃然纸上,有些画得精细的还细细涂抹了颜色,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好似在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她心中动容,沉默了几息,抬手翻到空白的一页,从桌角处持笔蘸墨,悬腕落于其上。 待墨迹干涸,李藏璧将其重新卷好放回了书架之上,推开门,元玉已经喂完了狗,正在院角挽着袖子晾衣服,她走上前去一起帮忙,与他一同把长长的薄衾平整的挂在绳子上。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微微的暖风将一件件轻薄的春衫吹起,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 第15章菱花尘满慵将照(3) 小满前后,地里的秧苗即将长成,李藏璧又重新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先前播种的那半亩田现下已然绿油油一片,长势良好,但在分秧插秧之前,周边的田地还需要灌水修整,她又重新借了郑泉明家的水牛,和裴星濯一同下地劳作。 整田的工序并不简单,要用到的农具也多,首先便是用犁耕田翻土,其次用耙使土均匀细碎,最后才能用耖平整田块,一连好几日都是这般,每回日落归家时二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不过对于李藏璧来说,整田还不是最累的,每年分秧插秧才是她最痛不欲生的时候,总是让她想起幼年被几个师傅逼着练武的情形,也是一样的似火骄阳,热烫的阳光直直地晒在背上,水面被照得明晃晃的,即便带着斗笠也照旧满头大汗,一片田感觉无边无际。 等到直起身来,腰间几乎酸到麻木。 十几亩地,一人事田,少说也要十几日,然而刚到七八日的时候,裴星濯就先崩溃了,坐在田埂上一边往嘴里灌水一边抹眼泪,说:“这可比练武累多了。” 李藏璧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喝了两口水没说话。 见她这般风轻云淡,裴星濯眼里流露出一丝真心的拜服,带着哭腔道:“殿下不愧是殿下,心智坚韧,身强力壮,拔山举鼎……” 李藏璧一下笑出了声,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给他擦了擦眼泪,道:“种个田还能把你种哭了。” 裴星濯吸了吸鼻子,似乎也觉得有点丢人了,沉默了一t会儿又想到了什么,特别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把脸埋到臂弯里,声音闷闷地唤了一句殿下。 见他这副模样,李藏璧心中也蓦然一酸,顿了半息才慢慢抬手,像以往那般拍了拍他的脑袋。 要说起来,裴星濯还比她还小了两岁,月前才刚满二十,自她八岁那年来到她身边,到十五岁时二人失散,已经整整陪了她七年时间。 犹记得崇历七年的时候,身处济福寺的裴小五被父亲选中,送进宫中陪她一同练武,第一回见面的时候是父亲牵着他来到她身边,对她说:“阿璧,这是小五,以后就同你一起练武了。” 那时候她挠了挠脑袋,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小五?这叫什么名字?” 当天下午,她就兴致颇高地翻阅典籍,文绉绉地为他择取了星濯二字为名。 裴星濯能被父亲选中并非毫无道理,自小他就在武学上展露出了极高的天赋,学什么都比她快,父亲还专门叮嘱了他不许 分卷阅读26 藏拙,不许因为她是帝姬就手下留情,这也就导致了她每次比试都输给他。 十二岁之前他个子还没她高,年龄也比她小,面对这么一个哪里看起来都比她弱的小孩,她自然不愿意每次都输,于是乎奋发习武,就希望有朝一日能一雪前耻,只可惜十二岁之后他开始抽条,各家武学也更加得心应手,这下她别说打过他了,连近身都变得有些困难。 不过好在裴星濯自小和她混在一起,事事唯她是瞻,她八岁之后在宫里闯的所有祸,一大半都有他鼎力相助的功劳。 那段时间两人天天一起挨罚,都是些不大不小的祸事,罚得太重也说不过去,是以大多都是抄书或是罚跪,若是抄书李藏璧就会去求阿兄和他身边的亲卫商拂盈一起帮忙,不消一会儿便抄完了;若是罚跪裴星濯就会偷偷把外衣脱了给李藏璧垫膝盖,每回等到半夜父亲或是阿兄忍不住来看她,别说罚跪了,两个人早就趴在衣服堆里呼呼大睡了。 不过那时候裴星濯年纪小,即便有为虎作伥的嫌疑,沈漆也不会重罚他,再者他这般唯李藏璧是从的态度也是沈漆一直想要看见的——他虽是中乾帝君,但更是一个父亲,就算一双儿女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作为父亲的私心,他也希望有人能毫无缘由地保护他们。 一直等到李藏璧十一岁,沈漆觉得她该知礼懂事了,才又给她安排了一个侍卫,和孤儿出身的裴星濯不同的是,这位侍卫出自世家,是户部侍郎明潜的独女,唤作明菁,比李藏璧大了四岁。 十四五岁的年纪,又是文武皆成的世家子,身上多少还负有少年人的意气,不仅机敏,胆子也大,既奉了帝君之命管束劝导帝姬便不会渎职,再加上年岁的原因,对付李藏璧和裴星濯两个人绰绰有余,二人加在一起才能和她打个平手,若想要赢她,还得一起配合着耍点小聪明。 自此,李藏璧的闯祸数量直线下降,树也不敢爬了,屋顶也不敢上了,甚至连上课都不敢睡觉了,只能在明菁的注视下瞪着两只眼睛神思恍惚地听着那些策论诗文。 她那时候并不喜欢明菁,觉得她过于古板,不懂变通,每日早上一睁眼,想得最多的就是该怎么躲着她多玩一会儿,还乐此不疲地和裴星濯一起同她斗智斗勇,直到那一日她因为保护自己而身死。 自那之后,她便再也不用费尽心思躲着她了。 …… 崇历十四年的秋日,皇家秋狝,母亲和父亲带着他们一同去了奉山围场狩猎。 彼时徐阙之已然入宫,位至贵君,只在父亲之下,而在各方的权力倾轧之下,沈、薛两家也初露颓势,有不少沈薛两家的官员被连篇参奏,以各种理由下狱流放,其中不乏有人喊冤叫屈,但都收效甚微,更有以死明志者于大殿上触柱而亡,那片血色至今仍如附骨之疽一般停留在李藏璧的脑海中,让她难以忘怀。 当时殿中一片阒寂,她满心茫然地抬头看了看,上首的母亲以手支额,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家族如此境况,父亲心中自然积郁,可对着李庭芜,他不能说也不愿说,只能尽心尽力地扮演好昭德帝君这个角色,希望她能顾念旧情,不要对他的家族赶尽杀绝。 李藏璧知晓父亲心中郁结,一心想在秋狝中让他开心些,即便自己也不高兴,却也勉强扯出了个笑脸,拿着弓箭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说要给他猎只漂亮的小狐狸赏玩,就连不擅骑射的李藏珏也站了出来,说今年也要和妹妹一同下场。 端坐在李庭芜身边的沈漆浅笑着应了,说那父亲就等着你的小狐狸。 于是她跨马横弓,带着李藏珏共骑一乘,轻拉缰绳背身而去。 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她此生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多年之后再去回想当年那一日,李藏璧已经不觉得痛苦了,只是觉得很冷,像是寒冬腊月被剥去一件件衣物赤脚站在大雪中的那种冷,从各个方面侵入身体,寒彻心扉。w?a?n?g?址?f?a?布?y?e?i????????e?n?2????2?5?.?????? 无数的刺客从密林中向他们涌来,个个都是凶神恶煞,刀尖嗜血,那是李藏璧第一次这般直接的面对别人的杀意,也是第一次知道,杀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 秋狝之中,为了不惊到猎物,每一队组成的人数都不会太多,即便是李藏璧和李藏珏,跟在身边的也只有明、裴二人及李藏珏的亲卫商拂盈,其余人只守在猎场周围保护。 而那些刺客明显是有备而来,还未露面就目标明确地放冷箭射掉了明、商二人腰间别着的信号烟火,见得手后又迅速冲出,直接将其围合其中,未置一词便持刀杀了上来。 明菁等人见状,纷纷抽刀抵抗,想杀出一条血路护持二人回到守卫之处,可那些刺客较之他们数以倍计,还个个难缠,坚决不让他们回去搬救兵,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继续往深山逃去,纵马越过了划定奉山围场的那条壕沟。 那场奔逃简直是慌乱至极,四周都是未曾开拓的密林,他们不熟悉路,能做的也只有看着太阳的方向一直往北走,试图逃离奉山的范围进入城池求救,但那些刺客却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一般紧随其后,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落入虎口。 见无法逃脱,商拂盈不顾几人劝阻勒马回身,用性命为他们争取了半刻的喘息之机,而在越过奉山之下的绿河州时,明菁也为了保护她身中数箭跌落溪河,最后连裴星濯也改换了李藏珏的装束引敌而去,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小部分刺客在明州府的边境追上了二人,李藏璧为了保护阿兄,径直下马迎敌,仗着李藏珏不擅骑马,直接让自己的坐骑带着他离开了此地。 自此,兄妹二人失散,她孤身一人勉强逃脱,但也受了不轻的伤,靠着奔逃中明菁塞给她的钱袋一路辗转,最后到了青州府。 三个月后,她来到昌南道梁食县的庆云村生活了下来,就在这年的腊月初一,帝姬帝卿失踪,昭德帝君骤然薨逝的消息就被昭告了天下,奉山围场的守军首领薛昌被问责下狱,族中子弟被连坐,薛氏在乾京的主要势力也被连根拔除,在如此境况之下,昔年如日中天的沈氏也只能认清时势,夹起尾巴做人。 李藏璧并不傻,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很多事情——在这件突如其来的刺杀事件中,徐阙之或许是背后谋划的罪魁祸首,但其中要说没有她母亲的推波助澜,她也绝对不信。 她、阿兄,乃至父亲、徐阙之,或许都只不过是这位中乾崇历圣德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天权,向来不可逾越。 …… 昔年旧事萦绕心间,李藏璧的情绪也被带着低落了不少,灼灼的夕照将她归家的影子越拉越长,直到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了院门,家中的炊烟已然升起,厨 分卷阅读27 房中的人听到开门声,从中探出半个身子来,温声说:“你回来了,水已经备好了。” 近日天气越来越热,李藏璧从田里回来也少不了一身狼狈,未成亲前她都是直接打两桶井水一冲,借此纳凉,成亲后被元玉看见一次后,说什么都不让她这么干了,一到每年的这段时间都会为她提前备好水。 她应了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扔在墙角,快步向浴房走去,待脱了衣服整个身子沉进温凉的水中,这一日的疲乏也随之慢慢消解,过了许久,李藏璧才骤然浮出水面,用双手捂了捂湿透的脸。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元玉还在厨房中煮着鱼汤,李藏璧抱臂斜倚,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过了好半晌,她抬步上前,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元玉轻搅鱼汤的动作并未停滞,用另一t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问:“饿了么?很快就好了。” 李藏璧应声,又抬眼越过元玉的肩膀去看那一小锅鱼汤,奶白的汤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碎掉的鱼肉在汤匙的搅拌下若隐若现,散发出独有的鲜美气味。 胸腔中鼓噪不安了一日的心随着这蒸腾的热气逐渐安定下来,她收紧双臂,侧头亲了亲他细白的脖颈。 元玉抿唇浅笑,微微转过身来和她对视,不过一息时间,夫妻二人便自然地拥吻在了一处。 第16章倚楼无语欲销魂(1) 初夏的夜晚格外阒寂,唯一能听见的只有零星几声虫鸣,屋里没有点灯,薄薄的月光透过掀开一角的床帐,隐约照亮了一只瘦白的脚,那木芙蓉般的脚趾蜷起,蹭着床沿细细颤抖。 阿渺今夜有些过分温柔了。 元玉压抑地喘息着,调动自己愈发迟钝的思绪,勉强从这场缠绵的情事中觉出了一丝反常。 “阿渺……”他唤了一声,手伸到背后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说:“转过来好不好?我……我想看着你。” 元玉很少会在床上提要求,他做这种事的时候通常很安静,连下意识的挣扎都带着说不出的柔顺,只有李藏璧实在弄得太过分了才会发出几声又黏又软的低叫,含糊又沙哑地唤她的名字。 反观李藏璧,各种各样的浑话就多了许多,一会儿让他腿再分开些,一会儿又让他自己抱着,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只能顺着她的心意将自己揉捏成她想要的样子,不过除此之外,她有时也会说些缠绵的情话,夸他漂亮,说喜欢他,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每当这时他不论多恍惚都会在浪潮中寻得一丝清明,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爱恋地亲吻她的嘴唇。 他并非是个敢于表达的人,只是太想让李藏璧知道他滚热的心。 …… 回应自己的是无声的紧贴和一个落在肩胛上的轻吻,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便随着身体的转动不断从蔓延上来,在他仰躺的时候侵入了他的唇齿。 元玉顺从地张口,沁满薄汗的双臂勾上了她的脖颈。 李藏璧吻的很专注,低垂着眼,柔软的舌尖一点点地舔过他整齐的齿列,时不时又划向上颚敏感的薄膜,他控制不住的打颤,舌头下意识的抵上去,却被她顺势勾弄在一处。 灼热的手掌贴在他耳后,带有薄茧的拇指轻轻的、一下又一下抚蹭着他的脸。 元玉望着她这般认真的神情,简直神魂颠倒,心里的柔情顿时如波浪般翻涌,澎拜的拍打着堤岸,催促他更用力地将自己献上去。 阿渺…… 阿渺啊…… 他在心中缱绻地唤了两声她的名字,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两个字在自己滚烫的胸腔中砸来砸去,经由血液流遍全身。 唇齿间的交融愈发深刻,让本就摇摆不定的询问直接偃旗息鼓,随着她的吻不断下落,腰间也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还可以吗?” 低哑的声音从颈侧传来,像是钝刀子割肉那般磨人,他胡乱地点点头,抓着她的手臂声音急促地说:“可以、可以,你来……” 见李藏璧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元玉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催促意味,满脸通红地抓过一旁的被子,一把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回李藏璧彻底笑出了声,低头在他蜷起的指尖上亲了一口,垂手去勾他的腿弯。 元玉在模糊的黑暗中闭上眼睛,隔着被子捂住自己愈发失态的脸,心跳和喘息声紧密地环绕在他的耳侧,让他除了对方之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很快就被迫发出走腔变调的低吟。 他真的感觉自己要化了……皮肉、骨头,这具身体所有的一切都在闷热的蒸烤间越变越软,直到化作一滩水从床上流下去,缓慢的流经被褥,流经枕巾,然后洇湿地面,洇湿情绪…… ……要死了、要死了——阿渺救我…… 他在心里高声喊着救命,口中却只能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破碎低吟。 下一息,密不透风的黑暗被人撕开了一角,微凉的空气和涌动的月光一同蹿进来,他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压在被角上的手被人紧紧握住扣在了身侧。 她没有掀开被子,而是直接将脑袋探了进来,在一片模糊的暗影中,元玉感觉到对方潮热的指尖在自己的脸上不断地摸索。 几息之间,她的指腹撩过了他的额发,划过了他的眼睫,跃过了他的鼻梁,轻盈而细致地描摹着他的轮廓,最后她找寻到了目的地,双唇代替手指,精准地吻住了他嘴唇。 元玉怔愣了一瞬,本就留存不多的思绪和理智齐齐沦陷,四肢顿时如藤蔓一般紧紧地缠上了李藏璧的身体,第一次这般激烈地回吻过去。 他的一切都被重新掬起,再次凝实。 她的反常,她的过去,向来都是对他紧闭的一扇门,曾经他也试图敲响,只是从无回应……如今经年已逝,他也渐渐的不再执着。 至少此时此刻,她在真真切切地爱着他。 …… 这场温柔的情事最后还是以很不温柔的方式结尾了,元玉从浴桶中被捞出来的时候已然昏昏欲睡,被擦干放在躺椅上还没什么反应,塞进被子后倒是醒了,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发觉空无一人,茫茫的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发了会儿呆,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帐还勾在两边没有放下,整个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李藏璧刚从浴房里走出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元玉身着薄衫,赤脚站在床边,灯光如细流般在他身上涌动,衬得那张如静月般的容貌显出几分艳丽的艳色,美得不似真人。 见她出现,他立刻便想走上前来,结果刚迈出一步,发颤的双腿就蓦然一弯,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前倾来,李藏璧见状,赶忙走上前将他一把捞入怀中,重新放回床上,问:“起来做什么?” 分卷阅读28 元玉没有回答,眷恋地靠着她的肩膀,漆黑如墨的发丝散乱在脖颈上,看着格外柔软。 李藏璧抬手摸了摸,示意他先放开,说:“我去拿药。” “好。”他声音有些哑,侧身将脸贴在她的枕头上,视线安静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直到上完药熄了灯,元玉才如愿回到她的怀里,还有些发烫的脸紧紧地腻在她颈侧,简直一刻也不想分开。 ———————————————— 插完秧苗的后几天,李藏璧也没有闲着,而是日日拎着铁锹和锄头去往田间,先前她和元玉说要养稻花鱼的事并非随口一说,而是早有计划,今年插秧前她就已经预先把鱼沟和鱼坑挖好了,如今还需要将田埂加高加宽,提高蓄水量,防止到时候放鱼苗的时候漏水、垮埂或是跑鱼。 郑家地里的活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裴星濯还是每日都来帮她,夏日将近,易容术的维持也开始变得艰难,容易被看出破绽,到了夏试前后,裴星濯就要以郑泉明的身份离开庆云村一段时间,借口再次参加武试,最早也要等到秋日才能回来。 这日二人照旧一同在田里干活,裴星濯挥汗如雨了一上午,好容易才休息了会儿,喝着水与还在挖沟的李藏璧闲话,道:“昨日的糕点好吃吗?这两天天气热了,没坏吧。” 他所说的糕点是昨日傍晚他亲自登门送到李藏璧家中的,彼时元玉正在做饭,开门后二人说了几句话,李藏璧就直接接过糕点拿去厨房了,只说这是自己托郑泉明去镇上买的,元玉也没有多问。 李藏璧道:“糕点没吃,昨日元玉做了鱼,我吃得太饱了,只尝了几个果干,”过了几息她又想起什么,问道:“果干倒还罢了,我倒是不记得青州府有这糕点,你从哪找来的?” 裴星濯送的糕点唤作绿雪层云片,由糯米粉和绵白糖制成,表面还撒有一层绿豆粉,是乾京特有的一种吃食,因着难以保存,运送的成本又高,很少在别的地方看到。 裴星濯道:“这回不是我买的,是……是薛府令送的,”他小心地觑了一眼她的神色,又接道:“送糕点给我的姐姐说是薛府令出去办差,顺路带回来的。” 听到这话,李藏璧的眼神顿了顿,一时间没有接话。 薛凝身为薛氏族人,早就被摒在乾京官场之外,怎么可能会有乾京的差事,既然没有,又谈何顺路。 她是特意去为她买的。 想到这一层,李藏璧敛下了长睫,沉默地看着脚下泥泞的土地,好一会儿才道:“既如此,下次见到先生,替我谢谢她。” “好。”裴星濯赶忙答应下来,心下微松,拿起一旁的水囊递给她。w?a?n?g?址?f?a?b?u?y?e?i?f?u?????n?2???2?????????o?? 李藏璧也有些累了,接过水喝了一口,随口问道:“那果干在哪买的?元玉说还挺好吃的。” 果干这种东西各地都有t,薛凝给自己带乾京特有的糕点就罢了,应该不会还千里迢迢带果干,李藏璧便下意识的以为是裴星濯买的。 可谁知她问出这个问题,裴星濯就惊诧的瞪大了眼睛,说:“果干是沈大公子送的啊,殿下您都吃了,没看到我塞在盒盖里的字条吗?” 听到这话,李藏璧脸色微变,说:“什么字条?” 裴星濯道:“就是一张问候的小字条,沈大公子去都水邑办差途径青州,召我问了问您的近况,我想着虽然不好见面但写个字条问候一下您应该也会开心些,就让他写了一个,塞在盖子的缝隙里了……您若是没拿出来……” 他越说越心慌,慢慢闭上嘴,和李藏璧对视了一眼。 二人显然都想到一起去了——日头已近正午,元玉就要回家做饭了,如若他打开那盒糕点…… 裴星濯或许不会把那信放得太明显,但元玉的心思何等缜密,但凡他再次打开那木盒,就极有可能看见。 李藏璧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难得有些咬牙切齿,道:“你昨日送来的时候为何不说?!” 裴星濯低下头,一副犯错的样子,说:“我们说话的时候元先生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我哪能直接说出口……” 昨日他刚从镇上回来就把东西给李藏璧送去了,那时候才刚申时末,他想着元玉应该还没下课,再加上这几日挖沟造梗并不忙,李藏璧也回来的早,结果来开门的确实是殿下,但刚说了一句话,元玉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神色并不友善地看着他。 那个位置离门口并不远,自然是能听到他们交谈,无奈之下他只能抬手拍了拍盖子。 那已经是他短短几息内能想出最好的办法了,却没想到殿下根本没有会意。 “不是……那你今天一来也可以说啊。”听到他的解释,李藏璧也有些无语,裴星濯向来不是弯绕的人,说话也从不打哑谜,她哪能知道他突然拍盖子是想提醒她里面有东西,她以为他只是单纯手痒。 裴星濯小声道:“只是一张问候的字条,您都打开了,我自然以为您已经看过了。”他一心以为李藏璧明白了他的意思,再加上又不是机密要务,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现下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李藏璧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扔下铁锹迈步踏上田埂,头也不回地往家中跑去。 在村中生活了这么几年,每日都是悠哉悠哉的,李藏璧还是第一次跑得这么快过,然而刚匆匆跑到院墙处,她就发现自己家的院门半掩着,显然并未赶上,元玉已经回来了。 她缓了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院内一切如旧,整齐的柴垛,简单的黑瓦顶,半开着的正屋房门,还有朝她摇尾巴的元宵。 厨房的疏帘卷着,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的炊烟。 她抬步走过去,元玉正绑着襜衣在窗边择菜,看见她回来还有些诧异,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挖沟造埂不算忙,李藏璧有时候中午也回来吃,只不过没那么早过。 李藏璧飞速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饭橱,那柜下镂空的木架上正放着一个木盒,乍一看去并没有挪动打开的痕迹。 她收回目光,扬唇道:“我有点饿了。” “那我快点做,”他温声回了一句,抬步走过来,用干净的手背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道:“早上很累吗?” 李藏璧任由他擦,道:“还好。” 元玉道:“你去休息会儿吧,饭做好了我叫你。” 李藏璧笑了笑,抬手接过他手中择了一半的菜,又仰头在他柔软的红唇上亲了一口,越过他走进厨房里,说:“我帮你。” 她虽不擅家中事物,但很多力所能及的事也会和他一起做,元玉转身看向她立在窗前的背影,低头用指背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随即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步走到李藏璧身 分卷阅读29 后,张开双臂轻轻环在了她的腰间。 …… 趁着元玉将菜端到屋里的功夫,李藏璧终于寻到机会打开了那个木盒,翻开盒盖,那侧边的缝隙里果然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写道:途径青州,闻得近况,寄平安否?二三俱好,勿用牵念,顾念自身,切切。 她取下来快速看完,将其往手心一团,径直扔到了灶膛里,火舌舔上纸团,转瞬便消失不见,她拍了拍手,端起灶台上的最后一盘菜走了出去。 第17章倚楼无语欲销魂(2) 夜半时分,夫妻二人照旧相拥而眠。 元玉已经睡着了,半张脸贴在她颈侧,一只手垂在她腰间,仍是和以往一般无二的姿势,李藏璧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床顶,脑子里还在想白日里看到的那封信。 写信之人是乾河沈氏嫡支的长公子沈郢,李藏璧父家的族弟,他的母亲沈沛是沈漆的堂妹,奉山之变后孤身远任磬州府,但泰半家眷却仍居留乾京,沈郢就是其中之一。 当年李藏璧于明州府边境逃脱后,其实并不是第一时间就去往了青州府,而是重新寻了一匹马试图归京,但她知晓当时境况不明,并未直接进入城门曝露自身,而是找了一个入城卖菜的农户,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城东沁园寻人。 只不过她那时候寻找的并非是长公子沈郢,而是他的胞弟沈邵。 沈氏兄弟以及陆惊春、东方衍等人,都曾在幼年时与她和阿兄一同在明撷殿同窗读书,但相较于严肃疏冷的沈郢,她自然和性格与她相仿的沈邵更加投机。 至于陆惊春、东方衍等人,纵然他们家族背景再是豪奢,毕竟还是臣子,若是真有什么意外,李藏璧也不愿他们用家族命运为她抗衡,思来想去,只能选择这位一脉所出的族弟。 可当她好不容易见到沈邵之后,对方却劝她赶紧离开此地。 暗夜深深,丛林寂静。 沈邵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露出几分愁容,咬牙看她,道:“表姐,京中已经生变了,就算你此刻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藏璧道:“你什么意思?” 沈邵道:“……薛昌被夺爵下狱了。” 她愣了两息,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可怕。 沈邵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说:“银钱、符传、路引、舆图,我都为你备好了,你直接去往越州府,母亲安排了人在那接应你。” “表姐,保护好自己。” 他匆匆来,匆匆去,一副神色慌张,事态紧急的样子,可见他如此,李藏璧偏生冷静了下来,待他离开之后也没有急着走,而是先打开手中的布包仔细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那张符传上刻的是一个普通商户的籍策,反面烙了越州府的府印,路引上所落的一个个关印也正是越州府至乾京所经过的每个城池的官章。 李藏璧又从中拿出一卷银票展开来看,角落的印正是中乾最大的钱庄昌元票号,其中还有一张字条写明了存钱的时间和地点,用以选择取钱时要用的密押。 每一张银票都是五百两的数额,整整二十张。 李藏璧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将其中的中乾舆图拿出,那图的正面为她标明了此行的路线,背面则精细地绘出了整个越州府详貌,府道县镇村无一不缺。 ……这些东西,若非是沈家势大至此,能在短时间内整备的如此完善,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有人早就备好,就等着她主动来寻。 而这个人,几乎不可能是沈邵。 符传、路引、银票,她毫不怀疑只要她用了其中一个,她的所在之地就会被人知悉。 当时一同去秋狝的除了皇室宗亲还有一些李庭芜亲近的大臣,所以知晓奉山之事的人并不算少,李藏璧一时间也无法猜测出沈邵背后的人是谁,此去到底是陷阱还是保护,犹豫了许久之后,她还是将舆图放回了布袋中,满心惶然地牵着马往城外走。 那是她此生最为茫然无措的时候,明明家就在身后,却不知道去往何方。 沈郢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于夜色深深中孤身纵马而来,找见她的那一瞬间明显松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她身前,一句废话也无,径直问道:“你要去越州府?” 虽然也同窗了几年,但李藏璧与他并不算熟悉,闻言皱了皱眉头,问:“沈邵告诉你的?” 沈郢摇了摇头,道:“他没说,是我自己查出来的,你失踪之后,阿邵被单独召进宫了一次。” 李藏璧道:“是徐阙之吗?” 沈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另道:“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这场刺杀是有预谋的,不如顺应上位者的心意,让他们把这台戏唱完。” 李藏璧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忍耐了两息还是难以克制,猛然抬手攥紧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母亲。” 沈郢握住她紧绷t的手腕,表情依旧冷静,只眼底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忍,道:“可她也是皇帝。” “薛昌以保护不利的罪名下狱,许多族人都遭到株连,彼时薛氏在乾京的势力必然会遭遇清洗……” “你若是不想沦为棋子,只能先跳出他们给你圈定的牢笼。” 薛氏手握兵权,沈氏门生遍地,两家势大,已经到了左右朝政的地步,若说都是忠直之士,那便罢了,可已经有人不满足现状,仗着沈漆中乾帝君的身份为所欲为,其下的糟烂之事只多不少,只要沈漆一日是帝君,和李庭芜并肩站在至高之位上,这些人就不会有所顾忌。 没有证据,就只能创造罪名。 沈郢扯开她愈发无力的手,沉声道:“表姐,走罢。” 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递给她,说:“我一时间没找到多少散碎银子,里面有个镯子,是我旧年买来……买来的时候是一千多两,你找个不需要出示符传的当铺,就算折半卖了也有不少钱。” “指引你去越州府的人我还没查清楚,见阿邵的是一个脸生的侍从,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人,但来的路上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青、裕二州比较安全,离乾京不算远也不算近,最重要的没有多少薛、沈两家的官员……” 他原本还有许多谋算想要说,可见着李藏璧苍白的脸色,却慢慢地噤了声。 她抬眸看向他,从小到大第一次露出那般无助的神情,问:“薛沈如此,我父亲会如何?” 沈郢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臣妻夫,终归是君臣在前,妻夫在后。 “你现在固然可以回去戳破这一切,证明薛昌无罪,罪魁祸首是那些刺客,然后发动禁军寻找帝卿殿下,可是然后呢?” 已经摔碎的东西,就算重新弥 分卷阅读30 补也会有满身的裂痕,再也无法回到幸福美满的过去。 沈郢又把布袋往前递了递,道:“今上已存亡薛沈之心,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现下李藏璧还有选择的权力,若是下次,就不知道是何等惨烈的结果了。 过了很久,李藏璧才僵硬地抬手接过那个布袋,低着头,很小声地问:“父亲不会死的,对不对?” 不论权力如何倾轧,沈漆都做到了他能做的全部,可他毕竟身处深宫,也有许多无可奈何,薛沈两家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他好,又有多少人只把他当作一个和天权博弈的筹码,谁也说不清楚。 ……这些,母亲应该都知道的。 所以、所以…… 她嘴唇蠕动,目光殷切地看着沈郢,竟生出一丝想要哭泣的冲动来。 眼前这个从小到大没说过几句话的族弟,现而今却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亲人。 沈郢心口一酸,抬起双臂似乎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可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肩膀,顺着她的话道:“对,帝君会好好的。” 闻言,李藏璧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几息后主动倾身抱了抱他,说:“谢谢你,沈郢。” 作别之后,她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翻身上马,单薄的身影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沈郢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肩膀。 滚烫的眼泪透过薄薄的夏衫,一路灼到了他的心口。 ———————————————— 虽然李藏璧并不打算去越州府,但她也没有直接就从乾京去往青、裕二府,而是先用沈邵所给予的身份去往了乾京以南的邕州府,在此地的昌元票号中兑了一张五百两银票,取了五十两出来,剩下的照旧存下,营造出她一路往越州府去的假象。 有钱在手,很多事情就变得好办了起来,她先是将手中的符传和路引都用火烧到了看不清的程度,然后直接去往了邕州府的官府。 中乾制作符传、路引所用的木头和纸张都是由乾京西郊一座叫做定旬山上的竹子制成的,但据李藏璧所知,其实是由两种树木依照年份混合而成,例如崇历十二年所发行的符传,可能使用的是楮树和毛竹一齐制成,但等到崇历十四年,可能又是雁树和青檀,除了材料上做了随机的防伪之外,印章也有特殊的标志。 重重保护之下,这类东西在民间自然也难以造假,但沈邵交给她的必然不会有任何问题,而这一份原本就挑不出破绽的符传和路引外加十两银子,在半日之内就为李藏璧换来了另一个新的身份。 李渺,年十五,青州府昌南道人氏。 前往邕州府寻亲,无果。 …… 离开邕州府之前,李藏璧又接连遭遇了两次刺杀,这些人的杀意比奉山围场时更甚,她也拿不准他们是不是一拨人,只能迅速的骑马奔逃,一刻也不敢多留,她先是从邕州府走水路进入丰梁邑,最后跟着一个商队换陆路进入都水邑,最后才到一路辗转到了青州府的边城昌南道。 刚在庆云村安定下来的第一年里,她重新联系上了沈郢,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只通过各府之间来往的商队联络,这些商队的路线和时间都是完全随机的,这也导致了送信的时间有可能会被不断拉长,所以一年也没有两封。 又过了一年多时间,青州府的府令告老还乡,而薛凝因为政绩突出,从偏远的应州府升任了上来,在一次私下的巡游中偶然寻到了她的踪迹,和她取得了联系。 自此,京中的形势再也无需这般小心的向沈郢询问,自有薛凝日日在她耳边倾吐,再加上她和元玉成亲,写信寄信若是想要瞒着元玉也是不易,给沈郢的信件也是越来越少。 直到去年秋日她去镇上卖粮,又收到一封沈郢的来信,说他在明州府的济福寺找到了裴星濯。 中乾各府各道都会设济福寺,用以收容十四岁以下无父无母的孤儿,裴星濯自小就是在乾京的济福寺长大的,甫一失散,他便又想到了此处。 他原本只能在此地待一年,但因为武艺卓绝,就被寺里的官员做主留在了寺中,一则用作护卫,二则去教导那些无父无母的小孩习武健体。 济福寺人员无序,本就不好查探,再加上东紫府的令使除了明面上的官衔都会有好几个可供使用的身份,裴星濯又是孤儿,身边更是无宗亲可寻,想要隐藏自己不知比李藏璧容易多少倍,可就算如此,沈郢在予她的信件中还是说裴星濯身边被埋了不少眼线,应该都是想通过他找到帝姬帝卿的。 看到这里的时候,李藏璧忍着泪意笑出了声,在心里骂了一句笨蛋。 裴星濯自小只做侍卫之用,那些弯弯绕绕的任务也从来用不着他,况且他和李藏璧失散之时也只有十三岁,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他更换李藏珏衣服离去前,李藏璧曾和他说过如果能活下来就待一个地方等她,不要离开,她一定会找他的。 裴星濯一向把她的话奉为圭臬,于是一字不落认认真真的照做了。 他相信殿下会找到他的。 沈郢没有出手解决那些眼线,只是换了一个人伪装成裴星濯的样子继续他在明州府的生活,用来混淆背后之人的视听,至于他本人,他也已经让他去往了青州府,如果顺利的话不日就会被薛凝找到送至她身边。 果然没两个月后,薛凝就约她去往镇上,她也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裴小五。 如若不是沈郢早就和她说了这件事,见到裴星濯的那一瞬间,她一定做不到当日那般冷静自持。 她对裴星濯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虽然他先前总是替薛凝劝告于她,但她知道他只不过是不希望自己受苦,再加上有郑泉明的身份作为伪装,书信往来也不用再像以往那般小心翼翼,与沈郢联络的任务就自然而然地交到了他手上。 按照裴星濯的说法,沈郢是去都水邑办差的时候途径了青州府,顺带和他见了一面。 对方先是问了问李藏璧的近况,又让他捎带了些她从前爱吃的果干等物,裴星濯见他牵念,就让他写了个问候的字条——先前殿下收到他的信总是会开心些,毕竟她现在难能有亲人问候,就算只是短短一行字,也多少是个慰藉。 信笺中所写的“二三”,指的就是陆惊春和东方衍,他们两人在家中分别行二行三,沈郢便以此指代。 写完字条后,裴星濯就将其塞到了木盒盖子的缝隙里,和薛凝送来的糕点一并拿给了李藏璧,却没想到元玉在家,还那般不错眼地看着他,他进退两难,只好以掌击盒以作暗示。 这一次……也说不上是谁疏忽了,毕竟元玉作为她朝夕相对同床 分卷阅读31 共枕的枕边人,很多事情想要彻底瞒过他并不容易,这些年来这种事情也并不算少,但最终二人t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囫囵过去了。 她无法解释,元玉也就装作不知道,不在意,然后帮着她圆过去。 想到这里,她在心下五味杂陈,环在元玉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要说起来,元玉曾经还见过沈郢,那年初冬,沈郢与父亲一同去往磬州府探望母亲,途径都水邑的时候暂留了几日,在某日入夜时前往昌南道看了她一眼。 他来去匆匆,二人也没说几句话,只问了问陆惊春等人的近况,见她住的地方如此境况,他一向冷肃的面容都有些维持不住,临走前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了下来。 她一直摆手拒绝,说有钱也没处花,窝在这慢慢活也挺好的。 但沈郢最后还是坚持把那叮当作响的钱袋塞给了她,她无奈接过,作别前为他拂了拂肩上的风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的巷口。 第18章倚楼无语欲销魂(3) 思及旧事,李藏璧一时难眠,思绪沉沉地盯着床顶模糊的暗影,直到怀中的人突然动了动,张开迷蒙的眼睛看向她,声音含糊地问道:“阿渺……怎么还没睡?” 她问:“怎么醒了?” 元玉的手往腰间摸了摸,覆在她的手背上,说:“你抱得我好紧。” 她这才回过神来,忙松了力道,语气有些抱歉,道:“我没注意。”能把他勒醒,应该是很用力了。 “没事,”他不是很在意,依旧拉着她的手放在腰间,又将五指从她的指缝中扣进去牢牢攥紧,关切地问道:“是睡不着吗,还是做噩梦了?” 李藏璧这些年偶有梦魇,每次醒来后情绪无一不沉郁低落,但在夜半的时候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唯一有一次把元玉弄醒也是如今日这般,非常用力地将他抱在怀中,带着哭腔唤了一声父亲,其间苦痛难以言述。 那一声唤得元玉心尖发麻,至今想来还是觉得心疼,从那时起他也渐渐明白了李藏璧为何不愿意将过往相告,后面便再也未曾提及。 李藏璧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情。” 她主动提及以前,元玉却不想深问,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是不太好的事情吗?” “嗯,”李藏璧轻轻地应了,缓声重复他的话:“……是不太好的事情。” 她的语气平平,可元玉还是从中觉察出了几分怅然和无措,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抓握了一下,传来几分难言的酸胀。 他忍过那阵心酸,将手从被窝里抽出来,又侧身支起身子,在黑暗中捧住了李藏璧的脸,说:“那就别想了……有我陪着你呢。” 李藏璧原本还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听到这话当即心下一软,发散的思绪也被拉回来,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 下一息,元玉便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紧了,对方倾身朝自己压过来,带着热意的嘴唇在他的脸庞上如蜻蜓点水般一路啄过,直至咬住他的双唇。 “元玉……元玉……”她贴着他的嘴唇缓慢地念了两句他的名字,唇齿间细微的震动却像是天崩地裂一般传到了他心里,动荡的情绪让他浑身发麻,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可最终所反应出来的只是一个珍而重之的回吻,元玉轻轻托住她的侧脸,缓声道:“嗯,我在这里。” 李藏璧忽地有些喉头哽塞——过往的记忆破碎不堪,唯有怀里的这份温热无比真实,可这份真实的背后同样是摇摇欲坠的欺骗,是另一种不知何时会消失的海市蜃楼。 她很想和元玉说一句抱歉,却害怕他不肯原谅她。 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i??????w?e?n???????????.?c?o???则?为?屾?寨?佔?点 过了许久,这个温情且漫长的吻才渐渐休止,元玉抿了抿微肿的唇,亲密地靠在李藏璧怀中,安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余韵。 李藏璧以指为梳,理了理他微乱的额发,最后在他额间印下了一个轻吻,语气也恢复了正常,温声道:“睡吧。” 元玉应了一声,安心的和她相拥而眠。 ———————————————— “想什么呢?” 下午第一堂课刚刚课休,安静的学堂被孩童的闹声填满,从隔壁回来的赵阐音抓着几本书跑到元玉案前坐定,说了两句话却没得到回应,有些奇怪的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元玉甚少有这般心不在焉的时候,眼睛不知盯着哪一处发愣,笔尖蘸饱了墨,却迟迟不落笔。 赵阐音指着那案上的书卷提醒道:“你再不收手这纸都要被你洇破了。” 元玉回过神来,将快要滴墨的笔微微倾倒,放回了笔搁上,有些郁郁地吐出一口气。 赵阐音蹙眉,问道:“又和李渺吵架了?”他十次不对劲有九次是因为李渺,每次都一猜一个准。 听到这话,元玉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和阿渺挺好的。” 赵阐音问:“那是怎么了?” 元玉闷闷地摇了摇头,抬眼去看堂外跑来跑去的孩童,显然是不想说,然而就在赵阐音以为他要彻底沉默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问道:“你觉得郑泉明这人如何?” 赵阐音眉头一蹙,反问道:“这问题你是不是之前问过?”想起先前差点闹出误会,他心下有些戚戚,道:“你之前不是还和我说李渺对他没心思吗,怎么又想起这件事了?” 元玉先前虽然有些吃郑泉明的醋,但日子久了也发现李藏璧对他并不感兴趣,郑泉明看起来也丝毫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二人反而更像是姐弟那般相处,再加上郑泉明常常在田里帮李藏璧,元玉有好几次送饭的时候还顺带给他也送了吃食以作感谢。 “我不是这个意思,”元玉眉目沉沉,又问道:“他是崇历二十年的考生吗?” 赵阐音想了想,不确定道:“是吧,说是过了府试,但会试没上榜,然后就回村了——不是,他不是你们村的人吗,你还问我?” 元玉道:“我只有小时候上书院的时候见过他几面,没什么印象。” 见他神色确实不太好,赵阐音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元玉思忖了几息,摇了摇头,另问道:“他家中人多吗?” 赵阐音道:“不多吧,好像只有母亲和兄姐,不过兄姐都已经成婚搬出去了,家中应该只有他和他母亲,”言罢,他又想起什么,道:“前年他兄长的孩子不就在学堂里念书吗,好像唤作郑敏,去年刚被送去临山演武堂。” 村里的学堂一般只做开蒙之用,若是想要考取功名,还是得去各州府的书院,当年元玉也是十四岁就去 分卷阅读32 了鹤玄山,若是习武还得更早,八九岁就被送出去的比比皆是。 不过很多书院或是演武堂束脩都比较昂贵,尽管庆云村并不算穷,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出得起这份钱,再加上有些人不愿意让孩子常年离开自己,就只把他们放在村中的学堂中念书,这种其实也是可以参加正考的,只不过榜上有名的几率并没有外面的书院那么大。 先前这样的学生都是书院的令使周直亲自在带,后来元玉来了,周直认为以他之才也可以胜任这项任务,便渐渐的将这批学生交给了他。 正考三年一次,从崇历十四年至今,元玉一共经历了两场,每一场都有榜上有名的学子,虽然数量不多,但对于一个村落中的学堂来说已经是极其不容易的事了,这些学子一度想好好感谢元玉,甚至还有举家登门拜谢的,但都被各种理由拒绝推辞,最终都没有成行。 元玉的想法自然是不想引人注目,再者这本也是他分内之事,无需他们携礼感谢,这些年元玉唯一收的一样东西只有某个农户家中自己种的果子,还是因为他觉得李藏璧会爱吃。 一直到了崇历十七年,赵阐音经由元玉举荐来到庆云村中教书,他性格圆滑,又擅长交际,周直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将学堂中很多迎来送往的事情交给了他来处理,这几年庆云村中的事情他甚至比元玉还要熟悉。 …… 今天傍晚下学的时候,元玉难得没有急着回家,等了大约半刻钟才开始收拾书案。 夕阳西下,劳作了一日的人们陆续开始归家,路上多有和元玉抬手寒暄的村民,他都微笑着点头应了。 一直走到一个茶食摊前,他脚步轻轻一转,往旁边的巷子拐了进去。 小巷尽头,一个头发斑白的女子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神不断向道路的另一边张望。 听赵阐音说,郑泉明的母亲一共生了四个孩子,第三个孩子没留住,未满一岁便夭折了,后来她老来得子有了郑泉明,执意要把他生下来,郑泉明十岁的时候,在码头做工的父亲意外身亡,家中的境况一下子困难了起来,但好在母亲自t己本就能干,兄姐也已经开始做工赚钱,不过一年时间,家中就重新有了积蓄,没过多久,他就被母亲送去了演武堂练武,希望他能考取个功名。 可即便背负了如此殷切的希望,郑泉明落榜归家后,母亲也没有怪他,只让兄姐带他去看了看家中的田,说一味消沉不是办法,正好现在家中无人事田,可以先种几个月的地再想想自己要不要考。 …… 大约等了半刻钟左右,道路的尽头走过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对方身形高大,像是一株舒展着枝叶的草木一样生机勃勃,扛着锄头哼着歌,见母亲在门口等自己,赶忙加快了脚步走上前来。 元玉立在巷口,也没有特意隐藏自己的身影,郑泉明自然一眼就看到了,挑了挑眉,先把母亲扶进了家中,尔后就放下锄头走过来,问:“元先生,你怎么在这?” 元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倒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找不出一丝破绽,道:“路过。” “啊?”裴星濯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道:“那、那先生是要去哪?” 元玉仍面不改色,道:“回家。” 您家不往这个方向吧。 裴星濯心中腹诽,总觉得他这个眼神是知道了什么,但前几日殿下又说他并未打开那个食盒,像是没有发现。 不论心里如何发虚,面上也只能强装镇定,不能自乱阵脚,裴星濯沉默半息,抬手指了指家门口,试探性地说:“既然先生不是来找我的,那我先回了?” 按理说,郑泉明对待元玉不应该是这个态度,但他毕竟不是真的郑泉明,眼前这个人又是殿下的夫君,如若有这个可能,他日后或许也要唤对方一声正君殿下,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恭敬些。 元玉道:“也不是没有事——听闻你先前在临山演武堂待过一段时间,我有一学生近日也要出去,所以特来此问问你。” 郑泉明的过往裴星濯都和他本人了解过,临山的经历自然也知晓,闻言便笑了笑,说:“元先生想要知道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元玉神情专注,看起来听得挺认真的,待他讲完之后也了然地点点头,说:“我知晓了,多谢你。” 他不在意的摆摆手,说:“没事。” 元玉笑笑,似乎是事毕准备走了,但刚转身就像是又想起什么,回头道:“你给阿渺送了几次糕点,我看她都挺喜欢吃的,正好我和阿渺明日要去镇上,不知是在哪里买的,可否告知?” 裴星濯道:“是从途径青州的一个商队手里买的,且不知何时还会再来,怕是没办法这么准确的告知元先生。” 元玉了然,温声道:“那便罢了,阿渺托你买东西也是辛苦,难为你这样用心,下次来家里吃饭。” 裴星濯点点头,笑着答应了。 ———————————————— 元玉到家时,李藏璧估计也才刚刚进门不久,正蹲在墙角在往元宵的盆里添食加水,听见院门被推开,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学堂有功课吗?” “没,”元玉走到她身边,坦然道:“路上碰见泉明,和他聊了几句,本想问问上次那果干是在哪里买的,结果他说是青州府往来的商队所携的,怕是不好买。” 李藏璧逗弄元宵的手顿了顿,下一息又听到他继续道:“不过我尝了尝,觉得也不难做,若你喜欢,下次可以买些时新的瓜果试试。” 他挽起袖子在她身边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元宵的脑袋。 李藏璧侧头看他,发现他神色淡然,并无一丝异样,一时间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说果干的事还是在刻意提醒她。 “怎么了?”元玉对上她的眼神,有些不解。 “没事,”她倾身在他唇上印了一下,回头继续看元宵,也恢复了稀松平常的样子,问道:“今晚吃什么?” 第19章云笺字字萦方寸(1) 第二日元玉休沐,夫妻二人约好了一同去往镇上,一则夏日将近,要给家中添置一些必备的物品,二则是要买今年要放入稻田中的鱼苗。 从村里到镇上大概要小半个时辰,牛车行进又是慢吞吞的,李藏璧一开始还撑着下巴看沿途的风景,结果还没半刻钟就枕着元玉的肩膀睡着了。 等快到镇上的时候,元玉才轻声把她叫醒,坐下的牛车还在轱辘轱辘的前行,李藏璧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金质玉相的美人面,从眉梢到唇角无一不精致秀美,在阳光的掩映下更显靡颜腻理。 她短暂的沉默了片刻,仰头 分卷阅读33 迅速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元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脸上浮起红晕,小声地埋怨了一句:“在外面呢……” 李藏璧眨了眨眼睛,又凑上去亲了一口。 “好了——”见她作势还要向前,元玉忙抬起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唇,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温软笑意,低声提醒道:“要到了。” 话音刚落,牛车就慢慢停了下来,周遭喧嚷的人声也愈发明显,李藏璧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见状,元玉便笑着收回了手,结果才刚退开两分,手腕就被对方轻巧的捏住,唇瓣又被用力地印了一下。 “阿渺——”他无奈地唤了一声,可罪魁祸首已然迅速翻身下车,站在车边若无其事地看着他,还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赶车的老妪正巧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二人,道:“夫妻俩感情真好。” 元玉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羞赧地朝那老妪笑了笑,随即便抓着李藏璧的手下了车,与她一同往游人如织的街道上走去。 …… 庆云村所在的梁食县地处丰饶,河网密布,漕运极为畅通,现在看来也是极为繁华,但其实在李庭芜登基前,这里完全是另一幅样子。 中乾是依霁水而生的,立国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境内有两条贯通东西的大江,分别是霁水和磬河,只不过一百多年前,今磬河中游所流经的裕、谌二府并非是中乾的领地,而是属于已经被灭国的靖梁。 有道是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不仅是边关粮草,就算是民间百姓的衣食,绝大部分都离不开通达的水路,中游掌握在别的国家手中,就意味着各种各样无休止的谈判和纷争,即便是敲定了文书落下了玺印,要不了多久还是会因为钱税的问题缠杂不清。 雍熙末年,北境遭遇大旱,磬河多个支流断流,河水的争夺问题再次被激化,几乎到了兵戈相向的地步,当时朝中的大臣也分为了两派,一派是以怀化将军唐凤曦为首的主战派,她认为靖梁毫无信义,常常以各种理由提高钱税,希望能趁此机会直接打下靖梁,将整条磬河都归入中乾,一劳永逸。 另一派则是以工部尚书的倪祚善为首的开河派,他认为现如今北境大旱,开战无异于是将北境百姓的生死置之不理,从而向雍熙帝提出了“裁弯取直”的办法,即在中乾领土内修建运河,直接将磬河的上下游连接,这样既可以不开战,也可以彻底解决磬河的争夺问题。 但想要连接磬河上下游,并非只是开凿几十里的事情,而是要横跨整个乾州府,所要耗费的更是举国之力,一旦下令开凿,人力物力必然集中于此,如若别的国家趁此机会对中乾举兵,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就在两派争论不休的时候,本就积劳已久的雍熙帝却突然病倒了,短短半月就到了不能起身的地步,只能让妻君嘉令皇后及储君宣和太子监国。 嘉令皇后并未听取任何一派的意见,而是直接下令赈灾,又亲自三拜九叩登上乾明山开坛祈雨,同时还让宣和太子带领使者去往边境,用极为退让的条件和靖梁协商,争取以最小的损失度过这场旱情,并未对有关磬河之事的奏折置予一词。 此事毕后,朝中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位嘉令皇后优柔寡断,目光短浅,毫无魄力。 尽管灾情顺利度过了,但朝中不服者众,雍熙帝的病情也每况愈下,身处漩涡中央的嘉令皇后遂下令监国之事全权交予了储君,自己则专心照顾病重的夫君。 可积劳成疾的雍熙帝还是未能转圜,重回朝堂,于是年冬日驾崩,第二年宣和太子顺利继位,定国号为永观。 永观帝登基后,磬河问题照旧缠杂,但因为雍熙末年的旱灾之事,靖梁从中乾得到了莫大的好处,便认为中乾不敢开战,只会不断退让,于是愈发嚣张,却没想到某年谈判刚成,永观帝就率领十万水陆之军横渡了磬河,几乎以战无不胜之势攻下了靖梁国都。 生擒了靖梁皇帝后,对方还于刀下破口大骂,道t中乾不讲信义,谈判既成怎可反悔,彼时的永观帝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说不讲信义也是跟你们学的,我爹和你们谈判那么多次你们什么时候遵循过,知不知道中乾年号换了,我可不是我爹那个老古板。 不过据旧年给李藏璧讲中乾府史的先生说,当时还要骂的更难听些,是经由史官的层层润色后才有了现下这个广为流传的版本。 到了这时,朝中那些旧臣才彻底明白了嘉令皇后的用意,当年言其目光短浅,其实真正目光短浅的却是自己。 磬河归入了中乾版图后,昔日靖梁的国土也被划做了裕州、谌州二府,为了让靖梁的百姓能彻底融入中乾,永观帝又将裕州府南部的一小半城池划入了青州府和明州府的管辖范围,谌州府同样也划了数座城池归入乾州、滈州二府。 乾州府身为乾京所在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此举也明确表明了中乾愿意接纳靖梁百姓的诚心,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两国百姓各方各面的融合。 可乾州府如此,并不代表所有州府都能如此顺利,版图的增加并没有给当时的青州府带来繁华,反而使其变得更为混乱,而其中最大的问题仍旧是因为河流。 流经青州府的唯一一条河流叫做寰河,但它并非为中乾所独占,而是和邻国诸岑共享。 和磬河上下游都在中乾境内不同的是,寰河只是诸岑境内一条大河的支流,进入中乾后被称为寰河,它的上游牢牢把控在诸岑手中,即便是要谈判,也不再是简单的钱税问题,再加之诸岑的国力比之旧年靖梁要强盛数倍不止,如若不是有十分的把握,开战绝对只是下下策。 各朝各代,河流的分配和争夺向来是每个国家之间最为头疼的问题,否则当年永观帝也不会为了磬河直接向靖梁举兵,然即便中乾每年都派出使者去往诸岑协商此事,多年来这仍旧是一笔糊涂账。 不能开战,谈判又艰难,青州府的问题便如同痼疾一般难以去除——漕运至多只在边境,农田的灌溉也是紧巴巴的,很多东西从别的州府运过来,价格就连翻了好几倍,青州、磐州两府不过隔江相望,两岸百姓的生活却是天差地别。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了几十年,一直到李藏璧的祖父贞纪皇帝登基后,十七岁的李庭芜被封至青州府为王,虽然这个青州王她只做了短短两年,但青州府百姓艰难困苦的生活却让她一度难以忘怀。 崇历一年,皇位尚还不稳的李庭芜就力排众议,在朝中设立了都水监,下旨建造澹渠,要将寰河和霁水两条大江连接在一起,同时将磐州府的东半府改府设邑,丰梁邑和都水邑从此出现在了中 分卷阅读34 期的舆图之上。 丰梁邑顾名思义,就是选择了一块合适的地方用作中乾粮仓,以备不时之需,而都水邑则是完全为了澹渠的修建。 短短八年,这条连接南北两条大江的运河凿成通航,为了避免霁水对此地造成冲击,当年主持修建澹渠的都水监官员孙原湘还在霁水故道内建造了滚水低坝和砌石坝,用以排泄洪水和拦蓄河水,从而提高水位,顺利引霁入寰。 自此,霁水和寰河连通,构成了一条新的水上道路,粮食、布帛、药材……越来越多的东西得以通过澹渠送入青州府,越来越多的农田也终于得以灌溉,不仅裨益百姓,泽披后世,还让中乾和诸岑在寰河的谈判中少了许多的掣肘,争夺回了一定的话语权。 从崇历九年至今,不过十二年的时间,整个青州府的境况天翻地覆,漕运通达,百姓安居,中乾皇室的民间声望一度高涨,而青州府对于孙原湘此人也是赞誉非常,其中最为盛传的一首诗作曾道“澹渠至今舟楫利,青磐二州径万里。人谋敓天造,乾孙所经始”,用以夸赞此人功用奇伟。 ———————————————— 流经梁食县的河流唤作澄江,是寰河的支流之一,夫妻二人到镇上的时候已是巳时中了,整个渡口热闹非常,除了晨起运送至岸边的河鲜外,沿着路边也是一长串卖鱼卖虾的小摊贩,吆喝声、叫卖声、还价声混杂在一处,简直沸反盈天。 李藏璧顺着人流逛了逛,也没太往深了走,随便寻了一家生意不错的鱼摊便选定了,问清其何时收摊后便先付了一半的钱,说午后再来取。 那小贩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闻言便应了声,利索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票契递给她,将她选中的那两桶鱼苗盖好放到了身后。 夫妻二人又走出渡口,继续去买家中要添置的其他东西。 除了每年秋收卖粮的时候,李藏璧几乎不来镇上,自然也称不上熟悉,出了渡口便全程跟着元玉走,上至纸笔、布料、书画,下至皂胰、蒲扇、头油,他都有自己常去的铺面,不拘价格几何,都是他用惯了或是觉得还不错的。 趁着元玉在铺子里选头油的时候,李藏璧对一旁的玉石铺起了点兴趣,跟元玉知会了一声后便抬步走进了店门。 那店里的玉器琳琅满目,玉冠、玉镯,扳指、吊坠,全都分门别类摆放的整整齐齐,不过大部分都难入李藏璧的眼,只有一个镯子颜色剔透,光泽莹润,虽然难比她旧年所闻的珍宝,但莫名有几分返璞归真之意。 她抬手拿起来,轻轻握在手中转了转,那镯中的翠色随着光影的变化如柔雾般逸散凝实,显得格外漂亮。 “客官好眼光,这镯子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一旁的掌柜见她看得久了,正要夸夸其谈,却被李藏璧径直抬手打断,道:“多少钱?” 那掌柜的笑起来,张开三个手指,道:“八两。” 她笑了笑,说:“五两吧,你也赚不少。” 掌柜的见是一个懂行的,也没执意抬价,略一思索便同意了,李藏璧便直接掏出钱袋付了钱,在掌柜“下次再来”的声音中走出了店铺。 一旁的元玉买完了东西,走出店门准备来寻她,见她拿着什么朝自己走来,温声笑问道:“买了什么?” 李藏璧将手中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说:“一个镯子。” 没等元玉细看,她就已经抓起他的一只手将镯子套了进去,行至掌心时微微有些紧,李藏璧轻轻一用力,那抹翠色便晃在了他玉白的腕间。 元玉愣了愣,眼里浮现出惊喜,说:“给我的?” “嗯,”李藏璧点点头,说:“估算的不错,大小合适。” 元玉抿唇笑起来,抬手将那玉镯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很好看。” 李藏璧笑道:“你喜欢就好,以后送你更好的。” 听到她口中说出的以后两个字,元玉的眼中更显柔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涨满了,高兴的都有点不知所措——如若不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他现在怕是已经忍不住要抱住阿渺讨个吻了。 他心下叹息,忍住自己愈发澎拜的感情,只在衣袖下慢慢握紧了李藏璧的手,认真地点头答应道:“好。” 第20章云笺字字萦方寸(2) 因着还要放鱼苗,夫妻二人也没在镇上耽搁,吃完午饭逛了逛,未时中就回到了村里,刚到家,李藏璧就拎着木桶去往了田间,还带上了一早就准备好的玉米面和豆粕。 稻花鱼的鱼种主要是乌鲤,再混养些鲫鱼或是鲢鱼,这种鱼食性杂、生长快,除了一开始需要放几次饵料外,到后面就会以田中落水的稻花为食,现下那些鱼苗都不过只有半根手指那么长,在桶中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左钻右探,乍一看去像是两桶涌动的黑水。 绕过田间的古树,没一会儿就走到了自家的田边,李藏璧没有急着放鱼,而是先将木桶放在田埂上,蹲下来垂手探了探田中的水温,感觉和桶中差不了太多,才拎起其中一桶鱼慢慢倾倒,生龙活虎的小鱼被一只只投入水中,尾巴轻轻一甩就钻入稻田深处不见了。 养稻花鱼不仅要时不时的排灌,还要晒田清沟,李藏璧怕一个人顾不过来,并没有买太多,走到第五亩地的时候鱼就放完了,她把装玉米面和豆粕的草袋拿过来,边走边均匀地将饵料撒入田中。 前两日芒种刚过,日头还不算太热,但站在田间时还是能隐约感觉到夏日初来的暑气,万里无云的天空,颜色浓郁的草树,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明晃晃的金光,地里的秧苗还是翠绿的,成片成片好似望不到尽头,在轻风的吹拂下荡漾出层层叠叠的绿浪,俯身摸摸随风摇曳的秧苗,柔软的草叶钻入掌心,带来了一丝轻微的痒意。 不过五亩地,饵料备得也不多,很快李藏璧手中的草袋就撒空了,她将其翻转过来对着t水面抖了抖,又落下一小片金黄色的碎屑。 …… 李藏璧推开院门的时候,元玉正挽着袖子往院角的莲花缸中添水,夏日将近,蝇蚁蚊虫逐渐多了起来,院里养缸莲蟾蛛,屋内挂裯帘熏香,便能减少许多烦人的侵扰。 听见开门的声音,元玉扶着水缸抬眼望来,见李藏璧将手中的木桶放在了院角,左手拿着两支盛放的荷花,层叠的花瓣白中透粉,粉中带红,随着她的走动不断轻颤,花瓣尖上还带着清澈的水珠。 元玉以为她是准备放在缸里养,道:“你这般摘来怎么养?” 先前钟自横之所以说能看出李藏璧并非出自寻常之家,除了她身上难以遮掩的气度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她五谷不分草木不识,且已经到了夸张的地步,尽管后面 分卷阅读35 开始种田后学会了不少,但也仅限于田间之事了,很多其他的花草她依旧养的一塌糊涂,未成亲时元玉曾经送给她一盆养的极好的秋海棠,结果没过多久她就又把那盆花送了回来,说那花再跟着她可能活不了太久了,还是先放元玉这里养着。 院子里的缸莲已经养了几年了,每年夏日都长得不错,倒也不需要换,更何况李藏璧就摘了两支花来,无根无须的,估计也活不了几天。 李藏璧说:“养它做什么,缸里不是有,”她走过来把花递给他,说:“给你的。” 未等元玉反应,她又随口道:“放完鱼苗看到的,今年后山那片荷塘开得早,这两支最好看,我想着你喜欢便摘回来了,”见他抬手接过,李藏璧便走到井边去洗手,还着重添了一句:“你插瓶赏玩几天就是了,别费心养它。” 元玉啼笑皆非,没和她说塘里的这种荷花就这么摘来本就养不活,只依言将它拿进了屋中,换掉了案前已然萎靡的中庭花。 细细的穿堂风从屋中拂过,亭亭玉立的粉荷在瓶中兀自摇曳,极为生动漂亮,元玉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目光又落在腕间的镯子上。 其实李藏璧并不少给他送东西,不管是成亲时还是未成亲时,亦或是生辰、年节,甚至最普通平常的日子,元玉都收到过她各种各样的礼物,他还记得她第一次送给他的是一个兔子灯,但那日也并非是元宵或是年节,他收到的时候格外受宠若惊,问她为什么,她反而讶异地看着他,说:“你不是属兔的吗?” 这和她送他兔子灯又有什么关系…… 见他点头,她便指着那灯说:“这是小时候我哥教我做的,太久没做纸糊的不太好,下次送你更好的。” 听说是她亲手做的,元玉的脸一下子泛起红来,也不想再追问了,拿着灯很安静地点了点头,说:“这个就很好了。” 原本那个兔子灯他是很珍惜的收好的,甚至还一直留到了成亲后,只可惜有一回李藏璧去箱子里取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那灯笼的竹骨给压断了,见无法修补就给扔了,一直到他发现那个灯不见了去问她,她才告诉他灯已经没了。 他那时候颇为伤心,第一次对着她有了生气的情绪,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就扔掉,可李藏璧不明所以,只道:“被我压坏了啊,我就扔了,只是一个灯而已,若你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 他有些难受,好半晌才委屈地说出一句:“那个不一样。” 那是她第一次送给他的礼物,也是她亲手做的。 李藏璧看他实在伤心,也有点无措了,思忖好几息后认真地问他:“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他垂着眼点头,绞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而对面的李藏璧也短暂的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元玉听见她生涩地开口道:“那、对不起,我下次赔你一个好吗?”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道歉,不仅没安慰他反而把他吓了一跳,顿时也不顾上伤心了,忙去拉她的手说:“我不是要你道歉的意思,阿渺,我、我只是有点难过。” 李藏璧拍拍他的手,说:“我知道,我送你的礼物就是你的了,我弄坏你的东西还自顾自的扔掉,本就是我的错,没关系的。” 道歉对李藏璧来说只是有些生涩,并不是说不出口,小时候每次惹父亲生气后她下跪道歉耍赖做得不知道有多熟练,只是面对父母兄长之外的元玉,她多少还需要再适应一下。 可元玉还是有些惶然,道:“对不起,阿渺,是我太小题大做了。” 李藏璧皱了皱眉,握紧他的手,无奈又认真地说:“你可不可以不要道歉了,元玉,我发现你总是很喜欢和我说对不起,但我见你和别人也不这样——这种事情不分大小,虽然这本身只是个小玩意,可是你也说了它对你很重要,既然我弄坏了对你很重要的东西,我道歉是应该的。” 但元玉很显然没听进去,快速地点了点头又下意识道:“对不起,我——唔!” 话没说完,李藏璧就突然吻住了他,直接启开牙关翻搅他的唇舌,将他的道歉彻底堵回去,许久之后她将喘着粗气的元玉抱在怀里,说:“重复一遍我刚刚说的话。” 他哪里还想得起来,一脸懵然地靠在她怀中,抿着红肿的唇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李藏璧看着他这副傻傻的样子有些好笑,压着嘴角道:“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喜欢的人,以后不许再跟我随便道歉了,”她俯身亲他,这回温柔了许多,贴着他的唇瓣说:“下次想要道歉就亲我好了,你这么好,我一定会原谅你的。” 她双唇开开合合,可元玉已经听不见了,双臂绕上她的脖颈,闭着眼睛用力地吻了回去。 那天之后,又过了大约七八日,某天傍晚李藏璧从田间回来,突然随手丢了个什么东西给他,他伸手接过才发现是个兔子木雕,长长的耳朵,圆滚滚的身体,只有半个手掌的大小,还用不知道哪来的红色碎石嵌成了眼睛,格外生动可爱。 将木雕扔给他的李藏璧站在不远处朝他笑,说:“赔你的灯笼,以后就不怕被压坏了。” …… 记忆里的声音好像仍旧响在耳畔,惹得元玉不自觉地抿唇笑了笑,直到屋门开阖的声音传来,他才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不要这般心荡神摇。w?a?n?g?址?f?a?b?u?y?e?i???u?????n??????2??????????? 李藏璧已经换了身衣服,见他站在案边,随口问道:“买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他指了指李藏璧手边的矮柜,温声道:“再换一下床帐就好。” 天气热起来,厚重的床帐也要换成防蚊的裯帘,前几年用的那个被元玉不小心勾破了,他今日便新买了一个。 李藏璧拿起矮柜上那个还没拆开的纸包,打开一看,正是一捧仿若无物的轻纱。 元玉抬手接过,将其轻轻展开,前后翻看了一下后指着床角道:“你站那。” 李藏璧依言走过去,站在原地当个借力的架子,元玉笑了一声,动作利索地将原来的床帐拆下来,又把新的裯帘换上去。 “好了。”他把旧床帐仔细折好放在一边,又走到窗边支起窗户,有些燥热的夏风拂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带着裯帘轻轻飘动。 窗外是一片竹林,沿着林间的小径扎了一圈的篱笆,篱笆外靠近后院的地方种了许多草木,花已经开得很绚烂了,乌绿里缀着灿白,很漂亮也是很平常的景色,但元玉每次看到都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今日已然无事可做,李藏璧便也走上来同他一齐靠在窗边赏景,元玉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轻轻侧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二人就着这夏景有一句没一句的话着家常,元玉时不时地侧头看她一眼,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似乎还 分卷阅读36 蕴藏着一些别样的情绪,眉眼弯弯,嘴角也微微上翘,整个人看上去是那样温柔美丽,脸上长久地停顿着幸福的安逸和静谧。 …… 今日这般甜蜜,晚间二人自然也少不了一番缠绵,可等到自己被剥了个干净,元玉才发现那裯帘是在太过轻透,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毫无一物给他遮羞。 薄软的夏衫落在床尾,浑身上下唯一一件东西只有腕间的玉镯,李藏璧垂眸看了几息,俯身去亲他脖颈,说:“没有你好看。” 他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软软地嗔了她一眼,说:“……不要说这个。” “那说什么?”月光这般透亮,李藏璧的眼神也直白到露骨,元玉被她看得心尖发麻,下意识地绞了绞双腿。 “嗯?”见他不回答,李藏璧又轻声问了一句,带着薄茧的指尖在他柔嫩的腿根轻蹭,却迟迟没有下一步。 “不知道……”他支支吾吾的,眼睫轻抬,安静地看过来。 这双眼睛形状柔美,盈盈善睐,在月光的掩映下仿佛攒着清凌凌的水意,无端地显出万种柔情来t,李藏璧心下一动,默默地把那些想要逗他的坏主意咽下去。 明明他的美丽向来没有什么锋芒,她现下却有一种被一刀封喉的错觉。 第21章云笺字字萦方寸(3) 万籁俱寂,唯有屋内模糊的低吟和喘息不断响起,元玉被亲的浑身发软,原本勾在她脖颈上的手臂渐趋无力,顺着她的脊背不断滑下来。 ……真的亲得太深了。 元玉头脑发胀,感觉舌根都发麻了,被放开许久之后才从模糊的意识里抓到一丝清明,低声问道:“……不是说睡了吗?” 明明都沐浴完回到床上了,可是正当他抱着李藏璧准备闭眼睡觉的时候,却又突然被吻住了双唇。 李藏璧可疑地沉默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过于冲动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能是……你今天太漂亮了。” 月色这般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为他漂亮的身体更增添了一份清冷,圣洁的好似下一息就能被捧上铭文繁复的祭坛,可他恍惚又难掩满足的表情却不这么说,身体上的点点香瘢不这么说,像是主动堕入凡尘的仙神,因为沾染了红尘而显得更为动人。 闻言,元玉小小的勾起一个笑容,原本带着缱绻和羞涩的眼里更是缠绕上了一丝烟媚,贴着她缓声问:“你喜欢这样?” 李藏璧倒是坦荡,肯定地应了一声,但紧接着又说:“都喜欢,主要是你漂亮。” 这下元玉更忍不住笑了,攀住李藏璧的脖子就凑过去亲她,亲了两口犹嫌不足,垂着眼仔仔细细地用舌尖去描摹她的唇瓣,等到对方配合的张开嘴,他又马上将自己湿软的舌头送进去。 李藏璧就着这个姿势和他亲了很久,分开时两个人的嘴唇都有点发肿,对视了一眼又都笑了,一时间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在二人中间蔓延开来。 元玉嘴角含笑,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拂至耳后,还在和她有一口没一口的亲着,温热的呼吸不断交缠,在静谧的夜里亲密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过了许久,二人的双唇才彻底分开,李藏璧把他往怀中拢了拢,手掌停在他的腰侧,感受了一会儿才道:“最近好像长了点肉。” 元玉的笑一下子僵在嘴角,整个人从晕乎乎的状态里醒过神来,立刻跟着她一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有点不相信地问:“我胖了吗?” “这算胖吗?就是长了点肉,”李藏璧顺手捏了捏,又说:“挺好的,你以前太瘦了。” 李藏璧第一次见到元玉的时候就觉得他有点太瘦了,明明比她还高一些,抱起来却轻飘飘的。 可元玉没被安慰道,反而蹙起眉头,有些焦虑道:“我真胖了?不会罢。” 胖哪都好,怎么就胖腰上去了,那是除了他的脸以外阿渺最喜欢的地方。 ……一定是最近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见阿渺喜欢吃他做的菜,他总是也忍不住多吃一口。 想到今天晚上他还多吃了半碗饭,元玉心里顿时涌起一丝后悔,神情也萎靡了下来。 “不是胖——”李藏璧见他不听,转而道:“我就喜欢这样,再瘦就不喜欢了,抱着硌手。” “真的?”元玉还是有些担忧,她之前还说他腰好细很漂亮。 “真的,”李藏璧知道他在想什么,道:“现在也很细很漂亮,刚刚好,我喜欢。”说完,她就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似的,温热的手掌在他腰间绕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平坦的小腹上。 感觉到她抚弄的动作,元玉不自觉地弓了弓身子,双臂绕上她的脖颈,说:“我、我知道了……阿渺、啊……别这么摸我……” 手下的肌肤柔软滑腻,李藏璧感觉自己有点收不住,去亲他的额头,问:“明天什么时候上课?” 他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红着脸说:“午、午后。” 话音刚落,小腹上的手就顺着胯骨摸了下去,腿弯再一次被捏住屈起,元玉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开腿,仰着头默默地想:今天的水又白烧了。 …… 芒种过后便是夏至,下了几场雨,天气也愈发热了,李藏璧不用再每日都去田间,只需要时不时的去看一眼,左不过也只是灌水、晒田、施肥的事宜,忙不了多时就会回来。 盛夏将近的时候,裴星濯借口参加夏试,暂时离开了庆云村。 中乾的应试正考三年一次,原本郑泉明身为崇历二十年的考生,在短短一年内是无法再次参考的,但李庭芜登基后新开了一门武科,即所谓的夏试,于每回正考后的第二年的夏日举行,主要是针对参加武考的学子,所以又被称为小武考。 武考的机会以一变二,习武的学子自然会变多,这也是为什么中乾民间近年来隐隐出现重武轻文的风气,但即便这个决定曾经被多次参奏,李庭芜也丝毫没有将其取消的想法,仍旧沿用到了今日。 加上今年这次——已经是第六次了。 裴星濯走后,李藏璧的日子就更闲了,每日不是带着元宵玩就是去地里看她的秧苗和鱼,又或者继续写她那本越来越厚的种田札记,闲来无事还去后山的塘中摸莲藕,每日都卷着裤腿脏兮兮的回家。网?址?发?b?u?页??????????é?n?2????2????????o?? 元玉每回见她灰扑扑的样子都好笑,走上前来为她拿掉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叶,问:“今日抓到什么了?” 李藏璧就把木桶掀开给他看,说:“今天去河里了,还摸到几个河蟹,蒸着吃怎么样?” 元玉自然答应,把木桶接过来,笑着说:“嗯,我来做,你快去洗洗。” 等过了小暑,流火似的骄阳便再也遮不住了,膨胀的蝉鸣喧嚣的起伏在燥热的空气里,李藏璧摘枇杷的 分卷阅读37 时候在树上看到好几只,在枝叶的掩映间鼓动着翅膀。 院子里的枇杷树是成亲那年元玉种的,今年夏天才结第一次果,结的不多,但每一个都金黄饱满,沉甸甸地挂在树梢,夫妻二人把果子都摘下来,家里留了一些,剩下的送给了赵阐音和学堂里的几个先生。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般铺陈开来,有时候元玉真的感觉自己幸福得过了头,每天晨起都能在李藏璧的怀中醒来,下课回家也能看到她,夫妻二人一起吃饭,一起看书写字,一起在院子里宽大的摇椅中乘凉,一起在夜里恩爱缠绵。 休沐的时候二人一起洗衣晒被,燥热的夏风吹起夏衫薄衾,带来淡淡的皂角香,二人站在层叠的衣影里接吻,柔软的布料拂过脸庞,像是对方温柔的手。 可即便日子这般平静幸福,元玉的心中也难免坠着一丝不安,夫妻多年,李藏璧身上的秘密多得他不敢去想,半梦半醒间总是会忍不住盯着身边的人来确定对方的存在,阿渺,李渺,没遇到她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就连倾泻了太多爱意都怕会吓到她,喜欢到可以装聋作哑,闭目塞听,只求能延续他幸福的余韵。 ———————————————— 这两日天气实在太热,就算李藏璧精力再旺盛也难免有些蔫了,彻底没了出门的闲心,上午出去砍了些艾蒿,下午就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捻火绳——屋中虽然挂了裯帘,但有时候依稀还能听到扰人的嗡嗡声,艾蒿捻出的火绳驱蚊效果最好,到时候燃着熏一熏,便能得一夜安眠。 夏日天气多变,这几日总是时不时的就下起雨,晨起时日头还正盛,现如今头顶却压了层层的乌云,空气格外沉闷,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怕是要下大雨了。 李藏璧皱了皱眉头,想着今日元玉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便准备早些淘米洗菜然后去学堂接他,可才刚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来,院门被急促的敲响了。 这么用力的敲门声,她料想也不是元玉,还未等她走到门边,一个身影就等不及似的迅速翻过了院墙,李藏璧抬眸一看,竟是未曾易容的裴星濯。 “你怎么——”“找到帝卿殿下了。”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李藏璧顿时瞪大了眼睛,正要说话,却被对方开口打断,道:“来不及了,长公子让我现在就带您去都水邑,马就在外面,我们从南边走。” 轰隆隆—— 乌云翻涌,风雨欲来。 …… 傍晚快下学的时候,外面淅淅沥沥的落起雨来,没过一会儿就越来越大,劈里啪啦的雨声砸在屋檐上,惹得人心浮气躁。 元玉倒是没什么感觉,仍旧慢悠悠地撑着下巴看手中的功课,赵阐音走到外面看了看雨势,走回来问他:“你等会儿怎么回去?带伞了吗?没伞我这有。”赵阐音除了休沐会回一趟邻村的家外,平常都住在学堂里,但元玉家距离学堂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元玉头也没抬,持笔翻过手中的书页,道:“阿渺应该会来接我。” 原本他是记得t带伞的,但昨日休沐的时候天气晴好了一日,今日来便又忘了。 听到这话,赵阐音笑了笑,说:“你们成亲这么多年,感情还挺好的。” 元玉点点头,眼神明显柔和下来,唇畔带着丝笑意,说:“……是挺好的。” 因着下雨,申时末天色就暗了下来,学子们的闹声夹杂在雨帘里听不真切,来接人的父母兄姐撑着伞闹哄哄地挤在学堂门口,一个个往里张望。 元玉沉默地看向门外,心口莫名沉了沉。 阿渺昨日刚去过田间,今日应该不会再去了,中午还和他说早上砍了艾蒿,下午要捻些火绳放在屋里熏蚊虫,如果看见他没带伞,应该会早些来才对…… 她前几次来接他也都是提前了半刻钟就到了。 路上吗?还是没注意到? 他倒不是有多希望阿渺来接他,如果他知道今日会下雨,必然也是不愿阿渺这般来回辛苦的,只是现在两人没有说好,如果他走了,阿渺来了没寻到他怎么办。 想着这层,他坐在屋中耐心地等了半刻钟,但一直到学堂门口的人渐渐散了,熟悉的身影仍旧没有出现。 元玉眼里浮现一丝忧虑,快速收拾了书案站起来,对赵阐音道:“伞借我,我要先回去了。” 赵阐音有些莫名,道:“你不是说李渺会来接你吗?这才多久,你再等会呗。” 元玉摇了摇头,说:“她今日可能没注意到,我要先回了。” 见元玉坚持,赵阐音也不好再说什么,跑去学宿拿了伞递给他,叮嘱道:“路上看着点。” 元玉应了,撑开伞独自走入雨中。 学堂离家一刻钟的路,还下着大雨,他边走边寻李藏璧的身影,还是不足一刻钟就到家了,天色那么暗,每家每户都点了灯,自己家却黑漆漆的,等到他急匆匆地推开院门,元宵的吠声率先从狗窝里传了出来,勉强让他安心了一些。 阿渺是睡着了吗? 元玉的脑子有些乱,看着格外安静的院子,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反手关上门后迅速地朝屋里跑去,放下伞推开门。 屋里也没有灯,一室寂静。 第22章宿妆曾比杏花红(1) 大雨未曾停歇,天地间仿佛被厚厚的雨幕笼罩,巨大的闪电撕破天空,过了几息,沉闷的雷声轰隆作响。 元玉一脚踏进房门,从外屋迅速走到里屋,又从里屋走到浴房,最后穿过院子撩开厨房的疏帘,整个家——满满当当的仿佛什么都不缺,又好像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阿渺呢? 这么大雨,她会去哪? 他站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清晰传来的疼痛终于让他勉强清醒了几分。 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跑回里屋打开了床边的衣柜,柜子上层是昨日刚刚晒好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还散发着皂角的清香,下面的抽屉拉开,放着夫妻二人的符传、路引以及家中的银钱。 一样都没少。 他关上柜门,勉强松了口气。 现在时间还早……若是平时她去田间的时候,一般要做饭做到一半她才会回来,说不定她今日突发奇想,又跑去田间了,她第一次在田里养鱼,这么大的雨,她一定想去看看,自己没必要这么担心,如果等会儿她回来肯定要笑自己了。 再等等、再等等。 他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慢慢走出屋子,拿起屋檐下伞撑开,抬步走到院子里。 枇杷树下还放着一小捆艾蒿,编了一半的火绳堆在矮凳旁,都已经被大雨打 分卷阅读38 湿浸透,他将其全部拾起,带到厨房仔细放好。 淘米、削皮、洗菜,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元玉把厨房的窗户关上,轰鸣的雷雨声却丝毫不减。 他切菜的动作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刀刃像窗外雨点一样接连不断地落在砧板上,直到一捧鲜嫩的菜叶被扔下烧热的油锅—— “刺啦——”油水迸溅所发出的声音总算暂时掩盖了雨声。 然而下一息,元玉就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似的,直接拿起一碗水扑灭了灶膛中燃烧的火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厨房。 外面暴雨如注,几乎是踏出来的一瞬间,他就被浇得浑身湿透,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径直推开了院门向田间跑去。 雨实在太大,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冰凉的雨水拍在身上,让他浑身止不住的发冷,待绕过田间那颗古树,元玉立刻用眼神搜寻着李藏璧的身影,整片田间一览无余,矮矮的秧苗只到膝盖,在大雨中肆意舒展着枝叶。 “阿渺!”他在大雨中喊了一声,继续踩着泥泞的田埂跑下去,十余亩田,后山,荷塘,竹林,河畔,哪里都没有。 他又回到学堂,赵阐音听到喊声跑了出来,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样子瞪大了眼睛,说:“你怎么了?!” 元玉死死地盯着他,问:“阿渺来找我了吗?” 赵阐音摇摇头,说:“没看见,李渺不见了吗?” 元玉眼里的那点期待又再次破碎,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说:“她不在家。” 她不在家,不在田间,整个庆云村她只会去这两个地方,可是这两个地方都没有。 闻言,赵阐音的脸色也难看起来,说:“你别着急,我和你一起去找找,她肯定不会什么都不跟你说就走的,说不定就在村里,很快就回来了。” 可元玉只是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没等两息,又再次转身跑进了风雨中。 …… 一直到戌时,元玉才从村中的某户人家口中得到李藏璧的消息,那个婆婆说下午上山采茶时曾看见李藏璧和一个青年从南边的小路驰马而去,形色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元玉的脸色空白了一瞬,声音嘶哑地问:“什么人,您见过吗?” 他原本猜测是郑泉明,可那婆婆摇摇头,说:“一张陌生面孔,应该是没见过的,但一晃神就跑远了,我也不大确定。” 他谢过那婆婆,又撑着精神麻烦对方不要声张。 那婆婆的孙女也在学堂念书,对着元玉倒是好说话,点了点头,又见他脸色苍白,安慰了一句:“说不定是什么急事,来不及告诉你,过两日就回来了。” 元玉苦笑着点点头,继续淋着雨走回了家。 原本元玉还在担忧她是不是被谁强行带走的,可李藏璧不是弱不禁风之人,虽然她并未表现,但他知道她可能还有武功在身,而庆云村也并非混乱之地,如果有人强行把人带走,周围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她真的是自己走的。 最不敢面对的想法被证实,元玉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多年来一直担忧的噩梦忽至,他却连一丝一毫的前兆都未曾发现——他告诉自己阿渺不会不告而别,如若有一日她真的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他也会告诉她他们是夫妻,不论哪里他都可以随她一起去,只要她愿意带上他—— 可是今日这个期望就这么被狠狠掷碎了,他一个人被抛在风雨中,仓皇无依,茫然失措。 院门被再次推开,元玉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进去,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屋里亮着灯,还是自己走前点的那一盏。 阿渺没有回来。w?a?n?g?阯?f?a?b?u?y?e?1???u?w???n??????2??????????? 他浑身湿透的站在院子里,环视整个空荡荡的家,脸色惨白,不死心地嘶声呼唤道:“阿渺……阿渺……”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元宵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夜这一场兵荒马乱,听到有人进门,它立刻钻出狗窝朝这边跑了过来。 元玉垂眼看它,蹲下身把它搂进怀里,哑声问:“你知不知道阿渺去哪了?” 元宵吠了两声,将湿漉漉的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她还会回来吗?” 骤雨相过,无人应答。 ———————————————— 青州府昌南道位于青州府边境,西南临靠明州府和都水邑,属于三地交界之处,李藏璧与裴星濯一路冒雨驰马至都水邑边境时,已有沈氏的人在此处接应,两方甫一见面,丝毫没有多叙,继续带着他们一路往都水邑的同安城而去。 大雨初歇,雨后的凉风拂过湿透的衣物,带来透心的寒意,李藏璧握紧缰绳,眉头紧蹙地跟着前方纵马疾驰的背影,脑中已是一团乱麻。 裴星濯来去匆匆,什么话都没给她说清楚,甚至连给元玉留个信的时间都没给她,如此间不容发,冒雨前行,定然是出什么大事了。 且沈郢向来心思缜密,就算是找到了阿兄,也定然有不着痕迹的方式让他们见面,为何要这般不顾曝露的让她前去? 她心中t涌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此行并非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兄妹团聚。 一行人一路奔驰,一直到深夜才行至一小村,村道边一个个小院掩在夜色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唯有其中一个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影,还有几匹高头大马立在墙根。 李藏璧用力拉紧缰绳,坐下的马儿慢慢停步,那门口最前方站着的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沈郢,对方她已至,忙走上前来扶了她一把,唤道:“表姐。” 李藏璧许久没有骑这么久的马,翻身下来时连腿都在抖,但她却无暇去管,一把抓住沈郢的手臂,焦躁地问道:“我哥呢?是不是在里面?” 沈郢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李藏璧看不得他这副沉痛的样子,总觉得会有什么自己无法接受的消息,立刻扬声道:“你别给我这副表情,说话!” 全然色厉内荏,细听之下,连声音都在颤抖。 沈郢想是也听出来了,没有说什么,而是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路往院内走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格外简陋,桌边站着两个人,都做侍卫打扮,其中一个臂弯中还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侧边的床上躺着一男一女,全都面色青白的闭着眼睛。 那女子面容陌生,并不相识,而那男子,正是李藏璧七年未见的阿兄,中乾的帝卿殿下,李藏珏。 见此情形,李藏璧也意识到了什么,双腿登时一软,直接扶着房门跪了下去,眼神直直地盯着床侧,好不容易被沈郢扶起来,又连滚带爬地跑到他床边。 “哥?”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青年是她的哥 分卷阅读39 哥,抖着声音唤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又去抓李藏珏冰凉的手,眼泪瞬间流下来,凄声道:“哥哥——” 站在桌边的一个女子走上前来,面露不忍道:“我等已尽全力,但帝卿殿下……已无回寰之力,现下尚余一丝生息,或许还能听见您说话,殿下……您节哀。” 可李藏璧全都没有听进去,只听到那句一丝生息,就立刻转头来看她,先是厉声道:“你救救他,不是还有一丝生息吗?我哥他还没死!你、你——”她说不出来话,莫大的痛苦涌上心间,让她几欲作呕,整个身子伏在地上,但不等一旁的裴星濯过来扶她,她又撑着自己爬起来去抓那女子的手,跪在她面前哀求道:“求你、求你——救救他!” 那女子见状,赶紧屈膝跪了下来,沈郢也上前来拉她,沉声说:“……不行了,阿璧,是中毒,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原委我之后再和你说,表哥他还留有一口气,他昏迷前我和他说我能找到你,他在等你,他是在等你……” 听到这话,李藏璧浑身剧烈的颤抖了一下,手软脚软地爬回李藏珏身边,再次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哥?”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全身都止不住地开始战栗,淋了半夜雨的脑袋已近恍惚,极其艰难地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道:“我在这里,哥,你听得见吗?我、我来找你了。” 过了许久,李藏璧才感觉到自己握住的手微微一动,似是在回应自己说的话。 她再也控制不住,崩溃地大哭出声,滚烫的眼泪落在李藏珏的手上,却暖不了他分毫。 “哥,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李藏珏的手不住地哀求,一旁看着的沈郢极为不忍地别过脸,眼里也蓄出泪水来。 可李藏珏已经无法睁眼看看久别的妹妹,眼皮像是有千斤重,难以撕破死亡的阴霾,他想说阿璧,你怎么才来,差一点哥哥就能看到你了,想说阿璧,不要哭了,哥哥就在这里,但拼尽全力也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连为她拭泪都做不到,又很快无力地落回到她的手背上。 他紧闭的眼角溢出一滴泪,嘴唇蠕动,几不可察地唤了一声阿璧。 不过几息,那如一线游丝所牵的力道彻底消散,冰凉僵硬的手静静地躺在李藏璧的掌心,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哥?”察觉到这微弱的力道消失,李藏璧像是全身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望着李藏珏的脸,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四肢百骸无一不冷。 无法抑制的悲恸从心脏爆发出来,全身的血液沸腾地涌向那里,她抓紧兄长的手,颤抖地将脸埋入他的掌心中,整个人痛苦蜷成一团。 记忆中独属于兄长的回忆铺天盖地的朝她袭来,他一声声地唤阿璧,站在床头,站在殿前,站在树下,二人别离前的最后一面,他坐在马背上着急地回头看她,严厉又担忧地喊:“李藏璧!”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炸响在她耳畔的轰鸣,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着,只知道一声声地唤哥哥,死死抓住李藏珏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哥哥——不要、不要离开我。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u?w?ě?n?2??????5?.???o???则?为????寨?佔?点 ———————————————— “长公子,殿下这般,可如何是好?” 暗夜深深,轻浅的交谈声在院中响起,沈郢站在半掩的门前,担忧地朝里望去。 屋内,李藏璧正闭着眼睛蜷在李藏珏身旁,一只手拿着沈郢代为转交的信,一只手抱着李藏珏的腰,还将对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已经一动不动许久了。 沈郢抿了抿唇,退后两步,看着一旁的侍从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侍从道:“暂时还未有什么人注意到这边,那人联系我们的时候很小心,但……”他欲言又止,看着不远处躺在同僚臂弯中的婴孩,道:“帝卿殿下说这个孩子并非他的血脉,这事……” 沈郢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此事容后再议,先保证阿璧的行踪不被发现。” 侍从道:“如今还在深夜倒还好隐藏,可等到明日,我们人马俱在,周边那些百姓……” “吱呀——” 侍从话未毕,身后就突然传来木门开阖的声音,李藏璧神色苍白,摇摇欲坠,扶着门框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抬眸看向沈郢,声音异常嘶哑,直接道:“说吧,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说完我们就走。” …… 沈郢是在三日前收到消息的,彼时他仍身在乾京,某日晚间与几个同僚于一酒楼吃饭宴饮。 奉山之变后,昭德帝君身亡,薛氏的兵权收拢至今上的手中,两位皇子失踪,储位空悬,如此境况之下,沈氏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就算沈郢才能再出众,但他身为沈氏嫡支,入仕后也不过任了个毫不起眼的录笔之职,甚至都不用参加朝会,只需要每日到官署上值即可。 同僚相邀吃酒这种事情,沈郢并不热衷,但他也不会太过游离,以免惹人注意,而这日宴饮途中也并无什么异常,直到喝至后半段,众人都有些醺醉之时,酒楼一小厮为他更换新酒,往他的酒壶底下压了一张字条。 他并未张扬,连眼神都未曾漂移,只不动声色地将其纳入掌心,一直到宴散归家后才敢打开来看,那纸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写道:帝卿殿下此刻于都水邑同安城粟水村,村口左第二户人家,过时不候。 他心下一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些年朝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查帝卿帝姬的消息,除了明面上的禁军之外,背地里的势力更是错综复杂,沈薛两家,徐氏,还有一些朝中重臣,比如陆家和东方家,每日递过来递过去的消息难辨真假,如若是圈套,很有可能会将李藏璧的位置也曝露出来。 他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先让底下的人去酒楼找那送纸条的小厮,夜半时才收到消息,说找到一人,但只是说收到一笔钱,把纸条递给沈氏的人,其余的便没有了 沈郢疑虑,问:“是交给沈氏,还是交给我?” 手下肯定道:“沈氏。” 如若是交给沈郢的,可能是哪方的势力注意到了沈郢的所为,想要借由他找到李藏璧,但若是交给沈氏,那就不一样了。 乾河沈氏嫡支一脉人丁并不旺盛,沈漆更是独子,唯有两个堂兄妹,也就是沈郢的母亲和舅舅,但现下他舅舅已经赋闲在家,母亲也远任磐州府,还有一个沈邵,每天还傻呵呵的不知数。 偌大的沁园,沈郢,父亲,沈邵,舅舅,谁都有可能会收到这个消息,只不过自奉山之变后母亲远任了磐州府开始,每年夏日父亲都会轮流带着他和沈邵去磐州府探望,而今t年此际去往磐州府的便是沈邵,舅舅思念胞妹,便也跟着去了。 所以 分卷阅读40 ,这个消息才会落到沈郢手中。 既然不是发现了他的所为,那这个消息多少还有点可信度,再看看那过时不候四个字,沈郢也不敢耽搁,半夜就带着手下策马出京,一路朝粟水村而去。 乾京到都水邑,就算换着马跑也要一整日,况且他们还要躲避各方的眼线,不能走官道,只能一路顺着乡野小道走,于昨日正午才赶到此地。 毕竟是村里,一队人马便这么大剌剌进入,村民就算不识也会有印象,一行人也怕过于张扬,便先将马绑在了村外的密林中,做了一番伪装才踏入村口,照着纸条上所述的位置寻了过去。 村口左第二户人家,一个灰扑扑的小院,毫不起眼,沈郢的侍从上去敲了门,等了一会儿,来开门的竟然真是帝卿殿下。 只不过比起旧年之姿,如今的帝卿殿下瘦弱了许多,脸色也极为苍白,看起来下一息就要迎风咯血,昏倒在地了。 李藏珏见是他们,却一点都不惊讶,还对沈郢笑了笑,说:“来得还挺快。” 沈郢一向冷静从容的面皮也绷不住了,讷讷唤了声:“表哥……” 李藏珏招手道:“进来说吧,别站在外面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搞清楚状况,只好跟着沈郢抬步走进去,直到关上门,李藏珏才问道:“路上没被人发现吧?” 沈郢道:“应该没有,我们没有走官道。” 李藏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道:“那也要小心,别因为寻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沈郢云里雾里,道:“这是怎么回事?表哥,是你送的消息吗?” 李藏珏摇摇头,说:“是姜杳,”说完名字,他才想起来解释,道:“就是我现在的妻君,也是徐阙之的人。” 沈郢被这一句话砸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那她人呢?” 李藏珏道:“死了。”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u?????n???????2?5?????????则?为?屾?寨?佔?点 他抬手指了指紧闭的房门,说:“还有个小孩,刚生出来没多久,现在应该睡着呢,咳咳……”他又咳嗽了两声,说:“你来了正好,把那小孩带走,我也能安心点。” 沈郢蹙眉,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了,好一会儿才道:“表哥,我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吧。” 李藏珏摆摆手,说:“再折腾一下死得更快。” 他见沈郢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有些无奈了,自顾自的念叨了一句:“小时候不是挺聪明一小孩么。” 言罢,他又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地走进门内,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塞到他手中,说:“我快死了,是姜杳下的毒,而且是散血草,这么多日子已经无力回天了,姜杳也因为中毒产子而亡,但因为不想孩子落入徐阙之手中就背着我联系了沈氏,而沈氏现在在京中的只有你,所以消息就递到了你手上,明白了吗?” 说完这个,李藏珏又添了一句:“但这孩子可不是我的,可别错认了。” 然而沈郢完全没听进去,只面色难看地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散血草……”他把孩子交给侍从,又朝身后另一个女子道:“封雪,你来。” 李藏珏看出他的意图,咳嗽着坐在院中的石桌边,一边嘟囔道:“怎么还不信呢?”一边还是将手腕伸了出来。 封雪仔细为他探脉,但脸色却越来越凝重,最后看看神态自若的李藏珏,又看看面露期待的沈郢,艰涩道:“殿下说的没错,是散血草之症。” 李藏珏仍旧嘴角含笑,问:“我还有多久?” 封雪低头,小声道:“至多一日。” 现在已是回光返照之态,怕是再难转圜了。 沈郢站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向院门,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所有的冷肃沉静全然不见,语无伦次道:“阿璧……我知道表姐在哪!我带她来见你。” 听他说李藏璧,李藏珏的神色终于变了变,眼睛也亮了起来,但不过几息又沉寂了下去,道:“算了,现在那么危险,你来路上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监视的,不能让阿璧也被人发现。” 想起妹妹,李藏珏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些,看向沈郢,轻声问道:“她过得怎么样?你怎么找到她的?你和我说说……”说了几句话,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又朝屋里走去,说:“我给阿璧写封信吧,你帮我带给她好了,我的死讯……你记得慢慢的告诉她,别让她太难过了。” 沈郢盯着李藏珏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适时对身侧一侍从道:“你去青州府找裴令使,让他将殿下带来。” “可帝卿殿下不是说……”侍从有些犹豫,道:“而且万一真的有什么事,不是让帝姬殿下也暴露了?” 听到这话,沈郢沉默了两息,但还是执意道:“去吧,这是……最后一面,若是来日阿璧知道了我没去找她,她会怪我的。” 见沈郢坚持,侍从也没再多说什么,立刻便领命离去了。 …… “姜杳受徐阙之命找寻你们,找到表哥后,徐阙之还想借由表哥找到你,所以一直没让姜杳对他动手,只是不间断地给他下散血草,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两个人所有的东西都是同饮同食的……后来姜杳怀孕产子,也因为血枯之兆而死。” “表哥说这孩子不是他的,他和姜杳相识以来一直以礼相待,对方确实提过要和他成亲,但是他拒绝了,可是有一日他醒来却发现姜杳躺在自己身边,说二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殿下坚称没有,结果没过多久姜杳就说自己怀孕了。” “若是表哥不和她成亲,她就要寻死或是报官,当时的境况……表哥自然不能让她闹得太大,于是便答应了。” “你和表哥一直没有联系,自然,姜杳也没有得到什么有关你的消息,直到到了临产之期,怀孕加上这些年的散血草,她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于此关,感怀自己的孩子孤苦无依,还要沦为徐氏棋子,便在半个月前向乾京递了消息,由她一个信得过的同僚帮忙,于三日前找到机会将消息送到了我手里。” “濒死前,她希望表哥顾念无辜幼子,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你来之前,我也与表哥说了很多你近年来的事,他很高兴,”沈郢声音也有些喑哑,道:“写完信不久后,他就彻底昏迷了,托我把信交给你。” “后面的……你就知道了。” 沈郢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说完,李藏璧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许久才嗤笑出声,道:“同饮同食……徐阙之这些手下倒是衷心……以自己的命来换我阿兄的命……” 她垂着头看手中的信,那信上的字迹虚浮,从头至尾愈发潦草难辨,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然无力,在信纸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迹。 阿兄那么喜爱书画,以往的每一本文书、画卷 分卷阅读41 ,全都是整整齐齐的,何曾有过连笔的拿不稳的时候? 她的阿兄应该居庙堂之高,坐明堂金殿,可是如今他就这么躺在那里——这么简陋、阴毒、肮脏的地方……他们怎么敢?! 想起哥哥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样子,李藏璧就收不住心中的恨意,指尖掐入掌心,几乎见血,直到沈郢用力握住她的手,她才从魔怔中清醒过来,费力抬手地想去触碰他,说:“多谢你……”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就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在沈郢惊慌的呼唤声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手中的信纸缓缓地飘落在地,溅上一抹令人心惊的血红。 ———————————————— “小妹阿璧亲启: 见字如晤,问平安否? 病中残躯,已近支离,今以此书与尔别。 落笔之时,旧年之事纷纷而来,我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本不愿让沈郢叫你来,可一转头的功夫,他身后的侍从就消失了一个,他说若是不让你见我最后一面,你一定会怪他的。 好罢好罢,他们人多,哥哥一个快死的人又有什么说话的权力。 然而正当我放下信纸满心期待地等你来的时候,沈郢又说你自青州府赶来最快也要三个时辰,我都已经毒入肺腑,最多还有一天活头,这臭小子还要气我,可他们人多势众,哥哥也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地重新拿起笔。 七年未见,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说你沉稳了,也长大了很多,像一个普通农户一样事田多年,辛苦劳作,从未有丝毫抱怨,可我却忆及旧年夏日,你初初练武t就伤了手腕,从演武场一路跑回拱玉台,抱着我说手要断了不能再练了,一定要让我替你推脱掉来寻你的先生。 即便知道你躲懒的嫌疑更大,可我受不住你撒娇呼痛,仍是替你告假了半日。 当时那般,我扶着你的手臂已是心疼难忍,若是上天垂怜,得以让我见你最后一面,我又不知会是怎样的难以自持。 阿璧,哥哥真的很想你,你不知我听到沈郢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有多高兴,当年你那般送我离开,独自一人与那些刺客缠斗,你不知道我有多怨恨,我怨他们伤你,也怨你抛下我,怨我自己这般没用,明明是你哥哥,却根本无法保护你。 薛昌落狱之事一出,我便知道这场刺杀不过是母亲的一盘棋,而我们身为母亲手中的棋子,最好是如她所想那般顺着她指引的路去走,助她灭薛沈之势,然后一起回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重新做回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可惜,我们都不甘当一枚棋子。 我们的姓氏注定了我们无法真正的去过普通人的生活,今上是我们的母亲,可她也是皇帝,外戚专权,已经到了左右朝政的地步,母亲作为中乾之主,有她不得不做的事情,她手中把握着无数人此生的命运,不能因为父亲一人任由那些蠹虫蚕食社稷,我知道你对她失望,但这件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不得已,不要把我的死归咎于她,也不要是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我而自苦自伤。 我的死不怪任何人,只怪我自己,母亲是想保护我们的,虽然是以那样的方式,是我不愿退回到她的羽翼下,这才中了徐阙之的谋算。 所以你看啊,当皇帝真的没什么意思,如今我死了,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日需要撑起这个位置,你这么爱躲懒,可是哥哥却没有办法再帮你了。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在幼年时曾对我说,如果将来我登基为帝,你愿意此生居留乾京,护持在我身旁,若你为帝,你也不许我离开你身边一步,你我兄妹此生不离,那时候我对你说,哥哥答应你。 可是人生在世,总是要面临许多无常的分别,到今天为止,我们失散已经有七年了,阿郢告诉我你的近况,说你已经成亲,夫君是一个在学堂教书的先生,为人温和,很是照顾你,我听了也总算有些安慰。 忆及旧日明撷殿,你我同窗念书,无忧无虑,回宫之后,入门穿廊,过三四折,殿中落英缤纷,你站在树下朝我笑,说,哥哥,明天我带你去骑马呀。 一想到如今你观信之时,你我却已然阴阳相隔,我就连信都写不下去了,只想帮你擦擦眼泪。 阿璧,阿璧,哥哥真的舍不得离你而去,但时至今日,生息难存,还望你不要过于悲切,顾念自身。 哥哥始终在你身边。 切切。 ……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μ?w?ē?n??????????5?.???????则?为?山?寨?站?点 记忆中的拱玉台仍旧平静温馨,微风拂过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拂过院中落叶纷飞的梧桐树,拂过少年人亲密无间的身影。 李藏璧安心地枕在哥哥膝上,半阖着眼看面前翩跹而过的彩蝶,那漂亮的蝶翼轻轻扇动,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色泽。 她抬手去指,说:“哥哥,那有蝴蝶。” 一只手盖在自己眼睛上,说:“刚摘完荷花,消停点吧。” 不知是谁哼唱着儿时的歌谣,说风儿招摇,吹拂发梢,囡囡呀,快睡着。 第23章宿妆曾比杏花红(2) 平旦之时,骤雨初歇,东曦既驾。 雨后的初阳冉冉升起,缭绕的云雾尽销,照破万朵青山。 李藏璧慢慢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胸口一片针扎似的疼痛,意识也极为昏沉,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所有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床顶,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渐渐回笼。 哥哥…… 直到一声熟悉的殿下传来,李藏璧才像是真正被叫醒一样,虚无的眼神聚焦向面带担忧的裴星濯,刚想要说话,一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喉间一片灼痛干涩,颤动间更是撕裂般的痛楚。 裴星濯见状,忙给她倒了一杯水,李藏璧勉强喝了两口,对方又从床边的矮柜上拿起一碗已然温凉的药,稳稳地递到她唇边。 李藏璧没有多问,张口喝了进去。 苦涩的药汁流过喉咙,逐渐抚平了其间灼热的痛楚,李藏璧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将药碗递还给了裴星濯。 她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发现没有那么痛了,才嘶声问道:“我哥呢?” 裴星濯的将药碗搁回矮柜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响,缓声说:“就在隔壁。” 他不知道李藏璧的状态如何,说话也比较小心,说完后紧紧地盯着她的神情,本以为她知晓后立刻便要起身去看,却没想到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又问:“这是在哪?” “长公子在都水邑的一处宅子,还算安全。” “沈郢人呢?” “说是乾京还有差事,告假多日怕引人注目,先回京了。” “我昏迷了多久?” “四日。” “严重 分卷阅读42 吗?” “跟着长公子的那位封大夫说是气急攻心所致的,开了几服药,”他想了想,又道:“说要静养,舒缓郁结,不要伤心过度。” “知道了。” 她一句一句地问,裴星濯也一句一句地答,如若不是她说话间无意识流出的眼泪,裴星濯都要以为她已经忘记了那晚的事情。 但他并未提醒,只抬手换了另一碗清粥递给她,那粥刚热不久,还有些烫,但李藏璧只是吹了吹,就沉默地往嘴里送去。 热气氤氲间,她抬手将脸上的眼泪一起抹去。 …… 粟水村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对外只说这户人家的女人产子而亡,男人因为伤心过度随妻而去,毕竟当时姜杳分娩的时候确请了村里的大夫,也惊动了左右,至于那两日来去的沈氏之人,便说是过来为夫妻二人收殓的家人,自此,这一家的人痕迹就像被刻意抹除了一样,在粟水村消失的干干净净。 “长公子走前还让我问您一句,姜杳和那个孩子怎么办?” 听见裴星濯的问题,李藏璧短暂地思索了片刻,先道:“照姜杳主动联系沈氏的做法来看,徐阙之应该是知道她怀孕生子的事了。” “看样子是的,”裴星濯接话道:“殿下也觉得徐后会利用这个孩子吗?” 姜杳在李藏珏身边待了一年多,李藏珏的化名、身份、伪装在徐阙之眼里已是透明,只要查探都水邑官府的记档,就能知道姜杳和孟生是夫妻,而孟生就是流落在外的中乾帝卿,彼时,这个孩子自然而然地就会被认为是李藏珏的孩子,也就是可以继承李氏江山的血脉之一。 更何况现在二人俱已身死,即便可以证明姜杳是徐阙之的人,却无法证明这个孩子不是李藏珏的。 李藏璧垂眼看着床铺上陌生的花纹,道:“徐阙之是个疯子,他一心只想与母亲有个孩子,然后扶持那个孩子上位,可这些年乾京只传来母亲病重的消息,并无新生的皇子,可见母亲显然没有如他所愿的那般怀孕生子……”她沉默了几息,又道:“但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把天权之位让给母亲和别人的孩子,这个孩子是他的后手之一。” “只要我死了,这个孩子就是唯一一个可以继承李氏江山的人。” 李庭芜的登极之路走得并不容易,她父亲贞纪帝的后宫不少,兄弟姐妹自然也不少,李庭芜并非是受宠的那一个,否则她也不会被封至当年如此荒僻的青州为王。 从青州王到太子,再到崇历皇帝,一路走来,十数个兄弟姊妹死的死,囚的囚,唯有一个胞弟虽然还养在乾京,但也在某次秋狝中莫名其妙摔断了双腿,终生不良于行,也无法再有子嗣,如此才勉强保全了自己一条性命,得以终生当个皇室宗亲、富贵闲人,而李庭芜这些年也只和沈漆有了两个孩子,如今李藏珏身死,得以为储的只有李藏璧一人。 如若李藏璧也死了…… 裴星濯的眼神变得凝重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李藏璧,道:“殿下……如今孩子已经生了,就算我们可以暂时将她藏起来,徐后也必然会派更多的人来寻你,届时……” 李藏璧眼里闪过一丝森冷,说:“把那个孩子杀了不就好了?” 裴星濯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李藏璧是否是认真的。 可就t在裴星濯马上就要站起来说我去杀的时候,李藏璧就抬唇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你下得去手我还下不去手呢。” 裴星濯一下子又泄了劲,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殿下……” “别叫我,”李藏璧敛了笑容,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说:“……怎么办,小五,我真的好想杀人,我恨不能把那个姜杳碎尸万段,把徐阙之碎尸万段,可是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为什么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痛恨和无力,显然并未从李藏珏死亡的阴影中脱身出来。 裴星濯的心一下子揪起来,想伸手抱住她,可抬了抬手,最终也只是跪在床前抓住了她一片衣角,说:“没关系的,殿下,您要杀谁小五就替您去杀,哪怕只是一个孩子,所有的杀孽都有小五替您担着。” 听到这话,李藏璧咬了咬牙,用力咽下那些涌上心间的愤恨,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认真地看向裴星濯,沉声道:“父亲走了,明菁走了,现在哥哥也不在了,”她朝他伸出一只手,说:“小五,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这只手修长有力,布满风霜,轻轻地穿过光影的交界线,缓慢地伸到了他的面前,裴星濯低下头,蜷起手指握住了她一点点指尖,缓慢而郑重地说:“小五保证。” …… 临走前,李藏璧最后去看了一眼李藏珏。 他换了一身衣服,全身都擦洗过了,整个人干干净净地躺在被子里,远远看去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李藏璧坐在他床头,抓起他冰凉的手覆在自己脸上。 “哥,”她唤了一句,说:“我要先走了,你乖乖的,等我带你回拱玉台。” 她的眼里已无泪水,只蛰伏着冰冷的肃杀,沉声道:“所有害你的人,我都会替你一个一个的杀干净。” 李藏璧下令将姜杳随便埋在了都水邑的一座山中,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也暂时由沈氏的人带离了都水邑,避免被徐氏的人寻到用以冒充李氏血脉,裴星濯则做了一番伪装,以今年夏试考生的身份重新回到了乾京。 她现在需要做的,只剩下等待。 ———————————————— 离开庆云村的第六日,她重新回到了这里,仍是原路返回,和一沈氏的侍卫骑马从南边的矮山翻过,和对方作别后她便踏上熟悉村道,一路走回自己家门前。 门上了锁,她抬手推了推,发出几声闷响,里面传来元宵的叫声。 她不在,元玉去学堂是应该上锁的。 但她一时间也提不起去学堂找他的力气,也没这个想法,思忖了半息,靠着院门慢慢蹲了下来。 短短六日,不知为何恍如隔世。 …… 落日西沉,学堂的闹声渐渐散了,赵阐音上完最后一堂课,拿着书走回元玉屋前,有些担忧地看向案前低着头批阅功课的青年,干巴巴地说:“下课了。” 对方嗯了一声,翻书的动作丝毫未停。 赵阐音走到他的桌案前坐下,说:“我陪你一会儿吧。” “不用,”元玉头也没抬,说:“看完这些我就回家。” 赵阐音张了张口,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又想起了他那日在风雨中绝望地看向他的眼神,心里想说点什么安慰对方,却又怕勾起他的伤心事,最后也只能缄口不言。 说实 分卷阅读43 话,他确实也不相信李渺会不告而别,但事实就是如此,对方确实没有给元玉留下只字片语就突然离开了,他担忧她出了什么事情,让元玉报官探查,但元玉没有答应,也让他不必再找了。 他当时还有些急迫,问:“可是万一……” “她会回来的,”元玉打断他,说:“她可能只是有事出去了,不要报官,我等她回家。” 是吗? 赵阐音心里默默地问,没有再说话,因为元玉的神情看起来十分脆弱,他说出的话,可能连自己都还没相信。 “元先生!”寂静的学堂突然响起女孩清澈的嗓音,行至院内就开始高声唤道:“阿婆让我来告诉你,她采茶归家的时候看见您妻君回来了,好像没带钥匙,现在在家门口等您呢。” 小女孩的话音刚落,屋里的两人就齐齐抬头看了过去,元玉像是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一样,神情瞬间变得空白,等到这句话重新在脑子里回荡了一遍,他才像是彻底反应过来,掷下笔就往外跑,赵阐音愣了一息,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小女孩见一个两个都这么着急,边往学堂外走边嘟囔:“怎么这么着急,元先生连路都不会走了。” 元玉一路奔走,心里想着只有回家,连路上的村民和他打招呼他都没有理会,然而快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的步伐却慢慢停了下来,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忧惧——这几日……每天离家、归家的时候他都在期待,期待回家的时候家里的灯亮着,期待推开门的时候李藏璧就在院子里,期待做饭的时候有人撩开疏帘对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是每一日都没有,期望之后是更深切的失望,他被折磨得太过煎熬,已经开始害怕那个空荡荡的、没有李藏璧的家。 一步、两步、三步…… 身边的房屋渐渐退出视线,熟悉的院墙映入眼帘。 院门前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拽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戳弄。 “阿渺……” 他讷讷地唤了一声,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停滞的脚步再次加快,迅速朝家门口跑去。 “阿渺——” 他把她抱入怀中,失而复得的狂喜涌上心间,让他眼里莫名酿出湿意来,双臂不断地收紧,格外委屈地问:“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日子的怨恨,担忧,痛苦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全然消散,只想不顾一切地抱紧她。 李藏璧刚站起来就被元玉死死地抱入了怀中,正想说话,却感觉到颈间一片湿意,心口一滞,有些不敢相信,问:“你哭了?”w?a?n?g?阯?f?a?b?u?页?i????u?????n?????????5?????o?m 他快速擦了擦眼泪,欲盖弥彰地说:“没,”他捂住眼睛,好半晌才缓过来,眼眶红红地看向她,问:“你去哪了?我、我都要被你吓死了,”他说了半句,又忍不住用力地把她抱入怀中,第一次这般全然地向她袒露自己的脆弱,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失去了李藏璧,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李藏璧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我去找我哥哥了。” 听是这个理由,元玉在心里默默原谅了她的不告而别,轻声问道:“找到了吗?” 李藏璧靠在他的脖颈里点了点头,说:“找到了,”但紧接着她又说:“他死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哭腔,继续说:“他死了,元玉,我哥死了,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那一日流干了,可是现在在元玉温暖而柔软的怀抱中,她竟又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元玉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愣了一息,心口也传来一阵阵紧缩般的闷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亲人离世是什么滋味,自然也明白她此时此刻悲恸的心境。 他什么都没说,只抬手轻抚她的脊背,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全部去抚慰对方遍体鳞伤的灵魂。 不远处的匆匆而至的赵阐音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地看着不远处相拥的夫妻二人,没有试图上前打扰,过了几息便安静地转身离去。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1???????ē?n????〇?2????????o???则?为?屾?寨?站?点 …… 这几日元玉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家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做了两碗面,金黄的荷包蛋卧在碗沿,边缘焦脆,缀着几颗翠绿的葱花,看起来色香俱全,但李藏璧还是没什么胃口,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没过一会儿又放下了筷子。 元玉倒了杯水给她,哄她多吃两口,她勉强又咬了一口蛋,嚼了嚼咽下去,慢吞吞地喝了口水。 “算了,”元玉看不得她这么难受的样子,伸手去抱她,说:“不吃了,等饿了我再给你做。” 李藏璧没说话,一动不动地靠在他的怀里,良久之后,元玉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紧了紧,低头看去,怀中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第24章宿妆曾比杏花红(3)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还没来得及点灯t,只余一片清透的月光倾洒其间。 元玉仍抱着李藏璧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清浅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颈侧的肌肤上,带来略微的痒意。 虽然只分开了短短几日,但李藏璧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元玉借着月光细细描摹她的脸庞,心中一阵难言的疼惜。 从相识到现在,李藏璧很少说起她的过去和家人,最常说的便只有这位胞兄,虽然大部分都只是不经意间提起的,但元玉也能看出来兄妹两个人感情很好。 亲人离开的滋味……至今想起来他都无法良好的接受,如今李藏璧胞兄离世,她必然也苦痛难当,元玉在心中叹了口气,侧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发顶,看着门外的悠然月色,也不自觉地想起了许久未曾思及的往事。 …… 母亲去世时,他也不过十八岁,某日晨起听见父亲在院中唤他,说是母亲不见了,他匆匆起身开门出去,与父亲一同在家中寻找。 那时候的元家是村中唯一一个二进的院子,就在如今学堂的边上,比现在他和阿渺所住的院子要大上许多,除了正堂外左右还有各有两间房屋,他和父母对门而居,余下两间用作客房和书房,家门口的照壁之后还有一个种着荷花的鲤鱼池,院中栽着一片四季成景的草木,是元方池亲手种的,很是漂亮。 父亲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上,就匆匆踏进了正堂,元玉似有所感,抬步向斜对面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并未关紧,只是半掩着,他抬手轻轻推开,母亲的身影悬于梁上,面色狰狞,已然气绝,身后原本挂着天道酬勤的牌匾被摔得四分五裂,用朱笔写了八个大字——凤鸟不至,举世浑浊。 淋漓的墨迹顺着墙面流下来,逐渐干涸,宛 分卷阅读44 若母亲已经被熬干了的心血。 他跪倒在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觉得苦——像是被泡在了无边无际的苦海中,苦涩腥咸的海水就这么铺天盖地地朝口鼻里灌来,挣扎起伏,此生都难寻渡舟。 父亲匆匆跑来,跌至他身旁,伸手用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母亲发丧之后,书房里的墨迹被他一点点地清理干净,摔裂的牌匾没有修补,直接劈开扔进了柴棚,自此,这间书房就被永远地上了锁,再也无人试图去启开它。 母亲的自尽一度成为了村中人的谈资,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就是说她为官时贪腐,所以才落得了这般的下场,他不欲与人争辩,每日依旧独来独往,这时候村中学堂的令使周直寻到他家,说学堂教算学的先生年事已高,请辞离去,如果元玉不欲再考,希望他能去学堂帮她。 去往鹤玄山之前,他在村中书院读书,那时候教他的便是周直,他感念对方的好意,但念及当时家中境况,还是拒绝了。 那时候周直对他说:“我邀你并非是因为怜悯或是照顾,只是因为学堂中走了个先生,我觉得你能担此任这才上门来。” 元玉不语,许久才道:“村中的人或许不愿我担此任。” 当年母亲一心想要远离官场世俗,独居乡野,是父亲执意要随她一起,二人这才在明州府成了亲,没多久就搬到了临靠明州府的庆云村。 那时候的还是贞纪年间,青州府仍是一个荒僻之地,即便家中不常与村中之人来往,却也不难看出是一个不愁吃穿的殷实之家,再加上元、钟两家常有人来探望,更有故旧同袍上门,村中的人也渐渐知道了母亲曾任明州府令、还因明州贪腐案连遭贬谪最后辞官之事。 自那时起,关于他们家的流言就开始纷至沓来,一个个说得煞有介事,就好像当年的贪腐案搜刮得都是他们家的钱财。 不过大人之间就算再不睦,却会默契地装出个表面样子来,再加上元方池本就不和村中的人来往,唯一说得上几句话的只有学堂的令使周直,钟自横更是不会在她面前提她的伤心事,那些流言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还未至眼前就被钟自横挥手驱散了。 可大人如此,不代表孩子之间也是如此。 元玉八岁之前的功课都是由元方池亲自教的,别说玩乐了,出去喘口气都是奢侈,自然也没什么朋友,待八岁之后上了学堂,整个堂中二十余人,只他一个穿得最好,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就连自备的湖笔墨条都能看出价值不菲,以至于第一日下学的时候,他晨起时还洁净的衣服便被泼上了一大片乌黑的墨迹。 小孩子的恶意总是没有由来,听大人说得多了,他们就学会了,常当着元玉的面说他是贪官之子,他的衣服、他的笔墨,都是因为他母亲搜刮了民脂民膏才有的。 他若是反驳,就会遭到更加变本加厉的对待。 母亲对他严厉,他向来惧怕,父亲虽然疼爱他,却从不允许他在母亲面前提及旧年之事,于是他受了欺负也不敢告诉二人,只能一个人默默忍耐,直到有一日父亲归家,看见了在河边默默地清洗衣角的元玉。 衣服上的墨迹顺着溪水流下去,转瞬就消失不见,就好像他所承受的那些没由来的恶意,忍一忍,也就能相安无事。 他洗完衣角站起来,转身看见了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一瞬间他再也忍受不住委屈,抓着湿透的衣角崩溃大哭。 父亲安慰了他一番,却仍旧没将此事告诉母亲,只是带着他亲自去找了周直,那些欺负他的孩子一个个都受了罚,可即便如此,他背地里所受到的欺负也没有因此减少,就算不对他动手,那些恶言恶语也是一道道加诸在他身上的伤痕。 一直到十四岁,他离开父母去往明州府的鹤玄山念书,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元方池的儿子,再加上出众的容貌和看起来不错的吃穿用度,他勉强交到了几个朋友,那三年是他从小到大最轻松的三年,他天真的以为只要考上了,就再也不会回到幼年时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的日子了。 只可惜……凤鸟不至,举世浑浊,即便崇历皇帝已是难得的明君,她也无法顾及到每一个遭遇不公的官员和学子。 母亲自尽,他的正考之路也被生生断送,父亲在他面前装作坚强,但他不知多少次夜半时分听见他一个人在屋内饮酒哭泣的声音,那段时日好似所有人都在浑浑噩噩,不知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 周直听见了这个缘由,冷哼了一声,说:“趋炎附势是人之常态,你若是真将此事放在心上,那我只能说你一句愚不可及,再说了,学堂的令使是我,我愿意邀谁来教便邀谁来教,他们管不着我,到时候若是你教得好,上榜几个学子,那些人便会将自己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来送着礼来求你教了。” “且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况区区人世能事事园满而时时暇逸乎?”她看着这个颓丧的青年,叹了口气,又道:“大家都只不过是普通百姓,每日能经营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事没落到自己院里,说几句话的事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吃饭时的下酒菜,说完可能就抛掷脑后了,他们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你若是因为这个要死要活,可是枉费了幼年时我对你的教导。” 她没有说的太多,只劝了几句就走了,让他想明白了就来学堂找她,半个月后,元玉成为了学堂里的算学先生。 就像周直说的那样,只要上榜几个学子,村中之人对他们家态度就渐渐改变了,平日里路上见着还会主动唤一声元先生,可母亲的离开对这个家仍旧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父亲白日里都是笑呵呵的,甚至后面还有闲心教李藏璧事田种地,就在元玉以为他渐渐走出了母亲离开的阴霾时,他却突然病倒了。 请了大夫来看,大夫竟说是积郁成疾。 母亲英年早逝,父亲年过半百也缠绵病榻,村中人又开始议论纷纷,背地里都说这是贪官的报应。 他无力理会,只一心照顾父亲,直到有一日他与李藏璧镇上为父亲买药归来,又听见了几个村民在巷子里闲谈。 说得左不过还是那些话,元玉已经听疲了,甚至觉得不痛不痒,但他不想让李t藏璧听见,拉了拉她的衣角加快了脚步。 然而李藏璧却站住了,拂开他的手走到巷口,径直开口问:“你们说得这般认真,是当时元大人的同僚还是上司呢?” 那几个说话的村民回过头来,见元玉就在不远处,都讪讪地住了嘴,囫囵道:“不过是随口闲谈,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配和元大人做同僚。” 李藏璧笑了笑,说: 分卷阅读45 “既知道自己不配,就该把嘴闭紧,别每日聚在这阴私之处说些黑言诳语,面从背违,狗彘鼠虫之辈。” 她虽然是笑着说的,语气也极为平静,但说出口的话着实不客气,那些人一下子被骂的愣住了,好几息后其中一个男子才站出来,先是骂了几句乡野粗话,尔后又道:“你一个刚来不久的外乡人知道什么,一看便是为他们家银钱或是为他那张脸所惑,这些年元方池从未做工,钟自横也只不过事田为生,他们家却年年银钱丰足,焉知不是旧年贪污所得?元方池死了,也不过是因为愧疚……啊!” 话还没说完,那男子就被李藏璧一脚踹翻了,连带着身后几个人也踉跄倒地,元玉见状,怕那几个人还手,忙走上前来想把她护到身后,李藏璧一把拉开他,继续看着那男人道:“你继续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那一脚力道不轻,男人捂着胸口一时间竟没有爬起来,那个刚开始和稀泥的女人指着她开口道:“你、你敢打人,我要报官!” “报官?”李藏璧语调轻扬,道:“我想想,照我朝律法,无故斗殴者罚金一两至五两不等,这一脚你们想讹我多少?” 村中的村正官吏一般由本村人充任,主要是为了帮助征税和徭役,并不太受监察,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乡里乡亲的自然偏帮本村人,李藏璧刚来不久,这些人自然觉得可以拿捏她。 被她戳穿,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想辩驳,李藏璧又笑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趁着现在没人看着,我把你们都揍一顿,若是敢报官,我就再揍一顿,你们看怎么样?” 那时元玉还不知她身手,对面毕竟好几个人,他怕她受欺负,想要息事宁人,可刚开口唤了句阿渺,李藏璧就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说:“此事与你无关,走开。” 元玉心里直发冷,僵硬地收回了手。 一转眼,李藏璧就已经和那几个人动起手来,一人一脚,甚至没让人靠近她分毫,尔后又丢下几个买药时找零的铜板,说:“你们四人,我们两人,我要是再从第七个人口中听到这件事,或是又听见你们没有证据的抹黑元大人,那就不是一脚的事情了。” 言罢,她轻巧地拍拍手,也没看边上的元玉一眼,转身就朝村道上走去。 她生气了。 那时候两人已经情好,元玉自然受不了她的冷待,给父亲喂完药后,他又再次敲响了她家的门。 门虽然开了,但李藏璧看了他一眼,又沉默地转身离去。 他反手关上门,追上去抓住李藏璧的手,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李藏璧道:“没有。” 元玉道:“我知道你今天是因为我才和他们……” “不是因为你,”她打断他,说:“就算今天我不认识你,我也会动手的。” 她是因为元方池。 地方官员的任免是由吏部接管的,明州贪腐案并不是一个大案子,而元方池的任免只不过是吏部官员奏折中的一个名字,贞观帝可能翻完就忘了,甚至不会记得她是谁。 下属攀扯她受贿,吏部没有查到端倪,却以她监管不利,暂时免去府令之职,调任某道任官。 正是因为这次调任,让她看尽了底层官场的污浊,她不愿同流合污,只能愤而辞官,但却不断遭受流言蜚语,故旧同僚说她故作清高,无知之人说她贪官污吏,可她其实什么都没做,从念书、考官、升迁,她一路顺风顺水,少年意气,年仅二十便成了一州府丞,没过多久又升府令,太过年少,太过惹眼,太过莽愣,最终给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 直到李庭芜登基之后,底层官场的污浊气才一点点的被改变,元方池心火复燃,把自己的所有寄托到了元玉身上,可是自己的孩子却再次遇到这种事,她更加无法接受,数年的不忿和郁结一下子冲垮了她,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夜里夺去了她的性命。 …… 元玉低声问:“你是觉得我太懦弱了吗?” 李藏璧语气平静,道:“没有,你很好,不搭理也是一种做法。” “那你为什么刚才……”他心里一阵刺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藏璧以为他是问自己为什么打架,便道:“都说了不是因为你,只是听不得他们这般没有证据的抹黑,”可是顿了顿,她还是觉得不能理解,突然扬声反问道:“遇到这种人为什么要惯着他?你越想息事宁人他们就越蹬鼻子上脸,跟个任人揉搓的面团似的,我看着就来气。” 元玉愣了愣,下一息却抿唇笑了起来,去拉她的手,说:“你就是因为我。” 李藏璧嘴硬,道:“一半一半吧。” 第25章忆人细把香英认(1) 听到这个回答,元玉唇畔的笑意更深,握紧她的手说:“谢谢你,阿渺。” 他笑得实在晃眼,偏浅的瞳色在阳光的映照下像是透明的饴糖,李藏璧眨了眨眼,意有所指,道:“就嘴上说谢谢吗?我可是损失了四文钱。” 元玉笑道:“那我赔你。” “不要,”李藏璧凑近他,一双上挑的狐狸眼里藏着狡黠的笑意,一字一句道:“亲我。” 在这之前二人不是没有亲过,但除了那个诉情的雪夜,之后的吻几乎都是由李藏璧主动的,元玉要做的只是接受,现下乍一听到这个要求,他的面皮顿时红透骨,又讷讷地唤了一声阿渺,语气里颇有示弱的意味。 但李藏璧哪里会听他的,仍旧微抬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还得寸进尺地补充道:“四下。” 元玉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手心都溢出了湿汗,好半晌才勉强鼓起勇气,低头在她唇畔轻轻地印了一下。 李藏璧慢吞吞地数:“一下。” 他心跳得都快飞出来,再次蜻蜓点水般地在同一个位置亲了一下。 李藏璧笑道:“两下。” “你别、别数,”他小声阻止了一句,见对方点点头,他又低头飞速一吻,没想到李藏璧又开口道:“三……” 他感觉自己脸红得都要冒烟了,低头想用最后一吻堵住她的后话,可双唇堪堪相触,李藏璧就突然抬手扶住了他的后脑。 这一吻不算长,但被放开的时候元玉却一下子捂住了嘴,支支吾吾地说:“阿渺……你、你……”你怎么还伸舌头啊。 他实在是说不出口,颤着长睫不敢看她。 其实李藏璧也很生涩,但一旦对方比她还无措,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了,还莫名生出了一丝游刃有余的从容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拿开,最后轻柔地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吻。 慢慢垂落的两只手在身侧交握在一起,十指逐渐交缠,直至密不可分。 …… 分卷阅读46 那时候钟自横的病情还不算太坏,喝了几服药休养了一段时间,还能自己下地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元玉平日里要上课,李藏璧就有事没事来陪他,往往元玉下课回家,看见的就是院子里并排放着的两个躺椅。 两个人下棋、谈天、钓鱼,李藏璧向他请教农田水利上的事,他也倾囊相授,有时候钟自横还会和她聊起旧年的事情,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聊起元方池。 李藏璧知道他现在就需要多和人说说话,就问他和元方池是怎么认识的,钟自横笑了笑,说:“青梅竹马啊,没想到吧。” 这还真没想到。 钟自横靠在躺椅里,望着那满院的草木,似乎也想起了旧年的时光,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呢,住在一条巷子里……阿池的父母都是书院的先生,我家是开布庄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李藏璧本以为他事田多年,经验丰富,家中该是农户,却没想到他家原是做生意的,且还是幼子。 她把疑惑咽下去,听到他继续道:“兄姐是双生子,又比我大了不少,到了上书院的年纪家中就再也没人陪我玩了,母亲就让我随隔壁的姐姐一起t念书去。” “是元大人吗?” 钟自横点点头,道:“阿池出生之后家中总得有人照顾她,她父亲就请辞归家了,等到了开蒙的年纪,她父亲就在家办了个小学堂,说左右若是有适龄的孩子都可以放来听听,权当让孩子们在一起玩了,母亲就将我送去了。” 说到这里,他似又想起什么,笑道:“当时那个学堂有五六个孩子,但阿池只和我一个人玩。” 李藏璧被他像孩子一样炫耀的语气逗笑了,问:“为什么?” “不知道,”钟自横摇头,也开玩笑道:“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最好看吧。” 这话其实不假,钟自横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旧年的青葱容貌,定然也是个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 钟自横又道:“我兄姐说我小时候白的晃眼,又胖,跟个雪团子似的,人堆里最显眼的就是我。” 李藏璧笑问:“然后呢?” “然后?”钟自横思索了一下,说:“然后就一起长大了……小学堂里的人换了好几批,就我没走,我母亲说我是阿池的跟屁虫,要给我订娃娃亲,还和她父亲开玩笑说怎么念个书不知不觉搭进去了一个儿子。” 说着说着,钟自横不自觉地笑起来,似乎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道:“到了可以上书院的年纪,我和阿池又一同离家归家,每日凑在一起做功课,放纸鸢,上树下河,弄得脏兮兮的才回家。” 李藏璧好奇地问:“元大人也一起吗?”听元玉说起来,他母亲好像是挺严肃的人,没想到小时候也挺活泼的。 但没想到钟自横否认道:“她?她才不呢,她可爱干净了,我每次下河摸鱼的时候她就站在岸上看书,看我玩得差不多了就合上书和我一起回家,若是我哪里脏了,她就不和我走一块了,有次我故意把脏手印按在她身上,她气得半个月没理我。” 李藏璧闷笑,问:“后来怎么和好的?” 说起这事钟自横也好笑,道:“我连着好几日去给她道歉她都不理我,便也有些生气了,心说不就是个脏手印吗,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有一日下学我故意没等她,和别人一起先走了,结果没过多久就被她追上来一把拉走了。”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俩就这样一路倔着走回家,我晚上的时候还难受呢,可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她在家门口等我,一下子又消气了,然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和好了。” 李藏璧道:“没想到元大人小时候也挺可爱的么。” “是吧?”钟自横笑说:“我后来老是拿这个事笑话她,说她全身上下嘴最硬,她还不承认。” 李藏璧笑了声,另问道:“元大人是贞纪十四年的考生吗?” “对,”钟自横道:“她十七岁第一次参加应试正考就是明州府榜首,但她却没去参加殿试,说乾京太远,直接留任明州府也好。” 中乾共有十五府四州二邑,除了丰梁邑和都水邑的正考名额会归入磐州府外,还、江、涵鹭四州和各州府安排等同,而应试正考又分为院试、府试、殿试,取院试榜千名入府试,府试榜前十名入殿试,殿试再由皇帝从各府近二百人中钦点榜前三名授官,余下则有吏部调任,不过只要是进入府试榜前百名的都有机会为官,只不过前十名可以参加殿试,那么留任乾京的机会就会大很多,十名之后的则大多被派遣到各个州府。 元方池当年院试和府试都是榜首,如果参加了殿试,连中三元也未可知,可就在所有人都在期待的时候,她却直接没有上京。 钟自横道:“她说念书于她而言很简单,她也不追求高官厚禄,很多大事有人争破头去做,那小事也该有人做,既然最终的目的是要为官,就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为官,而她长在明州府,最知道明州府需要什么改变,所以做出了如此决定。” “我当时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她是因为我,很不高兴地去劝她,结果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想多了。” 听他这般说,李藏璧似乎也想象到了当时的场景,顿时忍俊不禁,托起一旁的茶杯啜饮了一口,继续躺回摇椅中与他闲谈。 当时钟自横被她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气急败坏地问:“难道你不喜欢我?” 元方池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这和我去不去乾京没关系。” 钟自横恨得牙痒痒,走上前去一把抽走她的书,说:“回答我的问题!” 元方池沉默了一会儿,朝他摊开手,待钟自横咬牙切齿地将手放回到她的手心里,她才道:“这是我考官时候的想法,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至于你想的那些——不管我在明州府还是乾京,你都得跟着我。” 钟自横被这一句话一下子砸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元方池继续看书:“还有事?” “没、没了。”钟自横雄赳赳的来,灰溜溜的走,走到门口又突然跑回来,按下她的书在她脸上飞速亲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出了门。 见他出来,几个局在门口长辈纷纷围了上来,想问问他劝的如何,钟自横被七嘴八舌挤在中间,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劝她参加殿试的,可什么都还没劝呢,她只说了一句话,自己喜滋滋乐呵呵地跑出来了。 长辈见钟自横不顶事,还是决定自己亲身上阵,趁着殿试还有时间就每日轮番劝她,但元方池充耳不闻,一改只用:家里不缺钱、明州府很好、我有事要做三个理由拒绝了。 分卷阅读47 想起元方池少年时的样子,钟自横眼里多了一丝柔情,道:“她自小就倔,没有人能劝得动,慢慢的她父母也松口了,允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走。” 李藏璧问:“那你呢?” 钟自横道:“我?我连院试都没过,”他好笑,道:“虽然是自小一起学的,但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和天书没有区别,尤其是算学,阿池小时候每回教我功课都长吁短叹,我还老生她气。” “后来元宝出生了,我都怕他和我一样,好在他这方面随了阿池。” 再往后聊,可能就要说起钟自横的伤心事了,李藏璧正想着说什么好转移话题,对方却慢慢敛了笑,接着道:“元宝……我和阿池都对不起他。” 元方池因是明州府榜首,刚绶官便是令尹,贞纪十六年又因政绩突出擢任明州府丞,贞纪十八年又任府令,一路顺风顺水,意气风发,而落榜的钟自横也没有再考,而是直接归家和父母兄姐一起经营起了家中布庄。 钟家家境本就不错,钟自横身为幼子也是自小受宠,再加上这些年钟家的生意越做越好,又有青梅竹马之谊,即便是元方池已任府令,也能称得上一句门当户对,可就在两家议定婚期、交换信物,只等择日成亲的时候,明州却发生了一起贪腐案。 贞纪二十一年,明州府提辖蔡斐收受贿赂,买卖官位,将多人编入明州府府卫,东窗事发后乾京派出官员查探此事,牵连出明州府数名官员与其有私,还有其余贪腐诸事,数月官员呈报结案,吏部以元方池监管下属不力为由将其调任至明州府宜丰道为长使。 其实到这里,元方池也并未有什么异议,即便中乾很少有官员连坐的说法,但毕竟下属贪腐,她作为上司确实监管不力,于是便接受了这道调令,收拾东西去往了宜丰道。 明州府不算小,宜丰道和元、钟两家所在的集川道南北相望,来回也要一日马车,先前元方池的官署就在集川道,平常不忙的时候下值也能见到,但若是去了宜丰道,大约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来,钟自横自然舍不得她,便提议两人提前完婚,届时他就可以随着元方池一同前往。 可元方池不仅拒绝了,甚至还不告而别,直接挑了一日夜半收拾东西离去,还不允父母告诉钟自横,气得他连写了好几封信大骂她是个骗子,明明说好要让他跟着她如今却出尔反尔,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但元方池一封都没有回过,他又气又伤心,便也从没主动寻过她一次。 一直到那年的除夕,离家好几个月的元方t池才第一次回来,但那时候她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整个人也瘦了很多,不知道在宜丰道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听说她回家,连年夜饭都来不及吃,拔腿就往元家跑去,刚一见面就差点忍不住哭出声。 “阿池……”短短几个月,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年轻府令就全然变了个样子,看过来的目光满是颓丧和疲惫。 见是他,她的神情也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还走到屋里拿出了什么走过来交给他,说:“你来得正好,我们俩的婚约作废吧。” 低头看去,她手中拿着的正是婚书和用作信物的半枚玉环。 他如遭雷击,根本不敢伸手去接,讷讷地问道:“你说什么?” 元方池不语,低头去解他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另半枚玉环,钟自横一把推开她,把那玉环紧紧地攥到了手心里。 元方池朝他摊手,说:“给我。” “我不要!”他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个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委屈又不敢置信,道:“这是你给我的!你说过要与我成亲的!” “我反悔了,”她的眼神再无以往看他的柔情,冷言道:“给我,今日我父母就会去钟家退婚。”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反问,胡乱擦去流下来的眼泪,说:“我们一直都好好的啊,到底为什么突然要退婚?”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布?页?不?是?i????u???ē?n?2?0???????.?c?o???则?为?山?寨?佔?点 他看着她纤瘦的身躯,勉强缓了口气,去拉她的手,说:“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阿池,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的……”轻飘飘的雪落在身上,他却像是支撑不住般全身发抖,说:“……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可元方池是他此生见过最狠心的人,就像她当年选择要留在明州府一样,有一天钟自横也成了她另一个需要丢弃的选择,她不会因为长辈的劝说改变主意,自然也不会因为钟自横的挽留而心软。 一个除夕,她只留了三日,好似就只是为了回来与钟自横退婚的一样,退完婚后便再次去往了宜丰道,一待又是大半年,直到这年的秋日才回来。 第26章忆人细把香英认(2) 刚回来,元方池就大病了一场,那几日元家大门口出入的都是大夫,钟自横一开始还以为是元家父母生病了,想要前去探望,却在临进门时候被他哥哥一把拉住带回了家,说:“不是伯父伯母,是元方池,你不许去。” 他瞪大眼睛问:“阿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阿池,都退婚了还叫的那么亲热。” 听哥哥提退婚的事,钟自横咬牙瞪了他一眼,站在原地不说话。 钟自棋只好道:“上次伯母来店里的时候说起的,说她辞官回家了,要为她重新裁几身衣裳。”虽则两个孩子有缘无份,但两家的大人毕竟有多年的交情在,平日里该是怎样还是怎样,元方池母亲也未曾避讳。 “辞官……”钟自横喃喃念了一句,又问:“那她现在怎么了?” 钟自棋道:“不知道,伯母没提,但我看伯父伯母都好好的,应该只有元方池了,”他察觉到弟弟想要再次踏出门的步伐,忙一把将他扯回来,说:“不许去啊,你小心惹母亲生气,当时退婚的时候……” “你能不能别提退婚退婚了!”他实在不想听到这个两个字,气急败坏地打断了对方,一把甩开他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跑去。 元方池走得这大半年自己总是伤心,父母兄姐疼爱他,自然对无故退婚的元方池有些怨气,但钟自横只要一想到元方池可能生病了,就很难劝自己乖乖待在院子里,趁着第二日和父母兄姐去铺子里的时候,他借口去另一个分店看货,直接跑回了家,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来开门的是元方池的父亲柴瑾,见是钟自横,他微微有些诧异,问道:“阿横?有什么事吗?” 他站在门口,似乎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打算,钟自横的心顿时往下沉了沉,拽紧自己的袖子,道:“伯父,我想去看看阿池。” 闻言,柴瑾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说:“……不如改日吧,小池昨日刚醒,没什么精神。” 昨日才刚醒? 钟自横心中担忧 分卷阅读48 ,迫切地追问道:“她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 柴瑾脸色也不太好,叹息道:“现在倒还罢了,大夫说是郁结难纾,开了几服药,先养着吧。” 钟自横更慌张了,用力地抠了抠掌心,语气恳求道:“伯父,您让我去看看她吧。” 可柴瑾神色纠结,迟疑道:“阿横,不是我不让你去看他,是小池……不愿意见你。” 钟自横白了脸,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那、那……我……”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浓重的委屈从心里泛上来。 柴瑾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这副样子也有些心疼——原本两个孩子能在一起他是很高兴的,可是如今元方池这个样子…… “阿横,既然如此,你还是别见小池了吧,”他狠狠心,继续道:“之前退婚的事,是小池对不起你,如今你兄姐都已经成婚了,你父母只剩你这么一桩心事,要不……” “是阿池的意思吗?”钟自横第一次这般没有礼貌地打断长辈的话,他实在听不下去,眼眶发红,整个人都透着显而易见的脆弱,颤声问:“她也希望我和别人成亲吗?” 柴瑾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咬牙道:“……是。” “……我不相信。”胸腔中愈发强烈的钝痛反而让他冷静下来,几息过后,他上前一步,直接越过了柴瑾,头也不回地往元方池院子里跑去。 柴瑾原本想拦他,但见他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下一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如柴瑾所说,元方池昨日刚醒,状态并不好,钟自横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似乎下一息就会像一捧雪一样消融。 时隔大半年二人再一次相见,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隔着穿堂风沉默地对望着,直到元方池咳嗽了几声,钟自横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反手将门关上,边向她走去边说:“不是生病了吗?为什么还开着窗?” 他将那扇窗户合拢,窗纸覆盖了屋外萧瑟的秋景,元方池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说:“你来做什么?” 她声音平直,语气冷漠,钟自横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旧年温情待他的元方池看作是一个人,深吸了两口气,可一开口还是抑制不住委屈的哭腔,说:“阿池,你到底怎么了?” 他跌坐在她椅边,抱紧她的腰嚎啕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这个问题自她归家不知听了多少遍,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些惨烈的画面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深植在脑中挥之不去,难以言说。 元方池耐心地等他哭完,克制住自己想要替他擦泪的手,说:“哭完了就走吧。” “砰——”钟自横不知道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心中怨恨,站起来泄愤似的推了一把她的肩膀,元方池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倒,摔进铺了软垫的躺椅中。 下一息,钟自横整个人覆了上来,托住她的脖颈吻上了她的嘴唇。 元方池现在正虚弱,也推不开他,只能任其施为,可明明是他在这般强硬地亲她,结果亲着亲着自己又哭上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抬手给他拭了拭眼泪。 这个动作好像是什么退让的信号,钟自横用沁满泪水的眼睛看向她,说:“成亲,好不好?” 自然不好。 可元方池的拒绝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打击,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白日照旧去布庄,但傍晚一归家就往元家跑,谁拦谁劝都不好使,就算是元方池对他并不温情,有时甚至还冷言恶语,他也像是铁了心一样要待在她身边,无人的时候哭一场,回过头来擦擦眼泪,继续一日不落地去照顾她。 待这个冬日熬过去,元方池的身子终于开始向好,所有人都默默松了一口气,春节过后的某一日,元方池第一t次主动踏出了自己的院子,去到街上逛了一圈。 午睡醒来的柴瑾发现她不见了,急得要命,赶紧去书院找元汝安,钟家的众人知道了也连忙去帮着找寻,一直到天擦黑,柴瑾才在她幼年读书的书院门口发现了她。 元方池坐在书院门口的路边,抱着膝盖,怔怔地看着父亲,说:“爹爹,你来接我回家了吗?” 柴瑾心中遽然一痛,一下午的慌乱紧张埋怨全都化为酸楚,涩声道:“对,爹爹来接你回家。” 元方池拍拍衣服站起来,跟着柴瑾慢慢地往家走。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u?????n?2???2??????c?o???则?为?山?寨?站?点 到家后,柴瑾又将找寻元方池的众人一一叫了回来,元汝安最先收到消息,急匆匆地踏入院门后,径直走到元方池面前给了她一巴掌。w?a?n?g?址?发?布?y?e??????u???é?n????〇???????﹒?????? 元方池坐在原地动也未动,垂着头一言不发。 气氛僵持了几息,元汝安心疼难忍,又很快抬手把她抱入怀中,格外酸涩地唤道:“小池……” 元方池靠在母亲怀里,蓦然落下一滴泪来。 …… 元方池既辞官,便是不愿再做官了,而她这一年多的时间到底在宜丰道经历了什么,谁也没有多问,元汝安和柴瑾想她同去书院教书,元方池也拒绝了。 她把自绶官始所得到的赏银、俸禄全部归拢,收好后将泰半交给了父母,说想要寻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权当散心,元、柴二人虽然忧虑,可女儿一副已然做好决定的样子,他们也不好再言,只问她去哪,什么时候归来。 元方池随手拿过桌上放着的一本明州府通志,第一页精细的画着明州府的舆图,又言明了左右临靠何方。 她看了几息,指向明州府西侧的青州府昌南道,说:“就这吧,离集川也不远,你们若是想我了便来看我……至于何时归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也不知道。” 元汝安叹了口气,和柴瑾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一回元方池没有不告而别,于临行前一日登了钟家的门,向钟自横的父母兄姐低头认错,说自己年少未识,伤了阿横的心,万望原谅,匆匆赶回的钟自横站在堂屋门口听了全程,最后望着中间那个行礼的身影,说:“然后呢?你又要走是吗?” 元方池慢慢地转过身来,说:“对。” 钟自横问:“这回又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元方池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钟自横握紧双拳,怨愤地高声道:“说话!” “去青州府,”元方池眼神里透着丝无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我呢?”他走上前去,死死地盯着她,声音轻得像是下一息就要被风吹散了,惶惑地重复道:“那我呢?” 元方池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说:“……你好好的留在明州府。” “呵……”心里最后一丝期待破碎,钟自横捂了捂眼睛,从怀中拿出一块补好的玉环塞进她手中,涩 分卷阅读49 然道:“你不在,我怎么好啊。” “你曾经说过不管你去哪都要我跟着你,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也是这样,”他难以自持地哽咽了一声,又道:“玉环我补好了,阿池,我求你了,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那手中的玉环正是二人拟定婚约时一人一半的,原本等到成亲便可用金银等饰物将其镶合为一个完整的玉璧,以示情好之意,但退婚那日为了让钟自横死心,她狠心将其掷出,两枚玉环顿时摔得四分五裂,再难圆满。 如今,这枚玉环不仅重新被人拾起补好,还两两相合,已然成了一个完满的玉璧,裂缝的地方用金线勾出了枝蔓掩盖,格外精细典雅,丝毫看不出其破碎的原貌。 正堂之上,他父母兄姐俱在,元方池进退两难,犹豫了几息正要开口,钟自横的父亲却道:“让他随你一同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他语气平静,细听之下却有一丝恳求,元方池心下一沉,忙屈膝跪地,道:“晚辈愚钝,难纾心结,怕是无法顾及阿横……” “让他去吧。”钟夜白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中的示弱之意更甚。 元方池已经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见此情形,钟自横心绪难陈——他既不忍父亲低声为他恳求,又不想元方池被逼迫至妥协,只得屈膝与她一同跪了下来,垂着头泪如雨下。 一时间,整个正堂只有钟自横细碎的啜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是跪在身侧的元方池先开口,道:“……我会与阿横成亲。” …… 官府落印、宴请宾客、洞房花烛,所有的一切都和一场梦一样,钟自横恍恍惚惚地跟元方池踏入房中,方才大梦初醒,从身后将她抱入怀中,说:“阿池,对不起……” 他也不想逼她,可是若非如此,他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元方池顿了一息,没说什么,抓住他的手转过身来,抬手为他理了理头发。 他喝了些酒,脸色有些红,不错眼地望着元方池的动作,慢慢低下头去亲她的嘴唇。 …… 成亲后半个月,钟自横跟着元方池来到了昌南道梁食县的庆云村,在村正手中买下了两个离村口不远的闲置小院,将中间的院墙打通后又雇人仔细修葺了一番,自此便在村中生活了下来。 元方池重新策籍写的是农户,钟自横虽然不解,但也随她一起,家中的田地分下来后,她就买了些基础的农具去往了田间。 垦荒除草并非易事,第一日她那双向来只持笔写字的手就伤得不成样子,去镇上买东西的钟自横回来看见后心疼地差点哭出来,抱着她的手给她上药,说:“你这是做什么?你还要写字啊。” 元方池笑了一声,不甚在意地说:“这点伤哪还能影响到写字,况且……”她缓下声,抬头去看外面灿烂的春日暖阳,道:“我也不写字了。” 钟自横心下一酸,捧着她的手看向她,说:“那我明日和你一同去田间。” 元方池欲言又止,用干净的手背碰了碰他的脸,说:“阿横……为什么要来呢,我一点都不想拖累你。” “你又说这个!”钟自横有点生气,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别总说拖累不拖累的。” 元方池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倾身碰了碰他的嘴唇。 ———————————————— 家中并不缺银钱,元方池应试正考位列榜首的时候明州府就曾给了她一笔赏银,再加上做官时每个月的俸禄也不少,虽则她将泰半给了父母,剩下的也足以二人在村中闲适度日,但元方池显然不想每日都闲着,来村中没多久就开始下地干活,她不事请教,只自己看农桑辑要等事农之书,钟自横本也无事可干,夫妻二人便开始对着自家那十几亩地研究。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给元方池带来了另一种充实感,身体疲惫了,脑子似乎就不会再胡思乱想,虽然每日都累的倒头就睡,但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夫妻二人的感情也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越来越好,依稀回到了旧年的样子。 贞纪二十三年,也就是他们搬到庆云村的第二年年初,元方池怀孕了,至今钟自横都无法忘记对方将此事告诉自己时他心中的感觉,不可置信、如愿以偿、欣喜若狂……他形容不出来,最终只是无言地抓着元方池的手流泪。 元方池好笑地为他擦了擦,说:“都是要做爹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 元方池怀孕的消息多少吹散了这几年笼罩在柴瑾和元汝安头顶的阴霾,钟家知道了后也放心了许多,不辞辛苦地在两府之间来往,柴瑾想让二人趁此机会回到明州府,元方池还是拒绝了,最终勉强答应七个月的时候会回去,等孩子出生后再回来。 贞纪二十三年腊月初三,孩子顺利出生在明州府,元方池为他择玉为名,钟自横则为他取小名为元宝,元玉自小生得玉雪可爱,两家的长辈都疼爱得不行,钟夜白和颜韶夫妻俩知道他们还要将元玉带回庆云t村中后更是劝了许久,无果后只得送了许多东西让他们带走,生怕元玉吃了一点苦头。 元玉三岁的时候,元方池开始带着他读书,但那时只做开蒙之用,并没有逼迫他什么,一直到贞纪二十八年,贞纪帝驾崩,崇历皇帝李庭芜登基,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这位曾经的青州王秉雷霆之势而下,决绝而干脆地整顿了青州府的官场,连杀数千人以儆效尤,以极为血腥的手段拉开了崇历王朝的序幕。 此后,修澹渠,杀贪官,建互市,这位崇历皇帝的许多决定都堪称独断,却又总在几年之后体现出她独到的远见。 明君在朝,元方池心火复燃,但自己仍身受明州贪腐案之事影响,不便再回官场,于是便将曾经的理想和希望寄托到了元玉身上。 …… 崇历一年,元玉只有六岁,便需要每日待在书房念书写字,若完不成元方池布下的功课还要挨手板,钟自横虽然心疼,但比起孩子来,他总是更在意元方池的,每每元玉挨罚之后他便会愧疚地给他上药,然后抱着他说:“元宝,不要生母亲的气好不好,母亲生病了,其实她是很疼爱元宝的。” “真的吗?”元玉蜷了蜷自己红肿的掌心,很可怜地问他:“母亲真的喜欢我吗?” 钟自横被孩子看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抱着他摸了摸他的小脸,喃喃道歉:“对不起,元宝,对不起。” 八岁之后,元玉去上了村中的学堂,除了要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外,还要将元方池前一日交给他的策论诗文背下来,可其实那些策论他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为了不挨罚,他便要日日刻苦到深夜。 分卷阅读50 上学堂没多久,钟自横就发现元玉在学堂中受了欺负,于是亲自带他去找了周直,回家的路上他问元玉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他和元方池,他却只含着眼泪不说话。 不知从何时起,元玉已然变得沉默寡言,敏感卑怯,每日读着要读的书,朝着那个自己都不明白意义的目标前进。 崇历九年,元方池回了一趟明州府,不久后就送元玉去往了鹤玄山书院念书,在鹤玄山三年,元、钟两家人偶尔会去看他,元方池也去过几次,但母子二人早已无法亲昵相处,元方池多是叮嘱他认真念书,他也低着头应一声,再无其它。 崇历十一年,元玉终于参加了应试正考,院试位列榜首,可府试放出的录榜上却没有他的名字。 元方池一开始以为他没有考上,颇为严厉地训斥了他一顿,言辞之锋锐连钟自横都忍不住与她争吵了起来,但元玉只是漠然听着,跪在下首说自己真的认真考了。 慢慢冷静下来的元方池也觉出蹊跷,元玉的文章策论她再清楚不过,就算不是府试榜首,进入百名并不是问题,不可能不上,于是便再次去往了明州府,想要复审元玉的当时的考卷。 不过很显然,她没有成功,应试院的人并没有理会她的要求,她无奈之下第一次主动找寻了当年任明州府令时的故旧询问此事,对方言辞躲闪,只道可能是因为当年明州贪腐案之事,她的官声大受影响,上面的人考虑到此事,将元玉从录榜之中划了出去。 辛苦多年,到头来是自己断了孩子的前路,元方池无法接受,求告各方不得想要上京再报,却被明州府的官署拦下,道当年贪腐案牵扯到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且背后的人也并非她可以得罪,若想阖家平安就不要多生事端。 钱权之下,已无公道。 这是她旧年便已知的真相,却还天真的以为改朝换代后便有转圜的余地,如此苛刻了孩子半生。 ———————————————— 听钟自横说完旧年之事,李藏璧的心中也是一片沉郁,好半晌才开口道:“既然元大人已经走了,你和元玉为何不回明州府呢?”毕竟听他和元玉所述,庆云村中的人对这一家人称不上有多好,那些流言虽然没有传到元方池耳朵里,但钟自横和元玉却听过不止一次。 钟自横道:“我多少是有些舍不得,但若是元玉要回我也是同意的,可他也说不走,还应了周直的邀约去了书院,我想想便也罢了。” 李藏璧有些疑惑,钟自横对那些流言若是不在意便也罢了,总是能生活下去,可元玉幼年在村中可是实打实受过欺凌的,庆云村于他而言或许并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他为何也不愿离开? 她没有细问钟自横,只先按下不表,继续与他闲话,一直到元玉下学归来,见他们二人躺在院中忍不住笑了笑,走到房中放下书卷,转而挽起袖子,开口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李藏璧站起身与他一起往厨房走去,说:“我帮你一起。” 第27章忆人细把香英认(3) 院中,钟自横正盖着薄毯闭目小憩,落日的余晖洒在窗前,营造出一种格外温暖的氛围,李藏璧和元玉一同在厨房中忙活,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今日听钟自横说了他自小所经历过的那些,李藏璧自然是心疼的,但元玉似乎已经不在意了,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有些不虞道:“父亲怎么和你说这个。” 李藏璧问:“怎么了?” “没,”他低着头择菜,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道:“又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那些卑怯懦弱的过去……他可以偶尔拿出来在李藏璧面前示弱,但不代表他愿意让对方全都知晓。 李藏璧道:“当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慢慢往左移了一小步,将手中处理好的菜叶放到水盆之中,说:“只是你父亲觉得对不起你,把话说出来了或能纾解一些,所以我便听了,若是你不想让我知道,我现在也可以全忘了。” 她的本意是她绝不会于此事上多言什么,但不晓得元玉又怎么理解了,择菜的动作一下子顿住,转而抓住她悬在水盆上的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他急着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声音慢慢弱下来,有点泄气,最后破罐子破摔道:“……我小时候很好欺负的。”他不想让她知道。 母亲只晓得让他读书,其余干什么都好像是错的,他受了欺负也不敢说,若不是被钟自横发现,或许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李藏璧笑了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侧头看他,说:“哪些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帮你揍他们一顿。” 元玉本以为她是开玩笑的,眼神望过去,却对上了她认真的神情,仿佛只要他说出名字,她现在就会一个个找上门,然后二话不说地抬脚踹过去。 想起那个画面,元玉有点想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又不知怎么开始泛起酸涩来。 他讨厌衣服被弄脏,讨厌那些小把戏,讨厌那些人自以为无害的恶言恶语,讨厌必须要掩盖住的疼痛和瘀伤……那段日子里他最想要的不是将这些事告诉大人,而是将他们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如数奉还。 可是很显然,幼年的他并不具备这个能力,不管是言语还肢体,而父母也不可能帮他揍回去,周先生的管束至多也不过是罚抄文章或是打手板,而这些东西他早在家里就罚够了。 为什么呢,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欺负他,为什么是他遭遇这些。 幼小的他还不能理解很多高深复杂的东西,只是觉得委屈,可那些委屈无从消解,便在日复一日的堆叠中沤成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痕,随着时间的逝去渐渐结痂,但依旧横亘在他心间不曾脱落,难以痊愈。 现如今听到李藏璧这般说,元玉心中五味杂陈,幼年所缺失的那一角好像突然被补全了一点点,所产生的情绪让他感到有点陌生。 “你笑什么,”李藏璧握紧他蜷在她掌心的手,问:“你不信?我说真的。” “我信,不过现在还是算了罢,”元玉温和地看向她,唇畔还停留着浅淡的笑意,顿了顿又小声地说:“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此话一出,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立刻暧昧了起来,元玉想到了什么,纤密的长睫微微颤抖,躲闪着落在她的嘴唇上。 见李t藏璧没有拒绝,反而还笑盈盈地望向自己,元玉勉强鼓起勇气,慢慢倾身,将一个柔软而轻盈的吻落到了她的嘴唇上。 动作停滞在唇瓣相触的这一刻,两个人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一时间谁都没有动。 夕阳西下,斑斓的晚霞从 分卷阅读51 天际不断倾倒,金色的灿光映亮了李藏璧精细的眉目,她微翘的长睫上盛着碎金,琥珀般的瞳孔中只余下了他一人的身影。 他会永远记住这个瞬间。 ———————————————— 一直到吃完晚饭,元玉照顾钟自横吃完药歇下后,李藏璧才问了他白日里所疑惑的那个问题,原本以为对方也会说不舍了或是习惯了诸如此类的回答,却没想到元玉听了之后神色变得有些难看,思忖了几息才说:“本来是准备搬回明州府的。” 元方池自缢,元汝安和柴瑾根本接受不了,尤其是元汝安,刚得到消息就悲恸过度以至数度晕厥,而钟家伤心之余也更加忧心钟自横和元玉,想要将他们接回明州府,原本元玉前往明州府探望祖父母时都差不多将此事商量好了,可最后却依旧没有成行。 李藏璧问:“为什么?” 元玉没有立刻回答,思忖了几息神色犹豫地说:“阿渺,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听了吧。”他不想找借口搪塞她,但此事说出来对她实在没什么好处。 还有隐情? 李藏璧挑了挑眉,问:“是因为你母亲的事情吗?” 元玉迟疑道:“我不确定。” 见他这番神色,李藏璧便知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斩钉截铁道:“说。” 元玉有些挣扎,好几息后才像是做好决定,先认真叮嘱道:“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件事你听完真得忘了,也不要想着为我出头什么的。” 李藏璧依言点点头,也认真地答应道:“好。” “……是因为我发现有人跟踪我。” 思及旧事,元玉也是满心疑虑,缓声道:“母亲走后,我和父亲扶棺回到了明州府,当时因为要送葬和举办丧仪,所以我和父亲在集川道多停留了一段时日,没有急着回庆云村,就是那段时间,我发现有人在监视我。” 听到这话,李藏璧神色一凛,问道:“是谁?” 元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们虽然不明显,但也没有很隐晦,好像就是想让我知道自己在被监视着,以此作为威胁。” “威胁?” “嗯,”元玉点点头,说:“大概有十来个人,每次在我出门的时候跟着我,如果我靠近城门他们就会直接出现,但我如果往城内走他们又会继续隐藏在人群里,所以我猜测他们是不想让我离开明州府。” 李藏璧不解:“什么意思?” 元玉道:“就是……当时因为我正考被划出录榜的事,我母亲求告各方不得,想要上京,但是却被人拦下来了。” 李藏璧道:“你觉得监视你和拦你母亲的人是同一批人?” 元玉道:“我不确定,母亲没有具体和我说过她当时去明州府的事情,我只是这样猜测。” 李藏璧问:“是怕你也不甘于自己的成绩,上京再报吗?” 元玉说:“有这个可能,但当时我已经无力去应对这些,又怕父亲和元、钟两家为此事所扰,所以最终还是决定搬回了庆云村。” 李藏璧道:“他们便没再出现了吗?” 元玉摇头,道:“崇历十四年的时候仍在监视我,我去镇上的时候也会看见,但冬日后便再没出现过了。” 李藏璧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重复道:“崇历十四年?” “就是应试正考那一年,”元玉肯定她,道:“他们似乎不想让我再考。” 李藏璧道:“可是十一年的时候他们可以用你母亲受贪腐案牵连的理由将你从录榜划出去,十四年自然也可以,就算你再考了,对他们应该也没什么威胁吧?” 元玉道:“所以我觉得,他们一定在隐瞒什么事情,是我如果参加正考了有可能会被戳穿的一件事。” 李藏璧心下一沉,问:“你有猜测了,对不对?” 元玉没否认,道:“院试不论,每年府试的考官有两个是本府的,还有一个是乾京派来的官员,而崇历十一年时,来明州府监考的官员是太常寺丞狄冲,他本是乾京人士,刚入仕时候被调任到明州府,就在我母亲手下为官。” “不过没多久,他就因为母亲的举荐去往乾京了,级别虽说是平调,但因为是去往乾京,所以他还是很感激母亲的,在得知我被划出录榜后,也是他告知了我母亲缘由。” “但是……崇历十一年所公布的录榜中,有一人名唤邵景之,名列榜首,他的妻君唤作沐英,是狄冲的二女。” 府试过后每府的应试院都会在门口公布录榜,上面会写明每个考生的籍策,年龄,是否婚配,妻君或是夫君的名字,以分辨同名同姓之人,至于狄冲,钟自横曾在元方池任明州府令时见过几次,他为官时他的妻君也一同来到了明州府,二人育有一子一女。 听出元玉的言下之意,李藏璧微微瞪大眼睛,说:“你……确定吗?”如果真的是邵景之顶替了元玉的名额,那确实也能解释为什么那些人怕他再考,毕竟每年来明州府监考的官员都是不同的,而很多官员都会去翻阅往年学子的考卷来当作参考,如若元玉在崇历十四年再次参加正考,那两份一个人写出来的考卷一定会被轻易地看出端倪。 元玉神色低落,说:“我不知道,父亲本就为此事伤心,我怕他觉出什么,没有仔细问,我也不知道母亲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只是、只是猜测。” 这种没有证据的说法让他没有底气,连说出来都有些语无伦次,但李藏璧只是抓着他的手用力握紧,神色沉郁,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 第28章重冈已隔红尘断(1) 那天夜里,二人坐在院中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时李藏璧才起身准备归家,元玉依依不舍地牵着她的手走到门口,问:“明天过来吗?” 李藏璧点头,说:“现在不用去田间,我多过来陪陪钟叔。” 钟自横这段时间状态好了不少,元玉也松了口气,感觉命运扼在他喉间的那只大手总算松了松,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再也无法掩藏自己脆弱的情绪,抬手将她抱入了怀中。 “谢谢你,阿渺。” 李藏璧环住他的腰,脸庞安静地贴在他的肩膀上,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来到我身边,”他难以自持,双臂越收越紧,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喜欢你。” 很喜欢。 李藏璧轻笑了一声,放在他腰间的手缓慢攀升,直至触及他温热的脖颈,元玉能感觉到她的指腹贴在自己肌肤上摩挲时所带来酥麻,像一根羽毛一样轻轻地搔动着他柔软的心脏,所带来的震颤随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 她侧头看他,漂亮的狐狸眼轻眨,直白地问:“要不 分卷阅读52 要亲?” 即便是在时隔多年后的今天,元玉都能记得当时那种被蛊惑到怦然心动的慌张和隐秘的窃喜,雀跃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在沉寂已久的河水中不断逆流而上。 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她,难得没有害羞,主动低头去亲她的嘴唇,清晰地说:“要。” 他们在繁茂的玉兰树下亲吻,绿藤爬满院墙,缤纷的夏花绚烂地开,月色清浅朦胧,点点星子明朗,银河在头顶高悬,流转无声。 ———————————————— 崇历十八年的元月刚过,李藏璧向元玉提出了成亲,当时二人正一同坐在院中看书,元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手一松,书本掉在地上,拍出一小片飞扬的尘土。 李藏璧俯身将书捡起来,拍了拍,递还给他,他像个木偶一样抬手接过,磕磕巴巴地问:“成、成亲?” 李藏璧点头,肯定道:“成亲。” “可、可是你父母都不在身边,还有你哥哥……还有很多事情,”他语无伦次,说:“我不是要拒绝的意思,就是、就是、是不是有点太仓促了?” 李藏璧道:“是有点,但是我现在就想和你成亲,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就够了,不用去管其他的。” 元玉的心脏怦怦乱跳t,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没有立时开口,李藏璧猜测他应该是在考虑,也没有催促,沉默的那几息于二人来言显得无比漫长,直到他认真地点点头,说:“我自然是愿意的。” 李藏璧露出一个笑容,倾身在他的脸上印下一个轻吻。 决定好后,二人便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钟自横,他高兴之余也有几分担忧,趁着入夜李藏璧归家时将元玉叫到身边,询问道:“你真要和李渺成亲?” 元玉点点头,说:“过两日就去官府。” 钟自横对这个时间有点疑惑,蹙眉问道:“这么急?婚仪呢?婚书呢?这什么都没有准备,况且不先回一趟明州府吗?” 元玉抿了抿唇,说:“婚仪……就算了,婚书会写,其他没什么好准备的。” 钟自横不可置信,问:“什么叫算了?” 元玉道:“就是算了。” 钟自横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道:“那她的家人呢,她的过往,她的身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要和她成亲?” 原本钟自横只把李藏璧当一个忘年交,又见她一人独自生活便常邀她来家中,后来元玉与她情好,他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可如今都要成亲了,他才发现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n?2?????????????????则?为?屾?寨?佔?点 元玉道:“阿渺不愿说,我不想逼她……况且我也不想管这么多。” “什么叫不想管这么多?!”钟自横气急,道:“连婚仪都没有,祠堂也未进,你们这叫什么成亲?你如今不管,焉知不会有后患?李渺其人,必定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你知道她是为何来到村中?你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回去?届时她若离开,你怎么办?好,就算你跟着她走,可你既无功名,也无身份,若是她家是普通商贾富户便也罢了,但若是什么权贵之家呢?门不当户不对,如何长久?” 他接连问来,每个问题都切入了元玉心中最脆弱忧虑的那一处,他跪在床头沉默良久,对着格外生气的父亲道:“我相信她不会骗我的。” “如果呢?!”钟自横难得对他如此严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说:“不知底细,难测人心,你母亲的前车之鉴,你还没看明白吗?!” 听他提及母亲,元玉的神情陡然滞涩了下来,低着头没再说话。 钟自横自知失言,脸色浮现出后悔的情绪,缓了口气,慢声道:“元宝,父亲知道你喜欢李渺,你能与自己喜欢的人成亲,父亲也是为你高兴的,况且若不是我,你们也不一定会相识,但既然都要成亲了,李渺就应该将她的事情都告知于你,而不是就这般草率地去官府落印,你说呢?” 可是李藏璧要躲一些人,婚仪必然是不能大办的,明州府有人监视盯着元、钟两家,也不可能将李藏璧带回去,如果要成亲,只能这般悄无声息地去官府落印,至于李藏璧的身世和过往,她显然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打算。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眼前是一片虚无的未知,最好的结果就是对方已然舍弃前尘,与他就这样做一世夫妻,但如果对方对他有所隐瞒,这段感情就是日夜行于崖边,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告诉父亲他会认真考虑,或是问清楚李藏璧的旧事,或是拒绝成亲,以免将未来的自己送入万劫不复之地,但此时此刻他跪在这里,脑子里想得却都是和李藏璧相处的一个个瞬间。 幼年上学堂时所有教过他的先生都夸他聪明,说他不论什么问题,总是能找到最合适的解法。 但现在他才发现他并不聪明。 在有关情爱的问题上,他没有办法做一个独善其身的局外人,即便知道眼前的路迷雾重重,他也不甘心地想要往前。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上天真的眷顾他了呢? ……他真的不想拒绝。 “我非草木,父亲,”元玉低声开口,道:“阿渺喜欢我,我也喜欢她,这就够了……以前的那些日子真的好辛苦,我只想要现在那一点点甜,就一点点,就算最后是一场梦,一个骗局,我也认了。” 听到这些话,钟自横心中一时哀戚,忙开口道:“你母亲是……” 元玉打断了他,说:“如若最后真如父亲所说的那样,阿渺骗了我什么,我也不会轻易地随她而去,任人揉捏。” 他也有自尊,也有骄傲,可是这些东西在过往没有人在乎过,包括他的母亲。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夏虫在寂寂作响,不知过了多久,钟自横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不会原谅你母亲了,对不对?” 网?址?发?b?u?y?e????????w???n??????2?5?.?????? 元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读书,父亲。” …… 崇历十八年三月十二,梁食县官署的籍策薄上写上了一对夫妻的名姓,官章敲下,婚约即成,下午回到家时,二人又在堂中拜了天地,转过身来,钟自横正坐在上首,李藏璧犹豫了一瞬,还是屈膝跪了下去。 钟自横受了这一拜,抬手将一个准备好的木匣交给了二人,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沉香木雕,刻着双凤和鸣的图案,其下又饰有花卉纹,数条绶带蜿蜒飘扬,与凤纹尾羽相合,栩栩如生,极为精致。 钟自横适时道:“一点做父亲的心意,望你们此生得以琴瑟和鸣。” 二人道谢后收下,低头向钟自横敬了一杯茶。 礼毕后,二人又依照民间习俗去了河边,将桃枝折断掷入水中,任其顺 分卷阅读53 着潺潺溪水而下。 风携誓水作媒,从今天起,我们就成亲了。 身侧的李藏璧拉起了他的手,将什么东西放到了他手中,说:“给你了。” 元玉低头看去,是一个铭文繁复的玉璧,中间一圈刻着精致的列星纹,周围透雕的日月祥云一左一右地盘踞其上,下方则雕着一个古朴的“李”字,整个玉璧触手温润,颇有重量,他小心地摸了摸,问:“这是什么?” 李藏璧没多解释,只道:“家中给的,你收好。” 元玉问:“这算信物吗?那我是不是也要给你一个?”家传的东西都在明州府,庆云村什么都没有,就连钟自横给的沉香木雕也是前两日钟家刚寄来的。 “不用,”李藏璧握紧他的手,说:“这只是我给你的,你收好就行,不要轻易示于人前。” 这场婚约是一个临时的挡箭牌,是用谎言搭建的海市蜃楼,如果说先前二人只是谈情,随时可以抽身离去,那现如今便是真的将他扯入了这场漩涡之中,即便她是真的喜欢他,也难免有些愧疚和气虚。 希望这块帝姬玉令,能保他今后安全无虞。 元玉认真应了,望向她的眼中满是柔情。 ———————————————— 虽然二人成亲了,但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也没有搬到一起,仍是和往日那般,一则现在快到春耕了,李藏璧田间有得忙住在村尾方便些,二则钟自横的身体每况愈下,元玉暂时住在了他房中,以免夜半有什么变故。 命运的大手再次扼紧,元玉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漠然,母亲的自缢对父亲来说几乎是个灭顶般的打击,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或许当时父亲就会随妻而去,能留住他五年,连元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段时间他哭过也求过,可都无济于事,每当夜半深深时他躺在屋中临时搭的小榻上,都能听见父亲哽咽着喊母亲的名字。 他精神恍惚,声音悲苦,一句句地问:“阿池,你为什么又丢下我?” 死去的人已然魂归故土,活着的人还在守着回忆自我折磨。 元玉睁着眼空茫地望着昏暗的屋顶,听着耳边一声声悲切的呼唤,知道自己真的快要一无所有了。 他留不住父亲,却还总想着他能对自己有一丝怜悯。 …… 钟自横没有熬过那个冬天,秋收刚过,他的状况就再次急转直下,已经到了不能起身的地步,元玉向书院告假了一段时间,不遗余力地照顾他。 可钟自横渐渐地已经不愿意喝药了,元玉端来的药碗几乎都会被打翻,但他就像没脾气一样,每次都一言不发地收拾好碎片再去院中重新煎一碗,等家里的碗都被碎得差不多了,他又买了几个木碗盛药。 那段时间元玉几乎瘦了一大圈,有时候李藏璧和他一起t熬药,他都能靠在她肩膀上睡过去,李藏璧看得心疼,将他抱到房中安眠,自己煎完药端去了钟自横房中。 钟自横神情恍惚,依旧不愿意喝药,李藏璧心中一片沉郁,低声道:“别留元玉一个人好不好?” 钟自横眼中一片浑浊,声音呕哑,期待地问:“阿池来找我了吗?” 李藏璧捂了捂眼睛,深深的无力感弥漫心头。 她有千万句质问想要替元玉说出口,却又怕刺激到钟自横让他情况更糟,最后只能将其咽下闭口不言,舀起一勺汤药想要喂给他。 他摇了摇头,还是说:“我要阿池。” 门口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元玉推门而入,见到父亲还安然地坐在床前,他慌乱的神色才勉强缓和下来,走到李藏璧身边接过药碗,说:“我来吧。” 李藏璧将木碗递给他,沉默地陪伴在他身边。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初雪的那个夜里,钟自横终于清醒了一段时间,把李、元二人叫到身边细细叮咛,最后抓着元玉的手道歉,说:“父亲和母亲都对不起你。” 元玉预感到什么,流着眼泪摇头,恳求道:“不要走……父亲——” 钟自横费力地向李藏璧伸出手,直到她抬手握住,他才道:“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求你怜他……” 李藏璧眼里也隐隐含了水光,郑重地答应道:“我会的。” 钟自横安心地点点头,又去摸元玉的脸,说:“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还那么小,脸红彤彤的,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他艰难地拭去他的眼泪,说:“……母亲给你取名为玉,我说那小名就叫元宝吧……既刚好应和了姓氏,又有个好寓意,希望所有人都喜爱我们元宝……”说着,他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希望所有人都喜爱我们元宝。” 元玉难以自持,抓着父亲的手哭得不成样子。 钟自横的眼角也溢出了一滴泪,再次颤声道:“对不起……” 贴在元玉脸上的手渐趋无力,慢慢地垂落下去,榻上的人已然闭眼,面容安详舒展,似乎再也没有任何留恋。 窗外寒风呼啸,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 元玉的姑姑和伯伯赶来,将钟自横带回了明州府,与元方池合葬,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后,元玉也没有听祖父母的在明州府多留,很快又回到了庆云村。 年后,元玉回到了学堂继续上课,晚间也不再回自己家,而是和李藏璧在村尾的院子里睡,李藏璧怕他每日来回辛苦,说可以陪他在元家住一段时间,等春耕了再回来,但他摇了摇头,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声音低弱道:“我害怕。” 此话一出,李藏璧哪里还能说什么,忙抬手回抱他,安慰道:“好,那就住这里。” 趁着田间无事,李藏璧开始着手修葺村尾的院子,原本她自己一个人住也不需要费什么事,但如今元玉也在,总是这般破破烂烂的也不是办法,砍了木头,买了瓦片,修了篱笆,两个人便一起慢慢地搭出了一个新家。 学堂边的那个院子就此被尘封,就像旧年那个书房一样,关上门,落了锁,一连数年,都没再有人打开它。 …… 今感旧,泪沾衣,韶光似水无从忆。 第29章重冈已隔红尘断(2) 夏夜迢迢,新月如眉。 李藏璧从一个柔软的怀抱中醒来,有些恍惚地举目四望,熟悉的陈设,半掩的房门,桌上的面条早已冷透,浮出了一朵朵雪白的油花。 耳侧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问道:“醒了?要吃点东西吗?” 她飘忽的神魂被这句话拽回其位,终于知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费力地摇了摇头,再次把身子软软地摔进他怀里,眼神落在虚无处,仍是一言不发。 元玉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那我给你换衣服,去床上睡好不 分卷阅读54 好?” 李藏璧声音喑哑,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元玉便抱起她一路往里屋走去,屋里难得有些乱,柜门洞开着,地上纸张四散,被子挤成一团,床上和躺椅上还散落着几件熟悉的衣服。 怀中的人闭着眼,元玉也视若无睹,等将她平稳地放在床上,他才将悄无声息地将衣服一件件收起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脱鞋解袜,除衣擦身,元玉动作轻柔,一点点把布巾拧干,最后将她脸上干涸的泪痕擦尽,俯身在她眼睛上落下轻盈一吻。 他声音轻缓,珍惜地摸了摸她的脸,低声哄道:“睡吧,阿渺。” 经历了连日的悲喜起落,疲惫至极的身体终于进入了一个得以蕴养的温床,意识也随之沉寂,缓慢地落入虚无之地。 ———————————————— 元玉本以为李藏璧会消沉许久,都打算向学堂告假好好陪伴她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她只多睡了一日,第三日晨起吃完早饭后,就面色如常地拎着草袋准备去田间,还让他不用陪她,赶紧去学堂上课,整个人除了话少了许多、脸上没什么笑影,和平日里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 她将这悲恸囫囵咽下,不愿去提,元玉自然更不可能去戳她的伤心处,临到嘴边的话语转了个弯,只叮嘱道:“天热,中午早些回来。” 李藏璧点点头,打开了院门走了出去。 …… 见元玉这么快就回来上课了,赵阐音也有点讶异,趁着课休跑到他屋中,问:“李渺怎么样了?” 元玉没有多说,只道说:“没什么事。” 赵阐音问:“她这几日是去哪了?” 元玉道:“就是回家探亲了,走得急忘和我说了。” 这理由多少有些牵强,赵阐音显然不信,有点替他抱不平,说:“这都能忘?那几日可把你急的……” 元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断他的未尽之语,说:“是我太敏感了,不关阿渺的事。” 赵阐音对他的说法有些无奈,嘟囔道:“这叫什么敏感,本来就是夫妻,和你说也是应该的……好好好,”见元玉又看他,他忙举手告饶,道:“没事就好,你都不生气我气什么。” 元玉不想多谈此事,故意岔开话题,指着案上的书卷道:“汪之璞近来算学进步很大,你那边呢?” 汪之璞和赵阐音一样,是隔壁大余村的人,自小天资聪颖,诗文通达,但就是家中贫弱,已经供了长姐念书,就没办法再供她,赵阐音不忍明珠蒙尘,便将她送来了庆云村,替她交了学杂束脩,承诺她可以一直念到第一次参加应试正考。 听到元玉提及此人,赵阐音也来了点兴趣,探头看了看她的算学功课,道:“她诗文自小通达,过目不忘,倒也不用操心,就是书法不行,写出来的字跟鸡爪子似的。” 书法若想有所成,大部分都要从幼年便开始苦练,但汪之璞一直到十一岁才入学堂,自然难在短短两三年就有成效,先前教书法的先生苦此久矣,常常罚她加练,却仍没什么成效,引荐了宋庭之来的时候还专门叮嘱她,道此人的书法要常常督促,万不能懈怠。 元玉道:“写字这种东西急不得,左右还有两年才考试,多加练习吧。” “是是,到时候问问宋庭之有没有什么字帖,让她多加临摹,若是书法不成,就算诗文策论写得再好也得大打折扣,也太可惜了……” 他自顾自絮叨得认真,元玉也是不是地应一声,就在他以为他已然抛开李藏璧的事情的时候,对方又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诶,我记得李渺的字不是写得很好吗?宋庭之的字比她都少了点那意思,不如让她指导指导?” 元玉蹙眉,道:“阿渺的字虽然写得好,但铁画银钩的太过锐利,不适合考场上所用。” 赵阐音道:“指导指导嘛,她既然能写出这么一手字,正楷自然不在话下,今日下学我带汪之璞去拜访她一下,怎么样?” 元玉脑子最先浮现上来的想法自然是拒绝,但转念一想,阿渺如今正伤心,一个人去田间干活保不准会胡思乱想,且现如今天热,总是这样身体也吃不消,倒不如给她找点别的事情做做,他能见着她,多少也能安心些。 想定后,元玉便思忖着道:“不是不行……但若是阿渺不t愿,你可不要死缠烂打。” “自然不会!”赵阐音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说:“我是这样的人吗?” 元玉不置可否,叮嘱道:“你去了之后不要多问,就像平日那样,也不要和她说我这几日的事情。” 听他这么说,赵阐音一下子更好奇了,但又见他神色不虞,只好咽下,道:“我倒没什么多问的,但你这几日着实伤心,跟没了魂似的,说出来让她心疼心疼也好,指不定下回就晓得出远门去要告知一句自己夫君了。” 他话实在多,元玉难得有些不耐,蹙眉看向他,赵阐音讪笑了一声,把嘴用力抿紧,示意自己闭嘴。 …… 中午回到家的时候李藏璧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树下继续捻先前未捻完的火绳,先前她走的急,那些去了硬杆剁了根须的艾蒿已经被大雨淋透了,虽然后来元玉将其拾到了厨房,但仍是软塌塌堆在簸箕里,不过好在现在日头正盛,只不过在骄阳下晒了一会儿,那堆叠在枝叶中的潮气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渺,我回来了,”他关上院门,抬步向李藏璧走去,蹲在她身侧看着她手中匀称紧实的粗绳,问:“今年要做这么多吗?” 去年做好本就还剩下一些,但李藏璧脚边除了前几日没做完的,又多了几捆新砍来的艾蒿。 李藏璧手中不停,只说:“没什么事干,做了明年就不用做了。” 元玉不疑有他,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默默抬手抓住她一片衣角,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说:“我去做饭。” 他挽起袖子往井边走去,利索地打好水,绑好襜衣,端起水盆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内便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和这几年每一天所听到的没有什么不同,但李藏璧还是慢慢缓下了动作,怔然地望着远方。 …… 中午吃完饭,元玉再次去往了学堂,李藏璧也继续干早上没干完的活,剩下的艾蒿已经不多,坐了半个多时辰,那些草叶就变成了火绳中的一部分,她从屋子里拿出剪子来,将那长长的一条火绳均匀地剪开,然后一根根地搭在晾衣绳上晾晒。 清扫了院子,她回到屋中,这个家中大部分东西都是她和元玉成亲后一起置办的,需要她处理带走的少之又少,她左右看了看,先走到书桌边打开了一旁的矮柜。 柜中放着的是她常年要用的笔 分卷阅读55 墨纸砚等物,边上则是这几年事农所写的札记,有关农时、田地、农具、灌溉等,写写画画,杂乱无章,从没有誊抄整理过,成亲后元玉帮她按照时间顺利理了一遍,每个季节合成一本,厚薄不一,整整齐齐地放在柜中,不知不觉已有一掌厚了。 她拿过最上面那本随手翻了翻,写得是最近放养稻花鱼的事宜,其中一页画了稻田,当时自己在想该怎么挖鱼沟,于是整张纸上都是一个个示做稻田的方块,其中画满了“井”字、“目”字或是“十”字。 如今再看,其中一块稻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圆润可爱的红鲤,用深浅不一的朱色点染了鳞片鱼尾,栩栩如生,仿若在书页中游动。 是元玉画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李藏璧看着那条胖乎乎的小鱼,明明想笑却牵不动嘴角,伸手摸了摸,沉默地合上了书页,将其放回矮柜中。 她离开书桌,转而走到衣柜面前。 柜子最上层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多是用来擦身护手的,还有发油、药膏等物,下层则是夫妻二人的衣物,里衣、外袍、裤子,还有李藏璧的小衣和裹胸,全都细致地分开放好,最下面的抽屉拉开,是一些散碎银子和二人的符传、路引等物,李藏璧拿起自己的符传看了看,李渺二字清晰地刻印其上,陌生又熟悉。 抽屉里还有两个木匣,一个是当年成婚时钟自横给的沉香木雕,一个是她给元玉的帝姬玉令。 她把玉令从匣中取出来,放在掌中,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玉璧。 这个是哥哥的。 其实也不尽然,虽然两个玉璧相同,但她幼年时总觉得哥哥的那个要好些,常常让他把自己的玉璧换给她,等过了几天她又觉得自己那个好,然后又会换回来,于是乎换来换去,便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如今两个玉璧再次放在一起,却不再像幼年那般难辨,属于李藏珏的那个玉璧并没有家中这个保存的好,侧边的祥云纹上不知何时破了一个缺口,白璧微瑕, 尖锐的破口陷入指腹,在血脉中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 衣柜关上,李藏璧又从床下拖出了一个细长的木盒,飞扬的细尘飘散在阳光中,折射出斑斓的色彩,她用布巾将木盒擦干净,抬手掀起盒盖。 盒中放着一个玉镯,一柄匕首,一把长剑。 玉镯是当年离京时沈郢给她的,说让她当掉,但她一直都没动,匕首是明菁死前交给她的,刀鞘已无,只有开刃的刀锋在盒中泛着寒光,剩下的长剑…… 在钧剑。 她在心中默默地唤了一句剑名,抬手把它拿出来——这把剑,是她十四岁那年生辰时母亲送的,取自“若金受砺,若泥在钧”,旨在提醒她身在何位。 细长的剑身一点点被抽出,锐利的寒光映亮了她平静的面庞。 为金?为砺?为泥?为钧? 当年母亲问的问题,自己如今想明白了吗? 第30章重冈已隔红尘断(3) 傍晚下学的时候,元玉依言将赵阐音、汪之璞二人带回了家中,汪之璞是年十四,个子不高,人也有些瘦弱,得知要来元先生家拜访格外紧张,一路上捏着掌心,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身后。 推开院门,李藏璧正蹲在墙根给元宵的木碗里倒水,感觉到有生人,元宵率先抬起头来朝着门口吠了两声,汪之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赵阐音身后躲去。 李藏璧回头看了一眼,伸手薅了一把元宵的耳朵,说:“叫什么?” 她放下舀水的瓢子站起身,元玉也适时走上前来,为她介绍道:“这是学堂里的一个学生,和赵阐音同村。” 她点了点头,看向那个小女孩,对方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她,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主动上来行了个礼,道:“师娘好。” 李藏璧应了,向一旁的赵阐音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他先是笑着开口道:“就是带她来吃个饭,拜访一下你们,”说着,他又让汪之璞站在原地,自己走上前来,这才开口解释道:“还想请教请教你。” 李藏璧蹙眉,问:“请教什么?” 赵阐音道:“这孩子文课学的不错,是有望上榜的,只是这写字弱了些,我晓得你字好,想让你指导指导她,这才央了元玉带我前来。” 李藏璧了然,但也没立时说答应还是不答应,而是反问道:“学堂里不是有先生吗?” 赵阐音笑道:“写字这个东西又不拘什么的,多学学总没坏处,万一你就是她的魁星,一点即透,指不定一下子就开窍了呢。” 李藏璧道:“习字这事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成效,她既然都已经在学堂里学这么久了,再换个人指导怕是更乱。” 这话里话外就是拒绝的意思了,但赵阐音向来是个心大的,也没看见元玉警告的眼神,挠了挠头道:“这离正考还有两年呢,两年都不成吗?” 听到这话,李藏璧一下子沉默了,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下赵阐音终于觉出不对来,对上元玉冷然的眼神,忙道:“呃——先吃饭吧,我好久都没吃元玉做的菜了”他扬高了声音,回头对汪之璞道:“——之璞,我和你说,元先生做饭可好吃了,你今晚多吃些,吃完我送你回学宿。” 说话间,他就拉着汪之璞去院墙边看那枇杷树了,元玉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有些抱歉道:“对不起阿渺,我本来是想着……” “没事,”李藏璧开口打断,垂着眼没看他,道:“你做饭吧,我回房里。” 她抽手离开,转身朝屋内走去。 站在原地的元玉蜷了蜷空荡荡的掌心,神色顿时低落下去。 一旁的赵阐音一直注意着二人的动向,见房门关上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悄声问:“李渺生气了?” 元玉没回答,气苦道:“不是说了别多问吗?” 赵阐音讪然,说:“也没t多问什么吧,她平日里不挺好说话的么,今日脸上连个笑影都没有……”他越说声音越小,想到元玉和他说李渺回家探亲的事,又结合她刚才的状态,心中总算琢磨出什么,懊恼道:“对不起啊。” 元玉又能说什么,本就是他同意二人前来的,也怪不到赵阐音身上,只能自己收拾好情绪道:“算了,我去做饭。” …… 屋中,李藏璧正在铺纸磨墨,站在桌前持笔悬腕,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 赵阐音若是早些带那个孩子来寻她,或许她会答应,但如今,既知道自己已经留不久了,便没必要再乱了那孩子的章法。 那这字帖,写还是不写? 写几张最简单的千字文, 分卷阅读56 日日临摹倒也有用,但她并未参加过应试正考,先前也只在宫中看过殿试学子的考卷,知道其字需要形体方正,笔画平直,要真说起来李藏珏的字或可做楷模,她的字…… 按照崔先生的话来说,就是“疏朗有余,规矩不足”,明明给她画好了尺格,她的横撇竖捺还是能飞到天边去。 思索了几息,她还是默默放下了笔。 算了。 ———————————————— 一直到晚间送了赵、汪二人离去,元玉才勉强松了口气,回到屋中去寻李藏璧,彼时她正将一段点燃的火绳绑在窗边,尾端火星闪烁,艾蒿独有的香气缓慢逸散开来。 他从背后抱住对方,垂着头低声道歉:“对不起,阿渺。” “怎么又道歉,”李藏璧无奈,说:“是我不愿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元玉道:“我是想着你有点事做,或许就不会……近来天热,田间毕竟累,我不想你太辛苦。” 他怕惹她伤心,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李藏璧握住他的手,语气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劲,说:“我知道的,我没生气。” 元玉安心了一些,埋头在她颈侧蹭了蹭,夫妻二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过了几息,李藏璧又想到什么,另问道:“那个孩子怎么样?” 元玉道:“挺好的,算学、诗文都不错,就是写字弱了些,她家贫,十一岁才入学堂,束脩还是赵阐音出的。” 李藏璧想起那个女孩怯生生的眼神,问道:“我记得村里的束脩不是不高吗?” 元玉道:“是不高,但学堂大多只做开蒙之用,很多学堂中的任教的先生也不过是像我和赵阐音这般的落榜之人,若是真想要进入府试,谋个一官半职,最好还是到各府的书院去,汪之璞家中便是觉得反正也去不起书院,又供了她姐姐,索性就没让她念了。” 李藏璧问:“这二者差距很大吗?” 元玉见她感兴趣,便细细地为她解释道:“每府有些名望的书院大多也只有三两个,里面任教的先生很多都是告老还乡后的官员,我先前在明州府的鹤玄山书院念书,教算学的便是曾任工部尚书的张时象大人,他教我们算学的时候还会与我们说当年在江州跨河造桥的事情,并以此出题让我们也试着造桥,这般就更能融会贯通,而应试正考的算学考卷,大多也是有关于造桥修路这般得以落实的题目,村中的先生未曾为官,也只是苦读上来,自然难以精通其中门路。” 李藏璧问:“府中的书院束脩如何?” 元玉道:“崇历九年时是一年折银二十两,如今十余年过去,定然也是只增不减。” 家中务农者即便是境况好的情况下,一年进项也不过是三十两白银,还要减去每年的赋税,一年二十两念书,确实不是一般家中能负担得起的。 元玉又道:“就算是在村中念书,也不是每个村中都有学堂,庆云村的学堂还是周先生回来后才办起来的,若是要去别的村念书,还要向学堂付一笔宿费,届时去各道各府参加考试,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么说来,尽管中乾的应试正考不限家世身份,还是会有很大一批人会因为家中贫弱而无法读书。 汪之璞命好,遇到了赵阐音,那其他人呢? 钱权二字,从来是拦在人与人之间的天堑鸿沟。 李藏璧心下怅然,握着元玉的手转过身去,问:“那你呢?你还想再考吗?” 元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愣了愣,道:“……如今也不是我想考就能考的。” 明州府还有不知和何处的人盯着他,他连庆云村都走不出去。 李藏璧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再考。” 元玉默然,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刚开始知道我落榜的时候,确实还想再考,但母亲……母亲走了之后,就没人逼我读书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后来又遇到明州府的那些人,我怕祸及家人,就回到了庆云村,周先生又让我去学堂……久而久之便没了这心思。” 李藏璧道:“但你喜欢算学,不是吗?如果能和张时象大人一样,你愿意吗?” 元玉道:“当年在鹤玄山书院读书的时候确实想过,但现在……”虽然书是母亲逼自己念的,但在鹤玄山书院的那段时间,他确实也在张先生的教导中体悟到了算学的精妙之处,想着有一日能像他一样为官入仕,这样也算圆了母亲的夙愿,只可惜—— 他低头去看自己和李藏璧交握的手,说:“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有你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李藏璧心中一涩,握着他的手陡然收紧。 她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并非是后悔旧日的选择,只是觉得有些无力。 元玉见她不语,以为她是在为自己可惜,心口发软,抬起那只未和她交握的手抱紧她,声音轻缓而认真,道:“没关系的阿渺,我真的特别喜欢现在的生活,”他侧头亲了亲她的头发,说:“我好爱你。” 李藏璧眼睫微颤,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时间久了,李藏璧看起来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脸上渐渐地又能出现几个笑容,但只有元玉知道她变了许多,眼里的狡黠灵动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沉闷,身上孩子气的那一面也尽数消失殆尽,有时候还总是默默地盯着自己发呆,眼里满是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阿渺只是太伤心了,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好好照顾陪伴她,但不知为何每次对上李藏璧飘渺的视线,他心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 崇历二十一年夏,独属于武考的夏试顺利结束,每府擢选出十人进入乾京面圣,在奉山围场进行最后的比试。 夏试是崇历皇帝李庭芜一力推行的,多年来都极受重视,即便久病缠身,她也依旧在宣令帝君徐阙之的陪同下一同去往了奉山围场,言明要亲自选出今年夏试的榜首。 近二百人两两比试,胜者对战,以此类推,其后留在演武台上的三十名学子才有资格面圣,在帝后及众多武官的眼皮子底下再打一场,最后再由崇历皇帝亲自朱笔批红,钦点榜首。 天子帐前的演武台格外高大,两边各列了三座云纹大鼓,其下是黑压压的禁军,俱都身着黑甲,神色肃穆,整整齐齐地护持在大帐周围,禁军身后是红木搭出的数阶木梯,紫袍官员分列两旁。 再往后看,大帐素白的帐帘左右掀起,中央正摆着一张宽大的圈椅,上面身着正服,斜靠而坐的正是当今天子,崇历皇帝,李庭芜。 分卷阅读57 天子威重,让人望而生畏。 三十名考生分三列而立,俱都低眉顺目,帐前的一侍从高声言明规则,然后举起手中名册,唱名道:“储州府广安道,刘之棠!” 话音落下,一身着黑衣的女子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行至人前,屈膝下拜。 礼罢,那侍从又道:“邕州府郗水道,潘匪!” 站在队首的男子大踏步上前,照旧循着礼数高呼万岁。 两方礼毕,身后就快速响起了紧密的鼓点,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见二人一左一右踏上演武台,下方等待的学子也抬步走到了两旁,以免影响君臣观战。 李庭芜的神色始终浅淡,平静的目光落在高台对战的二人身上,顺手翻了翻怀中的文书。 这个刘之棠……储州府府试榜首…… “阿芜t,今日的药还没喝呢。” 耳边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端着药碗,从侧边递到了自己身前。 李庭芜抬手接过,干脆利索地一饮而尽,又将药碗递还给身边的人。 徐阙之将药碗放到一边,依着她的圈椅坐了下来,有些不高兴地说:“都不看我一眼。” 李庭芜正支着下巴沉思,闻言便开口道:“干正事呢。” “好嘛,我不扰你。”他五官有些妖媚,即便是着了端肃的帝君正服也盖不住身上的魅气,就这般依在她身边,像一条盘踞在自己领地的毒蛇,五彩斑斓,毒入肺腑。 李庭芜没管他这没什么样子的坐姿,眼神只落在演武台上,不多时,场上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轮,她拿着一支朱笔,时不时地在名册上写写画画。 这三十人都是万里挑一考上来的,自然都有些本事,不说是势均力敌,但至少没有输得太惨,直到有一个青年站上了台,没到一炷香,竟直接赤手空拳地将对手踹下了演武台。 帐前的官员们见此情景纷纷窃窃私语,但李庭芜只是慢悠悠地翻过了一页手中的文书。 ——磐州府都水邑,冯行己。 院试榜首,府试榜首,一路上毫无敌手。 李庭芜抬目看去,眸色幽深。 …… 时至黄昏,演武台上才偃旗息鼓,那位冯行己连下十名对手,一个人战至了最后。 想来今年夏试要出一个连中三元之人了。 帐前的官员这般想着,上首皇帝也沉声开口,唤道:“冯行己,你上来。” 那青年身着黑衣,身形高大,闻言便走上前来屈膝行礼,高声道:“陛下万安。” 李庭芜道:“武艺不错,可愿在殿前为官?” 此话一出,众人便知此人便是今年板上钉钉的夏试榜首了,本以为对方会即刻感恩戴德地低头行礼,却没想到他磕头下拜,不卑不亢道:“臣已是东紫府官员,怕是不能身兼数职。” 一时间,众官员一片哗然,就连宣令帝君也豁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但崇历皇帝只是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道:“此话怎讲?” 她不急,冯行己也不急,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卸了伪装,露出一张清俊的容颜,有认识他的官员登时惊呼出声,唤道:“裴令使!” 当年在奉山围场随帝姬帝卿一齐失踪的亲卫之一,东紫府令使,裴星濯。 裴星濯抬头直面圣颜,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道:“陛下,帝姬殿下让我问您安康。” 第31章玄都观里桃千树(1) 临近秋日,天气终于慢慢凉了下来,扰人的蝉鸣渐渐偃旗息鼓,田里的稻花鱼到了快收获的时节。 这两日还要继续清沟放水,晨起吃了早饭,李藏璧拎着锄头去往了田间,元玉今日休沐,没什么事,便将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将要清洗的衣服床衾都拾掇出来放在盆中,准备下午再洗,随后挽起袖子走到了院角的花圃中。 这养花养草本是母亲喜欢的,曾经家中四季成景,离不开母亲的精心栽培,父亲见她喜欢,便常常为她寻些名贵、罕见的花种,久而久之他便看会学会了不少,那些花草在他的手中仿佛如鱼在水,该开就开,该谢就谢,每一朵花都尽态极妍。 一旦沉下心来时间就变得很快,等松完土浇完水,时间便近正午了,熟悉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李藏璧推门进来,把锄头扔在墙角。 他侧头朝她望去,温声道:“回来了。” 李藏璧应了一声,把手中的木桶放到厨房,又走到井边洗手,说:“我抓了两条鱼回来,今天吃鱼吗?” “好呀,”元玉点头答应,笑着问道:“是田里的吗?” “对,”李藏璧甩了甩沾满水珠的手,说:“没想到长势还不错,过段时间应该就能打捞了,到时候可以送些给赵阐音他们。” 说话间,她也抬步向元玉走去,和他一同蹲在篱笆边看里面那个小小的花圃。 元玉道:“剩下的呢?卖掉吗?” 李藏璧点点头,说:“再过不久就秋收了,这鱼也留不久,不过可以直接放村里卖,和村口茶食摊的阿雾姐姐商量一下,给她点钱,将摊摆在她那,价格也不用太高,意思意思便好了……你这——” 她话没说完,侧头看了元玉一眼,一下子笑出了声。 元玉神色懵懂,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问:“怎么了?” “好了你别摸了,”她示意他看自己的手指,忍俊不禁,道:“松个土把自己搞得跟只小花猫似的。” 闻言,元玉有些窘迫,想拿干净的手背去擦脸,又不知道在哪,只好问眼前的人:“哪脏了?” 李藏璧抬手扶住他的脸,闷笑道:“别动。” 原本只有鼻尖和眉梢一点,刚刚自己摸了一把,直接在侧脸留下了几个明显的指印,她的手刚洗过,尚还湿润,轻易地便将那些脏污抹去。 她擦得认真,全然没注意到元玉望着自己的眼神愈发怔然,待到这张如月的靡颜恢复如初,她也自然地放下手,道:“好了。” 元玉的脸庞随着她离去的手向她靠近了一点点,沉默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一息、两息、三息—— 气氛变得有些粘稠,薄雾般的阳光洒在对方的眼睛里,轻易地便催生出了暧昧和温情,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着,一点点地试探、一点点地倾身,直至吻上李藏璧的嘴唇。 一阵微风拂过,几缕碎发绕过耳垂飘到脸颊上,一只潮湿的手替他撩至耳后,再次托住了他的侧脸。 …… 中午吃的鱼。 稻花鱼因采食落在水里的稻花长大,于是连鱼肉都带上了稻花香,元玉用瓦罐煨煮,加了青椒和米酒醋,等汤烧开的时候揭开罐盖,连带整个院子都飘着鲜香,李藏璧等不及要尝一口,元玉便用筷子挟了一块鱼肚 分卷阅读58 上的嫩肉喂她,笑着说:“小心烫。” 李藏璧囫囵咽了,点头道:“好吃。” 元玉也尝了一口,确实是肉质细腻,味道浓厚,也没有什么腥气,提议道:“你若喜欢便多留几只吧,到时候烘干了也能多存些日子,煎吃应该也不错。” 李藏璧点点头,说:“好,那我过两日多拿些回来。” 元玉笑了笑,抬手去起锅,随口问道:“下午还要去田间吗?” 李藏璧道:“嗯,要去,还有好几亩地要换水。” “还要换吗?那明日呢?” “明日应该不用了,再过十来天可以开闸了。” “那你明日有空把屋里的躺椅修一修吧,把手那里有些松了。” “好,等我明日看看。” “你盛饭,我把这个端屋里。” “小心点……” 夫妻二人说着家长里短,炊烟袅袅不断升起,落花慵扫,绿阴清昼,一派温情之景。 …… 田里的活计不着急,吃完饭后李藏璧也没急着走,准备先修椅子,这些事情都是她当年一个人住的时候自己学的,那时候成夜睡不着,又无事可做,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书,几块木头一堆工具一摆,便可打发一夜时光,等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走到床边倒头就能睡过去,这样就不用害怕寂夜深深旧事侵扰,睁眼便是天明。 粗略没看出什么问题,李藏璧便将扶手全部拆开,才发现是中间一个木件用久了磨损了,于是起身到柴棚下捡了一块合适的木头,拿出锯子和平刨,三两下就做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顺便将另一边的扶手也拆开重装了一遍。 见元玉刚好从厨房里走出来,李藏璧也随口唤道:“元玉,你过来试试。” 对方依言走来,躺上去摇了摇,两边的扶手纹丝不动,分外结实。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和元玉一起将躺椅搬回了屋中。 收拾好刚刚用过的工具,李藏璧再次拿起了院墙边的锄头,和院中准备浣衣的元玉作别,道:“走了。” ———————————————— 要洗的衣服不算多,除了照例更换的床衾就是夫妻二人昨日的衣裤,李藏璧的衵服他换了一个水盆洗,冲净后一件件地搭在晾衣绳上。 等晒完衣服天色也不早了,他打了水去做饭,中午做的鱼还没吃完,但也没剩多少,他重新加了些佐料,把鱼肉捣碎,熬了一锅奶白鲜香的鱼汤。 最后一道菜出锅,元玉将其盛到盘中,和其它做好的菜一起放在锅里保温,走到井边准备打些水喂元宵。 然而正当一桶满满当当的水顺着井绳慢慢升上来的时候,一道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也随t之由远及近,井绳停滞,脚步声突兀的断在了自己家院门口。 “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敲门的自然不会是李藏璧,但赵阐音今日也休沐归家了,更遑论还有那脚步声,一定是很多人……元玉心中疑虑,一时间没有动弹,先将那桶打上来的水拎到了井边,这才缓步去开门。 屋外果然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对——网?阯?发?布?y?e??????u?????n??????2?????????? 不是一个,右手边的院墙处还站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排的全都穿着齐整的深绯官服,手中持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后面则是穿着黑甲的兵马,腰间带刀,乍一望去几乎看不到头。 元玉扶着门框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强装镇定地问道:“找谁?” 那青年嘴角含笑,先是俯身朝他行了一礼,道:“元先生,我等前来拜见储君殿下。” 这句普通的问候像是平地惊雷,明明每一个字都如平常说话的声音一样,但落在元玉耳朵里几乎是震耳欲聋,缓慢又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荡。 这人怎么会认识他?什么储君? 储君?中乾李氏……李…… 不可能吧…… 荒谬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元玉眼前发黑,巨大的恐惧和慌乱身体中涌出来,很快掀起了滔天浪潮,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拽入无尽的深渊。 那青年还在继续说,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道:“不知道殿下是否在家中,今上特派禁军接殿下回宫,还请殿下更换衣衫,暂往官驿,及时归京面圣。” 裴星濯试探着说完最后一个字,但眼前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出神,他都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进去。 “元先生?”他又唤了一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 这句话像是掷入水面的石子,霎时打破了平静的表象,元玉长睫微颤,抬眼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只觉得心脏在疯狂的战栗,整个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如果不是死死地按在门上的手,他现在定然已经站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元玉才勉强缓了口气,咬着牙,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道:“这里并无你要找的人。” “怎么会没有呢?”裴星濯仍是笑,道:“难道元先生的妻君并非唤作李渺?” 这话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荒谬的猜测刚产生就被证实了,但巨大的冲击反而让元玉冷静下来,再次看着对方重复道:“我妻确实唤作李渺,但并非是你要找的人。” 裴星濯没想到元玉这还能否认,脸上的笑意一僵,只好挑明了说:“李渺即是我中乾帝姬,陛下已经立其——”“砰!” 未尽之语断在喉间,裴星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紧闭的院门,和身侧的官员对视了一眼。 元玉抖着手闩上了门,只觉得浑身无力,连站也站不住,只能扶着门一点点地往下坐,那张苍白的脸上尚余恐惧之色,像是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可是其中的落差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商贾富户,权贵之家——中乾皇室——中乾皇室。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再次回荡了一遍,未知的茫然和惊惶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布一样紧紧地包裹住了他,让他大脑发痛,难以呼吸。 他疼得厉害,捂着脑袋贴着院门坐了一会儿,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起来,目光茫茫地望着院内。 打水……对,元宵要喝…… 断掉的思绪被重新接起,他总算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脚步凌乱地走回井边,继续做刚刚没有做完的事。 “元先生!你这什么意思?”裴星濯跃上院墙,往院中张望了一下,又道:“殿下在家还是在田间?” 这几句话说得自然又熟稔,元玉脑中一震,很多想不明白的事突然被理顺衔接,他慢慢直起身来,抬眸看向他,语气肯定地说:“你是郑泉明。” 裴星濯咧嘴一笑,道:“是也不是,前些日子是我易容的,真正的郑泉明已经绶官了,我是东紫府的令使 分卷阅读59 裴星濯,也是殿下的亲卫。” 他拍拍手跳下院墙,又问了一句:“殿下呢?” 见他如入无人之境般踏进自己家中,元玉心中顷刻涌起一股暴虐,扔下水桶疾步走上前来推搡道:“滚出去!” “诶诶、元先生!”元玉待人向来温和有礼,从未有过这般粗暴的时候,裴星濯又不敢对他动真格,直至被推到院门前,他才抵着门站定,道:“元先生,您别生气啊,我就是来找殿下的。” 元玉替他拉开院门,抬手指着门外,厉声道:“滚!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元先生!”裴星濯忙回身抵住门,说:“您若是非要这样,我就只能动手了。” 见元玉不语,仍是执意关门,裴星濯只好反手制住他,一把将他拉到了院内。 这回院门被彻底打开,身着官服的队伍鱼贯而入,队尾的二人抬出一张香案放定,又将两个漆盘置于其上,点香,熏衣,所有人井然有序地布置着一切,脚步轻巧,无人出言。 元玉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已至惨白,手中极力挣扎,裴星濯怕伤了他又怕他挣脱,一时两难,正要劝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振兵声,紧接着一道行礼问安的声音响彻云霄,道:“参见太子殿下!” 李藏璧拎着锄头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没有一丝的意外。 她挽着裤脚衣袖,拎着锄头,一副普通农家的打扮,一进门便看见元玉被裴星濯桎梏,蹙眉道:“闹什么?” 只这一句话,她周身的气质好似全然改变,显出莫名的威严来,裴星濯手一松,俯身行礼道:“殿下。” 束缚骤松,元玉小小的踉跄了一步,很快在原地站定,抬手拂了拂有些凌乱的发丝,朝李藏璧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尽量自然道:“你回来了,”嘴角的弧度几乎牵不住,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笑,继续温声道:“洗洗手吃饭吧。” 此情此景之下,这话太过格格不入,就连李藏璧也沉默了,可元玉仍是像往常那般噙着笑意温和地看向她,好似这院子的其他人都不存在。 一件件衣服被风吹起,把两个人的视线打断再粘合,层叠的乱影后是等她归家的夫君,可她竟无言以对。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李藏璧沉沉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元玉,我要走了。” 第32章玄都观里桃千树(2) 这句话一说出来,元玉就难忍地蹙了蹙眉,痛苦和挣扎不断在他脸上浮现,像是被雨打落的花朵,顿时萎靡了下去。 李藏璧看着他的神情,有些担忧地想要抬步上前,但对方却很快平静下来,对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走哪都要先吃饭吧,中午没吃完的鱼我熬了一锅汤,味道还不错,你尝尝,好不好?” “元玉……”李藏璧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她并不觉得逃避能解决问题,想要开诚布公的与他谈一谈,就像她之前决定好的那样,可刚准备开口,对方就打断了她,再一次问道:“好不好?”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页?不?是?i????μ????n??????2?5?????????则?为?屾?寨?站?点 他神色仓皇,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算了。 李藏璧咽下想说的话,点头答应道:“好”,言罢,她又向院中的人抬了抬手,说:“你们先出去。” 闻言,众官员恭敬揖礼,齐声告退,一个接一个有序地退出了院门,像最开始那样站在门外等待。 裴星濯知道二人还有事要谈,也抬步朝门口走去,经过李藏璧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张递给她,轻声道:“狄冲的卷宗。” 李藏璧点了点头,伸手接过。 待院门关上,家中终于只剩下了夫妻二人,元玉朝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说:“你洗洗手去屋里吧,我去端菜。” …… 鱼汤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几盘小炒将其围在中间,看起来色味俱全,元玉替她舀了一碗汤,轻轻地搁在她手边,说:“你尝尝。” 李藏璧拿起勺子,依言喝了一口,低声道:“好喝。” 元玉笑了笑,不错眼地看着她,说:“那就好,你若是喜欢,我明天再给你做。” 听到这话,李藏璧喝汤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慢慢放下勺子,望着他发红的眼睛,最终还是道:“明天我就不在家了。” 元玉慌乱地错开眼,拿起筷子去夹菜,轻声道:“你t不在家还能去哪呢?要去镇上吗,我可以告个假陪你一起去。” “元玉……”“田间的鱼不是要开始捕捞了吗,你说要给赵阐音还有周先生送一些,剩下的放在村口买,还有稻子,对、马上要秋收了,你辛苦了这么久……” “元玉!”她抬高声音,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蹙眉道:“你先听我说——” “我不想听!”对方如今要和他说的话绝不是他想听的,他也知道她只要说完这些话就要走了,走——对、对,他马上就要真的一无所有了——一个人,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为什么给了他的东西又要收走,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他! 他有些无措地摆了摆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难受地低下头去,从内心散发出来的寒冷和恐惧像是蟒蛇一样缠紧了四肢。 李藏璧从未直面过他如此激烈的情绪,怔愣了一瞬,心中也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来,沉默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过了几息,另一只手也慢慢地探了出去——一个作势要将他抱入怀中的动作——但还未触碰到对方的腰身,她又突兀地停住了动作,连带着原来那只手也收了回来。 现在是摊牌的最好时机了。 她握紧双拳,看着对方漆黑柔软的发顶,开口道:“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中乾的端宁帝姬,当年因为奉山围场的一场刺杀——我想你也有所耳闻,我和哥哥逃离乾京后失散,一路辗转到了庆云村,策了农户,种田时与你父亲相识。” 如此漫长的七年,说来也就短短几句话。 “而且……我也不叫李渺,我……” “阿渺,你不要说了好不好,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心里翻滚的绝望如同波涛一样将他淹没其中,只能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眼前的人,试图换来最后一丝怜悯。 “我不叫李渺。” 可对方是如此的狠心,箍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怀中扯出,非要逼他面对真相。 “我名藏璧,李渺只是我用以伪装的化名……元玉,我一直在骗你。” “不是、不是——”他急促地否认,声音已近哽咽,说:“你现在才是在骗我,我们成亲了,官府记档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我的妻君,阿渺——” “我和你成亲是因为当时有人在青州府查籍策之事,”她 分卷阅读60 喉间发涩,顿了顿才继续道:“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伪装身份,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什么叫也会是别人?”元玉喃喃地问了一句,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被打碎了,蹙着眉又问了一遍:“什么叫……也会是别人?” 李藏璧道:“……当时那样的境况,我只能这么做。” “你骗我……” 那些幸福的、快乐的、平静的日子,就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极为悠远,就像即将醒来的梦境一样看不真切。 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眼里透着隐隐的疯狂,贪婪地注视着李藏璧的面容,执意想要一个答案。 李藏璧默然和他对视,沉声道:“对,我喜欢你,那你要和我走吗?” 元玉愣了一瞬,问:“你什么意思?” 李藏璧道:“和我一起回乾京,但……但你不能出现在人前,也不能去宫里,我可以在京中给你安排一处住所,也会派人保护你……” “那你呢?”元玉听明白了,发出一声短促地笑,伸手去摸她的脸,轻声问:“那你在哪?” 李藏璧道:“我……会来看你。” “你把我当什么了?!”元玉从未有过这么愤怒怨恨的时候,推开她站起来,厉声问:“外室还是暗娼?我们是夫妻!李渺,我们是夫妻!” “和你成亲的是李渺,不是李藏璧,”她站起身来,心中也是一片麻木,莫名的力量驱动着她不断开口,道:“若你愿意,等一切事了,我可以予你……侧君之位,这是我现在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眼前是一片虚无的深渊,她不知道她踏进了这场权斗的漩涡,到底还能不能顺利活下来,即便她是最后赢了,太子正君、中乾帝君的位置也不可能交给一介白身的元玉,就算她再为他谋算,予他世家身份,那这也意味着他要放弃自己的名姓入嗣他族,这对元玉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渺和元玉之间只需要谈论是否相爱,但李藏璧和元玉之间,已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你说什么?”元玉怨愤的神色猛然一顿,死死地望着李藏璧——这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此时再看竟有一丝令人心惊的陌生,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哑声问道:“……侧君之位……你会有别人,是吗?” “我不知道,”李藏璧实话实说,低声道:“……也许会有。” 元玉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捂着心口很深、很深的弯下了腰,直至重重地跌在地上。 李藏璧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想要接住他软倒的身子,但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元玉抬着头愣愣地看着她,眼底已是惨红一片。 他张了张嘴,膝行半步抬手攥紧她的衣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阿渺……” 纤细的脖颈间喉结滑动,似乎想要将唇齿间的话说出口,可过了许久,只有一滴热泪落在了李藏璧的手背上。 她蜷了蜷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元玉向来是个坚强的人,除了他父亲离开那一夜,李藏璧几乎没见过他哭过,可如今他就这么抓着她的手默默流泪,连哭泣都没有发出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鱼汤已经冷透,夕阳的余晖洒进屋内,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元玉早就哭完了,李藏璧至始至终都没有安慰他,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身边——没人心疼,又哭给谁看呢。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明明早就知道了,却还希望能以此博取对方的心软,真是傻得可怜。 “你走吧,”他眼神空茫地看着不远处在阳光下飞舞的浮尘,嘶声道:“我不会和你去乾京的。” 即便这个回答在李藏璧的意料之内,但在听到的一瞬间,她心口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良久,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俯身抱起他走向里屋,放在了窗边的躺椅上。 这个躺椅是她中午才刚修好的,短短几个时辰,他平静的、幸福的生活就被全然击碎,散了满地,再也拼不起来。 李藏璧似乎还有事情和他说,并没有立时离开,而是坐在他身边,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折好的纸放到了他腿上,说:“这是从明州贪腐案的卷宗上誊抄下来的,有关于狄冲背后操纵应试正考、贿赂官员的说明,当年你母亲的事还有明州府监视你的那些人,我都查清楚了。” 元玉侧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李藏璧继续道:“吏部有关的官员革职查办,你母亲的事我安排了人去往明州府为她正名,政绩重新册入明州府纪,明州府监视你和元、钟两家的人我也全都处理了,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困守在庆云村,不论是继续待在学堂还是回明州府,你都可以自己选择你的前路。” “……成亲时给你的那枚玉璧,是我的帝姬玉令,必要时你可以拿它保护自己,我走后会给你留一笔钱,拿来做什么随你,还有,保险起见,我会暂时派几个人保护你,不过你放心,他们不是监视,你的消息也不会传到我这里,等到我觉得安全了,那些人就会撤走,不会让你发现。” w?a?n?g?阯?发?b?u?页?i???u?????n?2????2??????????? 最后要嘱咐的话也说完了,见元玉仍是沉默,她也不欲再多说什么,正准备起身,又听见身侧的人哑声问:“这是你的补偿吗?”就像账本上的收支一样,一来一去,他们就真的能算两不相欠了吗? 李藏璧的脚步微微一顿,道:“你说是就是吧。” 她走到门边,最后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元玉仓促地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门外,他才浑身泄力般地瘫软下来,出神地盯着那个方向。 …… 见李藏璧打开门,在外等候的官员再次鱼贯而入,裴星濯站在她身侧小心地问了一句:“元先生……要和我们一起去乾t京吗?” 李藏璧摇了摇头,说:“在这也好。” 她站在那燃着香火的桌案前张开了双臂,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一个官员立于案后,展开一路送来的诏书,启唇宣读。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之诏,付托至重,承桃行庆,端在元良。” 褪去粗布麻衣,穿上绫罗织锦。 “……帝姬李藏璧,天意所属……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腰间垂下太子玉令,抬步踏上驷马高车。 “……兹命太子持玺升崇明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当启太子决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崇 分卷阅读61 历二十一年宣之。” 多年夫妻,许是再难相见,此间旧事,已如过眼云烟。 从今日起,李渺这个名字就会随着官府被销去的籍策一样,彻底掩埋在这个青山环抱的村落,除了三两故人,不会再有人记得。 第33章玄都观里桃千树(3) 崇历二十一年秋,七年前于奉山围场失踪的端宁帝姬终被寻回,气势恢宏的仪仗一路从青州府行至乾京,所过之处百姓夹道,官员跪迎。 仪仗进入乾京城门的时候正是卯时中,天不过蒙蒙亮,城门两边就被观礼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跟了李藏璧一路的禁军连同着宫里派出的羽林卫一同在前方开路,如此才保着这台错彩镂金的八乘步辇顺利踏上了外宫道。 再次回到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李藏璧本以为自己会情难自抑,但当她真的身处其间时,心中却只有一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鼎沸的人声,熟悉的街道,再往前,碧瓦朱檐,飞阁流丹,巍峨磅礴的城楼之下,朱红的宫门次第而开。 步辇一路行至崇明殿的外宫道才停下来,身后的禁军被拦至一侧,裴星濯也交了兵械,站在不远处迎接的内侍高喝道:“太子回銮!” “落——” 步辇落地,李藏璧抬臂起身,随着她的一步步走下步辇,绣着日月祥云纹的玄色正服缓缓下落,在堆金积玉的地砖上拖出了一道逶迤的弧线。 九九玉阶之上就是丹楹刻桷的崇明殿,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泛着流光的金顶和楹柱上所盘踞的威严龙首,高大的殿门洞开着,宛若一张张望不到底的血盆大口,格外幽深阴晦。 裴星濯退离了她身旁,随着同回的官员从两边的旁道上去,整个宽阔的玉阶之上很快只剩下了李藏璧一人,徐徐的微风吹来,宽大的袖子随之摆动。 往年若有祭天、正宴的大事,她也需要身着帝姬正服从这里一步步地走上去,不过那时候哥哥就在她身旁,母亲和父亲也会在上首等着他们,而如今不论是身侧还是殿前都空空荡荡,不再有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步步走上玉阶,殿内的情形终于清晰起来,最先看见的自然是端坐于上首的那个身影,她的母亲,崇历皇帝,李庭芜。 距离太远,母女俩都无法真切地看到对方的面容,只是沉默的对视着,似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诸。 一直到踏入殿中,便有无数道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审视和疑虑,李藏璧恍若未闻,屈膝俯首,高声道:“儿臣归来,拜见母皇。” 短短十日,她从庆云村那个小院里走到了崇明殿的大殿之上,从一个日日事田的农户重新成为了高居庙堂的皇室宗嗣,这其中的落差让她好像飘在云端,直到金砖触首的那一瞬间,她那颗飘忽不定的心才骤然落了下来,知道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上首的李庭芜默然看着俯身下拜的女儿,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虚弱,轻声道:“起来罢,回来就好。” …… 李庭芜久病,已至数月不朝,今日还是因为太子归京才强行撑着病体来了崇明殿,因此不到半个时辰,她身边的内侍便唱礼退朝,扶着李庭芜回到了恒月斋。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页?不?是?i??????????n?2??????????????o???则?为????寨?站?点 摒去君臣之仪,母女二人多年未见,自然也要叙话,李藏璧后一步来到了殿中,抬步踏进熟悉的殿门,闻到里面陌生的月麟香,只觉得恍如隔世。 父亲已经不在了。 所以殿内不会再燃沉香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这个想法,原本平静的心情也慢慢沉闷了下去。 外殿、中殿、内殿,每个殿中都站着三两内侍,低着头弯着腰,一副恭敬谦卑的样子,绕过一花鸟八折屏风,李庭芜正靠在窗边的榻上,腿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本书翻看。 “来了。”见李藏璧进门,她就合上书将其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态度亲昵自然,好似她只是刚刚从明撷殿下学归来,而不是一个人在外漂泊了七年。 李藏璧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循着礼数屈膝俯拜,道:“母皇万安。” 上首一时间没有传出回应,好几息后,她才听见李庭芜的声音,说:“旧年你进恒月轩可从不行礼,在外面待了几年,倒是把这捡起来了。” 何止不行礼,从小到大但凡没有外人在,她在父亲和母亲面前连个礼数都没有,李藏珏有时见了二人还会俯身揖礼,唯有她,从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现如今听到李庭芜这么问,李藏璧心中久违地涌起了一丝委屈,闭着嘴一言不发。 可没想到李庭芜见她不语,竟还轻笑了一声,另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听裴星濯说你策了农户,事田多年,还有了一个夫君。” 李藏璧抬起头来,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挺好的。” 李庭芜并不在意她的态度,继续问:“夫君呢?怎么不一起带回京,若是喜欢也可以放在东紫府做一侍君,毕竟陪了你这么多年。” 李藏璧神色平静,道:“没那么喜欢,这么多年也腻了。” 李庭芜淡笑道:“话说出来自己要信,阿璧,你查狄冲的事情还是母亲给你收的尾,下次若是不想让人发现,还是得小心点。” 闻言,李藏璧袖中的手顿时紧了紧,说:“……只是不想因为陈年旧案大动干戈罢了,他这些年毕竟对我挺好的,便当是补偿。” “嗯,”李庭芜点点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她端起桌上已趋温良的药碗喝了一口,眉头微蹙,似乎是有些苦涩,李藏璧看在眼里,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问:“喝的什么药?”w?a?n?g?阯?f?a?b?u?页??????μ???ě?n?2???2??????????? 李庭芜其实是很怕苦的,虽然在所有人眼里,崇历皇帝向来心机深沉、独断专行,看起来无坚不摧,似乎没有人能把她和怕苦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但李藏璧知道,母亲并不是端坐在庙堂高台的神人,她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不对外人展现。 记得幼年时母亲有一回染了风寒,需要卧床喝药,那药端在父亲手里却怎么也喂不进去,她和哥哥坐在屏风边上玩刚得的几个小木雕,问母亲为什么不喝药,父亲无奈地笑说:“母亲怕苦。” 听到这个回答,她一下子笑开了,扬声炫耀道:“我和哥哥都可以自己喝药啦。” 沈漆笑了笑,抬手去拍李庭芜的肩膀,说:“快喝药了,没听见阿璧说吗,羞不羞。” 李庭芜颇有些抗拒地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地上嘻嘻笑的李藏璧,又看向想笑又不敢笑的李藏珏,抬手端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负气般地背过身躺了回去。 沈漆都被她这副孩子气的样子逗笑了,伸手从床头拿了块蜜饯,俯过身去喂给她,低声说: 分卷阅读62 “谁让你上次不关窗的,现在生病了怪谁。” 李庭芜把蜜饯咬在唇齿间,问:“那怎么你没事,明明你也没穿……” “啧,”沈漆不轻不重地搡了她一把,说:“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李庭芜侧头去看凑在一处的兄妹二人,说:“俩小屁孩,只知道玩。” 沈漆道:“你就是最近太忙了,昨夜又批奏折批到那么晚。” 李庭芜道:“没办法,府试刚过,事情还有一大堆……下次把阿珏带到崇明殿一起批奏折好了,他还能帮我写两个字。” 沈漆闷笑,说:“你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你怎么不带阿璧去?” 李庭芜道:“她一去崇明殿保准鸡飞狗跳的,说不定又像上次那样直接上房揭瓦了,小魔王,我怕了她了。” …… 父母亲昵地靠在一处说话,她t和哥哥没兴趣听,专心玩手中的木雕,回忆的辉光倾洒而入,将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绝美的金边,美好到她不敢轻易触碰。 …… 今日的阳光恍若旧年,只是心境难复从前。 …… 听见她问,李庭芜放下药碗,说:“补气血的。” 李藏璧问::“医官怎么说?” 李庭芜道:“身体有些亏空,养养就好了。” 李藏璧蹙眉,追问道:“怎么会亏空?”母亲身体向来康健,她一直以为朝中传出她病重的消息只不过是她故意放出来的,没想到竟真的确有其事。 李庭芜又喝了一口药,随口道:“前两年流了一个孩子。” 李藏璧一下子沉默了,心里涌出好几个问题,却根本问不出口,抬眸看着母亲,眼里一片复杂。 但李庭芜对此事似乎并不在意,抬手把那碗药喝完,努力将口中的苦味咽下去,才道:“这几年有阿珏的消息吗?” 李藏璧回过神来,垂目道:“没有。” 李藏珏身死之事她并没有让裴星濯告诉母亲,姜杳死前最后一道信是传给沈氏的,那也就意味着徐氏的人还不知道她产子崩亡的消息,那李藏珏的去向就更不必说了,虽然村里留下的说法是女子产子而亡,男人伤心过度随妻而去,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也有可能是姜杳和李藏珏为了脱身的借口,等其他人找到都水邑,能看见的也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徐氏无法坐实二人的死亡,就连姜杳的踪迹也失去了,现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暗中寻找,自然也不能再拿那个孩子做什么文章。 闻言,李庭芜有些失望,道:“你回京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了,希望你哥哥看到也能早日归来吧。” “自然,”李藏璧轻声道:“我也希望能和哥哥快点团聚呢。”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叙,李庭芜并没有对当年的事做什么解释,李藏璧也没有质问,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七年的光阴已在彼此中间设下了难以消融的隔阂,许是此生都无法打破。 眼见快至正午了,李庭芜便让李藏璧留在恒月斋用饭,她倒是无所谓,刚想点头答应,一道轻柔的声音就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语,徐阙之从殿门外走进来,道:“阿璧回来了?” 李藏璧浑身一震,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袖中的手竭力握紧,才勉强克制住想要杀了对方的冲动。 冷静……李藏璧——冷静。 她垂着头连续在心里默念了几句,那边徐阙之已然撩着衣摆坐在了李庭芜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跪在下首的人。 李藏璧对上他的视线,纵使指甲已经将掌心掐出了血痕,她还是难以说服自己跪在这个人面前,连告退也无,径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了徐阙之毫不掩饰的抱怨,对着李庭芜道:“阿璧看起来还是不太喜欢我呢。” 李庭芜收回目光,瞥了徐阙之一眼,说:“这几天多带几个侍卫吧,别哪天就被阿璧一刀了结了。” 徐阙之掩唇笑了一声,伏到李庭芜怀里,说:“带什么侍卫啊,有阿芜保护我就够了。” …… 李藏璧脚步匆匆地踏出寝殿,在外等候的裴星濯忙迎上前来,有些诧异地问:“殿下这就要走了?” 李藏璧点了点头,神色不虞,显然是不愿意多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才抬步往殿外走,说:“先回拱玉台。” 拱玉台是她旧年和哥哥所住的宫室,他们不在的这几年应该也是时常打扫,里面的陈设丝毫未变,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见李藏璧呆立在原地,裴星濯心中也是一片沉郁,轻声道:“殿下,帝卿的……就这般留在宫外吗?”帝卿去了已有多日,但如今仍未收敛下葬,停灵于京郊的一个农庄之中。 李藏璧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说:“哥哥不会怪我的。”皇陵太黑了,也太冷了,她不舍得让哥哥一个人在那。 她抬步往里走去,默然看着周围的一切——一踏入这里,尘封多年的记忆就被全然打开,视线经过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留有兄妹二人的形影不离的身影,熟悉的声音犹在耳畔,还在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桌上的画…… 她注意到什么,抬步走过去,那内殿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展开的画卷,上面画着的正是她骑马挽弓的身影,但这张画并未完成,只有她和□□扬蹄起身的那匹黑马上完了色,背景空空荡荡,山水空染。 是去奉山围场的前一天……记忆回笼,彼时的情景再次浮现——那时徐阙之已然入宫,父亲终日沉郁,她想着秋狝的时候该怎样才能让父亲高兴一点,于是闯进殿内将正在画画的李藏珏拉走想办法去了。 她那时候风风火火地来去,桌上的画并未来得及多看一眼,今日才得回望——画中之人一袭黑衣,头发高高竖起,一手挽弓,一手勒马,许是射中了目标,她大笑着扭头——那双仍显青涩的眼睛穿破七年的时光,意气风发地望了过来。 只那一眼,她心中大恸,强绷了一日的情绪全然崩盘,捂住眼睛躬身伏在了案前。 世事如流水般从指缝溢出,却连悲伤都无声无息。 第34章但觉高歌有鬼神(1) 李藏璧被立为太子,是正位东宫,需要接管庶务,每日上朝,名义上是搬到了储君所居的绛安宫,但每日入夜还是会回到拱玉台安睡。 短短几日,绛安宫门庭若市,众多臣子都前来拜见了这位离京七年的太子殿下,李藏璧一一见了,勉强认了认脸。 七年过去,旧年朝堂中的许多面孔都已陌生,尤其是薛沈两家,朝中几乎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如今官至左相的是幼年时曾教导过她和哥哥的先生孟固源,李藏珏先前所用的化名孟生也是出自此人。 再往下,六部九寺 分卷阅读63 五监二卫,其中有一半是徐氏的人,别的倒还罢了,最重要的是宫内的禁军统领居然也是徐氏的人。 及至夜半,李藏璧才勉强看完了东方衍和陆惊春给她写的文书,有些疲惫揉了揉眼睛,道:“怪不得母亲派禁军来青州府,而不是京畿卫。” 京畿卫护持乾京及周边,数目庞大,按理说要长途跋涉地去接人,派他们要更顺手一些,最重要的是京畿卫现在在陆惊春的手中,她必然会不遗余力地保护李藏璧,但母亲却没大动干戈,只是抽调了两百禁军前来。 ——是因为母亲知道这一路上她所受到的最大威胁就是来自徐氏,而让徐氏去接她,他们反而不好动手,否则李藏璧要是在他们手中出了事,这就是第二次奉山之变。 裴星濯有些不解,问道:“既然陛下知道徐氏的狼子野心,为何还……” 李藏璧道:“什么狼子野心?你有证据么?奉山围场的那些刺客没留一个活口,死无对证,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徐阙之和母亲做的一个局?” 裴星濯道:“当时那些刺客那般穷凶极恶……陛下能下如此狠手?” 李藏璧道:“或许她不会,但不论这件事的主谋是谁,母亲必然都是知道的,既然她知道,就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处置徐阙之。” 按照她的猜测,或许此事本就是母亲安排的,徐阙之只是她手中的一把刀罢了,只是这把刀不是很听话,除了帮母亲剜去了薛沈之外,还想趁机了结他们兄妹的性命。 如果成功,他完全可以称作是刺客失手,为了演戏逼真,毕竟此事的起因在母亲,若是有了恶果,自然应该由她来尝;如果失败,那正好顺应了母亲的心意,他的任务完成的漂漂亮亮,母亲也只会更信任他。 奉山围场的事到了今天已经闹不出什么波澜了,当初让沈邵来引导她去往越州府的应该就是母亲,哥哥是否收到此信她不知道,但很显然他们兄妹俩都没有听从,要是此间出了什么意外,也怪不到徐阙之身上。 想到这里,李藏璧神色暗了暗,问:“姜杳的底细查的怎么样了?” 裴星濯摇了摇头,道:“姜杳不是暗卫出身,只是徐氏安插在还州的一个暗线,平日里除了传递情报外就是经营一个酒楼,身份、籍策全都是真的,而且散血草这种东西不是什么难制的毒药,很难查到源头,她送给长公子的信笺也并未说明她是徐氏的人,只是告知了帝卿殿下的位置。” 人证物证全都没有,t哥哥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沈郢,但若是让沈郢去指认徐氏,指向性又太过明确,很难使人信服。 “再等等吧,”李藏璧吐出一口浊气,说:“现在我刚回京,盯着的人太多,很多事不能立刻就着手实施,有关姜杳的东西你早做准备,届时再用。” 裴星濯擅易容之术,姜杳人虽然死了,但徐氏毕竟还不知道,若能用这个身份混淆视听,或许能钓出点东西。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b?u?y?e?不?是??????μ???e?n?2?〇?2?5???c?????则?为?屾?寨?佔?点 裴星濯点了点头,说:“这我明白,还有先前您要寻的新身份,也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藏璧有些诧异,说:“这么快,是谁?” 宫中眼线实在太多,几乎是走出拱玉台的殿门,她的一举一动就会被人知悉,出入宫闱也极不方便,太多的事没法做,是以李藏璧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不会被人盯着的新身份,但易容之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除了形体、容貌本就需要相似外,声音也需要一定的改变,最重要的易容之人要对此人的生平和言行举止都很熟悉,否则很容易就会被旁人戳穿。 先前裴星濯想要进入庆云村,也是费尽心思才找到了郑泉明的身份,易容之前裴、郑二人还在一处生活了一个多月,再加之有薛凝的帮助,如此才勉强混淆过去,那还只是在村中,需要骗过的也只有郑泉明的家人和元玉等人,如今京中鱼龙混杂,怕是更难。 裴星濯道:“是东方大人找的人,御史台的左拾遗霍慎微,此人身形和您近似,面容我也看了,有九分把握能成。” 既是东方衍找的,那应该是可信了,李藏璧另问道:“此人家中如何?” 裴星濯说:“原是乾州府的人,家中就是普通做工的,崇历十四年考到乾京,一开始在东方大人手下当差,后来被调任到了御史台,家住兴化坊的安业巷,夫君家中从商。” 李藏璧蹙眉,问道:“已经成亲了?” 裴星濯道:“成亲已有数年了,不过殿下放心,此人常年在外跑生意,不常回乾京,我们也派人看住了他,事成之前不会让他入京,霍拾遗那边东方大人也找她谈过了,她会与您配合。” “好,”李藏璧点头,道:“东紫府的其他人也应该回来了吧?” w?a?n?g?址?发?b?u?页??????u???è?n?2???????5???????? “是,您归京的消息传出去后他们便陆陆续续地归来了。” 东紫府的官员不止明菁、裴星濯几人,其下还有数百侍卫,都是父母当年为她和哥哥选定的,他们失踪后这些人就都被派出去寻找二人的踪迹了,如今李藏璧已经归京,有一批人自然就会归来。 “剩下的那些人让他们继续在外找哥哥的踪迹,以免打草惊蛇,阿敏归来后你直接让她来见我,霍慎微的东西你亲自准备,姜杳的不急,就等永思回来一起帮你,明日……”她思忖了半息,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昏暗的烛火,道:“……明日我去趟明家,看看明菁,你不用跟着我,好好休息吧。” 裴星濯眉间蕴起担忧,道:“殿下,我不累,让我和您一起去吧,我也想祭拜一下明姐姐。” 自归京以来,殿下忙得头脚倒悬,除了这些谋划外,还要批阅一摞摞没完的奏折,日日拱玉台的烛火都亮到深夜,裴星濯看在眼里,只觉得还不如在庆云村事田来得轻松。 李藏璧没说答不答应,发了一会儿呆,又直起身去拿案边的奏折,说:“明天再说吧,你先去休息,很晚了。” 裴星濯趴在案前,两只眼睛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合掌恳求道:“殿下,让我陪着您吧。” 李藏璧被他逗笑,拿着手中的奏折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陪着我是能让我多写两个字么?快去睡吧,听话。” “好罢,”裴星濯嘴角耷拉下来,正慢吞吞地准备起身,却听见李藏璧突然问:“庆云村……怎么样了?” 裴星濯又坐回来,道:“您问什么?是田里的事宜还是元先生?” 李藏璧沉默了一瞬,道:“……都说。” 裴星濯道:“田里的事宜按您的吩咐雇了几个农户照看,过几日应该就能捕捞收割了,元先生……好像挺好的,每日上课下课,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闻言,李藏璧默默松了口气,低下头翻开奏折,说:“知道了,去吧。” 分卷阅读64 裴星濯依言退了出去,殿门开阖,传来不大不小的声响,殿中满目寂寂,只余一盏孤灯伴她。 ———————————————— 元玉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触目还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意识像是一场呼啸的风雪,冰冷又极度混乱。 他发了好久的呆才慢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躺在了窗边的躺椅上,整个世界安静的宛若一潭死水,窗外连一丝风声和虫鸣都没有。 什么时辰了?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去开窗,外面的天色暗沉,不见月色,仅有寥寥几颗星子挂在天上。 还是夜半。 怎么还是夜半。 他颓然地躺回去,抬手捂了捂脸,许久之后慢慢侧过身,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安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已经持续很久了,自从李藏璧离开后,家中好像顷刻间就失去了生气,以前不管他在哪,总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喂狗时元宵的叫声,木屐踩在地上发出的吱呀声,翻书写字时发出沙沙声,还有或高或低的说话声……她喊他的名字,元玉,一声一声,又一次回荡在他脑海里。 这段时间他照常去学堂,照常上课,连赵阐音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许是看他真的无事,某日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句:“李渺……真走了啊?”w?a?n?g?址?f?a?b?u?y?e?????????e?n????????????.?????? 那队人马来村里的时候并未掩藏,彼时还正是黄昏时众人归家的时候,那么大的阵仗,自然人人都看见了,也都知道了元先生的妻君竟然是中乾失踪多年的帝姬殿下。 一时间,羡慕、嫉恨、轻蔑——各式各样的眼神和流言又开始重新倾倒在了他身上,先前被李藏璧揍过一顿的那几个人惧怕天威,甚至还专门来向他道歉,村里的人看热闹,或远或近的围观,他不欲理会,连门都没开,那些人许是觉得丢人,没忍耐多久就破口大骂,说就算妻君是太子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把你一个人丢在庆云村,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可等元玉真的开门,那几人又立马噤了声,灰溜溜地跑了。 听到赵阐音这么问,元玉也没有隐瞒,写字的手一顿,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不是李渺。” 赵阐音讪笑了一下,脸色看起来也有点失落,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实在没想到……她居然是中乾帝姬,虽然她看起来确实不像平头百姓,但说是皇室——也太夸张了。” 普通百姓对待皇室自然敬畏,更何况崇历皇帝的威望之深远超前朝贞纪帝,尤其是最受澹渠之利的青州府,几乎把她看作天人,崇历皇帝每条下达的政令,最先通达的都是青州府,如今村中人知道这日日见到的同村居然是崇历皇帝的女儿,难免心中惊惧复杂。 见元玉不语,赵阐音又道:“那你呢,你还好吧?”他还记得先前李藏璧离开那几日他的情态,现在对方去而不返,眼前的人不知道会如何伤心。 元玉道:“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他每天都这么告诉自己,可一旦从学堂中回来,踏入空荡无人的家中,无边的孤寂和绝望就会再次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无法再强撑住白日的伪装。 家里有他想要的一切,除了李藏璧。 …… 初秋的夜风吹进来,带来些凉意,他弓起身子将自己蜷起来,默然地看着窗外,那后院的竹林边还有几丛花,如今都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萎靡地倒在地上。 他现在和这些花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旦失去了细心的呵护,立刻就失去了生机,把所有的爱恨都攀附寄托在别人身上,何其的愚蠢可悲,他曾经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种做法,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重蹈覆辙。 可是怎么可以这样? 阿渺,怎么可以这样?在他全身心都陷进去的时候,再告诉他这只是大梦一场。 她一直清醒,只剩他醒不过来。 胃里传出沉闷的钝痛,令人作呕的反刍感接连涌上来,他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每日下肚的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 他艰难地坐起t身,拢着松垮的外袍走向厨房,橱门打开,几乎什么都没有,拿出唯一剩下的一点面条,生火烧水,放进煮沸的水中。 清汤寡水,连个佐料都没有,他没有端回屋里,捧着碗在厨房吃了,一口一口木然地塞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 真难吃,怪不得阿渺不回来。 门外有风吹进来,用来照明的烛台被吹灭了,唯有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泛白的面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总算传出一点声音,元玉放下碗筷,走到灶膛边坐下来,放在灶下的椅子是李藏璧做的,很矮的一个小板凳,坚实牢固,用了许多年都没有一丝摇晃,他抱紧双膝,又把自己慢慢地蜷成一团。 明亮的火光摇摇晃晃,照亮了他格外苍白的脸庞。 ……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第35章但觉高歌有鬼神(2) 辰时初,外面的天光已然大亮,灶膛里的火也渐渐熄灭,元玉草草地将厨房收拾了一下,回房换了身衣服。 待他拿着书走出房门,院墙边的元宵也醒了过来,钻出狗窝对着即将要出门的元玉吠了两声。 他止住脚步,看了看它窝边空荡荡的木碗,将书放到井边,走到厨房给它切了几块前段时间腌存的肉,又给它的碗里加满了水。 见它低着头吃得欢快,元玉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有的吃就什么都忘了,你平日里不是最黏她吗?” 元宵是他们刚成亲的时候李藏璧在田边的竹林里捡来的,那时候刚秋收,还下了雨,她去竹林砍竹子的时候看到了蜷在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狗,没多想就把它带回来了,等元玉下学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家里多了个狗窝。 那时候李藏璧也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养它,她连自己都不怎么能照顾,更别说照顾一只年龄还小的狗了,况且家里还有元玉,肯定也要征求他的意见,他知晓了她的想法后,只笑着说:“你想养就养。” 于是元宵就这么被留了下来,取名的时候元玉也象征性地想了几个,但李藏璧都觉得不好,结果到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她突然灵光乍现,说:“叫元宵怎么样?” 那时候元玉正意乱情迷地勾着她的腰亲她,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气到笑出声,说了好几个你又不知道骂什么,最后愤愤地抱紧她,委屈地说:“你还……还弄着我呢,心不在焉的,还想狗。” 李藏璧笑着来亲他,说:“就是想你才想到的,元宝,元宵,嗯、很顺口,就叫这个了。” “随、随你,”他没什 分卷阅读65 么意见,双腿紧紧地缠上去,说:“先别说这个了……” 李藏璧知道他有些耐不住了,一下子亲得又深又重,他呜咽了几声,蜷在她怀中任她摆弄。 …… 记忆中缠绵艳情的一幕,如今想来竟也丝毫感觉不到情热,只觉得心脏紧缩,没着没落。 他发出一声自嘲的低笑,看着如今已经长大许多的元宵,道:“她捡你回来的,现在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 眼前的大黄狗吐着舌头喝水,一点要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他和一只狗在这里说什么。 元玉抿了抿唇,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慢慢站起身,拿起放在井边的书走出了院门。 今日还是照常上课,第一节课是算学,坐下的学子对当时李藏璧在村中闹出的阵仗也颇为好奇,最开始两天常不知数的问他,被他罚了几次便歇了心思。 上完课后他回到隔壁的屋中,刚从家中归来的赵阐音踏入学堂,走到他屋前探了个脑袋,问道:“诶,元玉,你是找人收你们家田了吗?” 元玉疑惑地望过去,显然是不知情。 赵阐音道:“我经过村尾的时候看到你们家田里有好几个人在干活,你要不要去看看?别是有人偷你们家田吧。” 元玉一下子站起身,站在原地犹豫了几息,还是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学堂。 李藏璧太子身份昭然,就算她走了,怕是也没人敢去动她的田,应该是她派来的人。 ……她走的时候说会让几个人保护他,但也说了消息不会传到她那里。 他心中一片躁郁和自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又忍不住想要去看看,她走得那么干脆利索,家里的什么都没带走,竟还放不下几亩田。 这田是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她舍不得,那他呢?她就这么舍得吗? 走到村尾,绕过古树,果然看见自家田里多了好几个陌生人,一个黑色劲装的女子抱臂站在田梗上,看着几个农户在田里忙上忙下。 那女子显然是认识元玉,侧头瞥了一眼,就走上前来行了个礼,道:“元先生。” 元玉默不作声看着田里被一尾尾捞起的鱼,良久才低声问:“她怎么说的?” 周墨云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他口中这个她指的是太子殿下,说:“殿下只说把鱼放到村口的茶食摊卖,稻子收了运到镇上,会有收粮的人前来,所得的银钱付给帮忙的农户,其余的就没吩咐了。” 元玉没应声,这回沉默了更久,才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自她离开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他过得浑浑噩噩,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几乎每天都会梦到她,梦中不论好坏,结尾都是她决然离去的背影,他也无一例外都会惊醒,然后睁眼一直到天明。 周墨云其实也不大清楚,她只受命将殿下种的田收了,过两日才能归京,想了想先前同僚与自己闲谈的话,道:“挺辛苦的吧……殿下七年没有回京,一下子骤然封储,根基也不稳,再加上陛下久病,如今朝中以帝君马首是瞻,应该……挺难的。” 她尽量拣着无关紧要的说了,但太子殿下这位夫君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过了一会儿她就听见对方问道:“这桶鱼,我能拿走吗?” 周墨云忙道:“当然,我等会儿就为您送去。” 元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那背影飘飘摇摇,看起来格外寂寥。 …… 从那天起,元玉每天都会来田里看他们收田,稻花鱼收完大概半个月就要开始割稻子,他们四五个人干,比李藏璧一个人快多了,没几天田里就只剩下了稻茬,一整片都是光秃秃的,元玉要了半袋刚从稻穗上摔出来的稻谷,剩下的就让他们按李藏璧的吩咐处理了。 半袋稻谷,只铺了院中一小片地,晒了几日后过筛,然后分别放在土砻和谷风车中脱壳分壳,这样得到的也只是糙米,还需要舂米,分稻糠,元玉循着记忆中父亲和李藏璧的样子一道道的过,最后才得到了半草袋的精粮。 淘米、做饭,他用筷子挟了一口放进嘴里,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 入了冬,天气一日日的冷了下来,晨起之时,李藏璧照常去恒月斋给母亲请安,甫一踏入内殿,便见徐阙之立在窗前,另有一医官正躬身为李庭芜号脉,而她母亲正探手斜倚在窗榻前,长发未束,仍是一脸病容。 ……这都多久了。 她先前细问了母亲的病况,得知小产之事是崇历十九年秋日的事情,到今日已经整整两年,为何还是这般情态? 那医官收回手,朝三人揖礼道:“许是殿下归来,陛下心结疏解,脉象没有往日那般滞涩於堵,想来不日就能大好了。” 李藏璧蹙眉,问道:“真的,那母亲的脸色看起来为何还是不好?” 医官道:“病去如抽丝,心病尤甚,总是有个过程的。” 见她说得笃定,李藏璧也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说:“那便好,”待那医官告退,她又看向李庭芜,径直道:“好好喝药,不要和小孩子一样。” “小魔王,还是那么霸道。”李庭芜低声嘀咕了一句,倒也没说什么,抬臂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徐阙之在这里,李藏璧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象征性地请了个安就走了,李庭芜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垂眸继续看手中的奏疏。 身后偎过来一具温热的躯体,徐阙之将脸轻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轻柔,道:“看样子阿璧回来,你真的很高兴。” 李庭芜不置可否,说:“那是我女儿。”@无限好文,尽在t晋江文学城 “女儿?”徐阙之的手穿过她的臂弯,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她的小腹上,说:“阿芜,那我们的孩子呢?” 李庭芜知道他又要开始发疯了,合上奏疏,平静地问道:“这怪我吗?” “怪我,怪我那天非要你陪我去骑马……可是阿芜,你敢说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他浓黑的长睫幽幽地抬起又落下,掩着眸低深重的情绪,缓声问:“它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想到她对李藏璧的态度,他心中又隐隐作痛了起来,说:“我以前总觉得你无情,可其实你有情有义的很,只是永远站在沈漆那头,你和他有了孩子,金尊玉贵地养,日日夜夜地陪着,可我们的孩子你却弃若敝履,它还那么小,你就这般狠得下心……” 听到这话,李庭芜嘲弄似的抬了抬唇角,声音也慢慢变冷,道:“孩子是你说要的,生辰那天骑马也是你非要去的,若非你纵马,这个孩子怎么会没有?怎么现在反倒来怪我狠心?” “我不说了,你别生气,阿芜,”感觉 分卷阅读66 到她的冷漠,徐阙之一下子慌了,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说:“你别生气,我错了——我就是、我就是太嫉妒了……那年你和沈漆在围场骑马,我只能在角落里看着,你对他真的好温柔,阿芜……我那时候都快不相信你了。” 他们情起年少,一路辗转,是他陪着李庭芜从青州府那个荒僻之地一路走到乾京,可李庭芜称帝后他最先得到的却是她立沈漆为后的消息,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李庭芜道:“你想要朕说什么?你以为你现在这个位置是谁给你的?”她侧头看他,眼里一片冰冷,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掌,道:“滚下去。” 徐阙之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却丝毫不在乎这一掌,爬下榻跪在她膝边,姿态堪称虔诚,说:“别生我气,阿芜,别生我气、我知道你待我好的。” 他喃喃自语,攥紧她的衣摆,眷恋地倚靠在她膝前。 …… 李庭芜早上看了许久的奏折,还是有些吃不消,吃了午饭后便在恒月斋午睡,晨起那会儿的不虞已然散去,徐阙之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脚步轻轻地向殿外走去。 徐阙之身为帝君,原本应该住正位所居的扶疏宫,但他嫌弃那里被沈漆住过,遂要了离恒月斋不远的邀月阁,还大兴土木修葺了一番才肯住进去,整个宫殿耗费颇多,极为奢靡,比起扶疏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到内殿的木门紧紧闭上,他才拿着一柄刻着精细铭文的瑞兽铜镜坐到窗榻前详照自己的脸,随口道:“说吧。” 榻前不远处跪着一个穿着内侍官服的青年,闻言便道:“是在磐州府发现姜杳的踪迹的,她还带着个襁褓中的孩子,见着我们的人立刻就跑了,现在还在城内追寻。” w?a?n?g?址?f?a?b?u?y?e?i????????e?n??????????????o?? “算算日子是应该生了,”他拧开一盒香脂,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侧脸的红痕上,道:“李藏珏呢?” 那青年道:“只寻到了姜杳,并未看见帝卿殿下的踪迹,我们已经派人去磐州府了,应该不日就能将姜杳找出来。” 徐阙之冷笑了一声:“磐州府?她想干什么?这就要为自己找退路了吗?” 当年奉山之变后,沈漆的堂妹沈沛就孤身远任了磐州府,后来她的夫君前往陪伴,李庭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管,只是让沈郢、沈邵二人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留在京中以做挟制。 说李庭芜心狠吧,她却没有对沈漆的亲近之人下手,但若要说她心软,薛沈两族的昔日荣光又已然覆灭,这其中的情权之别,她倒是把握得异常微妙。 那青年道:“如果按姜杳之前从还州传回的情报来说,她和帝卿殿下应该同食了散血草,可她如今又这般顺利的生子,会不会……” 原本姜、李二人居于还州之时,二人的情况他们是了如指掌的,但今年年初之时,李藏珏或许是觉察出了危险,连夜带着姜杳辗转离开了还州,他们跟到储州府后失去了二人的踪迹,无奈只能边寻找边等姜杳主动联系,可一直到今日都未曾等到。 “怕死也是人之常情……”徐阙之不觉意外,满意地看了看镜中自己恢复白皙的脸,说:“抓到她后先问清李藏珏的下落,如今李藏璧已经归京,再留着她也没什么用了,直接动手吧。” 青年问道:“那剩下的呢?” 徐阙之放下铜镜,过于殊艳的容貌在窗外阳光的掩映下美得有几分妖异,令人不敢直视,他垂眸看着那青年,轻笑道:“孩子带来乾京,其他的,还要我教你吗?” 第36章但觉高歌有鬼神(3) 腊月中旬,学堂开始休沐了,趁着还未新年,元玉寻了一日携礼去周直家拜访,言明了自己请辞的想法。 周直有些不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因为……太子殿下吗?” 元玉没有隐瞒,垂着眼道:“是。” 周直神色复杂,问:“你打算如何?” 元玉道:“我母亲的事……想必您也听说了,既然前路已经无阻,我便重新考官吧。” 周直不想打击他,但更不忍他沉溺其中,劝道:“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只要没有什么意外,进入府试不是难事,太子殿下也是个好人,她走前还专门差人给我送了一笔钱,说是用作修缮学堂或是帮助家中贫弱的学子,以后定然是个一心为民的储君,可即便你最后成了京官,你和太子殿下……也很难。” 元玉点点头,说:“我知道。” 中乾历来的帝君,哪个不是出身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他一介白身,就算最后能封侯拜相,想要再和李藏璧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直道:“况且你若执意要和太子殿下在一起……是无法参事论政的,这岂不是辜负了你多年苦读?” 元玉道:“这些我都想过了,但……我还是想去,我不会入东宫的,只要远远地看看她就好。” 周直显然不相信,蹙眉道:“人心贪婪,总是进一步后想要更进一步,等你看到她或许就不这么想了。” 听到这话,元玉苦笑了一下,道:“先生知我……可、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几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若是再没个盼头,怕是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他越说声音越小,更深地低下头去,眼里流露出令人心惊的哀伤。 周直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劝不了你什么,准备什么时候走?” 元玉道:“我不着急,总归正考还需要再等一年,倒是烦请先生近日要留心新的算学先生了,等您找到了我再走。” 周直问:“准备回明州府吗?” 元玉道:“是。” 周直忆及旧事,叹道:“若非是当年的事,你或许早就回明州府了,如此也不会遇见太子殿下。” 听到这话,元玉不禁又想起了李藏璧离去前说得那句“我需要一个来替我伪装身份的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是,若不是他,或许今日跟李藏璧成亲的是另一个人,坐在这悲秋伤月,忍受思念之苦的也会是另一个人。 可如今只不过稍微想一想,就有一种极为强烈的嫉妒倏忽涌上了心头,他握紧双拳勉力克制,长睫掩住的眸子里满是酸涩和不甘——他无法容忍李藏璧像待他一样去待任何一个人,她所给予的一切,不论是快乐、幸福,还是思念、痛苦,他都要一个人独占,谁都别想分走分毫。 他从不是无所求,只是在竭力掩盖着自己丑陋的……贪欲。 …… “不过走了也好,庆云村待你总归是……算了不说这些,”元玉看起来情绪格外低落,周直也不想再提什么伤心往事了,道:“等我找到了新的先生再告知于 分卷阅读67 你。” 元玉应了声好,起身行礼道谢。 谈妥此事,周直又留元玉吃了个饭,元玉没有拒绝,只当师徒闲叙话别,临走前他跪下给周直磕了个头,说:“旧年先生待我恩重,若不是您,我或许都走不到今天,今日请受元玉一拜。” 此情此景让周直也感到一丝怅然,抬手将他扶起,说:“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还望你珍t重自身,莫要太过痴妄,伤人伤己。” 元玉低头揖礼,认真道:“学生谨记。” ———————————————— 从周直处归来,元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学堂边上,拿出钥匙打开了元家的院门。 吱呀—— 院门推开,熟悉照壁映入眼帘,旧年的记忆也随之在脑中一幕幕地闪回,他的,母亲的,父亲的,还有阿渺的,所有的一切都鲜活如昨,附着在一景一物上未曾褪色。 照壁后的花圃全然枯败,杂草丛生,鲤鱼池中的鱼早被放生,水也几近干涸,院中的玉兰树倒是还在开花,树下堆了满地的落叶,踩上去,吱嘎作响。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这扇门了。 这个院子带给他的痛苦远远大于幸福,而那幸福大部分还是李藏璧给予他的,可现在站在这里,他心中却没有忧怖,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抬步走到书房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把已经生锈了的锁,用力一扯,红色的锈迹扑簌簌地掉落,木门应声而开。 自从母亲自缢后,这扇门再也没被打开过。 屋中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书桌上的纸页早已陈旧,他仍记得在这个屋子中日夜苦读的情景,记得戒尺落在掌心中的疼痛,记得见到母亲悬梁那一幕时的惊惧,经年已逝,这些东西已经成了盘踞在心口的旧疤,坚硬牢固,不再像往日那般一经触碰就痛不欲生。 这份力量是李藏璧带给他的,她加速了他伤口的愈合,最后却给了他更为致命的一击。 阿渺…… 他失魂落魄地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铺天盖地的思念再次席卷而来。 ……如果那时候答应她,和她一同去往乾京……他会比现在好点吗? 他坐在书房的门槛上默默看着院中凋零的景象,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自己未曾选择的那一条路。 她说过会来看自己,那是几天还是几月?她说让自己做侧君,那正君之位会是谁的? 父亲,你说得对,庆云村的冬天太长了。 …… “元玉?”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照壁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抬高声音问:“是你在里面吗?” 赵阐音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见元玉坐在檐下的身影松了口气,道:“我说你们家院门怎么突然开了。” 这个院子就在学堂边上,每日经过时候都无一例外是落了锁的厚重木门,如今骤然打开,他还以为是进贼了。 他走到元玉身边,与他一同坐在门槛上,问:“想钟叔叔了?” 元玉没答话,托着下巴看着冬日里灰蒙蒙的天空,说:“我要走了。” “去哪?”赵阐音问:“回明州府过年吗?” 往年元玉都会在正月里寻几日回明州府看看元、钟两家的人,如今李藏璧不在,他一个人想早些回去也无可厚非。 元玉说:“不是,我已经让周先生寻找新的算学先生了。” “啊?”赵阐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问:“你不待在庆云村了?” 元玉点点头,道:“我要回明州府,准备下一次的应试正考。” “你、你要去乾京啊……”赵阐音心下复杂,震惊之余又有一种合该如此的微妙感,说:“……找李渺吗?” “你应该叫她太子殿下了,”元玉侧头看他,沉甸甸的视线如有实质,道:“阐音,你喜欢她。” 简简单单的陈述,明明白白的眼神,赵阐音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卡在嘴边,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元玉挪开视线,继续道:“她太好了,我能理解你。” 理解,这怎么理解,赵阐音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想、我……” 他语无伦次,甚至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可元玉看起来是那般淡然,甚至还安慰地看了他一眼,替他说道:“你没想做什么,我知道。” 赵阐音愣了几息,颓然地低下头,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元玉说:“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赵阐音的反应太明显了,慌乱、脸红、无所适从、手足无措,他全都看在眼里,便在饭桌上故作自然地将李藏璧爱吃的菜推给她,举手投足之间刻意表现出了似有若无的亲昵,但赵阐音还是懵然不觉,甚至饭后还想单独去寻李藏璧。 可他怎么可能会允,于是趁李藏璧与他作别之时主动拉着她的手走到了墙角,那里正对着门窗,熟悉的身影落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不愿走,那就看着吧。 …… 赵阐音面色涨红,许久才讷讷地道了个歉,说:“对不起。” 元玉不以为意,说:“不用道歉,你没做什么,况且阿渺也不喜欢你。” 杀人诛心。 赵阐音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元玉道:“过几日我就走了,若是年后开课前周先生找到了算学先生,我应该就不会再回庆云村了,本来是想着要专门找一日去和你作别的,恰好你今日在,那我就都与你摊开说了——若你还把我当朋友,就别再想着她了。” 赵阐音眉头微蹙,低声道:“我没想做什么……” “我知道,”元玉从容不迫,道:“我和她是夫妻的时候,你是没想做什么,但现在呢?她在村中没有几个熟识的人,你勉强算一个,前几日你将几本考学的书重新从家里带了过来,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赵阐音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握了握拳,气虚道:“就算我再考,我也没想着……” 这话今日已经说了太多次,连他自己都要不信了,元玉见他偃旗息鼓,便主动说道:“狄冲之事虽然没有扩而大之,但母亲的政绩毕竟重新写入了青州府纪,有心人想要知道也很容易打听到缘由,再加上阿渺还给村中的学堂送了一笔钱,府上乃至许多朝中的官员或许都觉得太子殿下对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地方颇有眷恋,想要揣度上意,投其所好。” “这段时间,不仅学堂骤然间募得了许多善款,村中也多了许多不明其意的陌生人,届时若你参加正考,从院试开始就有人会因为你的出处格外关注你,你是觉得他们会因为这个为你徇私吗?” 他说得话太过直白,没有丝毫遮掩,以至于恼怒混杂着羞耻 分卷阅读68 顷刻间占据了大脑,赵阐音豁然起身,先是站在原地隐忍了几息,但发现实在忍不下去,便破罐子破摔道:“就算是又如何?!” 他吼完这一句,胸口不断起伏,道:“……元玉,你目无下尘,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你那样的运气,村中随意遇到一个女子就是中乾的太子殿下,甚至还结为了夫妻,也没有你那样为官为商的家世,家里勉强供我上了数年书院,我却屡试不中,最后就连村中学堂一个教书的活计也是你帮我引荐的——现在遇到了这样一个机会,我想要抓住,又有什么错?!” “况且……我也只是差了一点点,这些年有多少背景显赫的学生因为钱权得以为官做宰,又有多少学子只是因为出不起去往乾京的路费而放弃了正考,这些年你不都看在眼里吗?缘何就要指责我?” 是,这些年他都看在眼里,但李藏璧同样看在眼里,否则她不会走前还给命人给周直送了一笔钱,他也相信她回到乾京后不会放任不管。 可面对眼前恼羞成怒的赵阐音,他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嗯,那你去吧。” 他的态度让赵阐音一时失语,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浓浓的无力感不断在心间翻涌。 犹记得刚进书院的时候,元玉就是那个最独来独往的人,过盛的容貌、看起来不错的家世、样样甲等的考卷为他带来了许多昙花一现的朋友,他大都是温和以待,从未深交。 直到有一回父母从青州府过来看他,与他在书院门口说话,还给他送了许多家里做的东西,他那时颇为烦扰,觉得父母带得太多了会放坏,准备回去分给宿友,回过头来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一脸羡慕地看着这边的元玉。 见他回头,元玉立刻就收回视线离开了,似乎刚刚的神情不过是他的错觉。 书院中大多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少年人,t很多都是离家千里的求学,父母总是不放心的,逢着年节便会来探望,但元玉的父母却几乎没有来过。 即便是来了,也只是站在书院门口与他说几句话,前后加起来都没有半刻钟。 那天回学宿后,他把家中送来的吃食分给了同寝的宿友,犹豫了许久后,选了一些他觉得拿得出手的东西敲响了元玉的房门。 元玉的寝屋离他有些远,未曾与人同寝,一个人住了一个屋子。 他小心翼翼地敲开门,递过东西,说:“听说你是梁食县的,那我们算是同乡啦。” 他生性活泼,爱笑爱闹,元玉不是个会拒绝人的性格,渐渐地就默认了他出现在自己周围,遇见他不会的功课,对方也会毫不吝啬地教自己,丝毫没有把他当作同一年参考的对手。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页?不?是?i???u?????n??????2????????o???则?为?屾?寨?佔?点 元玉是个很好的人,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朋友,只是觉得他很可怜。 一个样样都超过他的人,于某些地方却这般卑弱,这让他心底那处莫名其妙的虚荣和低劣得到了满足,于是决定施舍他一些陪伴和友情。 后来知道了他落榜的事情,感觉到同病相怜的同时还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庆幸,他本以为元玉一定能考上的,可没想到他也和自己一样,那是不是说明他没比自己厉害多少? 书院的张大人劝元玉再考一年,但元玉没有听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书院,他倒是留下了又考了两次,却接连落榜,那点自傲的心气被磨干净,只能回到了村中,盘算着找个活计过活。 找活计不外乎士农工商,可落榜的考生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能干的事情非常有限,誊抄古籍,卖书卖画,和这些相比起来,在学堂教书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然而并不是每个村都有学堂,中乾的应试正考三年一次,每次进入府试的人不过百人,而殿试还需去乾京待考,再加之当今崇历帝隐隐有重武轻文的倾向,这些都导致了文考的机会太小成本又太高,所以并不是每一户人家都愿意送孩子去念书,尤其是在村中。 庆云村的学堂是因为有周直,她认为即使不考官,读书开蒙也是有必要的,所以辞官回乡办了学堂,所设的束脩也非常之低,但梁食县共有两个镇九个村,一共也就办出了三个学堂。 他父亲为他打听了一下左右,说庆云村和五泉村的学堂都有在找先生,让他去试试,他了解了一下,发现两个村虽然都离大余村不远,可每个月的月银差距很大。 五泉村的学堂是村民们众筹所办的,一月不过七百文,但庆云村的学堂一个月却有三两——三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两,要知道在村里即便是收成最好的年份,满打满算种了分到的三十亩地,一年至多也才三十两。 他家中也是因为母亲事田,父亲做工,如此才勉强供他上了鹤玄山书院,如果他能去到庆云村教书,那所得的酬劳或许就可以抵消他屡试不中对家中所产生的耗费和愧疚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周直眼光颇高,教书法的是她旧年已经告归的同僚,在青州府中颇负盛名,教史学的听闻也是周直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文史案牍过目不忘。 教算学的元玉,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同窗三年,他一向是张时象大人的得意门生,张大人还曾说过元玉若考官,或能承他衣钵——要知道张时象曾经官至工部尚书,坐下的都是一介白身的学生,有几个能任尚书? 和这些人相比,即便自己诗文一项通达,也难说就有一定的把握,他父亲劝说他去庆云村试试,还告诉他曾在书院和他交好的玩伴是曾经的明州府令元方池的儿子。 父亲的原话是——我和庆云村的人打听了一下,是这样没错,既然母亲曾是当官的,想是有几分面子,听说周令使也很看重他,你不如去找找他,或许能帮你引荐一下。 尽管他满心的不情愿,但现实摆在眼前,思量了几日,他还是去了。 元玉是个非常玲珑剔透的人,他只是以探望为由在元家吃了顿饭,提了一句自己不愿再考的想法,元玉就主动询问了他是否愿意留在庆云村教书。 那点羞耻和自尊被他的平和温柔包裹,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周直考校了他诗文,倒是满意,只是策论显然还差一点,不过有元玉代为引荐,再加上她一时间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于是暂时任用了他,削减了一些月银,只让他教诗文,策论的课由她和元玉一起代劳。 一年二十八两,或许对元玉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很好的数字了。 普通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这些利来利往活着吗? 他有什么错? …… 照壁后传来一声巨响,是赵阐音摔门而去的声音,元玉坐在原地,脸上并没有什么难过之色,仰着头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反而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分卷阅读69 第37章朝来寒雨几回眸(1) 腊月廿五之时,庆云村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早上起来打开门,亮堂堂的一片映入眼帘。 元玉走到院中的枇杷树下晃了晃枝干,白花花的雪簌簌地落下来,露出深绿的阔叶,无声地砸进雪地里。 他随手把身上的浮雪拍落,拿过扫帚一点点地将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又将元宵放到屋内取暖,重新料理了一下它的狗窝。 明日就要走了,元宵他自然是要带走的,只不过雪天跋涉,要准备的东西也很多。 前几日他寻了几件旧衣拆开给元宵缝了件衣服,里面塞上了厚厚的棉花,今日刚给它穿上它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雪地里打滚,元玉看着被它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花圃,没多久又把它重新栓在了院墙边。 厨房里的吃食剩得不多,只有一些腌肉或是酱料,腌肉可以切开带着给元宵路上吃,罐封的酱料则仔细包好放在一边,到时候送到学堂给周直。 收拾完院子,他回到屋中看了看——这个家中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他和李藏璧一点点添置起来的,大到一个书柜,小到一个砚台,他都能精准地想起它们身上所附着的那段记忆和时光,想要割舍实在太难,要不然……只能全部留存下来。 一般在村中,闲置五年以上的院子会默认交由村正处理,所卖出的银钱会记档,等其主归来交还,若无归来便充做公产,用以办学堂、种官田等事宜,现在他们住的这个院子也是李藏璧当年来庆云村时从村正手中买的,所以他也可以去村正处将村头村尾两个院子全都买断,言明不许他人踏入。 只是想要买断需要不少银钱,他手中的碎银怕是不够,用银票还得去镇上的票号兑换,站在屋中思考了一会儿,他走到一个矮柜前,从抽屉中取出了几锭金子。 本以为此事不难,应该给足了钱记个档就好,结果村正看了看那齐整的金块,立刻诚惶诚恐道:“元先生,这是官银啊,村里可不敢收。” 百姓手中有官银,按中乾律例是大罪,但面对这位储君在村中的夫君,村正一时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颤颤巍巍地把那金子朝元玉推了推。 这金子确实是李藏璧留下来的,她先前走的时候说会给自己留一笔钱,但他当时哪有心思去听,很久之后出了门才在外屋的桌上发现了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子,看也未看就扔到了抽屉里。 现在听村正说起,他才发现那金子底部刻着官印,明明白白地写着“崇历二十年东紫府”。 看到这,他一向沉郁的心情突然好了一些,不由自主地抿唇笑了笑。 笨蛋,说好的补偿都用不了,我们怎么能算两清呢。 村正看他笑,也摸不准他是什么心思,提议道:“元先生,要不算了罢,其实……这个院子是……住过的,应该也没人敢买。” 元玉摇了摇头,把那几锭金子收回来,说:“我回去取银票吧,到时还烦请您亲自去票号兑换,余下的银钱请帮我转交给周先生,用作学堂诸事。” 村正忙应了,亲自将他送到门口,说:“您请。” 办完此事,他也安心了不少,回到家t中继续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将外屋全都归置齐整后,他又开始收拾里屋,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等物都包好放到了边上的矮柜里,柜子里难得空荡荡的,熟悉的几沓纸页已经消失,想来是被李藏璧带走了。 桌案、笔架、座椅、花瓶,他拿着湿润的布巾,全都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收拾久了有些身热,屋内的炉火也足,元玉把窗子打开,一股清透冷冽的冷风徐徐吹了进来。 书架上的书是这些年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所有木格,他不欲多带,只将旧年写的几本手记找出来放到了笥箧中,准备离开时却蓦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卷轴。 他心中一颤,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它从书柜的缝隙中拿了出来。 这龙鳞册是他成亲前亲手做的,当时好像是因为周直得了本龙鳞册形制的古籍,破损严重,便叫了学堂的几个先生帮忙看看,是否能修补,于是他便仔细了解了一下此书制成的步骤,觉得颇有意思,修补完那古籍后自己动手做了一个。 他转身走到桌边,抽开系带将其小心地铺陈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熟悉的画,窗景、院景,还有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他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眼里满是珍惜和思念。 随着纸张一页页地翻过,他好似也回到了画中柔情暧昧的时光中——疏烟淡月,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二人并肩坐在屋脊之上,共望头顶那一轮圆月。 ……说起来那次,倒还把元玉吓了一大跳,虽然他一直猜测李藏璧或许会武,但没想到她那么轻松就掠上了屋顶,转而看着爬梯子的他说:“你别看下面,看我,这屋子很矮,没关系的。” 还真是上房揭瓦。 小时候没干过的事长大了倒是干了,元玉心中啼笑皆非,快爬到顶的时候抓住了李藏璧朝他伸出的手。 从屋檐到屋脊还有一段距离,他走得磕磕绊绊,李藏璧没催他,只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时不时地扶他一把,直到贴着屋脊坐下来,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别看下面,看头顶。” 李藏璧抬手指了指天上,他依言望去,只见万里无云,星子寥寥,唯有一轮完满的圆月挂在天际,肆意地倾洒着清辉,此情此景如梦似幻。 “好看吗?” “好看。” 元玉认真地回答,同时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的。 或许是那天的气氛太好,以至于李藏璧吻上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只是红着脸任由她亲,那是第一次二人那般深切地濡吻,湿滑的舌头纠缠在一起,让他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勾上了对方的脖颈,粘腻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晰,元玉听得耳朵发热,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软了,过了几息被李藏璧环住腰用力地收进了怀里。 不知道亲了多久二人才慢慢分开,暧昧的银丝勾缠在分离的唇瓣上,拉长又断开,元玉嘴唇殷红,覆着层暧昧的水色,和她对视了一眼,立刻羞耻地把头低下去,轻轻地抵在她的肩膀上。 晚风轻拂,两个人的衣摆被吹在一起,过了许久他才小心地抬眸看了一眼李藏璧的脸,发现她正仰头看着月亮,眸光中盛着清辉,高挺的鼻梁分开了银幕,长睫在脸上打下浅浅阴影,几缕发丝在风中轻舞……所有的一切都美的不可方物。 他克制住自己剧烈的心跳,侧过脸,缓缓地贴上了她颈侧的肌肤,和她毫无间隙地相拥在一起。 …… 他一边看一边回忆 分卷阅读70 ,沉溺在旧年的温情中无法自拔,直到翻到最后一幅画,自己的身影却出现在了眼前。 上面画着他蹲在院墙边喂元宵的情景,他扬着笑,双手揪着元宵的耳朵,侧边铁画银钩地写着一列字——夕阳篱落,幽径柴门。 他心中一酸,伸手轻抚那短短的几个字,无声地唤了一句阿渺。 那般悠然美好的时光……此生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 腊月廿六,元玉带着元宵和一个不大的笥箧离开了庆云村,一大一小的脚印延至村口,变成了深深的车辙,驶向遥远的前方。 第三日的正午,马车驶入了集川道的城门,走过两条长街,元玉回到了位于善和街崇贤巷的元家。 探望了元、钟两家人后,他托姑姑钟自檀照顾元宵几日,没有多留就再次踏上了去往乾京的路程。 在崇历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元玉混在百姓祈福的队伍里走到了正仪门下,偷偷望了一眼站在高高城楼上的李藏璧。 角楼上钟声敲响,他随着周围的百姓一起屈膝下拜,共同祈愿中乾世代繁盛,家国永安。 一盏盏明灯从高处放出,摇摇晃晃地飞向更深的夜空中,众人仰头望着,纷纷许下了自己心中的愿望,只有元玉动也未动,安静地望着城楼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惟愿吾妻,千秋万岁,长乐无忧。 …… 见明灯远去,正仪门上的礼官开始有序地走下城楼,李藏璧抬头望了一会儿,转身对身边的裴星濯道:“走罢。” 原本正仪门祈福应该是她和母亲一起来的,但李庭芜大病初愈,冬日城楼上风又大,便没让她辛苦这一遭。 李藏璧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随口叫来一个礼官问道:“除夕正宴的官员都走了吗?” 那礼官道:“祈福结束应该陆陆续续出宫了。” 李藏璧道:“有些醉酒的大人记得安排好,小心些,不要出了什么事。” 礼官恭敬应是,道:“前两日都安排过了,殿下放心。” 李藏璧点点头,抬手让她下去,而另一边她的亲卫之一郦敏突然朝她走了过来,附耳道:“殿下,蒲一菱来的信。” 蒲一菱也是东紫府的亲卫,先前和耿裕一起被她派到了庆云村保护元玉。 她神色未变,只让郦敏随着她一起走,一直到下了城楼,周围的禁军和礼官远去,她才道:“说。” 郦敏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元先生此刻正在京中。” 李藏璧目视前方,说:“他怎么好端端地跑到乾京来了?” 郦敏道:“蒲一菱和耿裕未曾打扰元先生,只是不远不近的保护,具体情况也不晓得,但据蒲一菱的说法,他出客栈的时候是跟着百姓的祈福队伍的走的。” 听到这话,李藏璧顿时沉默了下来,郦敏和一旁的裴星濯对视了一眼,跟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过了好一会儿,李藏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道:“星濯,你去拦一下霍慎微,让她等一会儿再出宫。” 裴星濯低头应是,立刻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宫闱中,只有不远处的侍从提灯为几人引路,星点灯火缀在黑暗中,飘飘摇摇,正宴罢,祈福毕,除夕的热闹已然散去,唯剩一片寂寥。 郦敏立于李藏璧身侧静听吩咐,许久才等来一句轻问:“他在哪?” 第38章朝来寒雨几回眸(2) 从除夕夜开始一直到元宵节结束,乾京都没有宵禁,以至于夜半时分街道上还有众多行人,各坊市间也是灯火通明,穿过坊桥,还能听见水街之上轻舟欸乃,酒楼之上丝竹管乐齐奏,尽是一片华灯碍月,飞盖妨花的盛景。 一直到阖上窗户,这份热闹才在耳中休止,李藏璧放轻脚步,绕过客栈中简易的四折屏风,看见了不远处在床上安睡的元玉。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银亮的月色透过窗纸,像是一场薄雪落在了他的身上,将那熟悉的眉眼衬得格外静谧,如同剔透净秀的冰雕。 ……怎么瘦了这么多。 李藏璧走到在床边坐下,沉默地看着眼前近半年未见的人,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脸,但又思及自己刚从外面进来一身寒气,顿了顿,还是慢慢收回了手。 “阿渺?” 模糊的轻唤响起,李藏璧并未惊慌,平静地对上了元玉略显迷茫的眼神。 “……又做梦了么……”他喃喃自问,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抓住了她的衣袖,问:“阿渺,你又来看我了吗?” 李藏璧没有答话,应该说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但元玉似乎已经认定了这是一场梦,很快就支起身子扑进了她怀里。 他收紧双臂,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脖颈中,嗅了嗅,问:“你今天喝酒了么?” 今天是除夕正宴,母亲大病初愈,这些酒饮自然由她或者徐阙之代劳。 李藏璧抬手t环住他的腰,说:“喝了一点。” “没有醉吗?” “没有。” “好喝吗?” “一般。” “你身上好冷。” “外面天寒。”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态度自然熟稔,好似李藏璧只是某日在村中醉酒晚归,而不是时隔好几个月的久别重逢。 听到这话,元玉微微直起了身子,转而掀起被子的一角,说:“你上来。” 李藏璧沉默了一息,定在原地没有动。 下一息,一双素手摸上了自己腰间的革带,三两下扯开,又流畅地脱下了她的外袍,重复道:“上来,要听我的。” 李藏璧只得脱了靴子上床,问:“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是在我的梦里,当然要听我的……”元玉嘟囔了一句,掀起被子把她整个人盖住,然后张开四肢整个人缠了上来。 ……傻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李藏璧有些无奈,低头看他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剔透的瞳孔,如水的月光在他眼中蜿蜒流淌,纤密的长睫扑簌簌地轻扫,美得宛若只在夜晚开放的优昙花,隐约可见其惊世之美。 “你手还是好冷。” 他暖不了她,有些心急,解开了寝衣的衣带,直接将她的手放入了怀中,结果自己被冻得嘶声,却还不愿意松开手,只是委屈地唤了一声阿渺。 这人…… 喝酒的其实是他吧? 在梦里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吗? 李藏璧冰凉的手划过他的小腹,元玉抖了抖身子,脸色微红地看着她,小声问:“今天……要来吗?” 李藏璧:“……你是经常梦到这种事吗?” “也没有经常……”他有些羞赧,道:“还不是你……总是这样。” 李藏璧无 分卷阅读71 言以对,问:“除了这个还梦见什么了?” 元玉道:“总是梦见以前的事,很多,我记不清了,有时候还会梦到我和你去乾京了,我住在一个小院子里,你很久才来看我一次,我问你为什么不来,你说你府里已经有人了……然后……”他顿了顿,说:“然后我好生气,我对你哭,可是你也不安慰我,我知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用力抱紧她,语气平静地重复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李藏璧心口一酸,叹道:“天天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元玉恍若未闻,继续说:“……每次我只能看着你走,和那天一样,看着你的背影慢慢地消失不见……阿渺,分开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等你回家,可你总是不回家。” 李藏璧道:“我……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啊……对,你已经不是阿渺了,”他反应过来,定定地看着她,说:“你叫李藏璧。” 李藏璧还真是许多年没被人这么叫过大名了,愣了一息才笑道:“你胆子倒大,没人敢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名字。” “那又怎么样?”元玉难得这般逆反,又接连道:“李藏璧、李藏璧、李藏璧……我就叫了,要不然你杀了我。” 李藏璧默然无言,握住他的下巴抬起来,对方仰头看着她,眼里似乎还有点不服气。 她还是第一次见元玉这般模样,嘴角噙着笑,说:“你再叫一声。” 元玉道:“李藏璧——唔!” 唇舌被堵住,还来不及反抗就被长驱直入,他伸出舌头想将她抵出去,却蓦然感觉裤子一松,一只手从后腰处径直摸了进来。 全身各处都在失守,元玉不知道先挡哪一处,呜咽了两声就放弃了抵抗,软绵绵地勾住她的脖颈。 吻一下子又变得缠绵起来,勾缠在一起搅动着浪潮,许久之后二人才啄吻着分开,元玉面色酡红,眼尾都是湿烂的潮色,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推了她一把,说:“屏风后……有盆架,洗手……” 夫妻多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但李藏璧根本没有抱这份心思来,这会儿竟感觉自己有点骑虎难下。 见她不动,元玉又推了她一把,说:“你今天好奇怪,为什么这么犹豫……”他有些苦恼,伤心地问:“是连梦里都不愿意要我了吗?” 李藏璧有些头疼,说:“不是不要你……” “那就去洗手啊!”他又推她,说:“这里什么没别的东西可以用了。” “你……”李藏璧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清醒着,说他糊涂,他在梦里还记得洗手,说他清醒——清醒的元玉似乎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元玉不甘示弱地回望,绸缎似的长发垂在身侧,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过往的每个日子没什么两样。 见李藏璧依言向屏风后走去,元玉便抬手去脱自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寝衣,待水声渐止,薄软的寝衣才堪堪落在了地上,一条纤直的长腿伸出了床外,晃了晃,勾在脚上的裤子随之掉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1??????????n???????????????o???则?为?山?寨?佔?点 李藏璧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掩饰般地用指背抵了抵自己的鼻尖。 她天亮前还要走,只能捡着一亩三分地用,坐在床边将他抱到自己身上,问:“冷吗?” 元玉摇摇头,说:“炉火很足……你脱、衣服磨得我疼……” “忍一忍好不好,时间有限。”李藏璧让他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顺着他的腰摸下去。 他的呼吸渐渐发起抖来,抓着她衣服的指骨泛白,咬紧牙低低喘气,颤声道:“不忍……讨厌你。” 哪里学来的撒娇…… 李藏璧低头去亲他,抓过被子垫在他身下,说:“这样呢?舒服点了吗?” “不舒服!你脱……”他去扯她衣服,声音都哽咽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说:“……最讨厌你了。” 他浑身无物,眼前的人却穿戴整齐,好像下一息就能抽身而去,再次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是梦,也别让他这么快醒吧,凭什么在梦里还要这么欺负他? “好好,我脱。”李藏璧对这样的元玉束手无策,只能全然依了他,将衣裤和他的寝衣堆叠在一起,拽过被子盖住两人的身体。 “别哭,别哭。”李藏璧实在是受不了他哭,抬手轻抚他的头发,说:“都是我的错。” 明知自己的身份无法在村中久留,还非要去撩拨他,明知他心思细腻敏感,还要这般伤他,明知结局定然不会完满,还是选择的开始……不管怎么样,元玉都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一切的开始、结束,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她今日就不该来的。 想到这,她心里涌起了强烈的自悔来,虽然她猜测元玉混入祈福队伍是来看她的,可万一元玉放下了呢?万一他只是最后来看她一眼,就要去过自己的新生活了,她又何必再往他的心湖投掷石子,引他涟漪? ……要不然把他打晕吧,反正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活了二十多年,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跑的冲动,然而就在手刀快要触碰到他的脖颈之时,元玉突然埋首在她怀中哭出了声,崩溃道:“我想你……阿渺,我想你、我好想你——” 元玉实在忍受不了了,连日的沉郁和思念快要将他逼疯,所有的情绪都被刚刚那一丝委屈勾连出来,在此刻毫无间隙的怀抱中,在她温声的安慰中,在这寂寂的暗夜中全然崩盘,再也无法收拢。 “我知道,我知道……”李藏璧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难忍,过了一会儿缓缓地放下了手,转而环住了他细窄的腰肢。 他说着我想你,又说到我爱你,拽着李藏璧的手腕宛如最后的救命稻草,被泪水弥漫的眼睛轻轻眨动,倾身上来吻住她的嘴唇。 咸涩的眼泪流入交缠的唇齿间,连带着痛苦酸涩的心情也一同传递,李藏璧微喘了两口气,修长的五指穿入他的发间,用力地将他托向了自己。 …… 太久没有床事,元玉短时间内无法适应良好,有些难受地弓起了脊背,乌黑的发间露出雪玉似的肌肤,看起来敏感又脆弱。 李藏璧不断地在他脊背上啄吻,轻柔地抚慰着他,很快元玉的额头就浮起了薄汗,缓缓没入他带着潮意的浓黑发间,绷紧的皮肤也被欲望蒸腾出一片艳色。 …… 网?址?f?a?布?页?i???u????n???????2?5?????o?? “元玉……” 情到浓时,她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句他的名字,怀中的人抬眼望她,潮色氤氲的眼睛里泛着春t水的涟漪,似乎在等她的后话。 可她哪有后话,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汗湿的额发撩开,掌心下移,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纤长的睫毛在手心搔动,带来细微的痒意,元玉没有推开她,继续沉浸在这场久 分卷阅读72 违的情事中,断断续续的低吟带着沙沙的哑意,间或夹杂着哭喘,透露出靡艳,像是要勾掉人的三魂七魄。 …… 待李藏璧放开手时,掌心已满是潮意,怀中人的瞳孔失焦,双唇微启,只知道用手指抓着她的肩膀,长长的睫毛已经湿透了,像淋了雨的蝴蝶一般,颤颤巍巍地扇动翅膀却飞不起来。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说:“睡吧,我就在这里。” 但这句话没有让他安心,颤抖的指尖在被子底下不断摸索,直至抓到她一根手指握紧,这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天将将亮的时候,元玉骤然惊醒,掌心一片虚无,身旁的被窝也是空荡荡的。 他茫然四顾,顿了几息猛然掀开被子,仓促地下床找人。 房里什么都没有。 元玉脊背发凉,一时分不清昨晚真的是李藏璧来过还是他思念成疾所产生的幻想,木然走回到床边,仰面跌进了被子里。 真的是梦吗…… ……可就算不是梦,她现在也还是走了。 身上明明还残留着被她触碰的感觉,轻巧地拨动着他每一根战栗的神经,那双熟悉的手昨夜抚摸过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声音犹在耳畔,轻飘如三月的雨丝,唤他:“元玉。” “阿渺……”他无力地倒伏在床榻间,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喉咙像是被人掐住,发出的声音低哑又破碎。 可惜没有任何回音。 尖锐得像是被撕裂般的疼痛席卷至心口,尔后又顺着血液传遍全身,他在虚妄与现实的苦海中挣扎起伏,眼前只有一团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光。 “阿渺……” 他哽咽地唤,用双手捂住脸,半晌,竟痴痴地笑了起来。 她是远在天际的一阵风,一朵云,永远不会为他而停留,他要真正地走到她身边去,让她此后再也不能像今日这般随意地抛下他。 第39章朝来寒雨几回眸(3) 今日是正月初一,自辰时初起,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就不绝于耳,这是中乾的习俗之一,道是“岁朝开门,放爆仗三声,云辟疫疠,谓之开门爆仗”,不仅百姓家中会放,乾京的东城门和禁宫的正仪门在辰时中也会放,祈愿此年可以疫病不侵,百姓安居。 然城中如何热闹,远在乾明山的李藏璧自是全然不晓的,她今日寅时中堪堪回宫,没歇半个时辰又被郦敏拉起来再次梳妆,坐在铜镜前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全靠郦敏托着她的脸才没彻底倒下去。 等到梳妆完,一层层的正服又像小山似的压下来,李藏璧差点喘不过气,像个木偶一样被几个侍从摆来弄去,然而等殿门一开,看见外面分列两旁等候已久的礼官,脑中的混沌和恍惚又全然消散,振了振精神,一步步向不远处的辇轿走去。 ……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e?n????0???????????????则?为?屾?寨?佔?点 正月初一,乾明山祭祖。 从东乾门取道而出,行至乾明山下,亲自步行上山,上香祭拜,告祖祭礼,以求中乾国祚安稳,李氏江山永固。 此次祭祖崇历皇帝和宣令帝君并未出面,全程只由储君代劳,而崇历皇帝一脉除了一个身负残疾的胞弟再无嫡支,于是出现在百官面前的就只有李藏璧一人。 祭祖之礼繁杂,李藏璧穿着厚重的正服上山下山,一直到黄昏才得以回到辇轿之上,但到了这时还不能休息,因为太子仪仗需要从正仪门回宫,这就意味着从进了城门开始就会有百姓观礼,一睹天家威严。 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步辇两旁的帷帐被侍从绑起,李藏璧也挺直腰背,平稳的目视前方。 随着晚钟敲响,城门应声而开,两边的百姓熙熙攘攘地围了过来,被持棍的禁军拦在路旁,李藏璧端坐高台,目不斜视,思绪却如烟尘一样飘远。 她十五岁时因奉山之变而离宫,走前并未进入朝堂,只偶尔和哥哥一起帮母亲处理过一些不重要的文书,不过多是李藏珏在做,她大部分的时候都趴在对方怀里呼呼大睡。 母亲专权独断,且正值盛年,一条条政令颁布下去,并没有他人置喙的余地,她和哥哥虽然一母同胞,感情甚笃,但最后登上皇位的只能有一个人,所以她才会和哥哥约定,不论是谁最后登上那个位置,都不允许对方离开自己一步。 十四岁之前,朝中有关于立储诸事还未有那么多人谈及,只有礼部的人每年会挑那么几个人日子象征性地提一下,到了十四岁之后,要求立储封王的折子一下子才多了起来,一则是因为青州徐氏入宫,此人在皇帝任青州王时一直伴于君侧,虽名为幕僚,但实际是什么身份大家都清楚,且此人刚入宫就直接一举封为了贵君,盛宠不衰,皇帝彼时才三十余岁,是否有下个皇子出生还真不好说。 再观帝君沈漆,尽管出身名门,可与崇历皇帝并无少年之谊,是她从青州回来后由贞纪帝赐婚而成的,这等权情相较之下,她若是选择徐氏之子为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储位不早定,人心就易生出妄想,而朝堂之中真正有能力保持中立的人又太少,沈氏百年豪族,又有薛氏助力,徐氏新贵当红,正得圣心,两方鼎立朝堂,就算你不选,也有人会替你选择。 崇历十三年,也就是奉山之变的前一年,朝中有关立储之争分为了两派,一派自然是直接支持李藏璧兄妹,认为二人正宫嫡出,文成武就,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另一派则认为二人尚还年幼,未曾接触朝务,是否有能力担起东宫之责还未可知,皇帝有正值盛年,不用急于国本。 这两派虽然并非沈、徐的官员直接站出来上疏,但其背后的推手是谁不言而喻,沈氏想要储君之位早定,壮大沈氏荣光,徐氏想要继续拖延,拖到徐氏子出生,便有一争之力。 可徐氏曾经毕竟只是青州府一个地方官员,因着徐阙之入宫才得以调任乾京,如何能争得过树大根深的沈氏,眼见就要败下阵来,他们便想出了新的计策。 ——立帝姬帝卿为储是理所当然,问题是皇位只有一个,是立帝卿还是帝姬呢? 其实按照中乾礼法,自然是立嫡长最无异议,但崇历皇帝自己并非嫡长,她的皇位是靠她自己杀出来的,且十数个兄弟姊妹管你是不是嫡长,都是杀得杀、囚得囚,唯有一个胞弟勉强活了下来,在这种境况之下,你要是以嫡长为据支持帝卿,那简直就是直接打皇帝的脸。 现在两个孩子都是皇帝所生,父亲又是帝君,出身也没有高低之分,又不以嫡长为依,支持谁,你选得出来吗? 徐氏调转矛头,就这么将问题抛给了沈氏内部,自己开始稳坐钓鱼台,而崇历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态,只任由他们争来争去 分卷阅读73 。 李藏珏是长子,性格也比较沉稳持重,沈氏中大半是属意于他的,可李藏璧性格虽然跳脱了些,但在明撷殿中和陆氏和东方家的孩子全都交好,就连沈郢和沈邵两兄弟,明显也更偏向这个表姐。 虽然孩子是不懂什么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感情足够纯真才显得弥足可贵,能在未来的利益牵扯中为皇室多留一重保障,否则皇帝也不会设明撷殿,让这些重臣之子伴与帝卿帝姬多年。 在当时的沈氏之中,家主自然是沈漆的母亲沈繁,她历经三朝,官至左相,膝下只有沈漆一人,她的胞兄沈素则有一子一女,即沈泽和沈沛,二人并非一母所生,其中沈沛就是沈郢沈邵两兄弟的母亲。 随着沈繁年事渐高,沈氏的重担逐渐转移到了沈泽和沈沛两兄妹的手中,但久而久之,沈繁却逐渐发现二人于朝事之上过于激进,对待立储之事也不懂得独善其身,沈泽更是在朝中某个官员的婚宴中公然议储,尽管此事很快就被沈家压了下来,也难保皇帝没有得到消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家族的势头太盛也容易招致灭顶之灾,沈繁以退为进,主动向皇帝坦陈了此事,并以自己管束家族子弟不力为由递交了辞呈。 皇帝同意了沈繁的请辞,轻飘飘地罚了沈泽几个t月的月俸,却在不久后将时任工部尚书的沈沛提至了左相的位置。 沈泽沈沛两兄妹并非一母所生,也并无兄妹情深之说,一赏一罚下自然有了落差。 自此,整个沈氏隐隐有了分裂之势。 沈素一脉执掌了沈氏的话语权,并上疏要求封李藏璧为邕州王,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这份奏疏拖了好几个月,皇帝的态度始终模糊,直到第二年奉山之变,李藏璧兄妹失踪,薛氏手中的兵权被夺,族人连坐,参奏沈氏的奏疏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受贿、杀人,侵占民田,放钱敛财,正考弄权,桩桩件件有理有据。 皇帝命刑部尚书孟固源专审此案,最后处沈素斩首,沈泽流放,其余家眷论罪处刑,沈沛因政绩突出将功抵过,外放离京,去了磐州府任了个不知名小官,沈郢沈邵则留在京中,看似任了官职,但实则为质。 此事毕后,孟固源擢升左相,沈沛一直没有被允许离开磐州府,沈郢沈邵两兄弟在朝中也没什么存在感,旧年的沈氏门生不是请辞外放就是在朝中夹着尾巴做人,权倾一时的沈氏在历经多朝后终是门庭冷落,不复往昔。 在李藏璧看来,虽然母亲当年是以薛氏为缺口下的刀,但不过是为了先夺兵权,其意一直都在沈氏,而徐氏就是她手中的那把新刀。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年少之情外,母亲和徐阙之之间还有同盟之谊,如果她想要杀了徐阙之并且全身而退,除了母亲的庇护外,最重要的是她自己能在朝堂中站稳脚跟。 母亲虽然独断专行,但只要证据充足,哥哥的性命她不会不顾,只是皇家互相残杀,必然不能示于人前,为了保全皇家的颜面,母亲定然不会将此事公诸,徐阙之若是身死,帝君之位空悬,徐氏就算不会推举新人也不会任由他人坐上这个位置,更不会支持李藏璧登基。 那么如何对付徐家,就是她之后要做的事情了。 她离京七年,太多事情需要重新了解,学习,谋划,朝中也有太多人对她是否能担当储君之责存疑,她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必然要做出点拿得出手的政绩。 当年母亲先是通过青州府政绩为自己博取了民间声望,再由青州府一路走向乾京,其中不仅借由了徐氏和沈氏的手,还得到了她姑姑凭州王的助力,如此才得以登极,相较之下,她如今的境况竟比之当年的母亲还要不如。 虽然陆惊春与东方衍和她交好,但他们身后还有家族,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家族不会任由他们择党,拿整个家族的前途去堵,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 有了姻亲为绑,家族为续,如此才能一荣共荣一损俱损,而如今最恨徐家的,自然就是当年被徐氏百般参奏的沈氏。 沈素一脉获罪,但沈繁安然告归,京城沈府仍是撑着高门大户的门楣,再加上父亲谥号追封尊荣无匹,母亲又一力保下沈沛,如果她执意要娶沈家子,或许无法成为正君,做一侧君还是绰绰有余,只要有人入了皇家,不论是正是侧,他们都会想要更近一步。 …… 百姓喧嚷间,步辇已经走过了几条街,再一转弯,高大宏伟的正仪门就映入了眼帘,一阵寒风吹过,李藏璧稍稍清醒了一些,然而眼神刚一旁落,竟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元玉一袭青衣,面容苍白,安静地站在人群中,望过来的眼神也是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情绪。 李藏璧蓦然想起昨晚他在自己怀中哭泣的模样,又思及刚刚自己的打算,蜷了蜷手指,只得沉默地别开了眼。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肆意倾洒,正仪门上无数的琉璃瓦在灿烂的落霞中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光芒,宛若琼楼玉宇,美不胜收。 ————————————————w?a?n?g?阯?发?b?u?y?e?i???u????n?2??????5?.????o?? 一直到正月初四,车马行才有车马离京,元玉便先定了一辆明日去往明州府的车马,又折返回客栈收拾东西。 然而刚收拾到一半,屋门口就被敲响,元玉以为是店家,抬步去开门,才发现面前站在一个没有见过的陌生青年。 那青年左右看了看,说:“元先生,我能先进去吗?” 叫他元先生,李藏璧的人。 他面无表情地退后了几步,待对方踏入后将门关紧。 “什么事?” 那青年先是抬手行了个礼,尔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了他,他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和两本用绢布包着的书,都是百闻难见的孤本。 蒲一菱道:“这是殿下让转交给您的,她说钱财供您使用,书是您旧年曾提及过的……殿下还说……若您改变主意了,也可以留在乾京,她会安排好一切的。” 元玉神色未变,坐在桌边打开那绢布看了看,过了许久才说:“如果我答应,我就能留在乾京?” 蒲一菱道:“是。” 元玉又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蒲一菱道:“还是一样,我等会继续保护您,殿下还说了,如果您要什么也尽可以吩咐我等,”言罢,他又从怀中拿出一张字条交给元玉,道:“殿下亲笔,要我转交到您手上。” 元玉伸手接过,犹豫了几息,没有立时打开。 ……如果她是来和他诀别的怎么办?如果她彻底不要他了怎么办? 可是他真的不想当一个摇尾乞怜见不得光的透明人……只能日日等她垂怜,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不管是为了什么。 分卷阅读74 ……算了,不管她写什么都无所谓,当年他们成亲时已经敬告天地,风携誓水作媒,无论谁也更改不了,而她身边那个位置只能是他的,他这个人,这颗心,她不要也得要。 不知过了多久,元玉才似下定决心般打开那张字条,薄薄的纸张翻开,上面的字迹难能收拢了那份张狂,但也力透纸背,清楚明白地写道:一切皆我之过,负你爱我之心,望你莫要自苦,此生长乐无忧。 元玉提起的心缓缓落下,竟生出一分劫后余生的酸软来。 第40章先生有道出羲皇(1) 正月初五,元玉从乾京回到了明州府,和元钟两家人一起过了十五之后,他就带着元宵重新去往了鹤玄山书院,以备来年正考。 十余年过去,鹤玄山书院变了不少,当年教他算学的张时象大人已年逾古稀,再过两年也要告归,他携礼去拜访了旧年的先生,言明了自己再考之心。 上山,入院,办学,各个流程他都轻车熟路,仍是和旧年一样要了个单间的屋子,全都收拾好后,还在屋里给元宵造了个狗窝。 鹤玄山书院远离尘嚣,上山下山都要费点时间,蒲一菱和耿裕奉命保护他,但近处没有客栈食宿,又不能日日餐风沐雨,正蹲在书院门口想办法呢,就被出来遛狗的元玉找到了。 “两位?” 听见声音,两人立刻站了起来,回头行礼道:“元先生。” 元玉道:“正考之前我应该是不会下山了,你们是想天天睡屋顶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讪笑着没说话。 “走罢,”元玉抱起狗往书院大门里走,说:“给你们也办个入学,这样就能住学宿了。” “啊?” 二人呆立了一瞬,跟上元玉的脚步,迟疑地问:“……元先生,那我们不用读书吧?” 元玉摸着元宵的下巴,施施然地说:“怎么不用?交了束脩就得念书,加上宿费一年四十两你以为是小数目吗?” 耿裕小声道:“……这笔钱东紫府应该会出。” 元玉瞥了他一眼,说:“李藏璧的钱就不是钱了吗?” 蒲一菱忙道:“元先生……您不要直呼殿下名讳……” 元玉不语,冷眼看过去。 蒲一菱低下头,道:“您自便……” 元玉继续往前走,说:“刚好我房间边上还有空房,你们俩一人一间,以后和我一起早起念书,说不定一年后你们东紫府还能榜上有名呢。” 听到这话,蒲一菱和耿裕沉默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绝望。 ……出任务的时候可没人和他们说还要读书啊! …… 给蒲、耿二人交了束脩领了房门钥匙后,元玉又领他们去到了各自房间门口,许是因为他们是李藏璧的人,他也难得多了几t分好奇,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多是他在问,他们在答。 一直到走到屋子门口,蒲一菱也没立时离开,先是道:“元先生,束脩和宿费……许是得过段时间才能还给您了。” 元玉不以为意,道:“算了罢,反正是拿李藏璧给的钱交的。” 蒲一菱对他如此自然地直呼储君名讳的行为还是有点接受无能,顿了顿,又鼓起勇气地问道:“元先生……读书的事情,我们……” 元玉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他,温声道:“明日辰时初起床。” 眼见屋门被关上,蒲一菱只能强装镇定地和耿裕对视了一眼,二人并肩往自己房内走去,连背影都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萎靡。 “……你小时候功课怎么样?” “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什么。” “一塌糊涂——你呢?” “我要是好就不会习武了。” “我跪下来求求元先生他能放过我吗?” “还是去睡屋顶靠谱点。” “元先生不会真逼我们读书吧?”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n????0???????.???????则?为?山?寨?佔?点 “我觉得不会,元先生自己还要考试呢,哪还有那么多精力管我们。” “可是我总感觉元先生对那些东西已经游刃有余了,说不定真的有精力管我们。” “那怎么办,我一看书就头疼。” “我也是,人被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出来,除了算学题。” “……” …… 因着正月还没结束,书院的学子陆陆续续还在返程,堂中并未开课,这段时间元玉便自己一个人温习功课,顺便带着蒲一菱和耿裕一起读书练字。 虽然二人一直对读书一事很是抗拒,但久而久之却发现元玉讲起算学策论来还颇有意思,并不是干巴巴地照本宣科,有一回他借着一道算学题讲了贞纪年间鹭州水患之事,蒲一菱听得入了神,一直追问后话,把元玉这么温和的人都问累了,疲惫扶额道:“很晚了,要不明日再说吧。” 他指了指一旁已经睡着的耿裕,道:“你看耿裕都睡着了。” 蒲一菱恨铁不成钢,用力推了他一把,耿裕立时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说:“啊……元先生我今日的字都练完了……” 说完这话,他又脑袋一低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元玉忍俊不禁,说:“回去睡吧,明日再给你讲。” 蒲一菱只好起身,扛起耿裕往门外走,间隙还要回头叮嘱一句:“那元先生您明日一定要讲完啊。” 元玉叹了口气,就差给他发誓保证,如此才得以关上屋门。 回过头来,元宵已经趴在窝里睡着了,他蹲在窝前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它的耳朵,随后走到浴房中洗漱换衣,吹熄油灯,躺到了床上。 此时正值冬日,山上天寒,虽然屋内有炉火,他还是觉得有股莫名的冷意,伸手摸了摸身侧,一片空荡寒凉。 过了几息,他掀开被子,走到浴房灌了一个暖手的汤捂。 寻了一件绵软的寝衣包好后,他将汤捂小心地放到了身侧的被子里。 “我大概是疯了。”他闭上眼睛,默默地想。 ———————————————— 正月过后,书院正式开课了,元玉也日渐忙碌起来,虽然和他一同上课的大都是些十四五岁、年华青葱的学子,但他如今的心境已经不似旧年那般敏感自厌,倒是豁达开明了不少,再加上有蒲、耿二人还有元宵作伴,书院中的日子也不算孤寂难熬。 崇历二十二年春日的时候,李藏璧上疏了三条有关于来年应试正考的策令,一则要求院试的时候也派遣乾京的官员前去监考审查,二则府试、殿试之时为每府考生安排车马住宿之耗费,三则将文策一门分为策论及诗文,并且在下一次的应试正考中添加有关中乾律法的考校。 三策一出,登时引起了朝堂轩然大波,尤其是第 分卷阅读75 二条涉及钱财,户部官员更是上奏言明此行难以通达,但李藏璧却道这笔钱由东紫府自行承担,不用户部批示。 血不用出在自己身上,他们自然也没了异议,至于第一条,若是有人反对,或许就有操纵正考之嫌,三则是有关于学子之论,朝中都已为官,也都高高挂起,没有所谓,此外,朝中还有一批出身贫苦的官员上疏支持了储君的策令,言其对民生细处洞若观火,对这位储君也多了几分欣赏。 见此情形,崇历皇帝便拍板同意了这三条策令,同时要求谒者台亲自传达到各府各道。 …… 然而在大殿之上信誓旦旦的李藏璧,如今正偃旗息鼓摊着四肢坐在圈椅上,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算出来没?” 拨弄算盘的声音又响了一阵,郦敏才道:“每府参加府试千人,车马宿费按一人四百文来算,十四府四州,一共就是三千八百两,殿试每府十人,各地离乾京远近不一,车马宿费也不一,按照一人二两来算,共需三百八十两,一共就是……四千一百八十两,还要分文试和武试,那就是两倍八千三百六十两,这还是按最低的算,或许还要更多。” 李藏璧一下子坐了起来,确认了一下郦敏手中的账本,又瘫坐回去,盯着屋顶深深地叹了口气,问:“东紫府库银有多少?” 郦敏道:“您和帝卿不在的这几年,月银还是一样送来的,若是加上帝卿殿下的,存余应该还有近两万两。” “东紫府下辖的铺子呢?” 郦敏道:“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四万多两,还能撑。 李藏璧缓了过来,坐起身道:“那就先安排下去吧,去各府监考的人应该是从吏部出,让东方衍看着点,这笔钱你亲自选人去各府发放,等快殿试的时候就转交给京畿卫,一个个验明身份后再给。” 郦敏称是,然而正要退下的时候,李藏璧突然道:“等一下,”她想起什么,道:“当时在庆云村给元玉的那笔钱是不是也东紫府的库银?” 郦敏思索了一会儿,瞪大眼睛。 “得,”她又瘫回去,说:“他还没被抓起来应该是没用过,就是不知道要怎么看我了——谁办的事?” 郦敏心虚道:“……正是属下。” 李藏璧无言以对,摆了摆手,说:“算了,反正每个月也要给他送钱……他现在在哪?” 郦敏道:“上次元先生来乾京后殿下不是吩咐了蒲一菱以后不用送信了吗……所以,属下也不清楚。” 李藏璧这才想起来自己当时说的话,望着雕龙画凤的房梁吐出一口浊气,说:“……知道了,下去吧。” ————————————————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y?e?不?是?1????u?????n?2????2????????????则?为????寨?佔?点 韶光如驶,窗间过马,转眼又是一年夏日。 一年多的时间,李藏璧几乎日日卯时起,亥时眠,焚膏继晷,勤耕不辍地处理政务文书,春日时还州水患一事她亲自带兵前往赈灾,杀了数名贪官污吏,同时重金寻了周边各州府的大夫、医官前往此地,预防了水患过后常有的疫病,听闻那段时间她不仅与手下军众一起搬沙建堤,还和百姓同饮同食。 不仅如此,水患过后李藏璧又亲自去看了被水淹过的农田,与当地司农的官员共同写出了一篇治田之策,对于受灾过重的农田也给予了农户一定的抚恤,等天气放晴之时还挽了裤腿下地干了会儿农活。 不论朝中官员对此事有如何见解,还州的百姓对这位储君是推崇之至,还有不少文人说客撰写文章诗篇赞扬储君,一时间李氏皇族在民间的声望再次到达了一个新的顶峰。 临近秋日的时候,李藏璧才再次归京,在还州赈灾三个月,她忙得头脚倒悬,刚一回宫连述职都未,直接回到拱玉台睡了个天昏地暗,一直到第二天上朝时才将此事从头到尾呈报了一遍。 多年来,还、江、涵、鹭四州水患频发,但没有一次处理地这般干脆利落,李庭芜大为满意,好好嘉奖了她一番,连带着朝中不少官员也对她有了改观。 等到下了朝,李藏璧从崇明殿一路往拱玉台走,一路上却脸色难辨,像是思索着什么,裴星濯见了,问道:“殿下,怎么了?” 李藏璧道:“刚刚上朝的时候母亲说还州赈灾的银子是徐云章带头募捐的。” 徐云章是吏部的人,职级比东方衍低,但因着她侄子是当朝帝君,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她归京近两年以来,她一直试图查探徐氏的漏洞,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有,虽然她能感觉到徐氏的人不太喜欢她t,也很少支持过她的政令,但有关于民生之事,他们却从无二话,所呈交的每一份奏疏也从未因私废公。 她抬步踏入宫门,说:“当年青州府荒僻之地,几乎是被中乾抛弃的存在,徐氏在此处世代为官,怕是也吃了不少苦。” 裴星濯问:“后来呢?” “一直到母亲被封青州王境况才稍微好了一点,她虽不受宠,但毕竟是皇室宗嗣,那些官员也拿她没办法,当时的青州府令就是徐阙之的叔叔徐云竞,他看中母亲才华,又觉得她是个有野心的人,主动与她缔结盟约,说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裴星濯问:“那当时陛下和帝君?” 李藏璧摇摇头,说:“他们俩的旧情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婚约。” “为何?” 李藏璧道:“母亲刚登基不久徐云竞就来乾京为官了,过了几个月徐云章等人也被调任,但一直到十来年后徐阙之才被封为贵君,你觉得是徐氏靠他还是他靠徐氏?” 裴星濯道:“可是帝君入宫之后,朝中徐氏的人确实多了很多。” 李藏璧点点头,道:“一个家族的兴起并不容易,徐云竞当年最高也只做到了尚书,他因病离世后徐家就没有出过这等品级的高官了,籍籍无名几年后,徐阙之就入宫了。” “当时,薛沈势大,母亲或许是觉得到了该动手的地步,所以才启用了徐氏……” 她感觉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一点,看向裴星濯,道:“你觉得母亲和徐阙之有感情吗?” 裴星濯想了想,道:“陛下喜怒不形于色,似乎也不是感情用事的人,若非要论起来,我还是觉得她更喜爱先帝君。” 提起父亲,李藏璧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 …… 崇历二十三年夏末,又一年应试正考的府试结束,未免耽误各地秋收,七月初四之时各地府试放榜,要求上榜考生立冬之前去往乾京以待殿试。 辰时未至,元玉的房门就被突然拍响,屋外传来蒲一菱急切的声音,说:“元先生!快起床啊,今日放榜了!我们快下山去看看!” 二人接连拍门,把门边的元宵 分卷阅读76 率先拍醒了,大黄狗茫然地站起身来朝着屋门吠了几声,床上的人这才醒来,披着外袍去开门。 二人保持着拍门的动作和睡眼惺忪的元玉对视了一眼,蒲一菱期待地问道:“走吗?” 元玉痛苦捂眼:“……榜又不会跑,这么着急做什么?” 蒲一菱道:“走罢,元先生,去看看你是不是榜首。” 耿裕也推着他往里走,顺手抓过元宵的狗绳,道:“元先生你快换衣服,我帮你遛狗去。” 蒲一菱替他把门带上,还催促了一句:“你快点啊。” 元玉:“……” 被二人闹了一通,也总归是醒了,元玉只得认命地换好衣服与二人一同下山。 明明是看他的榜,蒲、耿二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兴奋,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等到了山下,应试院门口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蒲一菱一马当先,强硬地拉着他挤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打头的那个名字,明明白白地写道:第一名,元玉,明州府集川道人士。 “考上了!榜首!” 蒲一菱兴奋地直晃他肩膀,耿裕也极为高兴,周遭的喧嚷如潮水般涌来,但元玉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抬眼望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竟有了一丝想要流泪的冲动。 少年时未曾完成的夙愿,母亲殷切的叮嘱,师长无奈地轻叹……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这个名字时从回忆里阒然翻出,最终化作一片无言的释然。 如果不是因为李藏璧,他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有这一天。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因为狂喜和思念而战栗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那名字,对蒲、耿二人道:“走罢,收拾收拾回集川道。” ……没关系,他很快就要见到她了。 第41章先生有道出羲皇(2) 中乾向来有赏枫的习俗,立冬前后,宜朔山的枫林冒霜叶赤,颜色鲜明,夕阳在山时纵目一望,仿佛珊瑚灼海,是以每年来此处赏枫的人最多,今日也照样是游人如织,车马不绝,若是上山晚一些,许是就寻不到赏景的好位置了。 而此时此刻,半山腰的一个小亭中,李藏璧正撑着脑袋看那宛若锦绣的半山红叶,开口问对面的人:“怎么了,枫叶不好看吗?怎么心不在焉的?” 这厢沈邵自从被她从沁园接出来,已然坐立难安了一早上,见她开口,忙合掌告饶道:“表姐,我最近是不是哪里得罪您了,您告诉我我一定改。” 李藏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没有,怎么这么问?” 沈邵道:“那您能不能别单独约我出来玩了,这都这个月第三次了,就算您要约,能不能把我哥也叫上,我今日出门的时候他冷眼看我,我吓得差点没上马车。” 李藏璧忍俊不禁,问:“你这么怕你哥做什么?我约你出来赏景还要他同意?” 沈邵连连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沈邵说不下去,苦哈哈地看着她,说:“表姐您到底什么意思,还是直接给我个痛快吧。” 话说到这,李藏璧也坐直了一些,嘴角噙着笑,仔细看向他,说:“既然你诚心问了,我告诉你也无碍。” 沈邵点点头,张大眼睛,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李藏璧语不惊人死不休,眉眼含情地看着对方,缓声道:“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入东紫府,做我的侧君。” …… 眼见沈邵落荒而逃,一旁的裴星濯便走到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说:“殿下,你看你把二公子吓得。” 李藏璧拿起茶杯轻轻啜饮,道:“做我的侧君怎么了,你瞧他那脸色。” 裴星濯笑了笑,说:“二公子把您当姐姐,自然会吓到。”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页?不?是?i??????????n?2?????????????????则?为?山?寨?佔?点 李藏璧道:“要不是我旧日与沈郢不熟的事情人尽皆知,我也不必拿他作饵。” 少年时候她多与陆惊春、沈邵二人在一起玩,东方衍和哥哥交好的更多,沈郢过于严肃寡言,两边不沾,她如果贸然提出要娶沈郢,只会让沈家怀疑她别有用心,但她若是要娶沈邵,拿情起年少当借口也勉强说得过去。 二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又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裴星濯起身让位,抱拳行礼道:“陆统领。” 此人穿了一身暗红常服,身量高挑,眉目英挺,容貌极为明艳锐利,正是李藏璧旧年明撷殿的同窗挚友陆惊春。 她没和李藏璧打招呼,径直坐了下来,拿起另一个新的茶杯给自己斟了杯茶,道:“殿下的座上宾还不少。” 她垂眸,桌案上已经放着两杯用过的陈茶。 裴星濯忙抬手将自己的那杯拿起来,讪笑道:“这是下官喝的。” 陆惊春凉凉地掀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转过头来,李藏璧正捧着自己的脸看她,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眨了眨,主动告饶道:“上次不是故意爽你约的,真有事。” 陆惊春饮了口茶,淡然道:“没事儿,我的事哪有殿下的事情重要,想当年殿下离京七年,也不曾给我送个信,我还……” “好好好!”李藏璧见她又要拿此事翻旧账,忙打断她,忍痛道:“……东紫府那尊玉壶春瓶——” 见她迟疑,陆惊春又挑了挑眉,李藏璧咬牙道:“——给你做新婚贺礼。” 陆惊春满意地点点头,说:“那就多谢殿下了。” 这边李、陆二人正其乐融融地赏枫喝茶,城东的沁园却是一片惨淡,沈邵从宜朔山跑回来之后就好像傻了一样,沈郢看着一脸呆滞的弟弟差点就要去叫医官了,对方又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哭喊道:“哥!我对不起你!” 沈郢吓了一跳,忙抬手去拉他,说:“到底怎么了,你先说。” 沈邵抽噎地看着他,期期艾艾地说:“这事儿真不是我的错,是表姐说的,我什么也没干,哥你可不要揍我。” 见他说得这般严重,沈郢面色也凝重了起来,说:“阿璧说什么了?” 沈邵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表姐说……说要我入东紫府,做、做她的侧君。” “你说什么?!”沈郢脸色一白,整个人也愣住了,好久才哑声道:“她亲口对你说的?” “嗯……” 沈郢站起身来,心中一片失落,苦涩地扯了t扯嘴角,说:“……那也挺好的,反正……她从小就喜欢你。” “但我只把表姐当姐姐啊!”沈邵知道哥哥喜欢她,忙拽住沈郢的手说:“哥?你没生我气吧,这事儿真不是我的错,自从知道你喜欢表姐之后她叫我出去玩我都不怎么去了,谁知道……” 他苦恼至极,又道:“哥,要不你帮我去拒绝一下表姐吧,顺便和她表明心意,万一她搞错了,其实她喜欢的是你呢?” 分卷阅读77 沈郢失魂落魄地看着弟弟,说:“阿璧不是这样的人。” 沈邵道:“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表姐啊,我不想入东紫府呜呜呜……” “别哭了,”沈郢沉下脸色,看着这么多年还是跟小孩子一样的弟弟,说:“回自己房间去,此事我会亲自和阿璧谈的。” 沈邵向来怕这个严肃的哥哥,忙擦了擦眼泪爬起来,留下一句多谢哥哥就跑远了。 沈郢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沉郁地垂下了眼。 他明明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最后还是阿邵? ———————————————— 李藏璧久未有这么放松的时候,一直在山上坐到夕阳将近才预备离开,与陆惊春一起顺着蜿蜒的山路朝山下走去。 二人一路随口闲谈,陆惊春想到什么,问道:“过两日殿试你去哪边?” 应试正考分文试和武试,二者都是同时进行的,但文试的殿试只需考校策论,一日足矣,武试却需要比试先一轮才能面圣,而过两日在文昌殿举行的就是文试的殿试,奉山围场则是武试第一轮。 李藏璧道:“我留在宫里同孟大人一起观考,你呢?去奉山?” 陆惊春点点头,说:“我和禁军的徐梦钧大人一起去,先筛一轮,随后再由陛下亲审。” 听她提起徐梦钧,李藏璧问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陆惊春思忖了几息,看了她一眼,先是道:“京畿卫和禁军分辖而治,平日里接触不多,也就这种公务会见几面。” 李藏璧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道:“……你说你的,不用因为我存有私心,我又不会生气。” 陆惊春迟疑了一下,说:“我不信。” 李藏璧啧声,抬臂勾住她的肩膀按在自己身侧,道:“说!” 陆惊春歪身踉跄了几步,抓着她的手腕道:“你别以为你是太子我就不敢动手了啊!” “那你试试啊,”李藏璧不惧,继续锁着她的脖颈往山下走,眺望了一下远方,说:“诶呀,我好像看见顾家的马车了——”她朝裴星濯挥手,说:“小五,你去告诉顾公子,就说陆大人还要在我这留一会儿,让他先回去吧。” 裴星濯笑着应是,正要快步离开,陆惊春忙道:“好好!我说,裴星濯你别去!” 李藏璧顺势松开她,陆惊春直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道:“我答应了顾羲从你这走了要陪他的,我马上都要成亲了你可别给我坏事。”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页?不?是??????u?????n??????????5?????????则?为?屾?寨?站?点 “啧啧,”李藏璧绕着她走了半圈,像是不敢相信她是陆惊春似的,说:“也不知道是谁,当年可是京城有名的风流销金客,今天救风尘明天……唔!” “别说了殿下,我的好殿下——”陆惊春捂住她的嘴,说:“我是真心喜欢顾羲的。” 李藏璧在她掌下含糊地说:“你十五岁那年对着湖边弹琴的那个琴师也是这么说的。” “你还听不听徐梦钧的事了!” “听。”见她急了,李藏璧也不玩笑了,拉开她的手站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陆惊春这才道:“徐梦钧……是个武痴。” 李藏璧等了半天没等到后话,道:“就没了?” 陆惊春往下走,继续道:“她那双眼睛相马很毒,还替我掌过几匹马,平日里就是带兵演武,出出公务,若有月银也都是用来买兵器买马居多,沉默寡言,性子沉着,至今也未成亲,好像除了马和兵器没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趣,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李藏璧若有所思,轻声道:“那这么看来,徐氏这些人还挺尽忠职守的。” 陆惊春没敢答话,二人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身侧的人突然道:“我得要你帮我个忙。” 她点点头,说:“你说。” 李藏璧道:“让你们陆氏的人,秘密去一趟都水邑。” …… 待出了宜朔山的山门,二人的事情也谈毕了,正作别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匆匆给李藏璧行了个礼就贴在了陆惊春身边,高兴道:“昭昭,我来接你啦!” 陆惊春揽住他的腰,抬眸看向李藏璧,笑盈盈道:“那臣先走了,殿下记得改日把那尊玉壶春瓶送到臣府上,多谢了。” 想起那尊玉壶春瓶李藏璧就心痛,咬牙笑道:“你放心。” 陆惊春满意地点点头,和顾羲并肩离去,那边顾羲还在问:“昭昭,你怎么找殿下要东西啊?” 陆惊春道:“没事,殿下说给我们做新婚贺礼。” 顾羲有点惊喜,说:“真的吗,是你先前说的那尊梅花的玉壶春瓶吗?我都没见过呢……” 说话间二人渐行渐远,李藏璧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但陆惊春侧头浅笑的神情,也能轻易觉出她应当是高兴的。 李藏璧低下头笑了笑,侧身对郦敏道:“回宫后将那尊玉壶春瓶找出来,还有先前陆惊春喜欢的那个荷叶纹杯,是一对的,都包好送到她府上吧。” 郦敏笑着应了,跟着她一同向东紫府的马车走去。 ———————————————— 三日后,崇历二十三年的应试正考文考殿试在文昌殿照常举行,来自各州府共一百九十名学子逐一入殿,由内侍唱名后按序行至安排好的桌案前,尚书左丞孟固源任主考官,汇以策问,太子李藏璧、乾州府监察御史柴通玄任监试官,监察此试,禁军统领徐梦钧任巡绰官,护卫殿前,余任依例[1]。 辰时初的时候,所有到场的考生已在文昌殿外候着,随着内侍一声高唱,礼官将他们分成了两批带入左右偏殿待考,李藏璧和另外几个官员也一同进入了左殿,坐在上首几个位置上看着坐下分列整齐的桌案被一个个填满。 待考生准备完毕,礼部右侍郎卫中行打开了黄盒固封,从中拿出了本次策问的题目。 李藏璧侧耳倾听,清澈的男声平仄起伏,一字一句清晰道:“大要言:上古帝王一禀于礼法,体统正于朝廷,教化行于邦国。太祖亦曾有言:‘礼法明则人志定,上下安’。而今皇帝虽然夙夜兢兢,却世教浸衰,物情滋玩,习尚多敝。如何得以礼达而分定,法举而令行,纲维振肃,习俗淳美,以扬圣主之光烈,而远追永观之隆?[2]” 此题只念一次,题毕后,由李藏璧敲响桌上的玉磬,考生就可以开始答题了,若途中有笔墨纸砚或其它的需要,也可向一旁的礼官示意。 一时间,殿内静可闻针,所有考生都在持笔作答,李藏璧默然看着,也在思索刚刚听到的考题。 此题所考校的说白了就是有关于礼法与治道,而母亲向来推崇永观帝的治世之道,所以在策问的最后还提到了如何“远追永观之隆”。 永观帝的政绩彪炳史册 分卷阅读78 ,其中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就是打下了靖梁,将整条磬河归入中乾领土,避免了边关百姓再因为争夺水源而接连丧命,而母亲当年建造澹渠,也是为了寰河事宜,毕竟诸岑不是靖梁,它的领地更大也更强盛,若非很有把握,硬碰硬绝对是下下策。 不过李藏璧一直在觉得母亲设立都水邑和丰梁邑其实就是想开战,毕竟想要屯粮种田,完全有比丰梁邑更好的地方,可母亲却偏偏选择了临靠都水邑的地方,为的就是若有一日中乾和诸岑开战,此地的粮食可以快速地通过澹渠进入寰河段,然后运往边关,再加上此地还有磐州府做挡,完全是一个再安全不过的军备粮仓。 再加之母亲登基后还增设了夏试,这也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中乾民间推崇习武的风气,这几年中乾武学堪称人才辈出,英才济济,现而今粮草、人马齐备,国库也颇为充盈,若是母亲想要亲征,朝中也还有她在…t…所以,母亲是想趁此机会将开战一事拿到明面上来说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若是今日有人能提出此策,或许就是本次应试正考的榜首? …… 殿试一共只有一个半时辰,巳时末时,殿外便有官员进来向李藏璧示意,她点点头,照着时间再次敲响了玉磬。 网?址?发?b?u?页?i?????w?e?n?2????2????.????o?? 听到磬音,学子们便快速搁笔,不敢再行,四个掌卷官开始顺着座位将每个考生的试卷当场封弥,未免名姓籍策出现。 等考卷全部收上来后,考生就只需要留在殿中等候,到了午时会有宫中的内侍为每人准备饭食,申时前后,殿试前三名就会被挑选出来,整个过程中考卷不会离开文昌殿一步。 李藏璧和柴玄通拿着考卷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母亲和孟相已经在殿上等候了,二人将考卷呈至案上,小心地叠在一起。 考卷的第一眼一般先看字,尔后才看行文,若有涂抹修改怕是很难入母亲的眼,果然,不过刚开始翻阅,母亲就从中快速地抽出好几张放在了一边,眉间也浅浅地蹙了起来。 一旁的孟相则需要将母亲没看完或是只看了一眼的考卷从头到尾阅览一遍,确保没有什么沧海遗珠,李藏璧无事可做,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发呆,通过观察母亲的表情来猜测她手中这份考卷的好坏。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能在母亲手中停留超过半刻的卷子却不足五张,桌案前方的考卷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了薄薄一沓。 今年怕是没人能猜中圣心了,她默默地想。 然而当母亲拿到了下一份卷子,她的脸色突然变好了起来,甚至还露了个笑容,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李藏璧,说:“这人的字倒有和你有那么几分相像,只是没你那么张狂。” 李藏璧不以为意,甚至没打算站起来去看一看,说:“可能也是崔先生的学生呢。” 教她和哥哥书法的是当朝书法大家崔夔,她未考官前是乾州府一个书院的先生,不说桃李满天下也是有不少学生的,字类似倒也不奇怪。 李庭芜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这字不是和崔夔的像,是和李藏璧的像,只是没她写得那么恣意,而是更为中正平和,称得上一句劲骨丰肌。 再往下看,整张卷面也是干净整洁,所诉清晰,开篇立论:“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治之实政,必有宰治之实心,”后又分论道:“何谓实政?饬制度,明宪典,使天下分定而心安,威行而志慑。何谓实心?惩玩愒,谨肝3使天下不约束而严不刑名而肃[3]。” 而对于如何纠正现实情弊,又对策言:“解决礼教不修,莫要于倡。即世方轻恬淡也,我则必重;世方贱拙讷也,我则必贵。解决法度不饬,莫先于断。对于犯上作乱者、讹言动众者,渠魁在所必戮,两观在所必诛[4]。” 后又指出:“君行意,臣行事,帝王需要深惟表正之原,规恢综核之务,率于修明理法之先,而省于教成法行之后[5]。” 但最让李庭芜满意的,是此人最后还提到了永观帝的治世之策,言明:“今修澹渠治寰河,恰如旧年永观帝率水陆之师夺磬河,都水、丰梁二邑,恰如手中开刃之剑,剑之所向,后世所归。” …… 这张考卷在母亲手中停留的时间超越了李藏璧的估算,正当她也想去看一眼的时候,母亲就将其反盖了桌面上,伸手拿了下一张考卷。 ……不是吧,还真有人敢提? 若是此人被母亲提为榜首,李藏璧都能想象到届时朝中会遭受多少腥风血雨了,首先左相孟固源就是一个标准的主和派,再加上朝中那些见了刀剑都要怒目的文官——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人居然提建议让皇帝打仗,指不定会把这人当成众矢之的,群起而攻之,但若是这人又因此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肯定又会被母亲不喜,导致自己仕途艰难。 等会儿她一定要看看是哪位不要命的奇才。 未时末时,最后一张卷子也被二人阅毕,母亲拿出自己选出的三张交给了一旁久候的弥封官,他们当堂将糊名的白纸去掉,行至左右偏殿宣人。 李藏璧和孟固源几个官员也走到了下首,立在殿前等待今年新鲜出炉的前三名。 随着一阵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左右偏殿的所有考生有序地走了出来,顺着礼官的指示站在几个官员的身后,站在皇帝身侧的礼官手持考卷,一字一句地念道:“乾州府,亭州道,庄士敏。” “邕州府,江淮道,李禹卿。” “明州府,集川道,元玉。” 谁?! 最后两个字像是被放大了数倍砸在李藏璧的耳朵里的,她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口先是一沉,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握紧双拳竭力克制自己想要回头的欲望,未免自己失态,就连头也低了下去。 上面那官员继续道:“余众之名三日后列于乾京应试院前,尽可观览,以待绶官。” 身后齐齐跪下行礼,扬声道:“下员告退。” 待余众退毕,李庭芜又从礼官的手中拿过了一张考卷,开口道:“明州府——元玉,你上前来。” 随着母亲话音落下,一个身着生员襕衫的身影就走上前来,屈膝跪在了李藏璧身侧,开口道:“下员元玉,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藏璧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破灭,眼神飘忽地瞥了他一眼,果然看到了一张靡颜腻理的如月容颜。 第42章先生有道出羲皇(3) 元玉低头行了礼,又垂眸抬起头来,李庭芜看了他一眼,笑道:“没想到今年的榜首不仅才华出众,还兼了一张好容颜,倒是不枉这个名字。” 听到这话,孟固源等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穿着殿试统一的生员襕衫,圆领宽袖,下施横襕,虽 分卷阅读79 然屈膝跪着,但也能看出个子不低,苍葭的颜色让他看起来宛如一株迎风无摧折的翠竹,显出了几分铮润的气质来,至于容貌,确实诚如陛下所言,朗目疏眉,姿容如玉,长睫轻垂时,无端地让人想起天上溶溶月色,落于庭阶。 面对这么多人的视线,元玉仍然面色平静,俯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多谢陛下夸赞。” 李庭芜问:“你这一手字,倒与我儿有几分相像,可是曾师承崔大家?” 元玉道:“下员不才,未曾有幸跟随过崔大人习字,想来只是巧合——能和太子殿下相像,是下员的荣幸。” “那确然有缘,”李庭芜笑了声,没有追问,拿起手中的考卷另问道:“你的策论朕逐字逐句看了,就算不论结尾,也是能端得起榜首之名的……”她话未毕,如有实质的眼神落在元玉身上,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才继续问道:“你敢提出此策,想过后果了吗?” 元玉的考卷李庭芜看完就反手盖在了桌面上,甚至都没让孟固源重审,在场的除了李藏璧猜出了母亲的心思,其余人估计都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 天家威势之盛,只不过是轻轻的一个垂视就足以震慑人心,元玉长睫微颤,心下却无比坚定,开口道:“陛下心之所向,文武剑峰所指,此策虽艰,但也泽披后世,故下员愿承一时骂名,不忘初心,助陛下再现永观之隆。” “好,”李庭芜满意地点点头,于案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阶下的青年,道:“还望你能记住今日所说的话,不要忘怀。” …… 名次已定,接下来就是传胪赐宴,殿试前三名今夜便会宴于礼部,君臣同乐,明日则打马游街,于正仪门外的青鸾衔喜设“恩荣宴”,待到三日后殿试所有的名次于乾京应试院门口公诸,他们就需要去往鸿胪寺学习仪礼,皇帝会赐榜首朝服、冠带和宝钞,最后再由榜首代表崇历二十三年的所有殿试考生谢恩,本次应试正考的文考就算全部结束了。 从文昌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至黄昏,前来参与此次殿试的官员正与李藏璧行礼告退,她挥了挥手,抬步朝殿外走去。 早就等在一边的裴星濯拎了个食盒跑过来,说:“结束了?殿下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殿试一日事忙,她虽是用了早膳来的,但没正儿八经地吃午饭,只在母亲看考卷的时候吃了几块枣酥。 她兴致缺缺地打开食盒,拿t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正准备和裴星濯离开,可他却抬目望向她身后,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说:“元、元……” “元什么元,”李藏璧眼疾手快地往他口中塞了一块糕点,说:“回宫了,我要吃水晶肘子,你吩咐做了没?” “做、做了,”裴星濯还没反应过来,又扭头看了好几眼,说:“不是啊,殿下,元先生怎么会在这?” 李藏璧拍了拍手往前走,淡声道:“他是今年应试正考的榜首。” 裴星濯瞪大眼睛,显然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好半晌才道:“……元先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努力消化了一会儿,扭头看李藏璧没什么情绪的脸,说:“殿下……您没生气吧。” 李藏璧莫名其妙,说:“我生什么气?” 裴星濯迟疑道:“可是您看起来挺不高兴的。” 李藏璧摇了摇头,顺着漫长的宫道往前走,夕阳西下,晚风悠悠,恰如她离开庆云村的那个傍晚。 ———————————————— 今晚的宴会设在禁宫西北角的观澜阁,皇帝和此次参与文考殿试的官员都会出席,李藏璧自然也不例外,等到了明日正仪门外的恩荣宴,便只由礼部的人主持,朝中的官员和今年参加殿试的其它考生都可以参加。 天色将暗时,东紫府的步辇停在了观澜阁外,左丞孟固源在外亲迎,李藏璧行了个晚辈礼,还是唤道:“孟先生。” 孟固源笑了笑,抬手引她入宴,道:“殿下请。” 李藏璧点点头,随其踏入殿内。 殿中暖香阵阵,席面仍在布置,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三五成团,正围着元玉等人说着什么,随着殿门内官一声高唱,众人纷纷回过头来,朝李藏璧屈膝下拜,道:“太子殿下万安。” 李藏璧看着不远处与众人一同俯身低头的熟悉身影,沉默了好几息,才缓声道:“起来罢,不用管孤,你们自娱即可。” 众人齐声应是,她便带着裴、郦二人向左首的桌案走去。 虽然李藏璧这般说,但太子殿下在这,他们也不敢太过无礼,没一会儿还是各自散了,坐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元玉等人因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座位被安排在了列首,即在李藏璧身侧序三。 裴星濯跽坐在李藏璧身边给她倒酒,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元玉,又看了看自家殿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好奇怪啊。” 李藏璧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说:“闭嘴。” 这边李藏璧不知如何自处,元玉更是强撑镇定——不算上去年除夕那夜,他和李藏璧已经两年多未见了,这么长的日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倒是说到做到,这两年多来没有一次听过自己的消息,银钱却每个月都差人送来,每次蒲一菱将钱袋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他都期待着会有她的只言片语,可是一次都没有。 他拜托蒲、耿二人为他带回一点她的近况,不论是什么都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开心……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两年真的太久了,他想她也想得实在太苦,今日从偏殿里走出来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经控制不住的开始委屈,又是怨又是恨,可现在坐在她边上,起伏的心潮却又归于平静。 她没办法再抛弃自己了。 …… 李藏璧到了没多久,李庭芜就从后殿入了席,坐在上首饮酒开宴,观澜阁外起了灯,殿中奏响了丝竹管乐之声,觥筹交错间尽是源源不断的一声声恭喜。 元玉作为李庭芜钦点的榜首,自然是最为引人注目的,在场的官员或高或低都来敬了他一杯,他照饮不误,没过多久玉白的脸上就浮现了红晕。 李藏璧看在眼里,微微侧头朝裴星濯递了个眼神,又看了一眼元玉桌上的酒壶,他立刻意会,趁着第二壶酒被呈上的时候迅速将其换了下来。 元玉自知酒力一般,但在此宴中又不能不喝,正担忧自己若是醉酒会不会殿前失仪,下一息杯中醇香的酒液就突然变成了寡淡的白水。 他心下惊疑,但表面仍神态自若地和前来敬酒的官员推杯换盏,几杯清水下肚才缓过神来,飞速地瞥了身侧的李藏璧一 分卷阅读80 眼。 …… 因着李庭芜明日还要出发去奉山围场准备后两日的武考,故而宴至中途就走了,让李藏璧代她坐宴,众人纷纷起身恭送皇帝离开,殿中的气氛又松快了些许。 李藏璧从文昌殿回去后吃了半个水晶肘子,此时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式也没什么兴趣,一直都在默不作声地抬臂饮酒,裴星濯小声劝她,说:“殿下,你要不少喝点吧。” 她摇摇头,正想说没事,左侧紧接着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殿中一片嘈杂,众人又开始三五一处的饮酒作乐,暂时无人看向这边,李藏璧没有应声,等着他的后话。 元玉上前一步,跽坐在了李藏璧案边,向她抬起酒杯,说:“我敬殿下一杯,殿下之策惠及中乾万千考生,本次应试正考若无殿下,许是很多人未敢一试。” 李藏璧顿了顿,正要去拿酒杯,元玉却快速伸手将自己的那杯递给了她,尔后拿起桌上那杯一饮而尽,道:“殿下自便。” 李藏璧只好抿唇饮了一口白水,本想挥手叫他赶紧回去,可放在桌案下的手还未抬起就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元玉凝眸望着她,小声道:“少喝点。” 李藏璧随意挣了挣,没挣开,反叫他五指都扣了上来,直到那第二名和第三名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向她敬酒,她才使了点力挥开他,朝二人露了个笑容。 那乾州府的庄士敏看起来有些弱气,朝李藏璧敬酒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抬手托了托,笑道:“没事的。” 听到这话,对方勉强镇定了些许,诚挚地说:“殿下去岁所出策令实属救下员于水火,若非如此,下员今日定然无法站在这里,千恩万谢难以言表,只能饮尽此杯。” 李藏璧颇为欣慰,与她碰杯共饮,道:“这是孤该做的,不必言谢,还望你今后为民立命,也不枉多年苦读。” 庄士敏俯身下拜,郑重道:“诺。” …… 一直到戌时末,此宴才初初散尽,其余的宫门已然下钥,只有西北角的一扇便门特意开着,内外有数名禁军守卫,李藏璧命人将其一个个送上了自家来接的马车,若是没有马车来接的就由禁军送归,元玉等人就按照流程送去安排好的官驿。 忙了一天,李藏璧颇觉疲惫,更遑论今日还连番受了元玉的惊吓——她对与元玉朝堂相见这件事说不出有什么情绪,细细一想甚至还觉得是意料之中。 她当年帮他扫清障碍,除了让他不必困守在庆云村外,也是希望他能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当是她欺骗他这些年、这些事的补偿,可如今真的在此处相见,却又觉得有些陌生。 回到殿中,身边的内官服侍她去了赘饰,卸了钗环,直到层叠的衣物也被脱下,身体才总算觉出一丝轻松来。 她吐出一口浊气,挥退了内官抬步向床边走去,然而才刚刚坐下来,她就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她床上有人! 思及此,她立刻就起身退开了两步,一把拔出床侧的长剑来,随着一声清鸣的剑啸,她也看清了床上衣衫凌乱的青年。 李藏璧:“……” 她真是服了。 戒心蓦然消散,李藏璧无奈地问:“谁放你进来的?” 元玉不错眼地看着她,丝毫不心虚地供出那个名字,道:“裴星濯。” 她就知道。 她把剑重新插回鞘中,抱着手臂倚在床罩上,问:“来做什么?知不知道宫中有多少眼线?”话虽是这么说,但她却没有一丝紧张的意思,姿态堪称散漫。 元玉不答,跪在床上朝她伸出了一只手,说:“不要离我那么远好不好,阿渺,我想你。” 他抿了抿唇,有点控制不住哭腔——今日喝了太多酒,所有的情绪都翻涌出来揉在一处,让他难以自持。 见李藏璧不动,他又往前爬了一点,小心的靠在她身侧的床罩上,也不敢伸手去碰她,只是仰着头呆呆地望着。 他受不了她长久的忽视,也受不了她眼t中不再倒映他的模样,一直挺直的脊梁早就在这日复一日分离中被熬软砸碎,只剩一捧余灰。 “阿渺……”他讷讷地唤,泛白的指尖死死地按着那镂空的雕花,整张脸因为酒气上涌泛着红,一双眼睛却盛着怎么望也望不到头的可怜。 李藏璧终是被他看心软了,垂手摸了摸他的脸,触手一片热烫。 “醉了?” 网?阯?f?a?布?y?e?i????μ????n????????????.??????m 元玉摇摇头,幅度很小地蹭了蹭她的手,说:“我想你。” 他积蓄已久的眼泪落下来,垂到她掌心里,继续重复道:“我想你。” 那些激烈怨恨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渐渐抚平,留下来的只有无论如何都无法消解的思念,他心中那个在夜晚会呜咽,会被冷风贯穿的空洞,此刻正被温软的风静静地吹拂着。 一切的虚幻,终于在她的掌中有了实感。 李藏璧垂眸看他,说:“所以你当时不愿意来乾京,就是想要重新考官吗?” 元玉听出她语气里的疏淡,心口猛然抽疼了一下,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李藏璧摇头,说:“没有,”她的指腹蹭上了他眼尾的泪痕,感觉到一丝柔软的潮湿,“我挺为你高兴的……只是,你今日太冒险了,你贸然提西征之策,朝中那些主和的官员不会容你的。” 元玉问:“可是就算我不提,陛下也不会放弃西征的,不是吗?” 李藏璧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母亲是个有野心的人,西征之事必然早在她的计划之中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做引子,避免她的专行之名更盛。” “那就由我来做。” “你这是何必呢?”李藏璧不解,说:“就算你不写此事,定然也跌不出前三名,为什么要为自己招致骂名?” “我要升官啊,阿渺,”元玉笑了笑,坦诚道:“那些都太慢了。” 吾妻在云上,自得乘风起。 第43章名垂万古知何用(1) 李藏璧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心中五味杂陈,看着他定定地望向自己的眼睛,却仿佛被灼伤了一般,动作突然地撤手退开了几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脸旁的手骤然离去,元玉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僵硬,嘴角慢慢地落下来,有些慌张地看着她的背影,讷讷地唤了一声:“阿渺……” 李藏璧没有回头,只默然看着窗边的博古架,说:“穿好衣服,我着人送你出宫。” 此话一出,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晦暗的月光连带着声音都被这凝固的气氛所束缚,李藏璧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你不要我了吗,阿渺?” 元玉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都走到这 分卷阅读81 一步了李藏璧还是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他期待了这么久的重逢——支撑他一日日熬过来的唯一支柱……不要打破它,求求你—— 他喉间发涩,盯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你说过愿意让我来乾京的……现在、现在只是换了个身份……”思绪乱成了一乱,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开始颠三倒四,他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原因,急匆匆地问道:“是不是我没和你说这件事你生气了?还是我这样突然出现把你吓到了——我、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是这两年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的事,我怕让蒲一菱去送信了你不高兴,所以才、才这样的。” 李藏璧抱着手臂,缓声说:“我没有生气,你愿意迈出这一步我也为你高兴。” “那是为什么?”他脸色惨白,伤心和绝望交织在一起,见她不语,只能哑着嗓子问出心中最恐惧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上别人了吗?” 几乎是一问出这句话,元玉就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无边的痛苦和嫉妒像是咸涩的海水一样灌进了他的口鼻,让他难以呼吸,只能用力地攥紧身下的被子,无声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他的生命早在她离开的那一天就停止了伸展,她把他的心剥下带走了,只余下一具空壳,他只能靠着回忆独自取暖,悄无声息的沉寂下去。 可为什么当他好不容易再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留给自己的却只有一个背影? …… 要他怎么求她,她才能可怜自己一点……怎么求她,她才能好好看向自己? …… “没有,我喜欢的一直只有你,”李藏璧不想再骗他,可是也无法简单地和他道明自己都没有查清的真相,只说:“但我还是想要和你说清楚,现在对我来说,喜欢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从今日开始,从你成为这场应试正考的榜首开始,我们各自要面对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我没办法再给你任何承诺和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如果这样你还是愿意……” “我愿意——”未毕的话语被一个滚烫的怀抱打断,元玉从身后抱住了她,双臂越收越紧,急促地说:“什么都没关系,阿渺,我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在做什么事,你放心,我不会打乱你的计划,更不会在人前曝露和你的关系,我会努力去走我自己的路,也会尽我所能的帮你。” 他把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脖颈中,声音闷闷地哀求道:“我已经没有家了,别不要我,求求你……” 听到这话,李藏璧心口遽然一痛,在他怀中转过身来,沉默地望向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盈着雾气,藏着历久弥深的爱意。 她抬手托住他的侧脸,蜻蜓点水般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一下,两下,三下。 清浅的啄吻像是投入枯草堆的星火,没几下便如燎火燎原般灼烧了起来,二人几乎是同时向对方靠去,忘情地拥吻在一起。 两年的分离和思念都在这个漫长的吻中逐渐消解,元玉抱着怀中人的肩膀,不断地去追寻她的唇舌,这份贪婪让他克制不住地吞咽口水,就连呼吸也变得勉强起来。 “阿渺、阿渺……”他唤着这个只属于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带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床边走去,唯一一件蔽体的里衣在途中掉落,元玉分开双腿跪坐在她身上,抓住她的手放在腰间两侧。 李藏璧摸了摸掌间柔韧的细腰,任由他脱去了自己的寝衣,温热的吻一路从脖颈向下,轻柔细密地落在她身体各处。 “元玉——” 她无意识唤了声他的名字,仰起头,轻轻地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 后面的事情就更加水到渠成了起来,李藏璧抱紧怀中的人,小声提醒他:“外面有侍卫,不要太大声好吗。” 元玉艰难地点了点头,低头去咬自己清瘦的腕骨,一副既可怜又柔顺的样子,脸上满是酡红,眼尾湿烂,连呜咽声都是小小的,间或才发出一声克制不住的低吟。 李藏璧被他蛊惑,探身去亲他的脸,元玉恍惚地仰起头来和她亲吻,涎水无法控制地从口角留下来,被一只潮湿温热的手轻轻擦去。 她凝望着他的眼睛,问:“我是不是对你特别坏?” 没有东西堵住唇舌,元玉情不自禁地张口颤喘了两声,绯红的眼尾沾着汗湿的发丝,感觉她在说话,便凝神去听,这才勉强听清了她的问题。 他摇了摇头,心中顿时产生了万千哀感,哑着声音喃喃道:“没有……不坏——” “只有你这么疼我……” 爱他,尊重他,陪伴他……送他礼物,帮他打架,告诉他不要轻易说对不起,告诉他你很好我喜欢你……所有从未体悟过的情感、蓬勃、力量,全都是眼前这个人带给他的。 他抬起汗湿的双臂缠上她的脖颈,再次哽咽地重复道:“只有你最疼我……” 他贴近她怀里,像冰天雪地中本能地贴近唯一的热源,如饥似渴、贪婪地攫取着她的气息。 …… 月光晃动,一朵云撞碎了另一朵云。 …… 二人今日都喝了不少酒,又是久别重逢,都有些克制不住,元玉感觉自己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一遍又一遍轮番交替,最后浑身湿透地去拉她的手,颤颤巍巍地说:“不行了……我腰疼……” 李藏璧伸手替他揉了揉,低声说:“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明天还要游街。” 元玉皮肤薄,哭一点就会很明显,此刻泪眼盈盈,眼尾都肿的不像样了,他怕自己不好看,低下头往她怀里埋,说:“……我、我忍不住。” 他以前一点都不爱哭的。 李藏璧t心里一软,捧起他的脸亲了亲,说:“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明日要游街,你这个榜首总不好这样出现在人前的。” 听着李藏璧哄劝的语气,元玉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丝羞耻,明明自己还比她大四岁,现在却跟个小孩子似的…… “你这两日住官驿,等放榜后不久就可以绶官了,母亲应该会给你赐点东西,但不外乎是银钱或是绸缎什么的,”李藏璧思思忖了半息,说:“蒲一菱和耿裕还是跟着你好了,他们都是暗处的人,不会被察觉……我给你安排个院子?还是你要自己买?” 她说了这许多话,元玉却只是痴痴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才露出一个笑,更紧密地贴到她怀中,说:“都听你的。” 李藏璧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我们慢慢来,好吗?我不会不要你的,相信我。” 元玉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我爱你。” …… 寅时中,城内的宵禁结束,一辆马车趁着晦暗的夜色从观澜阁侧的便门驶出了禁宫,一路往安福门 分卷阅读82 外的官驿行去。 ———————————————— 这几日正值应试正考,大小朝会暂歇,再加上今日晨起时李庭芜又启程去了奉山,朝中事务便暂由李藏璧代劳。 近日并无大事,要批阅的奏折也不多,李藏璧在书房坐了半上午就差不多料理完了,郦敏适时走了进来,递给她一张拜帖,说:“殿下,沈家长公子听闻您殿试的差事毕了,邀您午间柳塘舫一叙。” 李藏璧抬手接过来看了看,说:“知道了,你去准备,等会儿就出宫。” 郦敏问:“那咱从哪走?” 从正仪门走,就是用太子的身份出去,从西北角的便门走,就是隐匿着身份或是用他人的名头出去。 李藏璧道:“正仪门,但也不要太高调,显得过于刻意。” 只需要让有心的人知道她和沈郢在一处便是了。 郦敏点点头,立时退出了书房前往准备,李藏璧则起身换了身常服,于巳时中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柳塘舫位于乾京内最繁华的永宁水街,是个船连着船的水上舫市,这里所有的游船都不曾行驶,而是都用铁链栓在了一起,供游人穿河赏景。 李藏璧到的时候沈郢已经等在了河边,远远见到她下马车就快步走上前来,开口唤了一声:“表姐。” 李藏璧笑了笑,看着河面上的舫市,问:“要上画舫?” 沈郢道:“不上也没事,表姐想去哪?” 李藏璧道:“好不容易能出宫,不若就好好逛逛吧,你寻我什么事?” 沈郢说:“坐下来说吧,我订了雁归楼的位子。”应该是她喜欢的。 李藏璧点点头,仍是笑着,和他并肩往水街上行去,裴、郦二人同沈郢的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中间隔了道极宽的界限。 郦敏看着二人的背影,偏头与裴星濯闲谈,低声问:“昨晚那人是不是你安排给殿下的?殿下居然用了。” 这几年陛下、帝君,甚至还有朝中的臣子,都用各种理由给殿下送过人,但没有一个能近殿下的身,还记得有一回是帝君身边的内官亲自送来的,他们不敢拦,只能让人进到了殿下屋中,结果入夜的时候还是被连人带被地扔了出来。 裴星濯问:“你怎么知道的?” 郦敏道:“废话我去找到马车我能不知道?” 裴星濯闷笑,问:“我是问你怎么知道他被殿下用了?” 郦敏面不改色地说:“那人上马车的时候腿都在抖,最后还是被殿下抱上去的,”她想到什么,眉头一簇猜测道:“不会是什么风尘之地的人吧,所以才要半夜送出去……小五,你你你——” “别乱说,”裴星濯忙拽下她指着自己的手指,忙为自己澄清道:“是元先生。” 郦敏瞪大眼睛,说:“元……元——庆云村那个元先生?昨天宴席坐在殿下身边的那个榜首?” 昨夜太黑,那人一直在殿下怀中,她也没敢仔细看,自然没有认出来。 裴星濯点点头,说:“我觉得他参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来找殿下的,所以昨夜我就……” 郦敏敬佩地看着他,说:“小五,你是真不怕被殿下罚。” 裴星濯一脸她不懂的样子,说:“我早上在殿下面前晃那么多次了,你看她罚我了吗?” …… 这边二人正说的高兴,前方的二人却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李藏璧看着那做工精致的各式纸灯,说:“阿邵最喜欢这些小玩意了,不若你替我带几个给他?” 听她提起沈邵,沈郢垂在身侧的手一下子握紧了,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道:“好。” “别这么严肃嘛,自小就爱冷着一张脸,”李藏璧挑出一个花灯递给他,说:“这个给你好了,就当是你帮我捎东西的酬劳。” 沈郢愣了愣,抬手接过,眸色顷刻间软了许多,勉强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来。 “这才对。”见沈郢接了,李藏璧又象征性地选了几个灯,一旁的裴星濯看着,也适时走上来付了钱。 买来的灯由沈郢的侍从拿着,那个花灯倒是一直捏在他手中,李藏璧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继续和他并肩往前走。 快午时的时候,二人一同去往了雁归楼,沈郢订的位置是三楼临街的,纵目望去隐约能看见正仪门的金顶。 然而未等二人彻底坐下来,繁华的街道上就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左右的客人全都探出头去望,嘴里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是今年应试正考的金榜前三,正游街呢。” “听说榜首是明州府的。” “诶来了来了!” “你见着没,那打头的榜首!” “快快!掷花!” “……” 这条街通往正仪门,也是每年游街的必经之路,有很多想要观礼的人都会早早的等候于此,向游街的学子投掷鲜花、香囊等物,既是祝福也是讨个彩头,更有官宦或商贾之家会趁此机会为家中适龄子女择侣,是以沸反盈天,闹声不绝。 见此情景,沈郢也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懊恼,说:“我忘了这件事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李藏璧和沈邵说的话,只想着等她殿试差事一完就寻她,又择了她往年总爱和陆惊春和沈邵去的雁归楼,却没想到还有打马游街这回事。 李藏璧笑了笑,说:“没事,他们很快就走了。” 沈郢抿唇点了点头,将桌上备好的果干朝她推了推。 随着热闹的锣鼓之声将近,游街的队伍也彻底到了雁归楼下,李藏璧从木栏的缝隙中垂眸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元玉身着绯袍,高轩金鞍,街道两旁满是朝他掷去的鲜花和香囊,一时间风头无两。 沈郢与李藏璧对坐,又离得远,只看见了队伍中那几个背影,不过他也没什么兴趣,指腹轻轻蹭了蹭杯壁,想着怎么才能多和李藏璧说句话。 “……今年的榜首表姐可曾见了?” 听他开口,李藏璧的注意力被拉回来,点头道:“昨日在殿上见了。” 沈郢问:“资质如何?” 李藏璧道:“还算不错。” 沈郢道:“表姐去岁所出之策都是裨益这些考生的,想来他们也是感怀于你的。” 李藏璧拿起一块果干放进嘴里,笑了笑,说:“应当是罢。” 第44章名垂万古知何用(2) 游街的时间不长,只一会儿锣鼓之声便渐渐远去了,店里的伙计也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式流水一般送上客人的桌案。 等菜全都上齐,沈郢又摒退了侍从,见状,李藏璧也朝裴、郦二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先行离开。 从小到大,李藏璧和沈郢单独相处的时候一 分卷阅读83 只手都能数过来,尽管过去几年和自己联系的最为密切的就是这个族弟,可如今面对沈郢严肃平静的面庞,她还是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沈郢……真的喜欢自己吗? 虽然她勉强能感觉到一些,可每每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她都觉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雁归楼做的是邕州菜,主要以鲜辣为主,在乾京生意很不错,几乎日日都是人满为患,往年李藏璧常和陆惊春等人倒是常来此地,但沈郢……看起来很不习惯。 眼看对面的人咳得眼睛都红了,她忙把手边的瓷杯朝他推了推,道:“你若是吃不t惯,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不、不用……咳咳……”他喝了几口水,勉强把喉间的刺痛压下去,嘶声道:“我、还可以。” 他向来端着沈氏长公子的气度风范,倒是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李藏璧掩唇闷笑,把一道羹汤朝他面前推去,说:“吃这个吧。” 沈郢难得有些窘迫,低低嗯了一声,拿了个小碗为自己舀了几勺羹汤。 这般一闹,二人中间那似有若无的尴尬散去不少,沈郢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喝汤,抬眸飞速地看了李藏璧一眼。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待饭至中途,李藏璧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一个用布绢包着的东西推给他,说:“这是……那年我从乾京离开时你给我的,我一直没用,回京事忙,一直忘了还你。” 沈郢猜到了那是什么,打开布绢的一角,果然看到了一抹剔透的翠色,是旧年那个镯子。 他盖上重新推回去,桌下的手指蜷了蜷,说:“这个镯子……当年本就是买来送你的,只是一直没给出去。” 李藏璧讶然道:“为何?” 沈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怎么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是崇历十四年给你买的生辰礼。” 只是没等到她过生辰,奉山之变就发生了。 李藏璧顿了顿,说:“印象里你好似从未给我送过生辰礼。” 皇子诞辰,按理说是要办家宴的,沈郢沈邵两兄弟的礼物大都是随着沈家给,沈邵和她私底下关系好些,便还会给她送一份,但沈郢不和明撷殿任何一个人交好,自然也不会送什么礼物。 不……其实每一年都准备了,但每一年都没能送出去。 思及此,沈郢便觉得心中压着一块大石,那种似有若无的窒息感再次缠绕上了他的脖颈,他握紧双拳,低声道:“阿邵可以,我不可以。” 周围的人声太嘈杂,李藏璧没有听清他说什么,追问道:“什么?” 沈郢摇了摇头,脸色恢复了正常,说:“没什么,”他把那镯子再次往前推了些许,说:“表姐收下吧,就当是这些年未曾送礼的补偿。” 但李藏璧还是摇了摇头,说:“当年是因为情况危急,你又是随着银钱一同给我的,所以我便收下了,但在乾京送镯是什么意思……”她没有点破,另问道:“前些日子我和阿邵提的事,他是否告诉你了?” 沈郢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说:“阿邵和我说了。” 李藏璧问:“那你觉得此事如何?” 沈郢望向她,一字一句道:“有待商榷。” 什么模棱两可的说法。 李藏璧腹诽,脸上却笑道:“那也不急,总归你母亲还在磐州府,等她回来再好好商议,只是——”她笑意淡下来,说:“母亲想等明年春际为我择娶正君,我实在是不想。” 听到这话,沈郢神色更沉,问:“那表姐是何打算?” 李藏璧道:“若是阿邵同意,自是先让他入东紫府,这样的话他便是入府最早的,虽然是侧君,但以后或能成为中乾帝君也未可知呢?” 李藏珏身死的消息虽然还在瞒着,但她和沈郢都知道,若是没有意外,如今能继承帝位的只有李藏璧一人,届时李庭芜放权,她若是想要再立沈氏的人为帝君,也无人再敢置喙。 沈郢敛睫藏下眼中的苦涩,道:“表姐对阿邵之心我自然知道,只是如今说这个还为时尚早。” ……沈氏谋划至今,要的就是李藏璧如今这句话,可他为什么还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李藏璧见他不信,咬牙道:“父亲被徐阙之害死,母亲不闻不问,连带着哥哥也……我娶阿邵,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他,更是因为父亲、因为沈氏,沈郢,你是沈氏的长公子,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沈氏就这般倾颓吗?” 然而沈郢却始终默然不语,只抿着唇看向她。 许是见他神色实在难看,对视了两息,李藏璧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敛了神色道:“抱歉,是我太急切了,都水邑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徐氏的把柄也拿不到……”她吐了口气,说:“不说这个了,吃饭。” 这顿饭的后半程二人都食不知味,沈郢几番欲言又止,却始终没敢把心里话说出口,一直到未时中二人才从雁归楼出来,沈郢望着游人如织的街道,说:“表姐若是不着急回宫,可否再陪我逛逛?” 李藏璧点点头,说:“近日无事,走罢。” 二人没有再提午间的不虞,继续逛集市,游画舫,沈郢邀她上了一艘两层的游船,顺着水街绕了一圈,在船上的时候二人围炉煮茶,观着日落手谈了几局,如此一直到夜幕降临,游船在河面荡漾之时,他才像是做足了准备,蓦然开口问道:“表姐是真心喜欢阿邵吗?” 彼时李藏璧正靠在栏杆看着水街之上一盏盏亮起的华灯,听到这个问题还愣了愣,反应了一息才道:“……自然是,为什么这么问?” 沈郢跽坐在临窗的小几旁,挺着脊背与她一同望向河边,轻声道:“往年在明撷殿中能看出些许端倪,只是没想到表姐离京多年,还是未曾忘怀。” 他顿了顿,又道:“我记得表姐在庆云村时曾与一名教书先生共同生活了数年,不知表姐对他是否还有留恋?” 李藏璧垂眸看他,笑着问:“你是想替阿邵来探听我的旧情吗?” 他不闪不避地回望过来,问:“那表姐有没有旧情呢?” 李藏璧神色不变,嘴角仍噙着笑意,道:“自然有,”她颇为坦然,道:“虽流落至那般境况,但他照顾我多年,若说一丝旧情也无,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 沈郢点点头,说:“表姐向来不是冷情的人,这点我自然知道。” 李藏璧道:“再加上当年是因为籍策之事才与他成亲的,说到底都是我骗了人家,多少还是有些内疚的。” 沈郢面无表情道:“表姐何必愧疚,他能与表姐成亲是他的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李藏璧笑了笑,又侧头望向泛着灯影的江面,说:“话虽如此,但我实在是不愿欺 分卷阅读84 人感情,故而给了他些补偿——今年应试正考你未曾关注,等过两日张榜你或许就能看见了,他参加了今年正考,位列榜首。” 听到这话,沈郢平静的脸色出现了一丝波动,问:“他是来找你的?” 李藏璧摇了摇头,说:“昨日殿试见了一面,形同陌路,说到底他和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过这样也好,前情已清,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沈郢道:“……表姐倒是为了阿邵谋算万全。” 李藏璧道:“也不只是为了阿邵,也是为了沈氏……”“阿邵有的我都有。” 终于说出口了。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沈郢抿唇望向她,胸腔明显的起伏了一下,喉结滚动,继续道:“既然是为了沈氏——阿璧,我和沈邵是一样的——家世、容貌、感情,他有的我都有,一点都不比他少,所以……选我吧,好不好?” 李藏璧瞪大眼睛,像是被震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道:“你……从没和我说过。” 沈郢定定地看着她,道:“沈邵不愿意入东紫府,他也无法给你带来什么助力,但是我……侧君也好,正君也罢,总之、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李藏璧讷讷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只是我对阿邵是……” “你喜欢他什么?”沈郢打断她,心下一片沉郁,道:“我……我和他长得很像,几乎与双生子无异,我们也是自小一起长大,性格……我可以改……更何况这几年的事情,我也最清楚,我们可以是很好的盟友。” “沈郢,你别这样——”李藏璧看起来有些无措,抓了抓头发,蹙眉道:“是阿邵亲口和你说他不愿意入东紫府的吗?” 沈郢抿了抿唇,语气冷硬,道:“是,他说他不喜欢你。” 还真是直接。 李藏璧抬手掩住自己眉眼,做出一副低落的神色,闷声道:“是吗……” 沈郢道:“都水邑之事,你查了许久都没消息,只能说明徐阙之已经有了万全之策,不如先拆其臂膀,届时t用什么理由都好杀,表哥的事你也无须再辛苦隐瞒,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你为太子,你又有民心之向,就算今后再有皇嗣也争不过你,届时不论怎样,沈氏都是一心一意待你的。”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李藏璧神色怔忪地望着他,沉思了许久,道:“你……你让我再想想。” 沈郢没有催她,抬步走到她面前,将她今日还给他的那个镯子再度交给了她,说:“阿璧,我会比沈邵对你更有用的。” 李藏璧蜷了蜷手指,低头看着手中的镯子,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砰——” 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摇晃,船靠岸了。 …… 从船上下来后,李藏璧又一路将沈郢送到了沁园门口才与他作别,她收了镯子,沈郢也放心了许多,看向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往那般克制,进门时候还犹豫着回头看了她一眼,李藏璧朝他笑了笑,说:“回去罢,我会再寻你的。” 沈郢点点头,唇畔也溢出一丝浅笑来,带着侍从走进了沁园的大门。 然而待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李藏璧脸上的笑容也瞬间落了下来,转身将手中的镯子扔给一旁的裴星濯,眼里满是冷意。 郦敏跟在她身侧,问道:“殿下,宫门落钥了,咱们走便门还是去礼部?” 李藏璧身为太子,虽然无法出宫立府,但也有不少宫外的差事,有时候来不及回宫便会在礼部的官署休息一晚。 李藏璧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说:“先去礼部,但晚点我要出去一趟,你安排人在房中。” 郦敏没有多问,干脆利落道:“是。” …… 夜半之时,郦敏伪做太子殿下在官署之中睡下,而李藏璧则带着裴星濯一路去往了几条街之外的丰乐坊,趁着夜色潜入了一个坊中不起眼的小院内。 这个小院的主人是一对卖豆腐夫妻,生意不好不坏,小摊就摆在家门口不远处,左邻右舍都晓得,二人潜入院中的时候主屋内似有动静,裴星濯快步上前,在木门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屋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晓得了,走罢殿下。” 裴星濯回到李藏璧身边,轻轻地推开侧边的屋门,里面堆满了木柴杂物。 李藏璧走上前去,将手伸到柴垛之后摸索了一会儿,尔后轻轻一按,前方不远处便打开了一个狭窄的地道。 二人点了火折,小心地钻了进去。 地道不算深,约有十来个阶梯,转角过去便是一个不大的内室,裴星濯将左右的壁灯点亮,室内的情景便逐渐清晰起来。 屋内东西不多,放眼望去能看见的不过一桌一椅和一个冒着青烟的香炉,再者便是靠着墙壁那张软枕高床。 李藏璧抬步走过去,跪在床头,轻声道:“哥哥,我来看你了。” 第45章名垂万古知何用(3) 烛火轻轻摇曳,也照亮了床上之人的面容,赫然便是已经身死多时的中乾帝卿李藏珏。 他全身上下都涂了药水,口中也含了药玉,再加上室内日日燃着的不腐之香,他的面容还和生前并无什么两样,只是僵硬的身体和渗透骨髓的冰凉昭示着他已无生息。 李藏璧抬手为他理了理鬓发,看着他紧闭的眼睛,低声喃喃道:“前两日是你的生辰,但是我太忙了,所以没能来,哥哥不要生我气。” “礼物已经给你备好了,是你先前一直很喜欢的白瓷辟雍砚,我好不容易寻到的,到时候一同带给你。” “……今年生辰一过,我就又比你大一岁了。” “你欠了这么多年的生辰礼物,可要记得还我。” 她握着李藏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被那股凉意冻得心颤,死死抿着唇却还是忍不住哽咽,低低唤了声:“哥哥……” 裴星濯看得难受,反手捂住自己的嘴唇别过脸去,心中亦是一片沉郁。 …… 不知过了多久,李藏璧渐渐话毕,重新整了整心绪,将李藏珏的手妥帖地放回被子里,俯下身凝望着他的脸庞,温声道:“我下次再来看你,你乖乖的藏好,不要被人发现了。” 尽管眼前的人毫无回应,但李藏璧还是觉得自己短暂地解脱了一会儿,为他掖了掖被子,拉下床边的帷幔,起身对裴星濯道:“走罢。” 室内的灯再次一盏盏熄灭,裴星濯拿着火折为其照明,顺利回到了地面上。 柴房内仍是一片阒寂,李藏璧没急着走,靠着墙边蹲了下来,低声道:“我休息一会儿。” 裴星濯熄灭了手里的火折,同她一起蹲了下来,一时间,屋内暗影沉沉,唯有几缕月光透了进来。 裴星濯想 分卷阅读85 转移她的注意力,想了想今日的事,开口问道:“殿下……是怀疑长公子吗?” 李藏璧没否认,道:“他对我们并非毫无隐瞒。” 裴星濯道:“可是长公子毕竟是向着您的,为家族考虑,也无可厚非。” 李藏璧摇了摇头,说:“不止是这样……” 她叹了口气,靠在裴星濯肩膀上,问:“你还记得都水邑的那些人吗?” 先前他们让人伪装成姜杳,想趁机钓出徐氏的人,但不知为何几次都没有成行,后面更是销声匿迹了,而她找沈郢要当年替姜杳送信的那个人,沈郢却说已经杀了。 “这世上知道姜杳已死的人只有我和沈郢,而先前我们作伪之时,明明已经有人中计了,但最后我们却一无所获,好不容易抓到几个,没等审讯出来又不知被谁杀人灭口了,如果不是徐阙之看穿了我们的计谋,那就只能是我们有内鬼了。” 裴星濯问:“可是他们把这件事透露给帝君,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藏璧道:“要是搞清楚这件事,我今日也不用跟沈郢演一天的戏了。” 她仰头望着窗外模糊的月色,说:“回京这两年,我发现很多事情都和我当年想得不一样,徐阙之不论,徐氏的人也并没有我们想的那般狼子野心,反倒是当年沈氏的罪状,都是一桩桩一件件落了实的,再者,徐阙之的权力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你说他谋图皇位我信,说他憎恨父亲我也信,甚至你要说他想杀哥哥和我我也信,但你若说他能这么算无遗策不留下一丝破绽,我反倒是有所怀疑了。” 裴星濯说:“这就是您一直没有对帝君动手的原因吗?” 李藏璧点点头,说:“我若想杀他,完全可以随便选一日持刀了结他的性命,就算我没有他杀哥哥的证据,母亲也绝不会为了他杀我,甚至还有可能帮我隐瞒这件事,以免我受朝中臣子的讨伐,但若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皇室和徐家的仇就结下了,徐氏猜疑我们,我们也容不了徐氏,最后必然也是不死不休的下场。” 裴星濯若有所思,道:“徐氏若是没了,殿下您又相信长公子,再加上旧年之恩,若是沈氏想要让长公子或是二公子入东紫府,殿下您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李藏璧说:“就凭沈郢让我见上了哥哥最后一面,我定然不会拒绝。” 裴星濯道:“帝卿殿下不在了,陛下后宫又无人,再无皇子降生,殿下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君主,彼时若是长公子成了帝君,那沈氏……” 那沈氏自然就恢复昔年之盛了。 徐氏不过是靠着李庭芜才有了今年之势,但沈氏可是百年豪族,一朝落败,他们真的甘心吗? 裴星濯思忖了几息,又问道:“可是既然如此,陛下当时灭薛沈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沈沛他们一起杀了呢?” 李藏璧道:“沈沛当时官至左丞,还是有一番政绩的,再加上父亲和外祖母在民间素有贤名,母亲也不好赶尽杀绝,留个绝情专制之名,故而留下了沈沛一脉,只是贬去了磐州府为官。”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想让外祖母伤心……”李藏璧抬眸望过来,一双狐狸眼在月色中格外明亮,道:“外祖母年事已高,家族凋零她本就伤心,若是沈沛一脉也没了,她必然承受不住……若是祖母没了,还会有一人也会伤心。” 她定定地望着裴星濯,说:“小五,你说父亲会不会没死。”这事儿她已经想了很久了,许是今日和裴星濯话至此处,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想要多一个人能感同身受她的心情。 听到这话,裴星濯顿时瞪大了眼睛,讷讷地唤了一声:“殿t下……” 李藏璧说出自己的依据:“沈氏鼎立朝堂多年,所依靠的除了外祖母左相的身份外就是父亲的帝君之名,外祖母请辞,沈素一脉诛灭,我和哥哥还流落在外,父亲就算伤心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而母亲也不会任由他把自己耗死。” “殿下,您确定吗?”裴星濯还是觉得此事有些过于荒谬,道:“帝君病重、停灵、入陵之事有那么多人看着,并不容易造假。” “可替他造假的人是天子,”李藏璧说:“更何况,这种事情很好验证。” 见眼前之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裴星濯意识到什么,结结巴巴地问:“殿、殿下——你、你不会派人去帝陵了吧!” 李藏璧一把捂住他的嘴,说:“你叫什么?帝君入陵虽盖棺但不封死,要等百年之后与帝合葬,我只是派人去看一眼,又不是要开棺。” 裴星濯见果真如此,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咽了咽口水道:“殿下……你是真、真——” 真什么,他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多年过去,殿下还是和幼年爬上崇明殿上房揭瓦的孩童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这回上了个更高的房,揭了个更大的瓦。 ———————————————— 从丰乐坊出来后,李藏璧也没急着回礼部,而是说:“我要去趟官驿,你先回吧。” 裴星濯说:“殿下要去找元先生?” 李藏璧点点头,说:“趁着今天刚好有机会——明日母亲就要回来了,武试的结果要不了多久也会出来,而他们三人定然是最先一批绶官的……有些事我还要再叮嘱他一番。” 裴星濯道:“那我先回官署等你。” 李藏璧应了一声,步伐轻盈地隐入夜色之中。 …… 官驿值夜的人不多,李藏璧很轻松便混进去了,因着元玉住在二楼,于是她便从窗外的树上找了条道,远远启开窗户,飞身一跃落进了房内,然而刚要起身关窗,就和床上半坐着的元玉对上了视线。 “你……是没睡还是被我吵醒了?” 见是她,元玉也松了口气,说:“是我自己睡得不太安稳。” 那就是被她吵醒了。 李藏璧起身关上窗,道:“今日不是去参宴了吗?” 元玉正等着她走到床边,刚一走近便握住了她的手,倾身靠到她怀中,说:“是,你怎么来了?” 李藏璧道:“我过来和你说点事。” 元玉道:“你说。” 李藏璧道:“后日应试院门口张榜后,你需要代此次参加殿试的考生上殿谢恩,那时候母亲估计就会给你绶官,一般来说应试正考的榜首都会被安排在三台二卫中,但你今年或许会被派入六部。” 三台二卫就是谒者台、司隶台、御史台以及羽林卫、京畿卫,这些官署和六部九寺五监无隶属关系,由皇帝直接掌控,有什么事也可也越过尚书台直接和皇帝汇报,是名副其实的皇帝耳目,但也正因为此,这些臣子大多受六部官员排挤,不受重视,若是元玉一开始就入三台,届时再提 分卷阅读86 西征之策,也和皇帝本人提的没两样。 元玉眼里闪过一丝讶然,道:“今日我从宴上回来的时候,有一内官来官驿找我,说是陛下的意思,让我再写一份考卷,去掉西征之策那一段。” 李藏璧道:“考卷都是要公诸的,时机还未成熟之前,母亲不希望别人知晓此事。” 或许得等到元玉在朝中有一定话语权的时候,但看母亲的样子,一定不会太久。 元玉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且那内官也说陛下让我六部择一,明日将考虑后的结果告知于他。” 李藏璧心道果然如此,问:“那你怎么想的呢?” 元玉道:“我自是想去工部的,但若你有别的打算,我也可以。” “不,就去工部,”李藏璧道:“我对都水邑有疑,正需要有人帮我查探。” 元玉见她神色肃穆,蹙眉问道:“是什么?” 李藏璧说:“我现在还不清楚,等我想通其中关节再与你详说。” “好,”元玉没有追问,重新又靠回她的怀中,说:“我都听你的。” “不用都听我的,”李藏璧笑了笑,说:“你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是说先前在鹤玄山书院念书时曾仰慕张时象大人吗?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也会帮你的。” 虽然只重逢了短短几日,但二人并没有什么陌生之感,从家长里短到朝堂之事过渡地颇为自然,元玉抿唇笑起来,点点头,双臂缠上她的脖颈,在她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李藏璧轻抚他的脸,正想揽着腰把他抱到自己身上,对方却突然嘶声,像是扯痛了伤处。 她忙止住动作,问:“怎么了?” 元玉有些羞赧,低声说:“……昨晚……肿了——今日骑马游街,磨得疼。”天知道他今日游街之时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李藏璧反应过来,有些懊恼,说:“这里没药……我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元玉小声嗯了一声,但李藏璧还是不放心,说:“我看看。” 她起身点了支烛火,将烛台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见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元玉,挑眉道:“快些。” “别看了——”还端着烛台看,虽然二人已经夫妻多年,但他想到那个画面还是有些羞耻,思忖半息,慢吞吞的挪过来靠到李藏璧怀中,提议道:“……要不然你摸摸,其实就是肿了点,没什么事。” 李藏璧没拒绝,轻车熟路地伸手摸进去,先探了探他腿根,一片高热,应该是骑马骑的,其余地方也差不离。 然而正当元玉以为她检查完之时,另一只突然环上了腰间,眼前的景象也突然颠倒,整个人都趴在了李藏璧怀中。 对方扯了他裤子,随手捏了捏,毫不客气道:“张腿。”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颤颤巍巍地分开双腿,最终还是被端着烛台看了个彻底。 第46章无边丝雨细如愁(1) 不多时,李藏璧放下烛台,为元玉重新整理好了衣服,怀中的人屈腿坐起来,脸色已经红透了,倾身靠在她怀中没说话。 李藏璧把烛火熄灭,抬手随意地搂住他的腰,说:“你明日好好休息一日罢,我差人给你送药。” “嗯,”元玉应声,又仰起头看她,缓声问:“那我……一般什么时候能去找你。” 李藏璧道:“我给你寻的院子就在崇仁坊,靠近东宫,从嘉福门走很快就能到拱玉台,你若是有事寻我可以让蒲一菱和耿裕递信,他们有办法送到我手上,但平日里不能随意出入,以免被人发现——” 她思忖了几息,又道:“这样吧,我每月逢五来寻你,若无急事,你可以等些时日再一起告诉我,若是有急事就递信,我来找你或是让人把你带进宫,如果我有事不能来或是另有时间,也会让人提前告诉你。” ……那一个月也只能见三次。 想到这,元玉心中顿时有些低落,但很快又劝自己,这般已经比这两年根本没办法见到她的日子好太多了,更何况平日在朝堂之上也能见到,阿渺说了慢慢来,自己也不能太贪心。 “好。”他说服了自己,乖乖点头答应,眼神飘了飘,自然地仰起头去吻李藏璧的唇。 李藏璧没有拒绝,顺势托住他的后颈与他唇齿相依,湿热的舌在两人口中来回交缠,不断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很快空气中就响起了黏腻暧昧的水声。 等吻到快要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呼吸都要被掠夺殆尽的时候,李藏璧才喘着气放开他,唇齿分离的时候元玉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半张着嘴吐出舌头还想追上去,被她安抚地亲了亲舌尖。 缱绻的啄吻间,元玉勉强恢复了理智,冷白的皮肤上染着春晓般的红潮,胸口起伏了几下,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紊乱的气息。 见李藏璧扭头看天色,他语气有些急切,问:“要走了吗?” 李藏璧回过头来,说:“还有时间,再陪你一会儿。” 元玉一下子安心下来,和她安静地在沉寂的黑夜中相拥,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情,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指尖摸了摸她的眉眼,声音还带着一丝哑,问:“今日心情不好吗?” 李藏璧问:“怎么看出来的?”这么深t的夜,连对方的脸都不怎么能看见,况且她的言语举动似乎也没怎么表现自己的情绪。 元玉温声道:“不用看,我能感觉到。” 他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怎么会感知不到她的情绪。 “是发生什么了吗?” 维持了一日的面具被骤然点破,李藏璧心中竟久违地泛起一丝委屈来,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的颈侧,说:“没什么,就是……好累。”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也像是解脱一般,全身都放松下来,但元玉却心疼难忍,抬手轻抚她的脊背,说:“那就休息一会儿。” “没有地方休息,”李藏璧的声音从怀中传来,显得有些闷闷的,继续道:“要学的东西太多,要查的东西也太多……就连对着母亲也不能时时刻刻地放松自己……防这个防那个,所有出现在我面前的陌生人我心中的第一个想法都是猜疑。” 十五岁秋日的那场秋狝,几乎把她的人生折成了两段,幸福悠然的时光骤然远去,就连偶尔的回忆也因谎言和利用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翳,因为失去而有了痛苦的底色。 感觉到她语气中所透露出的茫然,元玉眉头微蹙,无言地拥紧了她,良久才道:“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好吗?” 李藏璧问:“你想听?” “嗯,”元玉说:“我一直很好奇,但以前总是不敢问你。” 听他主动提起以前,李藏璧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他,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不对劲的?” 分卷阅读87 元玉心思敏感,又这般剔透,按理说不应该被她骗那么久,但即便知道她的身份或许有问题,他还是答应了和她成亲,婚后也从未质问过她一句。 元玉说:“……喜欢上你的时候,就发现了。” 李藏璧追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她眼底,缓声道:“……见到你的第一眼。” 这倒是出乎了李藏璧的意料,她愣了愣,正要说什么,对方又紧接着反问道:“那你呢?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李藏璧想了想,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如果非要说是某件事的话,可能是你那天送我花的时候。” “送花?那盆秋海棠?” 李藏璧点点头,说:“你捧给我的时候,脸上脏脏的,像只小花猫。” 元玉赧然,道:“许是刚从花圃里挖出来,没有注意……那又不好看,你怎么还……” 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不自觉地在乎自己的仪态容貌,他每回见李藏璧向来都要打理一下,但那日花圃中的秋海棠开得极盛,他忍不住想要和她分享,于是便急匆匆地寻了一株想要送给她,却没想到自己在她眼中原来那般狼狈。 “怎么不好看?很可爱,”她终于露出个笑容,说:“我很喜欢。” 人的心动总是在一瞬间的,如果说那之前她只是浅薄地喜爱着他出众的容貌和温和的性格,那一瞬间之后她便透过了这些,注视到了他柔软的、鲜活的内心,沉寂的心脏也在他清澈悠长的眸光中蓦然一动,体悟到了前十几年未曾感受过的一种情绪。 如果她离开之后元玉不曾考官,如果二人之间没有这场重逢,她此后的人生中也不会忘记这个时刻,忘记那段平淡静谧的岁月。 元玉也笑了,眼中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问:“阿渺……分开的这两年,你想过我吗?” 许是现在的气氛实在太好,寂静的黑夜也催生了他心中暴涨的贪欲,犹豫了多时的话终于问出了口,带着脆弱的希冀。 李藏璧道:“……自然想过。”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如果他不曾考官,阿渺是不是就打算这么放弃他了? “……曾经想过,如果所有事情了结之后你还未寻他人,我就当你还喜欢我,便是你不愿也要把你强取入宫,这辈子都锁在我身边。” “我怎么会寻他人?”元玉只觉得自己在这句话中死而复生,得偿所愿,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迫切地说:“怎么样都好,只要你还要我……我爱你,阿渺,我好爱你。” 他忍不住地剖白,但对方却没有丝毫回应,只是沉默地低头贴了贴他的发顶,元玉没有伤心,他知道她现在还在犹豫,觉得自己无法给他任何承诺,不过没关系,他会努力追上她的脚步,直到有一日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 ———————————————— 宵禁刚过,李藏璧离开了官驿,趁着夜色一路回到了礼部的官署。 一夜奔忙,她也没了睡意,点了盏油灯坐在窗榻前看书,天将亮时外面响起了雨声,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到了卯时初渐渐偃旗息鼓,变成了斜斜的雨丝。 这场雨一过,天气许是要彻底冷了。 又过了半刻,房门被人轻轻敲响,郦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问道:“殿下?您醒了吗?” 李藏璧应了一声,说:“进来吧。” 郦敏依言推开门,说:“殿下是没睡吗?属下值夜之时还瞧见了烛火,”说着,她已经走到了李藏璧跟前,将臂弯里的披风抖开,说:“后半夜下了场雨,天一下子就凉了,还好昨日出门的时候小五记得往马车上放件披风。” 她把披风披在李藏璧身上,仔细系好,又看到桌上盖着的书和一盏油灯,忍不住又道:“殿下若是要看书也应该多点几盏灯,夜那么深,容易熬坏眼睛。” “好啦——”李藏璧无奈,双手往前一伸捧住她的脸,说:“朝食都未用你也不嫌累,我下次定然注意。” 郦敏被她捧着脸,双颊嘟起,话都含糊了却还是忍不住要说,道:“殿下哪次不是这么说的,从小就在属下面前说下次一定,可还是次次都被属下逮到。” 李藏璧收回手,忙合掌做投降状道:“好了郦姐姐,郦长使,我错了,咱们还是快回宫吧,今日还要参加朝会。” 郦敏被她揽着肩膀往外走,道:“殿下要真的学会爱护自己才好。” “我一定会的。” …… 卯时末,李藏璧堪堪踩着晨钟敲响的最后一刻到达了崇明殿外,理了理朝服快步走到左侧队首,身旁的孟固源有些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说:“殿下当勤勉。” “是,先生,”李藏璧气还未喘匀,道:“昨日有事出了趟宫,故而今日晚了。” 孟固源道:“殿下如今是太子了,和幼年在明撷殿念书时已然不同,如今帝卿殿下又不在,您当以朝务为重。” 李藏璧幼年爱闯祸是出了名的,不论当值的是哪个先生,迟到早退、逃学出宫都是家常便饭,偏偏帝卿殿下还总是给她打掩护,李藏璧迟到,他说她在长身体用朝食不能催,李藏璧旷课,他说她昨日看书看太晚了所以多睡会儿,李藏璧被罚抄书,交上来的一沓纸中有一大半是李藏珏的字迹,最后一页还写着:听闻先生喜欢崔大家的字,学生昔年偶然寻得,今已送往先生府上。 李藏璧道:“是,学生都明白,”说话间,远处的内官已然高唱入殿,她和孟固源一同往前走,继续道:“只是昨日是沈郢相邀,他若无事从不打扰我,我也不好拒绝的。” 沈郢也是孟固源昔年的学生之一,他自然晓得,闻言,他的脸色缓了些许,道:“长公子性子向来沉稳。”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有后话了,不知到底是何想法,但李藏璧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无暇去管其它,和他一起迈步踏入了殿中。 正值此时,身着玄服的李庭芜也正从后殿拾阶而来,轻抬下裳落座于上首王座,懒懒抬眼,冷淡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了大殿之中。 第47章无边丝雨细如愁(2) 今日的朝会颇为冗长,一则,今年的应试正考才刚结束,后续要裁定商议的事宜只多不少,二则因为临近年末,对各府事务的巡查又要开始,这十五府四州二邑派何人前往也是个每年都要重新考虑的问题, 原本年末巡查一事并没有如今这么麻烦,只由三台之一的司隶台全权负责,御史台辅助监察即可,但因崇历九年的一起贪腐案,司隶台的官声大大下滑,导致了李庭芜被迫放权,无法将巡查一事的官员委t任之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中。 分卷阅读88 这起贪腐案,李藏璧回京后也曾仔细了解过——崇历九年,也就是澹渠正式凿通开航的那一年,该年担任司隶大夫的官员名唤季兴桑,是贞纪二十六年应试正考的金榜第三名,按照历年的百官考绩来看,此人向来恪尽职守,勤勉尽责,是以被李庭芜派往了当年最重要的都水邑进行巡查,但没想到的是,此人居然收受当地官员高额的贿赂,徇私枉法,谎报都水邑一切安然。 结果到第二年春汛的时候,都水邑衔水城的一座新桥却于夜半骤然垮塌,所发出的巨响惊扰了周围山上的几家猎户,好在此桥只是为了澹渠通航所建造的,位于郊外,夜半也无人通行,是以未有伤亡,但彼时澹渠刚刚通航,其对沿边城池的益处还未显现,而朝中和民间对崇历皇帝耗费周章凿渠之事本就颇有微词,若是此时出了这样的事,无异于动摇了中乾皇室的威信,也会让李庭芜背上洗不去的骂名。 事情一经查清,母亲便持剑于大殿之上亲斩季兴桑,连带着随其巡查的下级官员全都一并处死,贪污造桥耗费的都水邑官员处以车裂,听说当年母亲还想将那些官员的头颅砌入桥头石以做震慑,还是父亲劝告,说此行恐会引起百姓忧惧,让她三思而后行,母亲这才勉强作罢。 尽管此事以雷霆之势了结了,民间的非议也加以控制,没有任其扩而大之,但司隶台却无法再被朝臣信任,纷纷上疏要求李庭芜废除司隶台,另择京官清明者以司隶从事之名出使巡察。 其实李藏璧多少也能理解那些朝臣的想法,自谒者台、司隶台、御史台三台建立初始,三台的官员就被统称为皇帝的耳目和爪牙,可以直接越过尚书台向皇帝禀报事宜,若是三台官员的权力过大,朝臣自然会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机会,他们自然巴不得将其全部废除,免得总是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皇帝知晓,永远都没个放松的时候。 此事君臣两方抗衡许久,最终各退一步,巡查之事今后交由六部官员,而司隶台只做陪同监察之责,也算互相监督,两两制衡。 而今大殿之上,上首的李庭芜正翻看着手中由吏部呈上的巡查官员名单,迅速浏览过后,她将奏折合起,抬眸看向身着绯袍的文臣之列,道:“这份名单是谁拟定的?” 她的声音不喜不怒,听不出任何情绪,阶下之人也不知她是要褒还是要贬,一时没了声息。 李庭芜将手肘靠在一旁的扶手上,轻轻撑着自己的下颌,淡淡道:“差事办来办去,连个认责之人也找不到了吗?” 听闻此言,那文臣之列终于走出一个身影,俯身行礼道:“禀告陛下,此为吏部各司官员一同拟定。” “是吗?”李庭芜再次翻开那名单,道:“那你们委任礼部的人去往水利难修的大济泽,工部的人去往少有河流的越、雱、雩三府,吏部的人去往临靠乾京的明、乾、邕三府……”她顿了顿,微微俯下身来,眸光锐利地看向那绯袍臣子,道:“……朕以为你们在朝多年,已经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那绯袍臣子忙屈膝下拜,道:“臣等也是照实拟定,去往越州府的也有刑部的官员,大济泽也有工部的官员,并非这般完全,还望陛下明察!” 李庭芜将手中的折子朝阶下随手甩去,折页在空中展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最后砸在那臣子身前不远处。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y?e?不?是?i???μ???è?n?2?????????????o???则?为?山?寨?佔?点 “工部的人去往大济泽和都水邑,礼部的人留在京畿,兵部去往边关各府,其余三部的人再择优前行,还用朕教你吗?” 那绯袍臣子低头道:“陛下当年与臣等商定,六部当与司隶台共同选人完成各府巡查之事,是以吏部恪尽职守,费心察看百官考绩拟定此事,若是陛下早有人选,何必又将此事交由吏部呢?” 李庭芜并不生气,只道:“郑卿不必讥讽于朕,只是术业各有专攻,让明白其中关窍的人前去查看更能事半功倍。” 郑凭远坚持道:“这份名单正是吏部官员考量已久所出具的,相信能符合陛下心意,再者,司隶台能人辈出,陛下自可选择专攻之人前往。” 李庭芜轻笑,眼里满是寒意,道:“郑卿是觉得朕专权太过了?” 郑凭远道:“臣不敢,只是如今臣等费心行就此事,正是不想旧年之事重演,以伤陛下多年英名。” 李庭芜眼眸一抬,缓缓起身,缓声道:“放肆——” 天子威重,只这两个字,殿中顿时哗啦啦跪下去一片,就连身侧的孟固源也屈膝下拜,李藏璧俯身低头,只当自己是根柱子。 “陛下息怒——”气氛僵持间,右侧的队伍中又有一人出声,听声音正是前几日与李藏璧一同监考的乾州府监察御史柴玄通。 柴玄通抬步走出来跪在殿中,开口道:“臣有一策,或能顺陛下之心意,又能免郑大人之劳苦。” 李庭芜垂手道:“你说。” 柴玄通道:“臣之有幸,于今年和太子殿下一同为殿试的学子监试,看了几份文章,深觉我中乾人才辈出,故而臣提议,让今年得以参加殿试的学子共司隶台的大人们一同完成各府巡查之事,事毕后再看各人表现择定官职,也可算作一项考绩。” 话音刚落,一旁的郑凭远便蹙眉反驳道:“学子未曾绶官,不明事宜,如何能参与此事?” 柴玄通笑眯眯地说:“此事简单,又何须明白什么事宜,巡察标准六则,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就连下官都能倒背如流——” 说着,他还真的在大殿之上背诵了起来,道:“一察品官以上理政之能,二察官人贪残害政,三察豪强.奸猾,侵害下人,及田宅逾制,官司不能禁止者,四察水旱虫灾,不以实言,枉征赋役,及无灾妄蠲免者,五察部内贼盗,不能穷逐,隐而不申者,六察德行孝悌、茂才异行,隐不贡者——下官记得郑大人也曾接任过此事,不会背不下来吧?” 郑凭远侧目看他,扬声道:“我自然可以!” 柴玄通仍是笑,道:“那您背吧,下官刚刚还为您复述了一遍呢。” 见郑凭远还要说什么,李庭芜便道:“好了,这是崇明殿又不是文昌殿。” 柴玄通温声道:“陛下说得是。” 李庭芜看向郑凭远,问道:“郑卿觉得此计如何?” 郑凭远道:“……学子们还未曾绶官入仕,又有司隶台的官员同行,许是也不敢逾越了各位大人去,如此这般便和往年情形无异了,还望陛下三思。” 李庭芜道:“既然如此,那今年司隶台的官员也不必辛苦了,便让那些学子们一力前行吧,正好也让他们看看中乾官场到底如何,到底值不值得他们寒窗苦读数年。” 皇帝都主动退了一步,郑凭远也不 分卷阅读89 能再说什么,咬了咬牙只能俯拜道:“陛下英明。” 李庭芜继续道:“这事儿就由太子安排吧,京畿卫和羽林卫协助,文考武考共三百八十名殿试学子,避其籍策而定,三日后再将名单呈给朕。”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上前一步,俱都俯身行礼道:“是。” …… 今日一场朝会开得颇为压抑,众臣子从崇明殿出来后纷纷松了口气,三五成群地小声议着事向外宫道走去,李藏璧一夜没睡,也颇为疲累,匆匆回到拱玉台后便往床上一栽,一直到傍晚才醒过来。 裴星濯从拱玉台门口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家殿下正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捂着脸,他抬步走过去,一同坐在她身边,道:“殿下,你做什么?” 李藏璧放下手,露出尚还惺忪的睡眼,惜字如金道:“困。” 裴星濯问:“那你怎么起来了?” 李藏璧道:“饿。” “行……”裴星濯无奈,将手中的两份拜帖交给她,说:“都是陆大人给的,一份邀您明日小聚,一份邀您下月初十去往陆府参加婚宴。” 李藏璧抬手拿过,分别翻开看了看,继续捂住脸晒着黄昏的余晖,说:“知道了。” ———————————————— 因着柴玄通今日在朝上提出的策论,今年应试正考所有考生的绶官俱被延迟,等到今年各府巡查之事完毕后再行择定。 第t二日正午,李藏璧依言出宫赴约,仍是和陆惊春约在了雁归楼,然而到了定好的房间一看,坐在桌边的还有另外二人,一个是面无表情端坐在一边的禁军统领徐梦钧,一个是挨得陆惊春紧紧的顾家小少爷顾羲。 李藏璧正惊疑不定,几人便一齐起身朝她行了个礼,道:“殿下万安。” “免了吧,”她摆摆手,抬步走到桌边坐下,看向陆惊春,问道:“这是?” 陆惊春道:“昨日我在京郊练兵,回府后就接了陛下的旨意,让我和徐大人协助你一同择定各府巡查之事,所以今日来找你商议一下。” 李藏璧看向顾羲,问道:“那顾羲是?” 陆惊春不以为意,道:“哦,因着马上要办婚仪,过几日就不能见面了,所以顾羲这几日比较黏我。” 她倒坦然。 这下不仅李藏璧无言以对,就连顾羲也红了脸,不轻不重地拧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陆惊春你说什么呢!” 他站起来,对李藏璧行礼道:“羲先去要一桌好茶饭,就不打扰殿下与二位大人议事了。” 陆惊春见他马上要转身,忙拉他的手,说了几个自己爱吃的菜名,顾羲生怕在储君面前失礼,飞速地瞥了李藏璧一眼,匆匆甩开她的手,嗔怪道:“我知道了,烦人。” 等房门关上,李藏璧才无奈地摇摇头,说:“我真想叫你以前骗过的那些小郎君来看看你如今这副样子。” 陆惊春啧声,道:“哪有什么小郎君,别乱说。” 徐梦钧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陆惊春笑了声,岔开话题道:“殿下你就说吧,你到底是何打算,我们通个气儿,倒时候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李藏璧蹙眉,说:“我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公事公办。” 陆惊春道:“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吏部的名单都交了这么多年,陛下次次都捏着鼻子盖印了,缘何这次出现这么大的变动?” 李藏璧道:“许是因为柴大人心有谋算吧。” 陆惊春瞪她,道:“你别绕弯子了,赶紧坦白从宽!” 李藏璧在桌下踹了她一脚,拍桌道:“放肆!” 然未等陆惊春反应,徐梦钧便眉尖一动,道:“殿下,您脚力不错。” 李藏璧:“……” 网?址?f?a?b?u?y?e?i????u?????n????????5??????o?m 陆惊春顿时低头闷笑。 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小一会儿,徐梦钧便主动道:“殿下是不信任微臣吗?” 说好的“沉默寡言”、“性格沉着”呢,怎么这般直接。 还没等李藏璧想好如何委婉的回答这个问题,徐梦钧又紧接着问道:“殿下为何不信任我?” 许是看李藏璧脸色实在复杂难言,陆惊春忙道:“殿下,您有何打算就说吧,”她拧眉看向她,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型,道:“信我——” 见她这般肯定,李藏璧犹豫了几息,还是开口道:“我对都水邑一地存疑。” 徐梦钧问:“那殿下是有想要派往的人选了吗?” 李藏璧迟疑地点点头,问:“你不问我为何,就要替我徇私?” 徐梦钧道:“殿下是派人去杀人放火,还是作奸犯科?” 李藏璧道:“……那倒不是。” “那便没什么好问的了,”徐梦钧道:“官场之上,臣有臣的不得已,君也有君的不得已,很多事情都不能直接开口说,都要谋算来迂回去,微臣身为臣子,首要便是忠君之事,既然殿下要做的事不伤律法典刑,臣也没什么想要多问的。” …… 事情商议完毕,徐梦钧没有多留便离开了,陆惊春看着她意外的神色,道:“我就说吧,没事的,徐梦钧这人虽然看起来像块木头,但意外的玲珑剔透,且她对你这两年所作出的政绩还挺欣赏的。” 李藏璧问:“怎么说?” 陆惊春道:“你春夏之时去赈灾,手下带的一队人曾是羽林卫分出来的,其校尉曾是徐梦钧下属,和她颇为交好,估计是说了你不少好话,”她想了想,又笑道:“着重说了你挽着裤腿跟几个农户蹲在淤田边的情形。” 李藏璧想到当时自己那个狼狈的样子,无奈低笑,抬臂饮了一口已然温凉的茶水。 第48章无边丝雨细如愁(3) 十月廿一,崇历二十三年的应试正考殿试名次于应试院前左右张榜,连带着入仕前所要办的差事一同告知了居留于京的学子,要求他们在三日后的辰时三刻到达应试院官署,以话后事。 趁着还有时间,李藏璧和陆、徐二人及几个亲卫一同整理查看了此次参加殿试的考生卷宗,虽然于殿上李庭芜说的是“文考武考共三百八十名殿试学子,避其籍策而定”,但实际上本次参加殿试的考生并不足三百八十名。 首先就是离乾京最远的池州府和应州府,都分别缺席了三个考生,再者就是水患频发的大济泽四州,也都有一两个考生未至,总共加起来也只有三百六十九名学子。 陆惊春见李藏璧还是发愁,开口道:“这个数字已经很好了,往年少说也得少二三十个,贞纪二十三年的时候西南大旱,那会儿参加殿试才不足两百呢。” 李藏璧踹了她一脚,说:“那会儿和这会儿能比吗?”她低头看名单,道:“就是不知道缘何路费都包揽了,有些人还是 分卷阅读90 未至。” 一直沉默的徐梦钧开口道:“体弱、生病、突发状况、故土难离——中乾地大,长途跋涉毕竟不容易,且若是于乾京绶官,除了逢年过节就难以归家,每个人考官的目的不同,所作出的选择自然也不同。” 李藏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说的是——”她话锋一转,问道:“我记得徐大人是青州府的人?” 徐梦钧嗯了一声,道:“青州府寰北道。” 李藏璧问:“徐大人这些年回去过吗?” 徐梦钧道:“每年祭祖会回一趟,其余时间不会,我九岁之后就跟家里人来乾京了,没什么印象。” 李藏璧问:“徐大人是哪年生人?” 徐梦钧答道:“贞纪二十五年。” 李藏璧问:“那时候的青州府是怎么样的?” 徐梦钧想了想,只干巴巴地说了两个字:“很穷。” 一旁的陆惊春有些惊诧,问道:“贞纪年间,一直都这般吗?” 徐梦钧点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道:“我出生那年陛下刚好封储回京,青州府的境况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很穷。” 她言罢,抬头却见李、陆两个人正一左一右地看着她,好似在等着后话,只好多说两句,道:“……因为青州府临靠诸岑,本就有边患问题,而北边的靖梁并入中乾版图只不过两朝,很多靖梁旧民并未顺服归属,这些都导致了青州府常年的动乱,再加上寰河上游被诸岑把控,若是这年雨水多还好,若是没什么雨水,很多庄稼就会得不到浇灌,没饭吃、没水喝,经常死人。” “听我爹说每到灾年边关就有人高价卖水卖粮,最严重的那年一个水囊能卖到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陆惊春震惊,说:“当地的官员就这么看着吗?乾京不派人赈灾吗?” “当地官员……”她沉默了一下,说:“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年就血洗了青州府官场,不就是因为这些人不作为么。” 李藏璧道:“那年青州府的卷宗我看过,说是每逢灾年,诸岑就有商队往青州府高价卖水卖粮,而这些商队为了过关隘以及在城中行事方便,都会向边城的官员行贿,即便行贿的金额已经高得令人咋舌,但这些商队每次都能满载而归,所以为了继续中饱私囊,青州府官场大多官官相护,有了灾情也隐瞒不报,除非过于严重,已然掩盖不住,才会向临近的州府或是乾京求援。” 徐梦钧点点头,说:“对,贞纪初年的时候我祖母是寰北道的长使,有年冬日也是这般境况,城中冻死饿死无数,她和几个同僚一同去明州府的济湖道借粮,但明州府觉得他们没钱又还不上,一直没借——其实,那时候整个中乾都默然了青州府就是个被抛弃的地方,填过去的东西向来是无底洞,无法改变分毫。” 陆惊春低声问:“然后呢?” 徐梦钧道:“然后——那些人没借,我祖母和几个同僚跪在了他们官署门口哀求,毕竟是冬日,夜里又下了大雪,有几个人守不住就走了,最后只剩我祖母和她一个下属……我父亲说我祖母当夜就走了,死在任上。” “呃——殿下和陆大人不用这副表情,我没事,我祖母走的时候我还没t出生呢。” 她摆摆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李藏璧神色难言,说:“我看青州府纪的时候,未曾看过此事。” 徐梦钧道:“我祖母不过一小小长使,就算被写入府纪可能也就短短一行字吧,殿下没看过也正常。” 可就是这么短短一行字,或许就是一个人呕心沥血的一生。 那边陆惊春叹了口气,问:“为什么不放弃呢?” 徐梦钧平静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吧,就算付出自己的性命。” …… 一直到入夜之时,所有考生的卷宗才算整理完毕,和二人作别后,李藏璧带着裴星濯等人回到了拱玉台。 忙了一天,身体已然疲惫至极,可精神却还格外清醒。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最后认命的起身打开殿门,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殿下?” 屋顶上传来熟悉的声音,裴星濯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她,问:“睡不着?” 李藏璧嗯了一声,说:“今天是你值夜?” “不是啊,是席书,不过她今日不太舒服,我就替她一夜。” 李藏璧问:“找章见素看了吗?” “看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两日冷得太快,守夜时感了风寒。” 说着,裴星濯也翻身掠下屋顶,跑到屋内给她拿了个披风,道:“您也注意些吧。” 李藏璧抬手把披风系好,说:“我没事。” “殿下怎么了?”裴星濯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说:“是因为今日徐大人说得那些话吗?” 李藏璧撑着下巴,说:“只是有点想不明白这份……执着。”徐梦钧的祖母也好,元方池也好——她们当年其实都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可最后还是选择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可能是实在太失望了吧,”裴星濯也和她一同仰头,说:“人的一生总要追寻一点东西才能活下去,否则跟路边的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呢?” 听到这话,李藏璧沉默了许久才道:“……其实,当年我是不想回宫的。” 裴星濯没有意外,道:“我知道。” 李藏璧有些诧异,望向他,问:“你知道?” 裴星濯点点头,另说起一件事:“我记得小时候您和帝卿殿下从明撷殿下学后还得回拱玉台上课,有一回先生布置完课业要求第二天查看,但您已经累得不行了,便趴在帝卿殿下怀中睡着了,只剩帝卿殿下一个人拿着笔写两份课业。” 这种事小时候常有,也不稀奇,李藏璧问:“然后呢?” 裴星濯道:“那一回其实陛下和帝君就在外面看着你们,帝君见你睡着,便想进来叫醒你,却被陛下拉住了。” “陛下说:‘没事的,术业有专攻,阿璧在练武之上颇有天赋,再者阿珏疼惜妹妹,也是好事。” 网?址?f?a?b?u?页?i????????e?n????????????.?c?o?? “可帝君很不赞同,道:‘本就爱闯祸,再这般放纵成什么样子。’” “陛下说:‘莫要担心,阿璧何时闯过大祸,不过是小打小闹,她虽看着顽劣,实际心软得很。’” 李藏璧没想到母亲还说过这种话,问:“然后父亲怎么说?” 裴星濯道:“帝君没说话,应该是默认了,这会儿陛下又道:‘以后的帝位,阿珏或可承袭。’” 李藏璧睁大眼睛,说:“母亲就直接这么说的?” 裴星濯点点头,说:“我当时站在门后面,陛下可能没发现我,这时候帝君问陛下为什么,陛下说,因为帝卿够心狠。” “她说帝卿殿下很少为 分卷阅读91 外物悲喜,唯一在乎的似乎只有你这个妹妹,这样也好,免得再出一些手足相残的惨事,她说她杀兄弟姐妹已经杀够了,不想让你们也这样。” “在庆云村的时候,我就看出了您不想回宫,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还没回到您身边,您身边无可用之人,但我相信以您的才智,再加上还有薛府令和长公子帮您,您想要越过徐氏将您在庆云村的消息告诉陛下并不是没有可能,可您却没有这么做。” “帝卿殿下是真的孤立无援,身边还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所以他回不去,可您呢。” 李藏璧抿唇不语,抱着膝盖,将脸埋在了手臂上。 裴星濯继续道:“因为您太心软了,也太珍视家人、朋友、珍视过去那些美好的一切,所以一朝破灭难以接受,对陛下、对乾京满是怨恨,宁愿一生都待在那个小村庄中,若非帝卿身死,您想为他报仇,或许您真的此生都不会再踏足乾京。” 李藏璧笑了笑,眼里满是苦涩,说:“是啊,你说得对。” 裴星濯道:“可如今您已经回来了,还成了太子殿下,不管一开始是因为什么,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再轻言放弃了。” “我知道。”过了许久,李藏璧才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夜空的目光坚毅而又平静。 她不觉得她的心软对那个位置来说是一个无用的东西,高处不胜寒,在高处待久了,最需要记住的就是来时的路。 以后……不仅是为了哥哥,也是为了中乾……为了那些为了家国百姓敢于付出性命的官员,为了这片故土,永远维持着繁盛的模样。 这会是一条极为漫长的路,但她会努力走好属于她的那一段。 说了这些话,李藏璧的心情也开明了些,拍拍膝盖站起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扔给裴星濯,说:“睡了,不要着凉。” 眼见殿门关上,裴星濯低头笑了笑,小心地将披风盖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 第二日下午,李藏璧又出宫了一趟,主要是将第二日该如何抽签的事告诉元玉,还要叮嘱他一些去往都水邑后该查探的事宜。 元玉如今已经住进了崇仁坊的院子,李藏璧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蹲在墙角做什么,还未等她说话,一个黄色的影子就欢快地跑了过来,飞身跃到了她怀中。 “元宵!” 李藏璧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它,忙关上门,把它抱在怀中好好亲热了一番,两年多未见,元宵又胖了不少,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的,显而易见平日里吃得多好。 “你怎么来了?”蹲在墙脚的元玉放下手中的木板,站起来走过来,也很高兴的样子,望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和元宵如出一辙。 李藏璧道:“和你说些事,元宵什么时候接过来的?” “我让姑姑送过来的——”说话间,屋子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抬步走了出来,元玉紧接着介绍道:“——阿渺,这是我姑姑。” 李藏璧依言望去,便见一眉目柔和的中年女子站在廊下,浅笑着望过来,说:“元宝,这是?” 元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她,张了张口有些迟疑,倒是李藏璧露了个笑容,主动道:“姑姑,我是李渺。” 一旁的元玉猛然抬头看向她,钟自檀反应过来,眼里出现了几分慌乱,道:“那、那不就是……太子殿下——”她似乎想行礼,屈膝到一半被李藏璧扶住,道:“不用姑姑,这里没有外人,我唤李渺,你叫我阿渺就好了。” 钟自檀瞥了元玉一眼,见他点点头,自己才敢直起身来,磕磕绊绊唤了声:“阿渺……”她握着李藏璧的手臂,有些不自在,看了看元玉,又鼓起勇气道:“我们家元宝真是给您添麻烦了,这几年真是——”她不知道怎么说,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藏璧道:“我不晓得元玉和你们说了多少,但成亲一事是我提的,因为身份使然,成亲这么多年我也没去过明州府拜访过,说来还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不是。” “不不不,太子殿下,元宝能得到您的青睐是他的福气,您千万不要这么说,只是……他父母的事,叫我们操了不少心,如今他父母离世,只剩孩子一个人,我们总是会多忧心一些。” “应该的,”李藏璧泰然自若,笑着问道:“姑姑来乾京待几天?” 钟自檀被她的笑容感染,稍微放松了一些,道:“明日便要走了,本是去乾州府送货的,顺路经过乾京,刚好把元宵送来。” 李藏璧点点头,道:“这两日逛乾京了吗,京城还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的。” 钟自檀道:“昨日元宝带我出去转了转。” 李藏璧笑道:“他也刚来乾京几日,哪晓得什么地方好玩,我差人带您玩吧,刚好我要和元玉说些事。” 钟自檀怕麻烦她,忙道:“你们聊,我自己出去转转就行。” “没事,”说着,她扭头朝院墙外唤了一声:“墨云!” 很快,一个身着常服的女子推开半掩的门探头进来,问:“殿t下?” “你带姑姑去永宁水街逛一逛,账去水街上的铺面支就行。” “明白!” 第49章为谁流得新愁去(1) 随着院门开阖,周墨云及钟自檀说话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李藏璧回过头来,蹲下身继续把元宵抱在怀中,揉了揉它的脑袋,高兴地唤道:“元宵。” “汪汪汪——”元宵疯狂地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舔她的指尖。 她笑了两声,望着院角处的一堆木板,随口问道:“你要给元宵做窝吗?” 好几息没听到回应,她有些疑惑,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元玉,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发愣。 “怎么了?” 元玉反应过来,抬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同蹲下,看着她说:“你说你叫李渺。” “嗯,”李藏璧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又转头去看元宵,说:“这里又没有外人,我倒是能受这个礼,只是没有必要。” 她拍拍手站起来,看着院内的陈设,说:“还住得习惯吗?有什么缺的你告诉我。” 元玉按下起伏的心潮,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也是,”李藏璧道:“以往家里的东西都是你打理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和姑姑说她叫李渺,又这般自然的说到二人的“家”……元玉心下难言,默默走到了李藏璧身后抱住她,听见怀中的人问:“怎么了?” 他抱得更紧了些,将脸贴在她耳边,说:“阿渺,亲亲我。” 李藏璧顿了顿,没再追问,侧过头来自然地和他接了个吻。 一吻毕,元玉抿了抿自己 分卷阅读92 红润的唇,又把脸贴在她颈侧轻蹭,双臂也环在她胸前,一副难以分开的样子。 李藏璧无奈地笑,说:“你现在好粘人啊,元先生。” “就想粘着你,”再次回到她身边,以往的那些内敛和矜持早已被丢弃,恨不得她能全然感知到自己滚热的心,所说的话也坦然了许多,道:“一个月只能见你几次,我想你。” “我若是没事也会来的,”她继续和他有一口没一口的亲着,说:“给你带了个礼物,要不要?” “什么?”元玉贴着她的嘴唇含糊地问了一句,显然心思不在所谓的礼物上。 她任由他亲,抬手抓住他的手掌一路往上摸,意有所指地勾了一下他腕间那个携着温度的玉镯。 “镯子吗?” “对,”李藏璧将东西从怀中拿出来放到他手上,说:“之前答应过你的。”以后送你更好的。 那镯子没用盒装,只用了一块雪青色的绢帕仔细包着,乍一看颇为随便,元玉将其打开,发现是一个翠绿的竹玉镯,其玉质地细腻、颜色极正,浑然天成,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感觉手中如重千钧,小心地问了句:“这多少钱?” 见他这副样子,李藏璧忍俊不禁,抬手比了个五。 太子殿下送的东西,料想不会便宜,元玉心惊胆战地猜测:“五十两?五百两?”见她仍是不语,他咬牙问:“五千两?” 这回李藏璧点了点头,元玉勉强松了口气,又听见她淡淡道:“黄金。” “……我还是戴这个五两吧。” 李藏璧哈哈大笑,说:“骗你的,其实这是我五十文买来的赝品。” 元玉无言以对,难得横了她一眼,李藏璧伸手拿过他掌心的镯子给他换上,说:“戴着吧,竹子寓意好,保平安,这个不要了。” “别,我要的,”元玉从她手中拿回那个旧镯,继续用刚刚那块雪青色的绢帕包好,说:“这也是你送我的。” 李藏璧见他专注包那镯子的模样,心下一软,正想说什么,又听元玉道:“怎么办,我感觉我都不会用这只手了。” 李藏璧笑出声,说:“你就把它当五十文的就好了。” “那怎么能一样?”元玉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竹玉镯,神色复杂道:“这镯子比我都贵。” 明明是玩笑话,偏偏元玉的表情格外一本正经,李藏璧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在他鼓起的唇上亲了一口,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元玉被说得有些赧然,软软地嗔了她一眼,小声说:“哪里可爱……” “这样就很可爱。”说着,李藏璧又倾身亲了他好几口,元玉抿着唇笑,揽住她的肩膀和她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二人在院中亲昵了一番,牵着手走回了屋内,元玉将换下来的旧镯子好好地放回了柜子里,回过头来见李藏璧正站在桌前看什么,便道:“阿渺,坐这来吧。” 他指了指铺了软垫的床榻,又给李藏璧倒了一杯牛乳茶。 李藏璧依言走过去,问道:“怎么改喝这个了?” 元玉道:“殿试的时候结识了一个乾京的学子,他说乾京冬日里就爱喝这个,所以我便买来尝尝。” 李藏璧问:“感觉如何?” 元玉道:“还不错,甜甜的,也不腻。” 李藏璧道:“你若是喜欢我差人给你带一些,东紫府有个厨子很会熬煮此茶。” “不用了,”元玉贴着她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温声道:“除非你亲自给我带来。” 李藏璧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不外乎是想让她来多看看他,但还是玩笑道:“得寸进尺,孤可是储君。” “那不也是我妻君么。”他下意识接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格外专注地望着她。 李藏璧一时间没有答话,和他对视了半息,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二人都轻易地望见了对方眼底的情绪。 霎时间空气好像凝结,短暂的幸福和欢乐好似皂角吹出的泡泡那般轻易破灭,变得有些不太真实。 “我乱说的,”元玉在她的沉默中清醒过来,直起身,显然是有些慌了神,忙另道:“不是说来寻我说事吗?你说吧。” 李藏璧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却没再就这件事说什么,顺着他的意思岔开话题,说:“拿一下纸笔吧。” “好。”他睫毛乱颤,也不敢看她了,点点头便下了窗榻去桌边拿笔墨纸砚。 …… 待二人说完事情,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李藏璧翻了翻桌上那些纸页,确保没有什么遗漏,看了一眼窗外,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元玉点点头,一起送她到门边,一直到她快要推门走了,他才急急地开口道:“你……赶着回去吗?要不吃了饭再走吧,我今天还买了鱼,做一下很快的。” 李藏璧开门的手顿了顿,但也只是那一瞬间的犹豫,很快元玉就听见她说:“下次吧,今日你好好陪陪你姑姑。” 心中的期待落空,元玉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只能勉强笑了笑,温声道:“那你下次来再给你做。” “好,”李藏璧彻底拉开门,说:“你不用出来,小心被人看到。”言罢,她就转身走出了屋门,不多时,院外也传来了一声沉甸甸的关门声。 元玉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腕间的镯子,僵直的腰微微弯曲,心中如坠了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就这么有病,非要说那一句话。 —————————————— 第二日正是十月廿四,今年参加文考武考的三百六十九名殿试学子,全都齐聚在了应试院等候安排,李藏璧和陆惊春、徐梦钧二人也准时到了官署,同时随行的还有一个宣旨的内官,向各位学子宣布安排的差事。 三百六十九名学生中,有一百八十三名文考学子,一百八十六名武考学子,中乾一共十五府四州二邑,虽然都水邑和丰梁邑的考试名额是归入磐州府的,但巡查事务的差事却要分开来,故而这三百六十九名学子需要分去二十一个不同的地方。 待内官宣旨完毕后,跪在院中的学子俱都面面相觑,神情看上去有喜有忧,甚至还有兴奋的,这时徐梦钧的下属便拿着一个竹筒走上前去,高声道:“各位去往何地,皆有此签决定,抽中籍策之地者可抽第二签,一地至多十人,满员后此签会被抽出,一旦抽中无法更改,禁止交换。” “抽签顺序按照各位名次拟定,唱名者请上前来——” 这时,另一个安排好的人也拿着一张长长的名单站至此人身边,清晰道:“第一名,明州府,元玉。” 院内一桌一椅,抽签的,唱名的,文武分列,全都有条不紊,还有应试院 分卷阅读93 的官员悬腕持笔等待记名,不远处房门洞开,陆、徐二人一左一右坐在下首,李藏璧正高坐t案后,身影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元玉匆匆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按照昨日李藏璧说的抽取了持筒之人食指指尖正对的那一支,拿出来一看,果然是都水邑。 那唱名之人接手看过,道:“元玉,都水邑——第二名,邕州府,李禹卿。” 元玉将竹签交还给那人,默默地退至一旁。 一侍从适时走上前来,道:“令员大人,您可至后院稍作休息,等抽签结束后陆大人会再说些事,然后你们就能回去了。” 元玉露出一个温和又疏离的笑容,道:“多谢。” 正巧此时李禹卿及庄士敏二人也抽签完毕,元玉便同他们结伴往后院走去。 应试院的后院多种兰花青竹,还有掇山流水,是个极为雅致的地方,三人这几日常常同往,也颇为熟悉,便循着一条幽径漫步,找了个小亭坐下来闲谈。 虽然接触了几日,但元玉并不是个爱和人打交道的性格,故而大多是李、庄二人在说话,直到李禹卿突然望过来,笑着问道:“元公子成亲了吗?” 元玉道:“未曾,怎么这么问?” 他朝他腕间看了一眼,笑道:“那就是定情了?这镯子总不能是你自己买的罢?” 元玉还是有些疑惑,道:“镯子是有什么寓意吗?” 他愣了愣,笑道:“忘了你才刚来乾京了。” 庄士敏适时替他解释道:“在乾州府南镯子常被用做未婚女男的定情之物,所以我们看到你戴着镯子才会如此猜测。” 李禹卿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凤还江流经的这一段地方,江淮道也有这般的风俗。” 凤还江是指中乾最大的一条河流——霁水的中段,流经了储州府、乾州府、邕州府数十道,传说中有凤鸟随江而来,降而生乾,故而定都于此,于是便唤作凤还江。 听到这话,元玉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问:“定情之物?” 李禹卿道:“对啊,送你镯子之人可是凤还江畔的人?” 元玉点了点头。 李禹卿笑道:“那她定然是知道这个习俗了。” 元玉道:“可是……她从未和我说过。” 李禹卿心直口快,道:“定情和定亲还是有区别的,可能她想准备好再告诉你——”话未毕,手肘便被人不轻不重撞了一下,他望着使眼色的庄士敏,又看了看盯着镯子若有所思的元玉,一下子戛然而止。 过了好几息,李禹卿又试图找补,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送镯表情是我们这的常态,就像送花一样,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隆重,定亲一般都用那种一人一半可以相合的玉环,你看你这镯子又是竹玉镯,寓意平安,可能朋友之间……” 眼见元玉的脸色又随着他的话难看了几分,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直至消失不见。 李、庄二人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说话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元玉性子温和,待他们又一直轻声细语的,像是疼爱弟妹的兄长一样,这才大着胆子玩笑了几句,却没想到他这会儿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一时间都有些无措。 好在元玉很快调整过来,仍是那个常用以示人的温和笑容,说:“没事的,”他拂了拂下裳站起来,说:“我去那边看看吧,你们聊,不用管我。” 言罢,他就重新踏入了来时的那条幽径,清瘦的背影掩映在横生的竹影之中,看着格外落寞。 …… 周先生说得对,他若是见到阿渺,便会进了一步还想更进一步,那些丑陋的贪欲早已将他的整颗心都啃食殆尽,每日都在他脑中肆意地叫嚣着那个唯一的名字。 他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也不能再这么无意识的试探,如果再发生这种事,如果阿渺再次离开他……他不敢再想下去,默默地靠在一块无人的掇山之后,几近茫然地望着满地斑驳的树影。 第50章为谁流得新愁去(2) 快到正午之时,抽签之事事毕,侍从再次来到后院传唤众人,元玉吐出一口浊气,缓下心绪,跟在人群之后回到了前院。 见人来齐,应试院的官员便将手中记录好的名册交给了唱名之人,文武考生不再分列,而是在官员的示意下站到了一起。 那唱名之人展开名册,先是简单说明道:“咱们过一遍名册,大家同行之人站在一起,互相熟悉熟悉,每队之中名次最高之人会担任队首,届时需要去往吏部查看每个地方往年的百官考绩和府纪,为后面的巡查之事做准备,” 言罢,她便低下头看名册,紧接着道:“乾州府,李禹卿、吴元澄、余祚徽……”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院子里的人也在缓慢的移动着,逐渐形成了数列长队。 加上元玉,一同去往都水邑的只有十五人,其中七个文生八个武生,是所有队伍中人最少的,武生大多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年人,文生则年龄不一,年过三十的也有不少。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又有官员拿了几份手谕走上前来,分别递给每个队伍的队首,道:“此乃太子殿下手谕,各位可凭此去往吏部官署查看往年所有的百官考绩和府纪。” 元玉打开看了看,映入眼帘的字迹娟秀整齐,并非是李藏璧的字迹,只有结尾处盖了一个东紫府的玺印。 正值此时,陆惊春也从院后的正堂走了出来,见眼前神色各异的一干学子,陈词道:“从今日起,大家便可凭此手谕出入吏部官署,查看文书府纪,为巡查之事做足准备,届时也会有六部的大人们协助各位,一个月之后大家从乾京陆续出发,此行会有京畿卫随行保护——陛下勇开先河,将此事交给各位,也是信任各位的能力,故而还望大家秉公行事,勿要徇私。” 众人低头行礼,纷纷道:“诺。” 此时正值午时初,还算结束得早,择地之事就算了了,学子们可以离开应试院,或是去往吏部,或是暂歇一日都随自己心意,陆、徐二人差事结束也纷纷和李藏璧作别,她点了点头,带着裴星濯和郦敏迈出了应试院的大门。 裴星濯问:“咱们这会儿去哪啊殿下,回宫吗?” 李藏璧摇摇头,说:“我们去柳塘舫,你差人去沁园找沈郢,就说我差事毕了,问他是否有空前来一叙。” 裴星濯点点头,在道路尽头与二人背道而行。 …… 沈郢来得很快,刚掀开马车的车帘就急匆匆地搜寻她的身影,看到之后才缓下动作,拂了拂衣袖,又恢复了世家公子那挑不出错的风度仪态。 他缓步走到李藏璧身侧,轻轻唤了声:“阿璧。” 这个 分卷阅读94 称呼从沈郢口中说出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并没有说什么,扬唇笑了笑,说:“我差事毕了,故而寻你一同吃个午饭。” 沈郢点点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过来的目光还是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道:“我知道。”他这几日一直在等她的消息,自然也关注着她。 李藏璧指着水街,道:“那……先逛逛?午间再谈事。” “好。”沈郢往她身边靠了一步,与她并肩前行。 又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景象,只是二人心中所想的已经截然不同。 耳边仍是热闹的人声,李藏璧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郢严肃沉静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前段时间,她从母亲那里以及都水邑的密报中得知了两件事,其一,母亲连着两次想让沈郢的母亲沈沛调任归京,都被她以沈氏不便再于乾京为官的理由拒绝了;其二,都水邑最大的钱庄定隆票号是高家的产业,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沈沛夫君高守初的产业。 有了这个线索,李藏璧又命人往下查了查,得知了沈氏这些年的重心一直在往沈沛任职的磐州府移动,而临靠磐州府的都水邑和丰梁邑也是他们产业的分布地之一,各邑各道传上来的所有的情报都在告诉她,沈氏的势力正在缓慢地退出乾京,似乎要不了多久就会举家退出官场,彻底做一个富贵闲人。 这个消息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她当时和沈邵提婚约时他会那般惊慌失措,可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后面沈郢找她说得应该就是如何替沈邵拒绝这桩婚事,而不是那般认真的让她选择他。 沈邵是沈氏的长公子,他若为东紫府侧君,沈氏就彻底站在了李藏璧的背后,这和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意图完全背道而驰,可若说他们没t有退出乾京,为什么沈沛不愿接诏回京? 两年前刚回京的时候,她一心只有仇恨,只想把害死哥哥的人杀得一干二净,什么联姻、婚约,只要能帮她的她一概不论,通通列入计划之内,可身为储君,一桩接一桩的事却让她无暇他顾,费尽心思想要查的东西也始终一无所获。 最重要的是,徐氏……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穷凶极恶,狼子野心。 于是她决定放缓一切。 当理智占了上风,很多问题便逐渐显现了。 比如—— ——以哥哥的才智,为什么姜杳可以取得他的信任并且同他一起生活一年之久? ——其次,散血草之害固然严重,但毕竟是慢性的毒药,为什么沈郢去的时候哥哥恰好濒死? ——再者,姜杳并非刻意培养的死侍,且身份极为干净,在没有威胁、利诱的情况下,只是作为线人、暗桩,为什么她愿意给徐阙之卖命至此? ——最后,如果姜杳的孩子只是随便寻了一个人刻意留的,为什么姜杳愿意为了它在最后一刻向沈氏妥协? 当年参与这件事的只有姜杳口中的徐阙之和接到纸条赶往都水邑的沈郢,如今姜杳已死,徐阙之也并无动作,反倒是沈郢…… 从奉山之变开始,他到底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 二人循着水街走了一段,一直都没有说话,沈郢是不知道她到底考虑得怎么样,所以心中有些忐忑,李藏璧完全是因为在走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y?e?不?是?1?f???????n?2???2????????????则?为?山?寨?站?点 直到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沈郢突然主动问道:“要吃饧糖吗?” “什么?”李藏璧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才听见夹杂在嘈杂闹市之中的叫卖声,循声往去,是巷口的一个老婆婆在卖饧糖。 李藏璧没拒绝,和他一起往那小摊上走去,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也吃这个?” 沈郢轻轻嗯了一声,说:“偶尔。” 她忘了,她小时候每次溜出宫玩都会带些小玩意回来,趁着还没上课或是课休时分给明撷殿的其他人,有一回她就是买了一纸袋的饧糖,一人一块,后面许是觉得所有人都分了不给他不好,所以也匆匆地塞给了他一块。 说实话,他当时接到那糖的时候心中是有些嫌弃的,总觉得李藏璧身为帝姬过于顽劣随性,明明宫里就有备好的点心吃食,她却非要去吃路边一文钱几个的什么糖,没有一点帝姬该有的样子。 正当他看着手里的那块糖默然不语时,那边李藏璧又腻去了她哥身边,随手掏出一颗糖就往他嘴里塞,问:“好吃吗?” 李藏珏道:“一般,你塞给我做什么,我又不爱吃甜的,要吃你自己吃。” “父亲不让我吃糖了,说我再吃要坏牙了。” 李藏珏笑了声,问道:“你能有这么听话呢?” “我哪有不听话?”李藏璧不忿地反驳,道:“我可不想坏牙,所以你替我尝尝,就当我也吃啦。” 说着,她又拿出一个往他唇边塞,李藏珏躲来躲去也没躲过,最后只能含着糖骂她,说:“小魔王。” 李藏璧嘻嘻笑,像只小狐狸一样在李藏珏的肩膀上蹭了蹭。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在阳光的照射着显得格外漂亮灵动,沈郢收回目光,鬼使神差地将那块饧糖放进了口中。 甜甜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吃。 ———————————————— 饧糖是麦芽熬米制成的,卖的时候会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块状,一般只在冬日卖,买糖的老婆婆慈眉善目,穿着整洁的衣裳,围着襜襕,看着李藏璧和沈郢二人走来,便笑呵呵地问道:“两位买糖吗?五文钱一袋。” 沈郢没有说话,是他身后的侍从走上前来,道:“要两袋。” 那婆婆笑着点头,利索地将摊上已经备好的两个纸袋递给他,他再分别递给沈郢和李藏璧,解开身上的钱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块一两的银锭。 那婆婆没有收,拍拍手道:“诶呀,我这可没有那么多找银。” 侍从将银钱放在摊上,直接道:“不用找了。” “啊……好!那多谢几位,”她收了银锭,自知今日是遇见贵人了,趁着二人还没走,又笑着说道:“祝二位更胜糖甜。” 李藏璧一愣,知道她是把他们认成夫妻了,正要否认,那边的沈郢已经开口道:“多谢,”说着,他又回头看她,神态自若道:“阿璧,走罢。” 李藏璧把反驳的话咽下去,继续与他并肩汇入了人流。 …… 相携的背影被来往的行人逐渐隐没,元玉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站在街边的柳树旁沉默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血痕,指尖也在隐隐泛痛,可是这些都难以分担缓解心口的窒闷,好像被人强行打开了一个腐烂的洞,尔后阵阵狂风呼啸,让他在暖阳之下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那个人。 是他当年在 分卷阅读95 李藏璧家门口看见的那个背影。 在李藏璧隐瞒了所有事情、躲避着所有人的时候,那个人却知道她身在何处。 和李藏璧在一起的这些年他经常想起这个背影,犹如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拔不出也按不下,可他从来不敢问,就怕得到一个无法接受的答案。 现而今,这个答案再明白不过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 他缓缓松开握到指骨泛白的双拳,后知后觉的疼痛涌上来,让他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可他没有去管,抬步穿过半条街,走到那个卖饧糖的老婆婆面前,说道:“阿婆,我也要一袋糖。” 话刚说出口,喉间就莫名涌起了一股酸涩,长睫掩盖的眼底泛起湿红,嗓子也蓦然变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一模一样甜的。” 身后是乾京最热闹的一条街道,游人如织、人声鼎沸……孑然一身、没有归处。 第51章为谁流得新愁去(3) 顾及到上次吃饭时沈郢的情态,今日正午李藏璧特意选了一家口味清淡的酒楼,还要了一个雅间用来谈事。 等酒菜全部上齐之后,雅间的房门也被轻巧的阖上,李藏璧与其相对而坐,笑道:“尝尝这家店合不合口味。” 沈郢应了一声,道:“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挑自己喜欢吃的就好。” 李藏璧道:“怎么能不管呢,总是这般,以后若是真的……许是要常因这点小事起龃龉了。” 她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但沈郢还是一下子抬目望过来,说:“你是……同意了吗?” 李藏璧刻意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又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忧愁的样子,道:“我这几日好好想了想你说的话,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今我是储君了,这个位置牵扯了太多人,不能总是想着我自己的小情小爱,更何况,我对你……” 她在沈郢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噤了声,显然还是有些犹豫,最后道:“……总之,这些年你帮了我很多,要不是你,我见不到哥哥最后一面,我心里是很感激你的。” 沈郢的眼神暗淡了几分,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藏璧道:“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沈郢道:“你说。” “你执意要入东紫府,是因为想帮我还是……真的喜欢我?”她有些迟疑,顿了顿又急忙找补了一句,道:“我并非执着于感情,只是觉得既然是要过一生的人,总不能只有利益联结,那也太可悲了。” 见她这般情态,沈郢心下一软,轻声安抚道:“我知道。” 李藏璧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能问出这个问题也不奇怪,沈郢思忖了半息,郑重其事道:“我上回与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你想帮沈氏,所以我也想帮你,但除了这些利益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从小就是。 世人皆道沈氏百年豪族,门庭显赫,却不知这等高门大户之中又有多少腌臜之事。 从小到大他都在被规训,被切割,被迫戴上沈氏长公子的面具,成为一个装点沈氏荣光的饰物,他尽全力做到最好,严于律己,宽宏待人……久而久之,人们一提起他就无不赞扬其言行谦逊,品质高洁,这样的期许越多,四面八方所给予的压力就越大。 可是有些事并不是只要努力就可以,但凡他有一点做得不好,就会有人报以极其失望t的目光,觉得所谓名门望族的长公子也不过如此。 父亲母亲对他寄予了太多厚望,甚至并不在乎他是否承受得住。 相较于他,仅仅比他小了两岁的弟弟沈邵就轻松自由了太多,他不用夜以继日的读书,也不用跪在祠堂听训——他日日被迫学习礼仪、规矩,做一个枯燥压抑的长公子、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会怎么支撑沈氏门楣,可有天经过院子里的曲折回廊,他却看到一张和他所差无几的脸,闲适地躺在摇椅上安眠。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要做沈氏的支柱,利剑,铜墙铁壁,而另一个他,只需要做一朵在院子里随风摇曳的花。 …… 喜欢李藏璧仿佛是命定的事情。 他注定会被如火焰般肆意潇洒的李藏璧吸引,羡慕她身为帝姬却可以万事由心,羡慕她可以这般坦然的表达欢喜爱恨。 …… 奉山之变后,沈氏骤然倾塌,虽然陛下念及母亲政绩未曾连坐,但他们都知道沈氏和崇历皇帝之间的信任已然随着沈漆的身死而彻底消耗殆尽。 沈氏想要东山再起,只能另择新主。 相较于心思深沉,手段狠毒的李藏珏,眼前这位自小顽劣,心慈手软的太子殿下,显然更适合成为那条属于沈氏的活路。 心软重情有什么不好呢?他会帮她,也会爱她。 …… 见向来严肃内敛的沈郢如此坦诚,李藏璧也不免有些羞涩,低下头用手背掩了掩鼻尖,低声道:“……我知道了。” 沈郢道:“若你还是不习惯,不用勉强自己接受。” 李藏璧嗯了一声,用筷子戳了戳眼前的饭,过了几息又说道:“阿邵——”她只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两个字便没了后话,看起来真的很犹豫。 沈郢在心里叹了口气,竭力把那点嫉恨压下去,道:“……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沈邵——我可以和他一起入东紫府。” “啊?”李藏璧被这话吓了一跳,登时站起来,朝他摆手道:“不不,这怎么可以,你们是亲兄弟啊。” “我是无所谓的,阿璧贵为太子,本来就应该有一正两侧数个侍君,只是沈邵性子顽劣,家里也没教好,怕是不愿与人共侍一妻。” 李藏璧见他一脸平静的样子,不免腹诽道,不愧是世家大族教出来的长公子,真是想得开。 “——故而,阿璧如今只能忍痛选一个了。” 言罢,他就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端起手边的茶水轻轻啜饮了一口,可下一息却不期然地听见李藏璧迟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选了阿邵,你也会帮我的对吧。” 她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似乎是怕他生气。 沈郢端着瓷杯的手倏忽握紧,深沉的眼神望过去,带着明显的惶惑和阴郁。 李藏璧被他吓了一跳,忙敛下睫毛,看起来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过分。 “你到底喜欢他哪?” 沈郢是真的不解,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沈邵,明明是他们说他是沈氏长公子,不能喜形于色,不能言语无状——好,他按照他们的说得样子一点点改变,可为什么到头来他们仍是更喜欢一无是处的沈邵? 父母是这样,李藏璧也是这样。 “这种东西……没什么理由 分卷阅读96 ,”李藏璧道:“就像你喜欢我一样,我一直也不知道你喜欢我哪。” 沈郢无言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淡然,道:“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李藏璧没接话,抿了口茶水,主动岔开话题道:“……我先前派去都水邑的暗探回来了。” 沈郢顺着她的意思问:“怎么样?” 李藏璧摇摇头,说:“还是一无所获,徐氏似乎已经放弃了姜杳,你说这到底为什么?” 沈郢思忖了半息,道:“你一定要寻找证据吗?” 李藏璧疑惑道:“可是没有证据,我无法在母亲面前指认徐阙之。” 沈郢道:“阿璧,陛下杀薛昌的时候也没有证据。”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李藏璧蹙了蹙眉头,看起来并不像谈及此事,说:“母亲是母亲,我是我,我不能这样……” “殿下,”沈郢打断她,声音平直,道:“你不能太软弱了,陛下既敢用你们作为棋子绞杀薛氏,断沈氏臂膀,为什么你不可以呢?只要徐氏那些官员没了,徐阙之就相当于孤立无援,届时即便你在大殿之上将他斩杀,也不会有一个人会加以置喙。” 他说:“你不能一直逃避这件事,难道你不想为表哥报仇吗?” 已经够久了,李藏璧优柔寡断,一犹豫就是两年多,如今徐阙之居然还好好的活着,徐氏也仍在朝堂之上,没有因为这位储君的归来受到半点影响。 李藏璧看向他,道:“你的意思是直接动手?” 沈郢道:“参奏,暗杀,流言,废掉一个官员并不需要很复杂的手段,只要你愿意让我入东紫府,所有的事情,沈氏可以为你去做,不用你沾染分毫。” 听到这话,李藏璧的心中不免一沉。 沈氏原来是打得这种主意吗?觉得她会因为哥哥的死视徐氏的人为死敌,不顾对方是忠是奸全都格杀勿论? 看沈郢的样子,应该是早就考虑好了,并不是偶然思及的一个想法,只是因为没和李藏璧搭上关系才一直没有动手,他们想要以东紫府的名义对付徐氏,再不济也得是在东紫府的指示之下。 如果他们只是借由各种手段简单的杀了徐氏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最多也就是扬眉吐气,一雪前耻,报了当年的仇,可若是借由李藏璧的名义就不一样了。 她一旦点头,东紫府和沈氏就是同船之人,以这么多条官员的性命作为联结,届时若她敢翻脸,随便掀出一件,她这个储君也不用再做了。 这种同盟不仅固若金汤,她这个储君也极易遭到胁迫而成为沈氏的傀儡。 到时候……这天下到底还能不能姓李都未可知。 “沈郢,这不是小事,你让我想想好吗?”李藏璧有些苦恼,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蕴满了忧愁,见沈郢还待张口,她长睫一敛,露出了一个示弱的神情。 沈郢和她对视了半息,顿了顿,转而道:“吃饭吧。” …… 二人吃了一顿饭,也没聊出个所以然来,沈郢见李藏璧情绪不高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说让她好好休息,不要思虑太多。 李藏璧朝他点了点头,一脸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沈郢。” 他没说什么,道:“回宫吧,不用着急,我会等你的。” 李藏璧抬步踏上马车,回过头来和他掀帘作别。 一直到马车开始慢慢地向前驶去,李藏璧才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坐姿地瘫在座椅上,对坐在一旁的裴星濯道:“演戏真累。” 裴星濯问:“殿下,我们接下去怎么办啊?” “拖着,”李藏璧仰头望着晃动的车顶,道:“沈氏的目的就是让沈郢或是沈邵入东紫府,届时再借由东紫府的名义杀徐氏,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已经不相信母亲了,所以想要另靠一颗大树。” 裴星濯道:“那长公子为什么相信您?” 李藏璧笑了笑,眼里却是一片冷意,道:“因为我傻嘛,又心软,多好拿捏啊。” 裴星濯思忖了几息,说:“可是一直拖怎么拖得下去?” “所以才要用阿邵当挡箭牌啊,”李藏璧道:“我现在的犹豫落在沈郢眼里,就是一边想要他帮我,一边又放不下阿邵,这就更坐实我心软意活,为情所困,而对于他们来说,掌控我远远比依附我有吸引力——你干什么这副表情?” 她说了一堆,转脸却见裴星濯一脸苦大仇深。 裴星濯拖着自己下巴闷闷地说:“我一直以为……长公子是真心想保护您的。” “曾经可能也有过,”李藏璧道:“对他们来说真心值千钧,但遇上一千零一钧的东西,真心就一文不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极为平静,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令人伤心的事情,起身勾住裴星濯的肩膀,道:“小小年纪别想这么多。” 裴星濯道:“我就是心疼您,沈氏好歹也是您的族亲——”他抬t头望向李藏璧,道:“殿下,如果长公子真的在帝卿的事上骗了您怎么办?” “能怎么办?”李藏璧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当然是把他的心剜出来好好看一看。” —————————————— 第二日正是十月廿五,李藏璧与元玉约定好要见面的日子。 整整一日,元玉都没有踏出院门,只安心地在家中查看李藏璧先前交给自己的都水邑县志及桥梁河流分布地的舆图。 他不知她何时会来,也不知她会不会来,毕竟前两日她走的并不愉快,后面还同那个人同游水街……想到这里,他心口又开始莫名的挛缩,暗沉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那袋饧糖之上,难忍地闭了闭眼。 她应该还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只是如今她是太子殿下了,自然和在庆云村里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还能用什么留下她?日渐消耗的旧情和愧疚,还是越发老去的容颜和身体? 过完今年,他就要二十九了,而那日在李藏璧身边的青年却看着与她相差无几,今日晨起的时候,他又发现自己眼尾多了几条细纹,牢固地盘踞在自己脸上,几乎难以掩盖。 在庆云村的时候,他会因为李藏璧喜欢自己的脸、爱吃自己做的菜高兴许久,可现在的她身边并不缺这些东西,殿试那日他吃了宫里的膳食,比他做得好吃多了,而她身为储君,能尝到的必然还要好数倍不止。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她面前并不值得一提。 …… “汪汪——”低沉的思绪被叠声的狗吠打断,元玉豁然抬眼,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一句:“元宵,不许叫。” 他忙掷了笔起身,刚迈两步,屋门就被轻巧地推开,李藏璧拍了拍身上的浮尘,解下披 分卷阅读97 风道:“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嗯,”元玉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伸手接过她的披风挂在一旁的衣杆上,道:“冷吗?” 前两日刚过了小雪,天气也是一日比一日冷了,何况是夜里。 “还好,我坐马车来的,只用走一小段路。” “手有些凉。”他轻轻合掌,将她的手放在掌心捂了捂,带着她往炉边的躺椅走去,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暖些了吗?” “本来就不冷,”李藏璧好笑,放下喝了一口的茶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今日没去吏部吗?” “嗯,这两日去的人多,闹哄哄的也看不了什么,刚好我先将你给我的文书看完。”他依着她坐下来,腰肢若有似无地贴着她。 李藏璧道:“不是临时拨了几个厅堂给你们用吗?” 元玉道:“大家未绶官时接的差事,都不敢懈怠,挑灯夜读的也有。” 李藏璧反应过来,笑道:“这我倒是没想到。” 元玉道:“所以我过几日再去,刚好循着你给我的那几个地方仔细找找,也算有的放矢。” “你也不要太辛苦,”李藏璧仔细望了他一眼,说:“眼睛都看红了,怎么回事,都不休息的么?” “没……”元玉生怕自己不好看,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道:“休息了,只是今日你要来,刚好边看边等你。” “我这时间都说不准,你总不能每次这么等,”李藏璧不赞同,说:“不许看了,睡觉吧。” 元玉柔顺地嗯了一声,说:“我给你备了两套寝衣,在浴房里,还是宵禁结束要走吗?” 李藏璧道:“明日不用朝会,可以待久一些。” 元玉笑起来,说:“好,那我去收拾一下便来。” 他抬步走到桌边将书籍纸张都归置好,又把桌上的油灯熄了,去到浴房仔细洗漱了一番,然而待他换好寝衣到床边的时候,李藏璧已经睡眼朦胧了,闭着眼睛来搂他,说:“我都要睡着了。” 元玉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既不想打扰她安眠,又想和她亲近,犹豫了几息,还是道:“阿渺,我身上有些疼,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李藏璧睁开眼睛,问:“怎么了?要不要我唤医官?” “不用,”元玉睫毛微颤,道:“就是上次在宫里的时候……第二日又骑马游街,好像伤到了。” 李藏璧蹙眉,道:“不是差人给你送药了吗?我上回看好像没什么事啊。”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走到床沿点了盏灯。 元玉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些疼,”他说得含糊,主动解开寝衣趴在床上,朝李藏璧分开了自己的双腿。 “你——”她看清了那一片水泽,反应过来,好笑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道:“你吓我一跳,想要不能直接说吗?” 元玉侧过身,抬手去搂她的脖颈,这才慢吞吞地补上一句:“我想要。” 第52章月中薄雾漫漫白(1) 夜已经很深了,清寒的月光洒在院中,在地上拓出了参差的树影,元宵正趴在自己的狗窝中酣睡,四周连零星的虫鸣都已渐趋无声。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床帐半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片汗津津的皮肉——一条纤秾合度的长腿正不自然地垂在床外轻轻晃动,而另一条腿则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在掌中用力抬高,随着指腹下陷,瓷白的肤肉上显出了几个凹陷的深坑,在深重的光影之下带着无端的涩意。 此时此刻,元玉的上半身深深地隐没在另一半床帐的阴影里,正乖乖的抱着李藏璧的手腕轻轻舔舐,从指腹到指节,殷红的舌头在润泽的唇齿间若隐若现,潮湿的黑发凌乱地黏在他的脸颊上,原本长而分明的长睫因为迷蒙的泪水胶合在一起,那眉、那眼、那唇,每一寸都像是在上演着一出迷魂记。 元玉今天有点漂亮过头了。 他的这副情态让李藏璧喉间干涩,先前生出的困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轻轻吐出一口热气,将膝盖抵进了他的腿间。 元玉浑身颤抖,舔舐的动作蓦得停住,喉结滚了滚,没过一会儿就费力的抬起上颌,发出急促的喘息,最后双唇微张,将那截殷红的舌尖彻底暴露在唇齿之外,瞳孔涣散地盯着床顶。 李藏璧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收不回去的舌头,哑声问:“东西挺齐,什么时候买的?” 元玉根本听不清她说什么,下意识地往上躲,恍惚间感觉到腿被放了下来,紧接着就有两只手一起握在了自己腰间。 “——!” 元玉猛然睁大眼睛,几近失声,沙哑的喉咙鼓动着,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唤出一句:“阿渺——” “我在呢,”李藏璧喟叹着应了一声,俯下身去亲他湿软的红唇,低低地唤:“元宝。” 元玉被这一声唤出了积攒多时的痛苦和委屈,隐忍了两息,眼泪还是无法控制地流淌出来,发出破碎的呜咽。 伤心的哽咽声响在耳畔,李藏璧一下子停下了动作,有些紧张地问:“弄疼你了吗?” “没、没有,”他急促地摇头,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颈,再次把自己献上去,说:“亲我吧,阿渺,还要亲。” 他好像已经彻底放开,完全循着本能勾缠她,眼尾弥漫着极为生动的湿红,整个人像是口中衔蜜、舌间含毒的山间精怪,正肆意地引诱着心爱的凡女。 二人在床榻间纵情拥吻,蓬勃的感情如同交织在一起的丝线,牢牢地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元玉被她覆着全身,四肢交缠,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发疼。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被阿渺完完全全的掌控占有,像是终于体会到了孤鸟归巢的温暖,心口终于不再空空荡荡。 什么天长地久,什么飘忽前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密不可分,至死不离。 …… 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屋内的那一盏孤灯终于熄灭,李藏璧将元玉搂在怀里,爱惜的去亲他的鼻尖和嘴唇。 “今天怎么感觉有些不高兴?” “没有,高兴的,”元玉将尚还潮红的脸贴在她的颈侧,说:“就是太想你了。” 李藏璧好笑,道:“不就几天没见吗?” 元玉道:“可能是还没习惯乾京吧,我在这里只有你,所以特别想你。” 确实也是,他在这里举目无亲,也不是自己熟知的环境,再加上他这多思多想的性子……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早知道就应该留在明州府”的话无异于是更惹他伤心,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李藏璧自然也尊重他的选择,沉默了几息,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无言地拥紧了他。 ……t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已经睡沉了, 分卷阅读98 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渐趋无力,元玉小心地侧了侧身,借着昏暗的月光细细描摹眼前之人的眉眼和轮廓。 院子里只有细弱的风声微微鼓瑟,隐约还能听见灯笼摇晃的声音,野猫轻踩过瓦楞,窗纸上横生斑驳的树影。 元玉睡不着。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即便此时此刻就躺在李藏璧怀里,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和别人并肩而行的那个背影,想起那袋难吃的饧糖,想起她离开时他绝望的质问,想起她说得那句“我不知道,也许会有”。 ……等她真的有了别人之后,还会睡在他这里吗? 应该会吧。 可他又算什么呢? 情人,外室,还是暗娼? “不要有别人,好吗?”他无声的低喃,贪婪的痴望着李藏璧安睡的容颜,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哽咽道:“……不要丢下我……阿渺,你说过要我的。” 他是这么可怜,连问都不敢问出声,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流泪,看着身边的人直至天明。 ————————————————网?址?发?b?u?y?e?1?f?u?????n????〇??????﹒?????? 第二日没有朝会,李藏璧也不用早早起来批阅文书,难得睡了一个极为安稳的觉。 “去哪?” 察觉到怀里的人想要起身,李藏璧顿时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贴着他的后颈道:“再陪我睡会儿。” 元玉没再动,伸手覆住按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背,温声道:“我去做饭。” “不许去,”李藏璧不想吃朝食,只想抱着他睡觉,闭着眼睛继续道:“我在宫里都睡不好,陪我。” 此话一出,元玉哪还有什么不依的,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相拥,问道:“为什么睡不好?” 李藏璧含糊说了一句:“不知道,可能就是太累了……”她把脸望他脖颈里埋了埋,闻到一股馥郁好闻的暖香,转眼又睡着了。 元玉抬手在她脊背上轻拍,嘴里发出无意义的轻哄声。 …… 这个回笼觉睡到了巳时中,李藏璧睁眼一看,一旁的元玉不知何时也睡着了,胸膛微微起伏,发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眼皮红红的,有点发肿。 昨晚有哭得这么严重吗? 她有些怀疑,顺着他的瓷白纤细的脖颈往下看,轻轻地掀开了被子。 他睡觉一向乖顺,睡着是什么样子睡醒还是什么样子,寝衣也服服帖帖的,李藏璧托着他的腰让他平躺下来,又下床走到一旁的衣柜边。 控制着声息打开衣柜门,果然看见了前两日她差人送来的药罐。 她把罐子搁在床沿,抬手扯开了元玉腰侧的衣带,分花拂柳,便看见了一片缀着点点香瘢的玉白肌肤,宛若怒放着红梅的雪色。 她拧开罐子蘸了点乳白的药膏,轻柔地涂抹在他身体各处,等到上身涂完了,又抬手去脱他的裤子,一只手小心地托起他的腰,三两下就把他剥了个干净。 睡得还挺熟。 他这般无知无觉的睡着,殊不知全身上下都已经赤条条地呈在了李藏璧的眼前。 双腿被分开,蘸了药膏的指腹从膝盖内侧一直探到了细嫩的腿根,元玉闷闷地哼了一声,漂亮的足弓绷紧,在被衾上来回蹭了蹭。 李藏璧停了一下手,等他眉间舒展开,这才继续往里探去, 相知多年,呈现在眼前的这具躯体仍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肌肤已不似少年人那般紧致,但也并非中年人的松散,而是独属于青年的润泽秀美,隔着皮肤能隐约看清骨架肌理,流畅清晰,有种说不出的丰神毓秀,再加上那床事过后的一身痕迹,简直是盛到极致的稠艳,像是垂挂在树枝上饱满多汁的桃子,已然熟透了。 还记得二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一个浅浅的轻吻就能让他羞耻到不敢抬头,而如今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和她说“我想要”,和她说“阿渺,亲亲我”。 “阿渺……”脑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合,元玉模糊地唤了一声,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你——”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睡梦中被人脱得这么干净的,一下子红了脸,并拢双腿,细白的手指绞紧了身下的衣服,问:“你做什么?” 李藏璧指了指床沿的药罐,说:“我给你涂药。” 他这才注意到身上已然干涸的乳白药膏,曲起手肘半支起身,咬唇问:“涂好了吗?” “还没,”李藏璧毫不心虚的撒谎,道:“还差一点,腿分开。” 元玉只好重新躺下去分开双腿,一只手在床上摸索,抓住李藏璧撑在他腰侧的手腕不住地摩挲,许久之后才意识到上当,可饶是这样也没有反抗,只是模糊地说:“阿渺……不要了……”神情姿态都堪称柔顺。 李藏璧俯身上来,垂眸看着他笑,问:“我都说了涂药了,你激动什么?” 元玉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声音细若蚊呐:“你……你一大早那样弄我,我肯定有感觉啊……” “我的错,”李藏璧倾身亲他,说:“那罚我再多做一次。” 未等元玉反应过来,身体又再次被拖入了汹涌的情潮之中,他搂着李藏璧的肩膀仰头喘息,模模糊糊地想:到底是谁罚谁啊。 …… 及至午间,二人才算真正的起床,打开门才发现外面天色暗沉,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初冬冰凉的雨丝斜斜地飘落在身上,风一吹,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 早上也没用朝食,元玉怕李藏璧饿太久,只是简单煮了两碗面,吃完后又去喂了元宵,回到屋中发现李藏璧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朦胧的雨幕,隐约的天光照进来,落在她未束的长发上,显出几分莫名的温情。 元玉抬步走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长发,道:“不冷?” 李藏璧摇了摇头,道:“以往不管什么时候从窗边看出去都是一片苍翠的竹林,刚刚一打开窗,我还恍惚了一下。” 眼前没有竹林,只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不远处便是邻家高高的院墙,满眼都是灰扑扑的,并未一点翠色。 李藏璧问:“元玉,你喜欢乾京吗?” 元玉半搂着她,说:“喜欢。” 李藏璧诧异,侧头看他,说:“真的?” “嗯,”元玉点头,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说:“有你在这里,我就喜欢。” …… 李藏璧要在宫门落钥之前回宫,等不及吃晚饭就要走了,元玉自然舍不得她,和她在房门口作别,温声叮嘱道:“不要太辛苦了,少饮浓茶,晚上若是睡不着可以用些香囊,我改日也给你做一个,用些首乌藤和合欢花,还可以加点玉兰,你喜欢那个。” 他边说边温柔地给李藏璧整理额前的碎发,又把披风的系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李藏璧说:“能不能 分卷阅读99 把你放进去,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我身上哪有什么味道,”元玉嗔了她一眼,说:“你若是觉得安全就来寻我,我可以去宫里陪你。” 李藏璧点头应了,仰头和他交换了一个濡湿深切的吻,一吻毕,她也伸手打开了门,道:“别出来了,外面冷。” 元玉嗯了一声,紧牵的双手随着她离去的动作慢慢分开,他维持着伸手的动作,目送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天地之间,只余一片呼啸的风雨之声。 第53章月中薄雾漫漫白(2) 宫门落钥前,李藏璧借道都水监的官署换了身衣服,与裴星濯坐马车回到了拱玉台。 刚踏进殿门,外面的雨就大了起来,侍从替她解下披风拿下去熨洗,又往殿内搬来了炭火,不多时,身上的寒意便被缓慢驱散,李藏璧饮了杯热茶,走到桌案前坐了下来。 不过是一夜半日没在宫中,桌案上的奏折文书便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她认命地揉了揉脸,抬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起来。 看了小半个时辰左右,侍从上来问要不要传膳,李藏璧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手中的朱笔适时落下,在纸页上尽量收着笔势写道:“阅。” 朝臣的奏折实在太多,有时候明明没什么事,那些笔墨没地方用的文臣也能每日呈百十份折子上来,从为君之道说到后宫宗室,从赋税礼乐说到奖惩赏罚,篇篇都不重样,偏偏李藏璧还必须得逐字逐句看完,生怕对方在字里行间写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后耐心t地在文末写一个笔画方正的“阅”。 裴星濯见她一脸苦闷的样子,说:“殿下要不先歇会儿吧,用了晚膳再看。” 李藏璧随口嗯了一声,皱着眉头咬牙切齿地说:“这些礼部的官员又给我掉书袋,每逢年节办个什么事就给我写长篇大论。” 裴星濯问:“最近要办什么事?” 李藏璧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好一会儿才道:“冬至节馈遗。” 裴星濯闷笑,说:“能写这么长?” “还做了一首长诗,”她顿了顿,又道:“说这事应该是帝君主持,官眷同行——行,这里又提我该有正君了。” 乾京向来重视冬至节,将冬至的前一夜叫做冬至夜,家家户户都会相邀聚会饮酒,又叫做“节酒,”还会做冬至团作为祭祀先人和灶神的祭品,抑或是当作礼物相互馈赠,而中乾皇室为了与民同乐,一年中会选几个重要日子在正仪门外设棚施物,比如玉皇节施口数粥,中秋节送灯,冬至就会送节酒和冬至团,每逢应试正考的当年,新年时还会让绶官于京中的殿试学子于正仪门前书写春联福图送予百姓,以彰其佑护民间之心。 裴星濯道:“殿下您过完年都二十有五了,陛下像您这个年纪帝卿殿下都五岁了,也不怪朝中的臣子催您。” 李藏璧皱了皱鼻子,道:“你到底站谁那边的?” 裴星濯笑道:“自然是站您这边——不如您先用膳吧,都已经备好了。” 李藏璧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扔下奏折抬步起身向膳厅走去。 …… 宫里就连吃饭也规矩大,午膳上几道菜,晚膳上几道菜,还有几个侍从专门服侍在自己周围,想吃什么,替你挟一口到盘子里,一顿饭总要磨磨蹭蹭半个时辰才能吃完。 每回这般李藏璧就没什么胃口,但最终都会忍着,直到身旁的膳官提醒她差不多可以搁筷了,她这才放下筷子,漱了漱口便抬步往内殿走去。 直到内殿的门关上,李藏璧才勉强放松了一些,四仰八叉地靠在圈椅上,手上慢吞吞地翻着一本奏折。 过了小半刻,裴星濯匆匆打开殿门钻了了进来,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李藏璧眼睛一亮,放下奏折接过来问:“没被发现吧?” 裴星濯自得道:“神不知鬼不觉。” “干得漂亮。”李藏璧打开那纸包,分了半个肘子给他,又用油纸捏着剩下半个吃了起来。 裴星濯咬着肘子有些不解,问:“殿下你没吃饱怎么不早说,每回都这样不太好吧?” 李藏璧边吃边翻奏折,道:“怎么说?” 裴星濯疑惑,道:“就是直接说啊。” 李藏璧道:“你以为这么容易,那个膳官一直杵在我旁边就是为了提醒我晚膳只能吃七分饱,勿要贪食懂得节制,但凡我多吃了两口他都能提笔记下来。” 裴星濯道:“记下来又如何?” 李藏璧道:“我多吃两口肘子,这盘肘子半个月便不会上桌,就算是不爱吃的菜多少也得尝一口——无规矩不成方圆,即便是这种小事,我是储君,若我像在庆云村中一样,他们便只会觉得我是个乡野农户,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储君。” 大部分人在乎的只是一个象征储君的符号,而不是李藏璧这个人,他们需要她食不言寝不语,需要她遵规守矩,需要她刻板地遵守着宫内的所有礼仪,需要她举手投足间都像一个皇室,如果表现出任何脱离这个身份的言行,那就是打破了他们心中的神像,他们会怀疑,会反问,会觉得这个人明明和自己一样,又凭什么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 她生来就姓李,享受了千金食禄,万人朝拜,在人前维持着一个储君的形容是她的责任之一,况且她也不是时时被人盯着,比如像现在这种时候,她也可以指示裴星濯为她去偷一个肘子,而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一种乐趣,那既然有解决办法,又何必非要在人前寻一时的痛快。 “诶诶——小五,快拿帕子来!”吃到一半,李藏璧突然惊叫起来,裴星濯忙起身去看,发现她把油点落在了奏折之上。 “哪有帕子!”裴星濯瞪大眼睛,凑过去想用袖子擦,结果没注意到自己手上也有油渍,顿时又在那纸张上留下了一处污迹。 二人盯着那奏折沉默了一瞬,突然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先是小声的闷笑,在李藏璧不轻不重地踹了裴星濯一脚后很快变大,像是两个一同闯祸的小孩,因为有了同伴一起担责,就连责罚也增添了一丝莫名的乐趣。 …… 虽然一份奏折上的油点还不至于让太子殿下担责,但她一直无波无澜的沉闷心情还是因为这个小意外而松快了些许,快速吃完肘子,二人又偷偷摸摸地将油纸点燃,一前一后地塞进了炭炉之中。 裴星濯适时去外殿传唤,说殿下手上沾了墨迹想洗手,两个侍从很快便端了一盆温水上来,一旁的漆盘中还有皂角香胰等物。 等所有的痕迹都被消匿干净,李藏璧也吃饱喝足,坐回了案前继续批阅文书,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殿内陆续点起了明灯,不远处的殿门无声开阖,点灯的内 分卷阅读100 官正好事毕退出,低头行礼道:“郦长使。” 李藏璧抬目望去,便见郦敏反手关上殿门朝她走来,从怀中拿出了两份密信。 郦敏将信递给她,低声道:“殿下,您今日借道都水监回宫,被人过问了。” 李藏璧挑眉,问:“谁?” 郦敏道:“吏部的郑凭远。” “他?”李藏璧记得他曾在朝会上驳斥母亲的事,道:“都问什么了?” 郦敏道:“问了您何时去的,为什么去,都水监的官员就说您今日去了醉川池边踏青,衣服脏了所以借都水邑的官署换了套衣服就回宫了,但他派来的人却特意问了您在哪间屋子换的衣服,有没有中途离开过。” 醉川池位于乾京正东偏南,是个专供达官贵人游玩的场所,山水景色俱佳,而都水监的官署位于皇城东南角,从距离上来看确实是离醉川池最近的官署。 一般来说,李藏璧每回需要秘密出宫都是借用霍慎微的身份或是单独一个人,而为了隐瞒自己的行踪,她回宫之时一般会借道某个官署,更换身份去除伪装后再行入宫,毕竟禁宫的盘查不比宫外,在各坊市间她或许能来去自如,但想靠翻墙潜伏回到拱玉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改换回太子身份,正大光明地从宫门入内。 至于什么时候出宫的,宫里的门那么多,东北角的守门禁军和西北角的可能都不认识,更何况谁也不会嫌命大去核对太子殿下的行踪。 可今日她选择都水监显然只是个意外。 原本皇城中的所有官署,对她最安全的应该是陆惊春的京畿卫,但京畿卫的官署靠近安福门,属于皇城深处,她如果到那里临时歇脚还不如过一个外宫道直接回宫,逻辑上并不自洽,所以她几乎没有选择过此地。 其次,就是她常去的礼部,礼部的官署位于皇城西南角,与都水监东西相望,一墙之外就是民间坊市,而礼部尚书孙克恕刚刚年过四十,是个寄情诗画的文人,早年间和哥哥很谈得来,办正礼挑不出错,办宴礼又可以别出心裁,性子也很圆滑有趣,故而颇受母亲赏识,年仅三十就升任了礼部尚书,每回李藏璧经过礼部的时候撞见他,他都是一脸笑呵呵地问她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还会给她推荐京中好玩的去处。 先前元玉身处安福门外的官驿,所以她回宫都是选择礼部作为落脚地,但现而今元玉搬到了城东的崇仁坊,她若是再去礼部就得跨越大半个皇城,为了减少踪迹,她今日离开时便临时选择了都水监,且让裴星濯和都水监的官员说自己是从醉川池回来的。 ……为什么郑凭远一个吏部的官员会去过问此事? 他是盯着她还是盯着都水监? 她以往在礼部来去,必然也有不少官员知道,可从未有人前来询问,那么照此看来,他应该是盯着都水监了? 他是怕她过问?还是怕她查到什么? 李藏璧问:“还问什么了?” 郦敏道:“就听到这么多,来人是找了一个侍卫问的,在角落里,避着人,问完之后就给了那侍卫一锭银子,听他询问的是您的事,我们的人就跟着他出了t官署,这才一路跟到了郑凭远的府邸。” ……没想到偶然进了个官署,竟还有意外收获。 李藏璧凝眸思忖了几息,下令说:“你让人盯着郑凭远,他这几日跟谁接触,见了谁,我都要知道。” 郦敏点点头,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一旁的裴星濯听完了全程,见殿门阖上,问:“殿下,他为什么要盯着你?” “他是盯着都水监,”李藏璧拿起桌上一封密信拆开,道:“都水监里一定有什么事是他不想让我们发现的。” 都水监掌管整个中乾的舟船及水运事务,怎么说都和一个吏部的官员扯不上关系,可他却这么紧张地盯着,要么就是有人要他这么做,要么就是他通过都水监做了什么事。 裴星濯问:“那要不要我派人去找找?” 李藏璧摇头,道:“我今日刚从那里出来,他一定看得更紧,别打草惊蛇了,先放一阵子。” 裴星濯点点头,又见李藏璧神色沉沉地看着手中的信,问:“殿下,怎么了?” 李藏璧抬头看向他,眼里像是燃着暗火,道:“都水邑,抓到了几个人。” 正考前夕,她让陆惊春派了一些陆氏的人去往都水邑,为得就是继续探查姜杳一事,当初她让人伪装姜杳出现在都水邑附近,确实引来了一些人来抓她,但没等东紫府的人反过来抓住他们,那些人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东紫府一路追查,最终只找到几具尸体,且都是被一击毙命,没有任何折磨、拷打,似乎就是不想让他们说话。 从那时起,关注姜杳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们蹲守数月都一无所获,传回来的消息也全是一封封的“无人、无果”。 如果真的是徐阙之指使姜杳杀了哥哥,他不可能放任姜杳和这个孩子不顾,要么,根本就不是徐阙之下的手,要么,就是有人将姜杳已死的消息告诉了徐阙之。 如果是前者,那第一批来寻姜杳的人就不会莫名横死,如果是后者,那到底是谁将此事告诉的徐阙之? 答案不言而喻。 第54章月中薄雾漫漫白(3) 世上知道姜杳已死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她、裴星濯、沈郢,还有沈郢那日带来的几个下属。 如果真的是沈郢做的,那他必然不会以沈氏的名义告知徐阙之,一则,徐阙之不会信任沈氏,二则,李庭芜有可能会知道,所以他一定是匿名告知的此事,比如让某个侍从递给徐阙之一张纸条,一封密信,上面写着姜杳已死,勿要中计。 当然,这种办法确实杜绝了李庭芜知道的可能性,可他却无法保证徐阙之一定会信。 对于一份无法证实的密信,任何人的态度都会是半信半疑的,徐阙之或许会撤掉都水邑抓捕姜杳的人,但他不会一点后手都不留。 比如,留几个暗线继续观察,又比如,反过来去查递消息的人。 只要徐阙之留有疑心,那她就有可乘之机。 于是她不仅没让都水邑的人回来,还让人继续假扮姜杳不时地出现在人前,身边的那个孩子也随着时间过去一天天的长大,现如今已经两岁多了。 她倒要看看徐阙之到底是相信一封密信,还是相信他属下的亲眼所见。 随着姜杳出现的越来越频繁,都水邑的境况也愈发暗流涌动,根据先前传回的消息,那几个月常有人在姜杳居住的小院外徘徊,有几个人他们一直盯着,可盯了没几日竟然全都离奇身死,有中毒的,有投缳的,甚至还有夜半莫名死在家中的,总之只要从 分卷阅读101 姜杳院前经过三回以上,无一例外都会以各自理由死于非命。 假设那些身死的人真的都是徐阙之派来确认姜杳身份的暗探,那就说明都水邑还有除了徐阙之、李藏璧之外的第三股势力在查探这件事。 发现此事后,她心中便有了一个计划,那就是让越来越多的人多次徘徊于姜杳院前,同时在她家不远处大打出手,既然这片地方在这么多人的监视之下,那些监视者就一定会发现一些生面孔和熟面孔,也一定会更加摸不着头脑,这两股相对的势力分别是谁的人,而到底是谁又发现了此事。 这件事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了,这时候,她只需要放出几个饵,让其中几个人敲响姜杳的院门与之交谈,而姜杳或是做出警惕状,或是直接关门,又或是将其请进屋内详谈,表现出这几个人分属不同的阵营,那么,这些饵就会吸引来不同的鱼。 为了不引起怀疑,这个计划持续了很久,直到前段时间,她找了陆惊春。 第四股势力进入都水邑后,很大程度上替她消耗了各方的精力,而就在前两日,她抛出去的那几个饵也终于钓上了鱼。 “三处地方,一共抓到了六个活口,有三个人当场就自戕了,有一个人本就是哑巴,还不识字,但通过指认画像,确认了他是沈氏的人,余下还有两个人则都是徐氏的暗探。” 裴星濯问:“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李藏璧道:“徐氏的人说,他们从未接到毒杀哥哥的命令,散血草确有其事,但徐阙之只是要求的是让其失魂痴傻,还特地吩咐了一定要留哥哥性命,以免母亲伤心。” 她重重地放下信纸,以手支额沉默了半晌,道:“把章见素叫来。” 裴星濯意识到什么,迅速从震惊中醒过神来,脚步匆匆地跑出了殿外。 不多时,章见素就背着一个医箱跟着裴星濯走进了殿内,表情还有些担忧,问:“殿下,你不舒服?” 李藏璧伸出手腕,道:“昨日变天,有点受凉,你替我探探脉。” 章见素点点头,抬步走到她身边,又从医箱中拿出一个脉枕垫在了她腕下。 正值把脉时,李藏璧蓦然低声问道:“散血草有何效用?” 章见素悚然一惊,道:“散血草?殿下您碰到这东西了?” 李藏璧道:“你说便是。” 章见素把脉把得更认真了,神色凝重道:“轻则体虚,重则失智,再严重可能会致死。” 李藏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要吃多少才会致死?” 章见素道:“那起码得百十斤,殿下您不会误食了此物吧?” 李藏璧摇摇头,又继续问道:“那吃多少会致失智?” 章见素思忖了几息,有些不确定,道:“具体的我无法言明,此物长在山野间,又是草植,毒性其实不大,除非每日都吃才有可能发生这样的状况。” “我知道了,”李藏璧向后靠了一点,眼神凝在自己的手腕上,道:“我身体如何?” 章见素收了脉枕,道:“倒是没有受凉,不过殿下平日还是不要太累了,属下还是替您开两副补气血的药吧。” 李藏璧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一旁的裴星濯眼神发直,望着她说:“所以,散血草不致死,帝卿殿下不是帝君杀的。” 话音刚落,李藏璧豁然起身,一脚踹上了厚重的檀木桌案,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他骗我——” 散血草并不致死,徐阙之也未下杀令,那姜杳到底是谁的人,沈郢到底骗了她什么,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胸腔用力地起伏,右手用力握拳重重往地上砸去。 指骨尖锐的疼痛终于让她清醒了几分,好半晌,她才慢慢直起腰来,脸色苍白地将那份密信点燃,飘动的火光将她的眉眼映衬地极为深刻,几息过后,她用那只还流着血的手将最后一丝灰烬攥入掌心,眼神中蕴着从未有过的冰冷。 “我要出宫,”过了半晌,李藏璧抬手拿起桌上的第二封密信,语气沉沉,道:“你去准备一下,从西北角的便门走。” 裴星濯怕她气疯了去找沈郢,忙跳起来道:“殿下您别冲动啊!要去杀人也该我去杀啊!” “杀什么人,”李藏璧的神色又恢复了正常,好似刚刚那一瞬间的冷沉只是对方的错觉,道:“我去丰乐坊,看看哥哥。” 裴星濯反应过来,道:“哦、哦——那我和您一起去。” 李藏璧打开第二封密信,看清内容后眼神颤了颤,将其拿给裴星濯也看了一眼,好几息后才道:“你在丰乐坊等我,我还要去找一趟元t玉,宵禁结束前你在来崇仁坊,我们从东北角的便门回绛安宫。” 裴星濯应了声好,整理了一下心情,尽量神色如常地打开了殿门。 ———————————————— 李藏珏身死多时,便是有什么不对劲也早就看不出来了,除非叫仵作来验,但一则李藏珏身死的消息还是封锁的,李藏璧身边也没有值得信任的仵作,二则不到逼不得已,李藏璧也不可能会让人验哥哥的尸身。 尽管抱着想要查探的心情,但一无所获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李藏璧没有失望,仔细地将哥哥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又理了理他失去光泽的头发。 小时候她最喜欢玩的就是哥哥的头发,又亮又滑又顺,还随了母亲微微打着卷,惹得她异常羡慕,但每次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有让自己的头发卷起来,反而还将其弄得一团糟。 每当这个时候哥哥就会耐心地帮她把头发理顺,重新扎出各种各样好看的发髻。 许是见她实在羡慕,有一回哥哥也犯了傻,趁着无人的时候偷偷剪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用发绳绑在她的头发里,发髻散下,盖住相接的发绳,就好像她的一缕头发也在微微打着卷。 不过这种事两个人自己闹一闹便也罢了,若是真让梳头的侍从来肯定一打眼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又会被母亲父亲先生礼官耳提面命,于是李藏璧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就依依不舍地把那缕头发取下来,小心地放到了随身佩戴的香囊里。 只可惜那个香囊在某一次溜出宫玩的时候不小心丢了,她回宫发现后大哭了一场,把李藏珏吓了一大跳,忙问她怎么了,李藏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哥哥说:“头、头发。” 李藏珏听懂了,啼笑皆非地问:“我的头发?” 李藏璧用力地点了点头,哭着说:“丢了呜呜呜……” 李藏珏好笑,说:“哭什么,哥哥再给你剪一缕就是了。” 听到这话,李藏璧停下嚎哭,吸了吸鼻子,说:“不要了。” 李藏珏问:“为何?” “剪下来就、不亮了, 分卷阅读102 不好看,”她红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说:“哥哥头上的、好看。” 李藏珏闷笑,说:“那不剪了,你若是喜欢就摸哥哥头上的。” 李藏璧答应了,从那以后李藏珏的头发就成了她最喜欢的玩具之一,就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抓在手中,一直到兄妹二人十二岁上分了房间,这个习惯才被慢慢改掉。 如今,哥哥头上的头发也不亮了,就像那缕躺在香囊中的死物一样,再也无法恢复光泽。 她俯下身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几近无声地说:“哥哥,阿璧好想你。” …… 从丰乐坊的小院出来,李藏璧让裴星濯先暂时留在此处,等到丑时初再出发去寻她,裴星濯应是,她便趁着还未宵禁一路行至了崇仁坊。 趁着两边无人,她直接翻过院墙进入了院中,熟稔地抬手制止了想要叫唤的元宵,步履匆匆地走到了屋门前。 门锁了。 她敲了敲门,屋内立刻便有了动静,一盏幽幽的烛火亮起来,模糊的人影也靠向了门边。 “阿渺?”元玉惊异,问:“你怎么回来了?”她半下午才刚走,他也没料到她今日还会来。 李藏璧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抱紧了他,元玉搂住她的腰,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藏璧压抑又兴奋的声音从怀中传来,道:“元玉,我父亲没死,他还活着——” 今日郦敏送来的第二封密信,就是她派去帝陵的人送回来的,上面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棺内无人。 “我就知道,”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重复道:“我就知道——” 阿渺父亲——那不就是先昭德帝君? 怪不得阿渺这些年经常思念担忧她的哥哥,但却对天下闻之的帝君之丧无动于衷。 他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问:“那帝君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李藏璧仰头看他,眼里是压抑的暗火,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一口,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喜悦,道:“但母亲肯定知道,他很安全。” 元玉弯了弯唇,也被李藏璧的心绪所感染,正要说话,却看见了她手背上的血痕,蹙眉道:“这是怎么伤的?” 李藏璧随意拍了拍,道:“没事,已经不痛了。” “你别动!”元玉忙阻止她,说:“怎么会不痛!” 他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把她拉进房内,关上门点起灯,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膏。 柔软的布帕沾了水,轻轻将创口边上的血迹擦去,元玉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表情颇为心疼,道:“再高兴也不能这样。” 李藏璧告饶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什么都不能这样!”他难得生出了一点脾气,找出一根上药的小木棒擦了擦,为她仔细涂抹,最后拿出药布轻柔的包好。 “好了,”他控制着力道将她的手往桌边一推,正要起身将药膏放回去,却听见李藏璧一声痛呼,心下顿时一跳,惊慌道:“我没用力呀。” 说着他就要俯身去看,却在下一息被李藏璧拦腰抱进了怀里。 “你——”元玉自知上当,挣了挣道:“放开我。” 李藏璧装模做样道:“你别动,我手痛。” 尽管知道她骗人的可能性更高,可元玉还是不敢再动,有些委屈地瞪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双臂慢慢搂紧她的脖颈,靠在她肩膀上小声地说:“……因为什么都别伤害自己,我会很心疼的。” 李藏璧眉眼温软下来,侧头亲了亲他饱满的红唇,道:“我知道了。” 第55章桥外渔灯点点清(1) 李藏璧及至夜半还这般匆忙地赶来崇仁坊,除了得知父亲未亡后无处安放的心绪想要和元玉分享外,更重要的是叮嘱他有关于下个月的都水邑之行。 她先是将今日郑凭远查问都水监的事情告知元玉,尔后又道:“我会再多派一些人暗中保护你,一定一定要小心,都水邑的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元玉点头应好,若有所思地问道:“郑凭远是吏部的官员,他为什么会盯着都水监?” 李藏璧说:“不知道,我已经派人盯着他了,看看这些天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可能会得到一点线索。” 元玉总觉得有些不对,又低头思忖了片刻,道:“都水监只是掌管着舟船及水运事务,你怀疑都水邑也只是怀疑那里的官员,那官署里能有什么是他怕你看见的?” 李藏璧猜测道:“官员考绩?水运关税?” 元玉慢慢地摇头,说:“郑凭远本就是吏部的人,官员考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水运关税一般结项之后都会交由户部审理,文书案牍不会留在都水监。” 李藏璧道:“那都水监还有什么?河渠、津梁之类的岁修文书?” “会不会是图纸?”元玉突然想到什么,看向她,说:“工匠或是官员画的图纸,都会存于工部或是都水监,按照主事官员的不同而分门别类,先前在鹤玄山的时候张先生曾和我们说过,他们造桥盖屋之时一般都会留有一套完整的图纸,以便岁修,因为他是工部的人,所以一般来说他主事的图纸就会留存于工部。” 中乾大江大河不少,还有一个大济泽常年遭受水患侵扰,故而端泰帝就专门设立了都水监主管河防之事,随着朝代更迭,一些有关于河渠、津梁、堤堰等事务也从工部慢慢转移到了都水监手中,尤其是澹渠通航之后,其主事官员孙原湘一举升任长丞,名声大噪。 听到这话,李藏璧神色严肃起来,道:“这些年都水监主修的事务可不少。” 元玉道出心中所想:“但主持修建澹渠的孙原湘原本就是都水监的。” 澹渠……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惊。 澹渠的通航是李庭芜坐稳帝位最重要的推力之t一,就像端泰帝设立文武分治,永观帝打下靖梁,开凿澹渠就是李庭芜在中乾史书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正是因为澹渠的建造,青州府的境况才能在短短几年间天翻地覆,崇历帝的声望也在此处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但澹渠的建造并非是一帆风顺的,从选址到开凿、从调兵到拨款,当年反对此事的臣子几乎占了朝臣的泰半之数,都水邑的官员也不断上疏要求李庭芜莫要大兴土木,是她一意孤行,不惜担足专制之名也要开凿。 如果今日真的是澹渠出现了问题……那些质疑和谩骂就会以数倍之数再次朝李庭芜冲来,崇历帝的民心和声望就会像崇历十年春汛时都水邑的那座桥梁一样,一夜之间全数坍塌。 天子尚且要畏惧百姓的悠悠之口,而澹渠就 分卷阅读103 是母亲最重要的那座丰碑,它若是倒了,崇历这个年号也就倒了。 元玉道:“澹渠沿岸的百姓当年因为迁址、服役等事宜闹出不少事端,如今虽然渐渐消弭了,但只要澹渠出现一点问题,这些民怨就会卷土重来。” 当年青州府的和都水邑的百姓隔着寰河对望,生活却是天差地别,都水邑本就有两条河流经过,还有一条还是中乾水量最丰沛的霁水,自然不明白灾年无水可用是什么感觉,而澹渠的建造或许对沿岸的商户大有助力,但对当地本就不缺灌溉之水的农户来说,其实是麻烦大于裨益的。 李藏璧道:“还有西征之事——母亲也不能提了。” “对,”元玉点头,道:“若是开战,澹渠必然会被战船借道,沿岸的生意、码头肯定大受影响,再加上百姓、朝臣本就不希望陛下西征,如果知道陛下当年建澹渠还有这层想法,肯定会激起民愤。” 李藏璧抿紧双唇,无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腕,好几息后才问道:“可澹渠毕竟这么长,而且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有这么容易出问题吗?” 元玉将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道:“这就要看当年修建澹渠时的图纸了,不过——其实也不用出什么大问题,毁桥一座,毁堤一里,只要出几条人命,那整个澹渠就都会被怀疑。” “是。”李藏璧点点头,不禁想起了前几日沈郢说的话——参奏、暗杀、流言,废掉一个官员并不需要很复杂的手段——同样的,只要这座丰碑被撬开,那毁掉母亲焚膏继晷、夙兴夜寐的这二十三年也不需要很复杂的手段。 接下来呢?她会是下一个傀儡吗? 思及此,李藏璧的眼底也是一片冰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小心为上,我还是得找人盯着沈氏——沈郢、沈邵、沈沛、高守初……还有朝中沈氏的门生,全部都得看着,以免出什么变故,澹渠的各处堤坝、河渠也得派兵巡逻,都水监的图纸……” 她边说边思考,似乎在想对策,元玉安静地看着她沉思的侧脸,心中却生出了难言的酸涩。 沈郢…… 就是上次同她一起游街的男人。 那日回去后,他向一同参加殿试的生员打听了此人,着重言明了装束和腰间所佩戴的玉璧,那人思索了片刻,说:“祥云环带纹?沈氏吗?” “沈氏?是先昭德帝君那个沈氏吗?” 那人点点头,说:“乾河沈氏,从端泰年间至今的百年豪族,怎么了你碰见啦?” 元玉有些茫然,僵硬地笑了笑,说:“对,路上看见了,有些好奇。” “常年居留京中的应该是长公子郢吧,他有官职,公子邵好像不常在京中。” 元玉是此次榜首,紫袍金带不过是时间问题,那人也乐得和他多说两句话,道:“沈氏这两年挺低调的,因为……”他抬手指了指上面,示意缄口,又道:“先昭德帝君在位时才是风头无两呢,家中适龄的两个公子从小与帝姬帝卿一同念书,端宁帝姬你知道吧,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我前两日还听我父亲说殿下有意与沈氏联姻,想来要不了多久沈氏又要翻身了。” 见元玉脸色不好,他又好心叮嘱了一句:“以后路上碰见了绕着走吧,乾京大街上扔个石子都有可能砸到个上侯名相的,你如今还未绶官,又是孤身一人在京,可别得罪了谁。” 他温声道了个谢,没敢继续追问下去。 自幼青梅竹马,又有父族之情,身陷囹圄时也只有那人知晓李藏璧身在何处……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那个名字,也难以掩藏心中似嫉似恨的情绪,抿了抿唇问道:“那个沈郢……” 他忍不住想要问,却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李藏璧听见他说话,分神看他:“怎么了?” 元玉看着她的眼睛,勉强生出一丝胆气,道:“……前几日从应试院抽签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和他一起游街——我还听说,陛下想给你选正君,你……你想选他。” 后者确实是李藏璧刻意放任所造成的假象,但前者,她那天倒是一点都没注意到。 仅和她对视了两息,元玉鼓起的勇气就消失的一干二净,眼神又开始飘忽起来,怯懦地低下头去。 在朝堂政事上他可以一往无前侃侃而谈,可面对李藏璧,面对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他只能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气氛短暂的滞涩了下来。 纷杂的思绪如暗流般在脑中四处涌动,元玉心下忐忑不安,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说错话了,用力地捏紧指骨想要道歉,却听见李藏璧道:“如果我真的要选他呢?” 元玉身形晃了晃,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蓦然一抖。 他愣了好一会儿,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那双向来温和平静的眼中横生波澜,像是惊恐又似惧怕,又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哀恸,像只被人抛弃的家犬,看起来可怜透顶。 这句话像一只疾来的箭,猛地贯穿了他的心口,把他钉死在原地,箭翎还在微微颤抖。 李藏璧不言不语,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眸。 她在等他的回应。 说话,元玉。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张了张口,分外艰涩地问道:“那你和他成亲后……还会来找我吗?” 李藏璧问:“你希望我来找你吗?” 元玉能说什么,他几乎是怨恨地看着她了,眼泪不自觉地溢出来,将纤密的睫毛胶合在一起,心脏也在这短短的几息中不断下落,像是在各层地狱里轮番滚过又被蒸煮晒干,最后在沉默中迅速冷透。 他松开环着她肩膀的手,作势要从她身上下来。 可李藏璧没有放手。 锢在腰间的力道好像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盖住他自尊的遮羞布,尽管其下已然所剩无几,但也足够他用来安慰自己了。 他试过推开她了,只是没有推开。 这般想着,他便顺着那力道更加深切地蜷进她怀中,抓着她的衣领可怜巴巴地说道:“……来吧,好不好……每个月逢五,你答应我的。”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服她,道:“沈氏这般……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权衡利弊,对不对?我、我会藏好,不会被他发现的。” 第56章桥外渔灯点点清(2) 元玉已经管不了许多了,自他和阿渺重逢以来,一个月的时间都未到,他的底线却是一退再退,曾经想好的那些全然作废,什么远远地看着她,什么不会入府,殿试当天他就央着裴星濯带他进了拱玉台,躺在床上等她的那小半个时辰满脑子想的只有怎么勾引她。 和她分开的这两年里,他近乎严苛地保护着自己的身体和容貌,生怕她见到自己的时候自己不够 分卷阅读104 好看,可没想到那日跪在殿上的时候,她根本没有看向自己一眼。 上殿、坐宴,她坐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甚至还替他换酒,但眼神始终都没有落在他身上,好像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学子。 为什么不看我呢?阿渺,李藏璧,为什么不看我呢? 他故意端着酒杯坐到她身边,亲昵又自然地去握她的手,说:“少喝点。”就像妻夫之间最普通的那种叮咛,李藏璧没有挣扎,平静的眼神落在大殿之上,一言不发。 她完全可以挣开他,可以拍案而起说他t放肆,可以让侍从把他拖下去打一顿,就此划清二人之间的界限,只要她给他一点反应。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几乎漠然地喝着酒,一身绣着金纹的玄色正服衬得她格外高远,和在村里的模样完全不同,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庆云村的李渺,而是中乾的太子殿下,李藏璧。 他在人前看见她的时候,已经不可以再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说些缱绻的爱语,说些家长里短,而是需要屈膝下拜,一字一句恭敬地说殿下万安。 没有她的允许,自己甚至不能抬头看她一眼。 这一站一跪之间,是他此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阿渺,阿渺,阿渺。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地走到她身边? 现在的他就像一条不远万里来寻找主人的弃犬,仅仅是一眼那些被抛弃时曾生出的骨气就全然消散,只想摇头晃脑,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身边卑微地祈求着答案。网?址?f?a?b?u?y?e?i???u???e?n?????????5????????m 一个要不要的答案。 看我一眼吧,阿渺。 殿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那些丝竹管乐之声就像油锅的沸腾的气泡一样煎熬着他的心。 他恨得几乎窒息了,手指不由自主地缠上去,只觉得只要能再得到她一个眼神自己就能毫无怨言的付出所有,可她却始终没有让他如愿。 待庄士敏和李禹卿二人上前来敬酒的时候,被他缠在指间的手才骤然脱去,他维持着毫无破绽的笑容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泰然自若地与庄、李二人把酒叙言。 没有人知道这维持着君臣之距的两人曾是亲密无间的夫妻,相伴度过了数年平静幸福的日子,甚至还探索过彼此的每一寸身体。 可是现在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久别重逢的旧情人,还是意味不明的君臣? 反正不会是夫妻了。 …… 裴星濯将他放入李藏璧的寝殿后,他像是飞得筋疲力尽的倦鸟般蜷入了充满她的气息的巢穴,这种熟悉的味道和痕迹在庆云村的那个家中已经全然消散,她刚走的时候他抱着她的枕头有时还能得几晚安眠,但随着时间流逝,家中独属于她的气息越来越淡,他拼尽全力也留不住分毫,等到他彻底感觉不到她的痕迹了,他就把她曾经送给他的那些东西拿出来摆满了房间,整夜整夜地看着,睡不着觉。 这世上若是真的有镬汤地狱,于他而言或许就是那段时日吧。 母亲、父亲、阿渺……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他? 父母和他的道别都是那么的惨烈,母亲未曾给他留下一句话,只寻了个无人的夜便撒手人寰,父亲说爱他,说希望所有人都喜爱我们元宝,可最后也毫不留恋地舍他而去,就连阿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一句“照顾好自己”。 他照顾不好自己,他要死掉了。 这场离别实在是太突兀了,明明她正午刚刚修好的躺椅还在那里,他洗完的衣服还挂在院中,没有吃完的鱼还冒着热气……什么东西都没有说明李藏璧要走,但她从此却没再回来。 他那段时间总是默默地想,如果阿渺能回来看他一眼,他就舍弃一切跟她走,什么自尊,什么骄傲,他全都不要了,他愿意当那个外室、暗娼,起码那样真的有一天能等到她。 她在他身上写过她的名字,那个墨迹淋漓的“渺”字不仅写在了他为她情动的皮肉上,也像是火红的铁块一样永久地烙在了他的心里,若要剜去便只能是血肉分离。 …… 许是那段时间过于神思不瞩,他休沐时出门买菜的时候忘记锁门,导致元宵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他看着打开了一条缝隙的门心跳如雷,甚至以为是李藏璧回来了,可走进去一找,又是一个空荡荡的家,就连元宵也不见了。 他来不及多想,丢了买回来的东西就跑出去找,可跑遍了整个村子都找不到,一时间自责、慌乱、焦虑——所有的情绪都一拥而上,岌岌可危地拉着那条即将要崩溃的丝线。 元宵的消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压垮了他的心神,他那几日憔悴地像随时就要死掉,和周直告了几日假,在村里村外一寸寸地找。 他祈求上天不要这么对他,不要把他所珍视的东西全部夺走。 好在命运最终对他网开一面,某日傍晚他趴在床边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蓦然听见了院子里熟悉的狗吠,他顿时惊醒过来,脚步慌乱地冲出了房门。 眼前的大黄狗浑身灰扑扑的,不知道这几日跑到哪里玩了,见到形容狼狈的元玉还没心没肺地叫了几声,高兴地摇着尾巴。 心中那根丝线骤然绷断,元玉的情绪也随之崩溃,扑过去紧紧地抱着它,哽咽着说我以为你去找阿渺了,说我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 这只从被李藏璧捡来开始就和他不对付的狗此刻却无比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从口中吐出一片薄薄的东西放到他手上。 那是一片已经枯萎的荷花花瓣。 那时已近深秋,塘中的荷花早已开败,有花瓣也是先前就落下了又或者被谁摘了扔在塘边,按理说早就被落叶覆盖或是腐烂了,不知道元宵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之前阿渺给他送荷花他很开心,所以小狗也送了荷花,可小狗不知道现在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所以它找了好久才找回来给他。 元玉攥紧那片花瓣,一下子泣不成声。 从那日起,他终于慢慢地振作起来,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同时也决定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去重新考官。 不仅是为了回到阿渺身边,也是为了年少的遗憾,母亲的夙愿。 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 …… 阿渺回到寝殿的时候,他就这么躺在被子里看着她,看着她拔剑,听着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可他还是不要脸地依上去哀求——他的骨气早就在分离的这些时日里被砸磨干净,真的到了她面前,很难不一低再低。 好在阿渺没有真的不要他,她还说她喜欢的只有他,那些日复一日沉淀的痛苦、狼狈就在她一句话中湮灭无存,只剩下了几近卑微的快乐和幸福。 他和她亲吻,和她 分卷阅读105 交缠,满涨的爱意就算捂住也会从眼睛里溢出,混在滚烫的情欲里剖心般地替他告白,他捧着李藏璧的手腕舔舐着她的指尖,鼻息交织起到微风卷起一点馥郁的暖香,像是废墟中最后一点微弱如燧石火星的余烬。 复燃的心火烧边他的全身,让他从身到心都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满足。 他们不是君臣,他们没有界限。 他们可以亲吻,可以共枕,可以在每一个夜里尽可能的抵死缠绵……这种幸福像是滔天的潮水一般裹挟了他,让他脑子纷乱,几乎忘掉一切。 他在水深火热中不断言爱,如饥似渴地,贪婪地攫取。 顾不了这么多了,不论什么身份,今后的每一息每一刻,他都不能再离开这个人身边。 —————————————— 听见元玉的话,李藏璧一时间心绪难陈,沉默了好几息才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 “嗯、嗯。”元玉点头答应,觉得自己该安心了,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出来,无声地洇入她肩膀上的布料中。 李藏璧轻声问:“哭了?” “没有。”他搂着她的肩膀嘴硬,脸埋在她的颈侧不肯抬起来。 李藏璧摸了摸他铺了满背的顺滑长发,问:“怎么现在这么爱哭?” 元玉不回话,死死咬着嘴唇憋住哭腔。 李藏璧察觉到什么,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动作堪称强硬地把他的脸抬起来,蹙眉道:“还说没哭?” 她捏住他的双颊,将他咬到发白的下唇从齿间解放出来,又道:“好了,我认真跟你说,别哭了。” 他凌乱的额发被一只手轻轻地绕到耳后,露出一张沾着泪痕的面庞,李藏璧倾身亲了亲他微烫的脸,说:“我不会和沈郢成亲的。” 元玉湿润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李藏璧道:“原本我确实想过和沈氏联姻,借他们的手扳倒徐氏,因为这样就能让徐阙之孤立无援,届时t他便是死于非命我也能全身而退,不会有余众探查讨伐,从而为哥哥报仇……可后来我发现徐氏似乎没什么好对付的,”她轻叹了口气,道:“徐阙之确实不想让我或者哥哥坐上皇位,不过他却没想过要我们俩的性命。” “沈氏的事我现在还没有彻底查清,告诉你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只要知道这个婚约是我用来试探他的假象就行了,不会真的发生的。” 她说了这许多,本意是想让他放心,不要胡思乱想,却没想到他听完后还是呆呆愣愣地望着自己,她捏捏他的脸,说:“傻了?” 元玉这才清醒,抓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指尖,尔后又倾身在她脸上不断地啄吻。 左脸、右脸、鼻尖,嘴唇,李藏璧被亲了好几口才反应过来,挑了挑眉,不解道:“做什么?” “我爱你。” 他定定地望着她,眼神明亮温和又专注,像是终于撕扯开了连日的阴霾,黑压压的乌云化作一场早春的绵绵细雨。 李藏璧说:“我知道。” 第57章桥外渔灯点点清(3) 今夜本就来得匆忙,李藏璧没想着久留,和元玉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准备走了,对方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叮嘱道:“不要太辛苦,凡事小心。” 李藏璧点头,倾身吻了吻他的嘴唇以示作别,元玉眼神温软,站在门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寂寂的黑夜中。 她晚间来敲门的时候自己本就还没睡下,现在也没生出什么困意,关上门后又走回窗榻边,重新拿起了那个刚绣了个开头的香囊。 虽然他住在庆云村中时并不缺钱,但他自小便不是铺张浪费的性格,钟、元两家也从未呼仆唤婢,小时候衣服若是脱线破口了父亲便会为他缝补,再加上钟家本就是做布料生意的,所以他的针线勉强也说得过去,缝个香囊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几之上的烛火渐渐昏暗下来,他用剪子剪了一截灯芯,拿起一旁的笔,又在桌上细细描绘出来的图案上添了几笔。 那桌上的是他动手绣之前画的图样,薄薄的一张纸片对应着香囊的大小,绘着两支极为漂亮的粉荷,粉红的花瓣层层叠叠,与碧绿的荷叶两相映衬,元玉一针一线地绣着,时不时地抬头看上一眼,如静月般的眉眼轻轻垂落,像是要将满腹柔情绕于这细细的丝线之中。 ———————————————— 背地里的事在李藏璧的安排下紧锣密鼓地行进着,各州府的密信像是雪片一样不断地飞入东紫府,白日里如神霄绛阙的宫殿到了夜晚就化作了头颅高昂的猛兽,背靠着阴暗的天空沉默地博弈。 …… 十一月初十,正是陆惊春与顾羲的婚宴,李藏璧很早之前就收到了请帖,自然是要参加的,去前一夜还亲自过目了要送给二人的宴礼,第二日正午乘坐着太子仪仗从正仪门一路去往了陆府。 陆氏的门楣如今虽然只有陆惊春一个人撑着,但她父母毕竟曾是中乾名将,为国捐躯,也正是因为此当年母亲才会亲自点了她入明撷殿伴读,算是对陆氏的抚慰,顾氏出于对她父母的敬重,主动提出了将婚宴置于陆府。 中乾婚俗繁琐,两姓联姻从纳采到请期都有得忙,而婚宴一般都会放在门第更高的那一家,若是门当户对,那就任新婚的夫妻二人自己择定了,成亲之后夫妻二人会分府别居,表明自己已经成家立业,不用再蜷缩羽翼待在家族的庇荫之下。 午后时分宴会开始,到了黄昏顾府的婚车才会来,李藏璧下了车辇,便见陆惊春的小姨穿着正服在门口迎接宾客,远远见太子仪仗行至门前,忙上前来俯身恭迎,她抬手扶住对方的手臂,笑道:“陆大人,恭喜。” 陆锦同笑着引她入内,道:“多谢殿下,殿下随臣来。” 现在在府内的都是陆氏请的宾客,等到了顾氏的婚车前来,那边的宾客才会一同入府,李藏璧随着陆锦同移步正堂,满耳都是此起彼伏的殿下万安。 她不欲多留,让陆锦同自去招待宾客,自己则直接进到了陆惊春的院子,哪知她的院中也是一片兵荒马乱,来来去去的侍从们挤成一团,端着水的,拿着妆奁的,见到她还要摇摇晃晃地行礼,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一直到进了陆惊春的屋内,这份忙乱才消减了些,陆惊春坐在妆台前昏昏欲睡,几个侍从围在她身边为她盘发上妆,被侍从提醒了一句才睁开眼睛看向门边,道:“你来了。” 李藏璧问:“怎么回事?” 陆惊春托长声音诉苦,道:“寅时就被叫起来拜祠堂了,听族叔念了一个多时辰,我真的要晕了。” 李藏璧笑道:“那怎么现在才在上妆?” 分卷阅读106 陆惊春道:“还要给我父亲母亲长姐上香,念了好长一段告祖祭文,还有这头发——都快编了半个时辰了,”她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道:“顾羲那边估计也和我差不多。” 婚仪繁琐可不分男女,想来每个成亲的新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李藏璧不欲出去惹人不自在,便坐在此地和她闲聊,谈及今日宴请的宾客,陆惊春来了几分兴致,睁眼看她,道:“你刚过来见到东方了吗?” 李藏璧摇摇头,说:“没仔细看。” 见陆惊春一脸揶揄,李藏璧颇有些无奈,说:“都陈年旧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她自己今日成亲,便也想着撮合她了。 “怎么就陈年旧事了,”陆惊春从铜镜里看她,笑道:“东方眉头上的疤还在呢,你看到就不会联想起什么吗?” 东方衍左眉上的那道疤是李藏珏用砚台砸的,盖因他某日从明撷殿后走过,看到了和他说要去演武场骑马的李藏璧正和东方衍凑在一起,姿态看着下一息就要亲上去,他一怒之下就随手抓了一旁桌上的砚台掷过去,好在李藏璧眼疾手快将他推开了几分,否则伤得可能就不止是眉间了。 尽管后来李藏璧主动和她哥承认错误,解释说是东方衍摔倒了她帮他看看伤口,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二人之间还是有那么几分不对劲,李藏珏当时就压着怒火问:“你喜欢他?” 李藏璧见她哥好像真的很生气,当下也不敢承认,有些心虚地掩了掩鼻子没说话。 她那时不过十四五岁,哪里懂什么喜不喜欢,明撷殿中日日相处的就那么些人,沈郢每天冷着一张脸,她一点都不想靠近,沈邵开口闭口就是表姐,她也只把他当弟弟,只剩一个东方衍,每天笑盈盈地叫她小殿下,虽然家中都是文官但偏偏射艺极好,李藏璧刚好也对此感兴趣,便常常和他一起骑马射箭。 李藏珏见她不说话,便单刀直入地问道:“今天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骗我说去演武场了?” 李藏璧甚少见她哥这么严肃的时候,想凑上去抱他胳膊,却被他抬手抵开,说:“快点交代。” 她只好讪讪道:“本来是要去演武场的,但刚走出堂中的时候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膝盖撞在了台阶上,然后我就帮他看看——” “需要你看?他一个世家公子边上是没人了吗?若真要如此我明日倒需要去东方家问候一下他父母兄姐了,况且就算他身边没人,裴星濯呢?明菁呢?需要你堂堂一个帝姬纡尊降贵给他看伤?” 李藏璧张了张嘴,越说声音越小,道:“哥哥你平日里和东方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她平日里和沈邵陆惊春玩得多,而东方衍确实和李藏珏私交更好。 李藏珏冷冷道:“是啊,我把他当朋友,他居然想亲我妹妹。” 她小声反驳道:“都没亲上呢……”“你还很失望?”李藏珏冷声反问,神色严肃道:“现在就给我回拱玉台,这几日你也不用去明撷殿了,反正你也从不听课。” 李藏璧倒是没什么意见,小心翼翼地问:“那功课呢?” 李藏珏道:“你自己写!” 听到这话,她又霸道起来了,说:“那我才不回。”说着就要往外跑,李藏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忍着怒火道:“我给你写。” “好!”李藏璧一下子就高兴了,抱着李藏珏黏糊糊地蹭了几下,他的脸色也t终于好看了些,抓着小魔王的手回到了拱玉台。 那几日不用做功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高床软枕点心话本,别提多开心了,只可惜这种日子只过了三天,李藏璧就被哥哥抓回了明撷殿继续上课,整个人像一株蔫了的植物,对什么都丧失了兴趣。 另一边东方衍似乎也被她哥警告过了,再和她相处时虽然还是笑盈盈地唤小殿下,但言行举止都恭敬疏离了许多,尤其是在她哥眼皮子底下的时候,给她递本书都要陆惊春转手。 她少年时那年初生的绮念,还未萌芽就这么被她哥无情的扼杀了。 不过现在想来,她那会儿对东方衍不过是知慕少艾,多年后提及也是说笑一场,并无什么可惦念的。 屋内还有侍从,李藏璧不欲在这和她插科打诨,起身说:“我现在就出去寻他,看看能不能联想起什么。” 言罢,她就在陆惊春的闷笑中走出了房门,正巧她的堂姐取了熏衣的香料赶来,看见她后忙俯身行礼,道:“太子殿下万安。” 李藏璧摆了摆手,道:“进去吧。” …… 今日陆府开宴,整个府中就没有僻静的地方,李藏璧只能带着裴、郦二人在堂中坐定,像个寺庙里的佛像似的,谁来都要过来拜一拜。 正百无聊赖间,裴星濯突然看到了什么,俯身在她耳边道:“殿下,你看那。” 堂中门窗洞开,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热闹之景,宾客们三五成群,或是作诗下棋,或是投壶作赌,或是击鼓传花,李藏璧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裴星濯让她看什么,然又细看了半息,她一下子认出了那被掩于几人之后的熟悉身影,道:“他怎么来了?” 裴星濯道:“元先生是今年榜首,前途无量,想邀他坐宴的自然不少,您看那边那个女子,应该就是今年武考的榜首了。” 每年应试正考的两个榜首未来会走到哪一步还未可知,但至少在其考中的那一年,所有人都会觉得对方就是将相之才,之后说不定就会在官场相见,所以此等婚宴邀请对方也不算奇怪。 …… 元玉今日确实是受陆氏之邀前来的,他如今还未绶官,有些宴请可以用事忙之事推却,但有些宴请却不能,陆顾的婚宴于他而言是个与朝中官员相识的好机会,他既已入官场,若是过于清高只会惹得上司同僚不耐,更何况他现在也想要升官,盼着能早日从朝臣队伍的末尾站到李藏璧身边。 好在今日庄士敏和李禹卿二人也在受邀之列,主人家甚至还贴心地派了侍从为三人引荐,没过一会儿他们便顺利地在院中的一处桌案边坐定,算是有了一席之地。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同他们闲聊的几个官员商量着要去射箭,招呼着他们一起去,李禹卿连连摆手,玩笑道:“我们几个怕是连弓都拉不开,便是赌什么都要输了。” 那官员笑道:“今日开心,不过是玩乐罢了,赢不了你半吊钱。”说着就要来拉他,几人无法,只能跟着他们一同去。 中乾这些年隐隐有尚武的风向,射艺也被看重了起来,一些高门办宴时常常会在院中设些玩乐的场地,当然也少不了长弓箭羽,不过那些箭簇都被特殊处理过,都是钝头,无法伤人。 射箭的场地就在不远处的院角,设了七八个草靶 分卷阅读107 ,周边也围了一圈人,元玉隐隐听见有人唤殿下,心跳顿时快了几分,往人群中的间隙看去,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藏璧未穿骑装,只用襻膊束起了广袖,手中持了一柄近半身的长弓,眯起眼睛搭弓拉弦,箭簇微微向上,随着一道破空之声,那箭簇深深地钉入了草靶正中,箭翎还在微微颤抖。 短暂的沉寂过后,周围顿时响起欢呼之声,都在为她击掌叫好。 这时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抬步走了上去,对着李藏璧笑道:“殿下的箭法较之往年精进了不少。” 李藏璧见他也下场了,便道:“你们两姐弟要对孤一个?”她左侧还站着一个持弓的女子,正是眼前之人的胞姐东方衡。 东方衍笑道:“赌场之上无姐弟,殿下多虑了。” 李藏璧让裴、郦二人也下场,玩笑道:“那可不行,若孤输了别人还道东紫府无人呢。” 东方衍笑了笑,没有多言,只同裴、郦二人一齐束起衣袍,各自拿了弓箭站在她身侧。 这些玩乐的彩头都是主家准备的,现而今放在不远处漆盘中的正是一个长匣,侍从将其打开,把里面的卷轴亮给宾客观览,扬声道:“诀明居士,仙阙归去来。” 诀明居士是雍熙年间的大家,最擅画鹤,但唯有三幅仙鹤图流传后世,皆被皇室所藏,这幅仙阙归去来中也有三两只鹤,每只鹤身上都坐着身着水白衣袂的神女,笑笑移妍,步步生芳,背后映衬着青山祥云,观之便有一种乘风天地间的飘然之感。 第58章是时澹日过朝晡(1) 若说李藏璧原本只是打算玩乐一场,并不在乎输赢的,现下看到这画,散漫的神色反倒是认真了几分,转了转手腕,等着侍从将她身侧的箭筒补齐。 现在下场的除了东方姐弟和东紫府三人,还有陆惊春的一个族弟以及今年应试正考武试的榜首,那榜首唤做陈雪桥,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深色蓝衣,宽肩窄腰,抬起的小臂覆着一层微鼓的肌肉,一看便知何等有力。 七个人手持长弓,各站在一个箭筒旁,围观的宾客也越来越多,李藏璧听见身侧有个熟悉的声音唤表姐,抬目望去,果然看见一脸兴奋地朝她招手的沈邵和他身侧面无表情的沈郢。 ……每回看见沈郢这表情她都无言以对。 她咬牙忍耐,朝两人笑了笑,一旁的侍从正准备点燃桌案上的线香,扬声道:“一人十箭,以落点算筹!” 那草靶从外到里共有七环,最中心算七筹,最外环算一筹,脱靶不算,十箭后筹数最低者下场,此后依次为五箭、三箭、一箭,在线香燃尽前仍留在场上的则为赢者。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几人同一时间伸手取箭,搭弓拉弦,宾客们也屏息以待,周边顿时只余下了一道道箭矢的破空之声。 十箭之数根本用不了一炷香,待每个人的最后一箭射完后,立刻就有侍从跑到靶前取箭算筹,算完后便高声唱出每个人的筹数。 李藏璧位列左三,共得六十三筹,最高者为东方衍,比李藏璧高了两筹。 “殿下射艺真的精进了许多,”东方衍侧头望她,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盈盈善睐,又道:“想当年殿下在宫中常与臣切磋射艺,臣家中现在还供奉着东紫府的那个白玉八曲杯呢。” 说起那套白玉八曲杯,李藏璧便有些讪然——那八曲杯一共只有四个,是某年中秋李藏璧送给李藏珏的礼物,后来有一次被东方衍看见,他颇为喜欢,便向李藏珏讨要,彼时李藏珏正坐在案前看书,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那杯子喝了口水,手中又翻过了一页书。 从李藏珏这无法下手,东方衍就去找了李藏璧,在某日和她射箭做赌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李藏璧有些苦恼,说:“可是那套杯子是孤品,只有那四个了。” 东方衍笑盈盈的,说:“你哥只有一张嘴,哪里用得了四个杯子,匀我一个不行吗?” 网?阯?f?a?b?u?页??????????ē?n?2??????5???????? 她有些为难,但愿赌服输,还是答应了下来,只说让东方衍等几日,尔后便偷了哥哥的一个杯子让裴星濯去宫外做了一个赝品。 那个制赝品的玉坊工匠手艺颇高,二者摆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端倪,她将那赝品送给东方衍后,他还故意拿着它跑到李藏珏面前炫耀,结果李藏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里还流露出一丝同情。 虽然她干的事没告诉李藏珏,但李藏珏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知道了,为了帮她圆谎还将其中一个杯子放到了内殿用,出现在人前的便只有三个杯子,东方衍便一直以为那个杯子真的是李藏璧从李藏珏这里拿来的。 如今他乍然提起,李藏璧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说什么,只端着看不出破绽的浅笑,道:“你喜欢就好。” 东方衍笑道:“自然喜欢,臣日日珍藏,都舍不得用几次呢。” 李藏璧道:“……也别太珍藏了。” 二人这边正有t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这一局的筹数也算了出来,东方衡筹数最低,笑着和李藏璧行了个礼,放下长弓退场了。 第二轮开始,每个人的箭筒中只剩下了五支箭,李藏璧调整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不疾不徐地取箭搭弓。 这一局李藏璧与东方衍同为三十二筹,陆惊春那个族弟以三十筹退场,而那武试榜首陈雪桥则射出了满筹。 锣声再次敲响,箭筒中的箭只余下了三支。 这种比试虽是玩乐,但其实谁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赢了太子殿下,果然下一局中,那陈雪桥便以十六筹的数字惜败郦敏,不多时,郦敏和裴星濯也纷纷射偏,放下弓退了下去,场上一下子只剩下了李藏璧和东方衍二人。 到了这一步便是一箭定输赢了,但因为第一局东方衍高了她两筹,是以纵使线香燃尽前二人每箭都射中了七筹,最后的胜者还是东方衍。 许是知道自己是优势,东方衍又开始旁若无人地同她说笑,道:“殿下若是让臣出个风头,那彩头臣拿了也可以献给殿下。” 李藏璧也朝他笑,说:“好啊。” 随着铜锣敲响,站在场中的二人再次持箭搭弓,动作姿势几乎一般无二,一玄一素的两个身影远远望去倒极为相配,一旁的沈郢默然看着,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怪异的冷笑。 是啊,他怎么忘了还有东方衍。 心里那只张牙舞爪的野兽又在咆哮,撕咬着那岌岌可危的理智,像是蚂蚁咬着心肝肚肺一样的瘙痒,脑子里的声音让自己不要再看,可眼睛还是牢牢地黏了在李藏璧身上。 她给了自己希望,却又不断拉长这份给予,不给他一个痛快。 他的目光像火舌一般舔过李藏璧的身影,她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正 分卷阅读108 服,江牙海水织金,鳞状海波层叠,圈金绒绣大气恢弘,山川日月皆在其上,随着身体微微后倾,轻荡的衣摆闪烁着灼灼的光华。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是那般的明亮、灵动,只是较之少年时的她少了一份痛快的恣意。 十五岁时最意气风发的李藏璧,谁也没能拥有。 “线香燃尽——” 随着侍从一声高唱,周围的看客再次开始欢呼起来,身侧的沈邵也高举着双手高声唤了句表姐,李藏璧朝一旁的东方衍扬唇挑眉,将手中最后一支没有射出的箭矢丢给了他。 东方衍抬手接下,笑着说:“殿下赢了。” 东方衍是否放水有待商榷,但此次射艺最为高超的应当是那个武试榜首陈雪桥,她虽然输了,但第二局却射出了满筹,也算在所有人面前露了一手,这下子李藏璧还真实打实地记住她了。 这般想着,李藏璧放下长弓,接过侍从递上的画作,笑着对东方衍道:“承让了。” 言罢,二人又一同退场往正堂走去,东方衍见她想要赏看那幅画,便自然地抬手接过卷轴另一端,道:“殿下想要这幅画是想送给帝卿吧?” 李藏璧不意外他能看出来,宫中现下藏的那三幅仙鹤图,有一副就是东方衍送给李藏珏的生辰贺礼。 李藏璧点点头,道:“哥哥向来喜欢诀明居士的画。” 提起李藏珏,东方衍的笑意也敛了些,低声道:“先前找了你们许久,生怕出什么事,现如今你回来了,殿下却还不知在何处。” 东方衍此人火烧眉毛了都能慢吞吞地去寻水缸,路上还能向你露个散漫的笑,还甚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李藏璧看了他一眼,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敛下长睫,道:“哥哥会回来的。” “嗯,”东方衍只沉寂了一瞬,很快又笑开了,说:“趁他还未回来,臣先和殿下亲近亲近,否则又要被打了。” 李藏璧被他逗笑,将那画作卷起交给一旁的郦敏,道:“这疤还挺衬你的。” 他容貌殊艳多情,尤其是那双桃花眼,轻轻一笑就像是荡开了早春三月的柔波,总让人觉得不太正经,如今眉间横亘了一道发白的疤痕,倒是替他减了几分艳色,多了几分落拓的意味来。 “殿下喜欢就好,”东方衍不知从哪拿出一把折扇,掩唇轻笑道:“也不枉臣流了血还挨了骂。” 虽然这个伤口是李藏珏砸的,但东方衍却只能说是自己摔的,家中人觉得是他自己不小心,才在两位殿下面前失仪,回家后还硬生生挨了顿极为冤枉的骂。 李藏璧无奈,说:“孤可是补偿过你了,可别现在来找孤清算。” “怎么会呢,”东方衍丝毫不觉得十一月拿着把扇子违和,道:“但是殿下也得对臣负责吧,毕竟臣这也算破相了,这些年相了十几家亲,竟是一家也没成。” “你确定是因为这个疤不是因为你这张嘴?” “殿下真会开玩笑,臣说话虽然不算珠玉盈耳也算如莺如燕吧,帝卿殿下还曾夸臣说话好听呢。” “是吗?我哥怎么说的。” “他说宫里有一味哑药无色无味,问臣要不要尝尝,保证毫无痛苦,一喝下去就说不出话了。” “我哥怎么能这样。”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1???u???è?n?2???????5???c?o???则?为????寨?站?点 “是罢殿下,您也觉得帝卿殿下有些过分了?” “是挺过分,那多浪费药啊,我还知道民间有更便宜的药方,起效一定比宫里的快。” 眼见着二人说笑着走远了,射箭的场地又有新的宾客上了场,元玉推脱了别人的邀请,一个人往院东的掇山后走去。 太子殿下下场射箭,吸引了不少宾客,这片地方人便少了许多,掇山后有一片红枫林,冒霜叶赤,颜色鲜明,他本想在林后随意站一站,蓦然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怎么失魂落魄的,吃醋了?” 他一下子回身望去,便见李藏璧一身玄色正服,抱臂靠在不远处的掇山边含笑望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朝她走过去,却又想起这里不是家中,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李藏璧见他不动,反而还不高兴起来,直起身说:“过来。” 元玉有些犹豫,向不远处的人群看了看,李藏璧道:“你再不过来我可走了。” 听到那个走字,元玉心中一酸,心中的感情顿时超越了理智,忙快步朝她走过去,低声说:“你不是和东方大人在一块吗?” 李藏璧抓着他的手腕一侧的掇山山洞中躲去,说:“谁说的,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她将他抵在山壁上,道:“刚刚射箭的时候就看见你一脸幽怨的望着我。” 元玉有些脸红,小声说:“才没有。” 李藏璧闷笑,问:“吃醋了?” “有一点,”元玉不想让李藏璧觉得自己太过善妒,囫囵承认了,又定定地望着她,认真地说:“你好漂亮,阿渺。” 李藏璧没有错过他眼里闪过的那份痴迷,玩笑道:“没把你迷晕吧。” “快了,”元玉抬臂环住她的脖颈,软软地说:“要晕倒了。” 李藏璧听着他认真的语气,眼神在他脸上游移了一瞬,下一息便倾身吻住了他的唇。 元玉靠在石壁上任她吻,一开始还尽力地回应她,但随着掇山之外响起了隐约的人声,他的心弦也随之紧绷起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说:“阿渺……好了、唔——别亲这么重……”他不知道她是突发奇想来找他的还是都安排好了才过来,喘着气说:“会被看出来的……阿渺、李藏璧——” 这声李藏璧终于让她停下了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叫我什么?” 元玉眼神躲闪,道:“……殿下。” 李藏璧笑出了声,又倾身亲了亲他的嘴唇,说:“怕什么,外面有人看着。” 元玉这才放心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道:“那你也不能亲这么重……嘴巴肿了会被看出来的。” 李藏璧扬唇笑,道:“可是就是想亲你,怎么办?” 她抬手勾了勾他的衣领,指尖蹭过突出的锁骨,说:“要不然亲这里?” “不行——”李藏璧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元玉觉得她真能干出来这种事,忙拒绝道:“衣服会乱的呀。” 说完后又像是怕她生气,小声道:“你今晚若是不回宫的话我就来找你,好不好?” 李藏璧道:“今晚婚宴会弄到很晚,我应该住官驿。”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不言而喻了,元玉抿唇笑起来,道:“那我晚间来寻你。” 李藏璧随口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亲了亲他的侧脸,又他耳畔说了几句什么,元玉脸越来越红,不轻不重地嗔了她一眼,声音细若蚊呐,道:“知t道了。” 分卷阅读109 正巧这时掇山外传来了两声敲石头的声音,李藏璧拍了拍衣袖站起来,说:“现在外面没人,你先出去,我等会从另一个口出去。” 见元玉还是靠在墙边不动,李藏璧问道:“怎么了?” 元玉缓了口气,有些羞耻道:“我腿软了。” ———————————————— 快到黄昏的时候,顾府那边来人说婚车已经出发了,陆惊春也已经梳妆完毕,带着宾客在府门口迎接。 李藏璧身份摆在这,依礼是不用去的,便只坐在堂中等待,她的位置就在左首,堂上摆着的是陆惊春父母的排位。 李藏璧沉默地看着那两块薄薄的描金木牌,抬臂饮了一口茶。 陆惊春和她是同一年出生的,一个年头一个年尾,那时候李庭芜还是储君,中乾西北旱情,青州府大乱,灾民暴.动,联合起来将诸岑高价卖水卖粮的商队全部打杀,甚至还冲到官署放火,陆惊春父母彼时正在青州府戍边,受命镇压灾民,却没想到此时诸岑因以商队被杀为由朝中乾发兵,旱情再加上灾民暴.动,此战没过多久就输了,陆惊春父亲在此战中身亡,母亲则因为战后受伤,缺少水和药品不治而死。 那时候陆惊春刚出生没多久,是她长姐一人一骑将她送回了京城的陆府,把襁褓送到陆锦同手上的时候陆隐秋也倒下了,自此再也没能醒过来。 当时李庭芜极力想要贞纪帝出兵支援,甚至不惜自己请战,但贞纪帝认为青州府贫瘠多时,并不是必争之地,想要折尾求生,刚好这样就不用每年再和诸岑因为寰河问题再扯皮,不过这次的谈判还未成行,贞纪帝就突然病重,这道旨意自然也没发出去,可就在所有人以为青州问题要搁置多时候,贞纪帝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发出了在位时的最后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自然是派援军支援青州府,此战僵持了三月有余,结束在一场久旱后的大雨中,同时结束的还有贞纪这个年号,李庭芜仓促登基,免去了大典、祭礼,只让人将敌军的首领杀了祭旗,那面染血的军旗在此战胜后被快马加鞭送回了乾京,李庭芜则当着班师回朝的大军割掌洒血,用鲜血祭奠了此战中所有无辜枉死的将士们,也祭奠了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一个挚友。 第59章是时澹日过朝晡(2) 屋外的喧嚷声愈发近了,陆锦同和她夫君齐虔礼率先踏入了屋内,同李藏璧行礼后站在了上首的桌案边,紧接着陆、顾两家的宾客们也熙熙攘攘地簇拥着陆惊春和顾羲二人踏进了堂内,原本宽阔的正堂顿时显得格外拥挤。 裴星濯和郦敏两个人刚刚一起跑到正门口抢了几个红封,此刻正穿过人群挤到她身后,兴高采烈地说个没完。 这场婚姻的赞礼是陆惊春母亲的故旧同袍,时任乾州府牧的原上骑校尉关若容,原本年末事忙,她几乎脱不开身,李庭芜知道后便专门下旨,让她得以归来参加陆惊春的婚宴。 随着一声高喝,堂中立刻奏响了热闹的丝竹管乐之声,关若容立于上首右侧,高唱道:“请香,行跪礼!” 陆惊春同顾羲二人身着婚服,抬裳跪地,分别从左右两边的侍从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向桌案上的牌位行叩首之礼,但礼毕后陆惊春却没急着起身,而是向一侧抬手拭泪的陆锦同道:“小姨,姨父,你们坐那,让昭昭行个礼吧。” 陆锦同闻言,忙摆手道:“不,这不合规矩。” 陆惊春道:“是您和姨父将昭昭抚养长大,劳心劳力和父母无异,哪有成亲不拜父母的道理?” 陆家当年并不算什么豪门世家,陆锦同的母亲也不过是个五品官,生了陆锦冉和陆锦同两姐妹后,长女参加了武考,先是被绶官至羽林卫,后又去往了青州府戍边,二女则参加了文考一直留在京中。 戍边辛苦,就算是没有战事一年也只能回一次家,甚至连成亲生子这种大事也只能通过书信往来告知,贞纪二十七年的年初,陆锦同收到了长姐的最后一封家书,说她的二女出生,取名为惊春,小名昭昭。 她得知消息后高兴的不行,亲手做了一些衣服随家书寄了出去,同时也盼着今年新年时能见到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外甥女。 只可惜,衣服寄出去没过多久,青州府就传来了旱情和战乱的消息,她每日忧思,望眼欲穿地着下一封家书,可最终等到的却是由陆隐秋亲自送来的噩耗和一个满是血污的襁褓。 陆隐秋未领官职,是以可以自由离开边关而不算做逃兵,父母身死后,青州府乱成一团,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可边关缺水缺药,送进来的东西还没到最边境的地方就会被流寇和乱民所截,眼看城内连存粮都快要耗尽了,她只能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妹妹离开了青州府,一路往乾京而去。 经过一场动乱,她身上也没什么钱,治伤就更别说了,一路上只吃些山野之物充饥果腹,又用最后一点银钱跟一户农家换了些羊奶装在水囊里,一人一骑日夜兼程,顶在胸腔中的那口气一路赶回了乾京。 见到陆锦同的那一瞬间,那口气也撑到了极限,她几不可察地唤了一声小姨,把小小的襁褓交到了她手中,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说:“妹妹——” 婴孩柔嫩的脸上沾着零星的血点,还在闭着眼睛兀自安睡,陆隐秋筋疲力尽地跌坐在陆家大门前,听着周围兵荒马乱的声音,最后伸出手碰了碰妹妹软乎乎的小脸。 …… 齐虔礼原本想让陆锦同直接把陆惊春过继到自己名下,当作亲女养育,也好免去她长大后的一场伤心,但陆锦同考虑了几日后还是没有同意,觉得这是长姐的最后一点骨血,自然得由她来承此一脉。 尽管名分上没以父母相称,陆、齐二人待她却犹如亲女,她那位亲堂哥也将她当作亲妹一样照顾,小时候还常常带着陆惊春和李藏璧几人玩乐,在如此深厚的养育之恩面前,陆惊春早就把陆、齐二人当作亲生父母那样对待,今日成亲想要向其行礼也是人之常情。 婚宴的时辰是早就划定了的,耽搁一下许要错过吉时,见陆锦同还要推辞,李藏璧适时出言道:“两位大人便坐下吧,惊春自小便难管,若非你们辛苦多年,她许是走不到今日,向你们行礼是应该的。” 太子殿下都发话了,陆、齐二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犹豫着坐在了上首的两个主位上,陆惊春笑了笑,和顾羲一同向二人行了叩拜大礼。 “好了好了,起来罢,”礼刚行完,陆锦同便忙不迭地起身去扶二人,抓着陆惊春的手殷切叮嘱道:“要好好的。” 陆惊春点点头,眼里似乎也浮出了薄泪,依在她身侧的顾羲拂了拂她的袖子,轻轻 分卷阅读110 握住了她的手。 婚宴之礼冗长,堂中跪拜完毕后还要去院中搭好的青庐下交拜,李藏璧这回倒是跟出去看了,安静地立在一旁看着二人在飞舞的青纱帐之后对拜,毕后又把准备好的桃枝折断,扔在了案上的水盆中。 这盆水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仪仗队送到城外的溪流中倾倒,以风携誓,由水作媒,敬告天地神明,以求护佑。 眼前这一幕难免让李藏璧想起了当年在庆云村中和元玉并肩立在溪边的情景,心下一时间五味杂陈,抬眸望了望人群中的那个身影,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当年在他们手中折断的桃枝,如今飘荡到了何处? —————————————— 一直到夜幕降临,府内的宴礼才算正式开始,侍从将各处的喜灯一盏盏点燃,烟花爆竹应和着丝竹管乐之声此起彼伏,宾客们或是在正堂,或是在院中,俱都三五成群地围着桌案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几乎沸反盈天。 裴星濯和郦敏二人跑到院中放爆竹去了,李藏璧挥退了身边陆府的侍从,只一个人坐在堂中,时不时有官员上前与她敬酒,李藏璧斟酌着喝了,半天没倒完半壶。 “殿下可是不满意臣府上的酒?”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李藏璧回头望去,无奈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陆惊春满脸酡红,一个人持着酒杯走到她案前,歪歪扭扭地跽坐下来后朝她举杯,道:“倒酒!” 李藏璧笑了声,拿t起酒壶往她杯子里倒,还左右望了望,道:“你就庆幸没被人看见吧,还让孤给你倒酒。” 陆惊春根本没听进去,嘟囔了声:“倒满……你的也倒满!” 待酒水差点溢出来,她这才满意,持着酒杯盯着李藏璧,开口道:“……我想起我们小时候参加宴会,你哥不让你喝酒,但你又想尝,我就顺了一壶我小姨桌案上的酒跑出来,和你一起躲在避雪渡廊上偷偷喝。” 她眼神迷离地扬唇笑,道:“才一壶酒,就把我们俩都喝醉了,小姨没找到我都急疯了,生怕我在宫里闯什么祸,后来还是你哥身边的商令使寻到了我们,将我们俩带回拱玉台醒酒,这才免了一顿罚。” 李藏璧笑道:“你是免了罚,我后来可被我父亲禁足了一个月,每日从明撷殿下学后都得乖乖随我哥回拱玉台。” 听到这话,陆惊春先是笑了一声,可下一息脸色却变了,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凑近李藏璧道:“可是商令使死了,明菁姐也死了……我找了你好久,阿璧,”她捂了捂眼睛,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道:“我找你和阿珏哥哥,还有裴小五……我和东方都要找疯了,七年……我都以为你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两行清泪从掌下流出,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懊恼:“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年秋狝我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去,我就想啊……会不会我去了你就能平安回来了?会不会我去了商令使和明菁姐就不会死了?会不会我去了——就能改变点什么了?我每一天都在想,翻来覆去地想,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梦到你回来找我了,可醒过来后却什么都没有……” ?如?您?访?问?的?网?址?f?a?布?y?e?不?是?i???u?????n??????2?5?﹒???o???则?为?山?寨?站?点 “你每天都在想什么啊,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回京两年多陆惊春和东方衍从来没和她说过这些话,如今乍然听来,李藏璧也心绪难陈,用力扼住眼里的薄泪,道:“你别说这些了,今日可是你的婚宴,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陆惊春摇摇头,通红的眼睛望向她,说:“我清醒的时候可说不出这么肉麻的话。” 此话一出,二人破涕为笑,抬手碰了碰杯壁,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陆惊春换了口气,声音平稳了些,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和东方都没入仕,手边没有可信的人,每次都只能去探听宫中的消息,京畿卫中有一支近千人的队伍是专门寻你们的,不管有没有消息每个月必会送封密报回来,我和东方就在每个月这一天去正仪门门口等,我们知道如果找到了你们,陛下必然会立刻派人去接,可惜我和东方等啊等,没有一次等到了好消息。” 她又给两人斟满了酒,道:“崇历十七年我和东方一起参加应试正考,结果府试前那段时间他不知从哪听说了邕州府有你和阿珏哥哥的消息,试也不考了非要亲自去找,我说要和他一起去,他还不让我去,说东方家起码有荫封给他兜底,他错过一次正考没关系,可我不行,家世这么烂再错过正考就没救了,”她笑了一声,骂道:“这王八蛋真应该找副药给他毒哑了。” 李藏璧扯了扯嘴角,握着酒杯的手渐渐发白,问道:“他真没参加那年正考?” 陆惊春点点头,道:“连东方大人都没拦住他,风尘仆仆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寻到,回来后府试的时间也过了,后来约我出来喝酒,还拿着酒杯在大街上闲逛,坐在路边问我万一你们死了怎么办。” 陆惊春想起当时那一幕,难忍地抿了抿微微颤抖的唇,道:“我说……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他又站起来,说别伤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那天夜里还被巡夜的官吏抓了,我们俩喝了酒又跑不远,只能去官府缴了几两银子才回家。”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这句话的时候又笑嘻嘻地和她举杯,正巧这时顾羲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匆匆忙忙地朝李藏璧行了个礼,又抬手去搂陆惊春。 陆惊春按住他的手,醉醺醺地说:“我再和殿下喝一杯!” 李藏璧朝顾羲安抚地笑了笑,举起酒杯和她碰了碰。 杯中酒液轻晃,撞出了一声脆响,君臣二人隔案对坐,一如数年前避雪渡廊下两个初尝愁滋味的小小少年。 ……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第60章是时澹日过朝晡(3) 因着亥时末城中要宵禁,为了防止要回家的宾客迟归,宴会办到亥时中便暂歇了,有些醉酒的宾客安置在了陆府的厢房,家中若有人来接的,便差遣侍从一个个送上马车。 李藏璧身份所在,不便留宿在臣子家中,好在一般外出公干或是做一些有名目的事务来不及回皇城的时候,她也可以暂歇在礼部或是安福门外的官驿中,而陆府位于皇城西北的善和坊,去官驿要近上许多,等到明日也可以直接从安福门回宫,就不用再往礼部绕上一圈了。 太子仪驾离开,还在府内的宾客全都出门相送,陆惊春喝得醉醺醺的,陆锦同怕她失仪,硬是给她灌了碗醒酒汤,再加上外面的凉风一吹,总算清醒了不少,和顾羲并肩站在檐下送她。 陆府距离官驿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出了巷子便能看见官驿的楼顶的灯,李藏璧虽然没醉,但也喝了不少,坐下的轿 分卷阅读111 辇实在颠得她不适,便拍了拍扶手说要下来自己走。 她示意裴、郦二人陪同,对扛着辇轿的其他人道:“你们都先去官驿吧。” 那些人齐声称是,架着一个空辇快步走远了。 临近宵禁,路上行人寂寥,冬日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让李藏璧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她低着头缓步走着,不断地踩过脚下一团团模糊的灯影,脑子里还在回想今日陆惊春说的那些话。 这七年,到底有谁真正好过? 权势背后是人心,母亲当年以她和哥哥为棋谋定这个计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郁郁地吐出一口浊气,一时间竟不知到底该怪谁。 离官驿还差一小段路的时候,几人已经能看见停在门口的太子仪驾和候在门口的官员,李藏璧努力缓下心绪,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头对裴星濯轻声道:“等会儿元玉会来寻我,你去接一下他,别让他被官驿的人发现了。” 裴星濯点了点头,应道:“好。” …… 官驿三楼有一个房间是专门为李藏璧备的,今日上值的官员得知她要来,早半个时辰就候在了门口,一路恭敬地将她送到了房间,李藏璧抬步走进去,听见裴星濯对那官员吩咐道:“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殿下这边有我们看着。” 那官员应了声,道:“劳烦裴大人了,有什么事唤下官便好。” 官驿的房间不大,但极为干净整洁,还燃着她惯用的熏香,炭火也正是适宜,不远处的屏风后还放了一个备好的浴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桶旁的漆盘上细心地备好了皂角香胰等物。 约过了半刻钟左右,屋门被轻轻敲响,郦敏放下手中铺了一半的被子转身去开门,张了张嘴,把那句元先生咽下去,只侧身道:“您请。” 她还惦记着未完的活计,不知道是先铺好床还是先出去,指着床铺的位置犹豫道:“被子……” 元玉朝她笑了笑,说:“我来吧。” 郦敏只好收回手,在门外裴星濯挤眉弄眼的催促中退了出去,道:“好,您辛苦。” 元玉阖上房门,转身向坐在窗榻边的李藏璧走去,她一个人趴在小几上不知道看什么,下巴枕着手背,指尖在桌面上戳来戳去。 元玉在她对面坐下,也和她一样枕着手臂趴在小几上,柔声问:“殿下怎么了,怎么不高兴?” 二人的面容近在咫尺,鼻尖只差一点点就要蹭到一起,李藏璧被他这声殿下逗笑,歪了歪脑袋看他一眼,直起身来朝他伸出手,说:“过来。” 元玉依言拉住她的手,走了两步坐到对面,下一息便被她揽腰搂进了怀中。 二人自然地碰了碰双唇,倚着窗榻深处的软枕靠在一起,李藏璧伸手去摸他微红的脸,问:“醉了?” “一点点,”元玉贴在她肩t膀上,道:“今日没有殿下替我换酒,只能硬着头皮喝了。” 李藏璧笑了声,说:“现在倒是一口一个殿下的,白日里不晓得是谁那么放肆。” 听到这话,元玉长睫微掀,软软地嗔了她一眼,道:“那怪谁?” 李藏璧笑道:“我不是怕你吃醋吗,这也要怪我的话那我下回可不来了。” “好罢,那怪我,”元玉慢吞吞地改口,整个人因为酒意上涌显得有几分迟钝,但还是眷恋地往她怀中靠了靠,说:“你最疼我了。” 二人就这么安静地拥抱着躺了一会儿,元玉像是又想起什么,仰头问她:“所以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页?不?是?i????u???e?n????〇?????????????则?为?山?寨?佔?点 李藏璧说:“因为……惊春和我说了一些话。” 她将陆惊春趁着酒意和她诉诸的话告诉元玉,语气中透着几分茫然,道:“我觉得很自责,但我又觉得错的另有其人……”她环在元玉腰间的手紧了几分,又道:“一开始我把错都归咎于母亲,觉得如果不是她把我和哥哥当作计谋中的一环,事情或许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可是回京两年——坐在太子之位上两年,我发现我竟然越来越能理解母亲的做法了……沈氏这般的百年豪族,势力盘根错杂,如若不是诛族之罪灭顶之灾,必然无法伤其根基,母亲此计虽险,但她也留了后手,想让我和哥哥顺着她的指示去往邕州府,待她肃清一切后再次归京,一切便尘埃落定……这样的话,哥哥就不会死,惊春和东方也不必自苦多年,我……” 我…… 我就不会去往青州府,不会遇见你了。 未毕的话断在喉间,李藏璧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心里知道,如果真的要比较,如果不遇见元玉就可以换哥哥回来,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就做出选择,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但相同的,她如果不去青州府,这个太子之位不会这么快稳固下来,她也不会这么顺利地治理了还州水患,还得到了许多朝臣的支持,更不会知道应试正考、民间田地还有这么多弊病需要完善。 世事如流水,永远不会有倒流的那一日,她无法站在现在的时光去悔恨过去的选择,那样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对不起,”李藏璧有些颓然,不敢去看怀中人的眼睛,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元玉,如果不遇见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这么喜欢谁了,只是——”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元玉轻声打断她的话,说:“我没有伤心,阿渺,我明白你的,你只是有点害怕。” “你怕自己站在陛下那个位置时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怕自己被锁进禁宫这辈子再也不能纵情喜乐。” 她今日参加陆惊春的婚宴,可全程都只能坐在堂中接受跪拜和祝酒,就连下场射箭也是东方衍和几个官员邀了好几次才去的,她但凡动一下,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生怕这位太子殿下有什么闪失,简直比陆惊春和顾羲二人还要引人注目,为了不喧宾夺主,她也只能克制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有一段时间就连裴星濯和郦敏都不在她身边,案前只跪了一个陆府的侍从,她就这么一个人挺直腰背坐在上首,周围沸反盈天,但所有的热闹喧闹都没能靠近她分毫。 她站在万人之巅,身侧却空无一人。 “可是还有我不是吗?”元玉伸手托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认真地说:“我陪你一起被锁进去,好不好?” 她有她的责任,他也有他想做的事情,既然如此,就让他永远的陪在她身边,哪怕是以一个透明人的身份,哪怕谁也看不见他。 他再也不想看见阿渺像今夜那般孤独的背影和寂寥的神色。 他的目光永远都是这般沉静,柔软,此刻更多了一分专注到刻骨的爱意,李藏璧按下起伏的心潮,猛地托高了他的脖颈吻住那 分卷阅读112 近在咫尺的双唇,激烈的缠吻顷刻间便迸发出了粘腻的水声,元玉抬臂搂上她的脖颈,不断地滚动喉结咽下多余的涎水。 这个吻太长太久,分开的时候元玉像是失了神,半张着红肿的唇小口小口地吐着热气,眼睛浅浅地阖着,里面盈起的水雾像是要溢出来。 李藏璧又倾身向前靠了靠,伸出舌头舔过他搭在唇沿的舌尖。 这种感觉太过濡湿,又带着粘稠的涩意,元玉像是受到惊吓般把舌头收了回去,双颊红得吓人,小声道:“……别这么亲我……” 他胡乱扯着李藏璧的衣服,看过来的眼神明明绵软无力,却好似勾引般地横生了几许魅气,李藏璧心跳都快了几分,难得没有得寸进尺地逗他,反而爱不释手地把他搂紧了些。 元玉,元玉。 她在心里喟叹般地唤了两声他的名字,怀中的人安静地贴在她胸口,好似也隔着骨头和皮肉听见了她的心声,于是便认真地回应道:“我在呢,阿渺。” …… 二人又窝在榻间腻歪了一会儿,隐隐听见了巡夜的官吏敲锣的声音,想是马上要宵禁了,元玉坐起身来帮她卸了钗环,说:“我去铺床。” 李藏璧应了声,走到屏风后去探浴桶中的水,尚还温热,于是便走回去抱住床边的元玉,道:“沐浴吗?” 元玉把被衾展平,道:“我今日出门前就洗了,”说着,他有些疑惑地反问道:“你没有?” 参加正宴沐浴熏香应当是常事,但李藏璧毕竟是太子,能让她隆重出席的宴会或许也没几个。 李藏璧说:“洗了,但想和你洗。” 元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肘轻轻地往后捣了捣,嗔道:“这又不是家里,要是弄得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李藏璧问:“你不想?” 元玉道:“这是想不想的事吗?” 李藏璧认定他口是心非,正想说什么,屋门处却传来了几声敲门声,紧接着郦敏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屋外,道:“殿下,长公子来了,说想见见您。” 沈郢? 李藏璧神色一凛,和元玉对视了一眼,扬声问道:“什么事?” “长公子没说,只说要见您,”说着,郦敏又有些迟疑地补充了一句:“长公子好像喝醉了,不太清醒的样子。” 难怪。 平日里沈郢大多严肃冷静,断不会做出深夜求见这种事——今日这是喝了多少。 她正想走到门边与郦敏细说,垂在身侧的手臂却人拉住,元玉望着她,脸色不太好看,轻声问道:“你要去?” 第61章海云如墨浪翻雪(1) 若说见东方衍和李藏璧射箭元玉只是有些吃醋的话,那听见沈郢想要见她就不只是心中酸涩那么简单了——至少东方衍还守在君臣朋友的界限上,但沈郢……今日射箭时他也看到了他,对方望向李藏璧的眼神充满了压抑的渴慕、迷恋、甚至还有一种被人侵犯了领地的愤怒——而他今日之所以心情低落去往掇山后,也不是因为吃东方衍的醋,而正是因为无法忍受沈郢这般令人厌恶的目光。 李藏璧没有和他说明沈氏的事,他也不知道对方在这场权斗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但现在所有的一切还未水落石出,凡事也没有绝对,万一沈郢是无辜的,他们二人毕竟青梅竹马,患难与共,他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让李藏璧去见他。 这般想着,他的手也从李藏璧的小臂上逐渐下滑,力道颇重地抓住了她的手指,说:“……不要去。” 李藏璧反手握住他的手,说:“我本就没打算去,我让郦敏将他送走。” 说着,她就拉着他的手往门边走,隔着门问道:“他现在在哪?” 郦敏道:“在中堂,裴星濯拦着,没让他上来。” 李藏璧道:“若是没什么急事你就让他改天说吧,今日夜了,我已除衣脱簪,不便见他。”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y?e?不?是?i????u?w??n??????????5??????o???则?为????寨?佔?点 郦敏低声应是,快步下楼准备去回复沈郢,可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中堂传来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怒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她心下一沉,快步走到廊边,见裴星濯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口,对着沈郢不卑不亢道:“长公子,殿下真的已经歇下了,您若是不舒服下官可以为您要一碗醒酒汤。” 裴星濯的官职其实比沈t郢要高得多,但因着对方的出身沈氏,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唤了声长公子。 可沈郢依旧充耳不闻,甚至还拔出身边亲卫腰间的短剑,指着裴星濯的咽喉,道:“给我滚开。” 裴星濯仍旧一脸平静,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大一点,道:“您就是杀了下官,下官也不会让您上去的” 沈郢神色阴冷地看着他,说:“狗东西,当年若不是昭德帝君捡你回来,你以为你能站在这与我沈氏叫嚣?” 他放下短剑,走近一步攥住他的衣领,低声道:“你这般卑贱的出身,连沈氏脚下踩的烂泥也不如,也配待在阿璧的身边?” 裴星濯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扯开,一字一句清晰道:“您喝醉了。” 正巧这时郦敏匆匆赶至,对沈郢行了个礼,道:“长公子,殿下说她已经准备歇息了,不便见您,若无急事让您改日再说。” 听到这话,沈郢甩开裴星濯的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转而道:“但宵禁已至,我身为官员,要留宿官驿,郦长使没理由拦我吧?” 看来他今日是非要见到李藏璧不可了。 郦敏看了裴星濯一眼,最终还是拉着他退开了半步,道:“长公子自便。” 裴、郦二人住在李藏璧左右,晚间还要值夜护持,眼见着沈郢带着一个侍从上了三楼,二人忙快走到李藏璧的房门口站定,生怕他酒意上涌想要硬闯,可谁知他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开口唤了声:“阿璧。” …… 彼时,屋内的两人正靠在浴桶边交颈拥吻,层叠的衣袍堆在脚边,元玉腰身下折,带着她的手一起伸进自己凌乱微敞的衣领内,李藏璧从善如流地摸了摸,怀中人身躯微颤,发出了一声隐忍的闷哼。 冷不丁听见沈郢的声音,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元玉僵硬地停住了动作,眼神里的不满和哀怨像是要溢出来。 她缓了口气,环着他的腰没动,只侧过头去扬声问道:“什么事?” 沈郢声音穿过木门传进来,带着几分沉闷,道:“我想见见你,可以吗?” 这时,一旁的郦敏也适时开口道:“殿下,长公子有些醉酒,说要宿在官驿,您看要不要属下去拿碗醒酒汤来?” 听到郦敏这么说,李藏璧便知二人为何没拦住沈郢了,她有些烦闷,扭头和元玉对视了一眼,对方抿了抿唇,双臂缠上来,显然是不愿她 分卷阅读113 离去分毫。 她这副样子也没办法见沈郢,只得继续道:“我已准备就寝,若无急事明日再说吧,星濯,你送长公子回房。” 门外传来裴星濯的应答声,尔后便听见他道:“长公子,您看您想住哪间房,下官送您去。” 可沈郢仍旧岿然不动,继续对着紧闭的房门道:“阿璧,我只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你让我见你一面,好不好?” 李藏璧有些头疼,犹豫了几息扶着浴桶直起身,元玉看出她想要离去的意图,委屈的眼睛都红了,咬牙低声道:“不要去。” “就出去说几句话,”李藏璧摸了摸他的脸,用气声说道:“很快的,乖。” 她话里的哄劝意味太重,好似他不答应就是任性不懂事了一样,可是……可是这种时候,她怎么能丢下他去见另一个男人? 深夜、醉酒,这般暧昧的时间和状态,谁知道那个沈郢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焦虑又害怕,可又不得不依言放开李藏璧,对方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服,披上外袍,又侧身对他道:“躲一躲。” 屋内一览无余,没什么藏身的地方,这面屏风也只是绢绣,站得近会透出个隐隐绰绰的影子,只要对方不闯进房间,应当是没什么,但为了以防外一,还是要避免开门时被沈郢看见。 是了,躲一躲,他不能被那个男人看见。 元玉心中苦涩,拉起自己落到臂弯里的衣襟,矮身藏到了浴桶后面。 …… 见他藏好,李藏璧也快速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在确保自己没什么不对劲后,她终于抬步向门边走去,轻轻拉开了半扇木门。 见李藏璧出来,沈郢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立刻挥退了自己的侍从,李藏璧在心里叹了口气,捏紧指尖维持着自己的表情,对裴、郦二人道:“你们去给长公子拿碗醒酒汤来。” 郦敏应了声,和裴星濯一同往走廊尽头走去。 待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郢也抬步往前走了走,定定地望着李藏璧毫无赘饰的长发和一身素衣,低声道:“……我第一次见你这副样子。” 他喝酒不上脸,李藏璧也不知道他现在有几分清醒,对他这副态度有些无所适从,蹙眉道:“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可沈郢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反而道:“你今日和东方衍一起射箭,很好看。” 好看到他想藏起来。 李藏璧眉头拧得更紧了,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沈郢又上前一步,声音恳切道:“阿璧,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李藏璧道:“我何时折磨过你?” “那你为什么还不对徐氏动手?!”沈郢惶惑地望着她,说:“灭徐氏,入东紫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以后你还想要谁都没关系,沈邵,东方衍,我都可以接受——可你为什么还在犹豫?” 李藏璧神色平静,道:“这里是官驿,不是沁园,你喝醉了,沈郢。” 虽然今日官驿只有她一个人,但也难保不隔墙有耳。 “我没醉,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沈郢兀自低喃,离她越来越近,甚至想伸手来碰她,李藏璧攥住他的手腕,声音也有些冷了,说:“那你最好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都水邑的事即将水落石出,未免沈氏还留有后手,她并不想在最后关头打草惊蛇,但若是沈郢还要得寸进尺,她也不会一再忍让。 二人正僵持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藏璧朝他身后看去,对端着醒酒汤的郦敏伸手道:“给我。” 温热的汤碗交到了她手中,李藏璧压下沈郢的手,堪称强硬地让他托住了碗底,道:“喝了汤,自己去找个房间睡一晚,明日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是见她真的有些生气,沈郢的动作慢慢缓和下来,接过汤碗后一饮而尽,黏稠的目光滑过她的脸,像是某种阴冷潮湿的蛇类。 “阿璧,我真的希望你能尽快想清楚,”他动作轻慢地把空碗递扔还给郦敏,又补了一句:“我知道的、我能做的,都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他的小狐狸,光是站在那里就好漂亮,他真的好喜欢他的小狐狸,虽然她任性,不听话,也不爱他,不过好在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觊觎她。 他对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弧度精确的像是刻意练习过,李藏璧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喉间莫名的干涩起来。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明明是在困境中帮过她的人,可是现在看来,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认识过对方。 “殿下,您没事吧?” 见沈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郦敏有些担忧地望着李藏璧冷沉的神色,她摇了摇头,对着郦敏轻声说道:“继续看着他,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 阖上房门,李藏璧又重新回到了屏风之后,要找的人正抱着膝盖坐在浴桶边上,她蹲下来看他,才发现他正咬着自己的胳膊默默掉眼泪,觉察到李藏璧的身影,又立刻转过身来扑进她怀里。 李藏璧张开双臂接住他,两个人就这么没什么仪态地坐在地上,她有些好笑,说:“之前不是同我说得好听,说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欢沈郢,只是权衡利弊,还会自己藏好不会被他发现,现在怎么又伤心了?” 元玉小声哽咽着,闷闷地说不出来话——那些话是他自己说的,但这会儿的难过也并非作假,更何况他也没有办法,他的阿渺是太子,身边就算没有沈郢也会有其他人,而他现在能做的只能让自己大度一点,安慰自己至少阿渺喜欢他,至少他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哭泣没有办法解决问题,吵架也只会破坏感情,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一步步谋取,等他真的到了能站在李藏璧身边的那一天,自然会有能力巩固t自己的地位不让别人来抢走,可即便所有的事情他都明白,刚刚一个人藏在这里的时候,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感觉到了一丝难过。 “好了,别哭了。” 李藏璧向来吃软不吃硬,也很难招架元玉的眼泪,低头心疼地替他擦了擦,说:“几岁的人了,以前从来都不爱哭的。” 那还不是以前你就在我身边吗? 元玉在心中哀怨地回了一句,仰头去吻她的唇,说:“亲我。” 李藏璧把他抱起来,探身摸了摸浴桶的水,道:“水都冷了。” 元玉道:“那就去榻上。” 李藏璧问:“不冷吗?” “不冷。” “拿衣服垫一下吧,万一你弄脏了怎么办,这里可没有给你换的衣服。” “不会——”他迫不及待地想用一场激烈的交缠来抚平内心的不安,可偏偏 分卷阅读114 李藏璧还慢吞吞的问这问那,元玉语气都有些着急了,说:“站着也行,哪都行,随你喜欢,我会小心的。” …… 屋内的烛火被熄灭了,月光下的雪白肤肉像价值连城的丝缎,莹着一层微茫的白光,元玉细白的五指微屈,紧紧地按在窗台上,用力咬唇克制住喉间的低吟。 他扭头去望身后的人,浓黑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身侧,被蜿蜒的月光映出深深的阴影,光晕淌过他的眉骨,露出小半张比月光还要美丽的侧脸。 “阿渺……李藏璧——”他两个名字换着叫,温柔的嗓音染上了情欲的炙热,让人莫名想到庆云村山间浮动的晨雾,被薄薄的暖阳晒着,然后慢慢散开,最后欲拒还迎地与之交融,像是水汇入水中。 李藏璧俯身亲他肩膀,修长的五指从他腰侧抚过,沉稳而有力地托住了他的小腹,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短短的两个字:“站稳。” “站……不稳。”他腿抖的好似下一息就要摔下去,另一只手也艰难地撑到了窗台上,似乎是想让自己坚持得久一点,可显然无济于事,不过半刻钟,他就像是被拉到极致的满弓,随着箭矢落地,他也无力地瘫倒了下去。 李藏璧一把将他抱起来,走了两步坐到榻边,元玉只能顺着她的动作跨坐在她身上,双臂软软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二人就着这个姿势亲吻,柔软的唇瓣顺从地张开,露出内里脆弱的软肉,元玉垂着头任她亲,双手在她脑后勾着她的几缕头发。 呼吸缠在一起,身体也紧贴着,元玉闭着眼睛,听见两颗相近的心脏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一声声共振。 第62章海云如墨浪翻雪(2) 天将亮时,房间门口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是郦敏提醒她该起床回宫了,李藏璧睁开眼睛,紧闭的床帐内还是一片昏暗,怀中的人依在自己身侧,正闭眼睡得正酣。 她小心地拉开环在腰间的手臂,准备下床穿衣,可刚掀开被角,刚刚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就醒了过来,茫然地看着坐起身的李藏璧,哑声问:“要走了吗?” “怎么醒了?”李藏璧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去拿床尾的衣服,说:“今日还要参加朝会,得早点回宫。” “我帮你。”元玉撑着自己坐起来,深色的被衾从肩头滑落,露出一身香瘢点点的瓷白肌肤,但他浑不在意,自然地接过李藏璧手中的袒衣,转身跪在床上,一件件地替她穿戴整齐。 “好了。”他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如墨的乌发从他手中垂落,沾染了一丝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玉兰香。 “对了,香囊。”香气勾起了他的回忆,他这才想起那个昨日就想给她的东西,轻轻拂开被子,趴到床尾去寻衣服堆里的香囊。 他只穿了件松垮的单衣,衣领本就大敞着,现下又俯身,柔软的织物便紧紧地贴在了他身上,勾勒出细细的一截腰身和俯冲而上的弧度,李藏璧沉默了一瞬,说:“这一大早的……” “啊?”元玉没听清她说什么,从衣裳堆里捞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香囊递给她,说:“里面的东西我都放好了,一个月需要换一次,你闻闻。” 李藏璧依言置于鼻下轻嗅,问:“放了玉兰?” 元玉道:“嗯,还有其它一些安神的香,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 闻言,她又伸手摸了摸那香囊上起伏的绣纹,说:“这荷花也是你绣的?” 元玉点头,也望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久没动过针线了,绣得不好。”画出来是一回事,绣的时候又是一回事,他这两年日日捧着书,也甚少拿针,还是生涩了不少。 “哪有,很好看,”李藏璧把香囊收入掌中,正想俯身去亲一亲他,门口又响起了几声敲门声,郦敏的声音传来,道:“殿下,辇轿已经先行了,早膳备在马车上。” w?a?n?g?址?f?a?b?u?y?e?i????μ???e?n?????????5???????? 李藏璧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她低头托住元玉的后颈快速地亲了亲他的嘴唇,说:“今日沈郢要上值,应该辰时就会走,晚一些我着人送你回崇仁坊,你小心些。” 元玉应好,又仰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忙问道:“十五来吗?” “没事就来。” 二人紧着最后的时间亲了好几口,元玉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说:“我等你。” “好。”李藏璧笑了笑,捏捏他的指尖以示作别,抬步朝门口走去。 待到屋门阖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元玉坐在床上望着李藏璧离去的方向,伸手蹭了蹭自己的嘴唇。 她才刚走,自己怎么又开始想她了。 …… 李藏璧不在身边,他自然也睡不着了,便起身收拾了一下房间,虽然昨日欢爱时他说了自己会小心,但等真的做起来他也难以分出多少理智去顾这些,再加上李藏璧在床事上又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如今这个房内有不少地方留下了两人情好的痕迹。 昨日其实没做几次,一则二人参宴一日都累了,二则左右房间都有人,他总想着不能太大声,忍得很是辛苦,可偏偏李藏璧就爱看他在床上的狼狈样子,力道一次比一次重,他到后面实在受不住了,咬着被子不断地往床角躲,但最后都被她捏着腿弯拖回去,还问他不是说随她喜欢,现在又躲什么。 他无言以对,只能晕乎乎地向她告饶,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她的嘴唇,然后又一路亲下去,后面似乎还得寸进尺地在李藏璧腿根留了一个吻痕。 想起自己昨日的情态,他有些脸红,拿着布巾擦拭窗台上汗湿后干涸的手掌印,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 ……明明刚成亲的时候自己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在床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比他小了四岁,十九岁时就和他成了亲,本来这种事情他应该包容引导她,只可惜他在遇见阿渺之前连情窦初开都没有过,更别说引导了,能做到的也只有前者,再加上阿渺又是个特别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刚成亲的时候简直对他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感兴趣,恨不能从里到外都玩透了才罢休,而他也只能被动的柔顺的接受,看起来好像怎么弄都可以,但其实只是反应太慢了——阿渺带他跑得太快,导致其它的感官总是追不上他。 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在此事上慢慢少了那份矜持和羞涩,竟也学会了这般…… 他疑心自己是否过于放荡,但转念又想起昨夜李藏璧的反应……昨夜他缴械告饶时几乎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埋在被子里就要睡去,还是她下床去拧了湿帕给他擦身,特别温柔地唤他元宝,哄他抬一抬腿。 ……那她似乎、应该是喜欢的罢。 既然那个沈郢都已经不顾礼节的在深夜醉酒 分卷阅读115 求见了,他身为李藏璧的枕边人,自然也没必要再坚持那些有的没的,在其他事情上他可以忍一时之气,但在自己可以争取的地方,他才不要退让一步。 况且抛开家世来看,那沈郢除了比他年轻外也并无什么优势,容貌不如他也就算了,性格也冷冰冰的,不苟言笑,阿渺向来爱笑爱闹,肯定不会喜欢这种人。 想到这,他心下安定了几分,但还是提醒了自己不要轻敌,毕竟阿渺那么好,任何人喜欢上她都不奇怪,万一有人毫无底线,没有廉耻地勾引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网?址?发?b?u?页?i????u???é?n??????2?????????? 他远远地向窗榻边的铜镜里看去,视线挑剔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太瘦了?腰虽然细,可腿上也没什么肉了,阿渺每次做的时候好像都很喜欢捏自己腿上的肉。 又或者……太弱了?阿渺善t武,射艺也出众,昨日她射箭时那么好看,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而她看起来对那个武试榜首也很欣赏,那他是不是也该练一练? 至于脸……他走进那面铜镜,看得更仔细了,好在除了眼角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外,其它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勉强松了口气,起身继续收拾房间,想着今天要适当的多吃一点。 …… 巳时中时,房门口被人敲响,未等元玉询问,来人便主动道:“元先生,是我。” 元玉听出蒲一菱的声音,抬步去开门,对方朝他笑了笑,道:“殿下让我送您回崇仁坊。” 他来到乾京后蒲、耿二人仍听命跟着他,就住在崇仁坊那个院子的不远处,平日里都是暗中保护,偶尔也会来家中蹭个饭。 元玉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下房内有没有遗留的痕迹,跟着蒲一菱从后院的小门离开了官驿。 —————————————— 这日午后时分,元玉去了一趟吏部,这几日来查看百官考绩的生员已经少了很多,李藏璧拨给他们用的几个厅堂总算不用人满为患,他寻到都水邑的几录文书,拿到桌案前仔细翻看了起来。 李藏璧一开始想要他查的是都水邑的官员,想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但其实她那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隐隐觉得此处很不对劲。 一则此处遍布了沈氏的产业,从商行到镖局,从票号到布庄,追根溯源其背后的东家几乎都是沈氏,这种垄断之势不可能没有人为其保驾护航。 二则自然是因为她兄长之死和她在庆云村的事,既然沈氏的势力几乎遍布都水邑,李藏珏身边又有不少人监视,那没道理躲了近半年沈氏都没找到他的丝毫踪迹,一直到濒死时才得到消息,同样的,当年寻找帝卿帝姬的人这么多,为什么也没有一个人能探到李藏璧的消息? 诚然,她一年到头几乎不离开村子,但她又不是没去过镇上县上,去的时候也没做任何容貌上的伪装,能藏一年两年不足为奇,能藏七年没有任何人来打探,是不是不太符合常理? 要知道当时寻找二人的人不仅有禁军,还有东紫府、陆氏、东方家,乃至朝中不少臣子,而梁食县甚至不是什么偏远之地,离乾京只隔了一个明州府。 这些事绝不单纯只是命运使然,极大可能是众多官员一同运作的结果,而那些官员的背后就是如今嫌疑最大的沈氏。 他当时听李藏璧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曾问过她,为何她在村中时没有对这些事产生过怀疑,她听了之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靠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不过就算她不说,元玉多少也能明白,那般凶狠的刺杀,几乎算作是死里逃生,而她腰间到现在都还留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在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母亲的谋划以后,她必然伤透了心。 年仅十五就离家而去,身边的伴她多年的长使还因保护她而死,和哥哥失散,一路漂泊无依,唯一帮她的,能联系的只有这个族弟,她那时应该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怀疑他。 可偏偏……就是这个在困境中帮过她的人骗了她。 如今因为郑凭远监视都水监之事,他不仅需要查探现在在任的都水邑官员,还要着重关注澹渠修建那几年的主事人员和工匠,以免真的有人把主意打到澹渠上去。 吏部的文书他们不能带走,只能在官署中查看,他特地带了一本札记,将觉得重要的官员名字和事件记下来,等回家后再细想复盘,一直看到了申时末,吏部的官员都下值离开了,厅堂中还坐着不少埋头看书的生员。 元玉翻了翻新写的几页札记,觉得今日也看得差不多了,便将案上的文书整理好放回了原位,和几个相识不久的生员作别后离开了吏部官署。 吏部位于内城正中,离南边的正仪门和北边的延喜门都是差不多的距离,而崇仁坊位于禁宫东边,从延喜门的外宫道走要快上许多,只是外宫道后面就是禁宫,为了安全起见通行之人需要经过好几轮盘查,这一点倒是比正仪门更为麻烦。 乾京地阔,虽然元玉走了延喜门这条近路,但加上盘查还是花了近半个时辰,他回头默默地看了一眼那条宽阔漫长的外宫道,心想自己或许真的应该去车马行租辆马车。 官员的马车其实也是自己的门面之一,有些高门大户的马车之上甚至会有专门的符号和饰物,比如他曾听说以前沈氏的马车前都会垂一个祥云环带纹的玉璧,奉山之变后则换成了木制的,而东方家的马车前则垂有嫩黄及苍葭两色的流苏,那日陆氏举办婚宴,他也在门口见了不少装饰各异的车帘,不过世家大族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还是车马行中普通低调的素帘马车。 改日他或许可以去车马行问问价。 只是普通百姓平时不能进入内城及外宫道,若是车马行的伙计来,那他就只能每日先走到正仪门,再坐马车回崇仁坊,比走延喜门要远上许多。 他抬步踏进熟悉的小巷,眼前再拐个弯就到小院门口了,白日里蒲一菱和耿裕说要来吃饭,他打发两人申时初出去买了菜肉,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他随意地想着事,走到小巷尽头后转了脚步,抬眼却看见自己家的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他第一眼还以为是李藏璧,心跳顿时快了几分,可转念一想对方应该不会这般明晃晃地把马车停在这里,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马车门前垂着一个雕刻精细的祥云环带纹木饰。 他心下一跳,沉默地走近了几分,那驾车的侍从见他归来,便起身轻轻拉开了车门,其内高枕软卧,金玉饰壁,坐着的正是前几日来官驿求见李藏璧的沈氏长公子,沈郢。 元玉站在车前和对方对视了几眼,平静地开口问道:“你是?” 沈郢端坐在马车上,仍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但眼中却透着几分倨傲,似乎踏足此地都是脏了他 分卷阅读116 的马车,面对元玉的询问他也并不作答,只由侍从回道:“我们是乾河沈氏,这位是沈氏长公子。” ……这般看起来,不像是知道了他和李藏璧的关系。 他心中略松了几分,问道:“有什么事吗?” “元玉,是罢?”沈郢坐在马车中一动不动,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母亲曾是明州府府令,父亲是个开布庄的,不过后来一个弃官一个背家,一同去青州府种田去了。” 元玉抱着札记的手微微捏紧了些,仰头直面对方的审视,重复道:“有什么事吗?” “你要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元玉愣了一下,问:“什么?” “我给你五千两。” 第63章海云如墨浪翻雪(3) 这话一点都没由来,元玉一时间又有些摸不准对方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了,微微蹙了蹙眉头,道:“无缘无故,我可不敢受长公子五千两。” 沈郢不再与他兜绕,开门见山道:“你考官是为了阿璧吧?” 元玉神色冷了些,道:“我不明白长公子在说什么。” “两年前陛下派禁军去往青州府接阿璧回京,从那以后,庆云村就常有外人出入,未免打扰你的生活,她在此地安排了不少人手,一直到你回了明州府,这些人才渐渐撤了,”他端着仪态,声音不疾不徐,继续道:“她在村中不常与人交往,也甚少和你一同出现在人前,再加上她回京的时候没有带你,村中的人便都觉得你们感情一般,不过是相伴了几年,并无什么深情厚谊。” “对了,她走前还给你留了一笔钱,是印了东紫府官印的黄金,没错吧?” 元玉默然听着,心中并无什么波澜——金锭之事必然不是李藏璧或是裴星濯等人告诉他的,应当是他当时想要买院子时所见的那个村正,这就说明沈郢已经去庆云村查过他了,才会得出“他考官是为了李藏璧”这个结论,可村中知晓他们夫妻感情到底如何的人并不多,周直肯定不会乱说,那就只能是—— “你找赵阐音了?” 沈郢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淡淡道:“还不算太蠢。” 元玉问:“你给了他什么?” “一点蝇头小利罢了,”沈t郢不欲与他多说,朝车前的侍从抬了抬下巴,那人就从车门边拿出了一个小匣子,打开送到他面前,“我料想你比你那个朋友值钱一点,这里是五千两,不管你对阿璧有什么心思,最好都料理干净。” 什么心思?她昨夜还在床上爱不释手地抱着我呢,有你什么事? 元玉心里发笑,眼神轻轻地掠过那一叠银票,眼含嘲弄地问:“你怕什么?” 沈郢没料到他的反应,顿了顿才问:“什么?” 元玉笑起来,形状柔美的眸子微弯,重复道:“我说,长公子你怕什么?”他上前一步,道:“乾京人人都说沈氏又要翻身了,长公子不日就会入主东紫府,成为第二个昭德帝君,而元某一介白身,还未绶官,甚至平日里都见不到太子殿下的面,怎么看都影响不到长公子的地位吧?那你今日这般着急地来寻我是因为什么?” “还是说……长公子觉得殿下对我余情未了,只要我去求一求她,她就可能先长公子一步让我进东紫府呢?” 提到李藏璧,他还露出了一丝思慕的神情,这种甜蜜温软的笑容令沈郢感到了一丝恶心,不知不觉间捏紧了手指,冷声道:“不知廉耻。” “廉耻?”元玉好笑,道:“长公子还年轻,也未成亲,自然不知道为人夫是什么样子的,如今你便是再嫉恨,也是我同殿下做了多年夫妻,这些你不是都探听过了吗,否则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呢?” 说着,他也朝那匣子银票抬了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沈郢咬了咬牙,并未失态,忍了半息才道:“你若是想用旧情谋得她对你一星半点的怜惜就错了,她是储君,以后更是天子,身边可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可我永远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啊,”元玉不恼,仍旧是温和的笑着,道:“我和公子这种人不一样,争不过就想着用钱权压人,千金易得,真心难求,不知我和殿下的夫妻之情比起长公子的青梅竹马之谊,孰轻孰重呢?” 沈郢眯了眯眼,神情阴冷,缓声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元玉笑道:“为何要怕,所谓钱权,这世上谁又能大得过天权呢,若是顺利入了东紫府,长公子给我的这点东西可就不够看了。” “天权,呵……”沈郢低声重复了一句,紧捏的手指放松下来,说:“你确实命好,这般低贱却能与阿璧有了几年的夫妻之缘,不过她为何同你成亲我想你应该知道原因,况且就在你殿试的第二日,她就同我说了已与你前情已清,形同陌路,我今日来这一趟,不过是因为她这人重情,你若是非要凑上去,她或许会因为一时心软将你当个玩意儿留在身边,但我眼中看不得秽物,更不可能让你入东紫府,今日你接了这五千两,弃了这点痴心妄想,今后便相安无事,你若是不接——”他刻意停顿了一息,定定地望着他,说:“明州府还有不少你的族亲吧?” 听他提及明州府的亲人,元玉握着札记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对视几息后,他终于在对方轻蔑的眼神中伸手接下了那个木匣,嘴角含笑,眼神却是冷的,道:“还望长公子能一直记得今日说的话。”来日不要悔恨交加才好。 然威逼利诱之事已毕,沈郢已不欲与他多言,身子后靠,重新回到轿厢的阴影之中,那侍从关好车门,也没多给他一个眼神,径直驾车离开了此地。 元玉安静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架马车不断驶远,转弯后消失在了小巷尽头处,这时蒲一菱和耿裕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在他身旁一同望那个方向看了几眼,问:“那谁啊,元先生?” 元玉收回目光,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啊,本来还想着你怎么还没回来,要出去寻你,结果就看到了你站在那辆马车旁同谁说话。” 元玉把手中的木匣递给蒲一菱,道:“那是沈氏的马车。” “谁?长公子还是二公子,寻你有事吗?” 东紫府的任务都是保密且不互通的,蒲一菱和耿裕得到的任务就是保护元玉,其它的事情一概不知。 元玉道:“长公子,无事,你今晚将这个匣子送去给李藏璧吧,顺便帮我带句话。” 蒲一菱问:“什么?” 元玉拍拍手往院门处走,道:“有人欺负我,问她管不管。” …… 夜半,拱玉台。 蒲一菱将木匣放在李藏璧案前,道:“元先生的原话就是 分卷阅读117 这个。” 李藏璧挑了挑眉,打开那匣子看了一眼,问:“谁找他了?” 蒲一菱道:“说是沈氏长公子。” 李藏璧问:“他怎么样,没什么不对劲吧?” 蒲一菱思忖了半息,道:“我觉得挺好的,回去后就做了饭,吃完饭就坐在屋子里看书了,我走的时候他好像又拿出针线在刺绣了,说起来今天晚上的鱼汤还挺好喝的。” 李藏璧:“……” 谁懂她批文书批到现在只随口吃了几块点心的心情。 对比之间那股无形疲惫感好像又加重了,她无力地朝蒲一菱地摆了摆手,说:“回吧。” 见蒲一菱告退离去,李藏璧将那木匣交给了一旁的裴星濯,道:“先收起来吧,别浪费钱。” 裴星濯把那匣子盖上,转念也明白过来,笑道:“殿下,您不哄哄元先生啊?” 李藏璧撑着下巴朝他笑了笑,说:“你很闲?” “不闲,”裴星濯见她笑里藏刀,怕她又叫自己帮忙筛看文书,忙站起身道:“属下先去库房了。” ———————————————— 元玉等人去往各州府巡查的时间定在了冬至之后,依照路程的远近前后出发,最远的东南四州节后便要启辰,最近的乾州府也要在腊月前到达主道官署。 因着都水邑离乾京不远,至多两日的路程,元玉等人的行程则被定在了十一月廿七,争取在腊月前入住其主城柳居城的官驿。 一州府各有十一道,一道下辖又有数个县,且只有一月为期,除夕前三日巡查的学子就必须回京复命,按照每地至多二十人的安排,这些学子大多都会被拆开,每人各去一地,方能巡查仔细,而这其中的细则李藏璧等人也并未插手,只让他们自己商量。 原本李藏璧是想安排元玉去都水邑的主城柳居城的,此城占地最大,最为繁华,都水邑的所有官署也坐落在此处,但柳居城临靠霁水,城中没有澹渠流经的部分,凭元玉一人之力也无法查探整个澹渠,当务之急还是要趁他出发前寻找到都水监中有问题的文书。 郑凭远不会无缘无故盯着都水监,里面必然是有很重要的、且害怕被李藏璧看见的东西,虽说不一定是文书,但还是从这里查起最为容易。 …… 又是一朝风雨夜,郦敏提灯走过渡廊,推门入殿,李藏璧还拿着朱笔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手边灯火幽幽,渐趋暗淡。 郦敏将手灯搁在门边的灯架上,轻手轻脚地寻了把剪子走到李藏璧身边,一段黢黑的灯芯被剪掉,烛火晃了晃,又亮了起来。 一旁的李藏璧搁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眼睛,问:“怎么样了?” 郦敏道:“郑凭远最近没有和什么可疑的人见面,只是上下值,也没有接触过沁园的人。” 李藏璧蹙眉,道:“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郦敏道:“但我们查郑凭远,还是查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他崇历八年在雩州府任府牧从事的时候,曾运送过木材去往都水邑,在那里停留了两个月。” “运送木材停留两个月?” 郦敏道:“问了都水邑同他交接的官员,说是送来的木材数目对不上,郑凭远方说起送时数目是对的,还有人证,但到地方一数,发现每船都少了几根,都水邑的官员便怀疑是郑凭远贪下了这些木材,两方就此事扯皮了许久,最后郑凭远只能生吃了这个哑巴亏,出钱又从雩州府买了些木材,补上了缺漏,两方账目都平了,这件事也就没被记录在案。” 李藏璧问:“专门从雩州府运木材,有什么说法吗?” 郦敏道:“说是松木坚韧耐蚀,造坝要用松木做基桩,但都水邑多是柳木,没有那般大的松林,离t得最近的只有雩州府的拾虹山,都是长了二十年以上的松木,比较适合。” 闻言,李藏璧思忖了几息,道:“行价呢?郑凭远吃了个哑巴亏,到底亏了多少?” 郦敏道:“我估算了一下,起码有三百两。” “那可不是小数目,”李藏璧望着手边飘摇的烛火,道:“他一个府牧从事,一年的俸禄折银不会超过五十两,哪来这么多钱?” 郦敏道:“便是倾家荡产也好过背上贪污的罪名吧,毕竟从雩州府到都水邑,确实是少了几十根木材,而且陛下登基之初那般雷厉风行地处置了青州府贪腐的官员,朝中对于贪腐一词闻之色变,比起钱来说,肯定还是性命比较重要。” 李藏璧若有所思,道:“查一查郑凭远的生平,还有这笔钱的来处,命人去趟都水邑,将崇历八年造澹渠的文书带回来。” 郦敏点了点头,应声道:“是。” …… 十五这日,乾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不一会儿就染白了头发,李藏璧进院子时往元宵的狗窝看了一眼,它趴在其间安心睡着,已经穿上了一件厚厚的小衣服,狗窝里也密密实实地垫了好几件棉布。 李藏璧推门进屋,发现元玉已经躺在窗边的摇椅中睡着了,身上盖了一件乌黑的裘皮,玉白的脸深深的埋在其中,在昏暗的烛火下美得令人不敢呼吸。 她放轻脚步向他走去,这才发现他的手臂还垂在外面,地上正对着指尖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把那书捡起来放在一旁的窗榻上,无意间瞥见了一抹青色,抬目看去,才发现是一件绣了一半的抹衣,小心地搁在小几下的竹篮里,轻轻翻过来一看,是个祥云掩日的图样。 “阿渺?” 身后传来轻唤,李藏璧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望去,便见元玉朝她张开了双臂,像只睡饱了的猫儿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慵懒和餍足,望着她软声道:“抱。” 第64章去年春恨却来时(1) 时至深冬,屋内烧足了炭火,元玉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随着他的起身,乌黑的裘皮往躺椅侧边滑落了一点,露出薄衣下纤秾合度的小腿,李藏璧抬手将它盖回去,一只手撑到了躺椅的扶手上。 她头发上的落雪已经化了,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元玉细白的十指在她脑后交叠,将她整个人往下带了带,李藏璧身体前倾,下意识地屈起一条腿压在了他双膝之间,另一只手也撑在了椅背的竹枕之上。 都离得这么近了,李藏璧还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一点更进一步的意思都没有,元玉长睫掀了掀,飘忽的视线从她漆黑的瞳孔迅速掠到唇间,未着足衣的脚在厚重的裘皮下缓慢地往外伸,轻轻地踩在了她支在椅边的腿上。 她用着力,脚下的触感有些紧绷,元玉用足弓蹭了蹭她腿侧,玉白的脚趾蜷缩着,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地引诱着她。 可惜蹭了好一会 分卷阅读118 儿,她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赢得这场博弈的胜利,元玉心里泛起一点委屈,一下子把脚收了回去,说:“你也欺负我。” 这场暧昧的游戏分出了胜负,李藏璧脸上故作的平静也破了功,露出一个笑容,问:“我怎么又欺负你了?” 元玉不答,攀在她身上的手也垂了下来,扭过头去不看她。 然而这副情态落在李藏璧眼里却并非拒绝,反而是欲拒还迎的催促,她冰凉的发丝率先垂到了他脖侧,随之而来的就是细密的啄吻。 元玉长睫微颤,忍住想要回应她的冲动,只裸着细白的脖颈仍由她亲,可当她的吻从耳后攀至脸侧,低低地唤了声元宝之后,他就像是无法忍受了似的,微红着脸回过头来,仰头和她碰了碰双唇。 耳畔传来一声闷闷的轻笑,元玉羞恼地嗔了李藏璧一眼,张口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正当李藏璧以为他要用力的时候,最后触碰到她唇肉的却是柔软濡湿的舌头,一点点从唇间舔到坚硬的齿列,然后送进去同她交缠。 乌黑的裘皮被垫在了身下,裹衬着元玉牛乳似的肤肉,像是一块被仔细保护起来的贵重玉石,李藏璧堪称熟练地剥光了他,将那件薄薄的寝衣丢在了一旁的窗榻上。 这场情事缓慢又温吞,一点也没有往常的激烈,元玉缩在李藏璧怀中小声的叫,时不时地被她抬起头啄吻。 这个躺椅虽然宽大,但躺下两个人还有点拥挤,李藏璧从背后将他深深地抱在怀中,低头亲他的肩胛和脖颈。 这般情态,她倒还有闲心说话,道:“我来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元玉微阖着眼,说:“……嗯。” 李藏璧道:“乾京冬日比青州府那边要湿冷许多,没有裘皮厚衣难以御寒,改日我再为你送两件来,睡前放在炭边烤一烤,晚上睡觉就不冷了。” 身下的这件裘皮还是当年李藏璧留在村中的,她在乾京长大,冬日有睡裘皮的习惯,后来发觉青州府没那么冷,就渐渐搁置了,只冬日拿出来放在躺椅或窗榻上用用,两年前他离村时将它带在了身边,一直都很是爱惜。 元玉慢吞吞地应了声好,纤细的踝骨在柔软的皮毛中蹭了蹭,五指揪住边缘,逐渐收紧了。 …… “好了好了。”李藏璧随手将擦身的布巾丢在一边,重新把元玉搂进怀里,他潮热的脸静静地贴在她的肩膀上,眼神恍惚又难掩满足。 为人夫多年,他的身体早就不像旧年那边生硬青涩,很快就缓了过来,抬眼望她的时候眼尾还残留着春情,吐息温热,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李藏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笑道:“敢情你都没听清,那你应什么?” “那种时候谁能听进去?”元玉理所当然,道:“就听见你说冬日下雪什么的。” 李藏璧只好将刚刚说的话又给他复述了一遍,元玉点点头,又把裘皮扯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还未消散的情热氛围在温暖的包裹间逐渐变为缱绻的温情,二人窝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李藏璧想起他上次要蒲一菱送来的匣子,问道:“上回沈郢还和你说什么了?” 元玉抿了抿唇,环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道:“也没说什么,他派人去庆云村查探前事,估计是给赵阐音钱或是官职了吧,他就将我们的事告诉他了,知道了我考官是为了你,怕我不知廉耻来寻你,又觉得你心软拒绝不了我,便决定先发制人,威逼利诱,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痴心妄想。” 他倒是没把自己驳斥沈郢的那些话说出来,委屈又愤然地说:“他还拿我姑姑他们威胁我。”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哀怨,还真像个告状的小孩,李藏璧忍俊不禁,道:“明州府那边我早就派了人手保护,你不用担心。” 元玉道:“我知道,我就是怕起了冲突,被他发现什么。” 李藏璧笑问:“没委屈吧?” 元玉不答反问:“你心疼吗?” 李藏璧道:“自然。” “那就不委屈,”他眼底的情绪消散,转而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紧紧地贴着她,顿了顿又唤了一句:“阿渺……” 这句唤声没什么意义,只是胸腔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胀满,需要通过这两个字来倾吐一番,李藏璧感觉到了期间藏匿的柔情,心口软成一片,侧头亲了亲他的脸。 二人就这般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一起享受着难得的安宁和放空,元玉垂在她腰间的手勾着她一缕乌发轻绕,问:“这两天睡得好吗?” 李藏璧已经闭上了眼睛,说:“还可以吧,但香囊不如你好闻。” 元玉笑了笑,说:“每次都这么说,我哪有什么味道。” “就是有,”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李藏璧整个人往下滑了点,把脸彻底埋在他怀中,说:“很香。” 柔软馥郁的怀抱,粘稠而又浓郁,熟悉的气息被细细密密地送进胸腔,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 长长的裘皮盖住了两个人的身形,元玉把她搂在怀中,纤长的睫羽宛若敛翅的蝴蝶,神情静谧而温柔,李藏璧感觉到自己的脊背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着,耳边响起了意味不明的小调,声音轻软的像是被春风拂乱的雀鸣t,一点点从耳畔吹到了心里。 ———————————————— 冬至前几日,都水邑的文书率先送了回来,李藏璧怕禁宫之内人多眼杂,便让人把东西暂时送到了崇仁坊,一共三录书卷,囊括了崇历八年有关澹渠建造的所有图纸和盖了官印的计薄公文。 李藏璧派了郦敏和彭永思几人一同去往了崇仁坊翻查,要求查阅毕后尽早将文书送回都水邑,以免惊动四方,几人接到任务后不眠不休地看了一个日夜,几乎把每一张纸都翻了三四遍,这才趁夜赶回了拱玉台。 冬至这两日百官休沐,没什么大事,馈遗之事的细则按规矩都交由了宣令帝君徐阙之负责,李藏璧难得休息了一日,用了午膳后直接从正午睡到了黄昏。 郦敏匆匆来报时李藏璧正四仰八叉地坐在案后的圈椅上看书,脖颈和膝弯一左一右地搭靠在扶手上,听到门口有动静赶忙坐直了身子,抬眸一看发现是郦敏,整个人又松懈了下去。 郦敏反手关上殿门,走到李藏璧身侧行礼道:“殿下,都水邑的文书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闻言,李藏璧有些失望,放下手中的书确认道:“一点都没?” 郦敏思忖了半息,道:“崇历八年的时候澹渠差不多都已经要通航了,只剩几座石桥和澎水城内一座堤坝还未完成,里面的所有图纸都是出自孙原湘大人及他所领的工匠之手,但……” 郦敏犹豫了一息,对上李藏璧询问的 分卷阅读119 目光,说:“……誊写绘制则是由当时任磐州府丞的徐近思大人一手完成的。” 澹渠耗时九年才算真正凿成通航,其间耗费的人力物力非常人所能想,李庭芜还专门在磐州府内划出了都水邑,又增设都水监一众官员主持岁修,为的就是让澹渠千百年的留存下去,造福后世,所以当年澹渠的监造十分严格,就连文书也备了两份,一份是建造时初绘的,盖印后留存于都水邑,一份则送于乾京给李庭芜过目,尔后收于乾京都水监。 文书只需要两份,自然不可能浪费原书用于刻版,便寻了专人誊抄,为了誊抄时没有错漏,还会有专人校对查验。 “当时为了降低他人作伪的可能性,都水邑的官员专门寻了徐近思大人代为誊抄,据说是因为他善左手行书,别具一格,但属下觉得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徐氏受上宠,都水邑的人想卖个人情。” 这种事在官场上屡见不鲜,有时候人情往来比金钱往来要有用得多,而誊抄、编撰文书对哪个文官来说都是个稳赚不赔的好生意,一则报酬颇丰,还可以在皇帝面前露脸,二则不论此书是谁写谁画,编者都可以录名于上,同其一起流传于世。 崇历八年的时候,澹渠的开凿通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再加上有一些流通的河段和沿城受其裨益,民间和朝中反对的声音都逐渐偃旗息鼓,眼瞧着这将是块矗立成功的丰碑,自然有不少人想要分上一两杯羹。 当时沈漆虽然还是帝君,沈氏也正如日中天,但也有敏锐者发现朝中的徐党越来越多,且大多都是李庭芜亲自启用的,以吏部尚书徐云竞为首,隐隐成了一股可堪与沈薛分庭抗礼的势力。 尽管第二年这股势力就因为徐云竞的离世受到了打击,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徐氏确然是薛沈之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徐近思身为徐氏之人,又恰好符合誊抄文书的用人要求,都水邑的官员也正好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此事委任给了他。 誊抄而已,又有专人检查,就算出了问题也会是原作的问题,不会沾染誊抄之人分毫。 归根结底,就是有好处,没坏处。 第65章去年春恨却来时(2) 查到此处突然冒出一个徐氏的人,任是谁也不觉得是一个巧合,李藏璧眉头微蹙,问道:“是只有崇历八年的文书是由徐近思誊抄的吗?” 郦敏点点头,道:“一年述职一次,前几年的原本是由礼部的一个官员誊抄的,崇历八年时她告老还乡,便交由了徐近思。” 李藏璧问:“崇历九年的呢?” 郦敏道:“崇历九年没有新修的河道堤坝了,只剩最后的开凿和检查,除了几份计薄外无需誊抄。” 闻言,李藏璧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道:“这事就有意思了,郑凭远是崇历八年去的都水邑,徐近思也只抄了崇历八年的文书,而这一年又恰好是徐氏刚刚出头的时候,第二年徐云竞因病去世后徐氏又落了下乘,一直到徐阙之入宫徐氏才又与薛沈有了一争之力。” “像不像是有人想借此做什么事,只是还没动手,敌人就因为意外自己垮塌了,所以只能被迫收手,看起来相安无事地到了今日?” 李藏璧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点了点,道:“徐近思誊抄的那一份文书绝对有问题,得把它拿出来看一看。” 郦敏道:“可都水监有人盯着,我们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出这么重的文书。” 李藏璧想了想,眉眼一挑,道:“明日刚好冬至夜,不如热闹一下吧。” …… 冬至节是中乾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中乾皇室为了表明自己与民同乐之心,会在冬至前一日在正仪门前开棚施物,每年都会由帝君亲自主事,数名官眷同行,百姓为了争得这份节礼,常常天不亮就会在正仪门前排起长龙。 馈遗午后开始,晨起时先由官吏兵士在正仪门外搭棚置物,一切齐备后徐阙之才会带着进宫等候的官眷一同去往正仪门外,趁着那些官眷还没进宫,李藏璧特意提早了一些去请安,李庭芜夙兴夜寐,一向起得早,倒是她,日日连上朝都踩着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庭芜听到侍从通报太子殿下来请安了还有些不可思议,待李藏璧进来了才玩笑似的调侃了一句,道:“不会批公文批到一夜没睡吧?” 李藏璧躬身行礼,一本正经道:“这两日百官休沐,儿臣自然也休息。” 李庭芜示意她坐,放下手中的朱笔,笑道:“寻母亲有事?” 李藏璧道:“今日的冬至节馈遗,儿臣也想参加。” 李庭芜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问:“你去做什么?这是内眷的事。” 李藏璧道:“正是因为儿臣没有内眷,所以才想参加。” 说起内眷这事,李庭芜难得有些欲言又止,道:“母亲之前给你选的人,你考虑得怎么样?” 刚回京第二年,李庭芜就为她择定了正君人选,让她自行考虑,实在不行先纳侧君也成,但李藏璧就一个拖字诀,说哥哥还没成亲,她不能逾越了长兄,一个借口用到了今日。 李藏璧道:“哥哥——” “行行行,”李庭芜知道她又要说出什么话来了,忙头疼地打断她,说:“馈遗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一个人去也不太像样子,选两个人陪陪你吧。”她本意是想让李藏璧挑两个她给出的那几个人选,却没想到李藏璧道:“这是自然,儿臣已着陆惊春夫妻陪同,还有沈郢和东方衍。” 最重要的是沈郢。 如果她猜得没错,他在那,那些人说不定会放松警惕,如果她猜错了,也还有东方衍和陆、顾二人为她混淆视听。 听到某个名字,李庭芜眉头微蹙,声音也沉了下来,问道:“你和沈郢,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藏璧装傻,问:“母亲是问什么?” “不要装傻,”李庭芜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说:“近日朝中的传闻,沈郢入东紫府的事,这局面不是你有意为之的吗?” 李藏璧并不惊诧母亲能看出来,想了想,反问道:“母亲会同意沈郢入东紫府吗?” 这个问题刚刚问出,内殿就蓦然传出了一声响动,李藏璧抬目望去,只看见了一抹一闪而过的灰色衣角,织金的隔帘还在微微晃动。 她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李庭芜一眼,发现她居然没什么反应,心脏蓦然一沉,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抛诸在了脑后,她迅速站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殿。 厚重织金的隔帘被一把掀开,李藏璧紧张地用视线搜寻着屋内的每一寸,可是里面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李藏璧喉间发涩,那声呼唤不上不下地卡 分卷阅读120 在嘴边,无论如何也唤不出来。 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放弃了一般,失魂落魄地走出内殿,转而跪在了母亲案前,想求什t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李庭芜没有对她刚刚的异样发表任何意见,重新执起了笔,道:“午后馈遗开始,我会让人去和帝君说一声。” 李藏璧松开紧握的双拳,俯身行了个礼,低声道:“是。” …… 待李藏璧彻底退出殿外,殿门也重新阖上之后,李庭芜才搁下手中的笔,抬步走到内殿漆柜旁,道:“出来吧。” 腿侧半人高的柜门被向外推开,一个灰色的人影一言不发的从里面钻了出来,站在李庭芜身侧,目光还远远地望着李藏璧离开的方向。 他未着华服,一身素衣,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一身高华的气质却难以掩盖,那张端庄出众的容貌并不难认,赫然是已身死多年的先昭德帝君,沈漆。 李庭芜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出神,出言道:“别看了,都走了。” 沈漆怔怔地开口道:“阿璧看起来好伤心。” “得了吧,”李庭芜不以为意道:“小魔王,就知道上房揭瓦,都敢派人去帝陵了,刚刚见我默认,指不定心里多开心呢,说不定关上门就憋不住笑了。” 听到这话,沈漆收回目光,瞪了她一眼,道:“你没见刚刚阿璧冲进来的表情——”他想起刚刚在柜中的缝隙里看见的那一幕,心脏紧缩,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李庭芜道:“她真是装的,你以为你躲柜子里她不知道?照她那性子要真想找你早就翻箱倒柜了,只是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她这才没拆穿你——倒是你,她不过提了个沈郢,你激动什么?” 沈漆见不得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声音也大了起来,道:“这么多年没见女儿的又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祖宗——”李庭芜忙伸手去捂他的嘴,道:“你小点声成不成,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已死之人。” “用不着你提醒我!”沈漆一把推开她,说:“不许让沈郢进东紫府,知不知道?” 李庭芜说:“怎么了,你不是挺喜欢沈郢的吗?” 网?阯?f?a?b?u?y?e?i???????è?n????〇????5?﹒???o?m 沈漆道:“什么怎么了,沈家都这样了,能顺利退出乾京就再好不过了,何必再让沈郢步我的后尘。” “你的什么后尘,”李庭芜的笑容有些冷,道:“这事儿不看我,也不看阿璧,只看你们沈家。” 沈漆丝毫不惧,道:“你少吓唬我,李庭芜,沈家如今已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还破罐子破摔了…… 李庭芜心中腹诽,冷声道:“你们沈家干的桩桩件件罪名都是落实了的,哪一件冤了你们?” 沈漆道:“既然如此你还把我留下来做什么?直接连坐杀了一了百了。” 李庭芜道:“你别仗着——” 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沈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我仗什么了?我帝君之位都让了,女儿儿子也见不到,你说我仗什么了?” 李庭芜不想搭理他,转身往外走,沈漆道:“你现在连吵架都不愿和我吵了!” “你别逼我再把你锁起来!”李庭芜为帝多年,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年私底下却总是被沈漆逼出怒容,压低声音说完这一句,便快步走到漆柜旁打开了暗道开关,柜门拉开,其后赫然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李庭芜抬手指着那个方向,道:“走。” 沈漆咬牙切齿地望着她,恨不能生啖其肉,道:“李庭芜,我恨死你了!” “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赶紧走,别让我说第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挪到柜边,别过头去不想看她冰冷的神色,最后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阿璧。” 李庭芜道:“今日你本来能看更久,是你自己被发现了。” 沈漆下意识想反驳,但见她一副不想和自己多说的样子也失了开口的欲望,径直踩进那一人宽的柜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庭芜用力摔上柜门,没几息就听见了沈漆在里面踹柜子的声音。 …… 李庭芜猜的没错,李藏璧在殿内的情绪确实一大半都是装的,刚关上殿门,她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情颇好地揽过一旁等候的裴星濯,说:“走。” 裴星濯不明所以,问:“去哪?” 李藏璧说:“不知道。” 她仰头望天,冬日里灰蒙蒙的天空此刻竟也显得有些可爱,从脖颈灌进来的冷风也不再那么刺骨,她想大笑,可刚张口眼里却蓦然涌上一股酸涩,于是她笑着哭,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有了种夙愿成真的感觉。 第66章去年春恨却来时(3) 午后时分,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雪,正仪门外的宫墙边已经搭好了数十个简易的木棚,未免寒风侵袭,左右都扎上了厚厚的毛毡。 因着李藏璧临时起意,沈郢、陆惊春等人受邀后也没有入宫,而是直接等在了内城的官署,待宣令帝君领一众内眷去往正仪门外后,李藏璧才姗姗来迟,招呼他们的马车从内城东南方的偏门走。 正仪门外的宫墙正对着五条长街,夹着四个坊市,未免百姓拥挤,木棚也三两分开搭建,最中间的永安街自然由帝君主事,左右依次为皇室内眷,再者便是参加此次馈遗的官眷。 不过李庭芜的姊妹兄弟本也没剩下几个,更遑论内眷,每年也只有她胞弟福禄王的王妃能来撑撑场面,勉强营造出一个姐弟情深的,天家有情的氛围。 几人的马车陆续停在了内城东南的偏门口,不远处就是都水监的官署,出了宫门,外面的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队,几条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身着甲胄的京畿卫正在持棍拦着队伍,以免百姓争乱。 一共三个木棚,陆惊春夫妻占一个,李藏璧独身坐在正中,东方衍和沈郢一同去最右侧那个,听到这个安排,二人默然不语地对视了一眼,又相看两厌地别开了头。 李藏璧恍若未闻,抬步走向最中间的木棚,在其中放置好的圈椅中坐下,让侍从把备好的冬至盘放上棚前的桌案。 冬至相赠的礼盒是用竹篾编成的,其中包括两个冬至团和一壶节酒,一个棚后备了千余份,两人配合着,一人拿一人给,送起来很快,前来领取的百姓也大多衣着体面,只是为了讨个年节的彩头,拿了竹盒后高高兴兴地向侍从身后的太子殿下行个礼便走了,有些还会说几句吉祥话,李藏璧端坐在木棚内的圈椅之中,俱都含笑应了。 行至中途,右侧的东方衍突然走进了她的棚中,屈膝行了个礼,脸上的笑有些勉强,问:“殿下可 分卷阅读121 否让臣留在此处?” 她挑挑眉,问:“怎么了?” 东方衍道:“这天本就冷,若还在冰窖中待着,那可真是没有活路了。”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中好笑,正要说你还是忍忍吧,那边沈郢也抬步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东方衍道:“馈遗大事,东方大人还是不要乱走为好。” 东方衍嘴角盈起一抹浅笑,道:“这天太冷,我只是想来问问殿下有无多余的厚衣。” 沈郢道:“下官马车里还有一件披风,若大人不嫌弃,我可让侍从取来予你。” 闻言,东方衍忙向李藏璧投去求救的目光,嘴上一边应付道:“还是不麻烦沈大人了,这一来一回总是麻烦。” 见沈郢还要说话,李藏璧适时打断道:“馈遗还在行进,你们二人站在这像什么样子,都回去吧,等会儿孤便让人去官署取几件披风来。” 太子殿下都发话了,二人只得应是,正要转身离去,却又听见李藏璧道:“沈郢,你留一会儿。” 此话一出,二人顿时神色各异,东方衍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但却不难看出有几分失落,沈郢则默然看了东方衍一眼,身上的气势也盛了起来。 李藏璧没理会他们之间这种微妙地转变,等东方衍走后便随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淡声道:“坐。” 这种场合坐在李藏璧身边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就算是沈郢也难以控制那一瞬间的心跳失常,抬步走到她身边,复又确认了一遍:“……坐这?” 李藏璧点点头,目光仍落在棚外的人群中,道:“坐吧,” 他蜷起手指,小心地坐下来,明明是和隔壁一模一样的圈椅,他却莫名觉出了一些紧张,好似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这个位置,这个身份,这个人……t 他将手指虚虚地搭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听见身旁的人开口问道:“上次你在官驿夜半求见,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丝毫看不出什么起伏的情绪,沈郢也摸不准她有没有因上次的事反感于他,沉默了半息,还是坦诚道:“……上次,是我醉酒失仪,并无什么急事。” 李藏璧道:“以后莫要如此了,毕竟是在外面,难保不隔墙有耳,你说的事我自有分寸,既然你要帮我,也该相信我。”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他听见,再远一些就会被嘈杂的人声盖过,这种距离让沈郢感到一丝莫名的满足和心安,胸腔中压抑许久的焦渴再一次鼓动起来。 他低低地应了声,说:“我相信你。” …… 临近黄昏时,所有备好的冬至盘都送到了百姓手中,京畿卫疏散着剩下的百姓离开此地,李藏璧等人也从偏门回到了马车上,沿着原路返回宫中。 今日是冬至夜,城中免了宵禁,四处都极为热闹,但李藏璧没空游玩,馈遗事毕后就匆匆赶回了拱玉台,待到夜幕降临又更换衣衫,从嘉福门一路赶去了崇仁坊。 推开院门,元玉正卷着袖子在檐下喂元宵,主屋的门大敞着,七八个人围在桌案边收拾满桌的文书,见李藏璧来了都停下手中的事情转身行了个礼,她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侧头看向在院中等候的郦敏,问:“怎么样?” 郦敏神色凝重,道:“我们比对了两方的文书,发现誊录确实有问题,从崇历八年的九月开始,计薄中就有些钱数并不相符。” 李藏璧道:“计薄都是要盖印的,也能誊错?” 郦敏道:“不仅是钱数,还有一座堤坝所用的石料和木头也不一样,都水监的原作写的是杨木,但都水监的誊抄本中写的却是松木。” 李藏璧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河道最适合用的是松木桩?” “是,而且杨木比松木便宜,”郦敏道:“石料用的数量也差得很多,折银起码有上千两了。” “还有其他地方用过杨木吗?” “只有一些栈桥的围栏,扶手用上了,其余的便没了。” 李藏璧思忖了半息,道:“难道说只是修堤的官员中饱私囊?” 郦敏道:“有这个可能,当年孙原湘大人虽然主持了整个澹渠的修建,但因为很多地方需要同时动工,他也没办法每一处都亲自监工。” 李藏璧问:“那这段堤坝的主事的官员是谁?” 郦敏道:“主事官员是工部的陈物之大人,但监工是时任青州府通济道令使的徐闻之,他是徐云竞大人的第三子,和帝君是同辈之人。” “又是徐氏?”李藏璧眉头微蹙,“为何查来查去都是徐氏这里出了问题?” 郦敏也想不明白,道:“可若真是徐氏贪赃枉法……为何时至今日澹渠还安然无恙。” “一段堤坝差距千两其实不算大,”一旁的元玉听着她们交谈,适时道:“只是使用的年限不同而已,杨木虽然不如松木耐水,但也并非不能用,至于缺失的那些石料,如果每一处都少的差不多,问题反而不大,就怕某一段被做空,那样的话轻易就能被掘开,导致整条堤坝一起垮塌。” 听闻此言,李藏璧心下一沉,另问道:“郑凭远的事呢,查得怎么样了?” “先前说的那笔钱就是他自己出的,并未寻求家中或是亲友帮助,”郦敏道:“至于生平,只查到了他是贞纪二十年的考生,出生在雩州府武咏道的一个小村,家中务农,母亲在幼年就去世了,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家中境况很一般,但他自小好学,十七岁时第一次参加应试正考就列雩州府五十六名,后来就去了雩州府的明山道,从最底下的录事一路做到了府牧从事,运送木材之事后的第三年,他就被调任到了乾京。” “意思就是郑凭远不一定能出得起那笔钱,”李藏璧抬手摸了摸元玉怀中的元宵,道:“那现在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修堤的官员中饱私囊,想要借此贪点钱财;要么,就是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杨木就是郑凭远运送时丢失的那一批,他出不起那么多钱,所以想以次充好,蒙混过关。” 元玉提出疑问,道:“那缺少的石料怎么解释?” 李藏璧道:“那就要问他背后的人了。” 元玉道:“他背后有人?” “那是澹渠——”李藏璧强调,道:“母亲费了那么多心力,不可能会让一个小小的府牧从事破坏,后面一定有更大的势力。” 她侧头望向郦敏,问道:“那条堤坝在哪里?” 郦敏道:“都水邑,惠水城。” ———————————————— 十一月廿七这日,元玉等人从乾京启程,一路西行去往了都水邑,进入此地后各自分道,分别去向了自己出发前择定的城池。 各学子行探查之事 分卷阅读122 ,并非都是独身一人,除了随身保护的四名京畿卫,还有当地接待的官员,惠水城派出接待元玉的人是令使从事,名唤陈无双,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容貌姣好性格外放,刚在城门口接到元玉的时候就想抬手来拍他肩膀,吓得他登时往后退了几步。 见对方的手僵在半空中,元玉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大,站直后行了个礼,道:“抱歉,是下官失态了。” 陈无双收回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说:“是我失态了才是,元大人舟车劳顿,快随我入城休息吧。” 元玉点点头,抬手道:“陈大人先请。” 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入城内,约一刻钟后停在了官驿门口,陈无双将元玉领进门,指着一旁两个侍从道:“我见元大人身边没有带侍从,特意安排了两人服侍,大人只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便好,有什么不适的一定要说。” 元玉看了那两个侍从一眼,神色有些难辨,无他,盖因这两个侍从都是女子,且容貌出众,望过来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出格。 元玉收回目光,道:“实在抱歉,陈大人,下官自小就没有用侍从的习惯,凡是还是喜欢自己来,就不辛苦两位了。” 陈无双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道:“听闻元大人是今年榜首,以后大有可能官至宰辅,哪有宰辅还亲历亲为的,自有他人服其劳。” 元玉还是拒绝,道:“有劳陈大人了,但还是不麻烦了。” 陈无双见他油盐不进,只好道:“那好罢,那元大人先歇歇,晚些我做东,请大人尝尝我们惠水的家常。” 元玉这才应下,带着随行的几人跟上了领路的官员,一路往房间内走去。 元玉此番没带什么行李,除了衣物钱袋外就是公文手书,打开笥箧夹层,里面放着一块铭文繁复的玉璧,正是李藏璧当年交给他的帝姬玉令——走前一晚她特地叮嘱自己要把此物带上,以免有什么难以预测的意外。 他将玉璧拿出来摸了摸,又小心地放回去,没急着整理笥箧,而是先起身仔细检查了一圈房间,以免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w?a?n?g?址?f?a?布?y?e?????u???ē?n????????5?﹒??????m 过了一会儿,屋门被人轻轻敲响,他抬步走去开门,一身寻常农户打扮的蒲一菱钻了进来,急吼吼地问道:“有水吗?” 元玉从笥箧边上拿出一个水囊递给他,他仰头倒进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渴死了。” 元玉问:“去干什么了?” 蒲一菱道:“趁你还没到的时候去官府转转,看看他们想怎么接待你。” 元玉问:“探听出来了?” 蒲一菱道:“本来没探听出什么,但后来接待你的那个陈大人回官署了,倒是听见几句,有个人——应该是陈大人的上司,问她为什么没把侍从送出去,她说这招行不通。” “那人问她有什么行不通的,要么就是这两人还不够美,明日再找两个更漂亮的,然后陈大人就说还是换一招吧,城中应该暂时找不出比来人还漂亮的了。”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é?n????????????.???o???则?为????寨?站?点 说到这里,蒲一菱有些好笑,道:“元先生容貌不俗。” 元玉有些无奈,笑了一声,语气担忧道:“我才进城,他们就开始试探我能不能被贿赂了。” 蒲一菱不以为意,道:“若此地没什么问题,殿下也不用大费周章让您t来了。” 元玉点点头,说:“是,趁现在刚来,他们还没觉出什么,得早日去看看那条堤坝。” 第67章斜月半窗还少睡(1) 元玉去往都水邑查探堤坝之事,李藏璧也日日沉浸在公文密报之中,有关于李藏珏身死的事她该查的也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除非抓了沈郢左右之人审问,否则难以得知,但如今堤坝之事未清,她心中总悬着一根线,怕沈氏破罐子破摔拿澹渠做博弈的一环,只能耐心等待元玉归来再行诸事。 从她以姜杳为引抓到那两个徐氏的人开始,一切欺骗和伪装就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随着这个裂缝越撕越大,当年的线索也越来越多,零零散散的密报从各地而来,接连不断地送到了李藏璧眼前,勉强让她窥见了一丝旧年的真相。 当年奉山围场突然出现的刺客,显而易见是徐阙之安排的人,同时这场刺杀也在母亲的默认之下,所以那些人才能这么顺利的进入如此戒严的围场,但徐阙之和母亲并没有对他们下杀令,这也就意味着那群刺客中还有他们都不知道的第二股势力混迹在了其中。 崇历十四年的时候,沈氏已趋分裂,沈漆母亲——也就是她的外祖母请辞告归,沈氏的重担逐渐转移到了她的侄子和侄女手上,即沈泽和沈沛。 沈繁只有沈漆一个独子,且已是帝君,两个孩子一个帝姬一个帝卿,将来必然有一个是储君,沈氏已是封无可封,毫无争议地站在了所有世家的最顶端。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人不满足,甚至想要操纵天权,将这份无上的荣光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 昏暗的灯光下,所有密报都已被展开,平铺在桌案上,李藏璧一一看过,随手拿起了其中一封点燃,火光跳跃之下,一个又一个名字被烧成一滩灰烬,再无复燃的余煋。 这些年那场刺杀的情形常常出现在自己脑海中,但以往只是觉得伤心恐惧,如今再细细想来,却能看出很多细枝末节上的不对劲。 她望着那幽幽的火光,好像又透过它看见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 李藏珏是在贞纪二十六年初出生的,怀他的时候李庭芜没大注意,每日照旧骑马练武,冷热不忌,再加上那时候她刚刚封储,事情太忙,就连每十日一次的请安把脉也常常错过,等到她意识到自己身体不对劲的时候,腹中孩子已两月有余。 胎里不足导致了李藏珏出生后小病不断,五岁前他几乎是拿药当饭吃,拱玉台里也常年弥漫着一股药味,那时候李藏璧真觉得自己的哥哥是个玉人,轻轻一碰好像就会碎掉。 春日不能踏青,夏日不能饮冰,秋日不能吹风,冬日不能赏雪,一年四季都被裹在密不透风的屋子和苦涩的药罐子里,一点意思都没有。 六岁之前,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只有李藏璧。 出不去门没关系,因为四季如何轮转自有妹妹会告诉他,拱玉台窗边价值千金的美人觚中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叫不上来名字的野花,没等枯萎便又会开出新的一束。 春天的雨,冬日的雪,捉来的蝴蝶,捕来的夏蝉,甚至只是荷花池里捞上来的一尾小金鱼,她都要拿回来和哥哥一起分享,抓着他的手,让他感受冷、感受热,感受掌心中鼓噪的蝉鸣和不断扇动的漂亮翅膀。 那些小小的生命在李藏珏的掌心短暂停 分卷阅读123 留,又从拱玉台的窗边被放归天地,但那份勃勃的生机却像是蝴蝶柔软的触翼,以一种极为轻盈的方式永久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崇历三年,李庭芜在青州府寻到了一个大夫,她一改宫中医官温吞将养的药方,给李藏珏下了猛药,可没想到这药直接导致了他昏迷数日,李藏璧吓得半死,每天趴在榻前哭,有时哭睡着了夜半都会惊醒,看看躺在身侧的哥哥到底醒过来没有。 李藏珏如此境况,李庭芜和沈漆二人自然也担忧,可那大夫却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地说不出三五日一定会醒。 不醒是何下场,所有人都知道。 既如此,李、沈二人只能暂且相信,毕竟他们也不希望李藏珏往后余生都汤药不离口,日日只能困在屋中难见秀丽风光。 好在第四日夜里,李藏珏真的如她所说的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就看见了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妹妹,向来被他打理的好好的头发此刻乱糟糟的,脸上还依稀可见残留的泪痕。 他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给她擦了擦,向来睡觉怎么都吵不醒的李藏璧现下却一下子惊醒过来,懵懵地和他对视两眼,猛然放声大哭,边哭边爬下床榻出去叫人,带着哭腔抽抽噎噎地说哥哥醒了。 醒来之后,李藏珏的身体竟真的日日强健起来,不再吹个风就晕半天,李庭芜见状也终于放心下来,想把那大夫留在宫中为官,但对方却拒绝了,只收了赏银,又收拾收拾回到了青州府。 李藏珏的身体转好,兄妹二人也早到了开蒙的年纪,李庭芜便将沈郢兄弟、东方衍及陆惊春等人召入宫中伴读,将明撷殿作为学宫,请来的先生一个接着一个,从未断过。 可惜李藏璧自小对读书写字不感兴趣,即便教她写字的是民间千金难求的崔大家,她也能拿着笔在课上睡得香甜,然后面不改色地将李藏珏替她写的课业交给她。 崔夔素性温和,就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整个人就是一首浑然天成的婉约诗词,明明知道那功课不是李藏璧写的也不生气,仍会笑盈盈地接过,然后煞有介事地看一看,说殿下的字比上次进步了许多。 六七岁的李藏璧揪着手指头站在崔夔面前,第一次感觉到有点脸红气虚。 她自小吃软不吃硬,哄她比逼她容易太多,当天晚上回拱玉台,她就让侍从给她铺纸研墨,在李藏珏的陪同下一笔一划地写完三张了大字,第二日格外宝贝地交给了崔夔。 自那以后,她练字就变得愈发勤恳,一半靠崔夔教导,一半受李藏珏的影响,可不知为何,明明这两个人的字都写得劲骨丰肌,如锥画沙,李藏璧却仍能笔走龙蛇,学出了一手狂放不羁的字来。 八岁上,李庭芜开始带着李藏珏出入崇明殿,李藏璧也开始上马习武,不在明撷殿上课的时候就整天都在演武场疯跑,兄妹二人常有一整日都见不到,便是回到拱玉台,李藏珏的桌案上也多了许多没见过的文书,哥哥持着笔端坐在案后,一页接着一页地翻过去。 李藏璧不习惯哥哥不在身边,抱着枕头坐起来,对着烛火掩映后的李藏珏道:“哥哥陪我睡觉。” 李藏珏头也未抬,道:“还有几本,快好了。” 李藏璧卷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不讲道理地大喊,道:“你半个时辰前也这么说的!” 李藏珏又翻过一页,道:“谁知道你半个时辰了还没睡着。”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李藏璧不想再在床上一个人打滚,抱着被子爬下床,噔噔噔地跑到了李藏珏身边。 他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问:“干什么?” 李藏璧不答,自顾自地坐在地上把被子铺开,一半垫一半盖,脑袋往李藏珏怀中一埋,双手抱着他的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李藏珏笑了一声,垂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小粘人精。” “就黏哥哥。”李藏璧抱紧他,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轻蹭。 …… 习武没多久,李藏璧就学会了一个人骑马,尽管□□的只是一匹训练过后的小马,那也够她兴奋好久,兴高采烈地跑回拱玉台,把还在看文书的李藏珏拉到演武场,说要带着他一起骑马。 可惜李藏璧自我认知不清晰,二人坐上马背后刚扯了扯缰绳她就没坐稳摔了下去,好在当时先生和侍卫都在一旁看着,赶忙来扶她,还将留在马上的李藏珏抱了下来,李藏璧没什么大事,一骨碌爬起来说要再来,但李藏珏心有余悸,摆了摆手上要不你再练两个月吧。 李藏璧没有气馁,听话的又练了两个月,两个月时间一到,就又把李藏珏带去了演武场,上马前还信誓旦旦地和他保证这回绝对不会摔。 这一次确实没摔,李藏璧还带着他顺利在演武台跑了几圈,在他身后迎着风声兴奋地问他好不好玩,李藏珏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结t果一下马就扶着李藏璧干呕了好几声。 李藏璧一手托着他,一手挠了挠脑袋,说:“哥哥你晕马啊。” 李藏珏面色青白,有气无力地说:“先生带我骑马我就没晕。” 李藏璧说:“那你现在怎么看起来要吐了?” 李藏珏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手,说:“听话,阿璧,再好好练练。”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李藏璧在他身后扬声问:“那这回练多久啊?” 李藏珏头也没回,说:“半年。” 但李藏璧忍不了半年,几乎是每隔一个月,她都要带李藏珏一起去见证一下自己进步的骑术,而在她坚持不懈的尝试下,李藏珏也被迫克服了每次想要作呕的欲望,转而面不改色地夸她有所进步。 随着她一日日长大,她身下的马也从训练有素的小马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而只要遇到骑马的场合,兄妹俩向来都是共骑一乘,尤其是每年秋狝之时,照她的话来说,就是哥哥不擅骑射,她不放心把他交给别人。 那年奉山秋狝自然也是一样,他们策马离开主帐时一切都还风平浪静,商拂盈、明菁等人牢牢的跟在他们身侧未敢松懈,刚入密林时李藏璧就眼尖发现了一只兔子,握着李藏珏的手一起搭箭拉弓,咻一声,箭矢射出,精准的射中了那野兔的后腿。 待裴星濯将猎物收到马上,几人又往密林中继续行进。 然而只走了小半刻,商拂盈就发现了不对劲,抬手让众人勒马,道:“等等。” 李藏珏问:“怎么了?” 商拂盈低声道:“……有点太安静了。” ……是太安静了,风声虽然依旧,但刚进密林时听见的鸟鸣却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缓慢地抽出腰边的长刀,朝几人轻轻摆手,说:“往后。” 李藏璧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往前,将长弓搭在马边 分卷阅读124 ,不知从哪抽出一把匕首交给李藏珏,一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则牢牢抱住了哥哥的腰。 他轻轻拍了拍李藏璧紧绷的手臂,安抚道:“没事。” 就在众人小心地后退之时,一旁的密林突然沙沙作响,两支冷箭不知从何处飞来,顿时射掉了明、商二人腰间的信号烟火,见得手后,无数刺客就从密林中冲出,迅速将众人合围在了中间。 李藏璧环在哥哥腰间的手越收越紧——这里五个人,唯有李藏珏身无武功,甚至连骑马都不怎么会,她没办法不担心。 紧张的僵持没有维持多久,随着又几支冷箭射出,围合的刺客也一股脑冲了上来,明菁几人立刻持刀相抗,李藏璧抬头搜寻箭矢射来的方向,一把拿起挂在马上的长弓,对李藏珏道:“哥哥,趴下!” 见身前没了遮挡,李藏璧侧了侧身,用力将手中的长弓拉满,往不远处的树冠中射去一箭。 第一箭落空,她也并未慌乱,随即抽出第二箭射了出去,那树冠摇了摇,接连摔下来一把弓和一个黑影。 明菁几人与刺客缠斗的这一时半会儿,她就极为利索地解决了高处的人,又接连几箭射向周围,直到箭矢耗空,她又用长弓作为武器击打,那长弓极为厚重,杀伤力不低,倒隐隐让他们占了上风,可正当几人想从原路返回的时候,又一波刺客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且战且退,继续往深山中跑去,最后纵马越过了划定奉山围场的那条壕沟。 壕沟之后,就是还未开拓的密林,谁也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 策马奔逃间,李藏珏瞥见自己腰间竟全是淋漓的血迹,这才发现李藏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弓弦擦伤了,而她射箭时最常用的那个扳指此刻正戴在自己手上。 他咬牙道:“阿璧,你的手——” 经他提醒,李藏璧这才像是发现了自己的伤口,飞速瞥了一眼,随口道:“没事,不痛。” “又追上来了!” 身侧传来商拂盈仓促的提醒,李藏璧高声道:“往前走,不要回头!” 商拂盈道:“不行!人太多了,这么跑跑不掉!” 说完这句,他驰马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李藏珏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忙道:“不行!” 然商拂盈已然勒马,道:“殿下!别回头!” 李藏璧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却不得不继续往前,肃杀的秋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眼泪还未流出就被带走。 及至黄昏之时,他们终于跑到了密林边缘,淙淙的流水声传来,一条几丈宽的小溪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李藏璧眼里迸发出希望,道:“走!” “殿下!”裴星濯声音颤抖地叫住了她,喊道:“明姐姐——” 几人回头望去,这才发现一路断后的明菁已然身中数箭,用尽最后的力气勒马上前,把一把匕首和一个染血的钱袋交到了李藏璧手中。 “快走!” 她用力推了她一把,双目微阖,下一息就翻身摔进了秋日冰凉的溪流之中。 第68章斜月半窗还少睡(2) 一直到夜幕降临之时,李藏璧等人才借着夜色勉强甩掉了身后穷追不舍的刺客,但同时他们也失去了方位,只知道如今应该是在乾京边境的一处山林之中。 一路奔逃,几人身心俱疲,身下的马儿也早已筋疲力尽,行进的速度愈发缓慢,直到经过一片草地后就彻底不肯再动,李藏璧等人无法,只能拉住缰绳下马暂歇。 秋夜寒凉,他们狩猎跑马自然也没穿披风氅衣,此刻夜风吹过密林,发出沙沙的响声,间或夹杂着夜枭或野狼的号叫,阴冷陌生的环境催发了内心压抑了一路的情绪,李藏璧扑到哥哥怀里,在他怀中崩溃地哭出了声。 李藏珏接住了妹妹的身躯和她溃散的情绪,一只手贴着她的脑后,一只手在她脊背上轻抚,小声地哄道:“别怕……别怕,会没事的,哥哥在这里……阿璧、乖阿璧,别哭了。” 她哽咽着说:“阿盈……还有明姐姐——” 她说不下去,商拂盈转身离去和明菁跌下马的情景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我知道、我知道……”李藏珏自己也不好受,却也只能收拢双臂将她抱得更紧,把所有伤心的低泣都掩在自己怀里。 好在李藏璧没哭多久,只一会儿,她就擦了擦眼泪止住了哭腔,一动不动地靠在哥哥臂弯中,李藏珏的手还在不断地摩挲她的后背,望向不远处神情茫然的裴星濯,道:“没事吧?” 裴星濯摇摇头,似乎也沉浸在失去同伴的情绪中难以自拔,怔然地垂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低头吃草的马儿。 “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再不济也得进入周边城池。”李藏珏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高悬的月亮藏在厚重的云层之后,隐约洒下的月光也被无数横生的树枝遮挡,宛若犬牙交错的血盆大口,让人遍体生寒。 李藏璧声音低哑,问道:“为什么奉山会有刺客……” “我不知道,”李藏珏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伤口,道:“但这么多人,不可能在无知无觉地情况下进入奉山——如果是我想得那样,我们不一定会有危险。” “什么叫……”李藏璧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口,艰涩道:“可是阿盈和明姐姐——” 李藏珏眼里出现一丝不忍,抬手擦了擦李藏璧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血痕,安抚道:“……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想看见她害怕的神情,只能含糊道:“……总之,会没事的,不要想太多。” 有些事情交给他想就行了,他的阿璧就应该一辈子幸福圆满,康乐无忧。 …… 秋夜天亮的不算早,等隐约能辨别方向的时候,李藏璧三人又骑马往林外走,李藏珏本想让裴星濯与他们分道而行,毕竟那些刺客的目标是他们,只要裴星濯离开,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性命之忧了,但对方害怕有什么意外,临出发前还是要求和李藏珏更换了衣衫。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脚下的路开始变得宽阔起来,虽然还是临靠山边,但地上依稀可见车辙和马蹄印,远处也出现了一个茶铺,简单的草棚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碑,清晰地刻着“明州府界”四个字。 到明州府了。 再往前不远就是官道,路上每隔三十里就会有途驿。 李藏璧勉强松了口气,低头在身前之人的脸侧贴了贴,道:“没事了。” 李藏珏伸手覆住她紧紧攥着缰绳的手,t无言地同她靠在一起。 “小五,跟紧。” 她侧身叮嘱了一句,准备加快速度纵马前行,裴星濯依言追至她身侧,两骑很快并行奔上 分卷阅读125 山道。 可惜的是李藏珏猜错了,先前甩掉的并不是最后一批刺客,刚跑出去没多久,就又有一队与先前相同装扮的人马出现在了身后,且个个精力充沛,丝毫不像是追了一夜那般人困马乏,简直就像埋伏好的一般,眼见那队人马越追越近,李藏璧只得调转方向,放弃眼前一马平川的官道,再次勒马冲进了左侧的山林。 有山林掩护做挡,两队人马勉强拉开了一点距离,但这片山林不算大,没跑多远就已经看见了尽头,李藏璧目视前方,嘶哑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哥哥,把剑给我。” 马背左右挂着长弓和箭筒,还有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李藏珏一手抓着马鞍,在颠簸间摸到剑柄,抬手将其抽了出来。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李藏璧伸手接过,飞速地和身侧的裴星濯对视了一眼。 自小一同长大的默契非常人可比拟,不过半息,二人便在眼前的枯树处一同勒马扬蹄,一左一右朝两个方向跑去,而身后的人马也在顷刻间分了成两拨,一大半朝裴星濯伪作的李藏珏追了过去,一小半则继续追逐李藏璧。 李藏璧习武数年,从未真刀实枪的杀过人,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她害怕怯场了,只要跑出山林,要不了多久就一定会被追上,届时想要护着哥哥一起活下来,只能凭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 听着就咬在身后的马蹄声,被妹妹牢牢护在身前的李藏珏神色紧绷——他也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按照他的猜想,商拂盈和明菁的死亡应该已经给这场戏加足了砝码,母亲不可能真的要他们死,除非…… 是徐氏的人吗……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法在这般仓促的奔逃间寻找有关于真相的草蛇灰线,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紧张,身体也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别怕,哥哥——” 现在轮到她说这句话了,他的妹妹一向脆弱又坚强,待在他怀中的时候总是像一只咩咩叫的小羊羔,可是在某些时候又会变成一柄坚实又锐利的长剑,张狂的剑尖对准每一个人。 母亲是皇帝,父亲是帝君,忙碌的事务和肩负的责任让他们注定无法像普通人那般享受亲密无间的温情,可妹妹不一样。 年仅一岁的差距让二人的生命牢牢的嵌合在了一起,所有的一切他都比妹妹先一步尝试,然后嚼碎了哺喂给她,从小到大他教会了妹妹太多东西,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礼义廉耻到孝悌忠信,她在他怀里摔倒又站起,又反过来用自己的圆满来弥补他的残缺。 “铮——”箭簇和剑声相触发出清脆的争鸣之声,李藏璧靠着长剑的反光看了看身后的形式,策马扬蹄,一举跃出了山林。 平川之上奔逃不易,没一会儿凌乱的马蹄声就愈发近了,李藏璧的手心也不自觉溢出细汗,随着令人头皮麻烦的破空之声传来,几支箭簇钉在不远处的地上,箭翎微颤,终是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只这一瞬间的阻碍,穷追不舍的人马就一拥而上将二人团团围住,那些人都穿着一样的灰衣,面覆黑甲,全身上下只露出了眼睛,行至他们身前的人望见李藏珏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恼恨,低声道:“中计了!那边不是帝卿!” 另一道声音传来,道:“别废话了,快动手!” 那些人手持长刀长剑,毫不留情地冲李藏珏划来,锐利的银光从李藏璧眼里划过的那一瞬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下一息,她抬手用力箍住李藏珏的肩膀,带着他往后一倾,那锋锐的长剑堪堪从李藏珏脖颈前掠过,削下了几根凌乱的额发。 接下去就是一场混战了,李藏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借本能地去打斗,去挥开靠近二人的刀剑,她屈着手臂将哥哥牢牢的护在自己怀里,几乎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在钧剑削铁如泥,威力无双,送进敌人身体后轻轻一转,便可轻易了结一条性命,殷红的鲜血顺着剑樋流下来,又在空中洒出一道道血光。 可李藏璧毕竟不是什么绝世高手,她年仅十五,习武也不过七八年,没过一会儿手就抖得拿不住剑,被人在腰间重重的划上了一刀。 w?a?n?g?址?f?a?b?u?页??????u???é?n???????????????????m ?如?您?访?问?的?网?址?发?b?u?y?e?不?是?i????u?w?ě?n?2?????????????????则?为????寨?站?点 “阿璧——” 李藏珏目眦尽裂,第一次这般痛恨自己这般孱弱的身躯,不仅无法帮她分毫,还成了一个拖她后腿的累赘,可李藏璧只是颤抖着呼吸轻声道:“我没事,哥哥。” 然而这一刀过后,周遭原本难以招架的攻击突然停顿了片刻,隐隐有个声音骂道:“蠢货!说了不能伤帝姬!” 听到这话,李藏璧的眼神变了变,心中像是谋定了什么,当机立断地把手中长剑交给了李藏珏,自己则再次拿起了挂在马背上的长弓。 长弓虽然重,但攻击范围比剑远了许多,李藏璧没打算用它去攻击那些刺客,而是握紧了弓稍,用力抡向了他们身前的马头。 一匹匹马吃痛扬蹄,四处乱撞,把身上的人摔了下来,趁着这时,李藏璧也一把夺过李藏珏手中的剑,起身一跃,直接在马背上重重一击,把李藏珏送出了人群。 李藏珏意识到她想干什么,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在马背上回过头来,从小到大第一次那般严厉地直呼她的名姓,道:“李藏璧!” 可李藏璧来不及回应,甚至来不及喘息,她不能让这些人追上哥哥,目的明确地挥剑砍向周围的马蹄,见有一匹马追出了人群,她直接抽出腰间的匕首一把掷出,径直插进了那人的后心。 将哥哥顺利送离,她反而没了后顾之忧,如有神助一般穿梭在人群里。 既然他们“不能”伤她,那她也不用有什么顾忌。 第69章斜月半窗还少睡(3) 滚烫的火星燃至指尖,打断了李藏璧的沉思,她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抬起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脸。 她早该想明白的,为什么裴星濯伪作哥哥就吸引了更多人的追杀,为什么那些人如此穷凶极恶却不敢杀她,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做戏,而是真的要杀了哥哥。 明州府边境的那些人……跟一开始出现在奉山围场的人根本不是同一批人。 会是沈氏吗? ……可只能是沈氏了。 那时候沈郢不过十四岁,就算他有这样的心机谋算,身边也没有那么多可用之人,所以……是沈沛吗? 母亲利用她和沈泽离间了沈氏,也在奉山之变后保下了她这一脉的性命,本以为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可如今看起来,她更像是以退为进,五指合拢后将拳势后拉,以待更重的一击。 母亲利用了她,她也一样利用了母亲,她当年在沈家受父兄打压,仕途一度艰难, 分卷阅读126 是母亲将她提至了工部尚书的位置,尔后又任左相,让她有了和父兄抗争的资本,还允沈郢沈邵入明撷殿伴读,奉山之变后沈氏倾颓,她被下放至磐州府,但这几年母亲不是没想过将她调任归京,是她自己连番推拒。 沈氏…… 沈郢沈邵自小唤她表姐,她见到沈沛还要唤一声堂姑姑,甚至于她的身体里也流着一半沈氏的血脉,可到最后伤己最深的人却是最意想不到的人。 ……所以,利益便只是利益,这利来利往、熙熙攘攘间,就真的没有半点真情吗? 那哥哥死前……知道最后见到的沈郢就是杀死他的罪魁祸首吗? 如果他知道…… 想到这里,她心脏一阵紧缩,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到了难以言说的钝痛,眼睛也蓦得一酸,温热的眼泪沾湿了掌心,从指缝间一点点溢出来。 别哭,别哭—— 她在心里默念,不断地安慰自己,耳边似乎也响起了哥哥的声音,同她的心声重叠在一起,无言着陪伴着她。 …… “殿下!” 殿门口传来裴星濯的急切的呼声,李藏璧没有动,仍牢牢地捂着自己的脸,声音有些沙哑地问:“怎么了?” 裴星濯一改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常态,面色有些凝重,关上殿门后脚步匆匆地行至她案边,道:“元先生受伤了!” 李藏璧动作一僵,缓缓的放下双手望向他,缓声道:“……怎么回事?” 裴星濯道:“都水邑的人传回消息说那条堤坝t有重兵把守,前日元先生和蒲一菱趁夜前去查探,结果回来路上就遇到了好几队穿着戎装的兵马,一开始还只是威逼利诱,想让他瞒下此事,后面见他拒不配合就动了杀心,元先生……受了重伤。” “重伤……”李藏璧喉间发涩,心中生出一丝惧意,轻声问:“有多重?” 裴星濯有些不忍,嗫喏着说:“……刚到的密报,说是被一刀贯穿了腹部,现下生死不知……” 话音刚落,窗外就响起了一声惊雷,冬日的雨又急又猛,劈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棂之上,闪电一爪一爪地劈下来,映亮了李藏璧一瞬间变得极为苍白的脸。 ……去见哥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一个滂沱的雨夜。 明明殿内温暖如春,她的全身却好似被窗外的骤雨狂风淋透,李藏璧站起身往外冲,可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脸色苍白地张了张口,隐忍道:“……重兵把守——都水邑的守军都已姓沈了是吗?!” “殿下!”裴星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没什么意义的唤了一句,李藏璧握紧双拳,痛苦又无力地弓下了身,几息过后,她又扶着膝盖喘了口气,掀起一双通红的眼眸盯着前方紧闭的殿门,嘶声问道:“他们现在在哪?” 裴星濯道:“官驿,最后关头元先生拿出了帝姬玉令,守军不敢继续动手,就将元先生和当时现身的护卫都看管起来了,伤势……不知有没有治,官驿外重重把守,暂时还没有更多的消息。” “沈氏的动向呢?” “高守初从今年中秋去往磐州府就再也没回来,冬至时沈二公子也以探亲的名义离开了乾京,现如今只剩下长公子还在沁园,但因为旧年就常常这样,所以当时谁也没有怀疑。” 每年年末巡查各府之时,沈邵和高守初几乎都不在乾京,待到巡查完毕后才会归来参加除夕夜宴,如今看来,他们每年都在给自己留退路。 “好……”李藏璧缓慢地直起身来,道:“看好沈郢,别让他离开沁园一步,我现在去见母亲。” 裴星濯应了一声,又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那元先生怎么办?万一他们未给他治伤……” “他们既已看见了帝姬玉令,便不敢轻举妄动,”李藏璧的抬步走向殿门口,眼里一片冰冷,道:“若他们真有这般大胆,我就让整个沈氏给他陪葬。” —————————————— 李庭芜的寝宫恒月斋位于崇明殿后不远处,从拱玉台走过去约要大半个时辰,坐轿辇还能更慢,李藏璧不欲耽搁时间,直接冒雨去了更近的演武场,骑马驰上了宫道。 时至亥时末,宫内的大多宫门都已落钥,即便是太子也不能硬闯,行至章华门时她就被檐下的禁军拦住,道:“殿下万安。” 大雨倾盆,李藏璧高坐马上,全身湿透,她勒着缰绳,不欲与他们多说,在雨中扬声道:“让开,孤要见母皇!” 雨势太急,她策马走进了禁军才发现她腰间还有配剑,立刻神色惊恐地跪地道:“殿下不可闯宫啊,烦请等臣前去通报!” “孤等不了你禀报了,滚开!”旧年的情景和眼前这一幕重合,她不能再拖也不敢再拖,径直拔出了腰间的在钧剑,道:“今夜拦孤者,杀无赦!” 什么狗屁规矩,狗屁天权,她身为帝姬时护不住哥哥,身为太子时护不住元玉,纵玄袍加身又如何?她要的至始至终只不过是最平凡不过的那一点温情—— 哥哥教她礼义廉耻,忠孝悌信,自己却死了在同族手下,她让元玉查贪官污吏,验河渠堤坝,最后却还要被守军所伤,若这世家大族已是一团糟烂朽木,那就让她来彻底地连根拔起。 她已经失去了哥哥,不能再失去元玉。 一阵白光闪过,冬日的闷雷敲响在天际,李藏璧动了动剑,寒冷的银光在雨中闪烁,滔天的气势像是踩在了周围人的脸上,禁军站在檐下,几乎被她压得抬不起头。 一扇扇宫门次第而开,马蹄用力踩过雨点,激起了阵阵的水花,瓢泼的大雨和雷鸣电闪全都被甩在身后,李藏璧单枪匹马在宫闱中疾驰,背影孤高而又单薄。 徐梦钧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时候夜闯章华门的储君殿下已行至恒月斋门口,那匹用来闯宫的黑马正站在檐下的价值千金的玉砖上甩头点蹄,这般危急的境况下她还迅速地扫了一眼那马的毛色,然后在心里默默判断,是匹好马。 “殿下!勿要持剑!你这是闯宫!”徐梦钧三两步冲到李藏璧面前,却被她锋锐的剑尖逼退,对方脸色惨白,浑身湿透,道:“闯也闯了,诸君要审要骂要问也等天亮之后。” 说着,她就抬步往殿门走去,问道:“殿内还有谁在。” 站在门边的侍从处变不惊,神色平静道:“帝君殿下也在殿中。” “那正好,”李藏璧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道:“他也有份。” 门外如此境况,殿内也早已亮起了明灯,不多时,两个在外殿值夜的侍从就拉开了殿门,李藏璧没有思考犹豫地跨了进去,道:“出去。” 那两个侍从见她手中长剑,又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徐梦钧,最后神情愕然地望向披衣而起的李庭芜,不知现下是该离开 分卷阅读127 还是该舍身护君。 李庭芜站在隔帘处,一身素衣,长发微垂,蹙眉看着形容狼狈的李藏璧,沉默了两息后开口道:“出去。” 那两个侍从赶忙推了出去,躬身关上了门。 未等李庭芜说话,一个愤怒的声音率先从帐后传了出来,道:“你深夜持剑闯宫,意图何为?!” 徐阙之疾言厉色,见她手中剑光,举步挡在了李庭芜面前,又道:“你已是太子,难道还要贪图帝位吗?!” “贪图帝位的不是你吗?帝君殿下?”李藏璧不闪不避地望着他,道:“你敢当着母亲的面承认你当年没有利用奉山之变对我和哥哥下手吗?!” 此话一出,徐阙之脸色剧变,慌乱地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李庭芜,色厉内荏道:“你胡说什么?!” 李藏璧持剑指向他,说:“都水邑,姜杳,散血草——还要我说下去吗?帝君殿下,如今你们徐氏的人可不止一个人在我手上。” 徐阙之反应过来,喃喃道:“是你……” 怪不得都水邑之事频频受阻,原来只是个诱敌深入的圈套! 两个人对峙间的反应已经曝露出了什么,李庭芜眯了眯眼,沉声问:“怎么回事?” 李藏璧把剑丢在地上,屈膝一跪,俯首道:“母亲,哥哥死了!” 这两年她想过很多次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的情景,每一次她都想,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看看母亲的反应,看看她会不会后悔、自责、痛苦,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这只不过是一种对自己的变相折磨。 报复母亲无法让她走出这件事的阴霾,甚至摆脱不了这种痛苦。 哥哥…… 她几乎是哭喊着了,额头深深地抵在地面上,道:“……哥哥死了——” “你说什么?”李庭芜好像是听不懂似的,极为茫然地反问了一句,一旁的徐阙之也被这个消息砸懵了片刻,慌乱地跪下来抓住李庭芜的衣摆,扬声道:“我没有杀他!” 李庭芜抬手甩开了他,一步步朝李藏璧走来,直至走到她身前,又低低问了一句:“你说你哥哥怎么了?” “不在了……哥哥不在了——你再也找不到他了!”李藏璧仰头吼了一句,哽咽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庭芜指尖颤抖,腰背微弓,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许多,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几息,眼前的人影晃了晃,步履凌乱地行至一旁,抬手撑在殿中半人高的香炉之上。 “谁动的手。” 李藏璧跪在原地,声音还在哽咽,急促道:“沈沛、沈郢,我不知道,徐阙之让人给哥哥下毒,他们就利用了那个下毒之人,我本来准备等元玉从都水邑回来再和沈郢摊牌的,但是沈氏的势力比我想得还要大,已经涉及到了磐州府的守军,元玉奉我的命查探都水邑堤坝之事,可现在却被守军所伤。” 都水邑和丰梁邑是李庭芜选定的军备之地,没有她的命令哪支队伍都不能私自进入二邑,否则便是诛族之罪,再加上如今都水邑的守军极有可能已经被沈氏归拢,李藏璧无兵无卒,根本无法突出重围救出元t玉。 “……是因为我,”身后传来李庭芜细若蚊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大了点,但也十分勉强,道:“都水邑的堤坝是怎么回事?” 李藏璧道:“是我偶然查到的,惠水城的一段堤坝可能有问题,可能是沈氏当年想用来扳倒徐家,但没想到徐尚书第二年就意外身死了,所以此计就被耽搁了下来,但那段堤坝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被修缮。” “好……好,”李庭芜闭了闭眼,连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起来,又问道:“阿珏……现在在哪?” 李藏璧道:“丰乐坊的一个密室之内——” 此话刚毕,殿外又紧接着传来一声通报,道:“陛下!东紫府裴令使求见!” 李藏璧害怕有什么变故,未等李庭芜应声就直接跑去打开了殿门,裴星濯见到她,赶忙道:“长公子带着沁园府兵强行突围,已经在城东打起来了。” 都水邑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第70章万里昆仑谁凿破(1) “长公子,外面天寒,回吧。” 巷子尽头处,悬着沈氏族徽的马车已经早已不见了踪影,沈郢孤身立于门前,还在默默地望着那个方向。 临近冬至,沈邵像往年一样以探亲之名去往了磐州府,偌大的沁园又只剩下了他一个。 听到侍从的提醒,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后转身踏进了府门。 从奉山之变后母亲调任磐州府开始,每一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可不知为何,今年却变得格外难熬。 自李藏璧和沈邵提起婚约开始,他压抑了数年的怨恨和不甘像就像奔涌的洪水一样破闸而出,再也无法收束和控制,他知道母亲是想让沈邵入东紫府,如果他一心为了沈家,就应该在沈邵将婚约之事告诉自己时就去信告诉母亲,然后替沈邵点头答应,最好是趁着今年的除夕夜宴将此事坐定,沈氏入主东紫府,一切尘埃落定。 等借李藏璧的手撬动了徐氏——当然,最好是杀了徐阙之,等徐氏没了,李藏珏之死横亘在李庭芜母女之间,储位又只剩下李藏璧——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计划进行着,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一丝差池。 至于他和沈邵的意愿……谁又在乎呢,在这个门楣之中,谁都只是一颗棋子,一个玩意儿,想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要么就爬到最顶端,要么……只能等下辈子了。 他不想等下辈子,也不愿这一生都只能做沈氏手中的刀,他也是个人,有血有肉,有心有情,有自己想做的事、喜欢的东西,渴盼的人。 他知道母亲一直想让沈邵入东紫府,因为他够傻也够蠢,就像她当年选择支持李藏璧一样,比起心狠手辣的李藏珏,自然是顽劣天真的小帝姬更好拿捏,而自那时起他就已经想好了另一条前路——一条为自己而谋的前路。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明明李藏璧流落的这些年只有他予她援手,助她寻人,将裴星濯送回她身边,还让她见上了李藏珏最后一面,到头来她还是说想要沈邵。 为什么他费尽心机得不到的东西,沈邵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收入囊中? 父母的宠爱,恣意的生活,李藏璧的喜欢,还有那个至高之位——世界这般不公,又让他如何能甘心。 他付出了这么多,总该有点回报吧。 …… 上次在官驿醉酒求见李藏璧之后,他和对方便再也没在私下里见过,他知道自己那日过于冲动,失了分寸,也不敢再找什么理由见她,一时间心中惴惴,正当此时,青州府的密报送到了他的 分卷阅读128 手中。 自从他知晓今年应试正考的榜首是李藏璧在村中的那个夫君之时,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虽然当年薛凝给出的消息是夫妻感情不算和睦,但按照他对李藏璧的了解,即便最初的目的只是利用他躲避徐氏的查探,可如果真的那般不和,她根本不会选择和对方成亲,还一起生活了数年之久,直至离村时才彻底摊牌。 于是他派了自己的亲卫方蝉回到了那个村庄。 一开始,方蝉并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因为李藏璧在村中生活时十分低调,每日几乎都是田间和家里两点一线,和元玉一同出现在人前的次数更是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而相比他们二人的关系,村里人似乎对元玉父母的传闻更为了解。 左邻右舍不知道,便只能去问元玉在学堂中的同僚,但李藏璧在村里安插了人手,方蝉也不敢查得太明显,只能装作是想要入学的学子家人,前来了解学堂的情况。 自李藏璧坐着太子仪仗从村里离开后,庆云村算是名声大噪,在加之她走前还给此处的学堂捐赠了银钱,短短两年过去,这个学堂扩了三倍不止,学子和先生也多了许多,方蝉先是问询了学堂的概况,又装作好事者问了问有关元玉的往事。 许是像她这般好奇之人这两年已经出现了很多,学堂的先生已经见怪不怪了,熟练地解释道:“元先生在两年前就已经离开学堂了。” 她佯装可惜,又问:“那学堂中是否有元先生的故旧同僚?” 那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答道:“每个先生教的东西是不同的,学生不会只跟着一个先生上课。” 不过话虽如此,那人还是在方蝉的追问下回答道:“原有一个姓赵的先生同元先生关系不错,不过他年初时就告假去参加了今年的应试正考,如今还未归来。” 方蝉循着那人的线索查探了青州府今年的府试名单,无果,后来在昌南道的院试名单上找到了对方的所在。 赵阐音,青州府昌南道人士,年少时曾在明州府的鹤玄山书院念过几年书,但屡试未中,回村后去往了庆云村的学堂教书,一直到今年才又参加了应试正考。 但很显然,他今年也没有考中。 方蝉寻至邻村的时候对方正闭门谢客,而他父母知晓她是来找赵阐音的时候也面露为难之色,她便说自己是赵阐音旧年在鹤玄山的同窗,知晓他落榜后前来探望,并且会好好开解他,这才顺利地见到了对方。 暗无天日的房间,除了酒瓶就是撕碎的纸张和书卷,赵阐音躺在一片狼藉之中,望过来的目光宛若一潭死水。 “……谁?” 方蝉开门见山,问道:“你认识元玉?” 听到这个名字,赵阐音的表情狰狞了一下,厌烦地别过头去,说:“不认识。” 方蝉道:“府试第一百三十二名,也不算太差。” 赵阐音又回过头来,问:“你什么意思?” 方蝉平静道:“元玉是今年殿试榜首,你知道吗?院试、府试、殿试,连中三元,中乾可是快十年没有出过了。” “那又如何?”赵阐音不耐烦地踹了酒瓶,道:“我不认识你,滚出去!” 方蝉岿然不动,又施施然道:“不过他曾是太子殿下的枕边人,这榜首是不是掺了水份,也未可知呢?” 赵阐音愣了一下,盯着她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问:“你是谁?” 方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道:“我们家主人是乾河沈氏。” 赵阐音精神一振,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先帝君那个——” 方蝉点头肯定,笑道:“就是先昭德帝君那个沈氏。” 赵阐音眼里浮现出惶恐和惧怕,气势明显弱了下去,道:“……你想干什么?” 方蝉道:“放心,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我们家主人想问一点太子殿下同元玉的旧事,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赵阐音有些犹豫,脸上一片挣扎,握着拳没说话。 方蝉笑了笑,说:“放心,此事你知我知,太子殿下不会来找你的麻烦,若你如实相告——”说着,她便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道:“一百金,和一个都水邑的官职。” ……w?a?n?g?址?发?布?页???????????n??????????5???c???? “……感情甚笃,情谊缠绵,曾因殿下短暂离去而伤心欲绝,殿下走后,元玉沉郁而食少,曾在课休时晕厥,神思不属,病容憔悴……虽未曾言明考官是为了殿下,但也十之八九……曾因其母之事难离庆云村,查至旧年明州府案……太常寺丞狄冲被查,其女婿顶替了元玉崇历十一年榜首之位……” 一切都很明晰了。 沈郢细细看完密信上的每一个字,又将它置于烛火下点燃,阴郁神t情在火光的掩映下显得有几分悚然。 …… 收到密信没多久,他就趁一日下值时去找了元玉——当年他和李藏璧成亲,他也稍微查了查他,不过那时候他并不在意这个人,只是担心他是徐氏的卧底,确认不是后便也没再管过,甚至连画像只是匆匆一瞥。 随着车帘拉开后,他也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了对方——身如翠竹,面若静月,望过来的眼神温和而沉静,隐隐带着一丝对陌生人的警惕。 ……就是用这么一张脸勾引了李藏璧吗? 他心中涌起一股妒嫉,但又觉得自己不该为了这般低贱的人感到不虞,勉强忍着不适与对方说话,却没想到他丝毫不惧世家之势,甚至还自得般的将和李藏璧的往事拿出来说。 夫妻之情……青梅竹马之谊…… 这句话如同紧坠的丝线般缠得人缺氧下沉——如今和李藏璧做过夫妻的只有他一个,可青梅竹马,是了,他甚至不是同她最亲密的那一个。 他缓了口气,强行忍耐心中的杀意,对方一死固然容易,但如今正是和李藏璧谈判之时,他不能失去本就不多的筹码。 利诱没用,那只能威逼了,好在对方还是惧怕世家权势,伸手接下了钱匣——真好,不过是个见利忘义,恶心至极的贱人,根本没什么值得李藏璧喜欢的。 坐下的马车滚滚向前,产生了一点轻微的颠簸,一点都不如宫内平滑完整的础石道。 他用力握紧坐下织金的软垫,心中只有那点扭曲的快意。 …… 就在他想着该用什么理由再见李藏璧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派人来沁园宣了谕旨,要他正午之后去正仪门参加冬至节馈遗,冬至节馈遗向来只有皇室内眷才能参加,所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可还未等他高兴多久,却在约定好的地方看见了东方衍和陆惊春等人。 听闻对方也是应邀来参加冬至节馈遗的,他心中一冷,那种焦躁和急迫又再次涌现了出来。 馈遗行至中途,东方衍那个不要脸的还 分卷阅读129 起身去往了李藏璧的木棚,这种隐隐代表身份的场合他想做什么不言而喻,他无法忍耐,等了十几息不到就起身去阻止了他,却没想到在离开之时李藏璧将自己留在了身边。 周围都是百姓和臣子,他非内眷,怎么能坐在太子殿下边上? ……可他为什么不能坐在她边上? 他为什么不能争取这个位置,争取自己喜欢的人,争取他想要的一切? 沈氏想以他为刃,那他也可以把沈氏当做垫脚石。 那天李藏璧说什么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她的侧脸美的让人窒息,眼神坚毅又平静。 最重要的是,她离他这么近,几乎是一抬手就可以碰到。 不再有幼年时一触即离的陌生,不再有行礼时高高在上的疏离,也不再是姐弟,不再是君臣……是近在咫尺的……妻、夫。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浮现,他自己都像是被吓了一跳,口中一片干涩,定定地望着她垂在扶手边的指尖,说:“我相信你。” …… 他相信她。 都水邑的密信传回来前,他都是这么的相信她。 可是他得到了什么? 她命人查探惠水城堤坝,还让东紫府的亲卫保护元玉,甚至对方手中还有她的帝姬玉令! 他想起那日二人在舫上游河,她平静又淡然地说她与元玉已经形同陌路。 这就是她的形同陌路?! 他错了。 李藏璧哪里单纯顽劣,比起李藏珏来说,她的手段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场博弈之中,她才是那个最高明的猎手,面对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几乎是稳操胜券游刃有余,偶尔以退为进示弱引诱,最后再一击必杀置其于死地。 他咬着诱饵一步步踏入,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掌控整个棋局的人。 第71章万里昆仑谁凿破(2) 倾盆的大雨还在下着,夜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破口,不断地传出惊心动魄的电闪雷鸣,无尽的雨声将整个干京都淹没其中,顷刻间便能洗去蜿蜒的血色。 宵禁之时,街上空无一人,再加上如注的暴雨,连巡夜的守卫都在躲懒,李藏璧带着裴星濯等人驰马出宫,临近沁园时才从磅礴的雨声中听见了隐隐的杀声。 徐梦钧先行一步,带人上前控制局势,隔着雨幕,李藏璧也看见了站在连檐下的沈郢,明明几步之外已是一片混乱的血色,他却仍安然地穿着大氅,抱着手炉,一动不动地站在阶上,没让一丝血雨淋湿自己的衣摆。 看见来人,他微昂了昂头,冷沈的眼神穿越人群和暴雨,直直地落在了李藏璧身上。 禁军已至,一开始还有一战之力的府兵很快就被控制了,李藏璧命人将沈郢身边的几个亲卫带走审问,踏过一地的血水走到了沈郢面前。 “风寒雨急,表弟这是要去哪?” 沈郢一动不动地站在高高的门槛之后,俯视着站在踏跺上的李藏璧,声音飘忽,道:“表姐等这一日应该等很久了吧。” 李藏璧不欲与他多言,径直问道:“我哥哥,是不是你杀的。” 她手中握剑,身姿挺拔,即便被雨淋透了也不见狼狈,反倒是显出一种久经磨砺的气势来,身后狂风暴雨,雷电交加,沈郢默然望着她,好似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帝姬殿下。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n?2???????????c?????则?为????寨?站?点 他摸了摸掌中花纹精致的手炉,缓声道:“表姐不是已经认定了吗?又何须来问我呢?” 此话一出,在钧剑便瞬间带着几滴寒雨挥至了他颈侧,雨水顺着细长的剑身流下,滴在他的氅衣上,沈郢蹙了蹙眉,从怀中拿出一块锦帕轻轻拂去那刺目的水痕,轻声道:“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李藏璧充耳不闻,道:“事已至此,我们也无需再演戏了,你如实相告,我也留你一个全尸。” “演戏?”沈郢低低重复了一声,扬唇露出一个冷笑,道:“确实是演戏,这几个月,这两年……让我想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呢?” 他丝毫不惧置于颈侧的利剑,还真装模做样的想了一会儿,缓声道:“我猜……是你去还州赈灾之后,对吗?”说着,他又自顾自解释道:“你发觉徐氏那些人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再加上都水邑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所以就开始怀疑了……你向沈邵提婚约,也只是想试探沈氏到底是不是真的想退出干京,对不对?” 可面对他痛恨中带着希冀的目光,李藏璧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 听到这话,沈郢平静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勉强,手中也不自觉开始用力,道:“……不可能,这些年……只有我陪在你身边——” “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是我自己,”李藏璧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道:“即便有这个人,那也是元玉,不是你。” “他根本配不上你!”沈郢的神情扭曲了一瞬,胸腔用力的起伏了着,咬牙道:“你是太子,表姐,他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贱民,你当年只是为了躲避徐氏的探查才和他在一起的,否则他有什么资格陪在你身边?!” 李藏璧道:“不是你当年为我择定的青、裕二府吗?我顺着你的指示去了青州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不是你说的话,我当日或许还遇不到元玉。” 沈郢闭了闭眼,隐忍道:“……你就这么喜欢他吗?喜欢到把自己的帝姬玉令都予他为佑?” 见李藏璧不言,好似默认,沈郢眼里溢出一缕怨恨,用力喘了口气,勉力道:“……没关系,都没关系……你若是喜欢他,我也可以容得下他。” 李藏璧蹙眉道:“事到如今,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 “什么叫痴心妄想?”沈郢面露不解,道:“今日这个局面是我自己一步步筹谋出来的,何来痴心妄想!表姐,阿璧,太子殿下!你如今手握天权了,可曾尝到权力的滋味了?你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那个位置吗?而现在……我已经替你铲除了最大的障碍,帝位只能是你的了,你不高兴吗——呃!” 此话未毕,他就被李藏璧一脚踹中了腹部,颇为狼狈地摔在了廊下,t对方神色冰冷,眼中已经蕴了明显的杀意。 她抬步跨过门槛,站在宽阔的避雨回廊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说:“我哥八岁上就被母亲带入了崇明殿,每日看书习字,批阅公文,未有一日懈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母亲的意思?可那时候我在干什么?我日日招猫逗狗,出宫耍乐,就连功课都是我哥帮我写的,就算是这样,我哥还是有一天问我,以后想不想当皇帝。” 她一字一句道:“他说他的妹妹从不顽劣蠢笨,更有经纬之才济世之心,如若我愿为帝,现在就可开始展 分卷阅读130 露锋芒,他便退居我后,专心辅我一人。” 那时她问哥哥,为什么我展露锋芒你就得退居我身后呢,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说不定以后还能像雍熙初年那样二圣临朝呢。 李藏珏笑了笑,说:“握住一项权利才能说一项的话,我们现在还没资格说后者,至于为什么不能一起……因为我们一母同胞,出身并无差异,可那个位置却只有一个,如若个个显露,届时你不愿争,也会有人逼你去争。” 李藏璧苦恼地抿了抿唇,道:“那个位置好吗?我见母亲总是很辛苦。” 李藏珏道:“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没人敢忤逆你,还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坏处就是会很累,每天都要早起,三天小朝,十日大朝,就像母亲那样,还要批公文。” “可是现在也没人敢忤逆我啊,”李藏璧不以为意,问道:“那我还能出宫玩吗?” 李藏珏思忖了半息,斟酌道:“不是不可以,但可能会有很多人跟着。” “没意思,”李藏璧靠在哥哥背上,仰头望着窗外烂漫的春花,抬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光,道:“还是哥哥你来吧,我还是喜欢习武,到时候保护哥哥。” 李藏珏笑道:“如果你愿意,以后哥哥也可以帮你,你便不用那么辛苦了。” “好啊,”李藏璧想了想,说:“如果哥哥当皇帝,我这辈子就留在干京保护你,如果我当皇帝呢,哥哥也不许离开我身边。” “为何,”李藏珏有些无奈,笑道:“这么霸道,以后你有了夫君怎么办?” “夫君哪有哥哥重要,”李藏璧毫不犹豫地说:“因为别人都保护不了你啊,你看你连骑马都不会,身体也不好,离开我我怎么能放心。” “好罢,”李藏珏微微侧头,笑道:“哥哥答应你。” …… 忆及旧事,李藏璧神情出现明显的痛苦,道:“是我拒绝了此事,收敛锋芒,肆意玩乐……我和哥哥之间根本就无帝位之争!”她抬剑指向沈郢的咽喉,道:“……是你们私心用甚,想复沈氏之盛,操纵天权——你该死。” 沈郢跪坐起来,垂眸看着剑尖,道:“你还是太天真了,阿璧,年幼时谁都相信恒长之事,觉得做了约定就会遵守,可是你看福禄王,他难道不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吗?如今的下场又是如何,若是今日表哥还活着,你焉知他不会跟你争夺太子之位?!” 眼见剑尖又往前抵了抵,他喘了口气,又道:“你知道沈氏能帮你多少吗?你知道朝中有多少沈氏的人吗?钱、权……只要再娶沈氏子,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之主,不用像陛下一样前怕狼后怕虎,想要做什么既要忧心专制之名又怕悠悠众口——天权在手!天下如何,不过在你一手翻覆之间!” 他情绪少有的激动,鎏金的手炉脱掌而出,重重地砸落一旁,李藏璧冷笑了一声,问道:“你就这么想进东紫府?” 他眼里流露出期待,抬手轻轻握住了抵在喉尖的长剑,望着她说:“我喜欢你啊……阿璧。” 李藏璧道:“你喜欢的只是太子殿下,不是我。” “不是的!”沈郢扬声反驳道,急促地说道:“我喜欢的就是你、我从小就喜欢你!” “那也是身为帝姬、身为太子的我,若我如今只是个乡野农户,你怕是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又谈何喜欢,”李藏璧始终平静,道:“况且……入东紫府需要明德验身,你符合哪一项呢?” 沈郢瞪大眼睛,双唇有些颤抖,问:“……你什么意思?” “听不出来吗?我嫌你脏,”李藏璧径直挑明,道:“姜杳的那个孩子,是你的吧?” “不是!”这件事犹如一把利剑,准确而尖利地戳破了沈郢心底的防线,将他苦苦维持的仪态和体面也全然击碎,他厉声反驳,一把拂开在钧剑来扯她的衣摆,仰头道:“你查到什么了?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不脏,我没和她……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不脏、阿璧,我不脏……” “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吗?”李藏璧站在原地岿然不动,道:“若真像你当年告诉我的那样,姜杳能为了徐氏心存死志,和哥哥同饮同食,那她在任务完成的最后关头就不应该向沈氏去信求援,说什么不忍自己的孩子任人利用。” “我查过她,一点都查不出来,干干净净,可皇室都查不出来的东西,本就能说明问题了,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势力偷天换日,将高氏主家一脉的女儿伪做一商户……你说呢?长公子。” “……你都知道了。” 李藏璧道:“查了很久,几乎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可我这个人就是倔,当年哥哥死的时候我在他床前答应过,说要将害了他的人一个个杀干净,我可不能食言。” 沈郢沉默了几息,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从压抑到高喊,道:“……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所谓的世家大族,不过是团糟污的烂泥!他们需要一个孩子,就要让我去!你知道他们是怎么逼迫我的吗?!情药、迷香!为了防止我逃脱,他们全都站在屋中看着,按住我的四肢——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他浑身都在战栗,用力地抱着李藏璧的腿,道:“我想着你啊……我想着你,阿璧,我这么爱你……你不要嫌我脏,我洗过了的,我洗过了……” 然而李藏璧丝毫不为所动,垂视他的眼神中唯有漠然,道:“你们是想着,若是我不听话,就将那个孩子作为后手,对吗?你们就是拿这个承诺哄骗高家的吧,告诉他们生下的孩子有可能坐上帝位,所以才能让高氏这般为你们赴汤蹈火,甚至以牺牲一个女儿作为代价。” “不是、不是这样的,”沈郢道:“若、若是如此,我当年就应该直接告诉你她是李藏珏的血脉!又何必告知你实情,我、我是想着你的啊,阿璧——” “难道不是因为沈氏想把这个孩子掌握在自己手中吗?如果我知晓那是哥哥的血脉,我必然会让人带她归京,不会那般轻易的交给你,我若是发现什么端倪,那个孩子也必死无疑,到时候你们就连最后的底牌也没有了——就像当年惠水城的堤坝一样,虽然那是先前沈素为了扳倒徐氏所为,可你们知道后也并没有揭穿修缮,不就是为了有一日将其当作后招吗?” “——哦对了,还有徐氏,徐阙之一直以为姜杳是他的人,母亲小产后,他不想我和哥哥任何一人登上皇位,便设计出了一个孩子,到时候若我不济,也自有徐阙之会帮你们将这个孩子送上帝位,你们只需要推波助澜便好,甚至不用自己出手……你们的底牌真是翻也翻不尽啊!” “不、不是——”沈郢还在否认,氅衣滑落,脸色苍白,梳得一丝不 分卷阅读131 苟的头发在动作间散下了几缕,彻底失去了他每时每刻不再维持的世家仪态,李藏璧微微俯下身,抓着他的头发抬起来,说:“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你呢,还有什么遗言吗?” “你要杀我?”沈郢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瞳孔颤了颤,脸上竟还露出了一丝幸福的笑容,为她谋划道:“元玉还在都水邑,还在我母亲手里,你知道的,t都水邑有澹渠,丰梁邑有粮仓,现在两邑都在沈家手中,即便你派兵去了也不能轻举妄动,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拿我去换他,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换回来一具尸体。” 李藏璧道:“交换讲求筹码相等,你确定你在你母亲心里的地位,比得上元玉在我心中的地位吗?” 沈郢笑意僵在嘴角,眼神变得有些憎恨,道:“……你不能这么对我……” “为什么不能?”李藏璧比他更恨,道:“你杀我哥哥的时候,想过不能了吗?告诉我,他死前知道是你杀的他吗?” 沈郢吃吃地笑起来,说:“他当然知道啊——阿璧,那封信,就是我看着他写的,他真的好爱你啊,都那样了,他还能写出那样一封信,让你不要担心,其实那时候他笔都拿不稳了——你知道我下得是什么毒吗?是钩吻,穿肠烂肚,痛苦而死,我算着时间,让他在濒死前见了你最后一面,你猜他那时候想告诉你什么?” 一想到当时李藏珏的痛苦,他心中便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道:“其实母亲在奉山之变的时候就想杀了李藏珏的,是我……是我阻止的,我想利用这几年……我想让你喜欢上我,是我告知你真相,是我把裴星濯送回你身边,是我保护你不让别人寻到,是我让你和你哥哥见上了最后一面啊——阿璧,这件事哪里能怪我狠心,若不是陛下想要灭薛沈,若不是徐阙之想要夺帝位,我们哪有可趁之机啊……” “你放心,他们每一个我都不会原谅,”李藏璧将在钧剑抵上了他心口,定定帝望着他眼底,轻声道:“当年在乾京城外,你送我离开的时候,我是真的感谢过你的。” 利剑穿过衣物,传来愈发明显的刺痛,沈郢嘴唇蠕动,眼里浮现出不可置信的哀伤,缓声道:“……阿璧……” 轰隆—— 天际传来一声巨大的雷鸣,像一张()巨口,无情地吞没了他最后的话语,只余下冰冷回荡的余音。 第72章万里昆仑谁凿破(3) 疾风骤雨持续了整整两日,第三日清晨,明净的天空如同水洗,丝毫不见冬日里常有的阴霾。 卯时初,惠水城的早市开始了,离官驿不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传来了喧嚷的人声,热闹的吆喝声和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叫醒了昏迷之中的元玉。 意识刚回笼,他就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下意识地发出一丝痛苦的低吟,床边的蒲一菱被他惊醒,高兴道:“元先生,你醒了!” 蒲一菱形容狼狈,脸侧和脖颈上还有干涸的血污,眼里都是血丝,元玉蹙眉,动了动手想往伤处摸,对方忙伸手制止他,说:“千万别动,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别让伤口再崩裂了。” 元玉只好罢手,有气无力地问:“严重吗?” “当然严重,再偏一点你就要被捅个对穿了!到时候让我如何向殿下交代!”蒲一菱想起当时那一幕就心有余悸,紧接着又担忧道:“他们给的药太一般,叫来的大夫手也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元玉道:“还行。” 蒲一菱起身去为他温药,又听见他问:“剩下那些人呢?” 蒲一菱道:“都在官驿中呢,你放心,”他压低声音,道:“那个姓许的工匠也在,都没事。” 元玉勉强放了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的情形。 …… 当时去查探堤坝的一共有三个人,他,蒲一菱,还有一个当年一起参加过澹渠修建的工匠,是李藏璧特意安排在惠水城的人,也伪作了东紫府亲卫同他一齐前往。 都水监的文书上有出入的那一段堤坝不过一里左右,一里,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在舆图上很难如此精细的标明,只能靠自己一段段摸过去,但这种办法过于低效,而每日夜中前往也容易被巡夜的官吏看见,元玉便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选择直接告诉了陈无双自己要查探惠水城河防的事情。 去往都水邑的官员除了查探当地的民生,任职的官员外,河防之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去往边境的官员还要查探军营粮草和边防,这都需要灵活变通,陈无双知晓后自然也不能阻止,便寻了一日亲自带他去往坝上。 惠水城位于澹渠中段,造的都是土石混合的堤坝,临靠河边的是一段土堤,再往上又是一段石堤,而二者的查探方式也略有不同,前者比较简单,可以用锥探法[1],但后者因为主要结构是条石和木桩,而条石之间一般由石锭或铁锭连接,还会用石灰、糯米、桐油等等勾缝,所以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也无法打孔,不过有些经验丰足的工匠也可以使用简易的铁钩或长尺来检验石料是否变形,其中是否密实开裂。 元玉来惠水城的这段时间,除了第一日和陈无双及城中各级官员吃了顿饭以外,其余时间都只待在官驿中看他们送来的文书账册,空闲了则去城中四处转转,并不理会他们的频频相邀,而这回带元玉上了堤坝后,陈无双见缝插针,再一次邀他晚间去往城中某个酒楼用饭。 这一回元玉没有拒绝,只略推了推便答应了,堤坝也没仔细查验,只让陈无双带来的人随处找了几个点看了看,确定无误后就同她一起去了酒楼。 觥筹交错间,食几上尽是珍馐美馔,甚至还有冬日里极为难得的樱鲜瓜果,一饮一食间都弥漫着无法忽视的奢靡之气,元玉坐在案后,心思一片暗沉。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了当年母亲为官的时候——和自己考官有一大半是为了私心不同的是,母亲念书考官时心中一片澄澈,怀着的是年少时就有的理想和抱负,想得也只有明州府那片故土,可最后……她的仕途却是那般收场。 她一路遭贬,愤而辞官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看惯了这种事情,心中是不是满是怨恨? 贞纪年间,正是世家鼎盛之时,自永观帝打下靖梁之后,中乾的安稳繁盛也随之破开了一条裂缝,一个国家的归顺和收复比永观帝想象中的还要艰难,更遑论是和中乾矛盾颇深的靖梁,一开始,永观帝还是决定尊重靖梁的习俗和文化,任其发展,可后来却发现北境三府的民生愈发混乱,甚至还有人以巫蛊之术惑乱靖梁旧民,使其连连起义,残杀中乾无辜百姓。 基于此,永观末年间,皇帝便放弃了怀柔 分卷阅读132 之策,转而强行镇压,在民间诛杀巫蛊之师,还将一些民间书籍列为了禁书,全部收缴焚毁,靖梁的旧俗大多也被禁止,许多节日不允举办,违者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如此苛政确实有了一点成效,但同时也发生了许多冤假错案,成为了很多世家和官员浑水摸鱼的泥潭,彼时母亲任明州府令,又在贞纪二十一年被调任去了宜丰道,而宜丰道……旧年就是靖梁的领土。 母亲在宜丰道经历了什么呢? 元玉坐在热闹的人群中,捏着那盏雕刻精细的金杯,第一次想到了这个他以往避之不及的问题。 …… 宴至中途,元玉借口醒酒暂时退离了席间,在不远处的廊上同蒲一菱碰头,蒲一菱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大人,您要求的东西和人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咱们就可以去看看。” 元玉点了点头,说:“小心行事,莫要走漏了风声。” 二人言语之间颇有误导性,而在确保周围有人听见了二人的交谈后,元玉又施施然地回到了席间,那边陈无双看过来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了,抬手和他举杯,脸上的笑意却极为虚伪。 第二天夜里,元玉走出官驿再次同蒲一菱汇合,临近宵禁,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蒲一菱压低声音道:“上钩了,那些人以为我们要去暗查堤坝,不久前已经派了人去往河边了,我们的人跟在后面,等消息回来就知道有问题的堤坝具体在哪了。” 元玉微微颔首,问:“人安排好了吗?” 蒲一菱道:“好了,是个姓许的工匠,已经用她的名义在映月亭开了一间厢房,等到宵禁过后消息回来,我们就直接从映月亭去河边。” 二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条街,周围的人声逐渐变得喧闹起来,地方上的宵禁没有乾京那t般严格,只有临近官署的坊市会严格把控时间,如今二人已行至闹市,很多小摊小贩也并未收车归家,两边的酒楼也多是灯火通明。 映月亭名字听着文雅,但实际上是惠水城最大的销金窟之一,刚靠近此地门头,便有几个容貌姣好、衣着曝露的男女走上前来,冬日寒凉,他们却只着薄衫,几乎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撑着脸上的笑容来揽客。 蒲一菱挥开两边伸来的手,径直道:“我们去玄字号房,直接带路即可。” 听到这个房间,其中一人立刻走上前来,抬手引路道:“原来是贵客,里面请。” 元玉从没来过这种地方,里面的脂粉气浓郁得他有些难受,但碍于身后左右还有眼线,只能尽力的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一直到二人进了房间,蒲一菱才忍不住调侃了一句,道:“做戏而已,你这么大反应。” 元玉下意识地想说一句我已成婚,自要克己守贞,但话至嘴边了又觉得不对,一下子没有作声。 厢房中等候已久的许道衡见房门打开,忙走上前来问道:“蒲大人?” 蒲一菱点点头,为其介绍到:“这是当年参与澹渠修建的工匠许道衡——此次参与各府巡查的元大人。” 许道衡向其行了个礼,道:“具体事宜殿下已经派人同我说过了,大人如何安排,我听命行事便好。” …… 后面的事情同计划的一样一件件发生着,为了不令人起疑,蒲一菱叫了两个女子进房弹唱,又顺利在侍从送上来的酒壶底下摸出了纸条,待到子时中,宵禁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外面的闹市逐渐收摊,映月亭也闭门谢客,楼中隐隐有淫词浪语之声传来。 蒲一菱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从怀中掏出了两块赏银递给了那两名女子,二人伸手接下,喜不自胜,放下手中的琴就要走上前来,蒲一菱及时出手,一人一个手刀放倒了二人。 这个房间就在二楼尽头,外面正对一条寂静无人的小巷,蒲一菱率先带着许道衡飞身而下,又掠上屋檐去接元玉,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挟住他的手臂,一起一落之间就踩在了地上,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从映月亭至河堤,一路上都有隐约出现的人影在提醒,蒲一菱不与他们交谈,只是远远打个手势,很快就顺利带着他们躲过了巡夜的官吏走上了堤坝。 两声猫叫远远传来,蒲一菱循着声音走去,果然在一块显眼的石头旁发现了用以探查的工具。 蒲一菱将其指给许道衡看,问:“你看成不成?” 许道衡点点头,道:“能用。” 有东西,还确定了地点,要查起来就容易多了,元玉从怀中掏出札记,又拿出一根削好的炭笔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记录下此地的位置,又在许道衡的探查下将这段堤坝现在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木头作为基桩,肯定是查不出来了,但那写缺少的石料确如元玉猜想的那样,并未用在堤坝之上,一般来说石堤的高度是根据每条河流的境况拟定的,且规定了每长一丈砌高一丈,这段堤坝用石二十丈,共计有十层,面石虽然无虞,但里石却都是碎石和浮土。 也就是说,这段堤坝只是个壳子,里面的原本都应该放置条石的地方只放了一些碎土填充,这也导致了面石的缝隙之间已经不再那么牢固,很多用以勾缝的东西不断脱落。 其实这种做法并不少见,尤其是在一些县乡之中,官阶越低,越不起眼,往往能贪的地方就越多,而造桥筑堤之事往往是最能捞油水的,整块的石料和碎石浮土之间的差距并不只是一点点,而将碎石浮土装进木笼中再砌进堤坝中,又能更为牢固一些,等到十来年过去,此地若是出现什么问题,也能勉强说得上一句年久失修,然后再禀报乾京,拨款再修,这时候又能捞上一笔。 此事查毕,元玉心中也落下了一块大石,将写好的札记小心地放回怀中,道:“走罢。” 接下去就只需要等他归京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李藏璧,然后派人挖了重修也就是了。 许道衡查出错漏,神色也有些难看,对着元玉道:“当年……”她顿了顿,又道:“不应如此啊。” 元玉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蒲一菱将东西放回原位,带着二人走下的堤坝,然而还未等几人走远,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蒲一菱神色一凛,低喝道:“走!” 三人脚步匆匆,顺着暗处一路奔走,可刚至最近的坊间,一队着甲的人马就迅速追了上来,将三人围至其中,领头的脸上也覆着黑甲,看不清容貌,待开口了才辨认出是一个女子。 此地与军营隔了整个惠水城,为何会有军队突然出现? 元玉心下惴惴,总觉得此事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正思忖间,那领头的便开口质问道:“已至宵禁,在路上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分卷阅读133 元玉故作犹豫,低声道:“我们刚从映月亭出来,正准备归家。” 深夜狎妓归家,这种事太常见了,犯夜之人被抓到也不过是罚金半两,说着,一旁的蒲一菱也扬起一个讪笑,从怀中拿出两块银锭想递给对方,那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时接下,道:“映月亭到河边可有不短的距离。” 蒲一菱笑道:“这不是喝多了吗……去河面上吹吹风。” 元玉说完话就低下头,抬臂抵靠在他肩上,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许道衡也很识时务,弓着身捂着肚子,看起来已要作呕。 见那领头的有些动摇,蒲一菱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金锭,隐在掌下一起塞给对方,可就在对方想要接下的时候,一身着常服的男人突然纵马而来,喝道:“这人是乾京来的!” 他翻身下马,同那领头耳语了几句,又走上前来质问道:“别装了,到底去哪了?” 元玉坚持道:“我们真的只是去河面上吹吹风。” “那为何不走映月亭正门,反而要鬼鬼祟祟的?!” “现下已然宵禁,总不能知法犯法……”元玉温声道:“我等即将归京,不过是想趁着空闲耍乐一番,惠水城民风淳朴,百姓安居,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和陛下多多美言。” 虽然元玉话已至此,但那人却不如那当兵的好说话,皱着眉头盯着元玉,道:“……哪有那么巧的事,就去了河边……” 他神情凶狠,道:“不管你想知道什么,又知道了什么,为了自己的性命,最好都不要说出来。” 元玉平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眯了眯眼,抬抬手,示意围合的兵士放他们走,然而就在几人刚刚踏出人群之时,一阵长刀出鞘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蒲一菱率先反应过来,将他用力往边上一拉,可即便是这样也没能彻底避开,锋利的刀刃划过元玉腰侧,他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顿时软了下去。 蒲一菱忙去扶他,听见后面的人扬声道:“只有死人才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大人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话音落下,周围的兵士立刻持刀冲了上来,蒲一菱护着元、许二人躲过几刀,四周也迅速冲出了不少东紫府的亲卫护持二人,可那些兵士甲胄齐全,人数众多,东紫府的又多是暗探,隐匿的功夫更甚于打斗的功夫,眼见不敌,元玉忍着晕眩和剧痛,从怀中拿出李藏璧交予他的帝姬玉令,在刀尖冲向自己的前一刻抬手亮出,咬牙道:“我有玉令在手!见此令者如见太子殿下!” 第73章无边波浪拍天来(1) 拼尽全力亮出玉令之后,元玉就难忍伤痛失去了意识,原本他还在担忧对方会不会不相信此令,不过照现在的形势看来,相信应该是相信了,但似乎并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明知他是奉皇室之命查探此事,那些人却还敢将他们软禁在此处,明摆着是要和皇室对着干了,更重要的事是此事居然还有守军的参与。 据他所知,都水邑守军的兵权应该是归于如今在磐州府戍边的崇山军的,而崇山军手持帅印的人……是凭州王的二女,景寿郡主。 所以沈氏是和凭州王合作了吗? 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抬手接过蒲一菱递过来的药一口喝下,问:“我昏迷多久了?” 蒲一菱道:“已经第三日t了。” 元玉问:“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蒲一菱摇摇头,指了指房门口的人影,又指了指窗户,说:“重兵把守,”他放好药碗走回来,把一旁桌案上的帝姬玉令重新拿起递还给他,说:“一开始被人拿走了,昨日又送了回来,应该是验了一下真假。” 元玉伸手接过,爱惜地摸了摸其上繁复的列星纹和那个古朴的李字。 w?a?n?g?址?f?a?布?页?1????u???e?n???〇????5?????o?m 时至午时,外面来送饭的人见他醒了,立刻将此事呈报给了上司,没过多久,昨日后来的那个男子便跟着陈无双走了进来,后者一改往日的惺惺作态,望着他的目光满是警惕和疑虑,径直问道:“你是太子殿下的什么人?” 此事到这里为止,矛盾还说不上有多严重,一则,对方并没有对自己搜身,那本札记也还在怀中,那也就是说他们手中没有自己查探堤坝的证据,如若他一再否认,也能拖延一时半刻;二则,虽然他拿出了帝姬玉令,证实了他是李藏璧的人,但当时是对方先动手的,杀身之祸在前,他选择拿出玉令保护自己,逻辑上也说得过去。 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该用何种身份来将风险降到最小,东紫府的官员和太子殿下的情人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选了前者,对方的怀疑程度一定会加深,认为李藏璧都把帝姬玉令给他傍身了,必然是在惠水城发现了什么,选了后者,确实能洗清一部分嫌疑,但问题是他现在和蒲一菱等人都在对方手中,万一对峙之时他们拿自己威胁李藏璧…… 按照先前查到的线索,堤坝之事大概率是沈氏犯的事,而结合时间,最后也只能归罪于身死的沈素沈泽父子,在他们已然昭著的臭名之上再添一笔,沈沛沈郢等人至多也只能扣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要不了性命,而现在景寿郡主下辖的守军对朝廷官员动了手,但又没能彻底杀了他,那他腰侧的这个伤口就是一个证据,假使对簿公堂验了伤,必然也是他更有理。 更重要的是,他是今年应试正考的榜首,如若他使用东紫府官员的身份,外界必然揣测李藏璧结党营私,届时说不准还会被反咬一口,将都水邑之事栽赃到她的头上;反过来,他若是承认自己是李藏璧的情人,也会让人怀疑她是否徇私枉法,所以才让他得了这个榜首之位,但如果这样,至少他还有今年应试正考的试卷作为证据,当时殿试之时也有那么多官员可以作为人证。 短短几息内,元玉心中百转千回,刻意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曾是太子殿下在青州府时的故人。” 李藏璧流落青州府之事天下皆知,但其中细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了解的。 闻言,陈无双的脸色变了变,道:“什么故人,能让殿下将帝姬玉令予你傍身。” 元玉瞥了她一眼,说:“同床共枕过的故人。” 陈无双嗤笑了一声,说:“情郎?外室?既如此,殿下当年回京之时怎么不予你半点名分?还是说……你要了补偿,就是如今的榜首之位?” 见元玉垂眸不语,似有隐忍悲愤之意,陈无双又嘲道:“也是,殿下现在已封太子,这块帝姬玉令于她也没什么大用。” 元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等不过是醉酒夜行,若是犯夜触法,照中乾律缴纳罚金即可,可你惠水城的守军玩忽职守,不守城防,不驻军营,反倒夜半行于城中, 分卷阅读134 还持刀随意伤人,我如今虽然还未绶官,但还是暂领了巡查之职的,此事你们又想怎么算?” 他躺在榻上,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莫名就是有一种迫人的气势,让人难以招架。 行至此处,博的就是一个心态了,陈无双摸不清他的底,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发现堤坝之事,也不知道他和李藏璧到底是什么关系;同时,他也不知道陈无双背后到底站着多少人,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一狠心将他们全都灭口以绝后患。 现在对于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 此时此刻,李藏璧已领着一队人马潜伏在了都水邑的曲湖城外,此地和惠水城只隔了一座曲水山,山上密林遍布,极易隐匿,从最近的地方眺望,甚至能清晰的看见城楼上巡视的弓兵。 一旁的陆惊春盘腿靠坐在树边,轻声问道:“里面有多少你的人?” 李藏璧道:“二三十个,但有一半被看管起来了。” 陆惊春道:“得想想用什么办法提醒他们,能里应外合最好,此行不能有什么差池,救了人就得走。” 李藏璧道:“我知道。” 城中一事,都水邑的守军掺至其中,致使此事难以定论,往严重了想,或许就是凭州王同沈氏结盟,意图天权皇位,但若是对方咬死不认,此事也可以定性为守军玩忽职守,误伤犯夜官员,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可谓是天壤之别。 为了避免事情闹大,李藏璧不能用太子身份举兵压城,也不能与其正面对峙,能做到的也只有这般隐匿地救人。 “都水邑和丰梁邑的人都撤出去了吗?” 李藏璧点点头,说:“昨日夜半就命人去了,让那些在其他城中巡查的学子和京畿卫全都趁夜撤离,不要知会当地官员。” 自前日夜里处理了沈郢后,李藏璧就命人将他的尸首暂时安置在了沁园内,同时下令封锁消息,让沁园的仆从正常出入,伪出他突然病重的假象,又命郦敏亲自审讯了沈郢身侧的亲卫,不过夜半,郦敏就从他们口中问出了泰半想要知道的事,按了手印写了文书,彻底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文书一式两份,一份留至东紫府,一份送去给李庭芜,昨日天亮,李藏璧顺利得到了调任明州府守军的手谕,陆惊春及五百京畿卫为她副手,同她一起赶往了都水邑。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b?u?页?不?是?i????u?????n????0?2?5?.????o???则?为?山?寨?站?点 而根据都水邑传回来的消息,惠水城及周边的城池并未封闭城门,磐州府戍边的守军也没有轻举妄动,整个城中除了官驿处有了兵士把守外,其余所有地方都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思及李藏珏身死之事,陆惊春也有些难以接受,望了望李藏璧满是血丝的眼睛,道:“……你没事吧?” 李藏璧摇摇头,眼睛还在密切地观察着山头另一边,道:“没事。” 陆惊春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那个元玉,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值得你亲自来救。” 从收到都水邑的消息至今,李藏璧几乎没有合过眼,也就是等待郦敏审讯之时才换衣浸身,喝了两碗姜汤,驱了驱冬日的寒气,如今身体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面容上还是透出了几分憔悴。 李藏璧沉默了半息,轻声道:“是,很重要。”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没再就此事说什么,而是径直同她分析起了后事,道:“假设凭州王和景寿对此事全然不知情,又或是惠水城的守军被城中官员贿赂才听命行事,那我们此行除了救出元玉就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说着,她又摊开掌心比划了一下位置,示意道:“未免磐州府的守军也出现这样的问题,明州府调任的那五千守军已经去往了边境待命,现在只有沈氏谋害皇嗣的罪名是实打实落下了的,等今夜一过,母亲就会将此事公诸,然后命你带着京畿卫去缉拿沈沛等人,但据我的猜想,如此诛族之罪,沈沛必然不会这么轻易的束手就擒,说不定还留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底牌。” 陆惊春道:“陛下已经派兵去凭州府了,若是景寿郡主轻举妄动,凭州王也可作为挟制。” “可凭州府也有兵,”李藏璧担忧道:“内乱一起,后患无穷。” 陆惊春道:“但这也是个机会,若非沈氏的事,陛下也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两个府的兵,难道还能敌过整个中乾吗?” 可李藏璧没有答话,只是蜷起手掌,眼神忧虑,低声说了一句:“希望此劫能顺利过去吧。” …… 寒冬日短,不过酉时中,天色就慢慢暗了下来。 前两日下了雨,山林间的土地格外松软,踏之无声,待夜幕彻底降临,李藏璧等人便伪作了走货的商人,跟在了一个马队之后。 十数匹马,身后全都拉着板车,板车上则堆着鼓鼓囊囊的草袋,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领头的人率先走t上前去,同守军说了几句话,又给她看了自己的货单,对方验了验第一辆车,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将他放了进去。 然而还未等马队彻底进入城门,板车上的草袋就突然烧了起来,明亮的焰火顿时撕破了深沉的黑夜,马儿见火受惊,横冲直撞地向两边的军舍撞去,而趁着守军大乱之际,李藏璧等人也看准时机,立刻跳下了板车冲进城门,随手抓住一匹马跨上,挥刀斩断身后牵连的板车,策马朝城内疾驰而去。 官驿离城门口不远,也非闹市之处,远远的李藏璧就听见了兵戈之声,走近一看,果然是一些身着黑甲的士兵,身上的戎装形制也确然是军中才有的,并非只是普通的府兵或是官吏。 随着两支信号烟火升空,前后左右都涌出了不少人马,李藏璧等人着甲蒙面,一路杀进了官驿所在的长巷内,抬头一望,二楼的窗子已然洞开,被看管起来的众人见了烟火及援兵,全都奋起冲了出来,同守军们战至了一处。 “有人来救我们了——” 听到两声烟火先后升空的那一瞬间,蒲一菱就反应过来了什么,打开窗户一看,果然看见了天空中一黄一红两种颜色,忙回身去扶元玉,道:“能走吗?!” 元玉点点头,捂着腰侧的伤口勉力坐起来。w?a?n?g?阯?f?a?布?y?e??????u?????n????〇???????????o?? 二人身处二层,但后窗正对的并非是人声喧闹的那一边,走不了窗户,蒲一菱让元玉避让,蓄力后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房门,门口戍卫的守军已然不见,不远处的楼梯上零星看了几个打斗的人影。 蒲一菱没有管他们,一把扯过元玉,带着他径直往楼下冲去,他们武器都被收缴,赤手空拳更是难敌身着甲胄的兵士,只能憋屈地边跑边躲,三步并两步跃下楼梯,一路跑至了中堂。 官驿的大门洞开着,门口的小巷还有数匹无主的马儿,战得正酣的裴星濯率先看见了人群中的蒲一菱和元玉, 分卷阅读135 一刀解决身侧的守军,朝二人喝道:“先出去!” 蒲一菱接过对方扔过来的长刀,终于不再狼狈躲避,护着元玉冲出了官驿,而那边许道衡也被人一把提上了马疾驰而去,众人且战且退,丝毫未有恋战,郦敏勒马悬停,将三支火箭射至门边的挡风的厚帘之上,熊熊大火瞬间腾飞,守军被这场配合紧密的突袭乱了阵脚,一时落了下风。 “元玉!” 熟悉的喝声在身后响起,元玉猛然回头望去,只见熊熊的火光中一个人影朝他策马而来,即便对方着甲覆面,他也一眼认出了她,恍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下一息她就向自己伸出了手,嘶声道:“走!” 他把手递过去,李藏璧也一把拉住了他,两只久别的手终于牢牢握在了一起,紧接着就一股坚定的力量就将他提上了马,对方用力将他抱在怀中,像是怀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第74章无边波浪拍天来(2) 陆惊春和李藏璧此行的最终目的是奉命将沈沛等人押回京中待审,如今境况未稳,李庭芜没有给她们太多时间,等明日朝会一过,李藏珏的死讯就会被公诸于天下,而她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此之前控制住沈沛等人,防止他们闻讯逃脱。 堤坝一事,一定程度上已经引起了沈沛的怀疑,所以她才会发出密信急令沈郢离京,只不过东紫府的消息还是快了一步,这才及时拦住了沈郢,没有放虎归山,原本李藏璧也想着将沈郢看管起来以待后事,但这种世家大族的暗网之密向来同皇室不分上下,在她派人拦在沁园之前时,怕是已有人向都水邑送去了消息,而这种时候留下沈郢,只能是徒增他被救走的风险。 沈郢心机深沉,手段狠毒,擅于揣测人心,若是让其顺利回到磐州府,无疑是给沈沛增了一大助力。 现在她对外瞒住了沈郢的死讯,沈氏的诛族之罪也已至眼前,沈沛没有多一条路可以选,要么能拿出证据为自己开脱,要么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又或者彻底和皇室撕破脸,看看磐州府的守军能不能救自己于水火,或是帮她改朝换代。 …… 在惠水城顺利救下元玉等人后,李藏璧一行人并未回头,而是按照先前计划好的路线往城西的方向疾行,陆惊春正带着人在此处接应,远远见她领着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立刻抬手放出一支烟火,所有放哨隐匿的人迅速撤退,开始往一处收拢,两队人马汇至一队,策马越过城郊的密林,一路往青州府的方向行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众人行至了都水邑边境,再往前不远处就是寰河,河岸边正停着几艘二层楼一般高的战船,船头挂着中乾的战旗,一面绣着“李”字,一面则绣着定北二字。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y?e?不?是??????u?w???n????????????????????则?为?屾?寨?站?点 是青州府的定北水师。 一直到战船开动,一行人才放缓心神,勉强松了口气,在船上等候已久的章见素等人也忙走上前来接手伤员,李藏璧则抱着元玉径直走向船尾的房间,怀中的人已是面白如纸,腰侧的伤口在驰马中崩裂,正不断地溢出鲜血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衣物被一点点浸润然乎湿透,温热又粘稠的湿意盈满了她的掌心。 直到腰侧的衣物被剪开,李藏璧才彻底看清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虽未及先前传回的密信上说得那么严重,但伤势也绝对不轻,不短的刀痕斜斜地横亘在他玉白的肌肤上,连带着周围都是一片血色,暗红的鲜血从中汩汩流出,不一会儿就洇湿了身下的床榻。 “拿热水来!还有针和桑白皮线。”章见素仔细看了看伤口,朝简榻对面脸色不虞的李藏璧道:“殿下不用担忧,这伤口先前就处理得很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李藏璧点点头,看着元玉惨白的脸色,甚至不敢伸手去碰他,可对方却勉力朝她抬起了手臂,嘴唇蠕动,轻轻唤道:“阿渺……”w?a?n?g?址?f?a?布?y?e?i??????????n??????????????????? 李藏璧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在床沿坐下来,眼里压抑着暗沉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用以清洗伤口的药水已经备好送了过来,一旁烧起了一个小炉,绵软的药布被一块块扔下去,约过了半刻钟左右,章见素取过一个细细的竹夹将其从沸水中捞了出来,静置片刻后,又将其小心卷好,放到药水中转了一圈。 “元大人,我要开始了,可能会有点疼,您忍一忍。” 元玉微微颔首,没有多话,手中默默施力,握紧了李藏璧的手。 药布沾上伤口的那一瞬间,元玉就感觉到了一股灼烧般的疼痛袭卷而全身,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有一种钝钝的麻木感,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疼痛的来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微微仰起头,冰凉的指尖不住地发着颤。 “别咬——”李藏璧注意到他抿得紧紧的嘴唇,立刻伸出一只手捏紧了他的脸颊,将自己的指节卡进了他的齿列,一旁的裴星濯见状,忙从一旁抽出几块没有用过的药布,卷在一个竹夹上递给了李藏璧。 那边章见素已经清理完伤口,开始穿针引线了,尽管她的速度很快,但元玉还是痛得意识昏聩,口中的东西换来换去也没发现,从喉间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李藏璧听出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一只手捧住他的脸,俯身贴在他耳边,沉声道:“我在这里。” 尽管此时此刻在她怀中痛苦挣扎的是元玉,但李藏璧却没感觉自己比他好受多少,即便章见素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不会有事,即便他已经回到了自己身边,可眼前的情景还是像是一把锋锐的利刃,精准又缓慢地刺入了她内心最深处的虚无知地。 阿渺……阿璧……殿下…… 各种声音胡乱地叠在一处,随着元玉的呼声强行灌入耳中,李藏璧颤抖地闭上双眼地贴在他脸侧,感觉到一股沉冷的坠意从心口一直蔓延向下,很快便愈演愈烈,如冬夜涉过冰河,棱角锋利的冰凌像寒刀一样剜下模糊的血肉,流动的河水蜿蜒过身体,缓慢地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太冷了。 胸口处沉重的闷痛犹如巨石,将意识压得沉浮不清,许久未曾安眠的后遗之症全都在此刻涌将了上来,而那些和此刻相似的回忆又开始在脑海中上t演,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喊哥哥,喊明菁,又喊元玉,最后耳边剩下一段漫长的回音,牵扯着几近窒息的苦楚,像是要挣脱她的身体。 “阿渺……阿渺,”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蓦然传来了两声轻唤,李藏璧懵懵地抬起头来,对上了元玉温情如水的双眸,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低声道:“没事了。” 这三个字如同一阵和风,轻轻吹去了萦绕周身的梦魇,李藏璧缓了口气,竟感觉到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酸软。 ————————————— 分卷阅读136 ————— 天亮之时,战船驶离都水邑,进入了磐州府和青州府交界处的河道,这条水路已被定北水师封锁,如今只让战船出行。 船楼内,李藏璧正和衣躺在元玉身边酣睡,她几日未眠,连日行军,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章见素前脚刚给元玉处理完伤口,后脚她就晕晕乎乎地倒了下去,吓得元玉下意识地去拉她,差点把刚缝好的伤口再次崩裂。 好在章见素说她只是疲惫过度,又有一点点受寒,熬了药给她喂下去,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就能醒了,元玉勉强放下心,躺在她身边不错眼地望着她。 才分开多少时间,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许是当年在庆云村中的缘故,即便眼前的人已是太子,身边服侍之人无数,他还总是觉得别人照顾不好她,不是今日担忧她的吃食就是明日担忧她的穿衣,更是日日心疼她案牍劳形,在乾京的时候隔几日能见上一面,他还能时不时地缓解一下自己的忧思之情,但到了惠水城后分隔两地,每夜孤枕难眠之时总让他想起二人分开的那两年。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一日都在想她,只是时局紧张,未免横生枝节,二人无法通信传音,本想着过几日就能顺利回京见到她了,却没想到意外之事一件接着一件发生,再相见还是那般惊险的局面。 李藏璧派人来救自己他倒是能猜到,毕竟照李藏璧地性情,就算今日来都水邑的不是自己,她也肯定不会就这么放任不管,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她会自己亲自来。 昨日夜里她策马朝他驰来的那一幕犹在眼前,现在想来还觉得像做梦一般,又是担忧又是后怕,还有难以言说的心疼和酸涩,复杂的情绪混和在一起,让他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她喜欢自己,自己一直都知道,毕竟感情之事就算嘴上不说,也会从言行举止中不自觉地透出来,可现在他却从对方的惶恐和害怕中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丝爱。 那掩藏在过往谎言中,储君面具下的,是一颗和他一样滚热的心。 室内无人,唯有战船破开波浪的声音隐隐传来,元玉安静地凝望着李藏璧平静的睡颜,许久,倾身在她嘴角落下了一个如羽毛般轻盈的吻。 ……w?a?n?g?阯?发?b?u?y?e?i?f?????é?n?????????????????? 李藏璧是被郦敏叫醒的,眼睛虽然睁开了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望着船楼内的陈设懵了好几息才醒过神,一旁的郦敏朝她摆手示意,轻声道:“到磐州府了,有情报。” 李藏璧这才精神一震,撑着自己坐起身,一旁的元玉已经睡着了,微微侧着身,被子下的一只手正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小心地将他的手挪至一旁,又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这才掀开被子踏上鞋履,接过郦敏递过来的外袍边穿边往外走。 房间之外就是楼船的舱道,陆惊春正从甲板上走进来,将手中还未拆封的情报递给她,说:“我们的人没能进去,磐州府昨夜就封城了。” 李藏璧不觉讶异,拆开情报看了看,说:“看样子沈沛是放弃了都水和丰梁二邑,准备据守磐州府了。” 陆惊春疑惑道:“他们是要反?但京中的旨意不是还没下来吗?” 李藏璧道:“沈沛是个很敏锐的人,她不会看不清现下的局势,我之前听元玉说沈郢曾派人去庆云村查过他,如果沈沛也知情,那在知道元玉去惠水城的时候她就应该警惕起来了,只不过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事也不是她犯下的,所以她才没那么在乎,但是谋害皇嗣就不一样了。” 那毕竟是诛族之罪。 陆惊春问:“可堤坝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藏璧解释道:“根据我这段时间查出来的东西,应该是当年沈素一脉想用来扳倒徐氏的,同时也想挫挫母亲的锐气,加深她的专制之名,从而壮大自己的权力——照当年母亲对澹渠的重视程度,若是刚造好就出了问题,一定会处理所有涉事官员,但没想到还没等沈氏实施计划,徐尚书就意外病死了,徐氏也大不如前,沈氏便也没冒风险继续此事,可那个有问题的堤坝却成了烫手山芋,若是拆了修缮,深至做基桩的木头全都要换,到时候必定会有人发现这段堤坝偷工减料,传出去上至官员下至工匠全是杀头之罪,还不如放着不管,勉强还能坚持几年,到时候被水冲塌了再重建,说是年久失修也能说得过去。” 陆惊春面色不虞,道:“冲塌再重建?那到时候周围的百姓怎么办?” 李藏璧冷笑一声,道:“百姓?他们在乎过吗?” 第75章无边波浪拍天来(3) 临近除夕,磐州府各道皆封,从腊月廿二开始州府官署所在的庆安道就关闭了各方城门,边关同乌戎国的互市也被勒令不许再行,百姓不得随意出入,一时间各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腊月廿三,磐州府守将景寿郡主李庭润从边城赶至庆安道,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踏入了沈府大门,沈沛得到消息后忙到前院来迎,可刚准备躬身行礼就被其一掌挥至了一丈之外。 “这就是你说的前路无阻?!”李庭润怒目而视,道:“时机未至,定北水师已经兵临城下,是你告密还是背着我干什么脏事烂事被李庭芜发现了?!” 她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沈沛受了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胸腔剧痛,几近咯血,勉力坐起来后才嘶声道:“臣没明白郡主在说什么?” “说什么?”李庭润冷嗤,道:“你说要助我登极,为我筹谋,可为何我们约定好的时间还未至,你就在前夜里突然下令关闭各府城防?” 沈沛道:“臣先前不都和您解释过了吗?都水邑出事,有人查至旧年堤坝,郡主您的人伤了今年巡查各府的官员,臣不过是以防万一。” “我的人?!”李庭润不可置信,道:“如今出了事,你倒是分清你的人我的人了?沈沛!当年是你要同我结盟的,惠水城的守军自收编起可就归你所用了,我从未对其下过一个命令!” 沈沛道:“您是没有对其下令,但别人并不这么想,毕竟都水邑和丰梁邑的守军是归在您麾下的,若非郡主放权给臣,臣又如何能指挥他们呢?” 见李庭润似要暴起,沈沛又紧接着道:“郡主也不用这么着急和臣撇干净关系,毕竟臣所筹谋的桩桩件件,殿下都是知情者,定北水师既然兵至,郡主也不用等什么时机了,何不趁此机会直接起兵?” “放屁!”李庭润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等储君身死后我们便可挥兵东去,可我的探子刚刚来报,今日领兵之人正是李藏璧!” 听到这话,沈沛心中蓦得一沉,慢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李藏璧没死?” “活得 分卷阅读137 好好的!”李庭润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说已命沈郢杀她,不出七日京中必定大乱,我可趁此机会杀至乾京,可如今呢?反倒是磐州府被四面围堵——”她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她,道:“你该死。” 长剑悬颈,沈沛猛然从李藏璧还活着的消息中醒过神来,迅速在心里思考对策,急声道:“郡主现在杀我也没用!储君殿下既带兵前来,必然已经怀疑磐州府的守军了,而今城防已封,更是坐实了你我同盟之名,就算您现在杀了我献降,觊觎皇位的罪名还是难洗——”她缓了口气,离剑尖远了几分,道:“……以陛下多疑的性情,也不可能会留你性命——她可是连胞弟都没放过。” 李庭润反应过来,死死t盯着她,道:“我这么相信你,你拿给你们沈家做垫背的?” 沈沛道:“郡主说话何必这么难听,这些年沈家倾举家之力为您招兵买马,筹措军饷,还为您杀了帝卿殿下,扫清了那么多障碍,如今反过来,您也该庇护庇护沈家了。” 李庭润道:“李庭芜已占了先手!若是不能出其不意,光靠磐州府的兵力如何拿下乾京!” 沈沛道:“不过是个先机问题,最后的结果不都是战?丰梁邑的粮草现在已全在磐州,我们还掌握着霁水上流,郡主手握十万兵马,何愁敌不过李藏璧一个稚子?” 见李庭润似有松动,沈沛又忙道:“当年李庭芜拿下皇位也有凭州王的助力,既然她能坐得,郡主又如何坐不得?更何况若不是凭州王忌惮李庭芜,您又怎么会从乾京来到这苦寒之地戍边,这么多年,您为磐州府耗尽了多少心血,可她不顾百姓和群臣的反对,大手一挥就说要修澹渠,那几年磐州府有多动荡便是臣在乾京也有所耳闻,就算后来澹渠对各地多有裨益,那也没办法掩盖您当年的功劳,若非您一力支撑,澹渠怎么会这么顺利就建成,磐州府的百姓又如何能像现在这般安居乐业,大家心里都是爱戴您的,您若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中乾必定比现在兴盛百倍。” “现在李藏璧还不知您的计划,只是领兵盘踞在磐州府外,便是现在,您也可以出其不意,领兵顺着霁水一路杀至乾京,到时候得挟天子,再反过来杀李藏璧,不就是轻而易举了吗?” “郡主——时不待人,再晚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您现在举兵杀出,势在我们,若是再犹豫,等李庭芜反应过来,我们就真无翻身之地了!陛下——” 这声陛下一出,宛若平地惊雷,李庭润手中一颤,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几息过后,她收剑入鞘,深深地看了沈沛一眼,向满院的兵士挥手示意道:“走!” 她来去匆匆,不一会儿整支队伍就退出了府门匆匆离去,沈沛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刚刚还带着谄媚和期望的眼神顷刻间变得极为阴冷。 一旁的侍从眼观鼻鼻观心,躬身上前来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掌挥开,自己撑着地面踉跄地站起了身。 然而刚刚转身,就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惊恐的眼睛。 沈邵孤身一人站在树后,呆呆地望着她,颤声唤道:“母亲……” 然而沈沛没有递给他一个眼神,径直朝身后的人吩咐道:“你下去准备,天一黑我们就出发。” 那人点头应是,脚步匆忙地向后院跑去,沈邵上前一步跟上了沈沛的步伐,茫然失措地问道:“我们要去哪?母亲,你刚刚说你杀了……表哥,是真的吗?!” 沈沛胸腔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呼吸都有一股明显的血腥味,而面对毫不知情的幼子她也没有耐心同他解释,径直命令道:“现在就回房去,等到傍晚我们出发离开此地。” 沈邵道:“可是你刚刚还和郡主说……” “那个蠢货!”沈沛咳嗽了两声,道:“自视甚高,真以为仅握十万兵就能敌得过李庭芜,若是她真的那么好对付,我当年又何必从李藏璧身上下手。” 沈邵张了张口,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道:“什么……你对表姐——那大哥呢?大哥怎么办?” “别给我提他!”沈沛步履匆匆地往堂中走,恨铁不成钢道:“若不是你大哥没对李藏璧动手,我现在又怎会到沦落到如此地步!毁了、全毁了——我这么多年的筹谋,功亏一篑!” 李庭芜借她的手灭了薛沈,她也借李庭芜的手杀了打压她的父兄,虽然她像二人先前说好的那样在诛族之罪中留了自己一条命,让自己去磐州府任职,但却将她的家眷全都留在了京中,还给她的长子沈郢绶了一个芝麻小官,经年未曾升迁。 这等官职,对乾河沈氏这等簪缨世胄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李庭芜确实不会要她的命,但只要有她在,沈氏就永远在苟延残喘,难复夕日荣光,如今沈氏的实权落到了她手中,她再也无须像少年时那般看人脸色,动辄受罚,自然不甘它就此覆灭。 李藏璧就是沈氏的第一张底牌,奉山之变时她就想着直接杀了李藏珏,让她们母女离心,而沈氏当年所依仗的最大势力就是沈漆,为了灭沈,沈漆自然也无法继续坐在帝君之位上,或是褫夺封号,降其位分,或是给其定罪,直接赐死,但还没等朝中大臣商议出如何处置帝君,李庭芜便直接在朝堂之上言明帝君已入天之籍,和罪臣沈氏无关,就这么保下了他的位分。 不过没过多久,沈漆还是因为李藏璧兄妹的失踪郁郁而终,虽然沈沛很怀疑他的死因,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庭芜的做法不仅平息了朝中对于沈漆的问责,还保留了他的中宫之位,让李藏璧兄妹依旧有足够的资格称储。 若是当时李藏珏身死,再加上帝君崩逝,李藏璧的储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了,而帝姬殿下生性顽劣,至情至性,在这些事情发生后根本不可能再和李庭芜相安无事地母慈子孝,届时只要她再助她坐稳储君之位,让沈邵进入东紫府必然不是什么难事。 可惜,奉山之变时她没能顺利杀掉李藏珏,让兄妹二人俱都逃脱,好在没过多久,她的人还是顺利在还州找到了李藏珏的踪迹,只是还没等她下令动手,沈郢就提出了另一个计划。 “直接派人去杀,多多少少会留下一点痕迹,后患无穷,不如借刀杀人。” “现在最不想他们平安的并非我们,而是徐氏。” “就算徐氏有忠臣良将,但徐阙之不过是个后宫之人,他现在成了帝君,有了正位中宫的身份,那他的孩子也就有了称储的资格,您觉得他会不贪吗?” “如今是我们先找到了帝卿,手中握有先机,不如给徐氏透露点线索,让他们的人也找到帝卿的所在,如果他们敢动手,我们手中就握着他们杀帝卿的证据,如果他们不敢,我们就助其一臂之力……” 分卷阅读138 “等到帝姬和陛下知道了帝卿死于徐氏之手,那徐氏自然也就不能再与我们抗衡了,我这边……又救帝姬于危难,她定然也会记得沈氏的恩情,到时候您若是想让阿邵入东紫府也少了许多阻碍,一箭三雕。”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长子,自小由她亲自培养,克己持重,知节明礼,聪慧无双,她那时听着这些格外高兴,觉得沈郢以后必然是她兴盛沈氏的一大助力,可没想到最后却是他给了自己重重一击。 她也不是没想过万一此事曝露该如何,当年徐阙之的人寻到李藏珏之后迟迟没有动手,想要借着他再进一步寻到李藏璧,可李藏珏实在太聪明了,徐氏那些暗线几乎没有一个能顺利在他身边安插下来的,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人,但没想到杀起人来丝毫不手软,但凡让他发现了端倪,那此人不出三日便会离奇身死,中毒、自缢、投井,各种死法都有,而这些暗线的身份又大多是伪装的,就算有人发现了尸身报官也查不出什么,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查下去了,徐氏也会让此事不了了之。 据说有一回李藏珏是直接将人约到了家中,迷晕后一刀封喉,动手的时候一丝犹豫也无,当时沈氏监视他的人隐匿在院墙外的一棵高树上看着,而李藏珏就像是知道他所在一般直直地望了过来,嘴角牵着一抹笑,眼神凉得像是看死人,能教人浑身的血都冷透。 他就像是扎在了还州一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丝毫没有去找李藏璧的意思,反而还很乐在其中,恨不能所有的人都来找他,如此妹妹就能平安度日。 李庭芜小产后,徐阙之就把主意打到了李藏珏身上,想找人混淆皇家血脉,于是她就让高氏女顶替了徐氏在还州的一个暗线,以她的身份接下任务靠近李藏珏,同时也让沈郢成了这个孩子的父亲。 说实话,原本她并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可恰逢有一日她夫君高守初的堂妹带着家眷前来磐州府游玩,来府中向她见礼,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人的长女,眉眼竟和李藏璧有两三分相似。 她当时便觉得连老天都在助她——想想看吧,一个流落异乡的长兄,遇见一个和自己妹妹t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同样家道中落,还受了欺侮以至怀孕,父母不慈,身世凄然,他会不会也害怕自己的妹妹在外受到各种各样的欺负,然后因此产生一丝心软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李藏珏并非完人,不可能没有软肋,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她赌对了。 高氏女天资聪颖,自小未曾练武,所以不会无意中露出什么破绽,更何况二人还一直同饮同食,当初给李藏珏吃的毒药,她自己也同样吃了一份。 她用自己的性命博了他的信任,同时也取了他的命。 …… 数月前,高氏那边来人说有人查探失踪的高氏女,她就知道李藏璧可能已经发现李藏珏的真实死因,而都水邑的事一经发生,她便更加证实了这个猜想,去信要沈郢对李藏璧动手,告知他东紫府的人已查到了高家,不管帝卿的死因有无曝露,这个人已经不值得沈氏相信了,届时不论对峙也好谈判也罢,李藏璧一定会来找他问清楚剩下的事情,只要沈郢趁此机会了结了她,李氏便再无继人。 国无储位,必将动荡,虽说凭州王年事已高,但她的二女景寿郡主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取李庭芜而代之,若她功成,沈氏便可借其翻身,若她不成,她手中还有一个孩子,名义上仍是李藏珏的血脉。 没了李藏璧,还有李庭润,没了李庭润,还有那个孩子!她安排了数条后路,事无巨细,滴水不漏——却没想到沈郢居然没对李藏璧下手! 杀李藏珏时不见他手软,到了李藏璧这里,他竟也舍生忘死了。 废物——都是废物!目光狭隘,毫无远见!她这么多年——全白费了!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i????????é?n???〇?2?5?????????则?为????寨?佔?点 在得知李藏璧没有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然败了,她在磐州府任职的这些年一直在帮李庭润招兵买马壮大势力,为得就是走投无路时能拼一个出其不意,可现在李庭芜已经有了准备,李庭润那个蠢货想和崇历皇帝正面抗衡,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第76章门外绿杨风厚絮(1) 傍晚时分,数座楼船依旧漂泊至寰河之上,定北水师的将领平南将军汪宗伊及府牧宋振麟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由东紫府亲卫引去面见了太子殿下。 李藏璧穿着黑甲,正端坐在案后翻看战报,未等二人行礼,便匆匆问道:“河道上清理干净了吗?” 宋振麟点头道:“寰河和澹渠一段都清理干净了,磐州府外的霁水河段还留有一些商船,不过船上的商户都是我们的兵士伪装的。” 李藏璧了然,又看向汪宗伊,问道:“你那边呢?” 汪宗伊抱拳行礼,道:“都水邑泰半的守军在昨夜都已经退至磐州府了,现在守军不足一万,惠水城涉事官员也已经关押待审。” “好,”李藏璧道:“母皇得知西境的境况已领兵亲征,都水邑外另有大军拦截,等到天一黑,我们就持手谕去城下宣旨,让她们以为我们并未调军,得以放低戒心。” 汪宗伊道:“来见殿下之前,我已奉命去往最近的城池叫过阵,让其打开城门交出沈沛一家,但守军只是持弓以对,并不答话。” 李藏璧道:“先前丰梁邑传来战报,道各处粮仓都已空置,日前就被送去了磐州府,私调军粮已是重罪,也不用再试探她们是不是要谋反了。” 闻言,一旁的陆惊春适时问道:“那沈沛呢?” 李藏璧和陆惊春此行并没有领多少兵,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将沈沛等人押回京中待审,粮草之事一出,李庭润谋反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李庭芜甫一收到消息便决定领兵亲征,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她人应该已经在霁水河道上守株待兔了。 李藏璧道:“她不会在城中坐以待毙,要么就随大军出征,要么就离开磐州府,”她思忖了两息,问道:“如果逃跑,你觉得她会往哪里跑?” 陆惊春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道:“如今磐州府封城,互市也被关,想要出关不是那么容易,如果沈沛想要逃窜,最容易的就是去雱州府。” 李藏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往北走呢?” “北?”陆惊春疑惑,道:“寰河已被我们清道了,她不可能自投罗网吧?” 李藏璧道:“我们也只是清了寰河以北的,磐州府内还有众多支流,她想要行船并不难,最重要的是水路可以直通诸岑,比陆路要过的关隘少了许多。” 陆惊春蹙眉沉思,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李藏璧道:“雱州府要派 分卷阅读139 人,青州府也不能放过,” 说着,她便对身侧的郦敏道:“你现在就向雱州府去信,让府牧在二府之间增设守军,再命边城的守将把好关隘,但不要大肆搜捕,以免百姓惊慌,各城的山道也要派人埋伏,若是遇见可疑的马车就地拦下——雱州府的高氏也派人盯着,今夜一过全都羁押待审。” 郦敏点头应是,脚步匆匆地向门外走去。 “我们也走,”李藏璧站起身,下令道:“陆惊春持手谕带着五百京畿卫前去城下宣旨,言明若肯交出沈氏或开门献降就可不杀,做做样子周旋即可,若他们开城迎战就直接撤退,汪宗伊你率着定北水师继续清理寰河道,进入澹渠增援夏元鼎,宋振麟同我一起去青州府西的寰河水寨,现在就整军备马,天擦黑我们就出发。” 众人领命,不敢耽搁,立刻出门前去整备。 ……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坐在床上的元玉放下刚喝完的药碗,抬头看向来人,唤道:“阿渺。” 她身着甲胄,头发高竖,面容中正平和,看起来英武不凡,还没等她走近,元玉就远远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对方伸手握住,坐在床沿将他半揽在怀中。 “伤口怎么样?还疼吗?” “没事,医官给了止疼的汤药,”元玉掀起衣角给她看了看那一道缝好的伤口,说:“喝了就不怎么疼了。” 李藏璧看着那个伤口心口一窒,低头贴着他的额头轻声说:“你受苦了。” “我不苦,”元玉握紧她的手,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如果没被发现的话,可能也不用到兵戈相向的地步了。” 李藏璧道:“如果没被发现,我们又怎么会知道都水邑的守军有问题?到时候景寿突然出兵,我们一点防备也无,就算不叫她得手,伤亡和战事也会比今日大上许多。” 元玉笑道:“那我这伤受得还挺值的?” 可李藏璧没有被他的玩笑逗笑,反而眼神沉沉地望着被衾上的素纹,道:“是我没保护好你。” 元玉心中一涩,道:“不要说这种话。” “我没保护好哥哥,也没保护好明菁,还有我身边的很多人……”李藏璧情绪不高,哑声道:“都水邑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也要离开我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元玉。”w?a?n?g?阯?f?a?布?y?e?????u?w?ě?n????????????.?????m 她搂紧他,低头深深地埋在他颈侧,声音又沉又闷,又慢慢地唤了一声:“元玉。”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元玉只觉得心疼地都要碎了,忙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温热的手在她脸侧一下一下地轻抚,道:“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在呢,我就在这,我好好的。” “……你已经把我救出来了,我一点事都没有,很快就会好的。” “我永远都不离开你,”他紧紧地贴在她脸侧,道:“我爱你。” 过了好几息,耳边才传来沉沉的应答声,随之而来的是落在脸侧的一个轻吻,李藏璧和他碰了碰嘴唇,道:“我也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和从前那些从她口中笑着说出来的表白不同,这三个字显得格外的认真和郑重,元玉愣了愣,心中竟没觉得惊喜或是激动,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静。 就像是被海面上掀起的巨浪裹挟吞入了深海,他的心也被海水轻柔地浸泡包裹,从此再也不愿从这片海里浮起。 “我知道,”元玉张开手指,与她十指相扣,喃喃道:“我知道。” 二人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窗外金乌西沉,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映出半江艳红的波光,李藏璧听见外面愈发明显的脚步声,道:“等会儿t我要出发去青州府西的水寨,你和蒲一菱下船,先去当地的指挥营安置,那里比较安全。” 元玉点点头,下巴微抬,靠在她冰凉的肩甲上,道:“我都听你的。” “嗯,”李藏璧望着窗外灿烂的落日余晖,低声道:“如果顺利的话,过了今晚,一切就都结束了。” 是啊,结束,今时今日,距离她十五岁被迫离开乾京的那个秋天,已经过去了近十年的光阴。 十年过去,她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成为了如今可鼎立朝堂的一国储君,那么多阴谋,那么多鲜血,有多少人向那个位置前仆后继,不惜付出性命,又有多少人离她而去,此生不再归来……这一路上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她一步都不敢回头去想。 这其间的怨愤与伤痛,连她自己都已麻木,只记得少年时永远明媚的天空,水街上永远热闹的集市,铺洒着金光的拱玉台和明撷殿,穿梭着从未离开过的亲人和旧友。 可岁月易伤,岂能无恙?那些悠然美好的时光,早在多年前的今日,就只能在梦里再见了。 ————————————————— 天色将将擦黑,庆安道内的街道上已然空无一人,只偶有身着甲胄的官兵策马经过,各类商铺、酒楼大门紧闭,丝毫没有往日热闹的模样。 沈府后门,两辆低调朴素的马车正一前一后地驶出小门,沈沛神情肃穆地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望了望窗外的景象。 坐在一旁的沈邵面色苍白,低着头一言不发,而另一边的高守初则抱着手臂闭目靠在车壁上。 城内的守军大多已被调走,只剩一些官吏临时顶替了守门的位置,沈沛言明自己是奉景寿郡主之命去往边城同太子殿下谈判,那些官吏便不敢再拦,仍以府令之礼相待,亥时未至,她便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磐州府最北边的涪临道,城郊的大河边正停着一辆三层楼高的楼船,船外攻防兼备,还有一众亲卫已经待命,见沈沛赶至,立刻下船为她卸货搬物。 不过片刻,马车上的金银细软等物已经全部搬空,亲卫轻拍马背,任其拉着空马车奔驰而去,上船后抬旗号令,楼船便破浪前行,顺着河道一路向西驶去。 而此时此刻,磐州府的另一边,封城多时的霁源道突然城门大开,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从中驶出,粗粗望去不下百艘,其中包括艨艟、楼船、桥舡等大型战船,其中还护卫着密密麻麻的突冒、走舸等用以突袭的小船,聚在一处在宛若一个庞然巨影,气势极为迫人。 船队一路顺着霁水而下,行进速度非常之快,如入无人之境,面对河道之上尚还停留的商船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而是直接领着身后战船倾轧而过。 直到经过霁水同澹渠的交界处之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砲石从岸边砸来,巨大的石头径直将船楼砸出一个个深坑,顷刻间便翻了船,偏偏暗夜沉沉,岸边树影密布,根本看不清敌军来处,正当众人狼狈抵抗之时,一队船舰从澹渠方向骤然冲出,将船队拦腰砍成了两半,崇历皇帝李庭芜持剑立于船头,身后 分卷阅读140 战鼓擂擂,杀声震天。 第77章门外绿杨风后絮(2) 中乾和诸岑接壤的河流一共有两条,一条是众所周知的寰河主道,还有一条则是寰河自西向东流向磐州府的支流,叫做梨水河,此外再无其它。 这些位于边城的河流连通两国,水面上大多建有用于防卫的栅栏和营垒,即为水寨,中乾同诸岑因寰河问题连年拉锯,为了布防,两国之间在寰河主道之上建立的水寨足有十二关。 比起寰河主道,作为支流的梨水河自然要狭窄许多,一般的战舰、船楼等大船通过此地时只能一字排开,难以防卫也容易搁浅,若是选此地开战无异于送上门去让别人打,是以此地的布防不如寰河主道那般严格,一般只用于两国之间的商船通行。 深夜之际,水寨上灯火通明,李藏璧持剑立于栈桥之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平静无波的水面。 “殿下想好怎么处置沈氏了吗?”裴星濯提着一盏灯站在她身后,小声道:“沈氏毕竟是帝君母族,若是让群臣和百姓知道他们毒杀帝卿,整个沈家和皇室的名声……” 薛氏当年因保护围场不力,致使帝姬帝卿失踪被夺了兵权,沈氏被牵连后,又因贪污弄权之罪被问责,沈素沈泽处死,连带着家眷和一些亲近的同僚门生全都被彻查,沈氏一夕之间翻天覆地。 沈繁在此之前认清局势,激流勇退,再加上她又是昭德帝君的母亲,本身就年事已高,崇历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动她;沈沛助皇帝分裂沈家,在任时又颇有功绩,崇历帝与她共谋灭沈之时就承诺了会让她在此之间全身而退,自然也没有杀她的理由,却没想到就此留下了祸端。w?a?n?g?阯?f?a?b?u?页?i????u???ě?n???〇????5????????m 原本李藏璧去往都水邑的第二日,大理寺就应该在早朝上公诸沈郢左右之人的口供,定下沈氏罪状,但没想到崇历帝只是将李藏珏的死讯昭告了天下,令举国皆丧,其中是何内情并无一个明确的说法,只说是横遭意外,凶手也已然伏诛,过了不久都水邑守军滥伤巡查官员一事又被报到京中,磐州府城防关闭,丰梁邑军饷被调,崇历帝领兵平反,太子殿下李藏璧也被派出捉拿反贼。 以上,就是皇室对这几日连番发生的诸事明面上的说法。 毕竟毒杀帝卿这等诛族之罪,可以落在任何一个人头上,却不能落在沈氏头上。 这不同于贪污弄权,打杀了之后还能被人说是大义灭亲,沈氏身为外戚,却下手毒杀皇嗣,还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此事若是天下皆知,沈氏一门固然人人喊打,可已是太子的李藏璧一样更是要名声受损,不仅是因为她身上也流着一半沈氏的血,更是因为沈氏毒杀帝卿的根本原因是为了谋定李藏璧储位,若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那李藏璧很有可能背上一个弑兄的罪名。 崇历帝如此独断之人,尚且还要畏惧百姓的悠悠之口,一个尚未登极的太子若是被礼官、百姓问责、非议,那她之后的路只会走得更加艰难。 “我都明白,”李藏璧道:“母亲未将此事公诸,也是为了我,能为哥哥报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于那些生前身后名,我不在乎。” 裴星濯松了口气,道:“殿下明白就好。” “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只能妥协……”李藏璧声音愈发低迷,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道:“由不得我。” 话音刚落,栈桥之上灯影微晃,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振麟行礼禀报道:“殿下,有一艘楼船正朝这般划来,船上蒙有皮革,遍插弓弩和刀枪,应该是一艘战船!” 李藏璧神色一凝,问:“现在到哪了?” 宋振麟道:“大约三里之外。” “派人前去拦截,若是确定了是沈氏的船就直接拿下,”李藏璧边说边快步地往寨楼中走去,又问道:“拍竿船备好了吗?” 李庭润举兵从霁水道出,周边城池的重卸大多都被调走,只剩一艘拍竿船和数艘走舸,不过拍竿船威力巨大,只要两船接近,大桅顶端的巨石就会被突然放下,稍微小一点的船甚至会被直接击碎,在水上的近战中几乎战无不胜,用来对付一艘楼船已经足够了。 宋振麟道:“好了,就在水寨后面。” 李藏璧应声,道:“我们先去下面的栈桥,上面让弩机营准备。” ———————————————— 梨水河河道不宽,即便是一只小船都颇为显眼,更何况是几层楼高的楼船,那船影一靠近水寨,李藏璧就望见了最上层爵室中的数个人影,都穿着军制的黑甲,带着头盔,俨然是兵士的打扮。 水寨的领军带着四五艘走舸前去逼停船只,照例问道:“船中何人?去诸岑所为何事?验明身份才可过寨!”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数支来势汹汹的箭簇,一青年扛着大刀立于船头,道:“都开战船了,问个屁问,给爷让开!” 领军狠狠拧眉,怒喝道:“你敢强闯?!” 那青年睥她一眼,继续下令道:“放箭!” 言罢,数支箭簇再次朝四面八方袭来,走舸左右无防,难t敌箭势,船上的兵士值得跃入水中躲避,几艘走舸顷刻间被撞碎,徒留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 李藏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深深地蹙起来,身侧的宋振麟见她犹豫,忙问道:“殿下,我们不拦停吗?” 水寨用以拦停船只的是一根巨木,大约够三四人合抱,平常拦的都是些普通商船,面对战船不知是否拦得住,若是不事先截停,可能连水寨也会收到损伤。 “不,”李藏璧看着那战船越靠越近,道:“船上一定有问题。” 若里面真是沈沛等人,不可能会这般嚣张,一副就怕他们不打她的样子,一艘战船固然能打,但对上训练有素的边关将士和重械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而硬碰硬向来是下下策,沈沛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会这么做。 “放他过去,我们不打,”李藏璧当机立断,道:“你让拍竿船上的一半人都拿着铁镐下水,等船一过去就直接凿他们的底,剩下一半继续埋伏在船上,等候命令再动手。” 宋振麟道:“是!” 果然,见水寨停了攻势,甚至还打开了拦木闸,那船头扛刀的青年反而脸色难看了起来,船也开得越来越慢,让人将箭簇对准高处栈桥上的弓兵,可那些人也只是持盾防御,并不反击。 眼见拦木闸已开,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取下腰间的信号烟火放出,红色的烟火在天空中炸响,不一会儿,一艘狭窄细长的艨艟就从黑暗中快速驶来,紧跟着那艘楼船通过了拦木闸。 李藏璧看准时机,立刻喝道:“拦住它!” 随着一声巨大的锣响,一旁的拍竿船这才朝 分卷阅读141 河中央驶来,迅速地挡在了楼船和艨艟之间,将其逼停截断。 眼见船上巨大的石头就要拍竿而下,那艨艟的甲板上立刻站出一个身着甲胄的女子,她右手持刀,左手间还挟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道:“太子殿下!你这一石头砸下去,伤得可不止我一个人!” 话毕,那女子又低头朝身侧之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缓慢地抬起头来,眼含惊恐地望向寨楼上的李藏璧,抖着嘴唇喊道:“表姐!救我——” 李藏璧看清他的面容,神情一滞,冷笑道:“沈沛真是丧心病狂了,拿她儿子来威胁我?!” 那女子道:“不止呢!船上还有你们派往磐州府巡查的官员,都是些还未入仕的学子!若是您不怕负罪,尽管来杀便是!” 听到这话,李藏璧蓦得握紧了双拳,咬牙看着下方的船只,在心中迅速思考着对策。 楼船船高首宽,船只过高,常致重心不稳,是以可以通过凿底致其翻船,但艨艟船体狭而长,非常灵活,且两厢开掣棹孔,左右前后都有弩窗矛穴,又以生牛皮蒙背,防御性比楼船高了不少,普通的铁镐对其不一定能起作用。 可若用拍竿……就算她不在乎沈邵的性命,但那些学子却不能滥杀,身为君者若不顾臣子的安危,君臣必然失和,以后皇室还有什么名声信誉可言? “小五,”她沉声唤了一句,道:“取弓来。” 突然被叫到名字,一直紧张地看着战况的裴星濯脑中一震,目光闪了闪,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道:“是。” 不多时,一柄长弓就被人送到了李藏璧手上,她缓慢地搭箭拉弓,对准了甲板上的二人。 那女子见她还敢动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慌来,道:“你想干什么?!” 李藏璧默然不语,箭尖偏移,对准了面色苍白的沈邵。 沈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喊道:“表姐——” 那女子往沈邵身后退了退,锋锐的刀刃横在他颈间,已经割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沈邵大气都不敢喘,紧紧地望着李藏璧,渴盼的眼神像是地狱里的鬼魂仰望人间。 紧张的对峙间,每一息的时间都像是被拉成无限长,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李藏璧的箭簇上,冬日里寒冷的微风从江面上拂过,轻轻吹动着沈邵单薄的衣摆。 “咻——”闪着银光的箭簇脱弦而出,瞬息之间就抵至二人眼前,沈邵面若金纸,眼睁睁地看着那箭簇离自己越来越近,以毫厘之间的差距从自己耳侧震颤而过,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船舱之上,正值这慌乱的一瞬间,潜在水中的定北水师一拥而上,迅速抓过那女子的脚踝将她拖入了水中,沈邵软倒在甲板上,茫然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变。 下水偷袭的兵士们都只穿着一层薄衣,并不和船上身着甲胄的人打斗,而是先将船头船尾的人曝露在外的人全都拽入了水中,趁着他们在水中挣扎的时候,栈桥上的箭也如雨点般射了下来,水面上顷刻间荡开一层层带血的波纹。 正如那女子所说,船舱中有不少被绑在一起的人质,有男有女,都是被派往磐州府巡查的学子,见有人冲入船舱纷纷露出了惊恐之色。 “别怕,我们是定北水师,来救你们的,会水吗?”士兵们利索地砍断束缚他们的麻绳,道:“会水的直接下水!不会水的跟我们一起!不要挣扎,浮到岸边就安全了!” 士兵挥旗向上打了个手势,如雨的箭势立刻停了下来,艨艟上的学子被一个个带向岸边,沈邵已经手软脚软,也被一个两个士兵一起带下了水。 待这些人快速撤离,数艘走舸随即包围了这艘艨艟,船上剩下的人自知无路可逃,纷纷举刀自戕或是脱衣入水,妄想能够逃出重围。 而此时此刻,拍竿船另一侧,高大的楼船已经侧翻入水,黑漆漆的水面上到处都是浮动的人头,冬日的戎装太厚,吸水之后就会不由自主地会往下沉,船上身着甲胄的兵士早已丢盔弃甲,被一个个生擒上岸。 “殿下,楼船上只有高守初一人,未见沈沛。”宋振麟前来回禀,命人将其押上。 高守初富贾出身,保养得宜,但现下却形容狼狈,面色苍白地咳嗽着,李藏璧垂眸看着他,问:“沈沛在哪?” “早走了,”他声音嘶哑,冻得发抖,道:“现在也不知道到哪了。” 那边裴星濯匆匆跑上来,道:“殿下,船上还抓到几个没来得及自尽的。” “好,”李藏璧说:“连带着高氏一起押下去审问吧。” “表、表姐——”跌坐在一旁的沈邵朝她脚边爬过去,抓住她的衣摆道:“你放过我父亲吧,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李藏璧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道:“杀掉你表哥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高氏的嫡女啊,说起来,你也要叫一声表妹的。” 沈邵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我、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李藏璧替他说了,又问道:“你母亲有没和你说过什么?告诉表姐好吗?” 沈邵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她和景寿郡主说话的时听到了一两句……她、她说她想让大哥杀了你,但是大哥没动手,所以、所以就让我们走。” “是吗?”李藏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问:“还有吗?你母亲到底去哪了,和你说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几乎呜咽着了,嗓子发着颤,道:“我刚上楼船就被打晕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刚刚那艘船里,父亲不在母亲也不在……表姐、表姐……” 他急促地喊着这两个字,双手紧紧地拽着她盔甲下的衣摆,整个人都在发抖。 正值此时,又有几道脚步声从木梯上传来,郦敏几步跃上阶梯,扬声道:“殿下,抓到了!坐着马车,就在不远处的山道上!” 她持剑退开身形,露出后面被带上来的沈沛,她穿着一身布衣,全身上下毫无赘饰,脸上也刻意做了伪装,乍一望去还以为是哪家的农户,毫不起眼。 她身后的士兵手中还抱着一个孩子,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见沈沛低头不语,李藏璧先问道:“那个孩子怎么了?” 士兵答:“可能是喂了迷药,叫不醒,但还活着。” “先带下去吧,”李藏璧挥挥手,转而看向沈沛,道:“逃跑什么都不带,就带了这个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沈沛才抬起头来,双目沉寂,面容灰败,平静道:“你比你哥哥聪明,是我看错你了。” 李藏璧道:“沈氏会以t助景寿郡主谋反之名论处,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沈沛沉默了两息,问:“阿郢怎么样了?” “死了,”李藏 分卷阅读142 璧语气平静,道:“我亲自杀的。” 沈沛嘴唇微颤,道:“……你如何下得去手?” 这话让李藏璧甚感荒谬,忍不住笑出了声,道:“我为何下不去手?沈沛——我和哥哥还唤过你那么多年的姑姑,我父亲姓沈,你也姓沈,你告诉我,你是如何对我哥哥下得去手的?” 沈沛也笑了笑,唇角微弯,道:“钱权动人心啊……小殿下,更何况是天权,”她像幼年那般叫她,道:“若非不然,你母亲当年为何要争皇位,若不是你母亲争得这个皇位,你又怎么会一出生就是尊贵的帝姬呢?” “你母亲的姊妹兄弟,死得死,囚得囚,就连唯一一个胞弟,都得自断双腿才能活下来,你说这种人,我怎么敢真的相信她呢?” “还是你好,天真,善良,顽劣……”说着说着,沈沛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道:“和我以前……罢了,既到此处,我已无可辩驳,要杀要刮任由你们吧。” “带下去吧,”李藏璧站起身,道:“和高守初关在一起,明日押解归京,禀呈上谕,同谋反的余孽一起在正仪门外枭首示众。” “阿邵什么都不知道!”临被带走前,沈沛还是开口喊了一句,看着伏在一边的沈邵,道:“能不能留他一条性命?” 可李藏璧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带走。” 眼见母亲被带离,沈邵立刻往那个方向爬了几步,急促地回头望向李藏璧,似乎是想恳求她,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李藏璧没有管他,只开口命裴、郦二人前去处理后事,裴星濯站在她身侧,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句:“殿下,那个孩子怎么办?” “杀了吧。” 裴星濯似是没预料到她的回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道:“是。” 兜兜转转,她竟也硬得下心肠了。 说话间,押解几人的士兵们也下了寨楼去清理河道,很快,此地只剩下了李藏璧同沈邵二人。 她抬手抽出腰间的在钧剑,长刀出鞘的声音让沈邵恐惧地后退了几步,道:“表、表姐,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藏璧一步步靠近他,神情冷峻,沉声道:“我知道。” “我不想死、表姐,我不想死,别杀我——”他涕泪横流,绝望地哭求着,但李藏璧只是蹲下身将他按在了怀中,道:“我哥也不想死,你们问过他了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表姐、我不会、我不会……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表姐,表姐!” “一个绵延百年的家族太难杀干净了,阿邵,你的存在就是个威胁,你不想争,到时候也会有人逼你争,就像当年一样,我母亲就是信了沈沛,才留下了今日的祸端,”她按住他挣扎的身体,道:“我是为你好,枭首之刑很痛的,钝刀子磨肉,一时半会死不掉,身首异处,多难看啊……”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ě?n?2???????5???c?????则?为?屾?寨?站?点 “乖点好吗,”她将剑尖对准了他的脖颈,安慰道:“没关系的,表姐的刀很快,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下辈子,当个普通人吧。” 第78章门外绿杨风后絮(3) 廿六这日,天将将亮了,各处的战局都被收拾干净,霁水寰河等西境河道仅封了三日便重新开闸放关,临近新年,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 昨日是腊月廿五,也就是中乾民间和冬至夜并重的玉皇节,宣令帝君徐阙之携一众内眷依例在正仪门开棚施粥,道西境动乱已平,帝驾不日回銮,除夕宵禁提前开放,以定民心。 澹渠一战,崇历帝算无遗策,一场伏击就打得李庭润乱了阵脚,又亲自带人破开重围,登上敌船生擒贼首,李庭润及她身边的几个副将被拿下后,崇历帝毫不留情地割了李庭润的首级,绑在战旗之上高举在船头,言明余众献降不杀,周围领将见郡主已死,纷纷缴械投降,剩下的大军便也如一盘散沙,不再顽抗。 此战虽毕,诸事未尽,崇历帝还需赶回乾京处理余事,西境的残局便交由了太子殿下处理,李藏璧接手后,先是命人快速清理了河道,将李庭润私调的粮草送回了丰梁邑,又亲自安抚了艨艟之上救出的那些学子,让他们带兵回到磐州府清算当地官员,若有参与谋反一事,全都关押待审问。 等该拿的人都拿完后,李藏璧才让人重新打开了磐州府的城防,出钱让当地的各个酒楼、食铺熬制了玉皇节当食的口数粥分发给当地百姓,一日之内磐州府各个米店中的红豆和白米几乎被一购而空,店家日进斗金,笑得合不拢嘴。 各城内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街市照开,买卖照做,逐渐恢复了临近除夕时应有的繁华。 天快夜时,李藏璧才带着裴星濯等人离开磐州府,策马进入了青州府的地界,前来迎她的足有数十人,站在最前头的是当地指挥营的将领杜知仁和青州府的府丞步叔乘,府令薛凝反倒是站在步叔乘后方,一脸烦闷的模样。 甫一下马,众人便屈膝向她行了叩拜大礼,李藏璧挥手让他们起身,道:“新春事忙,大家都辛苦了,孤备了酒水吃食,等会儿就送到,大家领了赏便都歇息吧。” 众人闻言,纷纷喜上眉梢,笑说了几句又谢过李藏璧,在她的示意下渐渐散了。 “薛先生,”李藏璧叫住想转身的薛凝,见她止步回头,又走上前去,笑道:“许久未见了。” 薛凝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息,突然屈膝跪在了她身前,道:“臣对不起殿下!” 周围都是营帐和训练的兵士,她这一声倒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但李藏璧却没有立时将她扶起来,沉默了几息,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樊望雨,道:“起来罢,孤未曾怪你。” 闻言,樊望雨往前倾了倾身,扶着薛凝一起站起了身。 “青州府的府令不好当,你在任的这几年,此地的境况一日比一日好,你的功绩孤和母皇都看在眼里,”李藏璧先挑拣着无关紧要的话说了,顿了顿才道:“当年孤身在庆云村,也受了你不少照拂,不仅送钱送物,出去公干还会记得给孤带糕点,这些孤都记得。” w?a?n?g?阯?发?b?u?页?????????ě?n??????????5???????? 薛凝道:“这些都是臣该做的。” 李藏璧知道她担忧什么,道:“放心罢,沈沛一脉的事情和你无关,你当初为沈郢传话,也是想孤早日归京,孤知道你想趁着这个机会为家族计,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君子论迹不论心,孤不会怪你。” 此话一出,薛凝脸上多了一丝明显的愧怍,唇角颤抖,眉间微蹙,好几息才俯身行礼道:“臣以后定然恪尽职守,为君分忧,绝不敢再生不敬之心。” 李藏璧这回亲自伸了手,将她扶起来后,道:“幼年时您曾尽心教导过孤和哥哥,孤知道您 分卷阅读143 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如今薛沈是个怎样的境况,您心里很该有个数了,青州是个好地方,孤很喜欢,以后有空的话,说不定也会再回来看看。” 薛凝听懂了她的话,微躬着身子道:“到那时,臣一定好好招待殿下。” “好,”李藏璧笑了笑,说:“那便去忙吧,等过段时间先生回京城述职,孤再同先生好好叙话。” 薛凝恭敬应是,同樊望雨一齐退至一旁,李藏璧便领着亲卫抬步往营内走去,甲胄未卸的背影显得坚实而挺拔,似乎任何东西都无法将其压垮。 樊望雨看着神情怔然的薛凝,轻声道:“大人,咱们也走吧?” 薛凝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等李藏璧掀帘进入了一个营帐才收回了视线,轻叹道:“殿下真的长大了。” 樊望雨问:“大人何出此言?” 薛凝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以后就好好留在青州府吧,乾京……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 因着太子给定北水师赐了酒水吃食,整个指挥营中都热闹非凡,明亮的篝火一蓬蓬燃起,即便隔着厚厚的帐子也能听到外面的经久未息的鼎沸人声。 李藏璧掀开厚厚的布帘踏进营帐,沸反盈天的喧闹声顷刻间就顺着掀起的缝隙钻了进来,靠坐在床头看书的青年t被这声音惊扰,抬目见是李藏璧,立刻露出一个笑容,高兴地说:“你回来了?” 李藏璧嗯了一声,伸手去卸身上的甲胄,坚硬冰冷的盔甲被解下,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棉袍。 “怎么了?” 李藏璧情绪不高,卸甲后便坐到床边来抱他,鞋也未脱,只半倚在他怀中,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好累。” 她闷闷地说了这两个字,抬手搂住他的肩膀,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他细白的颈侧轻抚,又重复了一遍:“好累。” 她这几日四处奔波,元玉在营里也是日日听着消息,生怕她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这会儿见她平安归来,也是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缓声道:“我在这。” 李藏璧没说话,只是一直安静地抱着他,过了小半刻,她才又闷闷道:“想沐浴。” 元玉轻笑一声,说:“帐后就有浴桶,我帮你浣发?” 李藏璧没立时起身,问:“你伤怎么样了?” “喝着药呢,已经不怎么痛了,就是夜里会痒,章大人说是正常的,让我忍住不要挠。” “那你忍住了吗?”李藏璧坐起身,拉开被子示意他掀衣服,仔细看了看,道:“这边上怎么都是红的?” 元玉有些心虚,小声道:“我没碰伤口。” 李藏璧道:“夜里让人取些冰来,敷一敷会好些,生忍着也不是办法。” 元玉想起她腰间和脊背上的几道疤痕,伸手探过去摸了摸,心疼道:“你当时……是不是也是这般?” “我还好,”事情过去的太久,李藏璧自己都要不记得了,自然也忘了当时的感受,不甚在意地说:“怕被人发现,就找了个村子里的大夫看的伤,医术不错,就是手太重了,再加上当时心思不在这些伤上,没怎么注意就结痂落痂了。” 元玉抿了抿唇,还是觉得心疼,手腕微动,又掀起一层衣服探了进去,他手倒不冷,但李藏璧觉得有些痒,抓住他的手臂好笑道:“都是陈年旧伤了,你这会儿这么心疼做什么?还是忧心忧心你自己,过了年都近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元玉的手正停在她腰后,柔软的指腹轻轻触过那条微凸的疤痕,听到这话,眼神变得有些失落,闷声道:“干什么说年纪啊……” “重点是这个吗?”李藏璧无奈,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抽出来,说:“我去叫人搬水。” 元玉只好靠回床头,看着她掀帘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页?不?是?i????u?w??n?2??????5?????o???则?为????寨?佔?点 好烦。 …… 青州府南临近寰河,如今又有澹渠连通霁水,已经很少再有缺水的境况,营中的后卫听说殿下要沐浴,立刻命人搬了营房中本就烧好的热水,甚至还送来了皂角香胰等物。 元玉让人搬了两个椅子放在浴桶身后,其中一个也放了些许热水,待李藏璧除衣下水,他便伸手解了她的发带,捧着她的乌发浸入水中。 粘稠的皂水从陶壶中倾倒而出,混入水中,元玉用手接了一点,仔细揉开,细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轻缓而温柔。 冬季水冷得快,营帐也不比房屋,容易透风,李藏璧没在浴桶里待太久,囫囵洗了洗便迈出浴桶擦身穿衣,元玉等她穿好衣服,又寻了干布巾替她绞头发。 他坐在床边,先在腿上铺了一块厚布,让李藏璧躺着,如云的长发越过他的腿搭到了另一旁的椅子上,他手上另拿着一块小一点的布巾,耐心地将湿发一缕缕擦干。 “好像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怀中传来李藏璧的声音,道:“那时候你也常常替我浣发,若是日头好,我们就在院子里擦头发。” 元玉嗯了一声,还在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李藏璧问:“你什么时候从村里走的。” “也是近除夕的时候,先回的明州府,然后去了趟乾京。” 经他提醒,李藏璧也想起了旧年除夕,笑道:“那时候你见着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那时候太想你了,”元玉坦然道:“你走之后,总是梦见你,在明州府的时候听说太子殿下回京,除夕会上正仪门放灯祈福,所以就去了,本来只是想去看看你的,缓口气专心读书,却没想到你会找过来,可不觉得自己在做梦吗?” “你还跟着百姓的队伍祈福了?” “我还跟着一起许了愿呢。” “什么?”李藏璧随口猜道:“金榜题名吗?” “不是,”元玉一字一句道:“是——惟愿吾妻,千秋万岁,长乐无忧。” 李藏璧听着这几个字从他嘴里一个个念出来,心口也越来越软,明明想笑一笑,可最先上涌的却是一片莫名的酸涩。 他擦好了头发,又拿过木梳将她的头发一点点梳顺,重新搭在一旁的椅子上静置,转眼过来却发现李藏璧正仰头望着他,元玉浅浅垂头,柔声问:“怎么了?” 他的头发顺着动作垂下,丝丝缕缕的温柔将她彻底包裹,李藏璧直直地盯着他,视线从盈盈善睐的双眼移到轮廓秀美的鼻梁,再到微微弯起的嘴角,她看得如此仔细,如此毫不遮掩,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因为她的凝视而停滞了片刻,然而正当元玉准备俯身亲下去的时候,李藏璧却突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说:“别动!”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元玉眼前的景象就从李藏璧 分卷阅读144 的面容变成了昏暗的帐顶,腰侧的伤处也被一只温热的手护住。 冰凉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李藏璧顾着他的伤,思来想去寻了个能撑住自己的姿势,让他躺着别动,分开双腿跪在他腰侧。 元玉静静地看着她,映着烛火的双眼像是山间最深处的泉眼,轻轻漾着透明的水波,层层叠叠。 她俯下身来,微湿的头发还带着一丝潮气,在他耳边不断缭绕,元玉微微仰起头,终于如愿地被她吻住双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从一开始她的舌就启开了他的牙关,没有任何犹豫和委婉,她避免自己压到他的身体,可唇舌却狠狠地压着他的,舌尖在他口中搅弄,修长的五指穿进他的头发里,元玉顺着她的力道抬起下巴,双臂也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她的脖颈。 然而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感觉到元玉想要抬起腿的时候李藏璧就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颇为无情地说:“不行。” 元玉抿了抿红润的嘴唇,抬眼看她,也小声道:“我也不行……” “不行也得行,”李藏璧从他身上翻下来,又掀起被子把他塞进去,说:“禁房事,一个月。” 第79章朝云信断知何处(1) 磐州府之事顺利厘清,李藏璧也没在此处久留,赶在除夕当日回到了乾京。 低调简朴的马车缓缓驶进城楼,车壁上厚重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起,露出半张玉白的容颜。 马车内,李藏璧正靠在元玉怀中翻看公文,见他掀帘,便问道:“到了吗?” 元玉道:“嗯,已经进城门了。” “一点喧声也无,我还以为还在郊外呢。”李藏璧放下公文,有些疑惑地往外看了一眼,然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关门闭户的酒楼和极为显眼的明黄对联。 元玉一下反应过来,忙放下车帘,转而去握她的手,李藏璧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说:“我没事。” 她这几日来去匆忙,忘了哥哥薨逝的消息已被昭告天下,如今正是国丧期间,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三年内不得婚嫁,民间应试正考暂休,乾京民间三月内不允宴饮作乐,大行娱事,是以旧年将近,街道上毫无新春之气。 “我真没事,”见元玉面露担忧,李藏璧又强调了一句,另说道:“我带你去看看我哥哥吧。” “可以吗?”元玉有些犹豫,道:“他现在在何处?” 李藏璧道:“丰乐坊的一个院子里,那日我匆匆离京,还未将此事告知母亲——不过这件事早晚都要办,择日不如撞日,等过段时间,哥哥就要被葬入帝陵了,我再想见他……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元玉问:“这两年就一直就在丰乐坊吗。” “嗯,很吓人吧,”李藏璧苦笑了一下,说:“我压下了他的死讯,丧仪没法办,我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就让他将就,只好把他带在身边。” “没有,”元玉说:“就是有点惊讶,毕竟都说入土为安,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他安眠。” “也曾想过t,”李藏璧没否认,道:“若不是因为哥哥的死,我当年怕是真的不会回京,所以也会想哥哥是不是也不想回去,要不要把他留在外面,但是……我实在是舍不得他……” 说到这里,李藏璧蓦然垂下了头,声音也变得有些哑,道:“就当我自私好了,我就想要哥哥陪着我,他当年答应过我若是我坐上那个位置,也不会离开我一步,就算是死了,也该说到做到才对……” “好了、好了,”觉察到她哽咽的语气,元玉忙将她揽进怀中,温声安慰道:“……帝卿殿下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只要你念着他,他也不会舍得离开你。” “可是我好想他,”李藏璧已然忍不住哭腔,温热的眼泪沾在元玉的肩膀上,一点点洇进柔软的布料,“我好想他,元玉,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可是那又怎么样,我哥哥再也回不来了,他再也不能和我说话,再也不能陪我骑马了……” 每次她都以为自己伤心够了,可下一次还是会因为什么情景什么物品而触景生情,就算什么都没有,她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蓦然想起旧年的往事,想起哥哥临死前憔悴的容颜——他的死亡就像是一场下不完的潮湿阴雨,黑沉的阴霾注定此生都无法散尽。 元玉被她的情绪所感染,难忍地蹙了蹙眉,柔软的指腹在她的脊背上一下接一下的轻抚,道:“还有我在呢,阿渺……我会陪着你的,帝卿殿下也是,他见你这么牵挂他,定然也不舍得离开你,你们一母同胞,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他会在你的身体里,随着你的心脏一起搏动,永远爱护、庇佑着你。” 他牵过她的手,一起覆在她的胸前,有力的心跳在二人掌下有规律的鼓动着,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李藏璧的情绪也随之平复下来,眼神怔怔地看着虚无的一处,元玉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转而将她揽在怀中。 ———————————————— 身后的亲卫随从被暂时遣回东紫府,裴星濯亲自驾车,顺着永宁水街一路行至丰乐坊,慢慢地停在了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 李藏璧和元玉下了马车,又转头对裴星濯吩咐道:“你也进一趟宫吧,让母亲来见见哥哥,还有……你明白的。” 裴星濯点头应是,立刻伸手去解马儿身上的车绳,说:“属下知道。” 见裴星濯策马消失在小巷尽头,李藏璧才带着元玉绕过那个豆腐摊,抬脚踏入了院子,那扮作夫妻俩的摊贩显然也是东紫府的人,其中一个跟着二人走进了院子,反手关上了门。 李藏璧站在院中,问:“棺椁和灵床都备好了吗?” 岑善方回答道:“好了,就放在堂中。” 中乾丧仪繁复,死者入棺需要选一日晴好的天气,在院中搭建灵床丝帐,让其迎风沐阳半日,直至夜幕降临,前者是因不忍心亲人永逝,希望其还有生还的希望,后者是为了求诸鬼神,希望死者的灵魂能从幽阴处归附到身体上来,和亲人辞别,待到第二日朝阳初升,方能将死者从灵床之上抬入棺中。 李藏珏藏于此处,需得入棺才能抬出入宫举办丧仪,虽然他已无需停灵,但礼不可废,即便只是死后殊荣,李藏璧也不想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等会儿母皇会来,你和吴俨就先暂离此处,”见岑善方应是,李藏璧便抬步往柴房走去,道:“将灵帐设起来吧,孤去看看哥哥。” …… 密室幽深,元玉跟着李藏璧一步步往下走,大约走了十来个阶梯,转弯处便有隐隐的亮光透出来——一个不大的内室,燃着长明灯,简单的一桌一椅和一 分卷阅读145 个冒着青烟的香炉,以及一张软枕头高床。 李藏璧一步步走过去,屈膝跪在李藏珏床头,轻声唤道:“哥哥,我又来看你啦。” 眼前虽是一具尸身,但元玉并未显露恐惧之色,反而还上前一步同她一起跪了下来,在袖中拉住她微颤的手,说:“帝卿殿下看起来肖似陛下。” 李藏璧望着哥哥僵冷苍白的面容,微弯了弯嘴角,道:“从小别人就这么说,说他和母亲像一些,连头发也是和母亲一样的,小时候我还很羡慕,觉得卷卷的很好看。” 她把手放到床沿,却没再往前伸,说:“哥哥,这是元玉,你在信里提过的,我今日带他来见见你……” “帝卿殿下,”元玉适时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顿才道:“阿渺很想你。” 李藏璧有些意外他会说这句话,扭头去看他,元玉同她对视,道:“希望下辈子你们还能再续亲缘,也希望帝卿能一生康乐,不再受那些磋磨。” “好,”李藏璧声音微哑,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低头平复了一下心绪,又看向李藏珏,说道:“哥哥,我答应过你的,要把伤害你的人一个一个杀干净,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你要记得来找我,好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 她的语气中难得多了一丝像幼年那般不讲道理的顽劣,笑了笑,低头撩开外袍,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是当年李藏珏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之一,通体乌黑,削铁如泥,即便过去了许多年也银亮如新,李藏璧探手摸到李藏珏冰凉的发丝,轻轻削下一缕握在手中,道:“以后就让它代你陪在我身边吧,这一回我一定会保存好的。” …… 不多时,院中的灵帐已然设毕,岑善方在上方轻敲甬道,李藏璧闭了闭眼,掀开了盖在李藏珏身上的被子,俯身将他横抱起来。 李藏珏一向体弱,即便是后来康健了许多,那也只是不惧风吹日晒的范畴,平日里也比常人容易生病着凉,再加上他常年吃药,食欲不振,抱起来总是轻飘飘的,但那时再轻,也不像现在这般,好似抱着一把骨头,一点重量也无。 李藏璧心下沉郁,小心地护着他的身体走出密室,院中的灵床丝帐已经搭好,明黄的绢布下是一层厚被,丝帐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拂动。 她将怀中的人平稳地放置其上,又细心地整好他的衣服,套上鞋履,随着门外一声响动,吴俨适时来报,道:“殿下,陛下的马车到了。” 李藏璧应了一声,对元玉道:“裴星濯应该一起回来了,你同他先回崇仁坊吧,今夜我替哥哥守灵,明日再去找你,等到……可以的时候,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元玉点点头,安慰般的捏了捏她的掌心,说:“我等你过来。” 李藏璧应好,同他一齐向院门走去,门口正停着一辆素简的马车,车帘掀开,正是穿着便服的李庭芜。 她看见元玉,并没有说什么,神色似伤似惧,抬步下了马车,却没有立刻走进去。 见裴星濯和元玉离开,李藏璧又对岑、吴二人道:“你们先走吧,明日午时再回来。” 二人应是,手脚利索地将门口的豆腐摊收好,不一会儿,屋门口便只剩下了母女二人和一辆空置的马车。 “不敢进去吗?”李藏璧面对马车和母亲背立,开口道:“哥哥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她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你有你不得不为的事情,让我不要怪你……后来我和沈郢对峙,逼问沈沛……其实也知道,就算你当初不做那件事,以他们的野心,一定还会想办法对哥哥动手。” “……但我还是觉得很难受……因为我总是在想,如果你没把我和哥哥当棋子,他们或许也没办法那么顺利的浑水摸鱼,到那时……就算他们有这份野心,可只要哥哥在我身边,我说不定也能保护好他,不至于到今日生离死别的境况。” “母亲……你后悔了吗?” 这个问题,从知晓哥哥死讯开始,就一直盘桓在她心头不曾离去,有多少次她都想不管不顾地告知母亲真相,然后再恶狠狠地问出这句话,用母亲的愧疚和悲恸填补内心的扭曲和空虚,可是现在真的问出口,她心中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她只是觉得悲哀。 真的只有悲哀。 天权至明至远,帝位至高至疏。 母女俩站在树影婆娑的屋檐下,地面上映出两道相错的影子,再也无法亲密的重合。 身后许久没有传来回音,李庭芜一动不动,沉默地站在葳蕤树影之下,深色的背影几乎要融进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t,另一辆马车匆匆而至的声音打破了母女二人之间的沉寂,马车刚停稳,那车帘就被猛然掀开,里面的人径直扶着车壁冲了下来。 “阿璧——” 听见唤声,李藏璧才猛然从见到父亲的冲击中醒过神来,讷讷地开口唤道:“父亲……” 沈漆眼眶一下变得通红,快步奔过来将她抱入怀中,两只手托着她的脸仔细地摸了摸,又紧紧地将她的脑袋往怀里压,哽咽道:“阿璧,我的阿璧……” “父亲……”李藏璧又小声地唤了一句,得到回应后心头蓦然涌起无尽的酸涩,终于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一样埋首在他怀中崩溃大哭,似是要将这几年的苦痛与思念一同发泄出来,委屈又难过地哭道:“我差点以为你也要丢下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沈漆也是哀痛难忍,道:“父亲怎么会丢下你,父亲每天都在想你和哥哥……” “可是哥哥已经不在了,”李藏璧哭着喘气,胸腔用力地起伏,悲恸道:“哥哥不在了——” 沈漆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显然还未彻底接受,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痛苦,颤抖着声音道:“父亲知道……” 他抱着李藏璧,看了一眼站在前方的李庭芜,又望向那只开了一条缝的院门,许久才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脊背,哑声道:“我去看看你哥哥。” 他放开李藏璧,迈步向前走去,走到李庭芜身边后又将手掌放在院门上,顿了顿,才施了一点力将其推开,随着尖锐刺耳的一声吱呀传入耳中,院内的情景也映入了眼帘。 沈漆望见了躺在丝帐后的李藏珏,只觉得浑身都冷,刚迈进门槛便双膝一软跌在了地上,李庭芜手一颤,似乎是想去扶他,可下一息他又自己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李藏珏奔去,过了一会儿,院子传来一阵苦痛难当的呼声,嘶声唤道:“阿珏——” 李庭芜浑身一颤,双目紧闭地立在原地。 过了许久,李庭芜才缓缓地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另半扇门,迈着沉重 分卷阅读146 的脚步踏进去,她走得很慢,望着躺在灵床上已无生息的儿子,听着沈漆断断续续地哭喊,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好不容易走到李藏珏身前,她也只是伸手摸了摸李藏珏冰凉的脸。 李藏珏刚出生的时候,她也是像这般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那时候他的脸是温热的,柔软的,闭着眼睛睡在襁褓中,小小的一个。 这是她血脉相连的孩子,从她的身体中来到这个世上,她幼年丧母,有父却似无父,那些兄弟姐妹性子各异,从无一个对她展颜,就连胞弟也曾摇摆不定想要她的性命……她孑然一身,从青州府那个荒僻之地博到了如今的至高权位,两个孩子出生时她曾发过誓要护他们此一生康乐无忧,可到最后,却是由她亲手种下了这场祸根。 天权……真乃养人之毒。 “李庭芜……我恨你、我恨你!”沈漆的嘶吼声传入耳中,连带着无力的拳头一起砸在身上心上,她半俯下身,将不断挣扎的沈漆用力抱入怀中,空茫的眼神落在李藏珏脸上,怀中的人崩溃地哭喊着,最后渐趋无力地倒在她的臂弯里,绝望地嘶声道:“李庭芜,我们的阿珏没有了……” 原本晴好的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灰暗,细细的雪花不断飘落,有一阵风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吹过来,将一切都吹得格外遥远。 第80章朝云信断知何处(2) 沈漆在一片昏茫中醒来,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床顶,身上盖着干净整洁的被子,柔软,素雅,泛着一股浅淡的馨香。 他来不及去想自己身在何处,失去意识前苦痛难当的情绪就再次占满了脑海,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眼尾落进了鬓间。网?址?f?a?布?y?e?1????u?w?e?n?2??????5?.?????m 阿珏…… 下一息,一只冰凉的手替自己擦了擦眼泪,他抬眸看去,望进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眼中。 心中那股恨意再次翻涌上来,他眼眶蓦地一红,用力挥开她的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刚踩在地上,脑中就传来一片莫名的晕眩,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李庭芜忙伸手将他抱入怀中,再次放到了床上。 “别碰我、滚——”他声音嘶哑,没什么力气的挣扎着,一把将她推开,李庭芜踉跄了一步,扶着椅子站稳。 沈漆狠狠攥紧下意识想伸出去的手,别过眼去,恨不得拿那只手扇自己一巴掌。 但李庭芜没注意到他伸出又收回的手,默默地看了他两眼,道:“你昨夜昏倒了。” 沈漆快速地抬手擦了擦涌出的眼泪,道:“我死了也不用你管。” 李庭芜没说话,过了两息又道:“阿珏的事,你都知道了吧,沈氏已经处理干净了,因是枭首之刑,所以只能在正月过后和李庭润的同谋一起处置,明面上……不能将此事扣在沈氏头上,只说是以谋反判处的,你母亲那边……我暂时瞒着没说,沈沛现在在大理寺关着,你要见见吗?” “不见!”沈漆咬牙道:“除非你让我杀了她,否则没什么好见的!” “不见就不见吧,”李庭芜还是直直地站着,眼神木然,道:“沈郢沈邵是阿璧动的手,若是沈沛在行刑前身死,只怕罪名有疑,原本阿珏的事和李庭润举兵谋反凑在一处就有些巧合,未免阿璧遭到非议,还是按期行刑更为妥当。” “那徐阙之呢?”沈漆还是不愿看她一眼,只背对着她冷声问道:“你拿了所有人,为何独独留下徐阙之?他也想对阿珏和阿璧动手,若不是阿珏想保护妹妹,焉知现在女儿会不会有事?沈沛固然是此事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可徐阙之也是帮凶,你为什么放过他?!” 他越说越恨,既恨自己想要保护的家族反过来杀了自己狠狠一刀,又恨李庭芜这些年对徐阙之的维护——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为什么还要伤害他的孩子?! “我不会放过他的,”李庭芜平静道:“只是沈沛一事如今以谋反论处,再节外生枝不过是让人怀疑非议,他如今是……帝君,背后牵连了太多的人,而徐氏这些年也恪尽职守并无错漏……” “我不用你杀徐氏的朝臣!”沈漆受不了她这般冷静的语气,终于回过头来看她,恨声道:“我只要徐阙之的命——你若是不愿动手,就由我来动手,他手上也沾有阿珏的血,我就是死,也会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李庭芜和他对视了两息,袖中的手紧紧地攥成拳,道:“给我点时间。” “为什么?”沈漆嘴唇颤抖,扑过去抓住她的衣领,道:“你不恨他吗?李庭芜,他手上也沾有阿珏的血……我们的阿珏……他还那么年轻……” 他悲恸难忍,手中的力道也逐渐松懈,李庭芜握紧他的手慢慢扯开,道:“我……是皇帝,有些事情……” “又要叫我理解你是吗?”沈漆替她说完未毕的话语,道:“……对沈氏动手的时候让我理解你,徐阙之入宫的时候让我理解你,阿珏和阿璧在奉山失踪的时候也让我理解你……是,李庭芜,你是皇帝,要握天权,要顾民生,要爱百姓,你需要一个身份足够的人去填补帝君的位置,所以选了我……” “可是身份足够的人那么多,东方氏,明氏,孟氏,甚至沈家也不止只有我一个人,你为什么偏偏选了我呢?”沈漆望着她,眼里是一片怆然,道:“这些年我终于想明白了,你选我,其实就是为了拔除沈氏,因为当年沈氏手中的权力已经到了左右天权的地步,你父亲无力铲除它,就把此事交给了你,而这个帝君之位,不过是你对沈氏的捧杀罢了……” “我成了帝君,舅舅做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你手中明明握着他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的证据,却不立时发作,因为你知道杀他一个灭不了沈氏,于是就想等掌握所有后一击必杀。” “你用沈沛分裂了沈氏,让两股势力自相残杀,又培植徐氏,让他们互相牵制,可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呢……我在宫里,夜夜等你来看我……” 他似是觉得可笑,合上眼,泪水随着叹息潸然而下,道:“我一开始以为你娶我是想让沈氏帮你坐稳帝位,可后来发现以你的能力,就算没有沈氏的助力,坐稳帝位也是迟早的事情……而这么多年你空置后宫,只要了我一个,我们还有了两个孩子……于是我就生了妄想,以为你对我至少还有几分真情在。” 可自徐阙之入宫来,这t份妄想就被狠狠打碎了。 多少个风雨寂夜,他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宫室里等她,可大部分的时候都只能听见侍从那一句:“陛下说今夜不过来了。” 他不甘心,追问道:“可是今日是十五。“ 侍从每每都会说些面子上过得去但又站不住脚的理由,便和他说:“陛下说风 分卷阅读147 大雨也大,不好挪动,就留在恒月斋公务了。” 到底是不是因为风雨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徐贵君自入宫来便是盛宠,甚至将帝君的风头都盖了过去,帝后伉俪情深的佳话变成了一场空谈,多少朝臣跃跃欲试,又开始在朝会上提出选秀之事,怕是要不了多久,后宫中那些好颜色的新人就要接天连叶了。 听了这话,沈漆也失了声,挥手让他下去,继续一个人独坐在冷寂的宫室中。 等待,就是他那几年最常做的事。 “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李庭芜?一个傀儡,还是一颗棋子?听话了就疼一疼,不听话了就可以把我锁起来,”沈漆的语气愈发颓然,道:“……如今沈氏没了,我再无依仗,就连现在这个身份也是个已死之人的,我甚至不能以父亲的身份送阿珏,也不能正大光明地待在女儿身边,李庭芜,你现在满意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伸手捂住眼睛,一只手抱着膝盖,深深地埋首在自己怀中。 李庭芜看着他颤抖的脊背,克制住自己想不管不顾把他抱入怀中的冲动,道:“徐阙之的事,我会处理……以前的事,我无可辩驳,现在诸事已毕,我不会再锁着你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以后不管你是想离开还是想陪在阿璧身边都可以……沈漆,你自由了。” 床上的人浑身一颤,抱着自己的手愈发收紧,只觉得心口闷地喘不过气来。 —————————————— 二人不是没有幸福快乐的时光,李庭芜性格沉稳决断,但偶尔也有跳脱的一面,沈漆就更不像样了,刚成亲的时候二人还能端着君臣夫妻的样子相敬如宾,日子久了便全然曝露无疑,第一回被李庭芜撞破自己偷吃零食的时候沈漆还能装模作样地编个理由,次数多了之后就开始破罐子破摔,甚至能当着她的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话本子。 有时候李庭芜被他吵得头疼,放下批公文的笔,问:“你以前在沈家也这样?” 沈漆眼神还落在话本上,随口道:“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乾京世家公子的表率。” “那你这,”李庭芜斟酌着用词,道:“成亲前和成亲后差距是不是有点大了?” “干什么,你嫌弃我?”沈漆又翻过一页话本,道:“睡都睡过了,反悔也没用了。” 李庭芜噎了一下,说:“你这位世家表率说起话来还真是毫无避讳。” “绕来绕去有什么意思,屋里就我们两人,”沈漆不以为意,还饶有兴致地说:“嫁给你还是挺有意思的,若是门第比沈家低,我还得天天端着,以免丢了沈氏的面子,那和在家里也没什么两样,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躺在床上最有意思,”沈漆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道:“那些人每次邀我去参加什么诗会宴席,烦都烦死了,现在成了太子正君,我想不去就不去……诶呀不和你说了,我要看书了。” …… 有时候李庭芜也犯懒,推开公文看着他,说:“沈漆,要不咱俩私奔吧,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故意端着正君的礼仪,道:“殿下说笑了。” 她不满他这个反应,抬手来捏他的脸,还弄乱他打理好的头发,没多一会儿他就压不住脾气,骂她:“有病。” …… 有了孩子之后,两人的感情也越来越好,虽然李庭芜还是一样的忙,每天不是泡在书房就是去内城官署公务,可不一样的是就算她忙得再晚都会回主院和他一起睡,先看看他再看看孩子,若是孩子睡着了还可能会来缠他,把昏昏欲睡的他从床上一把抱起来带到外室的窗榻上,他忍着困意骂她,又不得不压低声音,不过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躺着任她弄,偶尔清醒了也会反压回去,恨不得在窗榻上打一架。 …… 那些日子,李庭芜不管再忙都能抽出时间陪自己,甚至每月月初还会陪着他和孩子一起去往京郊不远的照平山上踏青礼佛。 她问他为什么信佛,他说也不是信,是因为他祖母晚年时遁入了空门,未成亲前他每个月初一都会去寺中看她,后来祖母驾鹤西去,但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成亲半年起,每次同他一起去寺中的人就多了一个,即便李庭芜很难抽出空来,就算她根本不信这些。 有一回她又犯病,在寺中的树后抱着自己亲,他咬了她一口才勉强推开她,咬牙切齿道:“寺庙重地,殿下还是不要逾矩了。” 她看着他明明想发脾气又不得不隐忍的样子忍俊不禁,退开两步示意自己罢手,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转身向殿中走。 只可惜人是跪在蒲团上合掌闭眼了,心里却静不下来,等了许久不见李庭芜来,又有些生气,刚想起身去找她,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连忙双手合十再次闭上眼睛许愿,过了许久,后脖颈被一只手捏了捏,他睁开眼睛,李庭芜站在自己身侧好笑地看着他,说:“许什么愿许这么久?” 他推开她的手,看着眼前的香案不说话,压低声音道:“神佛殿中,殿下还是持重些。” “我不信这些,”李庭芜看了眼宝相庄严的佛像,道:“人前可以跪一跪,人后便罢了,有什么还得自己争。” 他不语,认真地把自己愿许完,又敬香叩首,这才同李庭芜走了出去。 昨日刚下过雨,寺中风景秀丽,草木舒展,二人站在一处石栏前赏了赏景,李庭芜见他不说话,抬手环到他腰上,问:“生气了?” “殿下——” “行行,我不碰你,”李庭芜知道他要说什么,放开手,懒散地靠在栏杆边上看他,问:“许的什么愿望那么虔诚?不如说给你妻君听,她一定实现。” 这个承诺突如其来,像是随口一说,却是那么掷地有声,沈漆感觉胸腔处怦然一动,掩饰般地别开眼,说:“愿望说破就不灵了。” “除非你许的是什么长生不老,否则告诉我比告诉神佛灵验,”李庭芜望着他笑,道:“不过你自小顺遂,难道不是想要什么立刻就有吗,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们正君殿下求的?” “当了正君就没什么要求的了?那我如果说我要当帝君呢?” 李庭芜道:“若我顺利登极,帝君之位当然是你的,这还要求吗?” 他抿唇不语,望着一片青翠的山林,嘴角却忍不住的翘了起来。 他想求的,到底是那个至高权位,还是那个同她并肩而立的位置? 谁也没想到,当日戏语,实为谶言。 …… 多年之后的今天,再次回望那些幸福美满的时光,沈漆几乎无法忍受心口撕裂般的痛楚,自由、好—— 分卷阅读148 他咬牙看向她,指着门口正要叫她滚,可还未出声,一个人影就突然推门进来,温声道:“帝君……您醒了?” 他扭头看去,一个陌生的青年端着什么东西站在房门口,神情关切地望着他。 对方容貌实在过于出色,穿着打扮也不像侍卫或官员,他又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不可置信地蹙了蹙眉,一下子把刚刚决然的话抛诸脑后,再次恶狠狠地望向李庭芜,道:“李庭芜,你恶不恶心,阿珏还在丧期,你、你——” 李庭芜刚一见他眼神便知他误会了,一直木然沉郁的表情也扭曲了一瞬,出言打断他,道:“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是阿璧的人!” 第81章朝云信断知何处(3) 此话一出,原本就不大的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元玉张了张嘴,又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好先抬步走到床边放下了手中的漆盘,将上面已趋温凉的药向沈漆递去,这才温声道:“帝君,我名唤元玉,是今年应试正考的学子。” 沈漆这些年被李庭芜严密地监视保护着,对外界的消息也大多来自于她,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地朝她看了一眼,李庭芜接收到他的目光,道:“我同你说过的,阿璧在青州府的时候t有一个夫君。” 应是正考时阅看考卷都需糊名,她将此人点为榜首之时也没想到他就是李藏璧旧年夫君,还是后来放了榜,她在文武正考前三名的生平记档上见着他母亲的名字后,才依稀将元方池的名字和李藏璧未回京时所查的狄冲之事联系起来。 本以为二人这些日子没什么动静,应该是像李藏璧说得那般补偿后便了却前尘了,她替元玉扫清了障碍,元玉考官,却没想到二人背地里根本未曾别情。 “是,”元玉有些紧张,应了一声,先朝沈漆道:“章大人说帝君是因为伤心过度才致晕厥的,需要好好休息,这是章大人开得养血补气的药方,让您尽快喝下。” 见他伸手接过,元玉又侧身朝李庭芜恭敬道:“阿……璧让我转告陛下,今日初一,帝卿的棺椁不宜挪动,便继续停灵在丰乐坊的院中,她会守着,但祭祖奉天之事不能耽搁,所以……请陛下尽快回銮,主持诸事。” 中乾每年正月初一皇室都要去乾明山祭祖奉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年因是国丧,祭礼的声势和规模都小了很多,但该去还是得去,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意罢休。 李庭芜应了一声,有些疲倦地看了沈漆一眼,道:“我走了。” 沈漆没说话,捧着温热的药碗兀自喝着,李庭芜等了几息,见他没有任何回话的想法,便也不再犹豫,转身后快步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让章见素照顾好他。” 李庭芜出了门,那些在院中护持的守卫也齐齐撤出了院子,等屋内渐渐恢复了寂静,沈漆一口喝完剩下的药,将瓷碗放在一边,起身道:“我要去找阿珏。” “帝君!”元玉在身后虚虚地扶着他摇晃的身子,道:“章大人说了您现在需要休息。” 沈漆勉力往前迈了几步,道:“我已经休息好了。” “您、您——”眼见他又要晕厥,元玉忙抬手将他扶回了床边,道:“您夜半之时突然晕厥,把阿渺给吓坏了,睡到现在还没两个时辰,还是再休息会儿吧。” 他声音平和,耐心劝道:“我知晓您伤心,但您也要为自己和阿渺想想,她昨日将您送来时还哭了许久,如今帝卿已逝,您和她又是久别重逢,她悲欣交加,若是您再出差错,让阿渺怎么办?” 提及李藏璧,沈漆挣扎的动作也慢慢停滞了下来,过了几息便颓然地靠在床罩上,苦涩地闭了闭眼,没有言语。 见他这般情态,元玉心中也并不好受,亲人离世的感觉他再清楚不过,实在是痛苦又煎熬,就像脑子里有个水漏,滴答滴答的每一声都像是自己的生命在随之缓慢地流逝。 在这样几百下的寂静里,元玉躬身坐在了先前李庭芜坐的位置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帝君若是愿意,可以同我说说话。” 沈漆缓慢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喉结滚了滚,声音又低又哑,道:“我已经不是帝君了。” “那我就唤您伯父吧,”元玉将膝上的双手合在一起,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另道:“伯父若是不想说也无妨……不如,我同您说说阿渺的事吧,您想听吗?” 说话间,外面已是朝日初升,冬日的暖阳穿透阴霾倾洒在大地之上,几缕辉光透过窗纸映入屋中,元玉见他不答,也并未追问,而是先起身走去窗边支起了窗户,清冽的晨雾不断逸散,打破了屋内压抑已久的沉闷。 在窗前站了一小会儿,元玉转身拿起一旁躺椅上的氅衣走回床边,小心地给沈漆披上,又寻出炭框往炉子里加了两块炭,这才重新坐到椅子上,说:“乾京的坊市热闹是热闹,就是挨挤着,窗户打开便是巷子,庆云村的后院是一片竹林,冬日也是苍翠的,若是伯父喜欢,有机会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见他自说自话,沈漆沉默了两息,总算再次开口,道:“庆云村……” 他低喃着这个地名,好一会儿才问道:“阿璧……那几年过得如何?” 元玉斟酌道:“尚算平静,只是吃穿住行自然和乾京无法相比。” 沈漆道:“我听闻、她以事田为生?是不是很辛苦?” “是很辛苦,”元玉道:“不过她很聪敏,一开始下田身上总是受伤,手也会磨破,后来学会了一些技巧,慢慢就得心应手了,两年前种的最后一片田还放了稻花鱼,养得很好。” 沈漆想象不出来李藏璧在田里农耕时的景象,顿了顿,另问道:“你为什么叫她阿渺?” 元玉道:“她先前在青州府时化名李渺。” “李渺……”沈漆喃喃重复了一遍,低声道:“渺渺天涯路,扁舟去不穷……” 想到李藏璧流落的那些年,沈漆难忍地闭了闭眼,拢着氅衣不自觉地垂下头去,心中满是自责和心疼。 “为什么不是江湖秋渺渺,道路雨纷纷呢,”元玉看着他乌黑的头顶掺杂的白发,也听懂了他的语气中的自怨,接道:“岁晚成归否,高山有白云——她曾说过经此一遭,她本不想再回乾京,居江湖之远也是一个归处。” 沈漆无言,默然等待着他的后话。 “但她只是不想,并非是不能……秋景浩渺,人生广阔,阿渺也并无您想象中的那般脆弱。” “……是,”沈漆道:“她和以前相比……变了许多。” “她没有变,她只是长大了,”元玉道:“她长大了。” 沈漆眸光闪了闪,终于开始正视 分卷阅读149 眼前这个青年,对视良久后,他才问道:“这些年,一直都是是你一直在照顾她吗?” 元玉摇头道:“我是在她进村第一年才与她相识的,要论起来,还是她照顾我比较多。” “是吗?”沈漆闷闷地问了一句,终于肯说些话了,道:“以前……都是她哥哥照顾她的——她哥哥自小体弱,天气差一些就只能待在屋中,有时候连窗户都不能透一丝风,都是阿璧陪着他,哄他开心。” “……阿璧自小顽皮,她母亲初登帝位,又忙,一个月能见上五六面都算多的了,我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阿珏虽然只比她大了一岁,但自小就事无巨细地照顾她,有时候连我也不大看得下去。” 他想起旧年的事,脸上的沉郁终于消散了些,道:“她哥哥太爱她了,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记得小时候阿渺不爱吃饭,常常有一连串的侍从跟在她身后追着喂,她就爬到树上不下来,谁也拿她没办法。” 元玉轻轻弯了弯嘴角,听他继续说:“有一回被我撞见了,自然就挨了罚,罚她抄几篇书,再打一手板,阿珏站在一边看她挨罚,心疼坏了,刚打完就把妹妹抱在怀里哄,其实我根本没用力,阿璧也不怎么疼,但看她哥哥哄她她好像也委屈了,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元玉问:“然后呢?” 沈漆道:“我人还坐在殿中,但兄妹俩也不理我了,两个小萝卜头窝在一处自说自话,阿珏说会帮她抄书,让她不要伤心,还顺带让侍从把饭菜布好,端着碗一口口喂她。” 沈漆笑中带泪,拭了拭眼角,道:“……阿璧也总黏她哥哥,原本十岁上就要给他们俩分房间,结果阿璧知道了哭得像天要塌下来似的,死活抱着她哥不撒手,阿珏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一见妹妹的眼泪也心软了,一直拖到十二岁才彻底分开。” 元玉道:“他们感情真的很好。” 沈漆点点头,说:“是,难得在皇室中有这般亲昵的兄妹之情,我和李庭芜也很高兴,觉得不论最后谁坐上帝位,另一个人也能好好的,不会出现同根相煎的事情……没想到……” 没想到兄妹相残之事没有发生,李藏珏却还是死在自己的血亲手中。 沈漆掩面而泣,道:“都是我的错……李庭芜不是心软的人,她当年对沈沛并非全然信任,觉得只是利益联结终有后患,本想让他们一家全都去往磐州府,悄无声息地死于山贼或是疫病,是我……是我怜惜幼子,为沈郢和沈邵求了情……李庭芜这才犹豫,最终选择留下了沈沛……” 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全然溃散,道:“是我害死了阿珏——” …… 临近午时,李藏璧忧心父亲,从丰乐坊匆匆赶至了崇仁坊,然而还未踏入屋中,就t被恰好开门出来的元玉拦住,轻声道:“刚刚睡着了。” 李藏璧透过门缝往里望了一眼,见父亲安稳地躺在床上,总算松了口气,退后两步让元玉将门轻轻阖上,道:“章见素怎么说?” 元玉道:“伤心过度,郁结难纾,喝了药好好休息,其他的就只能等帝君自己走出来了。” 李藏璧蹙眉点了点头,眼中还是遮掩不下的忧虑,道:“这些日子就让父亲在你这边吧,他一个人待着……我实在放心不下。” 奉山之变后的前两年,沈漆一直住在禁宫某个不起眼的宫室中,后来又被送到了邕州府度日,一直到李藏璧回京,他实在思念女儿,这才央求李庭芜放他回了乾京,平日里照旧生活在那个被人层层看护的宫室中,偶尔才能在李藏璧来见李庭芜时通过恒月斋的密道来看她一眼。 李庭芜本想着等李藏珏归来、李藏璧坐稳太子之位后,就撤掉所有监视和保护的人,给沈漆换一个明面上的身份,届时不论他想留在一双儿女身边还是离开乾京她都随他所想,只是没想到的是所设想的结局并未改变,但他们的阿珏却没能真正归来。 “我明白,”元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我会和章大人一起照顾好帝君的,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好,”李藏璧应道:“你也是,别太辛苦了,伤怎么样?” 元玉道:“没什么大碍,章大人就说别见水,别用力,养着就是了。” “我看看,”李藏璧还是担忧,阖上主屋的门便过来解他衣带,见那伤处确然比上次见到了好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替他把衣服整了整,又道:“明日哥哥就会被送到宫中,停灵至十五后才会被送往帝陵,到时沿路会有路祭,父亲的身份不便光明正大出现,但他定然也想送一送哥哥,我会安排你们跟着东紫府的人一起,你看顾着父亲,别让他太伤心了。” 元玉应声,以指为梳替她理了理头发,道:“今晚回来睡一会儿吧。” 她眼中满是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李藏璧摇头道:“今夜再守一夜,明日送哥哥回宫后我再休息,放心,我有分寸。” 元玉只好点头,将她一路送到了门口。 —————————————— 正月十五过后,乾京宵禁重开,端慧帝卿的棺椁被送往帝陵,与已逝的先昭德帝君葬于一室,太子殿下亲自扶柩,延僧诵经,百官当衢设祭,张施帷幕,百姓夹道相送,绵延数里的仪仗从正仪门所出,一路向乾明山脚下行去。 时至午后,漫长的仪仗才顺利登上了乾明山,踏上了燃着长明灯的司马道,崇历帝的陵寝位于司马道西北方的辅路,在先昭德帝君薨逝后便已修毕。 端慧帝卿虽有封号,但未及封王,仍是人子,本不能入帝陵,是崇历帝下旨将其以太子之礼下葬,赐谥号明雍,又让礼官念及她中年失子,能让长子伴于帝后身侧,望百年之后还能一家团圆。 崇历帝自登基以来向来专制横行,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事便是力排众议背负骂名也要施行,即使后来开始在乎名声,学会了纵横谋划,也从未对朝臣服过一次软,可这次面对礼官谏臣的劝谏,她只是疲惫地坐在那把象征着天权的交椅之上,道:“帝卿向来体弱多病,幼年时便常常独身囿于宫室,后又一人在外漂泊,朕实不忍他孤身长眠,还望各位能念朕为母之心,允朕一次罢。” 这话一出,倒是把那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敢拿性命和皇帝呛声的谏臣吓了一跳,顿时在朝堂上跪倒了一片,正当他们不知所措该当何言时,礼部尚书孙克恕当即跪地道:“礼非天定,尚有余情,陛下爱子之心昭然,是天下臣民的福气。” 剩下的人一下进退两难,无可辨驳,也只得道:“是。” …… 到了墓室前,百官便要退离了,周边只剩下一些从封地赶到乾京的皇室宗亲或是随行的僧人和侍卫,所有人俱都 分卷阅读150 神色肃穆,远远地站至墓前,等待礼官陈列明器、下帐、上服等物,事毕后,李藏璧屈膝跪于墓前再拜,身后传来或高或低的哭声,听起来颇为真情实感。 李藏璧早已无泪可流,只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哭拜、祭奠、宣读祭文,随后棺椁被抬棺者送入墓室,礼官也抱着各种随葬品紧随其后,不多时,四周便响起了僧人的诵经之声。 犹记旧年,兄妹二人于拱玉台中追逐嬉闹,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万绿阴中,小亭避暑,八闼洞开,几簟皆绿……雨过蝉声来,花气令人醉。 …… 今朝作别,乾明山上阴阳相隔,泪下双行,心摧一寸,棺门永闭,再睹无期……地户长封,更开何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无言渺秋水,遗恨夕阳中。 第82章应作襄王春梦去(1) 明雍太子丧仪毕后三日,大小朝会开始照常举行,文武百官依例上朝,无事不得告假。 此际参加各府巡查的学子已循例受官,或是去往地方,或是留任乾京,俱都依照殿试次第及巡查中的表现酌情安排,元玉和陈雪桥作为该年应试正考的文武榜首,分别被授至了工部和兵部,同任六品通事。 今日大殿之上,商议的仍是去岁巡查之事,吏部官员奉命整合了各方奏报,由侍宣东方衡禀奏诸事,道:“……今年巡查之事较之去年多有弊病,磐州府参与谋反者不表,储州、凭州、谋州三府俱都查出贪污受贿、贪残害政之人,牵涉案中不下百人……另,越州府江拂道梦泽县夏日时发生虫灾,其在任官员不以实言,枉征赋役……池州府更有豪强.奸猾,侵害百姓田产” 还未人仕的学子们大多满腔孤勇,不畏强权,多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一朝登榜,自然想有一番天地,是以今年的百官考绩几乎被查了个底朝天,还纠察了许多陈年的冤假错案。 李庭芜默然听完东方衡的禀奏,道:“贪污受贿者俱都查抄家产,以数量刑,一万以上押至乾京待斩,以儆效尤,余者由当地府令亲自监刑,或笞或打,其余有罪者便在当地直接判处,不用送京查办,磐州府谋反一事,其主谋已死,同党及一众官员俱都革职查办,该处刑处刑,该流放流放,凭州王年事已高,念其当年之功,允其安享晚年,其余一众亲眷皆处以鸩刑,以庶人之礼下葬,磐州府令沈沛及其夫君高氏因参与谋反,处枭首之刑,同其余一众官员于正月之后在正仪门外行刑,由太子亲自监刑。”。 听见此令,站在左首的李藏壁立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儿臣遵旨。” …… 朝会议毕,李藏璧乘坐步辇回到了拱玉台,这两日内殿前后都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亲卫守卫,见她归来,郦敏适时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文书,道:“殿下。” 李藏璧踏上避雪渡廊,问:“父亲今日怎么样?” 郦敏道:“晨起用了半碗粥,药也喝了,现在正在书房。” 闻言,李藏璧勉强放心了些,加快脚步向书房走去。 “父亲?”李藏璧解开披风交给随侍一旁的裴星濯,对着博古架前的那个背影道:“您在看什么?” 听到女儿的声音,沈漆立时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温声道:“回来了?” 李藏璧应声,抬步向他走去,对着他手中的东西道:“这是哥哥的帝卿玉令。” 沈漆摸了摸那祥云纹上的缺口,有些疑惑道:“阿珏的玉令不是一起被放入棺中了吗?” 李藏珏的陪葬品无数,几乎占了一个左室,但真正放入棺中的却只有两枚玉令,一个是他依太子之礼下葬时所备的太子玉令,还有一枚就是他旧年从未离身的帝卿玉令。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y?e?不?是?????u?????n????????5?????????则?为?屾?寨?站?点 “那是我的,”李藏璧道:“原本给了元玉傍身,如今万事俱休,便让它陪着哥哥了。” “也好,”沈漆道:“有你陪着,想来哥哥也不会太过孤单。” 李藏璧弯了弯嘴角,也伸手接过那玉令摸了摸,道:“留着它,等我百年之后哥哥也能陪着我了。” “你才多大,少说这样的话,”沈漆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好好将它带着,哥哥会保护你的。” 李藏璧应好,将那玉令放回博古架上的木匣里,转而去揽沈漆的手臂t,道:“外面下雪了,父亲要出去看看吗?” 沈漆同她往外走,道:“是吗?晨起时外面还是晴好的天。” 父女二人披上氅衣,一起走到了避雪渡廊上,外面的雪下得愈发大了,纷纷扬扬,没一会儿不远处金顶便被层层的白雪掩去了光芒,一点点地裹上银装。 李藏璧望着廊外飘落的雪花,问道:“父亲觉得宫里闷吗?” 沈漆道:“闷啊,天底下就没有比此处更闷的地方了。” 李藏璧问:“那您当年怎么愿意进东宫?” 沈漆道:“当年是先帝赐的婚,我也没得选。” 李藏璧问:“那父亲和母亲是赐婚后才认识彼此的吗?” “怎么可能?”沈漆道:“沈氏在京多年,我也常随母亲出入宫闱,宫中的帝姬帝卿们自然都认识。” 李藏璧问:“那母亲少年时……是什么样的?” “我没同她说过几句话,”沈漆坐在廊下,目光悠远地望着落雪的天际,“唯一有一次私底下碰见是发现她在荷花池边喂鱼。” “喂鱼?” “嗯,”沈漆道:“大概七八岁的年纪吧,她母亲早亡,和胞弟又被分开养在了两个嫔妃的膝下,想来也常受欺负,身边一个侍从也没有,就孤身一个人蹲在西宫的荷花池边喂金鱼。” “您和她说话了?” “说了一句,我说那金鱼已经够肥了,再喂就要撑死了,她没理我,看了我一眼就跑远了。” “后来呢?” 沈漆道:“后来?后来就只是一年打几个照面,私底下很少见,哦……还有,贞纪二十三年的时候她被封了青州王,临行前倒是说上了几句话。” 其实不止说了几句话。 那时也是正月刚过,春寒料峭,像今日一样下着大雪,李庭芜明明是封王上任,身边却连个侍卫也无,更别说仪仗了,就只牵着一匹马从正仪门走了出来,马背上也只负着一个箧笥,再无其它。 彼时沈漆正同三五好友在永宁水街的酒楼上临窗赏雪,随意一望,便看见了漫天大雪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他放下酒杯,说:“我出去一会儿。” 身后传来好友连番的追问,他也没空答,快步走下酒楼,出了门才想起自己没披氅衣,被寒风吹得直哆嗦。 “李庭芜——”他远远地叫了声,跑到她面前,瑟瑟发抖地环住自己的手臂,道: 分卷阅读151 “你要去青州府了吗?” 李庭芜戴着一个斗笠,身上披着一件有些旧了的大氅,抬眼见是他,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飞仙楼喝酒,你、你就这么去吗?”他有些震惊,问:“没人送你?你弟弟呢?” 李庭芜神色寡淡,道:“不知道。” 中乾地大物博,有些州府离乾京太远难以管束,所以一般来说,皇子到了年纪,只要没犯什么过错,都是要封王去往封地的,此后除了逢年过节、祭祀宴礼外,无诏不得回京,但也有受宠的皇子会被允许在乾京开府,只领虚衔,但食邑租税还是一样归入名下。 可很显然,李庭芜并不属于受宠的皇子之列,贞纪帝六子七女,除了太子李庭芙主东宫外,其余的受宠的或是母族兴盛的皇子到了年岁都在乾京开了府,就连她弟弟李庭苍,也靠着太子得以留在了乾京,唯有李庭芜和另一个皇子李庭蔼内无宠爱,外无靠山,也没什么亲近的兄弟姐妹可以帮忙在御前说话,所以一到年纪便依照规矩封了王,刚过完年就去往封地上任。 沈漆默了默,道:“今天这么大雪,不如你等一日再走吧。” 李庭芜道:“等雪铺起来了也一样难行,况且本就定好了四日后要到青州府的官署,若是没到也是麻烦。” 沈漆有些不忍,看着她肩头上落满的雪,突然想到什么,说:“你等一下我,别走啊。” 言罢,他立刻转身往飞仙楼跑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匆匆拿起了自己的氅衣和钱袋,又对正在饮酒的好友道:“钱袋给我。” 好友醉眼迷茫,道:“啊?” 沈漆急急忙忙地说:“啊什么啊?钱袋,回去还你们。” 几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自己的钱袋都掏出来给了他,沈漆伸手接过,又匆匆跑下来,可远远望去,原地已经没有人了。 李庭芜没有等他,不过小半刻,人影只剩下了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 沈漆气不打一处来,本想就此作罢,可左右摇摆了几息,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好在坊市间不允许随意纵马,他加紧跑了一段路,还是追上了李庭芜,生气道:“不是让你等我吗?” 李庭芜压在斗笠下的眉眼平静而疏淡,透过风雪望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沈漆觉得她不识好人心,把手中的氅衣和钱袋一股脑地塞给她,说:“我怕你路上被冻死。” 李庭芜看着手中的东西,神色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有些不解道:“那你给我钱做什么?” 沈漆一脸看傻子的神情,道:“钱拿来做什么就做什么啊——青州府那种地方,你没钱能活下去吗?” 她被寄养在庆妃膝下,月例银子都是先给庆妃的,再由她来管李庭芜的吃穿用度,不过看她这副样子,怕是也没过得多好。 见她不语,沈漆又问:“你有钱吗?” 李庭芜张了张嘴,道:“有一点。” 他不依不饶,问:“一点是多少?” 李庭芜说:“……五两。” 这个数字让沈漆沉默了两息,道:“拿着吧,虽然都是些碎银子,但也有七八十两了。” 李庭芜摇头,把东西还给他,说:“我不要。” 沈漆还没被人这么拒绝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甚至还有些委屈,道:“为什么?!” “没为什么,”李庭芜冷淡地别过头去,继续牵着马往前走,说:“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又没人看见,”沈漆跟上她的步伐,道:“我也不是可怜你什么的,我们也算从小认识了,青州府那种地方乱得很,你又一个人,身边没什么心腹……” “你好烦,”李庭芜有些不耐,说:“你以前没有那么烦的。” 沈漆不敢相信她居然这么说自己,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咬牙道:“我帮你,你居然这么说我。” “我说了,没必要,”李庭芜又冷硬地重复了一遍,道:“或许没过多久我就回来了。” 沈漆不语,一脸委屈地看着她,李庭芜在心里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氅衣给他披上,又伸手拿过了他手里那件,说:“这样可以了吧,我承你情了,多谢。” 身上乍然被一股陌生的气息包围,沈漆有些脸红,但还是口不对心道:“我这件氅衣是今年冬天新做的,价值千金,比你的可暖和多了。” 李庭芜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还给我。” “不要!”沈漆退后一步,拢紧了身上的旧衣,道:“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李庭芜不想和他扯,道:“风雪太大,你回去吧。” 沈漆磨磨蹭蹭不愿走,说:“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我送你到城门口吧。” 李庭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牵着马匹自顾自往前,沈漆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临到城门口了,他才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会回京吗?” 李庭芜这回没回答了,翻身上马,朝他挥了挥手,说:“回吧。” 话音刚落,她就轻甩缰绳,纵马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漫天的大雪中。 …… 听父亲提起李庭芜被封青州王一事,李藏璧若有所思,转而问道:“母亲当年在宫里的境况这般糟糕吗?” 沈漆道:“她母亲出身不高,原是应州府丞的二女,应州府那地方……虽然地方安泰,但离乾京太过偏远,便是有什么势力也攀不上,比起那些背靠世家豪门的贵女,自然低了不止一头。” 李庭芜幼年丧母,李藏璧自然也没见过这个祖母,只记得是个姓谭的贵人,入宫不过五六年便因染上时疫逝去了,几乎没在宫中留下什么痕迹,一直到李庭芜登基后,此人才被一举奉上后位,被尊谥为孝恭懿仁皇太后。 李藏璧问:“她在宫里受欺负了吗?” “也不算吧,”沈漆摇头,道:“先帝妃嫔众t多,子女也众多,但除了章后和沈贵妃生的孩子,其余的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即便太后生了一对双生子,先帝也是近满月了才过来看了一眼……不过比起那些无嗣无宠的妃子,太后当年的境况还算好了。” 李藏璧靠在廊柱上,问:“然后呢?” “嗯……”沈漆沉吟了片刻,道:“大概是你母亲四五岁的时候,储州府发生了水患,水患过后又出现了疫病,平患不及,连带着京城也有人染上,那时有几个出宫采买的侍从也被染及,就这样传至了宫闱。” “……先帝害怕此疫传开,加紧让医官研制药方,又将那些染病的侍从和宫妃安置在了一起。” 李藏璧道:“我先前看过贞纪年间的宫务,说太后就是那年染上时疫才薨的。” 沈漆点点头,说:“是,也不是,这事算是一 分卷阅读152 桩秘闻,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还是后来你母亲告诉我的。” 听他这么说,李藏璧意识到什么,缓声问:“那些人……不是因为疫病死的吗?” 沈漆道:“是被烧死的,全都被绑缚手脚,捂住口鼻,塞在一处全烧了……就是现在停云阁那个位置。” 李藏璧心中涌起一股凉意,一时间没有说话。 沈漆侧头看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害怕了?” 李藏璧向父亲身边靠了点,又听见他说:“要是以前,我应该不会告诉你这些。” 李藏璧问:“那现在缘何会同我说?” “是因为那日元玉说的话,”沈漆道:“元玉同我说,你已经长大了,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那些人的命在上位者眼里轻如鸿毛,只要一句话就湮灭无痕了……父亲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李藏璧思忖了半息,低声道:“我会的。” “不过坐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的事总是太多,你也不用对自己过于苛求,”沈漆道:“父亲不求你名垂青史,做什么千古一帝,只求你此生康乐,顺遂无忧。” 李藏璧嗯了一声,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了父亲的肩膀上,轻声重复道:“我会的。” 第83章应作襄王春梦去(2) 天地间风雪依旧。 父女没再言语,只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着廊外纷飞的大雪,感受着这时隔多年的难得温情。 又坐了一刻钟,渡廊下传来了一道轻浅的脚步声,李藏璧举目望去,远远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踏雪而来,沈漆见了,弯了弯嘴角,起身道:“父亲那些旧物还未理完,先回殿中了。” 李藏璧点头,道:“晚一些我带元玉一起来给您请安。” 沈漆应好,拢了拢披风,立时便转身往殿内走去。 又等了片刻,穿着一身官服的元玉才踏上了这段避雪渡廊,折道过来看见李藏璧,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道:“怎么坐在外面?”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i????u???ē?n???????????????o???则?为????寨?站?点 李藏璧没答,而是先掀开了氅衣的一角朝他示意,道:“过来。” 元玉弯唇,拂了拂身上的落雪,依着她坐了下来,道:“好冷。” 李藏璧将手中的暖炉递给他,又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说:“怎么出门也不带件披风。” “晨起时还没下雪,天也晴好,谁知到了正午就落雪了,”元玉靠在她怀中,问:“坐在外面多久了,脸都红了。” “是吗?”李藏璧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刚刚和父亲在外面说了会儿话。” “你别动。”说着,元玉就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圆钵,打开瓷盖,里面一左一右各装着不同颜色的软膏,隐隐带着一股药香。 他蘸了一点在指尖,抬手朝她脸上抹来,道:“冬日里要涂面脂和手膏,你是不是又忘了,小心又长冻疮。” 李藏璧初到庆云村时的第一年冬日手上就长了冻疮,第二年涂着冻伤药也没躲过,元玉看见了之后就给她做了几日的桂枝汤,又给了她一个惯用的药方,让她照此熬药浸手,然而等到第三年时候她指间竟又开始红肿,元玉便知她顾不好自己,好在那时二人已然成亲,他也能日日盯着她喝药浸手。 到了第四年开始,每每入冬元玉就会提前备好匀面和涂手的药膏,时不时地提醒她用。 “这不是有你在吗?”李藏璧任由他涂,微微侧头亲了亲他手腕。 “诶呀……”元玉手一颤,脸色有些红,小声道:“在外面呢。” 殿前殿后还有东紫府的亲卫,虽然他们恪尽职守未敢多看,但元玉也耻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亲密之举。 他加快速度将她的脸涂完,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又蘸了另一边乳白色的药膏,轻轻地抹在她的手背上。 两年过去,眼前这双手已不再像旧年事田时那般粗糙,只余下经年累月持笔拿剑时所留下的薄茧,横亘在掌心和指间,留下了不少风凿霜刻的痕迹。 他专注着手上的动作,顺着她肌肤的纹理一点点地轻抚过去,过了一会儿,一股温热的吐息洒在额前,李藏璧低头向他靠近了一点,若有似无地在他额前轻吻。 “干嘛呀,别闹我……”他小声地埋怨了一句,仰头望进她眼中,对视两息后,他妥协地望了望远处的守卫,见无人关注这边,飞速地在她唇上印了一下,随即又如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李藏璧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逗笑,倾身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待他将细细地手膏涂完后,才随口问道:“官署事忙吗?” “还好,”元玉收好圆钵,又将李藏璧那边的氅衣拢紧了些,道:“最近在和都水监一起整理澹渠的图纸文书,陛下说今年之内要将整段全都清查一遍,以免有其它错漏。” 李藏璧问道:“那工部的同僚待你如何,有没有为难你的?” 元玉说:“没有,大家都很好。” 都水邑的事情已被压下,对外都另有说法,知道内情的人不算多,元玉和李藏璧的关系也并未曝露,众人只当他同是参与巡查的学子,只不过因着榜首之名,待他都礼遇有加。 李藏璧说:“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我哪有那么容易受欺负,”元玉好笑,道:“自从回京以来蒲一菱和耿裕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都跟着我,未免也太小心了。” 李藏璧不赞同,道:“还是小心点好,如今沈氏的暗网还在清理,沈沛等人也未行刑,你伤还未愈,要再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元玉知道她还在后怕年前都水邑的事,她身边那位亲卫和她哥哥的死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她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他们,经年累月已成执念,而正当此时他乍然出事,她便更觉当年噩梦重演,如今好不容易将他救了回来,她自然不敢松懈,也无意识地将旧年失去亲友的执念投射了一部分在他身上。 元玉心中清明,但也没说什么,浅笑着靠过去,玩笑道:“你直接拿根锁链把我锁起来好了,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就最安心了。” 然而李藏璧不觉得这是玩笑,表情严肃地像是真的在思考着这句话一样,最后一本正经道:“也是个办法——不如你告假几日,等伤彻底痊愈了再上值吧。” “什么呀,明明都好了,”元玉无奈,道:“你昨日不还看了,都快落痂了。” 见她不语,他又侧过身来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摸了摸,想让她露出个笑脸来,转而道:“若是担心我,就日日让我来见你,好不好?” 他的眼神温软清澈,像是落了花的泉水似的,和咫尺之外的漫天大雪截然不同,李藏璧心下一软,垂首贴了贴他的嘴唇,道:“好,你想 分卷阅读153 来就来。” —————————————— 正月过后,磐州府谋反一案审罢,所有参与谋划的官员俱都获罪处刑,以李庭润身边副将及磐州府令沈沛为首的一众近臣俱都被判处枭首之刑,于二月初十午时在正仪门外行刑。 刑毕的消息传回宫里时已是黄昏,李庭芜用了晚膳,正一个人坐在案后批奏折,听那侍从呈报完后,她手中的朱笔丝毫未有停顿,只随口道:“知道了,下去吧。” 一直到夜幕降临,繁重的公务才勉强告一段落,李庭芜放下朱笔,将层层叠叠的奏折推至一旁,门边的侍从见状,适时走上前来躬身问道:“陛下要歇息了吗?” 李庭芜道:“去邀月阁。” 侍从恭敬道:“是。t” 邀月阁是宣令帝君徐阙之的住处,离恒月斋只有一箭之地,不过半刻钟,李庭芜的辇轿就落在了邀月阁的宫门外,她免了侍从的通报,只让侍卫守在门口,独身一人往里走去。 自她从都水邑平乱归来,除了需要帝后同在的场合,她再也没召见过徐阙之,自然也没来看过他,不过一个多月,这个富丽堂皇的宫室就好似失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了几盏昏暗的灯光。 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一只手缓缓推开,伏在窗榻前的人影瑟缩了一下,蜷在原地没有动。 李庭芜抬步迈入殿中,盯着那个黑乎乎的身影好半晌没说话,徐阙之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见是她,立刻嘶声唤了一句:“阿芜!”紧接着就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你来看我了?”他跪在她身前,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向来殊艳的容貌显出几分吊诡的妖异,苍白的有些吓人。 李庭芜蹲下身去,张开双臂将他抱入怀中,说:“沈沛死了。” 怀中的人充耳不闻,只依恋地同她相拥,含含糊糊地重复道:“你来看我了……” 李庭芜道:“此案已然结清,该交代的你身边的人也已经交代了,从明日起,你就在宫中抱病修养吧。” “阿芜……你还记得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青州府江平道的官署,那时我才十六……”徐阙之忽略了她语气中那种代表着“结束”的意味,紧紧攀着她的肩膀不放手,继续道:“你和官员议事,黄昏时分才出来,我替表姐给二叔送饭,刚进门就撞见了你。” “要不是你扶我那一把,我手中的饭盒怕是要洒了,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徐阙之幼年父母和离,父亲不久后去往了明州府经商,每年只过节时见一见,母亲徐云意是徐氏嫡支长房,即徐云竞和徐云章的长姐,也曾参考入仕,是为晨阳县的县令,不过上任还没几年,青州府就又遭遇了旱情,还未等乾京的赈灾水粮送来,边城的官员就先收受贿赂,放了诸岑的商队进入城中高价卖水卖粮。 诸岑把控着寰河上游,一到旱年无水是常事,青州府的百姓平日里也常会囤水囤物以应对灾年,可那次灾情过于严重,一直到水粮都耗尽了,乾京依旧没有官员踏足青州府,来的只有一个个面目可憎的商队。 百姓不堪重压,奋起反抗,不仅将城中的几个商队都洗劫一空,扭打间还伤了好几人的性命,徐云意得到消息后便领着官吏前去平乱,却没想到反被百姓迁怒,被人掷物辱骂,最后死在了无数乱石之下。 徐云意身死,只留下不足十岁的独子,族中本想让徐阙之父亲将他带去明州府,但他父亲同这个儿子分离多年,已然生份,且那时他已经再婚育子,也是多有推辞,族中无法,便让徐云意的弟妹暂时照顾这个孩子。 那时候青州府的境况实在太差,外有异族虎视眈眈,内有官员中饱私囊,乾京也将此地视作糟烂泥淖,恨不能脱身不管,在此地为官,说是两袖清风也不为过,每月的俸禄也是拖拖欠欠,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抵折银钱,再加上徐云竞和徐云章也有自家要照顾,徐阙之自然到哪都成了多余的那个。 二叔家住一段时间,姑姑家住一段时间,虽不至于缺衣少食,但再多的也不能够了,徐阙之年纪不大,却尝够了寄人篱下的滋味,知道自己不能闲下来,于是总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送饭跑腿都是常事。 他初遇李庭芜的那一天,便是帮着表姐给徐云竞送饭,可那日天热,他中午也没吃多少,走到一半就腹痛难忍,待他晕晕乎乎地迈入官署大门,就直接和对方撞了个满怀。 李庭芜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却推开她去扶那饭盒,直至抓稳在掌心才放下心来,对着眼前人嘶声道:“抱歉。” 她惜字如金,只嗯了一声便要走,可刚撒开手他便软倒在地,脸色青白,看着就不太对劲。 “没事吧?”李庭芜以为是自己撞的他,有些疑惑地回过身来,那人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把饭盒交给她,有气无力道:“麻烦……帮忙给从事大人。” 李庭芜犹豫了片刻,把他扶到树荫下坐着,拿过饭盒帮他走了一趟。 后续徐阙之在医馆中醒来,发现李庭芜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还吓了一跳,有些窘迫地坐起来,问:“您……您是?” 李庭芜没回答,指着一旁的一碗粥和一碗药,道:“都喝了。” 他依言喝完,李庭芜就出去找了大夫,从腰侧拿出钱袋的时候神色有些苦恼,但还是有零有整的付了钱,回头对他说:“没事了就回家吧。” …… “我不想同你再扯这些陈年往事了,”李庭芜神色冷硬,道:“我们之间已无旧情可言。” “怎么会没有旧情可言?”徐阙之听不得她的否认,反驳的声音急促而凄厉,道:“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同我在一起的!” “我何时答应的?”李庭芜冷声反问,道:“我答应的是徐云竞,我答应只要他帮我,待我回到乾京,必然将徐氏一族从青州府救出,可我明白我那时身无长物,想要谈条件,就必须有砝码,所以找了你谈及婚约——” “这场婚约可以把我和徐氏绑在一起,此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云竞才能不遗余力地同我共谋,”她紧紧盯着他,道:“所有这些……我是不是一五一十地同你讲过?我是不是说过这只是一场交易,说过我对你并无真情,是不是告诉过你,待事成之后我愿为你寻一门亲事,保你后半生富贵无虞?” “并无真情……”徐阙之听不见其它,只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像是要将其咬碎了吞下去,怆然道:“那你对谁有真情?沈漆吗……他已经死了,阿芜,他已经死了!” 李庭芜没有答话,放开他站起身,道:“半年吧,半年之后,我会将你以帝君之礼下葬,徐氏不会受到牵连。” “我根本不在乎徐氏!”徐阙之嘶声 分卷阅读154 吼道,空荡的宫室传来几声回响,他咽了咽口水,攥紧了李庭芜的衣摆,道:“我没想杀李藏珏的,我真的没想杀他,阿芜……我就是、我就是想要我们的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在乎沈漆,在乎和他的孩子,那我们的呢?它还那么小……它都没来得及来这个世界上看一眼……” “孩子是吗?”李庭芜低头看他,说出的话堪称残忍,道:“你以为我们真的有孩子吗?” 徐阙之被这句话砸懵了神智,愣愣地看着她,颤声问:“……你什么意思?” 李庭芜道:“你刚入宫的不久,我就给你喝了绝嗣药。” 第84章应作襄王春梦去(3) 此言一出,徐阙之的神情变得一片空白,抓着她衣摆的手也渐渐松了,浑身绵软地跌坐在地上。 过了许久,李庭芜才听见他不可置信的低喃声,道:“不、不……你怀孕了,医官明明说你怀孕了……” “你真以为那个医官是你的人?”李庭芜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嘲笑他的天真,缓声道:“在这个宫里,所有人都是我的人。” “不……”徐阙之无法接受这个真相,道:“你明明怀孕了……你对我很好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我们明明很好的……” 他声泪俱下,心中的苦痛和绝望几乎难以言表,可李庭芜只是轻声道:“我骗你的。”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我却不想让阿珏和阿璧再吃一遍我当年吃过的苦,尽管徐氏这些年一直恪尽职守,但有些欲望……是不能催生的。” “……那段时间你明里暗里都在提这件事,我知道若是不允你你便一直不会死心,于是便假意答应了你,后来过了几个月你过生辰,提出想同我一起去围场,我就趁你纵马时自己摔下了马,借此营造出小产的假象,还让医官告诉你我伤了身子,以后再也不能有孕了。” 她缓缓道出旧年的真相,语气平和,不带一丝感情,偌大的宫室中唯有几盏灯火摇曳,安静的让人心慌。 在如此庞大的寂静中,徐阙之艰难地张了张口,首先尝到的却是眼泪苦涩的腥咸,他绝望地盯着李庭芜,声音又低又哑,根本抑制不住哭腔,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对你已经够好了,”李庭芜道:“你年少t时的夙愿,不就是不再寄人篱下,手握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你闭嘴!你闭嘴!”他听不得这种话,所有的情绪堆积在一起,终于在此刻爆发,起身用力将她扑到在地,身上的珠玉配饰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鸣,他收紧双臂死死地将她环在怀中,声音颤抖,盯着她的眼睛红的不成样子,嘶声道:“我想要的只有和你在一起!” 他浑身都在发抖,气血一阵阵地上涌,纤细的脖子鼓起了苍青色的脉络,眼泪也彻底决堤,一大滴一大滴地砸落在地上。 ——如今所有的真相都已溃堤,他不得不向她坦白所有的感情,他明白这种迟来的坦诚已经无法换取任何东西,可他还是觉得难过。 他花了半辈子筹谋的,把自己淹死也不肯回头的感情,至少能让它有过光明正大、不那么卑微和肮脏、纯粹的时刻吧。 李庭芜丝毫不惧,甚至还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问:“真的吗?阙之,若我一直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青州王,你还会同我在一起吗?” “我、我承认我想过帝君之位,”徐阙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情绪已近崩溃的边缘,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都清楚的……若我、若我坐上那个位置,以后徐云竞那些人再见我,都得要俯首称臣、卑躬屈膝,他们当年是得了我母亲的庇佑才能至今日的,却恩将仇报,让我备尝冷眼,我自然是不甘心的——” “……可、可我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啊,是你、是你一直……”断断续续的剖白被眼前人冷漠的眼神堵在了喉间,徐阙之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滚烫的眼泪随着话语潸然落下,最终只能无力地跌坐在一边。 过了许久,他才喘了口气,艰涩道:“你封储归京,送给我的却只有钱财和另一场婚约……没过多久,我就得到了你和沈漆大婚的消息。” “乾河沈氏,百年豪族,天子赐婚……”他语气中多了一丝嫉妒和艳羡,道:“明明是我先同你有婚约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有错吗?” 就算那个婚约只是一场交易,只是缓兵之计,但也是真真实实发生过、存在过的,他们交换了信物,写下了婚书,盖上了代表着家族的红印……凭什么让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难道一把火烧掉之后,他们的那些起于微末时的感情和回忆,也能随之化为灰烬,全都不作数了吗? 面对他的诘问,李庭芜还是沉默以对,这种压抑着的默然很快打破了徐阙之心中最后一丝防线,他崩溃地掩面痛哭,呜咽道:“我对你不是只有野心啊……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那时候青州府的境况很糟糕吧,”李庭芜撑着自己坐起身,望着他的眼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悲哀,道:“应试正考的名额几乎全被权贵子弟垄断,百姓困苦,民不聊生,你一无钱权二无人脉,若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徐家和青州府,最有用的的办法是什么呢?” “那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喜欢你?”李庭芜问:“你挑挑拣拣,我又在你心里排第几位呢?” 话语就像利剑,无情地捅破了旧事中的最后一层窗户纸,徐阙之慢慢放下手,瞪大眼睛痴愣地看着她。 “你一开始就只是把我当作你的登云梯,现在又叫我怎么相信你呢?” 徐阙之几乎喘不过气来,满溢的泪水从眼中不断滚落,望着她的眼中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原来……她一早就看穿了自己的算计和野心。 她早就明白他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软弱可欺,他姓徐,却又不在乎徐氏的荣辱,和他订下婚约,既可以让徐云竞等人相信她的共谋之心,也可以在事成之后全身而退。 如若不是徐云竞意外身死,李庭芜想要对付沈氏,那他估计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进宫,更别说坐上帝君之位。 假的……都是假的……原来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对自己并无一丝真情,有的只是筹谋和算计—— “哈哈……”徐阙之瞬间想明白了所有,绝望之下竟痴痴地笑出了声,悲怆道:“还真以为有什么人能真心爱我……”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下一块,无边的苦海灌入他的口鼻,让他只能茫然窒息的求生,分不出一丝情绪来应对眼前的现实。 “这很重要吗?”李庭芜道:“原本你能在帝君之位上坐一辈子的。” “一辈子……”徐阙之嗤笑出声 分卷阅读155 ,只觉得骨子里都生出了寒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生亦同衾,死不同穴,这就是你的一辈子吗?” 他倾身抓住了李庭芜的肩膀,眼中带着挖空灵魂般的不解,道:“你把李藏珏的棺椁放进了你的陵寝,甚至不给沈漆封棺,要与他合葬,怎么?你这么冷血的人,也会对他们有情有义吗?” “你说得对,”李庭芜没有否认,像是要彻底斩断他那点念想,道:“我冷血,无情无义,因为感情对我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一点都不值得我费什么精力——可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也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这一生,唯一在乎的人只有我的孩子,我喜欢过的,也只有沈漆。” “当年我可以不选你的,阙之,徐云竞和徐云章的孩子哪个都是徐氏子,都可以入宫,都可以坐上后位,都可以帮我铲除沈家……是你主动找到我,说让我顾念旧情,说你想帮我。” “是,你这些年确实在不遗余力地帮我,做着一个帝君该做的事,还帮我督察徐氏,以免他们生了僭越之心,所以我不在乎旧事,想和你就这么过一辈子,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呢?” “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就已经引得你对阿珏动手,若这个孩子真的出生,阿珏和阿璧还会有活路吗?” “你喜欢权势大于我,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李庭芜像是累了,疲倦地看了他一眼,下了最后通牒,道:“从今日起,你便抱病修养,安心待在邀月阁吧,前几日送来的汤药里都加了散血草,你尝了,滋味如何?” 见他不答,李庭芜继续道:“每日一碗,喝上半年,或许你也能尝到阿珏尝过的滋味了。” 想起那碗日日被灌进自己喉间的汤药,徐阙之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抓着她的衣袖哀求她:“不要不要——阿芜,求你……我不想那么死……” 李庭芜对他已无话可说,正想拂袖离去,徐阙之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用力环紧了她的腰,随着一声刀刃插入血肉的声音,他眼里的恐惧全然消失,嘴角的弧度也越拉越大,神情癫狂地看着她,李庭芜双膝一软,砰然跪倒在地,狠狠地攥紧他的手腕,握着他的手将一把匕首从自己腰间缓慢地抽出。 “阿芜……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呢?黄泉路远,我一个人会害怕的呀……”他声音轻软,亲昵地靠在她颈间,手中却愈发用力,试图往她心口再刺一刀,李庭芜一只手捂着伤处,一只手颤抖着扣住他的手腕推远,眼见角力不过,就要被她夺下匕首,徐阙之立刻将双手一松,把带着血的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身体。 “扑哧——”徐阙之双手紧握刀柄,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艰难地弓起了脊背,脸色惨白,却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为什么不能陪我一起死呢……”他喃喃地问道,像是一个祈求大人怜惜的孩子,道:“为什么连你也要折磨我……” 浑身的力气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徐阙之难忍地蹙起眉头,几不可察地说道:“阿芜姐姐,我没有家了,别忘了我……” 匕首砸落在地,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他一点一点地软倒在地上,眼神逐渐涣散。 濒临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努力地想再看李庭芜一眼,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想最后再听一听她的声音,却始终都是一片沉寂。 旧年的时光在他眼前一幕幕地闪过——十几岁时压抑的日子,暗无天日的情愫,日复一日的摇摆和折磨……野心催生欲望,欲望滋养野心,不甘和嫉妒在经年累月里不断攀升,直至长成遮天蔽日的藤萝。 他明明可以接受这场交易的补偿,银钱、官职、婚约……不论哪一个,他都会有拥有一个年少时无比渴求的人生,可他遇见了t这个人。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b?u?y?e?不?是?i????????é?n?2??????5?????????则?为?山?寨?佔?点 盛夏蝉鸣,撕心裂肺,他望她一眼,心便偏去了十万八千里。 然而相伴数年,却终是南柯一梦,一梦浮生。 ———————————————— 临近夜半,拱玉台漆黑的宫室骤然亮起了几盏烛火,值夜的亲卫将李藏璧匆匆叫醒,压低声音道:“……陛下遇刺,已然晕厥,那边不知如何处置邀月阁……先叫了医官,不过殿下不用担心,伤势暂且稳住了……只是让您主事……” 李藏璧蹙眉听完,快步回到屋内穿靴整衣,床榻上的元玉早在她离开时便已醒来,见她行色匆忙,忙问道:“阿渺,出什么事了?” 李藏璧神情凝重,边穿衣服边道:“母亲遇刺了,我去一趟恒月斋。” 听到这话,元玉一下子清醒过来,道:“陛下没事吧?” “说是暂且稳住了,你看顾一下父亲,先别让消息传到他那里,”李藏璧来不及多言,边穿外袍边往外走,道:“等那边事毕了我再差人来通知你。” 元玉连忙应好,也掀开被子起身穿衣,很快便同她一前一后走出了寝殿的门。 李庭芜腹部中刀,没有伤及要害,但却流了不少血,李藏璧到的时候医官刚刚处理好伤口,正在给她起炉熬药。 李庭芜身边的亲卫的吴瓒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李藏璧仔细看了看母亲的伤势,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吴瓒道:“陛下晚间去了一趟邀月阁,似乎是和帝君发生了争执,我一直守在门口没有进去,过了许久才听见殿门一声重响,我怕出了什么事,闯进去一看,就发现陛下中刀跌在门边,人也几近昏厥,帝君……” “别吞吞吐吐的,说。” 吴瓒只好道:“帝君薨了。” 李藏璧心下一沉,道:“还有谁知道此事?” 吴瓒道:“帝君的死讯只有属下和袁瑛二人知道,陛下受伤一事还有几个侍卫和医官。” 闻言,李藏璧思忖了几息,起身道:“你在这看着,母亲醒了寻人知会我。” 吴瓒道:“是。” 李藏璧走出殿门时裴星濯也正好赶来,见到她忙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什么情况?” 李藏璧道:“徐阙之死了。” “什么?”裴星濯瞪大眼睛,说:“不是……昨日还好好的吗?” 李藏璧心中也是五味杂陈,道:“具体的事宜就要问母亲了……” 她沉默片刻,吩咐道:“你带着几人去邀月阁处理一下,尸身暂且放在殿中不要挪动,还得寻一个身形和他相似的人……” 哥哥的丧仪刚过,谋反的事情也正热,若徐阙之突然死了,免不了让人猜疑。 趁着夜色正深,李藏璧没有耽搁,干脆利索地做好了所有该做的事,后半夜又回到恒月斋,随侍在母亲床前。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被喂了好几碗汤药的李庭芜才挣扎着醒了 分卷阅读156 过来,感觉到喉间一片苦涩,正想开口要水,一垂眼却看见了趴在自己手边安睡的李藏璧。 冲到嘴边的声音一下子就被抿唇咽了回去,李庭芜小心地抬起手,浮在半空中摸了摸李藏璧的脸颊,指尖颤抖地描摹着她的轮廓,最后落在她微乱的额发上。 她的阿璧…… “母亲……”李藏璧似乎意识到什么,含糊地唤了一声母亲,眼睫轻颤,顿时睁开了眼睛。 母女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息,李藏璧见她神智清醒,勉强松了口气,道:“您醒了。” 李庭芜蜷起手指,哑声道:“水。” “啊、好。”听到她说,李藏璧立刻起身走到桌边倒水,握着杯子小心地托起她的脖颈。 待温水将喉间那点苦涩冲下去,李庭芜才感觉好受了些,趁李藏璧出去叫医官的时候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伤势,洁白的绷带溢出了一点鲜血,倒还不算太重。 她缓了口气,重新躺回去,昨日徐阙之的模样复又浮现在眼前,她闭了闭眼,没再去想。 过了一会儿,李藏璧带着医官走了进来,把完脉后又将一碗药放在了床头,李庭芜蹙眉看了一眼,有些难受的别过头去。 “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李藏璧嘟囔了一句,没立时叫她喝,而是让那医官出去,等殿内无人了才和她说道:“帝君薨了。” 李庭芜道:“我知道。” 李藏璧道:“星濯易容之术卓然,我已经让他去寻和帝君身形相似的人了,三日之内应该就能出现在人前。” “尸身也已存放好,到时……您再慢慢安排他病逝,徐家应该也不会起疑了。” 她安排的极为妥当,李庭芜也挑不出什么错漏,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床边的漆柜处却骤然发出一声响动。 李藏璧眼睁睁地看着那柜门自己从里面被推开,下一息沈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他神色并不好看,一迈出柜子就脚步匆匆地走到李庭芜床前,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查看她的伤势,李藏璧被他这一连串动作逼退了两步,这时姗姗来迟的元玉也从殿外走了进来,唤了一声:“阿渺。” 李藏璧拉过他的手,道:“这……” 元玉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没拦住,你传来消息说陛下醒了,我就把此事告知了帝君,结果他急得要命,直接让裴星濯带他去了一个什么宫室,说有密道。” 沈漆看完她的伤,见的确没什么大碍,这才重新帮她盖好被子,语气不太好地问道:“你明知他心思不正,怎么能一点防备也无?” 李庭芜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说:“我没力气和你吵。” 沈漆见她脸色苍白,只得生生地把后话憋回心中,李藏璧适时指了指床头的药碗,提醒道:“呃……父亲,药。” 闻言,沈漆立刻倾身端起那药碗,道:“喝药。” 李庭芜默然不语,别过头去没说话。 “每次喝药都这副样子!几岁了,喝药!” “……” “走,走,”李藏璧拉了拉元玉的手,压低声音说:“我们先回吧。” 元玉道:“啊?帝君一个人在这可以吗?” “让吴瓒他们守着就好了,屋里有密道,没事的。” 第85章玉笙声里鸾空怨(1) 徐阙之的死讯被压下,李庭芜又突然受伤,对外只能说是身体不适,需要修养几日,这几日罢朝暂歇,若有大事直接呈报东紫府。 李庭芜登极二十多年来难得有这么这么无所事事的时候,每日只需要躺在床上喝药看书,不用批公文,不用想政事,甚至也无需再思虑谋算,日日防备这个疑心那个,唯一能让她产生点不虞情绪的大概只有每日雷打不动的三碗汤药,苦得让她觉得人生无望。 “李庭芜!” 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低喝,李庭芜倒药的手顿时抖了抖,飞速地将药碗搁到自己嘴边,保持这个动作回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沈漆,故作懵然道:“嗯?” 然而沈漆早就看穿了她,抬步走过来看向那窗边的盆栽——一株只剩枯枝的红梅,湿润的泥土中还隐隐冒着热气。 “你又……”次数太多,他已经无言以对,连气都懒得生,只是倾身看了一眼她手中药碗的余量,又走到窗榻边的小炉前。 好在那药罐中还剩一些没倒完的,他朝李庭芜伸手,道:“碗给我,再加一点。” 李庭芜端着药碗后退了两步,说:“这点喝完就差不多得了,我这都能下床了。” “给我。” “……” “……给我。” “……” 二人沉默地对峙了几息,眼神接在一起,丝毫没有退让的想法。 沈漆见她实在固执,转而从怀中拿出一包蜜饯,道:“我带了蜜饯。” 李庭芜无动于衷,说:“很稀奇吗?你不如给我带一包白糖。” 沈漆不想和她呛声,忍了忍,道:“这是元玉做的,我尝了,比宫里的好吃。” 她将信将疑地往前走了两步,从那摊开的纸包里拿出一个放进嘴里。 见李庭芜的表情似有松动,沈漆立刻将纸包往回收了收,转而伸出另一只手,道:“碗。” 李庭芜犹豫了片刻,将碗递过去,强调道:“不能加太多。” …… 好不容易等李庭芜喝完了药,沈漆也没急着离开,起身走到窗边给刚刚那盆被汤药荼毒的梅花松土浇水,李庭芜倚在窗榻边看着他的生涩但颇有条理的动作,问:“你什么时候下凡尘了?” 沈漆白了她一眼,说:“元玉教我的,我整日也没什么事t做,况且……我那两年在倚枫台,也只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哑巴照顾我,去了邕州府也是生活在市井之间,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干。” 提起旧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沈漆一言不发地侍弄着那花枝,过了许久,李庭芜才沉声问了一句:“想好以后要去哪了吗?” 沈漆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扶着花盆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半息才说道:“在宫里还是不安全,就算换个身份,脸也不能换,容貌相似这个理由太过牵强,说服不了多少人。” 李庭芜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乾京认识我的人也很多,住在坊市之间总免不了会撞见哪个官员,万一被认出来了也是麻烦。” 李庭芜神色平静无波,还是道:“嗯。” 沈漆嘴角抿起,盯着手下的花枝,继续道:“思来想去,还是离开乾京自由一些,不用总是忧虑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人识破……元玉同我说庆云村青山环抱,风光朗朗,离乾京也不算远,那里又是阿璧生活了数年的地方,等再陪阿璧一段时间,我就准备离开乾京…… 分卷阅读157 ” 他话未说完,声音却愈发低了,到后面直接闭了嘴,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李庭芜不明所以,道:“你继续说,要去青州府是吗?” 沈漆咬了咬牙,望向她的眼神简直爱恨交加,满是怨怼,过了半息,他愤愤地扔下了那盆被他翻的乱七八糟的盆栽和一脸茫然的李庭芜,头也不回地朝漆柜门里迈去。 ———————————————— 沈漆慢慢悠悠地去,怒气冲冲地回,前后加起来还不到半个时辰,踏进内殿的时候书房门正开着,他抬步走过去,见李藏璧正背对着房门做什么,快速整理了一下心情,启唇唤道:“阿璧。” 然而这一声却像是什么惊雷一般,将案后的两个人吓得迅速分开,沈漆这才注意到李藏璧身侧还有一个身影,正被她紧紧地环着腰抱在怀中,打眼一看,正是午后前来伴她公务的元玉。 元玉从李藏璧怀中脱身而出,见沈漆脸色不虞,原本羞耻窘迫得快要冒热气的脸一点点白了,迅速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欲盖弥彰地掩了掩自己的殷红泛肿的双唇。 李藏璧率先从这个尴尬的场景中反应过来,讪笑道:“父亲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自李庭芜受伤以来,沈漆日日都要去盯着她喝药,每次一去一回至少都是一个时辰,没想到今日回得这般早,再加上这段时间沈漆住在拱玉台,李藏璧便将里外的侍从撤走了大部分,只余下一些知道他身份的亲卫,他们午后在书房办公,各扇门都开着,故而既没人拦沈漆,也没人想着通报一声。 闻言,沈漆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先沉默了几息,才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神情都颇为严肃,元玉惴惴地看了一眼,心下一时间忐忑起来——他这段时间虽和沈漆相处得宜,但多少还是惦念着二人的身份,一直都是大方得体,进退有度的,如今乍然被他撞见他和李藏璧在书房中亲昵……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成体统,放浪形骸…… 这个念头一出,他心中也愈发的焦虑不安,低着头跽坐在原地,几乎是一动也不敢动。 一旁的李藏璧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直接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元玉宛如惊弓之鸟一般,立刻用力地挣了挣,可她却按紧了不放手,对着沈漆道:“您说。” 沈漆装作没看见二人的小动作,开口道:“你的正君是无法入仕的,这你知道吧。” 李藏璧一下子明白过来沈漆想问什么,答道:“我知道。” 沈漆道:“如今是国丧期间,皇室宗亲不允嫁娶,我便也一直没提此事,但你们未有婚约,一直掩人耳目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想问问……你们俩,是如何打算的?” 李藏璧没有犹豫,径直道:“元玉肯定是要入东紫府,为我正君的。” 正君二字一出,元玉的身体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抬头望她,讷讷唤道:“阿渺……” 李藏璧没有应声,仍旧望着父亲,道:“原本从庆云村离开时我就想着要元玉入府,只是那时诸事未清,我也怕他被牵扯其中伤及自身,再加之他一介白身,坐上正君之位恐惹人非议,可如今他已入仕,身有功名,母亲政绩也被重新载入明州府纪……”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总之,即便是抛去那些谋算,我也只想要他一个。”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间无人出言,唯余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元玉被她这几句话砸懵了理智,不知道作何反应,许久才望着她的侧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直到李藏璧也扭头望了他一眼,他散出去的三魂七魄才再这一眼中骤然收了回来,如梦初醒般操控着身体向沈漆行礼,道:“元玉会蹈厉奋发,不会一直以微末之身伴在殿下身侧的。” 沈漆沉默了片刻,道:“你是去岁应试正考的榜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虽出生豪族,可年少却也念过许多年的书,知晓三年一次的应试正考有艰难险阻,一州府能出头的不过百人,更遑论能在殿试之上留名的,而元玉是被李庭芜钦点为榜首的,眼看就是一条位极人臣的路,若是进了东紫府,万卷的青史功绩最终只会化为一个皇室玉牒上孤零零的名字。 可元玉只是摇了摇头,开口道:“若非殿下替臣查问狄冲之事,臣如今还困守在庆云村,根本成不了这个榜首,臣母亲也无法顺利正名。” 沈漆道:“且不说你们以夫妻之名相伴多年,就单看此人此事,也是她身为帝姬该查问的,不值当拿出来说。” 元玉道:“……除此事外,去岁在大殿之上时陛下点臣为榜首,是希望臣能助她完成西征之事。” 沈漆应了一声,等待着他的后话。 元玉道:“当日殿中那么多人,臣不信只有臣一人想到了此计,或许有人也和陛下想到了一处,只是他们不敢写,怕自己想错了就会被陛下处置,被群臣针对。” “而臣之所以敢写,是因为臣知道殿下会护着臣,不会弃臣于不顾,既然这个榜首本就是依着殿下而来的,待臣替陛下完成此事,也该还回去。” 沈漆道:“你倒是淡泊名利,可这些天同你谈天,见你颇为仰慕旧年的恩师张时象大人,想要承他之志,在大济泽修工济民,以泽披后世,若是入了东紫府,此事可就难上加难了。” 元玉道:“臣如今还有时间,只要在朝一日,为官一天,臣都会尽臣所能,即便入了东紫府也不会懈怠,且中乾人才辈出,很多事情并不是只有臣能做,唯有殿下……” 他看着视线中那片属于李藏璧的衣角,安静地贴在他身侧,近得触手可及——离开她的每一个日夜,他费尽心力所求的,不过就是这种“触手可及”。 他并不是什么冲动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怯懦、无趣,从小到大,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并无什么祈愿,因为所有祈求的东西到最后都会无疾而终,换句话来说,他已经习惯了命运扼在他脖颈上的大手,所以在李藏璧离开他的时候,除了无法自抑的伤心和绝望外,心中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平静,毕竟……上天从未真正的怜惜过他。 离开李藏璧的那两年里,他就像是一个骤然失明的盲人,像抚摸大象一样一刻不停地摸索着记忆的脉络,想从那些盘桓的纹理中拼凑出李藏璧在身边时的情景,可这种拼凑总是失真,唯有梦境才能带给他一点虚幻的真实,于是他就靠着这些不可捉摸的记忆取暖,刻骨的思念每每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反刍,他想她想得要呕吐,要流泪,最后都只能一个人硬生生地熬过去,他左右摇摆,焦虑挣扎,爱恨交织……想着只要时间久了,他或许也能一个人好好生活,没有谁离不开谁。 那 分卷阅读158 些没有她的日子教会了他很多事,一些他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可是有一天,他拿着书卷坐在屋前,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飘下来,那一瞬间他就在想,为什么……他要在最t好的年纪,离开她。 ……直到那一刻,他才彻底明白,所谓的怯懦,无趣,无所祈愿,不过都是荒野焚毁后留下的枯草灰烬,等到春天降临,一切都会再次摧枯拉朽地复苏,而他对李藏璧,根本就做不到一无所求。 当他真正回到李藏璧身边的那一刻起,那些有关于失去的恐惧和焦虑才算彻底地被填补尽全,留下唯有无尽的庆幸和酸涩的余悸——他的生命早在她抛下他的时候就停止了伸展,像是烟尘一样悄无声息地沉寂在地,还好他迈出了那一步,得以将那段被截断的时光再次衔接弥补。 和李藏璧相比,很多东西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连放上秤盘一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无法将自己压抑着的滚热心肺全盘诉诸,沉默了几息,只得一字一句清晰道:“……臣身似飘萍,心如匪石,还望帝君怜我之心。” “……好了,别一口一个臣了,”沈漆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既然你们都已经想明白了,倒显得我多余问了。” 他看了看二人各异的神色,心中有些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说:“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书房重地,还是不要太过放肆。” 第86章玉笙声里鸾空怨(2) 闻言,元玉的脸色又腾得一下变得通红,头也低地愈发深,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这时一旁的李藏璧还要火上浇油,浑不在意地说:“是我要亲他——” 元玉羞愤欲死,忙用力地拽了一把她的衣摆,打断她未完的话语,咬牙哀求道:“阿渺,你别说了……” 沈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想再在此地久留了,转身就朝门外走去,扔下一句:“和你母亲一个德行。” 眼见沈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元玉才勉强地松了口气,抬手捂了捂滚烫的双颊,埋怨地看向李藏璧,说:“都怪你,我都说了不要了……” 李藏璧松弛了仪态,随意地侧了侧身,撑着自己的下巴笑着看他,说:“你没拒绝啊。” 元玉说:“你都没给我机会拒绝。” 她本来只是靠在他怀里看公文,结果看着看着就开始左摸右摸,一开始还不是很过分,他便也任她动作,后面不知是看累了还是怎么,突然就丢了手中的文书过来摆弄他,他只来得及说了个“别”,就被她箍在怀里亲了下来。 李藏璧笑道:“没事的,父亲没怪你,他以前也常常和母亲在书房亲昵,还被我和哥哥撞见过好几次。” 每次李藏珏都会眼疾手快地把她眼睛一捂,脚步极为流畅地带着她往外走,熟练地连一丝声响都不会发出。 元玉心下稍松,眼中也泄出一丝笑意,正想顺着她的话谈笑一句,却又不知道转念想到什么,长睫微敛,伸手握紧了李藏璧的手,问:“阿渺,你刚刚和帝君说的……是真的吗?” 她刚刚说了那么多,一时不知元玉问得是哪句,便问:“什么?” 他连说都不敢完整地说出来,只是含糊道:“就是……正君。” 李藏璧道:“自然是真的,我都在父亲面前那般说了,怎么会有假?” 可听了这话,元玉还是没有高兴起来,低着头有些胆怯地问:“那你……会有别人吗?” 沈漆出身高门,和李庭芜也是年少相识,二人不仅相伴十余载,更育有一双儿女,如此情深最后却是这般收场,他看在眼里,怅惘之余也不免会下意识地代入自己。 帝王心,真的能属于一个人吗? 李藏璧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另问道:“那你觉得我在什么情况下可能会有别人。” 元玉见她没有否认,敏感的心一下子就被击碎了,情绪也瞬间低落下去,垂眼道:“……我不知道……你是太子,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或许就像陛下那样,当朝堂之上需要牵扯制衡的时候……又或者等我老了、不好看的时候……还有需要子嗣的时候……” 他越说越觉得难过,好像那些情景真的出现了一样,李藏璧为了朝堂之事让他顾全大局,身边也多了鲜妍漂亮的年轻人,而他一个人不知在哪个宫室里等她,秉烛到天明也等不到她的身影。 再离开她一次,他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可他这边心疼得都要碎了,眼前的人却还掩唇低笑,见他似要垂泪才忙敛容,倾身来摸他的脸,道:“怎么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哭了。”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可什么都没干,都是你自己臆想的。” 这副浑不在意的顽劣模样终于把元玉惹急了,他又是委屈又是难过,也没空去想那些自虐般的画面了,含着泪瞪了她一眼,咬牙唤道:“李藏璧——” “诶呀,快小点声,可别让人听见了,”李藏璧故作惊慌,伸手捂住他的嘴,顺势将他往怀里带,说:“直呼孤的名姓可是要挨罚的。” 他挣扎着去推她的手臂,在她掌下含糊地说:“那你罚我好了——” “第一次见这种要求,”李藏璧扣紧他的腰,说:“现在找不到趁手的工具,还是晚上再好好罚吧。” 他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脸色愈发红了,又羞又恼地看着她,说:“谁和你说这个!” 李藏璧问:“那说什么?说说我会不会有有不得已寻新人的时候?” 元玉挣扎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隔着一层眼泪默然不语地望着她,眼神给人一种期待又忧惧的感觉,似乎是想听但又不敢听。 李藏璧有点想笑,抿了抿唇又忍住了,说:“如今沈氏已倒,残党已经不成气候,朝堂之上的余部也已被悉数清剿,无需再筹谋牵制,若是到了以后真的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也不会用这种办法来制衡前朝的。”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事到如今,我也渐渐地理解了母亲的做法,但人心难以预估,很多事情没法全盘掌控,一子错或许就是满盘皆输,我不会拿我在乎的人去冒险。” “至于子嗣……我本来也不太想要,天权在手,总是想着越握越紧,一不小心就生了执念,想要千秋万代,可一脉相承也不是都能个个出挑,万一就生出一个冥顽不灵的,倒不如把手松一松,况且我也不想我的孩子为了权力争来斗去,等坐上皇位又被人觊觎算计,李氏的皇室宗亲那么多,有才能的宗室子也不少,总有人适合这个位置的。” “再说了,我和你都不想要孩子,就更不可能和别人生了。” 她循着他的话一句句地耐心解释,最后又看向 分卷阅读159 怀中之人有些怔然的神情,又道:“还有什么老了不好看之类的话,我都懒得说你,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为色所迷的人吗?” 听见她质问的语气,元玉有些心虚,讷讷道:“也不是……” 可李藏璧没让他说完,顿了顿就一本正经地接道:“我明明更喜欢你的身体。” “你、你——”元玉被她这一来一回弄得七上八下,想骂她也骂不出口,最终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以此泄愤,而李藏璧看着元玉一副迷茫中带着生气,生气中又带着隐忍的神情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倾身用力亲了一口他的嘴唇,语气终于认真起来,道:“好了,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的,对吗?” 元玉纤长的睫羽微颤,没有立时应声,而是先抬起双臂环上她的肩膀,将脸紧紧地贴在她的颈侧后,这才轻轻嗯了一声,说:“我知道,我就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你太好了,即便我一直努力地想站走到你身边和你并肩而立,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又怕我做不好。” 患得也患失,患失也患得。 他不是好好长大的孩子,一路跌跌撞撞,幼年的经历和母亲的死是他一辈子的梦魇,那些附着在他身上的阴暗和怯懦已然深植,他丢不掉也剜不尽。 乾京繁华灿烂,可不在李藏璧身边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游丝一线牵着他只有对爱人无尽的眷恋,他羡慕东方衍,甚至也羡慕过沈郢……他知道自己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柔恬静,也会嫉妒,也会憎恨,只是那些带t着毒液的刺总在不经意间就会被李藏璧一个眼神一句话语抚平,他的情绪在她弹指间翻覆,余下的只有疯长的情丝裹住自己为她悸动的心。 他爱她爱得要疯了啊…… “我又不需要你做什么,”李藏璧道:“李渺和元玉能在一起,李藏璧和元玉自然也能,你拼尽全力走到这一步,甘心让别人站在我身边么?” 元玉没有答话,但搂着她的手愈发收紧了,可见对这句话的抗拒程度。 李藏璧笑了笑,低头轻吻他光洁白皙的额头,低声说:“要我拿什么和你保证,嗯?”她几乎是拿气声在说话了,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说:“原本在庆云村的时候我就要带走你的,当时你不愿,其实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于是我就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来寻你,拿根锁链把你锁在我身边,你这么心软的人,定然不要多久就原谅我了。” 元玉小声道:“我才不心软呢。” “好,你不心软,心软的是我,以后若是我寻了别人,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保证心软地一塌糊涂,一刻不离地把你带在身边。” 元玉被她哄得有点不好意思,疯长的情丝不断缠绕收紧,再一次轻易地占满了那颗为她蓬勃跳动的心,将其中的焦虑和不安挤到了最深处,笼罩的阴霾也被她直接而澎湃的诉情全然洗去,余下的只有难以言说的战栗。 他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又被她直白而露骨的眼神烫伤,慌忙移开,但身体已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就这样安静地靠在李藏璧怀中,那双尚存湿意的眼眸里慢慢浮现出幸福和欢喜的情绪,在眼眶中存蓄许久的眼泪也终于滑出,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双手之上。 “怎么还哭?” 李藏璧不解地低头看他,却被他仰头吻住了双唇,一只微凉的手顺着自己的脖颈摸至耳后,沿着脸庞的轮廓细细描摹,他贴着她的唇,轻缓地撬开她的牙齿,温柔又绵长地和她的舌头交缠在一起,无言地诉说着经年累月历久弥深的依恋和情愫。 ———————————————— 晚间元玉依旧歇在了拱玉台。 他刚刚绶官,公事繁多,还有许多公文需要比对处理,原本李藏璧以为二人心意相通,已然剖白诉情,接下来应该纵情缠绵以表心意,却没想到元玉缓过来了之后便让人在书房中重新支了张书案,离她不说远但也绝不算近,说不能再被帝君看见他在书房和她乱来。 李藏璧无言以对,心道她父亲在书房乱来的也不少。 晚间用完饭后,二人又继续处理了一会儿公务,李藏璧批完最后一份奏折,高兴地将其往桌前一扔,掷笔伸了个懒腰,说:“终于批完了。” 她揉了揉指节,终于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走到元玉身边,俯身趴在他肩膀上,说:“我手痛。” 元玉将她伸出的那只手握在掌间轻揉,眼神却还落在文书上。 李藏璧望着那满桌的纸张,道:“你公务怎么比我还忙?” 元玉解释道:“陛下让工部和都水监在春汛前将澹渠全段再勘察一遍,以免还有什么错漏,工部只有我和另一个学子亲去了都水邑,所以要做的事情比较多。” “好罢,”李藏璧见他认真,也不欲打扰他,说:“那我先去沐浴了。” 元玉一门心思在那些蝇头小字间,闻言便应了一声,自然地握起她的指尖在唇间亲了亲。 然而等李藏璧沐浴归来,屋中的元玉却还跽坐在桌案之后翻看文书,她走到对方身后看了看,道:“还要多久?” 元玉沉吟片刻,道:“马上好了。” 李藏璧没再多言,随手选了两本书就先回到了寝殿。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躺在床上看书的李藏璧才依稀听见了殿门的开阖之声,元玉沐浴洗漱毕了,穿着单薄的寝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先透过半开的帷幔看了一眼。 李藏璧躺在外间,掌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双目紧闭,已经睡着了。 元玉小心地抬起她的手,将那本书抽出合上后放在床头,又脱下木屐,赤脚走到一边吹灭了床头燃着的两盏灯,沿着床尾爬上了床。 第87章玉笙声里鸾空怨(3) 烛火被吹灭,殿内一片昏暗,唯有如水的月光透过窗纸,将婆娑的树影拓印其间。 元玉盖好被子,从身后轻轻地将侧躺着的李藏璧抱入怀中,又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先前说疼的地方,最后略过自己那个同她一样的软枕,亲昵地和她挤在了一处。 今日二人坦言剖白,他怀抱着这个人,实在是有些睡不着,细长的十指同她交叠在一起,柔软的指腹沿着她指间的薄茧摩挲,心中的柔情更是如波涛般起伏翻涌,澎湃地拍打着堤岸。 阿渺……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闻着她发间同自己一样的淡香,轻而易举地便开始起意,感觉到后立刻脸热地退开几分,可还未等他动作,刚准备抽离的手腕便被一股力量紧紧攥住,下一息,怀中的人翻身面向自己,毫不客 分卷阅读160 气地将膝盖卡入了他的腿间。 “抱着我想什么呢,元宝?”她语气揶揄,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十足的顽劣模样,元玉面红耳赤地并拢双腿,想要阻止她越抵越重的膝盖,道:“你别……你又装睡……” 李藏璧不承认,道:“谁说的,我是被你吵醒的。” “……我都没动,”元玉小声反驳,被子底下纤长的双腿紧紧绞在一起,脸上也逐渐蔓延上了红晕,说:“你别再……” 别再什么,他没说下去,双腿一下子绷紧了,一只手摸进被子里,不轻不重地按在李藏璧屈起的腿上,掌心的温度也随着身体一同变得滚烫。 李藏璧有些惊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笑意,说:“……不是吧,元宝。” 元玉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一下子羞愤难当,抬起胳膊挡住自己泛起雾气的眼睛,别过脸去委屈地说:“你欺负我……” “这也能怪我,”李藏璧满脸无辜,笑道:“没关系……已经很棒了。” “你还说——”元玉放下挡住眼睛的手,有些恼怒地望了她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笼罩着朦胧的雾气,已然被情潮浸透,因为还没有从余韵中完全挣脱出来,仍显得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他彻底平复下来,见李藏璧似乎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伸手在她掌心抠了抠,说:“……来不来呀。” 二人此时此刻紧密相贴,近在咫尺,李藏璧漆黑的瞳孔在月光的掩映下盛满了他的身影,望着他时眼里的欲色和喜欢几乎都快溢出来把他溺死,可偏偏每次又很把持的住,像是一只正待捕食的小狐狸,只等猎物因那身漂亮皮毛主动靠近,就会把你一口吞进肚里。 “来。” 李藏璧嘴角含笑地应了一声,倾身向他靠了靠,元玉立刻就像那只自投罗网地猎物一样主动凑上去,贴着她的下唇亲了亲。 李藏璧随意地同他啄吻,被子底下的手顺着他的敞开的衣襟摸进去,元玉握着她的手腕同她一起动作,不知道是迎合还是推拒,纠缠间细细的衣带被扯开,单薄的寝衣很快被揉成一团丢到了床下,连带着被子也被两人挤到了床沿。 他肌肤细腻如玉,在月光下宛若一泓涌动的清泉,泛着盈盈的光泽,李藏璧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顺着腰线抚到了那条凸起的长疤。 元玉瑟缩了一下,含糊地说:“别摸那……” 李藏璧问:“怎么了,还痛吗?” “……不是,好丑。”他自己对着镜子看过,那条伤疤凹凸不平地横亘在腰间,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不想让她碰,握住她的手继续往下带去,贴着她的嘴唇说:“很丑,别摸了……不许摸。” 感觉到李藏璧的手顺着自己的意摸到了其它地方,元玉才放心了一点,勾着她的脖颈开始专心亲她,半阖着眼用舌尖细细描摹她的唇瓣,李藏璧配合地张开嘴,一条湿软的舌头就滑了进来,粘腻地贴着她的舌尖纠缠。 李藏璧任由他亲了好一会儿,伸手往熟悉的地方去摸趁手的物件,元玉听见声音,细白的脚踝在被衾上蹭了蹭,从善如流地贴着她的小腿缠上去。 帷幔内的气氛愈发情热,一时间只能听见暧昧的水t声和断断续续的呜咽,而这个亲吻也不知何时被李藏璧夺走了主动权,元玉紧紧攥着她寝衣的前襟,轻薄柔软的布料被轻易揉皱,就如同他此刻的模样。 “阿渺……呜——”被亲得太深,思绪理智都被搅得混乱不堪,元玉含糊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胸腔不断地起伏,透明的涎液顺着口角留下来,让他整个人都像一团即将融化的奶糕。 等这个漫长的吻结束,元玉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腿也没什么力气地垂下来,可就在这时李藏璧却把着他的腰翻了个身,他仰起头微喘,下颌和脖颈绷成一条惊心动魄的弧度,软着手臂撑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不、不行……”他颠三倒四地软在她怀里,一双眼尾湿红的含情眼痴痴地望着她,几不可察地骂了一句:“坏人……” “中看不中用。”李藏璧笑他,又托起他的后颈深吻,两人鼻尖轻抵,元玉抬手攀住她的肩膀,浑身战栗不止,春情蔓上眉眼,连浓重的鼻音也变得甜腻。 他不舍得闭眼,痴痴地望着李藏璧亲吻自己的模样,感受着身体和灵魂被眼前这个人一点点填满,蒸腾的热气化为潮水,逐渐吞没他仅剩的清明,又迫使他一次次陷入泥潭无法自拔,最终将一切情绪和想法都绞碎殆尽。 两人像是一团紧紧交缠在一起的干草,在蓬勃的□□中肆意燃烧。 …… 临近亥时,二人云收雨歇,元玉从浴池中被抱回床上,手软脚软地躺在被子里,李藏璧吹了灯爬上床,拉上帷幔将他揽进怀里。 夜深人静,情潮未散,李藏璧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俯身细细地吻过他的眉眼和鼻尖,最后落到那双唇上仔细啄吻,温热的呼吸亲密地交缠。 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和满足感逐渐蔓延来开,元玉半敛着眸子同她对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双柔美的眼睛被静谧而缱绻的气氛熏蒸出了温柔的暖意,像是蝴蝶轻盈的触翼,在她心中撞出一片开满小花的草地。 二人平静地相拥,在寂静的深夜里聆听着自己为对方震耳欲聋的每一次心动。 ———————————————— 谷雨之时,乾京有观牡丹的习俗,谚云:谷雨三朝看牡丹,无论豪家名族,法院琳宫,神祠别观,会馆义局都植之无间,即便是小小书斋也会栽种一二,作为赏玩,而乾京城中的各个坊市间也多有卖花挂灯的集市,称为“花会”。 李藏璧近日政事不多,元玉也恰巧休沐,二人便约好了晚间去坊市间游玩,午后时分元玉在院中侍弄花草,选了几盆紫袍金带给沈漆送去,那花朵红中带粉兼有白边,像是一位穿着紫袍的仙子,格外好看,沈漆看了也不免喜欢,好好地将其安置在了窗台上,随口寒暄道:“近日官署忙吗?” 元玉道:“还好,澹渠事毕,也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沈漆应了声,还在赏看那紫袍金带,元玉见他喜欢,便道:“前院还有一些深红淡红的花种,帝君要去看看吗?花会赠牡丹,讨个圆满浓情之意,若有喜欢的,嗯……也可以给陛下送一盆。” “谁要送她,”沈漆下意识驳了一句,但还是转身同元玉走出了后殿,说:“看看也好,那些都是你种的吗?” 元玉有点想笑,但抿了抿唇还是忍了下去,道:“大半是花房培育的,我只养了一些,阿渺喜欢深红,我便另养了些朝霞,红云叶之类的。” 沈漆问:“你自小不是在念书吗?怎么对花草 分卷阅读161 培育之类的这么擅长?” 元玉道:“我母亲喜欢这些,往年常在家中培育各种,我见多了便也会了。” 沈漆了然,点了点头,说:“能有意趣也是好事,倒不像我,日日百无聊赖,不知做什么。” 他年轻时爱看话本听戏,或是礼佛踏青,或是和友人出去喝酒同乐,现在没什么能现于人前的身份,旧年的故友自然不能再见了,日日待在屋中也是烦闷。 元玉道:“今日城中有花会,帝君想去看看吗?” 沈漆摆了摆手,道:“你同阿璧去,我去倒是扰人了,也是麻烦。” 元玉沉吟片刻,提议道:“阿渺说近日政事不多,想来恒月斋也是如此,帝君不如邀陛下同游?” 自李庭芜伤好之后,沈漆便再也没去过恒月斋,李庭芜倒是偶尔会来拱玉台,但多是看看李藏珏的遗物,沈漆也从没出来相见过。 见沈漆不语,元玉又道:“……陛下处理政事辛苦,便是想要松懈,一个人终究也没什么意趣,明雍太子薨逝,陛下心中也是飘摇终日,骤雨终朝……您若是真走了,陛下站在高处,身边可真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自前夜起,乾京城中就有人在入夜时穹幕悬灯,李庭芜听李藏璧说起城中华灯碍月,飞盖妨花的盛况,难得生了观赏的心思,待入夜后同李藏璧一起从偏门驰马出了禁宫。 李藏璧本想带着母亲去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看一看,可她却没应允,只是策马到了正仪门的城楼下,守门的禁军见是崇历皇帝和太子殿下纷纷跪倒了一片,李藏璧让他们莫要声张,同母亲一齐走上了城楼。 从正仪门的城楼上几乎可以俯瞰整个乾京,彼时还未至宵禁,每条街道上都热闹非凡,最显眼的莫过于永宁水街,其上灯舫络绎,行则鱼贯,泊则雁排,灯船上亮起的烛火和月光交相辉映,几乎照的河滨一片通明,即便听不见声音,也似乎能看见舟中酒炙纷陈,管弦竞奏的情景。 李藏璧站在母亲身侧,问:“母亲不想去看看吗?舫市间总是很热闹的。” 李庭芜摇了摇头,说:“就这样便很好了。” 她虽在乾京长大,但自小几乎没有出过宫,十七岁封王时便一道去了青州府,封储归京后也甚少玩乐,对乾京的街道甚至还不如青州府熟悉,即便这份热闹是在她的治理和庇护下才得以维续生存,可她却难在其中。 巍然屹立的高大城楼上远远吹来了一阵夜风,将李庭芜散乱的额发轻轻吹起,李藏璧沉默地站在母亲身身侧,看着她专注而平静的眼神,心中却是一片无言的涩然。 第88章罗幕香中燕未还(1)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y?e?不?是?i????????e?n???0????????c?o???则?为????寨?佔?点 说话间,元、沈二人也从后殿行至了前院,阶上各色各样的牡丹映入眼帘,雍容华贵,尽态极妍。 沈漆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玉楼春,道:“可我留在京中,终究还是危险。” 百姓朝臣欺瞒皇帝是欺君之罪,可皇帝为保一人瞒天过海,也会污涂自身衮冕,他已是一个死去多时的人,即便同李庭芜已难复往昔,也不愿真的伤她一分一毫。 “若是帝君想,总是有有办法的,”言罢,元玉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同帝君说这话并不是想置喙您同陛下之间的事,主要是想替阿渺表意,她已经失去了哥哥,又和您分别多年,必然还是希望您在身边的,故而有此一言,但若您心中已有决定,也不必因此萦怀。” “我晓得,”沈漆笑了笑,没有怪他,只道:“此事……我会好好想想的。” …… 冬日已过,天气渐渐暖了,殿中也早就收了炭火裘皮,临近黄昏,李藏璧带着裴星濯从崇明殿回到了拱玉台,郦敏和蒲一菱二人正靠在殿门口闲聊,见她回来了立刻站直身子行了个礼,她摆摆手,示意裴星濯将带回来的文书放到书房,自己则抬步踏入了殿中。 殿内只有元玉一人,未着官服,身无赘饰,正站在屏风前拿着火斗熨烫衣物,动作熟稔又利索。 李藏璧走过去,玩笑道:“怎么现在连熨衣服这样的活计也要我们元大人来做了?” 如今沈漆在拱玉台,未免眼线耳目混迹其中,各处的侍从都裁撤了不少,但服侍李藏璧人的总是有的,再不济也有裴星濯和郦敏等人,也不至于让元玉做这些。 元玉将火斗放置一边,将熨好的那件春衫拿在手上朝李藏璧走来,笑说道:“是我自己要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李藏璧依言脱下朝服,问:“你做的?” 他手上那件春衫做成了袒衣的形制,一般都是春夏之日在内室穿的,颇为轻透,春日尚冷时也可以贴身穿在广袖里面,是比较私密的衣类。 元玉应了声,走到门口关上殿门,又回头替她宽衣,道:“宫里的布料和丝线花样繁多,我见了便t总想试试。” 李藏璧脱至抹衣,平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逐渐显露出来,上面隐约还留有几个浅淡的吻痕,元玉脸色有些发红,赶忙将那件袒衣从一旁的榻上拾起,提着领子给她穿上。 李藏璧身量高挑,仪态万方,很少有穿什么衣服不好看的,元玉太久没给她做衣服,也只是想看看合不合身,见没什么问题便替她拢好衣襟,道:“就穿这个吧,我再给你拿中衣和外衫。” 李藏璧应好,边穿衣服边道:“等会儿出宫,母亲也同我们一起去。” 元玉有些诧异,问:“那帝君呢?” 李藏璧道:“我让小五去问了,还不晓得,自母亲伤好后他们二人便没再见过,我也不知道父亲愿不愿同行。” 说起此事,李藏璧心下也有些沉郁,看着低头给她系衣带的元玉,道:“我私心里还是想要父亲和母亲言好的,但他们都不是能低头的性子。” 元玉道:“顺其自然吧,帝君若是愿意留在乾京,你便好好照顾他,若是不愿,你也可以安排人保护他,再说了他总是不放心你的,必然会常来探望,至于帝君同陛下的事,你代入己身,也知万难消解,若是强求,许是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李藏璧点点头,说:“道理我都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她没继续说下去,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迷惘地望着窗外。 ———————————————— 入夜之时,两辆马车从禁宫西北角的偏门驶出,一路行至了临靠于永宁水街的飞仙楼,酒楼里的伙计收了赏银,利索地将马车拉至后院的马厩,元玉和沈漆入楼稍坐,李庭芜则和李藏璧一起向张灯结彩的河边走去。 李庭芜出宫大多是为了公务,不是坐车就是坐轿,很少实打实的踩在这片土地上,左右望了望,一时间还有些新奇,李藏璧跟着她身侧,道:“我 分卷阅读162 记得幼年时母亲也带我和哥哥出来玩过。” 李庭芜道:“嗯,那是做储君的时候了,你父亲每月初都要去京郊不远处的照平山上礼佛,若是下山早便会在坊市间逛逛,后来我越发忙碌,你哥哥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你父亲每次就只能带你一起出去。” 李藏璧道:“母亲自己呢?没有出来过吗?” “很少,”李庭芜声音藏在喧嚣的人群中,有些不大真切,道:“少年时同小蔼偷偷溜出来玩过,回去后挨了顿重罚,便再没有过了。” 李庭芜口中的小蔼是如今的应州王李庭蔼,贞纪年间唯二被遣往封地的皇子之一,因着出身相似,在宫中二人也算是同舟共济过一段时间,当年李庭芜筹谋储位之时,他虽然无力出兵,却将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泰半身家全都交予了李庭芜,供她招兵买马打点四方,待她登基后,应州府每年的岁贡、税收也从无操心,比起她同父同母的胞弟李庭苍,这个应州王反倒是更像她的弟弟。 听到这话,李藏璧心中有些难受,抿了抿唇,歉疚道:“我少年时总是顽劣,母亲应该很头疼吧。” 李庭芜有些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扭头看了她一眼,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藏璧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道:“嗯……就是觉得……” 李庭芜道:“不用觉得母亲辛苦,这个位置是我自己要争的,该费的心、费的力,也是母亲该做的,至于你——照顾你的多是你哥哥,母亲能陪你的时间也不多,倒也称不上头不头疼的。” 母女二人行至河舫之上,二层已然清客,洞开的窗外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李藏璧和母亲走到窗边的小几旁跽坐下来,其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盏糕点,模样极为精致。 李藏璧抬手向一盘糕点示意,道:“母亲尝尝,这是拿春茶做的一种糕点,民间常在谷雨前后做来吃。” 李庭芜依言尝了一口,点头道:“茶香四溢,比起直接喝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藏璧笑了笑,撑着手肘靠在桌上,说:“母亲也不要在宫里闷太久了,有机会也可以出来看看,我可以陪着母亲。” 李庭芜抿了口茶水,问:“你那几年……在青州府过得如何?” 李藏璧回来这么久,母女二人也从未有过敞开心扉相谈的时候,李庭芜有心问她过往,竟也没找出一个机会。 李藏璧道:“不算好也不算坏,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能吃饱。” 李庭芜有些心疼,握着杯子的手捏紧了,问:“事田辛苦吗?” 李藏璧道:“插秧比较辛苦,日头大的时候真的很累,弯着腰低着头,感觉那片田无边无际,其它的倒是还好,”顿了顿,她又玩笑道:“远没有当太子辛苦。” 李庭芜弯了弯嘴角,道:“每日窝在书房批公务,可憋坏了吧?” 李藏璧忙不迭点点头,说:“每次一翻开文书,我就觉得周围什么东西都好有意思。” 李庭芜笑出声来,道:“……其实以你和哥哥的才智,不论谁做储君在我心里都并无太大的差别,只不过哥哥心思比你细腻,也比你狠心,再加上你幼年总是活泼爱闹的,我也不愿将你锢在这个位置上,所以更倾向于封你哥哥为储。” “我知道。” “可惜……”李庭芜低喃这两个字,仰头望着窗外那一轮圆月,道:“……阿珏会怪我吗?” 此话一出,李藏璧心口顿时一酸,道:“哥哥离去前曾予我书信,道他明白母亲的不易。” “怪我也是应当的,”李庭芜唇角微弯,可怎么看都怎么苦涩,道:“当年去往青州府时,我就想着总有一日要回到乾京,从此不再受制于人,在青州府待了两年,见惯了那边的污浊,这种想法便愈发坚定,可在这个位置上待得越久,来时之路就越发模糊,沈氏势大,左右天权,我就想着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为了夺回薛氏手中的兵权,甚至不惜拿你和哥哥做诱饵。” “你,阿珏,沈漆,阙之……还有那些臣子,在我眼中都成了一枚枚可以当做筹码、用来博弈的棋子,可争到最后,我也不知到底是在为谁而争了。” “沈漆进东宫的时候,我也告诉自己要倾心待他,你和哥哥出生的时候,我也曾发誓此生护你们无虞,只是到最后,我哪一件都没有做到。” 李藏璧听着这些话,喉间一片涩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没原谅母亲,我自己也没原谅自己……”李庭芜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看着那杯中倒映着自己的脸,低声道:“一去经年……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 李庭芜并未在河舫上久留,百姓安居,灯火辉煌的盛世之景一直是她想要为之努力付出的,但这种平静安定的生活已经离她太过遥远,她也更习惯于站在高处去俯视这片天地,少了期待,便也不再向往。 飞仙楼中,元玉和沈漆二人正在雅间中临窗对坐,见二人出现,元玉立刻起身向李庭芜行了个礼,道:“陛下。” 李庭芜点了点头,道:“你同阿璧去玩吧,等会儿我带他一起回宫就行。” 元玉恭敬应是,向前走了两步抓住李藏璧向他伸出的手,亲昵地并肩走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护卫将房门关上,李庭芜也在原先元玉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不多时,李、元二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窗下。 今夜花会,凡有花之处都有年轻男女游观,脸上还会戴一些贴着花瓣或装饰了花枝的面具,未免路上也有游街的官员认出二人,刚刚回来时李藏璧也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此刻和元玉一起戴上,尔后牵着手汇入人群,背影相偕,就像一对凡尘俗世中最普通的恩爱夫妻。 李庭芜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走远,道:“阿璧真的很喜欢他。” 沈漆抿了口茶水,说:“毕竟是微末之时伴在身侧的人。” 李庭芜道:“便是抛却这个,阿璧也会喜欢他的,否则这会儿入东紫府的就是沈郢了。” 她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又道:“阿珏自小事无巨细地照顾她,我还说若是阿璧以后的夫君做不到和哥哥这般,怕是她也难成亲,现在看来,世上缘分之事还是难说。” 沈漆嗯了一声,眼神望着窗外,就是不同她对视,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今日怎么想到要出来逛花会了。” 李庭芜有些疑惑,说:“不是你邀我的吗,说要同我说事。” 沈t漆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望向她,说:“我何时邀了,明明是阿璧说——”你找我。 此话一出,二人便知自己是被李藏璧摆了一道,颇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气氛一下子松快 分卷阅读163 了下来。 李庭芜转了转手中的茶杯,道:“即便今日阿璧不寻我们,我本也是想着过几日去找你的。” 沈漆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李庭芜沉默了片刻,也没当即说事,反而另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大概是七八岁吧,你入宫参宴,从马车上下来。” “那时我和李庭苍刚被分开寄养在庆妃和明贵妃的膝下,偶尔能跑出来偷偷见一面,那日我们就约在离外宫道不远处的小花园,到了黄昏时分,入宫参宴的臣子到了,便从延喜门一个个走进来。” 时过境迁,她已经不记得那些人的模样了,唯一记得的就是沈漆,因为人群中只有他一个人年纪同她差不多,走在最前头,容貌又出挑,穿着一件雪白的氅衣,滚边的风毛托着一张白净的小脸,远远望去觉得格外的华贵漂亮。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岁,明明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其间的境遇竟相差的如此之大。 后面二人也见过许多次,但情景和第一次见面也差不离,发生的多了,李庭芜也将这个人记在了脑子里。 李庭芜不是个念旧的人,如今突然谈及陈年往事,沈漆反倒是有些惴惴不安,道:“说这个做什么,都这么多年了。” “没什么,”李庭芜道:“就是想着,这些年来终归是我对不起你,不管是沈氏的事还是阿珏的事,都是我太过刚愎自用,才致使了如今的境况。” 沈漆沉默了几息,道:“世家大族往往盛极必衰,沈氏已是树大招风,即便不为皇权所打压,迟早也会自寻死路,我母亲就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决定和你请辞,想着能激流勇退也是一条道路,只是沈素他们贪心不足,手下门生还私自仗着我的势力胡作非为,本就该打该杀,至于沈沛,更是死不足惜……当年也是我识人不清,若非我为幼子求情,或许……也没有后面那么多事。” “你锁我的那些年,也是为了保护我……你和徐阙之……” 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愤怒地指责自己没出息,可另一个声音却在绞尽脑汁地给那些曾经找借口,那些带着血泪、愧疚和苦痛的、一团乱麻的往事,被他用力揉成一团关进心底最深处。 “阿珏离我们而去,我实在伤心,一时激愤……也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你……我知你疼爱阿珏的心并不比我少一分一毫。” 他们相伴十数年,早已不是什么冲动莽愣的年轻人,失子之痛原不分上下,又何必互相折磨。 窗外有和风吹进来,送来了喧嚣的红尘烟火,小几两端沉默了良久后,沈漆终于鼓起勇气,在袖中紧紧地捏住自己的指尖,道:“李庭芜……若是你留我……” “青州府是个好地方,你可以去看看,”李庭芜平静地打断他的话,嘴角含着一抹浅笑,说:“霁水南北都替我走走吧,别和我一起被锁在宫里,时间一久易生怨怼,没什么意思。” 第89章罗幕香中燕未还(2) 五月廿六,正值夏至之时,沈漆整备了行装,准备离开乾京。 李藏璧给他捏了个假身份,道是明州府集川道的一普通商户,经营的是钟家辖下的一个布庄,常年四处巡货,此际正要从乾京去往青州府,又给他备了各种通行的符传、路引、舆图等物,方便他在各地行走。 午后时分,马车从拱玉台东侧的偏门驾出,暂时停在了崇仁坊的小院中,这段时间元玉多住在拱玉台,李藏璧便让人将元宵也送到了宫中,此地少了人气,显得有几分冷清。 院内马匹和笥箧都已经准备好,东紫府的一个亲卫正拿着草料喂马,李藏璧亲自检查了一下东西是否齐备,又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璧交给沈漆,道:“这是母亲让我交给您的,帝君玉令,她说江湖路远,让您珍重。” 那玉璧古朴庄重,其上的双凤祥云纹破云而出,栩栩如生,正是当年封后之时同帝君印玺一齐被送往扶疏宫的,只不过奉山之变后他就“忧思过度,郁郁而终”,这东西自然也就没了着落,没想到辗转多年后还是回到了自己手中。 沈漆伸手接过,凝视其上温润的玉泽,问道:“你母亲不来了吗?” 李藏璧道:“母亲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只让我和元玉来送您。” 沈漆将玉璧收进怀中,没说什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女儿,弯唇露出一个浅笑,道:“父亲会给你写信的。” 李藏璧应了一声,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臂扑进了父亲怀中,轻声道:“父亲保重。” 沈漆抬臂摸了摸李藏璧的头发,说:“平日里不要太辛苦了,有什么事也可以写信告诉父亲,若是逢上年节、生辰,父亲都会回来看你的。” 李藏璧点点头,说:“好。” 昨日几人已在宫中话别,此番日头渐西,几人也未久谈,不多时,马儿也已经吃饱喝足,沈漆戴上帷帽,牵着马走出了小院。 李藏璧和元玉坐上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沈漆身后,将他送到城门口。 元玉见她一直掀帘望着父亲的背影,有些不忍道:“既然这般不舍,为何不留一留帝君?” “他身份不明,留了也是让他被锁在宫中……”李藏璧看着那一人一骑,道:“母亲都已做出了选择,我也没必要强求。” 沈漆已死,他也应该脱去这个名字背后的枷锁和束缚,迈向更加自由广阔的天地。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离城门不远处的街边,沈漆牵着马匹走出城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头顶是皇城巍峨磅礴的城楼,身后是永远川流不息的永宁水街,远远望去,还能看见正仪门金碧辉煌的琉璃金顶,无一不昭示着皇城的兴盛与安定。 他在乾京出生,长大,成亲,生子……城中的道路他几乎走过无数次,但和过去的每次不同的是,这回身后再也没了簇拥的侍从和成群结伴的朋友,没了漫长而隆重的帝君仪仗,没了始终陪伴在自己身侧的那个人,更甚者也无亲卫扈从,只他一人一骑。 熟悉的街道开始没有尽头地延伸,狭窄的天空开始没有边界地扩大,去路无限,归途无期。 ……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隐约的燥热,从遥远的地方吹至眼前,李庭芜安静地站在正仪门的城楼之上,看着远处城楼下逐渐消失的模糊人影。 从此之后,他处江湖之远,她居庙堂之高,若是再见,或许也只是匆匆一别。 她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香囊,里面密实的药材干花中藏着一枚沈漆成亲那年从照平山替她求来的平安符,即便是许多年后的今天,她也依旧记得他将此符交给她时脸上那个平静幸福的笑容,等她低头看符的时候,他突然倾身在她唇角 分卷阅读164 落下一个轻吻,漂亮的眼眸中闪着细碎的光芒,倒映着她的身影,明亮而又清透。 当时只道是寻常。 ———————————————— 春秋匆促。 崇历二十五年开始,李藏璧提出了几条新政,点明了应试正考存在的诸多弊端,开始努力完善地方的官制以及推行村、县学堂的建立,同时在乾京开办了衡仪学宫,学宫中增设了近三百个官职,旨在襄助各地学堂的建成。 此外,中乾律疏议也在李藏璧数次上禀后开始重新编撰,主要对各项罪名及刑法,如五刑、十恶、六杀、六赃、保辜等方面都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修缮,提出德主刑辅,即德礼为本体,刑法为辅用,德法并行,缺一不可,比起前律更显宽厚,得到了朝中不少臣子的支持。 以新政和律法为引,李藏璧渐渐开始在朝堂中展露头角,她有崇历皇帝的襄助,又常虚心请教左相和一众贤臣,做事也从不独裁专断,虽说较之其母少了一分杀伐果断之风,但也贤明仁爱,知错就改,对百姓和朝臣来说也是一位仁德的储君。 夏至之后,江、涵、还、鹭四州前后遭到了大大小小的水患,工部尚书孙燧及都水监一众官员领命去往各地治患t,升任司川的元玉同数十名同僚勘探各处,共草拟了一份奏折上疏,其中先是言明了天时不同,水势各异,详细叙述了大江流量、内外江涨潮、浅滩沙丘分布等情况,又趁着此次灾情提出以工代赈,共修一堰,道大济泽有两条大河流经,还需乘势利导、因时制宜,否则靠着杩槎截流、竹笼挡水终究无法根治其患,若是堰成,也可用于供水、防洪、灌溉、航运等事,李庭芜召来工部及都水监的官员细细读过,都觉可行。 临近除夕,在大济泽待了近半年的元玉才堪堪归来,李藏璧收到信后亲坐马车去城门口接他,近黄昏时一队身着官服的人马姗姗行至城门口,元玉骑着马混在人群中,远远便看见了熟悉的马车,眼睛一亮,立刻挥手与同僚作别,左右之人含笑调侃道:“这是谁来接了,少见元大人这般匆促。” w?a?n?g?阯?发?布?y?e??????????è?n?2??????????????o?? 若说在朝中时众人不过上下值时见一面,私下少有深交,那今年一同去往大济泽赈灾,算是实打实地共处了近半年,再不熟的人也能说上两句话,而元玉此人才学出众,容貌也颇盛,更是少有这般年纪还未成亲的,同僚得空时与他闲谈,也常问及此事,偏偏元玉言辞含糊,腕间还戴着一个乾京习俗中用以表情的玉镯,众人便都默然他已有倾慕之人,只是还未成亲。 听到这话,元玉仍是笑了笑没说话,道:“你们先行,明日我与各位大人一同进宫述职。” 人群中又传来几声笑语,道:“大人若好事将近,可别忘了叫我们。” 元玉笑道:“一定。” 眼见同僚车马行远,元玉立刻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同他打招呼的裴星濯,那边郦敏也朝他笑了笑,说:“元大人。” 元玉应声,问:“殿下在里面?” 裴星濯闷笑,道:“元大人这话问得,那我和郦敏可是出来踏青来了?” 元玉也知自己有些傻气,但太久未见李藏璧,他还有些情怯,闻言脸色便有些发红,摸了摸鼻子,扶着车壁爬上了马车。 甫一掀开车帘,元玉就像只被捕食的鸟儿一般落入了兽口,惊呼声也被一只手捂在了喉间,身后的人紧紧地抱着自己,道:“你好慢,我在这等了你好一会儿。” 一听到李藏璧的声音,这几个月压抑着的思念立刻喷涌而出,他抬手将李藏璧捂在自己唇边的手握在掌中,道:“让我转过来呀,让我看看你。” 李藏璧依言松开箍在他腰间的手,元玉屈膝转身,终于看见了思念已久的面容。 二人对视两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向对方靠去,激烈又缠绵地拥吻在一起,元玉被她牢牢地抱在怀中,一股强烈的安全感也久违地盈满全身,那是一种身体被她完全怀抱、掌控、占有的舒适,是倦鸟归巢般的温暖,心口满满当当,无声地诉说着炙热的思念。 身下的马车滚滚向前,一路往宫中驶去,二人拥吻了许久才黏黏糊糊地分开,元玉红唇发肿,还在贴着她的唇角不住地啄吻,像是磁石一样黏在了她身上,李藏璧任由他亲,好不容易才寻至空隙好好看了他一眼,却不甚满意地蹙起了眉,道:“瘦了。” 她仔细摸了摸他的脸,问:“好好吃饭没有。” “吃了,你都让蒲一菱盯着我,我怎么敢不吃,”元玉太想她了,话都不想说,膝盖一弯就抬臂环住她的脖颈,整个人贴在她怀中,道:“就是想你想的。” 李藏璧闷笑,道:“几个月不见,元大人也会撒娇了。” “你不喜欢?”马车里燃了熏香暖炭,元玉扯了自己氅衣的系带,更紧密地同她贴在一起,在她耳边又轻又缓地连声重复,道:“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不行了……” 说着说着感觉都要哭了一般,李藏璧更是忍俊不禁,道:“写信来时不是说还好么?还同我谈了好几页纸的公事,怎么这会儿都要掉眼泪了。” 元玉也说不清,只觉得心像是被烈火烧着了一样,未见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贴在她怀中,那股思念反倒是愈演愈烈,被这么一问,又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来,道:“明明是你要同我谈公事的,怎么现在又怪到我身上了。” “诶呀,”李藏璧见他眼中真有了湿意,忙告饶道:“是我的错,我怎么能和元大人谈公事呢。” 元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道:“那殿下应该同我谈什么?” “自然是谈私事,”李藏璧又亲了一口他的嘴唇,道:“等回去我们就好好谈谈这几个月欠下的私事,谈到明天早上够吗?” 这浑话说的……元玉脸色一红,感觉浑身都被一股软融融的冒着春意的水给浸透了,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又轻又软,道:“你要弄死我啊。” 第90章罗幕香中燕未还(3) 寒冬腊月,天也暗得早,在城门口时日头才初初西沉,回到拱玉台后便已暮色四合,二人踩着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踏上避雪渡廊,一路往殿内走去。 李藏璧去接元玉前已经用过膳了,元玉在路上吃了些干粮,也不大饿,不过他爱洁,风尘仆仆一路,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净身,一进内殿后便钻入了屏风后宽衣解带,绣着山水的绢素后透着他影影绰绰的身影,一举一动都颇显风情。 李藏璧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这么坐在屏风后的桌边撑着脑袋看着他,不多时,元玉便换好衣服,随意披了一件素衣走出来。 殿中烛火幽幽,李藏璧坐在这暖融融的光中含 分卷阅读165 笑望向自己,眼角眉梢都透着一丝柔情。 元玉看得心酥腿软,没骨头似的倚着屏风,哑声问:“我去沐浴,你来不来?” 虽说先前在马车上说了几句浑话,但元玉这几日舟车劳顿,李藏璧也不想真的折腾他,望着他衣下若隐若现的玉白肌肤掩饰般地抿了口茶水,道:“不了吧,我还有几本公务没处理完,等你洗好我再去。”w?a?n?g?阯?发?b?u?y?e?????u?w?e?n?2????????????????? 言罢,她也放下茶杯,作势就要起身,只是还没等她彻底转过身去,整个人就被元玉从身后抱住。 乌黑的发丝在余光中微微晃动,柔软的红唇贴在颈侧,随即,略带委屈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道:“我才回来,你就要为了几本公务扔下我?” 李藏璧覆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笑道:“我哪有扔下你,我就是见你刚回来,怕你累呀。” “我不累,”他伏在她耳边轻轻抱怨,道:“你这么久没碰我了,我想你想得好辛苦。” 李藏璧问:“怎么?想我难道不是用脑子想的吗?” “脑子想,心里想……”元玉伸手摸进她的外裳,隔着几层布料摩挲着她小腹紧实有力的线条,沙哑的声音像带着弯勾,道:“……身体也想。” 李藏璧挣扎了两息只得缴械投降,转过身来与他相拥,问:“都是怎么想的?” 元玉侧着头,似有若无地吻过她的鬓发和脸侧,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羞涩,但还是开口说道:“就、那样嘛……但我总是不行……我的身体都不听我使唤了……” 那言下之意就是只听她的了? 听见李藏璧的轻笑,元玉脸色一下子更红了,更用力地勾缠着她的指尖,低声道:“你若不信,等会儿就……” 说来说去,他的呼吸也逐渐滚烫起来,望进眼前的人沉沉的眼底,慢吞吞地勾住她的指节晃了晃,见其并未拒绝,唇角立刻泄出一丝笑意,就着个姿势拉着她朝内殿后方的浴房走去。 …… 烛火昏暗,屏风后的浴池氤氲着白雾般的热气,李藏璧坐在池边,修长笔直的双腿在温热的池水中晃来荡去,元玉赤身站在她身前,滚烫的掌心地贴在她的腰侧,眼眸沁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晃荡着欲色。 “阿渺有没有想我?” 他用掌心擦了擦鼻尖和脸,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膝弯内侧,李藏璧微喘着气,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揪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垂到了他尚存湿迹的唇边,哑声道:“舔。” 明明是命令式的语气,元玉却被这一个字迷得神魂颠倒,伸出一截殷红的软舌舔上她的t指腹,脸上弥漫着醉酒般深深的殷红。 他边亲还要边抬眼看她,长而分明的睫毛被水胶合在一起,凝成了浓密的蹙状,形状柔美的眼眸中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艳色,美得惊心动魄。 温热的水流在她手里化作一场潮湿的大雨,混乱的思绪如同晨雾般聚散,蒸腾的水汽笼罩着泛滥的情愫,披散的乌发随着两人的动作交缠又分离,安静地在水面上飘拂开来,宛若在静水深流中不断晃动的一株株水草。 …… 一直至月上中天,元玉才从热气氤氲的浴房回到了内殿,李藏璧用宽大的布巾将他擦干净,小心地放在了榻上的裘皮之中。 乾京冬日湿冷,有睡裘皮的习惯,今日榻上铺的也是鞣制好的整狼皮褥子,元玉赤身躺在其间,一双长腿紧紧绞着,翻了个身,露出浅浅的、好似能盛一口酒的腰窝,莹白的肌肤像是软化的牛乳,又透着玉般的柔光,在乌黑的裘皮里简直像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珍玩宝贝,让人见之不忘,驻足流连。 李藏璧吹了灯爬上床,珍玩宝贝便主动地蜷入了她怀中,黏黏糊糊地搂着她的脖颈,说:“阿渺……我腰疼。” 李藏璧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腰间轻揉,道:“说了那个姿势会很累,你不听。” 元玉低低地哼了一声,说:“都是你勾得我。” 李藏璧好笑,说:“那你也太没定力了,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几句话。” 元玉道:“哪还需要说话,你看我一眼,我就不成了。” 李藏璧顺着他的话提议,道:“那下回把我眼睛蒙上好了,看看你一个人能玩多久,可别没一会儿就赖在我怀中说没力气了。” 元玉低声闷笑,屈膝撞了撞她的小腿,说:“我哪有这么没用?” “刚刚不知道是谁,搂着我说阿渺,不成了、妻君,放过我罢,”李藏璧随口挑拣了两句元玉惯用的求饶之语述出,道:“我可记着那会儿可还没到正戏呢,你便撒娇卖痴要让我放过你了。” 元玉被她说得脸红,一时没有接话,顿了顿,附在她耳侧小声唤了句:“妻君。” 李藏璧嗯了一声,搂紧他,又听见他问:“你想不想我呀,还没说呢。” 他在刚刚的情事中费了点嗓子,此刻声音微哑,还带着点鼻音,尾调轻扬时十足十的撒娇意味,李藏璧意有所指地加重了在他腰间揉弄的力道,说:“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元玉道:“我想听你说。” 二人初初刚情好时,多是李藏璧莽楞诉情,每每都将元玉惹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如今相伴多年,竟不知何时颠倒了过来,元玉对着她愈发爱娇,反倒是李藏璧含蓄了许多。 “别撒娇,都三十岁的人了,”李藏璧还是没如他所愿的说出口,道:“又爱哭又爱撒娇的,越活越回去了。” “做什么又提年纪。”元玉听不得这句话,神情一下子低落下来,恹恹地靠在她怀中,眼看着是有点不高兴了。 “好好,我不提,”李藏璧把他作势要松开的手放回自己肩膀上,侧身把他环进怀中,小声说了句:“恃宠而骄。” 元玉抿唇闷笑,还真像个宠侍一样开始造作起来,欲拒还迎地推了她一把,道:“我怎么就恃宠而骄了,走前你还说舍不得我,如今回来了倒嫌我爱哭又爱撒娇了,你是不是趁着我不在找新人了,你说啊李藏璧……” 他越说越拿捏不住,到后面直接笑出了声,李藏璧也忍俊不禁,倾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又自然地同他接了个吻。 这个吻缠绵又细致,像是暮春初夏时潮湿空气里绵绵的细雨,裹挟着微风吹佛落花,二人心口贴着心口,心跳声也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涌动的心流自然而然地流向彼此,就像水融于水中。 ———————————————— 第二日朝会毕,元玉和此次去往大济泽的同僚一起去向李庭芜述了职,自此,他在大济泽的差事就算告了一段落,余下的事暂时由都水监的官员续上,若再有事,才会回禀工部再行斟酌。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月廿五的玉皇节,相传这日是玉皇下降之辰,他会人间察人善恶 分卷阅读166 ,人们要摆香案迎接,称做接玉皇,而这日乾京也有吃口数粥的习俗,这种粥用红豆掺米熬煮,大人小孩、即便是襁褓中的婴儿或是猫狗都要吃,传说可以避开瘟疫之气,也是希望新的一年能除晦迎新。 为了与民同乐,今年正仪门外依例开棚施粥,原本此事需要帝君主事,但宣令帝君自去岁开始缠绵病榻,到了今年仍是沉疴难愈,已到了无力起身的地步,自然也就无力承办,便暂时交予了礼部和东紫府,由太子殿下亲率皇室宗亲。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正仪门外便紧锣密鼓地忙碌了起来,城墙下的粥棚虽只搭了一半,但每一个棚前都已有百姓大排长龙,而此时此刻,宫内的青悬暖阁内也颇为热闹,每年还京的皇室宗亲正聚在此处说谈寒暄,外阁则坐了不少近臣的内眷。 宗亲中多以崇历帝的胞弟福禄王李庭苍为尊,其内眷自然也是受到最多关注的,李藏璧步入暖阁时福禄王妃季桑澜正抱着她刚三岁的长孙坐在左首,周边的一大圈人听见侍从的通报后才纷纷回过头来,恭敬行礼道:“太子殿下万安。” 李藏璧挥手让他们起身,也抬步向季桑澜走去,含笑道:“小聿儿又长大了。” 这个孩子是福禄王的长女、也就是她堂姐李藏昀的第一子,名唤李重聿,李藏璧回京那年出生的,如今已满三岁了。 三岁的稚子倒也不认生,见李藏璧朝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他也笑眯眯地朝李藏璧张开了柔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指腹,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身侧也传来热闹起伏的笑声,说这孩子喜欢太子殿下云云。 李藏璧笑了笑,道:“等会儿舅母就带着孩子留在暖阁吧,外面冷,棚内也吹着风,别一路去冻病了,那就不好了。” 季桑澜笑道:“多谢殿□□恤,不过阿昀带了人照顾他,今日来便是为了布施馈遗之事,总不好一味躲懒的。” 李藏璧道:“还是舅母想得周道。” 又同孩子玩了一会儿,李藏璧就退出人群,往上首之位走去,然而刚准备坐下来,却发现桌案下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李藏璧一时没认出对方是谁,倒是先认出了她手上那本书,正是她前两日和臣子在暖阁议事时随手留下的中乾律疏议。 “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乍然听见声音,桌肚下的人影竟也没被吓到,只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是谁?” 李藏璧挑眉,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小女孩听她反问也未见慌乱,反而格外冷静地扫了一眼她的装束,迟疑地问道:“你是……太子吗?” 视线几转,最后落在她腰间的太子玉令上,小女孩确认了她的身份,忙放下书小心地跪好,行礼道:“太子殿下万安。” 趁着她打量自己的这两息,李藏璧也依稀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笑着问道:“你是阿渊?” 小女孩惊讶地抬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然后刚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改口道:“太子殿下怎么知道。” 李藏璧忍俊不禁,正想说话,门外急匆匆地走进来一个青年,正是应州王世子李藏煊的正君梅永砚,他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人,虽顾及着场合并未出言,但光看神情也能感觉出几分焦灼。 李藏璧朝身侧的裴星濯使了个眼色,他点了点头,侧身地绕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那个青年身侧。 “正君殿下,小郡主在这边。” 那青年眼睛一亮,总算松了口气,道:“多谢裴令使。” 待行至李藏璧身侧,梅永砚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下的李重渊,两眼一黑,忙朝李藏璧行了个礼,道:“太子殿下万安,阿渊今年第一次来京,有些不知礼数,还望您恕罪。” 李藏璧直起身来,笑道:“没事,”言罢,她便朝桌下的李重渊伸出一只手,道:“出来吧。” 李重渊看了看李藏璧,又看了看神t色不太好的父亲,抓住她的手爬出桌下,紧接着就被梅永砚一把锢在了怀中。 饶是这般李重渊也丝毫不惧,还举起手中的书对李藏璧道:“这本书能给我看吗?” 李藏璧道:“这本是废用的,有许多地方被涂抹修改了,你若喜欢,我让人给你寻一本新的怎么样?” 李重渊摇摇头,说:“就这本就好,那些被涂抹的地方我可以自己想。” 李藏璧笑着应了,饶有兴致地说:“那你若是想到什么,可以写下来告诉我吗?” 李重渊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说:“你想看吗?好呀。” 应州府地处偏远,应州王李庭蔼一脉也不太受京中关注,李藏璧没留他们说多久话,见已有人开始关注这边,便抬手让他们离开了,梅永砚感激地朝李藏璧行了个礼,忙抱着李重渊退出了内阁。 一直等到吉时,礼官来提醒众人可以出发去往正仪门了,李藏璧便坐上马车先行,太子仪仗左右陈列,其余人紧跟其后,从延喜门驶出禁宫,经过外宫道后一路往内城而去。 冬日暖阳融融,照在积满了白雪的屋檐上,内城宫门次第而开,漫长的仪仗停在内城官署,李藏璧走下马车,带着余众步行至正仪门外。 外面的粥棚还是和往年一样,顺着城墙一字排开,但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那粥棚与粥棚的中间还加置了一张长案,其上放着笔墨纸砚等物,红艳艳的春纸洒着碎金,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熠熠的辉光。 因着每年玉皇节临近除夕,所以除了要施的口数粥外,经常还会让应试正考当年的殿试学子于正仪门前书写春联和福图赠予百姓,以彰其护佑民间之心,原本此事崇历二十四年新春时便要施行,只不过那年正遇逆王李庭润谋反,西境大乱,等崇历二十五年新春时又是明雍太子之丧的第一年,便也没有兴办,等到了今年,有关于国丧的众多规制都已卸下不少,更有崇历帝金口玉言道民间新年依旧,是以乾京上下也都想好好热闹一番。 第91章画屏闲展吴山翠(1) 崇历二十三年参加殿试的学子留任乾京的只有二三十人,此刻都跟在了队伍最后走出了城门。 元玉身为榜首,独身一人占了一案,被礼官安排在了李藏璧的右侧,二人在喧嚣的人潮中对视了一眼,又自然地错开视线,朝各自的位置走去。 见众人齐备,持棍维持秩序的京畿卫也将排队的百姓放了过来,侍从一人舀粥一人递碗,有条不紊地行进着,那边元玉也铺好了一张斗方,持笔蘸饱金墨,首写了“宜春”二字。 他擅丹青,虽然不会画门神,但画些花草祥云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的,又因着今年是狗年,他便几笔 分卷阅读167 在角落处勾勒了一只举着福图的小狗,模样酷似元宵,憨态可掬,极为可爱。 拿到字的百姓见了,都笑呵呵地夸他心灵手巧,元玉俱都含笑应了,若是见到幼子还会特意为他们画写可爱的小玩意赏玩。 除了拿春联的百姓,有些则是特意来排他这个榜首的队伍的,或是自己即将参考,或是家中晚辈待考,希望能从他这里讨个彩头,元玉也不推辞,一幅幅耐心写下来,又让一旁的侍从用绢帕吸去多余的墨迹,避免沾染,这才递给每一个人手中。 虽是写字,但一刻不停也会疲累,那些在棚中坐着的近臣家眷便会主动上前帮忙,皇室宗亲自持身份,多半不会上前,放眼望去能站在案前书字的宗亲也只有寥寥几人,梅永砚带着李重渊去帮了庄士敏,那小孩虽只有五六岁,但笔倒是拿得稳,站在椅子上一丝不苟地写着,小嘴抿得紧紧的,那些百姓也不催促,只站在案前含笑看着,倒真有一副与民同乐的意味在。 再看元玉这边,虽然他为人温和,与周边同僚相处的都不错,但他身前这些百姓多是冲着他的榜首之名来的,再者他的一手字当年殿试时可是被崇历帝单拎出来夸过,便是有人想帮他也不敢上前,生怕献丑露怯,倒是顾羲不惧什么,上前来想要替他写两个字,不过他案前的百姓却不大情愿,说自己女儿明年参加正考,还望能得一副榜首题字,顾羲无奈之下也只能离了此案,去帮另一边的官员去了。 正当元玉架不住指间酸涩想要歇歇的时候,不远处的李藏璧起身走了过来,道:“我来吧。” 她一起身,左右之人也全都跟着站起了身,元玉怔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干什么,放下笔躬身行礼道:“殿下万安。” 李藏璧示意他起身,又向朝周围的人挥手以示免礼,道:“孤替你写几副。” 太子殿下亲笔,便是放在市面上卖也能半辈子不愁吃喝,等在案前的百姓也没了二话,登时激动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元玉替她翻过一旁的诗集供她挑选,李藏璧望了一眼,从上至下行云流水地写道:瑞日芝兰光甲第,春风棠棣振家声,横批又道:喜气盈门。 那站在最前头的百姓一副商户打扮,感恩戴德地从侍从手中接下那副春联,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太子殿下万安、太子殿下万安。” 李藏璧未带攀膊,正服广袖写起字来也不大方便,元玉有心替她理一理衣袖,但又顾及这是在人前,只能生忍着,等她写了两三副后才适时开口道:“殿下袖子不方便,不若微臣来替殿下写下联吧。” 李藏璧没拒绝,示意他站在自己左侧,等侍从替他们换上新纸,二人便一起悬腕落笔,有道是:妙笔惊澜,书不尽文章锦绣;逆风舒翼,攀无边水上青云,横批道:芝兰其室。 待到顿笔抬手,三联也被侍从小心地置于一侧,乍一望去,其上字迹竟颇为相似,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要以为三联都出自一人之手。 但书字的二人浑然不觉,仍持笔站在案后等着侍从铺就新纸,左右的宗亲见太子殿下都已起身,也不好再坐着,纷纷去往各个案前帮忙,不多时,正仪门前的几条长街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一直到黄昏,备好的口数粥已全部布施完毕,李藏璧也早就停手回到了棚内,待长街的百姓疏散完毕,长长的仪仗向内城回转,一路返至宫内。 李藏璧自是回拱玉台,余下的皇室宗亲或是住官驿,或是住内城,礼官都早已安排妥当,不多时,跟在仪仗最后的官员也已四散归去,为做掩饰,元玉先是跟着几个同僚一起出了内城,又从崇仁坊绕了一圈才姗姗迟回,踏入殿中的时候李藏璧正坐在桌前准备用膳,他想起什么,又匆匆跑到厨房端来了两碗备好的口数粥。 “尝一尝,去疫病。” 李藏璧伸手接过来喝了,笑道:“元宵呢,给它也喝一点。” 元玉道:“早起你去暖阁时便已喂了,这会儿大概在窝里睡得正香呢。” 李藏璧道:“记得先前在村中之事还要烧松盆、照田财,左邻右舍也要送年盘,如今在宫里,也只能喝喝粥了。” 烧松盆多是乡下农家的习俗,在腊月廿五前捡一些松枝,等到入夜,再在家门口将这些松枝架成井字形,直到架到屋顶一样高,然后一把点燃,便能看见火焰翻滚,浓烟弥漫,火光如彩霞布散,谁家燃的最高,谁家来年便越喜,也是讨个除晦见喜的好兆头。 至于照田财,则是种田的人家才要做的,找一个长竹竿,一头捆上火把插在田里,用来祈求来年秋天能有好收成,若是火焰高就会丰收,这个习俗还是钟自横在世的时候同她说的,那两年每到腊月廿五他就会带着她和元玉去往田间立竹竿,一绕过田间那颗古树,就能看见田中插着一根根燃炬的长竿,近似云开森列星,远如风起飘流萤,将左右照得亮如白昼。 等李藏璧插竹竿的时候,钟自横还会在一旁念念有词,道:“夜阑风焰复西东,此占最吉余难同,不惟桑贱谷芃芃,苎麻无节菜无虫。”一字一句都包含了农家对来年丰收的美好祈愿。 听出她语气里的怀念,元玉扬唇笑了笑,说:“你若想念,我们也可以回去看看,只是怕你不方便。” “说起回去,我还真有一事需要回趟庆云村,”李藏璧放下粥碗,认真道:“如今衡仪学宫开办,是为t了帮助地方学堂建成的,虽然很多官员文辞俱通,熟读律法,但对如何兴办一个学堂还是不熟悉,所以我想请周先生出山,来乾京接任此职,你觉得如何?” 元玉有些犹豫,道:“周先生性子淡泊,视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便是你亲自去请她也不一定会愿意来京,且她当年也是辞官回乡的,不说如今官场如何,她向来寄情山野,应该也不习惯乾京如此热闹盛景。” “大隐隐于市嘛,”李藏璧笑道:“况且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可是她的得意门生,你若开口,总比我说话好使些。” 元玉道:“你不了解周先生,若你说不出什么能打动她的话,便是我开口也没什么用。” 李藏璧道:“兴办学堂也是裨益生民的事嘛,周先生当年辞官回乡,心中怀的必然也是大义,不怕说不动她,只是还要添些筹码——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你同我说说。” “先生这些年一心只扑在学堂上,喜爱的东西着实是少……”元玉沉吟片刻,道:“少年时我去鹤玄山念书,母亲给先生送的谢师礼好像是应窑的瓷,后面……似乎也就对茶比较感兴趣,先前每逢茶季时她还常常同村中的种茶的农户一起上山采茶。” 李藏璧思忖了几息,道:“茶 分卷阅读168 倒罢了,乾京的倾山黄芽倒也送的出手,倒是这瓷……” 中乾最著名的三大名窑分别为越窑、滈窑及应窑,其中又以应州府的绞胎瓷最负盛名,其色泽透明如水,胎体质薄轻巧,花纹由胎而生,内外相通,里外相透,一胎一面,不可再生,因为其表里如一的特质被誉为“瓷中君子”,如今在中乾各府,品相好的应窑绞胎瓷最低都已经卖到了百两之数,就这还要防止买到赝品。 “有了,”李藏璧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道:“今年应州王也携家眷来京参加除夕夜宴,我请我堂姐替我掌掌眼,她在应州府长大,识瓷的眼光总比我好些。” 元玉点点头,笑着为她盛了一碗热汤,道:“挑合眼缘的就好,不用太贵,否则周先生反而不愿收。” 李藏璧应好,又和他随口聊了些宫里宫外的闲事。 等二人吃完饭,外面天色也暗了下来,李藏璧踏出殿门,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雪,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元宵穿着一件红彤彤的棉衣,从避雪渡廊下兴冲冲地跑过来。 李藏璧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笑着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脸,道:“就数你每天最开心了。” 元宵汪了两声,尾巴直摇,可在她怀里待了没一会儿,就从她腋下钻出,绕着她身后的元玉边叫边打转,直到元玉俯身把它抱起,它才偃旗息鼓,乖乖的待在他怀中。 李藏璧看着眼前这一幕,笑叹道:“以前刚把元宵捡来的时候它可是只黏我,如今倒是只往你怀里钻。” “前两年元宵日日跟着我,这会儿自然要同我感情好些,”说着,元玉又伸手抬起元宵的一只前爪,低头笑道:“你说是不是,元宵?” 李藏璧揉了揉元宵的耳朵,说:“好了,把它放下来吧,如今愈发重了,别累着你。” 元玉依言将它放到地上,被李藏璧牵住手行至避雪渡廊下安坐,笑道:“哪就那么娇弱了。” 李藏璧靠在廊柱上,又伸手将他揽在怀中,道:“晨起还说腰疼呢,今日又站了大半日,现在可不比年轻的时候了,元大人可要小心身子。” 元玉似怨似怒地嗔了她一眼,道:“你明知我在意这个,还要偏说来惹我恼。” “哪恼了?”李藏璧低头看他脸,故意将有些凉的手往他温热的脖颈里摸,本意是想闹一闹他,谁料元玉躲也未躲,反而眉头微蹙,合掌将她的手捂在掌心,道:“怎么刚出来一会儿手就凉了,进去吧。” 李藏璧望着他心疼的神态,沉默了两息,倾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做什么……在外面呢,”虽说天色已经暗了,但不远处还是有侍从亲卫的,元玉见她还欲再吻,忙向后仰了仰,声音低如蚊呐,道:“你要想亲就回去呀……” 李藏璧道:“先亲一下。” 元玉不情不愿,瞥了一眼远处檐下的零星人影,道:“那就一下……” 李藏璧抿唇忍住笑意,道:“嗯。” 言罢,元玉又犹豫了一会儿,和她对视两息后才微微倾身,尔后便飞速地在她唇角印了一下,脸色微红地将脸埋在她肩膀上,道:“回去了……” …… 晚上两个人自然又缠绵了一番。 明明在一起许多年了,明明眼前这个人的身体已然被她从里到外探索过无数次,可李藏璧却愈发觉得随着时间流逝的非但不是新奇和喜爱,而是自己对他一日不如一日的抵抗力。 炭火太盛,元玉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瓷白的双臂摊在裘皮之上,轻声地喘着气。 他右手已经垂到了床帐外面,另一只手则半掩在被揉成一团的寝衣中,手背上鼓起苍青色的脉络,松开,又握紧。 尽管李藏璧说他从大济泽回来后瘦了一些,但和前两年纤瘦的姿态相比,这具身体其实是更显丰腴了,胸前也不再是根根分明的肋骨,而是鼓胀饱满的肤肉,五指陷在其中,轻而易举地就能捏出几个深坑来,像是上好的羊脂,不消多时就会在缱绻温吞的情事中逐渐融化,透出靡艳的欲色。 暮冬的夜晚,又下着雪,夜深时更没什么声音,能听见的唯有殿内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花枝摇曳风声,时不时地响在耳畔,更显静夜寂寂,元玉在她怀中轻颤,泛红的眼底蕴着水光,眼神已然涣散,呓语般地唤她的名字,说:“阿渺……” 李藏璧也应声,说:“嗯,怎么了。” 元玉很轻地摇了摇头,纤长的睫羽垂着,在眼下扑出一块浅淡的阴影,无声无息,欲说还休。 第92章画屏闲展吴山翠(2) 除夕前夜,正在滈州府游历的沈漆回到了乾京,上回父女二人相见还是八月中秋之夜,一转眼又过去了近半年的时光。 沈漆自崇历二十四年离京伊始,每每回京就只住在崇仁坊的小院中,没再回宫一次,和李庭芜也只在每年李藏珏忌日那天会匆匆见一面,又因为要去往乾明山陵寝祭奠,总有许多人跟着,不是得错开时间就是隔着人群中远远望一眼,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父女二人坐着马车回到崇仁坊,见元玉也不在院中,沈漆有些疑惑地问:“元玉呢,这不都已经开始休沐了吗?” 他倒不是觉得元玉也得来接他,只是这二人向来形影不离,如今已然休沐却未见一起,实在有些奇怪。 李藏璧道:“他廿五过后便回明州府探亲了,也是今天回来,天黑前应该能进城。” 沈漆了然,道:“过了明日就是新年了,秋日后国丧毕,你和元玉可要成亲?” “我和他都不急,左右现在的日子也没什么两样,”李藏璧同父亲一起走进小院,道:“再者今秋时诸岑的新帝登基,边关互市又闹出了不少事,诸岑边城在青州府占不着什么便宜,愈发猖狂,屡屡打破我们同他们谈好的条件,按照母亲的想法,应该不日便会西征。” 沈漆道:“他们少主年仅十四,治下手段颇为莽愣,比起他母亲来说是差远了。” 李藏璧道:“他父亲是正宫,他能登基也不奇怪,只是他姑姑和长兄都不太满意他来坐这个位置,他急需立威,除了在边关同我们闹,南边和乌戎国也是屡屡摩擦。” 沈漆道:“他长兄倒还罢了,可他姑姑乌琊王能征善战,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物。” 李藏璧应了声,道:“父亲放心,诸岑之内也有我们的人。” 沈漆道:“以你母亲的谋算,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开战……沙场之上毕竟凶险。” 李藏璧道:“母亲是觉得如今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乌琊王野心昭然,若是等她举兵篡位,坐定诸岑,可能就没有新帝那么好对付了。” 沈漆沉默了半息,道:“罢了……她心 分卷阅读169 有凌云之志,想为中乾开万世太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藏璧笑了笑,同他在院中坐下,另道:“明日除夕夜宴,应该不到亥时就能结束,我早些离席来陪您。” 沈漆也笑,温声道:“没事,你该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父亲能见t到你就很高兴了。” 李藏璧同他闲谈,问:“父亲中秋后是去了滈州府吗?在那边可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听到她问,沈漆便颇有兴致地同她说起了在外游历遇到的趣事,这两年他走遍霁水南北,整个人也开阔了许多,言谈举止中少了旧年所萦绕的颓丧沉郁之气,倒显出一种千帆过尽后的豁达来。 ———————————————— 第二日正是除夕。 因着初一到初五不开市,所以今日是城中集市的最后一日,也称为年市,民间又俗称“六十日头店”,用以贩置南北杂货,供应城中人除夕夜的各种需要,打眼望去,熟食铺、纸马香烛铺应有尽有,还有在街坊间吟卖篝灯、灯草等物的走贩,来往的车马、游人络绎不绝,一大早便已沸反盈天。 李藏璧午后还要回宫以备晚间除夕夜宴诸事,也不便在崇仁坊久留,晨起和父亲一同用了早饭便回宫了,元玉如今官职不高,还没到可以入宫参宴的地步,就在宫外安心陪着沈漆,等李藏璧出宫后再一起过年守岁。 二人先是逛了逛年市,又买了些酒食等物以备晚间守岁,路过鱼摊时元玉还买了两条青鱼,说中午的时候先做一条,剩下的用来煨汤。 沈漆还是很赞扬元玉的手艺的,在拱玉台没事的时候也曾想过要同他学一学,只不过他前半生未曾下过厨房,实在连锅碗瓢盆都认不全,尝试了两日发觉实无天赋,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回到家后,元玉提着买回来的菜肉走进厨房开火,沈漆便在厨房门口的不远处闲坐看书,虽是冬日,但这个小小的院落还是自成一景,尤其是院角一株红梅,凌寒而开,傲雪欺霜,一看便知养护的人有多用心。 沈漆看在眼里,随口同元玉说话,问:“你现在还常住这边吗?” 元玉边择菜边道:“一个月住十来日吧,有时候在内城办事来不及回宫,或是阿渺也在宫外公务,便会住在这边。” 沈漆问:“阿璧平日里辛苦吗?” 元玉说:“和您在的时候差不多,只前段时间因大济泽水患和边关之事忙了些。” “我听闻你去大济泽待了半年?” “也没有半年,四个多月吧,和几个同僚沿着霁水和磬河走了几圈。” “那边境况如何?” “还好,比起贞纪年间的那几次洪涝来说不算什么,还是归功于陛下对四州百姓的仁心,每年春秋之际便让人加强河防,各堤各堰的岁修也是年年不断,很是严苛。” 听他提及李庭芜,沈漆沉默了半息,还是有些忍不住,问:“她……近日如何?” 元玉玲珑剔透,没有多言,只道:“陛下是勤政之人,虽已年近半百,但练功习武也不曾落下,身体无虞,您无需担忧。” 沈漆望着院角的红梅发愣,又问:“徐阙之还未葬入皇陵吗?” 元玉道:“这事我知晓不多,不过宣令帝君明面上还未病逝,尸身想来也不会动。” “……那她,身侧可有旁人,可还要再立新后?” 这种事情他不好问李藏璧,但在元玉面前说说,想来他也是能理解他的。 本以为元玉会立时回答,却没想到他听到这个问题一时间犹豫了,沈漆心中一沉,盯着院角的视线挪过来,望着厨房内的身影,道:“有话便说。” 元玉迟疑道:“……年前,徐氏确实有官员上疏,想让陛下广开后宫,陛下没有一口回绝,暂待留中了。” 沈漆冷哼了一声,说:“徐氏是见徐阙之快死了,放不下这个帝君之位,想再给李庭芜塞新人吧。” 这话他敢说,元玉可不敢附和,只道:“陛下不是任人拿捏之人,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沈漆没再说话,握着书卷的手收紧又松开,心中久违地涌起一股逼仄的烦闷来。 …… 除夕夜宴的时间不算太久,主要就是各地的宗亲和臣子向崇历帝献礼,然后聚在一处看看歌舞,最后再给小辈分发压岁盘,讨一个团圆吉利也就是了,和往年并无什么太大的区别,能上殿的臣子也都是天子近臣,除了左相孟固源能有资格坐在李藏璧左手边外,其余臣子都只坐在后排。 今年礼部推陈出新,编出了新曲,称做“迟日催花”,舞伎们身着素服广袖,手捧花瓶,随音起舞,在整个过程中还会劝客饮酒,殿中花瓶每被换一次,还会诵咏一首花诗,每首诗都以“愿花常在,愿人长寿”作为结尾,时不时地还会将瓶中鲜花于舞动中展现给宾客,整首歌舞灵动自然,和谐流畅,随着丝竹管乐之声渐停,舞伎又缓缓跪地,齐声唱道:“四海一家,九重万寿,五谷丰登,田庐永乐。” 歌声渐止,殿内的附掌欢笑之声也愈发响亮,李藏璧端起玉杯抿了口酒,也和左右一同拍掌笑谈。 快到亥初之时,礼官来提醒李庭芜该去往正仪门上放灯祈福了,殿中的宗亲和臣子若是想去的可以同去,若是醉酒无力的便可以直接离席归家。 未免耽搁时间,李庭芜先坐轿到了延喜门,再直接换行马车,只不过上马车的时候身后跟上了一个小尾巴,直接扶着车壁一同钻了进来,又干脆利落地吩咐侍从关门出发,不要误了吉时。 李庭芜扶住差点没站稳的李藏璧,道:“喝醉了?” “没,”李藏璧摆手,靠着车窗坐下来,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道:“等会儿母亲和我一起出宫吧。” 李庭芜道:“出宫做什么?” 李藏璧道:“自然是和父亲一起守岁啦,还有元玉,我们一起。” 李庭芜神色未变,道:“你父亲回来了?” “嗯,”李藏璧说:“昨日刚回来的,现在在崇仁坊呢。” 见李庭芜犹豫,李藏璧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道:“走罢母亲,今日除夕,本就是吃团圆饭的时候,我既不舍让你一人待在宫里,又不舍得父亲,可父亲又不好进宫……你们如今就算不是帝后妻夫了,也总是阿璧的母亲父亲吧,”她晃晃母亲的手臂,一个字拐了好几个弯,道:“走罢——” 李庭芜摸了摸她微红的脸,有些好笑道:“还说没喝醉,都开始撒娇了。” 李藏璧嘿嘿一笑,说:“今年的酒不错,我喜欢,就多喝了一点。” 李庭芜道:“这是你哥哥当年和你一起酿的荔枝雪花酒,前段时间你哥哥生辰,我想到这个,便写了几个酒方让酒司做,没想到其中有一坛的 分卷阅读170 味道还真有些相似。” “那都是……八九岁时候的事情了吧,”李藏璧酒意上涌,声音也含糊了起来,说:“母亲还记得呢……” 李庭芜扯下她的手臂,让她伏在自己膝上,道:“休息会儿吧,等到了母亲再叫你。” 李藏璧拉长声音应了一声,眼睛半闭不闭,过了一会儿又不知想到什么,低低唤了声哥哥。 听到这两个字,李庭芜心中遽然一痛,无言地望着怀中女儿安然的睡颜,动作生涩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 虽是马车,但不能疾行,以至于从下宴到上正仪门也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李藏璧扶着裴星濯的手臂一步步登上城楼,风一吹,总算清醒了一点。 “喝多了,”她总算反应过来,将全身大半的重量依在裴星濯身上,小声道:“扶着我、扶着我小五。” 裴星濯忍俊不禁,紧实有力的手臂微微抬起,撑住她摇晃的身子,道:“殿下酒量不错,这是喝了多少。” “不知道啊,没注意,”李藏璧望着前方母亲点灯的背影和城楼下熙熙攘攘的百姓,道:“你也不劝着我点。” 裴星濯不可置信,道:“天可怜见,属下这一晚都不在您跟前——可叹您还放了郦敏归家,这会儿连个一起被冤枉的人都没有。” 他这么说,可见李藏璧是有前科的,可这会儿她一个醉鬼,也认不下这个理,道:“不要驳我,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星濯闷笑,替她接过一盏纸灯拿在手中,道:“好,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话间,李庭芜手中的纸灯已经燃毕,侧身望了窃窃私语的李、裴二人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警告,二人如出一辙地朝她扬起了一个讨好的笑脸,把脸藏到了明亮的灯后。 w?a?n?g?址?f?a?布?y?e?i???????ě?n??????????????????? 李庭芜收回目光,拿着灯上前一步,在人前露t了面,下方立刻传来山呼海啸般的俯拜,道:“陛下万安——” “当——”角楼之上钟声响起,响彻天地,一盏盏明灯从手中放出,携着各色的心愿飞向了更深更远的夜空,李藏璧仰头望着,小声道:“愿我中乾世代繁盛,家国永安。” 第93章画屏闲展吴山翠(3) 李庭芜最后还是出宫去了崇仁坊。 倒不是她自己主动想去,而是因为李藏璧下了城楼后酒意上涌,愈发让人招架不住,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了恒月斋,若是让其自行出宫,对方就抱着廊柱不撒手,眨巴着一双狐狸眼看着自己,李庭芜无奈之下也只得同行。 马车刚停到院门口,李藏璧就轻车熟路地爬下了马车,一把推开院门,扬声唤道:“元玉!” 院中传来熟悉的应答声,元玉匆匆走过来,一眼便看出她状态有些不对,忙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哭笑不得道:“你怎么也喝多了?” 李庭芜跟在她身后走进来,道:“今年上宴的酒后劲有些大,她喝了不少,愈发迷糊了。” 元玉没想到她也跟着来了,下意识想要行礼,却被李藏璧锢住了双臂,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李庭芜顺手将院门关上,摆摆手道:“带她去歇着吧。” “我不去——”李藏璧拒绝,道:“我说要和父亲喝酒,还没喝呢……” 元玉迟疑道:“还喝吗?可是帝君好像也醉了。” 说着,他便向李庭芜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沈漆,他坐在院墙下的小几边,还在撑着下巴给自己倒酒,看神态应该也是不清醒了。 李庭芜眉头微蹙,抬步走过去,沈漆仰头望见她身影,有些疑惑地说:“李庭芜?” 她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怎么喝这么多?” 沈漆说:“没多少啊,就是和元玉在把酒言欢呢。” 那边李藏璧不愿进屋,元玉只好半抱着她坐在了檐下的摇椅上,正低头亲密地说着话。 李庭芜问:“昨日回来的?” “嗯。”沈漆应声,撑着小几跽坐起来,也给她倒了一杯酒。 李庭芜没阻止,端起来同他碰杯,说:“今年又去了哪?可还好看?” “好看啊……从南走到北,看了大江入海,山泉湖泊,荒草高原,沙漠绿洲……”二人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畅谈,他一字一句地给她数,最后道:“特别好看,尤其是雱州府南的沙城……你也应该去看看。” 李庭芜笑了笑,眼里却并未多出什么向往,只是道,说:“此生怕是没机会了,你看了便当我也看了吧。” 沈漆沉默了片刻,抬臂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又撑着脑袋仰头去看炸响在天际一蓬蓬烟花,轻声道:“走了那么多地方,还是乾京最热闹。” 闻言,李庭芜也一起仰起了头,道:“这两日放了宵禁,这烟花许是要放一整晚。” 那烟花确实很美,各色雾光交相辉映,在寂静的夜空中不断闪烁,稍纵即逝,沈漆看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余光长久的落在了李庭芜的脸上。 她的目光澄澈如水,就这么安静地望着远处,明亮的烟火在她眼中亮起、熄灭、又亮起,叫人无端想起一些冰冷又美丽的事物,像是北境绵延不绝的雪山,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摧毁的平静,就好像与生俱来所拥有的一般。 成亲那夜,她同自己共饮合卺酒,说要同他永结同心。 ……和徐阙之成亲的那一晚,她也说过这句话吗? 以后……她还会和别人说这句话吗?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一涩,撑住下巴的手掌抬起,拢住了自己的眼睛,想要遮掩自己的狼狈,可乱七八糟的思绪纠结成一团,在晕乎乎的脑子里砸来砸去,喝下去的酒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烧灼,见无处喷薄,便一股脑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大半张端丽的面庞被拢在手掌的阴影下,随着闭目时睫毛轻微的颤动,两行清泪从眼下悄然滑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眨眼又消失在颊边。 没事的……只要离开她,看不见她,一切又都会好的。 只能这样了,以后再见,也只能这样了。 …… 新月初悬,院中的重重花影却隔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李藏璧今日醉得不轻,连说起话来都是含含糊糊的,元玉抱她进屋她也不进,说要给她煮解酒汤她也不许,最后只能安静地拥着她坐在摇椅上看烟花。 李藏璧看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放烟花。” 元玉道:“嗯?你想放烟花?” “不是,”李藏璧摇头,道:“我说我小时候放烟花,在宫里,放那种很小的烟火棒,从宫外买回来的……” 元玉温声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李藏璧道:“……是哥哥陪我一起放的。” 元玉这才反应过 分卷阅读171 来她是想哥哥了,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怀中的人又有了动静,仰起头唤道:“……元玉。” 元玉轻声应她,望着她的眸光温柔似水。 她接不出后话,但没过一会儿又唤道:“元玉。” 元玉还是耐心地应道:“嗯。” 如此来回三四次,她终于不再叫他的名字,反倒是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笑嘻嘻地说道:“元玉,你真好看。” 元玉被她逗笑,说:“你也好看。” 李藏璧按住他整齐的衣领,扯了扯,将上面的栩栩如生的祥云飞鹤纹扯得东倒西歪,然后就这么抓着这只鹤让他低头,像含了块糖一样亲了亲他的唇角,说:“我好喜欢你呀。” 元玉愣了愣,望进她醉意明显的眼里,心脏开始疯狂地鼓动起来。 沸反盈天的声音骤然远去,狭窄的视野里只余下眼前人的身影,元玉喉结微动,声音轻缓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拉长了声音,像是钓鱼时丢出的鱼线,可即便没有诱饵,元玉也忙不迭地咬钩了,明亮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不错眼地望着她。 李藏璧顽劣地弯起唇角,故意道:“我不说了,除非你求我。” 闻言,元玉也没有失望,仍是笑着抱着她,配合道:“好阿渺,求你再说我听一遍。” 李藏璧煞有介事地摇摇头,说:“不对,叫错了。” 元玉虚心求教,道:“那叫什么?” “你自己猜。” “殿下?阿璧?还是……妻君?”他声音低下来,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鼻尖。 李藏璧被他弄得有些痒,笑着躲了躲,元玉追上来同她耳鬓厮磨,又唤道:“妻君……” 李藏璧应声,和他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想到什么,问:“你刚刚去正仪门看灯了吗?” 元玉道:“看了,我同帝君一起去的。” 李藏璧问:“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和前些年一样,愿你千秋万岁,永受嘉福,”元玉一字一句清晰述出,又含笑望着她,问:“你呢?” “我许的是江山永固,家国永安,”她道:“不过我在心里还一起许了一个,就是希望你青云直上,万事顺遂,还有……永远在我身边。” “我青云直上就是为了在你身边啊……”元玉几乎要喟叹出声了,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分外珍惜地亲了亲她的额发,恳求道:“再说我听一遍吧,阿渺。” 李藏璧看向他,问:“说什么?” 元玉道:“说你喜欢我。” 李藏璧说:“我爱你。” 元玉心口涨得发疼,呆呆地望着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睛,最后又眷恋地将她抱入怀中,说:“我也爱你。” 夜空中明灭不断,烟火声声,一弯新月高悬苍穹,亘古不变地凝望着这片祥和的土地。 三阳始布,四序初开,待到月落星沉,就又是新的一年了。 ———————————————— 趁着正月里百官休沐,手头也没什么要紧事,李藏璧定下了回庆云村的日程,准备等到正月十五之后和沈漆一同离京。 要送给周直的礼物李藏璧已经备好,茶自然是乾京最负盛名的倾山黄芽,至于瓷,她本想麻烦她的堂姐李藏煊帮忙一起在乾京找找,却没想到她听了t来意,道她正君家中就是做瓷器生意的,直接为她献了一盏红中带绿的芙蓉瓷杯,那瓷杯小巧精致,色彩晕散,杯壁呈粉黛而杯座呈青绿,望去便像一朵芙蓉花,极为别致。 梅永砚为她介绍此物,道:“原是工匠烧制的时候没有掌握好火候和温度,导致色彩晕散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烧出来这么好看的色泽,后来想再烧却怎么也烧不出来了,殿下既不求昂贵,不知此物可还看得上。” 她自然看得上,将其收下后笑着谢他们夫妻二人,让裴星濯去取银票,意思是将其买下,但李藏煊摆手拒绝,道:“殿下既然是为了学宫找寻人才,臣又怎好吝啬,此物权当我们献予殿下的,还望能尽些绵薄之力。” 李藏璧笑了笑,没有推辞,而是让裴星濯另拿了件东西出来给他们,道:“这是孤幼年时玩耍的一个三轮铜鸠车,便当是送给阿渊的。” 既然是给孩子的,二人也不好再推拒,接过后恭敬地行了谢礼,在裴星濯的相送下离开了拱玉台。 …… 正月十六,天气晴好,李藏璧整备行装,再次踏上了那条去往青州府的路程。 第94章墙头丹杏雨余花(1) 乾京到往西去,先进入的便是明州府,李藏璧便同元玉在集川道停留了两日。 元汝安和柴瑾已经年过七十,身体还算硬朗,元玉如今为官,常年不在明州府,除了钟家时不时的看顾,他也专门雇佣了两个仆役照顾二老,又在集川道寻了个医馆,让里面的大夫每隔十日上门为二人把脉看诊,如此才算安心。 未免不必要的麻烦,二人出行并未显露身份,近黄昏的时候马车驶入了城门口,钟自棋和钟自檀带着几个小辈亲自来接,引着马车回到了善和街崇贤巷的钟家。 元、钟两家相邻,院子挨着同一堵墙,此时此刻,两家的长辈也被搀扶着站在钟家门口一齐等候,远远见自家的马车打头往这边驶来,门口的一群人立刻激动了起来,钟夜白拄着拐杖用力地在地上点了点,喝斥道:“先前说过什么都忘了吗?莫要失礼!” 小辈们一下将张望的脑袋缩回去,尽量端出一副沉稳持重的样子来。网?址?发?b?u?y?e?i????μ?????n?2????????﹒?????? 前后一共三辆马车,第一辆即是钟自棋兄妹的,李藏璧和元玉坐在中间一辆,最后一辆装了些路程中要用的东西和携带的礼品等物,待马车停稳后,裴星濯率先从车轸上跃下,回身打开了车门。 车帘被掀起,李藏璧率先踩着车凳下了车,众人抬目望去,便见她穿着一身普通的广袖长裳,披了一件玄色氅衣,此外再无其它赘饰,就连头发也只是用玉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干净流畅的面部轮廓,五官中正平和,唯有眼尾隐隐上挑,却不含一丝魅气,反倒更显凛冽桀骜,透着久居上位的慵懒和淡然。 不过待她弯唇一笑,那点迫人的锋锐又如璞玉表面的尘土般飘然散去,露出内里的明净亲和来。 门前的积雪早在晨起就已被扫净,格外干净整洁,李藏璧踩在地上,又自然地抬手去牵钻出车帘的元玉。 待二人并肩行至门前,众人立刻就要屈膝跪拜,李藏璧忙伸手扶住离她最近的元汝安,笑道:“我未以太子身份出行,如此大礼还是免了,免得引人注目。” 听到这话,元汝安有些踌躇地看了元玉一眼,见 分卷阅读172 他也含笑点头,这才勉强放下心来,领着众人俯身朝她行了个屈膝礼,道:“太子殿下请。” 李藏璧受了此礼,同元玉一起向门内走去。 钟家院落不算大,走进垂花门便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花圃,虽是冬日,但几株白梅还是凌寒而开,花圃边上放有几个高高的木架,上面垂着各色的布匹,随着微风起伏飘动,一草一木都显得温情款款。 堂中已经备好了茶水,李藏璧被一路引至主位坐定,依言饮茶,又让他们不用太过拘礼。 比起只剩下两个老人的元家,钟家还算热闹一些,钟自棋膝下二女一子,钟自檀也育有一对双生子,且都已经成亲生子,家中四世同堂,家风严正,颇为和睦。 下一辈中最小的孩子是元玉表姐钟卿远的幼女钟磐,如今才三四岁,此刻正被钟卿远抱在怀中,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元玉,张开白嫩的小手朝他挥了挥,道:“舅、舅。” 钟卿远笑道:“年前元宝回来带他玩了几日,她便黏上舅舅了,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就想从我怀里钻出去呢。” 众人闻言,纷纷笑开了,气氛一时间松快了许多,元玉伸手将她从表姐怀中接过来,捏着她的小手晃了晃,笑道:“磐磐又长大了。” …… 二人在钟家住了一晚,待第二日晨起又去了城外的北善山,祭拜了元方池和钟自横。 北善山风光灵秀,山峦起伏,极目远眺时一片晶莹剔透,因有很多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归葬于此,所以山路都被好好修整过,虽然还下着小雪,但也并不难行,大约一刻钟后,二人停在了一个牌坊前,神道两旁的青松已经被积雪披上了一层白衣,一块简朴的石碑静静地立在道路尽头。 元玉从左首的一颗树后找出了笤帚,大概清理了一下碑前碑后的积雪,又将带来的酒食陈在案前,最后点了三柱香,磕头俯拜。 李藏璧站着给二人上了一柱香,退开两步立到了元玉身后。 本以为元玉还要同父母说一会儿话,却没想到他只是跪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就将香插进炉中,起身对站在身后的李藏璧道:“走罢。” 李藏璧有些惊讶,道:“这就走了?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说会儿话吗?” 元玉露出一个苦笑,回身看了看碑文上紧靠的两个名字,轻声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闻言,李藏璧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安抚地笑了笑,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元玉抬手牵住,和她并肩走入漫天的风雪中。 下山路上二人仍是徒步慢行,李藏璧想起旧事,问:“元大人去宜丰道之后的事情,你想知道吗?” 当年元方池从宜丰道辞官归来,这件事就一直都是压在元、钟两家头顶最大的那团阴云,所有人都想知道她在那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事,可元方池到死都没有说出口。 元玉犹豫了一会儿,没说想不想,只道:“我本来也想去查一查的,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李藏璧道:“那你现在呢,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元玉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脚下松软的积雪,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显得山间格外寂静。 李藏璧耐心等了一会儿,感觉到他握紧了自己的手,说:“你说吧……我还是想知道。” “嗯……”李藏璧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想从哪说起,道:“你母亲当年之所以受明州贪腐案的牵连是因为狄冲,此事你应该知晓了吧。” 元玉道:“可以猜到。” 李藏璧道:“他受你母亲举荐得以归京,先进吏部,后又调任太常寺,当年贪腐案查办,他身为你母亲旧日下属,也被依例问话,自然,他没说出什么好话,吏部查办此事的官员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以致你母亲被调任宜丰道。” “宜丰道位于明州府最北边,是靖梁的故土,虽然没有青州府那么混乱,但也不太好管,再加上元大人当时的上司是靖梁旧臣,同僚中也有很多靖梁旧人,他们自称一党,对待中乾官员很是排斥。” “当时宜丰道有个叫白世轩的商户,经营的是丝绸生意,生意做的很大,不过也正是因为生意做的太大了,客人中也多了很多达官显贵,渐渐的他的商铺也开始为这些人供应丝绸。” “这原本只是一件你买我卖的小事,没什么重要,可你母亲自调任宜丰道后,就发现官署中经年累月的收税账目都有些不对劲,那些官员怕她觉察此间异事,又不想从自己的腰包里掏钱,就盯上了常年与官府做生意的商户,首当其冲的就是白世轩。” “他们以白世轩的商铺货物作胁,让他出钱,但白世轩实在无法以一己之力填补宜丰道连年的亏空,又不敢得罪官府,便称近年蚕桑不足,已是t连年亏损,那些官员便圈定了宜丰道几个村县,要求当地农户改稻为桑,一方面自然是想借白世轩的手弥补亏空,一方面也是觉得白世轩上道,想着此事过后,靠着他还能大赚一笔。” “但是当地的百姓不愿意改稻为桑,那些官员就趁着春汛,命人毁堤淹田,从而低价圈买百姓的土地……此事获利的是官员,背锅的却是白世轩和那些被夺了稻田的百姓,白世轩看着那些百姓无辜受灾,深感愧怍,觉得此事都是自己的错处,于是就卖了大半的铺子买粮赈灾,还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宅邸,于宅前痛骂贪官,等你母亲带人闻讯赶到时,他直接转身走进了火中,自焚于当场。” 听到这里,元玉已然白了脸色,定定地望着她,说:“然后呢。” 李藏璧道:“……你母亲得知此事,自然想为他讨个公道,可宜丰道的官场上下一党,直接就将此事捂下了,还颠倒黑白将毁堤淹田之事强加到了白世轩头上,说他自焚是因为畏罪自杀,当街痛骂是想要栽赃陷害,你母亲也受到了不少利诱和胁迫,又处处受制于人,无处可告,最终愤而辞官。” “此事是当时查狄冲的时候一起被掀出来的,涉案的官员被审问时也对当初中饱私囊之事供认不讳,小五将此事呈报给我时我正准备离开庆云村,怕等我离开之后你更加胡思乱想,便没有在那时将此事告知于你。” 话音落下,元玉一时不知作何言语,陷入了一片默然之中,冬日的寒风在山间呼啸而过,吹落枝叶上的积雪,扑簌簌地砸在地上。 过了许久,元玉才低声道:“……母亲自小顺风顺水地长大,父母慈爱,仕途通达,心中也有抱负,乍然遇到这种事,想来是受不住的……所以后面遇到明君在朝,她才会……” 李藏璧出言打断他,道:“我告诉你此事,并非是想让你借此说服自己早日释怀,有些东西本就难放下,你若是非要强逼自己,反 分卷阅读173 而自苦。” 元玉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道:“我以为你会和我说母亲有苦衷,叫我不要怪她——以前……父亲就总是劝我,想让我原谅母亲,同我说母亲是爱我的,说她只是心有执念,难解心魔,好像劝得多了,我就真的会被说服一样,但其实……我很讨厌父亲和我说这些。” 情感是有重量的,过往那么多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早已重逾百丈高山,恒久地压在他身上,无法剥离,而父亲或哀或悲的劝告只不过是给这座高山加注重量,让他更加难承其重。 “我知道比起我他更爱母亲,我也知道母亲或许真的是爱我的……但我就是不甘心,”他语气有些委屈,低声问道:“既然最后都不要我,当初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这句话轻飘飘地散在风里,像是在问早已故去的幽魂。 “你有不原谅他们的权力,不要逼迫自己,一切随心就好,”李藏璧拉着他站定,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又双手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角,一举一动都含着珍惜,道:“我要你。” …… 等到下了山回到马车上,元玉已然神色如常,握着李藏璧的手放到炉火边上,温声问:“冷不冷,冻坏了吧?” 李藏璧道:“还好。” 他不信,伸手去摸李藏璧的小腿,说:“鞋袜是不是湿了,我在车上备了双新的,换一下吧。” 李藏璧道:“不麻烦了,回去再换吧。” “哪里麻烦,这边回去还要小半个时辰呢,”元玉不依她,半跪在她身侧给她脱鞋,边道:“你能陪我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山里雪深,我就是怕你湿了鞋袜才备了双新的。” 说话间,她的足衣已被解下,元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脚掌,一片冰凉,顿时有些后悔带她上山,伸手拢了起她的双脚收进怀中。 李藏璧望着他心疼的神情,身子往前倾了倾,双脚踩在他腿上,俯身同他吻在了一处。 车外细雪飘落,冰天雪地,二人的心境却是温情暖意,如冰河消于春水之中。 第95章墙头丹杏雨余花(2) 正月二十日的黄昏,马车进入了昌南道梁食县,在县上的客栈停留了一晚后,终于在正午后驶入了庆云村的村道。 现下仍值落雪之际,从县上到村里的一路上都是行人寥寥,唯有悬于天穹的一轮红日指引着归途,李藏璧撩开车窗上厚厚的布帘看了一眼外面,道:“走的时候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元玉张开双臂从身后环抱住她,将下巴轻轻地搁在她肩上,同她一起看着窗外,轻声说:“我也是。” 说着,他又笑道:“走之前去和周先生告别,说若是能进殿试,不求能进东宫,只要远远地看着你就好……可殿试当天见到你,我就什么都忘了,这次回去再见她,她肯定是要笑我的。” 李藏璧轻笑了声,放下车帘转过身来将他揽入怀中,元玉也熟练地在她怀里寻了个更紧密的姿势,听见她说:“是呀,不知道谁胆大包天,当天晚上就偷偷溜进了拱玉台,还自顾自地爬上了我的床。” 元玉被她说得有些脸红,将脸埋在她颈侧,小声道:“我那时候太想你了。” 李藏璧道:“好在小五没有拦你,若是他拦了你,你又该怎么办?” 元玉道:“我都进殿试了,还愁没有寻你的机会吗?” 李藏璧泼他冷水,道:“那可不一定,小五若是执意拦你,你还真不一定能见到我。” 元玉伸手揽住她的脖颈,道:“那你来寻我不成吗?殿试时你都见着我了,难道就放任我不管呀,再说了我还有你的玉令呢,你若执意不见我,我就拿着它告到陛下那里去,说你抛夫弃女。” 李藏璧闷笑,说:“抛夫便罢了,弃女又是从何而来。” 元玉道:“自然是元宵了。” 李藏璧伸手覆在他的腹部,玩笑道:“我还以为你趁着分开的这两年给我生了个女儿呢。” 元玉被她说得满脸通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哪里会生。” 李藏璧得寸进尺,继续道:“也是,你要是会生,现在说不定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 “说什么呢——”元玉耳根都红了,贴着她的肩膀搡了一把,说:“会生也不给你生,你那般弃我而去,难道还指望我给你生孩子?” 李藏璧道:“那现在呢?” “现在……”元玉拉长声音,按住她覆在他小腹上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红着脸道:“你不把我肚子弄大……叫我怎么生?” 他在情事上向来含蓄,就连在床上说的软和话也只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突然这般直接又大胆,李藏璧竟一时没招架住,抬手掩了掩自己的鼻子,轻咳一声,扭头看着窗外。 见她脸红无措,元玉反倒更游刃有余起来,闷笑着凑上去亲她的脸颊,说:“阿渺不会害羞了罢?” 李藏璧不语,伸手捏了捏他脸颊,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元玉还是笑,双臂绕上她的脖颈,不甘示弱地咬还她,牙齿落在她的唇肉上磨了磨,又换成了柔软的舌头,启开她的牙关滑了进去。 …… 坐下的马车又往前走了一刻钟左右,终于有隐约的人声传来,裴星濯的声音也在车门处响起,道:“殿下,到村口了,您看是先去学堂还是去村尾?” 李藏璧扬声道:“去学堂吧,拜访了周先生再回去。” 裴星濯应了一声,轻拉缰绳,牵引着马儿放缓速度,在学堂门口慢慢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 裴星濯跳下马车,抬手打开了车门,凛冽的寒风一下子吹散了车厢内积蓄的热气,元玉替李藏璧系好披风,起身撩起车帘,说:“走吧。” 一转眼五年时光匆匆而逝,村中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唯有学堂较之旧年来说宽阔了不少,李藏璧看了几息,眼里浮现出一丝疑惑,道:“你家的院子呢?” 原本紧紧临靠着学堂的元家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条又深又t窄的长巷。 元玉道:“前两年周先生给我写信,说学堂收的学生越来越多,学宿、屋舍都要扩建,便想向我买下家中的院子用作学堂诸事。” 李藏璧道:“你答应了?” “嗯,”元玉道:“里面的东西都让周先生帮我收起来了,唯有那颗玉兰树我不舍得,就让周先生留着了。” 与其让它空庭凋零,不如回到红尘之中。 “也好,”既然是他自己同意的,李藏璧也没什么好说的,侧身对裴星濯道:“小五,你和郦敏先去村尾吧,两辆马车停在这太惹眼了。” 裴星濯应好,重新坐回了车轸上策马而去,那边郦敏将车内备 分卷阅读174 好的礼物拿下来递给元玉,也驾着马车跟上了裴星濯。 村中的学堂一般都于正月二十开始上课,今日已是二十一,学子和先生们应该都差不多回来了,元玉正准备上前叩门,一个村民牵着孩子走了过来,看着元玉惊讶地唤道:“元先生?” 元玉侧头望了她一眼,顿了两息才道:“徐姑娘?” 那女子笑着点点头,说:“您怎么回来了?啊……这——”她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李藏璧,迟疑道:“……李渺……不、不对,太子殿下?” 她想起对方的身份,一时间有些有些语无伦次,李藏璧朝她安抚地笑了笑,走上前来,说:“不用怕,我未以太子身份出行,你只把我当李渺便好。” 徐舫忙点头应了,结结巴巴道:“好、好。” 李藏璧问道:“学堂开课了吗?” 徐舫道:“没,呃……今日还未开课,我带孩子来记名交束脩。” 李藏璧了然地点点头,说:“那快进去吧。” “好、好。”徐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握紧孩子的手往学堂门口走,径直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院内有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扫雪,见有人进来,便问道:“来交束脩的吗?” 徐舫点头,道:“对,晨起事忙便迟了些。” “没事,先生们都在堂中,你往里走就是。” 徐舫道谢,又回身示意了一下门口走进来的二人,道:“这……这是……” 元玉适时接话,道:“我是元玉,旧年时在这教书,请问周先生今日在堂中吗?” 那女子神色并无波澜,甚至没多瞧他一眼,只是抬手指了指东侧的廊道,道:“都在堂中,去了便能看见。” 元玉点头道谢,和李藏璧并肩行至廊下。 学堂这些年募得许多善款,屋子也几经修葺,还沿着院墙造了一条躲避风雨的回廊,而旧年元家院中的那颗玉兰树就扎根在回廊中段,因处隆冬无花无叶,显得格外高大。 回廊不算长,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一个南北通达的堂厅出现在眼前,其中摆着整齐的书案,有五六个人正簇拥着炉火坐着说话,听有脚步声传来,一女子率先回头,望着走在前方的徐舫,道:“来交束脩吗?” “对。”徐舫点头,走上前去同那女子细细交谈。 “元先生?”旧日同元玉一同教书的武凝率先认出了他,站起身道:“你怎么回来了?” 此言一出,坐在她身侧的周直也抬头望了过来,道:“元玉?” 元玉将手中的礼盒放在一旁的桌上,俯身郑重地行了个礼,道:“先生。” 周直站起身来,不明所以地扶了他一把,正想说你怎么回来了,又望见他身后的李藏璧,只愣了一息就立刻屈膝跪了下去,道:“太子殿下万安。” 一时间,整个堂中的人都跟着周直跪了下去,就连徐舫带着的那个孩子也被她按着肩膀俯首磕头,李藏璧来不及府她,只得走上前来,道:“起来罢。” 待周直被元玉扶起身,其他人才诚惶诚恐地跽坐了回去,李藏璧适时说明来意,道:“先生不必多礼,我和元玉此次归来,就是专门来寻先生的。” 周直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有事要谈,俯身道:“此处风凉,还请殿下移步内堂吧。” 李藏璧笑了笑,和她并肩走在一起,道:“先生先请。” 待三人在内堂安然坐定,周直又给二人各倒了一杯茶,元玉先将那一大一小的两个木盒拿出,道:“先生,这是我在乾京给您带的礼物,您看看喜不喜欢。”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y?e?不?是?i?f?μ???é?n????????????????????则?为????寨?站?点 见是元玉送的,周直也未推脱,伸手接下后打开看了看,抬头看了李藏璧一眼。 李藏璧唇角含笑,并未主动出言。 御赐之物和学生所献之礼,归根结底还是不一样的,李藏璧既不想用强权压人,又要请她出山,自然也要先摆足自己的诚意。 周直将其收下,再次起身向李藏璧行了一个大礼,道:“殿下若有事要吩咐,直言便可,臣如今虽然已经告归,但一日为臣,终身奉君,不论何事都愿效犬马之劳。” 李藏璧起身将她扶起,道:“先生不必如此,此事说大也不大,若是先生不愿,我也不会强逼先生,只是希望先生能看见我的诚心,考虑一二。” 周直道:“殿下请说。” 李藏璧道:“我当年流落至庆云村后,在此生活了数年,对村中学堂以及应试正考的难处也都了解了一二,知晓正考艰难,除了自身的才学外,有时候更需要一点运气。” “若非先生大义,庆云村中的很多孩子可能都无法读书开蒙,更遑论参考做官,于他们来说,先生就是他们的贵人。” 周直摆手道:“殿下过奖了。” “先生不必自谦,”李藏璧笑了笑,道:“先生心有大义,又才华斐然,是对江山社稷有功的人,而如今,我想要先生做更多人的贵人。” “我在乾京所建的衡仪学宫,为的就是地方学堂的建立,里面的官员虽然诗文通达,但对于此事还处于纸上谈兵的阶段,所以我想请先生为我学宫令使,为天下学子再献一份力,不是先生是否愿意?” 此问一出,周直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沉默地和李藏璧对视了几息——对她来说,眼前的这位储君实在太过年轻,她虽然无法将她全部看透,但也并非一无所觉——比如现在,对方唇角含笑、眉目舒展,看似气定神闲,可眼神中还是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忐忑和紧张。 周直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意外——对方来到庆云村时年仅十六,小小的年纪就从帝姬之尊沦为庶民,其中的落差和困苦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可她居然还能在低谷之时看见百姓之苦,封储回京后也并未忘记,还一直为之努力至今日。 如此赤子之心,实乃中乾万千臣民的福气。 她心中喟叹,起身行了个礼,道:“殿下的心意我已经明了了,希望殿下容我考虑几日。” “这是自然,”见她没有拒绝,李藏璧也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道:“我和元玉会在村中暂住几日,先生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着急。” 周直含笑点头,又同她聊了聊有关村中学堂这几年的变化,李藏璧认真聆听,丝毫没有多言。 大约聊了小半刻时辰,一旁的师生二人也寒暄毕,周直便抬手道:“今日学堂收受束脩,等过了午间怕是还要再忙一阵,殿下身份昭然,想是不便久留。” “正是,多谢先生体恤。”李藏璧也是作此想,和元玉一起同她作别,在她的相送下走出了学堂大门。 出了门,李藏璧顿时泄了劲,问一旁的元玉,道:“你说周先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元玉笑道:“放心罢,先生既然没有当场拒 分卷阅读175 绝就肯定是答应了,只是还有一些事需要考量。” 李藏璧问:“真的吗?” “真的,你还不信我?”元玉道:“先生不是个会迂回的人,她虽然遵循为臣之礼,但若她真的不愿,也不会再给你留有念想,还同你聊这么久……这么看来,先生应该很欣赏你。” 见元玉这般肯定,李藏璧心中的那丝忐忑终于消散,笑道:“那就好,先前听你说难,我都想着要在庆云村住一年半载了呢。” “那也好,”元玉牵住她的手,难道玩笑道:“我现在就回去求求先生,让她拖你一阵子,好让你在村里多陪我两年t。” 李藏璧道:“你莫不是想躲懒,才拿我当借口?” 元玉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颇为震惊,笑道:“到底是谁爱躲懒啊,李藏璧,你莫不是忘了你殿里的那些文书是谁替你看的吧。” 李藏璧不承认,同他玩笑般地吵了几句,二人边闹边往村尾走,然行至途中,却迎面走来一个旧识。 元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下来,望着那人没有说话。 赵阐音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元玉和李藏璧,脚步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打招呼。 然李藏璧并未给他说话的时机,淡漠的眼神从他僵硬的脸上一掠而过,拉着元玉的手继续往前走,说:“走吧。” 元玉应了一声,收回视线,举步向前,同他错身而过。 一直等到二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一直站在原地赵阐音才勉强压住了剧烈跳动的心脏,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二人的背影依旧熟悉,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比起旧年来更为亲密无间,不再有任何隔阂, 当年他将二人的事告知沈家后,他就收到了沈家给予的一大笔钱,没过多久还被安排去了都水邑当差,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从事,但对他来说却是多年的夙愿终得所成,可是还没等他好好享受这个美梦,它就如同皂角吹出的泡泡一样倏忽破裂——沈氏成了反贼,一朝被歼,其同党门生俱被问责,且各个都是极刑之罪,就在他被关在牢里日日忐忑,恐被处死的时候,京城来查办此案的官员却只是革除了他官职。 “革职,罚金一百,笞三十,发还原籍,此生不许再考。” 他不知道是李藏璧顾念旧情放过他,还是元玉心软没有将此事告发,只知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中反而更觉怨恨。 那些源源不断的愧怍、偏执、贪婪已然成了他剜不尽的心魔,时不时地冒头杀他一刀,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可他最后还是不敢死。 缴了罚金,先前从沈家手中得到的钱如数归还,受了刑,右腿落下了恒久的旧伤,一无所有地回到村中,务农、事田,日子最终还是过了下去, 他今日来庆云村,是为了给先前那个名叫汪之璞的学子交束脩的,上一次应试正考她以十名之差落榜,恳求他让她再试一次,他不忍对方因家贫错失良机,所以即便只是事田务农,还是给她交上了这份束脩。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知道若是再无什么指望,他怕是也要和当年咽不下去的那口气一样,在无穷尽的折磨中随风而散了。 …… 二人并未因赵阐音的出现有什么情绪,只一心走自己的路——时隔多年,这个青山环抱的村落并未出现什么太大的变化,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脚下是长长的、铺满雪的村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房屋,左边那条巷口站着一颗半朽的老树,老树后还是那道矮矮的石墙,坠了几根冰凌的屋顶上,袅袅的炊烟缓缓升起,各处都充满着别样的生气。 待行至村尾,两辆马车被系在了院墙边,二人抬步走去,半掩的院门里传来几声笑闹,元玉走上前去推开木门,刚听吱呀一声,一个雪团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落了他满头满脸的碎雪。 罪魁祸首裴星濯尴尬地站在不远处,讪笑道:“哈哈,殿下和元大人回来了……那什么,碎碎平安。” 李藏璧望着元玉无语又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伸手给他拂了拂额前碎雪,郦敏从院门后钻了出来,将一个捏得极为厚实的雪球塞到元玉手里,说:“元大人,打还他!” 裴星濯丝毫不慌,道:“元大人向来大度,怎么会和我计较……诶诶!元大人!你怎么还真打啊!” 裴星濯没料到元玉也会动手,没来得及躲就被精准地砸中了脖颈,冰凉的碎雪落进衣服,冻得他嗷嗷大叫。 “元大人,这可是你先动手的,可别赖我欺负你啊,”裴星濯已经玩开了,双手往地上一捞,边捏雪球边躲避郦敏的攻击,道:“郦敏!你别趁人之危你!”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页?不?是?i??????????n??????????5?﹒???o?m?则?为????寨?佔?点 “元玉,你有本事砸我你有本事别往殿下身后躲!” “殿下,你怎么和他一起欺负我啊!” “……” 一捧捧碎雪在半空中四散飞溅,在暖阳下折射出彩色的虹光,人影在院落中互相追逐,畅快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将一切都吹向更高更远的天际。 一切安谧的如同旧年,不带哪怕一丝的晦暗,轻柔的一如梦境中的水波,墙面剥蚀后斑驳着岁月的痕迹,楹柱褪了红漆、带着斑斑的空洞。 院内一片白茫茫的积雪,已是荒芜一片,唯有院墙边的枇杷树生机勃勃,深绿的叶片不仅盛着落雪,还拥着簇簇的白花。 后院的竹林苍翠依旧,只是篱笆前的那些花花草草失去了精心养护,不知在哪个冬夜化作了一抔尘土。 几人玩闹累了,仰面躺倒在雪地之中,藏蓝通澈的天空映入眼帘,不带一丝杂质,伸出手去,仿佛还能摸到旧年温暖的柔阳和薄薄的晨雾。 万象澄澈,岁月流金。 第96章墙头丹杏雨余花(3) 及至黄昏,院中被闹得乱七八糟的雪全终于被打扫干净,几人全都换了一身衣服,在屋中各处忙碌着。 未免风霜侵蚀,元玉走前将房屋各处都细细打理过,如今也不算太难收拾,李藏璧打开书架前的樟木箱子,发现里面是一本本用油纸包好的书,随手打开一本来看,仍是完好无虞。 “这些书还是得晒一晒,”元玉也走到了她身边,道:“不过我们不在这久留,还是放在箱子里为好。” “这几日晒一晒吧,”李藏璧道:“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呢。” 闻言,元玉抿唇笑了笑,倾身在她唇角印下一吻,说:“好,都听你的。” …… 晚间自然是元玉下厨,这个厨房他太久没用,一开始还有些生涩,慢慢的才上手,好在该买的东西昨夜宿在镇子上的时候都买了,此刻也不缺什么,他将东西都归置到惯常摆放的地方, 分卷阅读176 熟练地开始择菜热锅。 这几年李藏璧见惯了他身着官服看书写字,都快忘了他洗手做羹汤是什么样子了,此时此刻就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他,元玉也不觉得被她这么不错眼的看着有什么不自在,得了空就过来亲亲她,一顿饭做得黏黏糊糊,简直半刻也分不开。 吃了饭,裴星濯和郦敏仍是回到镇上住客栈,元玉和李藏璧就暂时住在村中,等到夜幕降临,院门又重新落了锁,元玉关上房门,走进里屋铺床整被。 身在此间,眼前的场景却恍如隔世,李藏璧放下手中已然看不下去的书,从躺椅上站起身,走到床边环住了元玉柔韧的腰肢。 “做什么?”元玉手上不停,侧头自然地和她亲了亲。 李藏璧言简意赅,道:“做。” 元玉愣了一下,无奈地抿了抿唇,道:“这什么都没有……别乱来。” 李藏璧道:“我带了。” 元玉红着脸瞪她,说:“你往哪带了,东西都是我收拾的,我怎么没见。” 李藏璧将自己的手伸到他眼前,说:“你最喜欢的。” 元玉无言以对,默然两息,妥协道:“那你去洗手,浴房里有温水。” 李藏璧松开他,依言往浴房走去。 元玉赶忙把被子铺好,自顾自地小声嗔道:“想一出是一出。” 虽然嘴上似嗔似怨,但等李藏璧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往炉火中多加了两块炭,身上披着的外裳已经脱至了躺椅上,只余一件单薄的寝衣,隐隐可见玉白的肤肉。 李藏璧走到躺椅边抱住他,几个滚烫的吻随即落在了细白的颈侧,衣带三两下被扯开,露出一具漂亮又丰腴的身体。 元玉仰着头让她亲,轻轻喘了口气,道:“别急呀……” 李藏璧默然不语,修长的手指按在他唇沿,元玉伸出软舌舔了舔,熟练地将其含入口中。 ……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又拥吻着倒向床边,元玉衣衫尽褪,浑身覆了一层薄汗,如同织锦的乌发披散在雪白细腻的脊背上,腰肢微微下陷,衔出流畅的弧度。 “你好漂亮。”她夸他,在他耳边细致地描述他身体的反应,元玉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想要捂她的嘴却翻不过身来,只t能软绵绵地求饶,说:“……别、别说了……哈……” 他急促地喘着气,双臂紧紧地抱着枕头,用力到像是要把自己闷死,李藏璧扣住他的腰把他翻过来,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前的汗。 视线一瞬间翻转过来,元玉半阖着眼,双目失神,好半晌才在恍惚中看清她汗湿的脸。 见她俯身朝自己凑过来,元玉下意识地仰起了头,双唇微张,等着她吻自己,却没想到她只是伸手拿了床角的一根素簪,单手将自己的长发挽了起来。 她动作干脆利索,轻轻一绕,垂顺的乌发就乖乖盘在了脑后,唯有几缕湿发紧紧的贴在脖颈处,像是水中飘曳的黑色水草,而烛火昏黄的光流也像是深水中粼粼的波光,在她脸上造出深深的阴影,深刻的眉目锋利逼人,宛如一把惑心取命的封喉刀。 元玉知道她每次这样就是要认真了,一边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一边又有些害怕,屈起腿往上躲了躲,李藏璧按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来,轻声问:“跑什么?” 元玉心口颤了颤,长睫微敛,终于还是仰起头来,摆出一个舒展迎合的姿势。 …… 情到浓时,李藏璧缠绵地与他深吻,轻轻拭去他眼角的眼泪,说:“我爱你。” “我、我也爱你……”元玉断断续续地回应她,说:“好爱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李藏璧将他深深地拥入怀中,道:“再也不会了。” …… 纵情过度的下场就是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床。 好在两个人不在宫中,也没什么事,便一心一意地赖起了床,但元玉怕她挨饿,还是强撑着起来煮了碗粥,待李藏璧洗漱好后端到桌边。 李藏璧昨晚没有留情,现在见他一副想坐又不敢坐实的样子才觉得心虚,伸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说:“坐我身上。” 元玉没挣扎,依言靠到她怀里,说:“都怪你。” “怪我,”李藏璧承认,舀起一勺黏糊糊的粥递到他嘴边,说:“我喂你吃。” 元玉抿唇浅笑,就着她的手喝完了一碗粥。 吃完早饭,李藏璧将他抱到了窗边的躺椅上歇息,又打开窗户透气,十五已过,冬风渐渐地不再凛冽,反而带着一丝柔和的春意,后院的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冬雪扑簌簌地落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藏璧双手搭在窗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一片无言的安定。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景色,她又回身握住了元玉向她伸出的手,他晨起披了一件旧衣,芽绿色的宽袖垂落在椅边,被窗外的阳光映衬得格外通透温暖,松松的衣带系着柔韧的腰肢,长发也只是用发带随意绑了绑,落下来几缕在肩头,整个人都显得十分熨帖温柔,和过往的那些年中的每个日子都一般无二。 李藏璧上前两步,同他一起挤在一个躺椅中,熟悉的淡香盈入鼻腔,让她的神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安心地枕靠在他怀中,轻声唤道:“元玉……” “嗯,困了?”他望见她半阖的眼,温声道:“睡个回笼觉吧,我在这呢。” 李藏璧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在脊背上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悠长的小调在耳边轻轻萦绕,像是徐徐春风中轻软的雀鸣。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不论来时的道路有多么艰难,此时此刻,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百川归海,在千帆过尽后终于找到了去处。 ———————————————— 二人在庆云村一直住到了二月初。 村中的日子悠闲而漫长,和过往那些年月相似又不相似,两个人之间没有了旧年时因谎言而产生的隔阂,愈发亲密无间,没事的时候就一起打理家中经年的老物件,或是晒书或是修缮,还会一起去镇上逛集市,吃小食,然后买菜回家做饭,到了晚间又会一起窝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情,几乎是夜夜纵情。 化雪之际,元玉在后院的竹林里捡到了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猫,和李藏璧一起救活了它,因为春日将即将临,暖阳当空,所以元玉给它取名叫照照,准备带回去给元宵作伴。 二月中时,周直亲自登门拜访,接下了李藏璧所给予的官印,言明待学堂中的诸事交接完毕后就会出发去往乾京,和学宫的同僚们一起帮助各地学堂的建立。 心头大事解决,官员的休沐也即将结束,李藏璧和元玉便同周直作别,整理行装后又一次离开了庆云村。 二月廿一,乾京再行 分卷阅读177 宵禁,百官休沐渐止,大小朝会重新开始,各部官员无事不得告假,李藏璧和元玉每日一同上朝下朝,余时或在拱玉台,或在崇仁坊,各司其职,各行其是。 四月底时,寰河汛期,青州府边境又遇骚乱,诸岑要求中乾再开互市,退让关税,以元玉、陆惊春为首的官员提出向诸岑开战,遭到了孟固源等文臣的反对。 六月初,被派往诸岑谈判的使者被杀,崇历帝怒不可遏,决定开战,下旨要求边关整君备马,不到一月,崇历帝领兵亲征,赶赴边关,朝中大事皆报东紫府。 …… 中乾大事历曰: 贞纪二十八年,太子李庭芜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崇历,立正君沈漆为帝君,修建澹渠,开办夏试,整顿青州府官场,以极为血腥的手段拉开了崇历王朝的序幕。 崇历九年,连通寰河和霁水的澹渠凿通开航,彻底结束了青州府多年的混乱。 崇历十四年,端宁帝姬及端慧帝卿于奉山围场失踪,同年,昭德帝君薨逝扶疏宫。 崇历二十一年,端宁帝姬封储归京。 崇历二十三年,景寿郡主李庭润谋反,崇历帝领兵亲征,诛其余孽,同谋者皆于正仪门外枭首示众,同年,端慧帝卿逝于都水邑,由太子扶柩亲自葬入乾明山,谥号明雍。 崇历二十六年,宣令帝君病逝于邀月阁,同年,崇历帝再次领兵亲征,开启了长达九年的西征之战。 崇历三十五年,诸岑灭国,其少帝被鸩杀,乌琊王被割首祭旗,寰河和诸水上游彻底归入中乾版图。 崇历三十六年,崇历帝班师回朝,一路百姓相送,声势煊赫,亘古未有。 崇历四十年,崇历帝禅位,太子李藏璧登基,改国号为雍兴,立正君元玉为帝君,大赦天下。 史载:雍兴帝一生致力于地方文教的落成,推动了全国地方州县办学的高潮,取消只选用武考人才的夏试,不断完善应试正考,完善律法,修堰济民,在位期间四海雍熙,八荒平静,士农乐业,文武忠良,延续了崇历年间的繁荣局面,被后世共称为“崇兴之治”。 史书翻过,短短几行字写尽一生,千万年后,唯有笔墨待你我回望。 ——全文完—— 第97章番外一强制i 窗外又下雨了。 春日的雨总是时急时缓,细若游丝的雨雾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道天然的帷幔,随着起落的春风不断飘动,打湿了阁楼上凭栏远望的身影。 元玉安静地立在栏边,望着眼前连绵不尽的宫墙发着呆,楼前平整洁净的础石道逐渐湿透,映照出灰蒙蒙的天空,青翠的花木在风雨中微微摇晃,残香残瓣轻飘飘地落下,不远处的宫门边,两个带刀的侍卫站在檐下说着话……再过一会儿,蒲一菱又会拎着食盒来给他送饭,一切都和过去的两个月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希望自己谁都没有等,可每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都已经站在栏前对着满院的落花痴望了许久。 那些因被强行带离家中而激起的愤怒和怨恨已经在这两个月的冷待里全都被消磨干净,历久弥深的苦涩和哀伤从身体深处再次反刍,他不自觉的收紧双手,纤细的手指按在潮湿的栏杆上,泛起明显的青白。 …… 申时末,蒲一菱准时出现在了宫道上,元玉分出一丝余光,看着他一步步朝楼中走来,过了半刻钟,对方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府君怎得站在风口?” 他放下食盒朝屋外走来,逐渐看清元玉苍白的脸色和湿透的衣襟,愣了一息,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出声劝道:“……府君进屋吧,快换身衣服。” 元玉挥开他的手,仍旧默不作声地望着眼前绵绵的春雨,一动也未动。 蒲一菱看得心焦,道:“府君若是病了,殿下会心t疼的。” 听到这话,元玉终于有了点反应,侧头看了他一眼,抬起纤细的手腕晃了晃,语气嘲讽道:“是吗?” 那薄薄的宽袖下传来清脆的哗啦声,赫然是一条细长的锁链。 蒲一菱无言以对,咬了咬牙,说得还是那句:“府君进屋吧。” 好在元玉没再继续僵持,垂下手腕,转身朝屋内走去,冰冷的锁链泛着寒光,怎么暖也暖不起来。 因为要换衣服,蒲一菱临时给他解开了身上的锁链,手腕和脚腕上各一根,内圈包着绒布,贴合着他瘦到伶仃的骨头。 蒲一菱叫人送来了温水,连同着新备好的衣服放了在里间,道:“我在外面等府君,等吃完饭,我去请医官来为府君把脉。” 元玉没说话,一直等到房门阖上后才起身走到屏风后,慢吞吞地脱去身上半湿的衣服。 待最后一件衣服落至脚边,元玉也在不远处的铜镜中看见了自己丑陋的身体——根根分明的肋骨,粗糙暗淡的肌肤,枯槁不堪的头发,脸色惨白如鬼,不忍直视。 他厌恶地别过脸去,像是溺水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身子用力弓下去,一块块脊骨随之突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李藏璧离开庆云村的时候曾经说过,让他随她归京,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会让他入府为侧君,如今磐州府之乱已经解决,她也强带他来了乾京,却一反常态地将他冷落至此,是不是觉得他容貌已逝,不复旧年? 可他明明已经想定此生不再寻她,只安心待在庆云村中教书度日,她又为何还要将自己强行带走,再次搅动他已成一潭死水的心? 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他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外室、暗娼,还是曾经使用过的所有物,即便是抛下了,也要强行锁在自己身边,不允离开半步? 冰凉的手指逐渐落下,无力地垂顺在地上,元玉胸膛起伏,仰着头吐出一口浊气。 心脏恒久地沉浸在冰河之中,早已冷得察觉不到痛意,交错折裂的瘫毁声从灵魂深处传来,耳中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 元玉味同嚼蜡地吃完了饭。 饭菜收下去不久,一个医官打扮的女子就跟在蒲一菱身后走了进来,元玉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说什么做什么,靠在躺椅上朝她伸出手腕,长睫微垂,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章见素刚看着他消瘦的身体神色就有些不好,伸手探完脉后就更难看了,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先开两幅治风寒的药吧,其它的再慢慢养。” 蒲一菱问:“不要紧吧。” “不要紧就怪了,”章见素没好气地说:“本来身子就差,还吹风,这不就是找死吗?” 她本意是想提点元玉爱惜身子,却没想到他听完这话后一丝反应也无,甚至还 分卷阅读178 抓着怀中的被子往另一边蜷了蜷,闭着眼睛恍若未闻。 章见素无可奈何,只好先写了药方让侍从去医官署抓药,边写边同蒲一菱闲谈,说:“殿下这两日身体也不好,前两天夜里还发烧了呢。” 蒲一菱看了躺椅上的元玉一眼,接话道:“啊?没什么大事吧?” 章见素道:“也还好,就是批公文批得太晚了,晚上喝完药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就好多了。” 蒲一菱道:“殿下这些年案牍劳形,是太辛苦了。” 章见素道:“谁说不是呢,可谁又能说得动殿下,前些日子明雍太子下葬,殿下连着好几夜都没睡着觉,我今日晨起去把脉,脸色还是青白的。” “出去。”短短两个字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元玉更用力地蜷了蜷身子,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蒲一菱和章见素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开阖,屋内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元玉紧紧地抱紧被子,良久,才像是忍不住了一般低泣出声。 ———————————————— 及至夜半,缠绵的春雨仍未休止,迎面吹来的风又湿又冷,没一会儿就打湿了额发。 李藏璧从宫门口行至廊下,抬头望着漆黑的窗子发了一会儿呆,伸手挥退了提着灯的侍从。 元玉身体不好,即便是春日楼内还日日烧着炭火,她脱下木屐,赤脚踩上了铺了软垫的楼梯,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但她还是熟练地避开了所有障碍,推开房门进入了里屋。 今日无星无月,唯有飘摇风雨,屋内也黑得没有一丝亮光,唯有屏风上拟作山水的夜光玉散发着莹润的光茫,李藏璧控制着声息行至屏风之后,小心地点亮了床头的一盏孤灯。 昏黄的烛火亮起,照亮了床帐后熟悉的人影,李藏璧沿着床边坐下来,用视线仔细描摹着他清瘦的面庞。 他睡得很不安稳,被子也只是搭了一角在腰间,扣着锁链的手摊在床沿,薄薄的皮肉下是青紫色的脉络,腕骨凸出,瘦得让人心惊。 这几年她几乎不敢去听他的消息,即便所有事都尘埃落定了,她也是犹豫了许久后才召来耿裕询问他的近况,本想着他若是过得不错,她便也尝试着将他放下,可耿裕却说他经年沉郁,心结难抒,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她思虑过后实难放心,于是便抽空去往庆云村看了他一眼。 她并未靠近,只是藏在对面巷子的阴影中远远地看着,见对方牵着元宵从家中出来,身形单薄,神情倦怠,瘦削得几乎让她不敢认。 蒲一菱和耿裕奉命在暗中保护他,可这些年他并未遇到什么危险,只是要被经年累月的心伤给折磨死了。 回到乾京之后,她便下令让蒲一菱和耿裕归京,没过多久,又让人去往庆云村将元玉带了回来,安置在离拱玉台只有一箭之地的长天楼中。 只不过他来到此地的第一日情绪实在太过激烈,与蒲一菱等人对峙时险些从栏杆外跌下去,为了防止他再有什么意外或是什么自伤的举动,李藏璧只得将周围的利器全部收拢,又将地面铺上软垫,屋子里的尖角、柱子也全都包裹,最后还给他扣上了锁链。 …… 帷幔轻拂,四下一片寂静。 李藏璧屈起一条腿,姿态随意地靠着床罩,听着窗外飘飘摇摇的风雨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元玉许久。 昏黄的光流透过帷幔,照亮了半张优昙般的侧脸,纤密的睫羽在眼下打出了深刻的阴影,像是寂寂月光下柔软的雪绒草,即便看起来十分脆弱,却依旧美丽的令人心折。 这几年过得实在太累,她已经很久不曾回望过往,如今再想起,那个叫庆云的小村还是有着巨大的魔力,她仍记得田间湿润的土地,陈腐的土腥味中掺着被阳光晒透的粮食香气,田垄上摊着一捆捆稻禾,成垛的秸秆堆在田里,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元宵的尾巴尖上,蟋蟀蚂蚱活蹦乱跳。网?址?f?a?布?y?e??????u?????n????????????.???o?m 她将编好的花环戴在元玉头上,灿烂的夕阳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甚至能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他们刚认识不久,几乎没有离得这么近过的时候,但元玉却没有躲开,只是羞涩地敛下睫毛,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李藏璧也忍不住笑,随意地坐在田垄上同他说话,那日的天地格外宽阔,不远处的农户正在摔稻,一颗颗饱满金黄的谷粒从稻禾上飞溅而出,落入筐中,一声接着一声,即便是多年后的今天,依旧格外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那是一段痛苦无望……又澄净辽远的岁月,而眼前这个人,是这段岁月中铭刻最深的一笔。 她实在看不得元玉就这么日日憔悴下去,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以现在的身份坦然面对他,自古以来近乡情更怯,或许就是这般进退两难的心境。 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李藏璧放下横屈在床上那条腿,起身替元玉重新盖好了被子,扣着锁链的手腕在她掌中宛若无物,很快便被轻柔地放进了被中。 最后看了他一眼,李藏璧伸手放下帷幔,上前一步吹灭了床头那盏孤灯,抬步向外走去。 然而正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身后却传来一个微哑的声音,轻轻问道:“你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心跳滞涩了一瞬,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身后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随即是锁链晃动的哗啦声。 元玉在向她走来。 屋内实在太黑,他身体太弱,连带着精神也愈发恍惚,很快就不知是撞到了椅子还是屏风,双膝一软跌在地上。 李藏璧手一僵,五指蜷起握成t了拳,站在门口不知下一步是往前还是回头。 元玉根本看不见她在哪,尖锐的疼痛从双腿传遍全身,让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漫无目的往前爬了两步,迷茫又惶急地问:“你在哪?” 可李藏璧没有发出声音。 元玉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离开,又或者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跪地乞怜的丑态,可他已然顾不了这么多,被积压了三年的思念和爱恨在刚刚噩梦初醒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的那一瞬间彻底崩盘,如同雪崩般淹没了自己的口鼻,让他无处逃脱。 “你在哪?!”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说不出是痛还是恨,用力推倒面前的椅子往前方爬来,但很快锁链的长度就见了底,他没办法再继续往前,挣扎的动作愈发剧烈。 深夜寂寂,唯余冰冷的锁链在哗啦作响。 “李藏璧——”他带着哭腔喊出她的名字,断断续续地喘了好几口气,没被锁住的那只手竭力按在地上的软垫中,说出的话语含糊不清,粘连着泪意和呜咽,像是一只困兽在泥淖中挣扎。 等走近了,李藏璧才听清他口中不断重复的 分卷阅读179 话——是一句颤抖着的哀求。 阿渺……别走。 一瞬间,李藏璧脑中的理智和冷静遽然断裂,迅速循着声音朝他走去,俯身将他抱入了怀中。 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元玉就像是溺水中的人抓到了唯一那块浮木,迫切地张开双臂攀上她的腰背,几乎是死死地抱住了她, “阿渺……阿渺——”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打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藏璧心疼至极,张开五指轻缓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喉间像是塞了一把稻草,哽塞无比。 “别走……”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泛白的嘴唇虚张着,与空茫的瞳孔一同战栗,明明想要拼尽一切抓紧眼前的人,可浓重的黑暗还是一阵阵地朝他席卷而来,浑身的力气和温度迅速流失,像是在冬日的冰河中越沉越深,只能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往更黑更深的地方不断滑去。 救救我!阿渺—— 若是再没有人捧起他,他就真的要像一捧春雪一样,在角落中无声无息的消融破碎了。 第98章番外1强制i 天边翻起鱼肚白的时候,这场缠绵了一天一夜的春雨终于止歇,温暖的柔阳从窗外逐渐攀至床尾,将一截玄色的衣袍分割成明暗两半。 元玉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挥舞着双手想要推开盖在身上的锦被,然而哗啦作响的锁链像是一记闷拳一样再次无情地将他砸晕,他止住了动作,双目空茫地盯着床顶,然后缓缓地放下双手。 床沿躺着一件玄色的衣袍,江牙海水织金,鳞状海波层叠,绣着山川日月的缎面上布着一圈皱纹,尚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在梦里死死抓着没有放手的东西,原来只是一件被丢下的衣服。 他浑身发僵,心脏止不住地下沉,嗓子眼里也涌起了难言的酸涩,直往上窜,逼得他眼眶通红,顿了几息,他猛地将那件衣服甩落在地,痛苦又无望地低喊了一声,费力地去解扣在手腕上的手环。 屋内激烈的挣扎很快引起了蒲一菱的注意,他推开房门疾步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元玉腕间淋漓的鲜血,忙上前制止他的动作,喝道:“府君,您这是干什么?!” “李藏璧呢?她去哪了?!” 蒲一菱不明所以,问:“殿下来过了吗?” “她——”元玉浑身都在颤抖,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说谎的迹象,但是没有——蒲一菱疑惑地看着他,眼神毫无躲藏。 “她来了!”他用力推开他,扑到床下去捡那件刚刚被他扔下的衣服,像是即将溺亡的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说:“她明明来了——不可能是我做梦……我已经很久没梦见她了。” 几个简单的动作都快让他力竭,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抱着那件衣服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仰头望着窗外升起的晨光,几乎无声地道:“她不要我了……这几年,她连我的梦里都不肯来。” 温暖的柔阳洒在他脸上,却没有为他增添一丝温度,反而将他的面庞照得更加苍白,冰凉的发尾垂顺在地,随着他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 身后的蒲一菱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也不好受——他和耿裕从殿下离开庆云村的时候就开始伪作村中村民暗中保护元玉,他这样的状态不是一日两日了,几乎从殿下离开那日算起,他就像一株失去阳光和水的花朵一样在黑暗中不断枯萎,那几年他们最常做的事并不是在沈氏刺客的手中保护他,而是每日晨起时看看他是否顺利走出房门。 那一个个漫漫长夜到底如何熬过,只有他一人知晓。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正想起身去找东西来给他包扎伤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模糊的见礼声,那声殿下一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的元玉顿时瞪大了眼睛,直起身望向绢绣的屏风,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踏入门内,正是刚刚下了朝赶来此地的李藏璧。 “你……”李藏璧绕过屏风,一眼便和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她的元玉对上了视线,待看清了他腕间的血痕后,她的眉头一下子蹙紧了,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想要查看他的伤口,可刚碰到他的指尖,元玉就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扑进了她怀中,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李藏璧伸手揽住他,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蒲一菱,头疼道:“你先出去吧。” 蒲一菱点头应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仔细关好了门。 “让我看看伤口,元玉,”李藏璧尽量放柔声音,道:“我替你把锁链解开。” “不、不,我不解开了,”元玉死死地抱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就把我锁在这,我一辈子不出去也可以,全身都锁住都可以——别走,阿渺,别走,求你了,我受不了的,我受不了的!别不要我——” 昨夜他明明将她再次抱在怀里了,可一睁眼又再次失去,就像这几年在庆云村中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不论在夜里如何痛苦乞求,等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身边仍旧空无一人。 在这一日一日的煎熬之中,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爱她了,以为自己如果再见到她,有的也不过是疏离和怨恨,可现在他才发现,之所以他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控制安排自己的感情,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站在她面前。 那些所谓的怨恨、痛苦、偏执、不甘,在二人再次相见的一息之间就全然溃散,就如同二人初见时的那一眼,他下课归家,迈入院门,绕过照壁,看见了玉兰树下那个陌生的身影。 不过是那一眼。w?a?n?g?址?发?布?y?e?i?????w?ē?n???????????????o?? 不过是那一眼,他就把自己的所有都付出去了。 他剖开自己的一切给李藏璧看,把那些从来不敢袒露的、最隐秘的情愫全都从身体中拿出来、摊开在她的眼下,任她拿取品尝。 等到所有伪装都摇摇欲坠,所有欺骗全都抽离,这份情愫仍然没有死亡,再次见到她的这一刻,他的心脏还在不知悔改地为她雀跃跳动,一如初见。 她既然把他带回来,就不能再丢掉一次了。 …… “我……”李藏璧听不得他这般卑微的哀求,想要开口解释,可一张嘴就有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鼻间,喉头艰难地滚了滚,才哑声道:“我不走……唔——” 怀中的人突然吻上自己的嘴唇,湿滑的软舌迫切地撬开自己的牙齿侵入她的口腔,李藏璧骤然被他吻上,下意识地仰了仰头,然而这个看起来像是躲避的动作却狠狠刺激到了元玉,他动作一僵,随即吻得愈发凶狠,扶着她的腰背将她推倒在地毯上,五指穿入她的发间。 李藏璧没有抵抗,双手扶在他腰间轻轻摩挲,唇舌也在尽力地回应着他,很快元玉就喘着粗气亲 分卷阅读180 到了她的颈侧,下一息,衣领被用力扯开,肩头也随之传来一丝痛意。 感觉到怀中的人哭得发抖,李藏璧抬手摸了摸他后脑柔软的发丝,哑声说:“我不痛,你咬吧。” 他根本没用多大力,李藏璧才刚刚感觉到一丝疼痛,他就不敢再继续下去了,轻缓地舔了舔那个浅浅的牙印,停顿了几息,又逐渐向下吻去。 李藏璧想制止他,说:“元玉,你别这样。” “那要怎样?”他指间缠着解了一半的衣带,抬着头泪流满面地看向她。 “现在不是做这个事的时候,”她还惦记他腕间的伤,说:“你听话。” 他摇摇头,继续手中的动作,义无反顾地俯下身去。 李藏璧仰起头,垂手不轻不重地扯了扯他的头发,最后还是任其施为。 …… “舒服吗?阿渺,”他像只小狗一样舔舐着她肩头那个牙印,固执地问:“舒服吗?” 李藏璧面色微红,看着他没有说话。 元玉在她的沉默中再次恐慌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敞开的衣领,胸口那里有明显的肋骨,一块块凸起,丑陋不堪。 他立刻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说:“不好看是不是?很丑,很丑……别看了,”他念叨了几句,又突然带上一点哭腔,小声问:“我不难看……阿渺,我不难看对不对。”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捂在她眼睛上的手却不肯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想俯身下去帮她,被李藏璧一把扯了上来。 “够了。” “不、不……要我吧,阿渺,我还是很好用的……你会喜欢的,”元玉哭着摇头,抬手去解自己的裤子,说:“你要是不喜欢其他地方就遮住好不好,我会好好遮住的……你来吧,你来——” 他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摸,李藏璧眼眸沉沉地看了他两息,再次按住他的后颈和他唇齿相依,元玉立刻高兴起来,放开拉在她腕间的手,忙不迭地勾住她的脖颈,湿热的舌在两个人的口腔中来回进出,激烈地攫取对方的气息,耳中时不时响起粘腻暧昧的水声。 他被吻到意识恍惚,双腿隐秘地动了动,一股久违的风暴在身体里升起,顿时席卷了他所有理智。 察觉到怀中的人渐渐软了下来,李藏璧立时放开了他,一时有些懊恼——他现在身体正弱,自己怎么能这么对他。 “阿渺……”他痴痴地叫了一声,双目隐隐翻白,胭脂般的红潮染上冷白的皮肤,被放开的舌头来不及收回去,还半张着嘴搭在唇沿,涎水淌了整个下巴。 李藏璧意识到什么,掀起他的衣摆看了看,果然已是一片狼藉。 她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伸手将他抱入怀中,说:“我不走,”她珍惜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不会再丢下你了。” 元玉发出一丝无意义的应答,脑子的紧绷的那根弦骤然崩裂,终于满足地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元玉感觉自己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了,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上的锁链已经没有了,手腕上也包着一层洁白的纱布,他伸手摸了摸,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醒了?” 他一下子仰头看去,李藏璧正拿着一本公文坐在床头看着自己,见他睁眼总算松了口气,道:“一天没到晕了两次,你真是吓到我了。” 他没说话,还是不错眼盯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页?不?是?i?f?????ě?n?2??????5??????????则?为????寨?佔?点 李藏璧坐起身,说:“我去叫章见素。” “别走……”他声音嘶哑,从身后用力地抱紧李藏璧,重复道:“别走。” “我没走,”李藏璧将手中的书本放到一边,伸手覆住元玉的手腕,道:“章见素说你身体太弱了,我去叫她再给你看一眼。” “我不要,你别走,”元玉听不进去,依旧死死地抱着她,说:“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不要和你分开。” 李藏璧只好转过身向他张开双臂,说:“过来。”网?阯?发?布?页??????????e?n?2???2?5???????? 听到这话,元玉立刻坐起身扑进了她怀中,李藏璧揽住他的腰,和他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又扬声朝屋外道:“来人!” 房门应声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屏风后,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藏璧道:“去叫章见素上来。” 那人恭敬应是,半掩上门,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去。 不过片刻,一直随侍在楼下的章见素就提着药箱走了上来,刚绕过屏风就看见了床边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垂下眼面不改色地行礼道:“殿下。” 李藏璧半天都没能哄得元玉从自己身上下来,只好破罐子破摔地维持着这个姿态,道:“再把脉看看吧。” 章见素应是,放下药箱走上前来,元玉也适时朝她伸出了手,动作极为配合。 她仔细把完脉,还是道:“和前些日子一样,风寒倒是没有严重,只是五内郁结,不思茶饭,得慢慢养。” 闻言,元玉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生怕李藏璧不高兴,依在她身侧小声地说:“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 李藏璧没说什么,只是对章见素道:“先开药吧。” “药都开了,”章见素看了元玉一眼,道:“只是府君这两个月就没好好喝过。” 李藏璧无言以对,沉默了两息,道:“下去让人煎药。” 章见素点头应是,拎着药箱再次退出的房间。 不多时,蒲一菱就端着两碗热好的药送到了房间,李藏璧先拿起其中一碗,递到元玉唇边,说:“喝了药病才会好。” 元玉乖乖喝了,等她去拿另一碗药的时候才哑声道:“你在我身边我病才会好。” 他说:“如果你有一天忘记我了,我一定会病死的。” 李藏璧拿药的动作顿了顿,努力压下那一瞬间涌起的酸涩,哑声道:“先喝药。” 元玉不错眼地看着她,捧着那碗药一点点喝完。 待第二碗药见了底,李藏璧将空碗搁在一边,低头亲了亲他被药液浸染的有些苦涩的嘴唇,道:“……这两年,事情很多。” 她把他抱在怀里,慢慢地将这段错失的岁月一点点讲给他听,夕阳西下,灿烂的金光从窗外照进来,为二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李藏璧握紧他的手,最后道:“……我不来见你,只是因为我有点害怕……我怕你不原谅我。”我怕你恨我。 说完这些,她眼睛也有点红了,垂首落下一滴泪来,元玉顿时慌了神,急切地抬手给她擦眼泪,道:“我原谅你,我怎么会不原谅你,你别哭、阿渺,你不要哭,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了。” 李藏璧摇摇头,无声地把他抱进怀中。 回京后的这几年,她每日殚 分卷阅读181 精竭虑,想着要如何斡旋朝堂,也曾在深夜中想起那段旧年的岁月,她想过元玉离开、留下、难过、释怀,却从来没有想过,怀中的这个人,就这么被她丢弃在崇历二十一年那个寒冷的秋天,从未向前。 第99章番外1强制i 元玉的身体比李藏璧想象中的还要差。 明明每日都陪着他吃饭,看着他喝药,可两个月过去却一点好起来的迹象都没有,抱起来依旧是轻飘飘的,摸过去全是嶙峋的骨头。 李藏璧召来章见素细问,可章见素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道:“饭也吃了药也喝了,按理说不该如此啊。” 李藏璧思忖了片刻,道:“你之前说他心中郁结难抒,如今可好些了?” 章见素道:“府君的心结在于殿下,既然如今都说开了,想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李藏璧眉头微蹙,喃喃自问道:“那是为何……” “难不成是药方的问题?”章见素自幼随大家学医,对于医术方面一向自傲,甚少有怀疑自己药方的时候,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殿下确定府君把药都喝了?” 他们二人久别重逢,元玉还生着病,李藏璧自然心疼他,这些日子每天下朝都会来楼中陪他,还将很多公务一起送到了此地,那些药虽然不是她亲手喂的,但元玉喝没喝她还是看得见的。 不过…… 细想了一下元玉这几日的情态,她心中有了些猜测,眼神顿时冷了下来,对章见素道:“晚间你还是照常把脉,煎了药送上来,佯装不知此事便好。” 章见素见她好似有了成算,忙点点头,应了声好。 …… 待到暮色四合,章见素便像往常一样来到长天楼给元玉把脉,李藏璧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批阅公文,神色如常。 “府君身体未见起色,平日里还是要放松心神,不要思虑太多。” 她老生常谈的说了几句,和前几日一般无二,元玉低低地嗯了一声,用余光看了一眼李藏璧。 说话间,侍从也将煎好的药送了上来,四平八稳地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元玉伸手端起来,当着两个人的面喝了下去。 “你下去吧,”李藏璧放下笔,朝章见素吩咐了一句,等她离开了房间,她又将手边的公文盖好,对元玉说道:“我去沐浴,你同我一起?” 听到这话,元玉眼睛亮了亮,但不知为何还是迟疑了一瞬才答应,温声道:“好。” 李藏璧没说什么,起身牵过他的手一起往浴房走去,里面东西已经齐备,浴桶中的温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都两三个月了,身子怎么一点没好起来?” 深凹的锁骨从他微敞的衣领中显露出来,元玉低头看了一眼,手一抬,将衣裳拢得更紧了些,小声道:“我会好好吃饭的。” “没有怪你的意思,”李藏璧看着他微敛的长睫,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脸,说:“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元玉点点头,整个人就像一只温吞的小羔羊,几乎乖顺到温驯的地步。 李藏璧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脱下外袍,随着一件件衣服落地,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上了自己后背,她神情平静,问:“怎么?” 一根微凉的缎带从自己眼前绕过,轻轻缚在了脑后,李藏璧伸手想去揭,却被元玉阻止,道:“我不想让你看我。” 李藏璧说:“我没觉得你难看。” “我不想,”他低下头去啄吻李藏璧的脖颈,说:“就这样好不好,等我变好看了再给你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元玉……” 他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用一个吻打断了她的话,湿滑的舌头轻而缓地舔过她的下唇,带了一丝粘稠的意味。 李藏璧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依了他,和他亲了亲,道:“那我看不见了,怎么沐浴?” 元玉哑声道:“我帮你。” 李藏璧道:“可是我还想做点别的。” 元玉牵起她的手舔了舔她的指尖,表示自己明白她的意思,说:“我可以……自己坐。” “可是看不见你的表情我会很可惜的,”李藏璧感觉他带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道:“而且看不到的话,我下手就没什么轻重了。” “没关系的,”元玉同她一起沉入水中,声音又黏又软,道:“怎么用我都没关系。” 元玉给她覆眼的缎带是一条素白的发带,并不是很厚实,隐约能看见周围物什模糊的轮廓,她仰头靠在桶壁上,也看见了元玉影影绰绰的身姿。 他跨坐在她身上,扶着桶沿直着了腰,慢吞吞地脱下了身上最后一件湿衣,然后……退开一点,沉入了水底。 …… 像水草一样飘荡的乌发,像薄柳一样轻盈的身段,像藤蔓一样柔软的四肢……从四面八方缠绕住她,蛊惑着她步步陷落。 …… 湿热的吻从下颚一点点地往上来,一路都格外缠绵,最后却张开牙齿咬住了对方的嘴唇,李藏璧任由他咬,搭在浴桶边缘的手收回来,环住了他纤细的腰。 “阿渺——” 眼前的人虽然被遮住了眼睛,但却丝毫没有减去半分容色,反而增添了一丝神秘又锐利的气息,元玉痴迷地同她缠吻,一只手托在她脖后,鼻尖相蹭,仿佛要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望进她的心里。 …… 元玉至始至终都没让她摘下眼睛上的发带。 事毕后,李藏璧也只能依言坐在原地,看着他湿淋淋地从浴桶中爬出来,又强撑着自己擦身穿衣,最后拿着布巾理了理自己湿透的长发,如此才肯过来替她解开,一双柔美的眼睛近在咫尺,幽幽地注视着她。 李藏璧没有躲闪,随手将那发带扯在手中,在满室的寂静中再次吻上了他的嘴唇。 ———————————————— 一夜好眠。 昨日休沐过,今日又要开始上朝,天将亮时,李藏璧准时睁开眼睛,身侧的人正依在自己怀中睡得正香,看神情是难得的安稳。 可正当她小心掀开被子准备起身的时候,元玉还是第一时间醒了过来,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反应过来,说:“要去上朝了吗?” 李藏璧点点头,又倾身过来亲了亲他的嘴唇,说:“下了朝回来陪你。” 元玉应好,想要起身替她挽发穿衣,李藏璧却抬手阻止了他,说:“朝服放在外间了,有郦敏她们,你多睡会儿。” 元玉眨了眨眼,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李藏璧捏了捏他的掌心以示作别,踏上木屐走出了房门。 元玉慢慢靠回枕上,眼神发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分卷阅读182 李藏璧走了没多久,朝食也送了上来,元玉不喜他人服侍,能自己做的事大多都自己做,仔细洗漱过后才打开门,等在门口的两个侍从便拎着饭盒走了进来,同他行礼道:“府君。” 吃完饭半刻钟后,蒲一菱也端着两碗药走了上来,见他吃得比以前多了不少,眼里顿时多了一丝欣慰,将漆盘朝他面前推了推,道:“府君喝药吧。” 元玉没有推拒,面不改色地将其喝完,甚至没有看一旁的蜜饯一眼。 蒲一菱道:“府君若觉得苦,吃口蜜饯也无妨。” 元玉摇摇头,放下空碗,道:“你收下去吧,我一个人看会儿书。” 蒲一菱点头应是,依言收了空碗往门外走去。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元玉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站起身往床角放痰盂的地方走去,细长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按住柔软的舌根,熟悉的呕意也随之上涌,苦涩的药汁从胃里反刍,霎时间满口都是苦味。 他吐的辛苦,到最后没什么力气地撑着墙面咳嗽,身体微微颤抖,眼中都是被迫涌出的泪水,感觉到差不多了之后,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药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然而等他转过身来时,却看见李藏璧抱着手臂沉默地靠在屏风边,眼神定定地望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浑身的血液几乎在那一瞬间凉了下来,他缓慢地瞪大眼睛,神情惶惶不安又带着明显的恐惧,仿佛一只受惊的幼崽,抖着声音讷讷道:“你不是去……” “你在干什么?”李藏璧声音平静,但就是太过平静了,让元玉感觉到了极度的恐慌,迈着踉跄的脚步朝她走来,说:“我不是……” “你在干什么?”她一字一顿,又一次沉声问了一句,周身的气势铺陈开来,望着元玉的眼里满是冷意。 元玉心跳如雷,在这冷冷的质问声中快步走到她身边,倾身想抓她的手,却被她侧身躲开,那只伸出去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周身的气息也一下子萎靡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喉咙像堵了块铁一样涩痛,明明想要挤出两句话,可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积蓄已久的眼泪滚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进柔软的地毯上。 可李藏璧这回没有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只是漠然地看着,声音平缓地说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得过去的理由。” 元玉咬着牙不说话,泪水很快弥漫了视线。 李藏璧耐心地等了两息,见他仍是不语,眼神中多了一丝明显的失望,慢慢直起身来,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元玉。” 以前两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轻而易举地绞断了元玉紧绷的神经,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泪水推出眼眶,嘶声问:“你觉得我变了?” 他的语气缥缈无助,望着她的眼里满是受伤。 李藏璧眉间微蹙,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又忍住了,转而道:“你一个人冷静一下吧,想好什么说辞再来找我。” “别走!”他无法再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去,身体比思绪更快地抓住了她的手,力道之重连李藏璧都感觉到了一丝痛意。 “别走——我错了,我错了阿渺,”他泪如雨下,跌坐在地上卑微乞怜,不仅眼尾湿红,就连鼻尖也哭红了,急切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我的病这么快好,我想要你陪着我,阿渺,你身边太多人了,他们让你娶这个,娶那个,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和他们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w?a?n?g?阯?f?a?布?y?e?????u?w???n?2????2?5?.?????? 原本以为这一生都要像飘零的落花一样就此随波逐流,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回到她身边——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独饮那段漫长而又煎熬的岁月,如果再被打碎一次,他可能真的就要死掉了。 一行行清泪从那双形状柔美的眼中流出,随着他颤抖的身躯落在地上,拽着自己的手愈发收紧,神色凄哀而痛苦。 “我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可能三年,可能五年……活不了多久也没关系,只要让我死在你身边——” “啪——”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i?f?????è?n???0?2??????c?????则?为?山?寨?站?点 不轻不重的拂袖声响在耳畔,打断了元玉未尽的话语,他被这阵力道拂向一旁,彻底跌倒在地。 空荡荡的掌心和空荡荡的怀抱让他恐慌,他急迫地爬起来,想要再次去抓李藏璧的衣摆,却被她俯身用力地箍在了怀中。 “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他抬起双臂环紧她的脖颈,道:“对不起,阿渺,别离开我,别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哭得人心都要碎了,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就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明知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还要死命咬住主人的衣角试图让她改变主意。 第100章番外1强制i 现在想来,其实元玉这种不对劲的状态早在他回到她身边的第一日就已经有迹可循,虽说他的性子素来柔顺又温和,可是现下却实在过于安静了,如果没人主动和他说话,他可以一整天都不发出声音,就像一个精致又漂亮的木偶,不管李藏璧说什么,他的态度永远都是顺从的,就好像灵魂被抽出了身体,只留下这么一具温驯、柔软的躯壳。 曾经捧着花给她的那个青年,眼神是那般干净明澈,仿佛山间潺潺的溪流,叮咚作响,一路高歌,可是山峦起伏,水流淙淙,最终却汇成了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在无人的角落里日渐干涸。 李藏心中的哀伤难以言表,只能用力收紧自己的双臂,低头贴着他的额头,沉声道:“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 得知了元玉久病不愈的症结所在后,李藏璧便开始格外注意他喝药的时间,每次喝完药还让他必须吃一块蜜饯,等到半个时辰之后才能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如此过了两个月,元玉的身体总算有了起色,不仅身上多了些肉,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他大病初愈,李藏璧也不欲再让他在长天楼中久留,原本将他安置在此是因为地处僻静,适合沉心静气的养病,可闷久了也容易无趣,再者她每日除了上下朝还要与各方臣子议事,元玉现下的状态虽说好了些,但未免再出现什么意外,她还是决定将他时时刻刻地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听说要离开,元玉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答应了,李藏璧问他有没有什么行李要带,他左右环顾了一周,摇了摇头, 他是被李藏璧强行带来乾京的,前去护送他的亲卫也大概知晓此人的身份,一开始并没有做出什么强制扭送的事来,甚至还给了他时间让他整备,但正当他们在元玉面 分卷阅读183 前证明了自己东紫府亲卫的身份后,对方却言辞激烈地让他们离开,甚至还试图持刀伤人,被夺下器械后又想要自伤,为了完成任务,他们无奈之下也只得用强,将元玉绑上了马车后一路归京。 “那就走吧,”李藏璧见他否认,便拉起他的手往门外走,说:“拱玉台离这不远,我们……” “我的镯子……”正当二人踏出房门之时,元玉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定在了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惶急道:“镯子不见了。” 李藏璧回过头来,道:“哪个镯子?” “你送我的。”他喃喃着回头,又不肯放开李藏璧的手,一时间有些焦躁,李藏璧只好陪着他迈回房间,大概看了一圈,道:“找不到就算了,我再送你一个,原本就说了要送你一个更好的。” “你还记得?”听到她的话,元玉眼睛亮了亮,但还是有些依依不舍,道:“可是那个……” 他用视线仔细地梭巡目所能及的每一寸,还要用余光看着李藏璧的神色,似乎只要她出现一丝不耐的情绪,他就会立刻收回目光放弃自己的意愿,李藏璧看在眼里,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那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可能只是不小心落在哪了,没事的,屋里铺了软垫,不会碰碎的。” 只这一句话,元玉就轻而易举地高兴起来,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弯,倾身在她侧脸亲了亲。 李藏璧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态度弄得心疼又心软,想告诉他不需要这样,自己也不会对他不耐烦,可张了张口还是咽了回去,只安抚地笑了笑,同他一起在屋中找寻起来。 这间屋子不算大,不过半刻钟,元玉就在床头的矮柜下寻到了要找的东西,跪在地上俯身把它捡出后,又小心的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染的灰尘,最后珍而重之地戴回了手腕上。 那个镯子不过五两之数,即便元玉爱惜至此,但戴了三四年也没了一开始看起来那般清透碧翠,隐约透着一丝浑浊和暗沉,李藏璧抬起他的手腕看了看,因为他较之旧年消瘦了许多,原本正正好扣在他腕间的镯子现在在垂手时已然顺至掌下,怪不得刚刚会如此轻易地脱手而出。 “好了,走罢,”李藏璧牵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道:“我带你回拱玉台。” 拱玉台和长天楼相去不远,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李藏璧也没让人叫马车,准备带着他一步步走回去,也让他顺便熟悉熟悉东宫的环境。 可当两人走到宫门前,元玉却突然止住了脚步,迟疑地问道:“……我们……走回去吗?” “很近,走半刻钟便能到,”李藏璧以为他身子不舒服,问:“你若是觉得累我就叫辇轿。” “不是累……”元玉看着宫道上来往的宫人,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同李藏璧相牵的手,道:“我只是……不能……” 他话里话外都是犹疑,李藏璧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牢牢地将他的手扣在掌中,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以为我把你放在这里是把你当外室了吗?”她又好气又好笑,道:“我真是不知道你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元玉被说得有些委屈,低下头小声道:“我天天都在想你啊……”明明是她离开前说的那些话,说要把他放在一个地方,会来看他,如今却又来怪他胡思乱想。 李藏璧哑口无言,滞涩了一瞬,转而道:“走罢,不用怕有人会看见你,你是我的人,他们不敢说什么。” 元玉低低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垂眼看着两个人紧密相扣的指节,宛若死水的心湖仿佛又荡开了一圈圈涟漪,绵绵的细雨带着春风温和地拂过他的周身,静静地浇灌于此。 …… 今日虽然没有朝会,但李藏璧要忙的事情也并不少,短短一个时辰就有七八个大臣进了书房又出来,元玉拿着书坐在窗榻边,心思却没办法定在书上,一直透过半掩的殿门去望对面的书房,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才醒过神来,放下书站起身,在这个宽阔的寝殿中前前后后走了一圈。 好像……没有什么别人的痕迹。 他和李藏璧夫妻多年,对她的生活习性也再了解不过,什么东西习惯放哪,即便不用说他大部分也能猜到,如今看着殿中各处和记忆中的细节一般无二,胸腔中那颗忐忑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只不过……他抬步走到书架旁,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打开着的木盒上,那盒中的绫罗织锦上正放着一个熟悉的玉璧,和成亲那年李藏璧给他的那个玉璧一模一样,只是侧边的祥云纹上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白璧微瑕。 是她哥哥的吗? 想起李藏璧告知她兄长死讯时哀恸的表情,元玉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一阵阵地抽疼——这些年不止是他痛苦而无望地活着,李藏璧也在权力倾轧中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忍着哀痛为兄报仇,所受的苦楚并不比他少一分一毫。 都是他的错…… 他向来好了伤疤忘了疼,面对李藏璧尤甚,还在庆云村中的时候就能主动替她圆那些有错漏的谎,事过后还会主动装作没有发生,如今见她辛苦,更是一下子就开始自悔这些日子对李藏璧的倾泻的那些情绪——她都已经这么累了,自己这么同她闹,她会不耐烦吗? 他抿了抿唇角,将那玉璧小心地放回木盒中,又转身往桌前走去,边上的矮柜上放着几本经要,应该是她常看的,封面都已经磨起了毛边,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发现是她旧年在村中所录下的那些札记。 都是有关于事田造械的东西,她自己誊写了一遍后又制成书页,以前都是他帮她整理的,所以里面的内容他再熟悉不过,翻了翻,中间忽地飘出一张纸页来。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翻过来看——整张纸上都是一个个示作稻田的方块,其中画满了“井”子、“目”字或是“十”字,而其中一块稻田里却画了一尾鲤鱼,边上用红色的朱砂写了三个小字——忆相逢。 是李藏璧的字迹。 字尾跟了一个墨迹扩大的墨点,可以看出写字的人持笔在上面点了很久,或许是心境难抒,沉郁难表,透过这尾鲤鱼,出神地想着千里之外的某个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元玉几乎难以控制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崩溃地捂住嘴巴,攥紧那张薄薄的纸躬下身去,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 元玉今天莫名的热情了许多。 李藏璧看着沐浴完就迫不及待地依在自己身侧的青年,指了指一旁桌上的药碗,道:“喝药。” 元玉只好放开她,乖乖走过去将两碗药依次喝完,又拿起一块蜜饯含在嘴里。 “ 分卷阅读184 喝完了,”他走到桌边的木架旁,看着李藏璧正专心拿着一个锦盒翻看,下意识地想要吸引她的注意,说:“好苦。” 李藏璧轻笑了一声,转过来看他,说:“真喝完了?我看看。” 他乖顺地张开嘴巴给她看,柔软的红舌半露不露,如愿得到了李藏璧一个轻吻。 “是有点苦,”她做出评价,又将手中那个锦盒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递给他,说:“给你的。” 是一个极为漂亮的竹玉镯,颜色浓翠,浑然天成。 李藏璧握住他的手腕替他换上,又将原先那个镯子放在锦盒中一起给他,叹了口气,说:“要把身子养好些,才能撑得起这些玉环金佩啊。” 他如今虽然长了些肉,但比之旧年仍是消瘦。 “若不然以后同我成亲,怎么撑得起正君的服制呢?” 此话一出,元玉顿时愣住了,像是听不懂话一般瞪大眼睛,讷讷道:“什么……正君。” 她实在说得太过随意,元玉一时间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同他玩笑。 “你说什么正君?”李藏璧见他不可置信的样子,好笑道:“你在害怕?是不敢同我成亲,还是不敢做太子正君?” 元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可是我的身份……” “那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你不用管,”李藏璧打断他,眼神平静,继续道:“我既然选择把你带回来,就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一步,更不可能让你死——至于成亲,原本就是必然之事,只是如今还在国丧期间,皇室宗亲三年内不允嫁娶,若是你愿意,等到国丧毕后我们就可成亲,当然,像你说的,身份确实也是一个问题,所以你一开始入府可能不会是正君之位,但我向你保证,东紫府不会再进任何一个人,等我登基之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帝君。” “还有另一个办法——两年后的应试正考,”李藏璧道:“若你能考中,就不再是一介白身,再加上你母亲之名又在明州府纪之上,她当年为明州府做出的功绩也并不算小……如此境况,再想要入东紫府为正君,想来也要容易得多。” 李藏璧把该说的话全都说完,安静地等着元玉的回应,可过了许久眼前的人还是一片默然,她只得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道:“傻了?” 元玉将她的手握入掌中,一双漂亮的眼睛不错眼地盯着她,唤了声:“阿渺……” “我是认真的,”李藏璧看出他的不安和顾虑,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不管你还有什么犹疑,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高处不胜寒,我只想你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元玉眼神轻颤,胸膛起伏压抑着哭腔,明明想要立刻回应她,可一张口却是哽咽,缓了好一会儿,又在她略带笑意的眼神中自觉羞窘,破罐子破摔地倾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水雾弥漫成实质滑落,纤密的睫羽扑簌开合,他用力环紧她的肩膀,眼中含着盈盈泪意,哑声答应道:“好。” 让天归天,让地归地,路途遥远,他终究还是走回了她的身边。 第101章番外2女a男o 元玉今天难得准时下班。 没过多久,周围的同事就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离开了,只剩他还坐在原位盯着没什么消息的手机,纠结了好一会儿,他按亮屏幕,点开了置顶的那个聊天框。 二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日,他问她晚上要不要过来,她说明天要临时出个差,此外便再也没有了后话。 今天都周五了…… 她应该回来了吧。 他删删改改地打字,从“今天周五,要过来吗”变成“你出差结束了吗”最后又改成“我的手表上次好像落你那了”。 盯着那短短的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点了发送。 几乎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就立刻将手机按灭,身子后倾贴在了座椅靠背上,心口发乱,一时间也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直到下班的同事隔着工位和他打了一个招呼,他才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应了几句,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 虽然已经快六月了,但h市的天气还是有些凉,元玉仔细地穿好外套,像往常一样拿上背包往电梯间走去。网?阯?发?b?u?页?i??????w?ē?n?????????5?????o?? 现在正值下班高峰,几部电梯门口都站了不少人,还有几个别的部门的同事说说笑笑地结伴走过来,元玉不赶时间,往边上让了让,照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元玉?好巧。”一个陌生的声音响在耳畔,听语气似乎格外熟稔,元玉抬头看去,发现只是一个打过几个照面的男同事,似乎是几个月前来公司的实习生。 他疏离地笑了笑,没有应这句拙劣的搭讪。 可对方却把这个笑容看作了可以继续的信号,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今天周五,你下班后有时间吗?” 此话一出,周围人说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眼神也开始似有若无地落在二人身上。 元玉不喜欢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可对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后辈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道:“抱歉。” 然而这两个字实在没什么说服力,那人连神色也未变,甚至还上前一步,继续追问道:“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吗,我今天开了车来,可以送你一起回家。” 说着,他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晃了晃,极为明显地向他展示了上面银色的车标。 元玉沉默以对,心中那点对后辈的软意在这一摇一晃间瞬间消散,眼神落回了自己的手机上,还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道:“抱歉。” 那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不甘心张了张口,正想再说句什么,元玉却没心情再搭理他,直接抬步走进了打开的电梯之中,站在门边的另一个同事望向他,尽量神色自然地问问道:“要进吗?” 那人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说:“你们先走吧。” 十几层的距离,不大的轿厢中一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全都低头看着手机,没有一个人再主动出言。 元玉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电梯门附近,留给他们一个背影,一眼望去,最显眼的就是那头被扎起的长发和脖颈上若隐若现的腺体,前者无疑加持了他的美貌,后者也昭示了他的性别。 一个还没有被标记过,漂亮到显眼的男性omega。 自元玉入职这家公司以来,像刚刚那种当众表意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不下数十次,可迄今为止却没有一个人能在刚刚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而在场的也不乏有约过元玉的人,但无一例外都被他以不想谈恋爱的借口给拒绝了,如果刚才那个年轻人不主动炫耀资产的话,他大概率还能 分卷阅读185 得到一个礼貌而温和的笑容。 只可惜。 …… 电梯缓缓停在负一层。 元玉走出电梯,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车,等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聊天框中却还是没有自己想要看到的未读消息,他疑心是电梯和地下停车场没有信号,放下手机将车开到了地面上,垂眼瞥了一眼,屏幕仍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抑制住心里越扩越大的失落,踩下油门,将车子平稳地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 临近周末,路上的车也明显变多了起来,原本十来分钟的车程直接被延长到了半个小时,顺利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而那条四十分钟前发出去的消息却还是没有得到回复。 很忙吗…… 还是去那个人那里了。 他有些难受,将拇指按在门把手上打开了家门,守在门后的元宵一下子扑到他脚边,高兴的摇着尾巴。 看到元宵,他低落的情绪总算被抬了抬,蹲下身揉揉它的脑袋,关上门换好鞋子。 他给元宵加了点狗粮,又回到房间换了身家居服,长发被顺手解开,顺滑地垂至腰间。 等他走出来,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终于传来了一声提示音,他的心情一下子雀跃起来,疾步走过去拿起来查看。 “哪?” 冷冷淡淡的一个字,看不出任何情绪。网?址?f?a?布?y?e??????u????n?2????2?5?????o?? 他抿了抿唇,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来,一字一句地给她回复道:“应该是放在床头了。” 她这会儿应该是拿着手机,回消息也快了许多,道:“你急着用吗?改天再拿吧,我出差刚回来。” 他思索了两秒,问:“刚到机场吗?” “嗯。” ……要问问她过不过来吗? 元玉有些纠结,纤密的睫羽轻轻扇动,正想着该怎么问出口,对面的消息又发了过来,道:“今天周五,我直接去你那。” ——————————————— 快七点的时候,门口再一次传来了指纹验证的滴声,李藏璧打开门,伸手抱住了朝她扑过来的元宵,亲昵地揉了揉它的脸,笑着喊道:“元宵!” “汪!汪!” 和元宵在玄关处亲热了一会儿,她就熟练的脱鞋换鞋,将手机和包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后,抬步向厨房走去。 “做什么好吃的?”她走上前去,动作自然地揽住了在厨房里忙活的那个人,探头看了看锅里色香俱全的小炒肉,说:“好饿。” “还有一个汤,很快就好了,”元玉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扬唇浅笑,拿筷子夹起一块炒肉喂给她,道:“你替我尝尝。” 李藏璧张口吃了,点点头夸赞道:“好吃。” 见她满意,元玉便关了这边的火,拿起一个盘子将其盛出,又打开另一边的锅盖看了看里面被熬得奶白的鱼汤。 元玉看着身边的人,说:“大概还要十分钟,你要是饿的话外面有果切。” 李藏璧道:“不差这一会儿。” 她愿意待在厨房陪自己,元玉自然不可能把她推开,伸手覆住她贴在自己腰侧的手背,更紧密地往她怀中靠了几分,问道:“这几天很忙吗?” “忙啊,你都不知道那个客户有多难搞,”一提起工作李藏璧脸色都变了,吐槽了几句,显然是不想多谈,最后破罐子破摔道:“让我哥应付去吧,我先歇几天。” 元玉笑了笑,一边同她说话一边看着火候,安静了许多日的家终于再次被自己所期待的人声填满,不再显得那么空空荡荡。 …… 吃饭完,元玉收拾了餐桌,将碗筷放到洗碗柜中清洗,又和李藏璧牵着元宵出去遛了一圈,二人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牵着手散步遛狗,姿态亲昵,好似前几天社交网络上的冷待完全只是错觉。 回到家,李藏璧先换身了衣服准备去洗澡,去阳台取浴巾时候元玉正俯身给元宵擦脚,宽松的毛衣掀起来,露出一截细细的腰身,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啊……”她突然上手,倒是把元玉吓了一跳,红着脸看了她一眼,快速把手上的事情做完。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布?页?不?是?i???u???e?n????〇???????????o?m?则?为?屾?寨?佔?点 一放开手,元宵就一溜烟地跑远了,元玉用手肘轻轻抵了抵身后的人,说:“我洗个手。” 李藏璧嗯了一声,手臂却依旧环着他的腰没松开,还伸手把他头发上的夹子取了下来,顺滑的长发没了束缚,立时铺了满背,几缕碎发垂在他的脸侧,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晃动,整个人显得静谧而又温柔。 她将那几缕头发绕到他耳后,低声问:“等会儿一起洗?” 元玉红着脸没说话,潜在的意思就是答应了,李藏璧心领神会,托着他的侧脸亲了亲他的嘴唇,很轻的两下,像是蜻蜓在水面上轻点,随着水波一圈圈荡开,两股截然不同的信息素也开始在空气中萦绕交织。 “阿渺……”他闻到她的信息素就开始发晕,轻轻喘了口气,抬起双臂环上了她的脖颈,舌头被她缠住,像是被捕获的猎物一样被她一点点地往自己的口腔中拖去。 他闭上眼睛,睫毛止不住地轻颤,感觉到她的手从自己的脸侧慢慢往下滑,很快就停在腰侧撩起了自己的衣摆。 “去浴室吧……”他没阻止她的动作,只是半阖着眼睛软软地提了一句,似乎只要她坚持,他也可以违背自己微不足道的意愿和她在这里继续下去。 李藏璧嗯了一声,但也没有立时动作,指尖顺着他的脊骨一点点地攀上来,力道极轻地按在了他颈后的腺体上。 空气中的玉兰香瞬间浓郁起来,元玉从喉间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闭着眼睛没说话。 指腹下的腺体微微有些肿胀,连带着周围一圈皮肤都在发热,李藏璧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嘴角,问:“下周是不是要到你的发热期了?” “嗯,”元玉点头,勉力支撑着发软的双腿,善解人意道:“你要是没时间我可以用抑制剂。” “不许用,”李藏璧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说:“我明天和我哥交个差就没事了,下周一直都陪你。” 听到这话,元玉心中一下子高兴起来,温声应了声好,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又迫不及待地低头和她吻到了一处。 …… “阿渺……” 不知过了多久,热气氤氲的浴室里隐约响起几声低吟,被哗啦作响的水声截成破碎的余音,元玉蜷缩着双腿靠在李藏璧怀中,已经被吻得不甚清醒。 李藏璧没有抑制信息素的外漏,辛辣微苦的迷迭香以一种均匀而缓慢的速度填满了整个浴室,随着浓度上升,元玉也嗅到了那股隐藏在苦涩之中的浓郁甜香,他掀了掀眼皮,近乎贪婪地嗅着这股味道。 “我咬了?”尽管怀中的人已经意识恍惚,但李藏璧还是提前 分卷阅读186 询问了一句,元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主动伸手撩开贴在后颈上的湿发,红肿的腺体像一片艳红的花瓣一样贴在他瓷白的皮肤上,就这么曝露在她眼下。 …… 许是分别了几日,又或是临近发热期,元玉对这次临时标记的反应比平常要大了许多,被赤身抱回床上的时候身体仍在不自觉地轻颤,修长的双腿紧紧地绞在一起,浑身都泛着馥郁的潮粉。 “再给我一点……”他蜷在她怀中,声音有些哑,贴在她的肩窝处轻轻翕动着鼻翼,像是在追寻什么心爱之物,带着不绝如缕的渴求和欲望。 李藏璧并不吝惜,缓慢地放出信息素给他,极具穿透力的迷迭香很快就溢满了整个房间,澎拜又鲜活,元玉放任自己沉浸其中,神情恍惚又难掩满足,高挺的鼻梁从对方的锁骨一点点蹭到下颌,手臂也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上了她的脖颈,等到将自己彻底契进她的怀中后,又仰起头来黏黏糊糊的索吻。 “亲一亲……”他小声催促,殷红的舌头伸出来,像小狗一样舔着她紧闭的唇缝。 李藏璧张口同他吻了吻,又侧身去关床头的灯,紧密的怀抱被撕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元玉难以忍受地皱了皱眉,一刻不离地顺着她的动作追上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李藏璧回身搂住他的肩膀,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玩笑道:“要缠死我了。” 元玉睁开一点眼睛,望着她在夜色中起伏的轮廓,声音软而哑,带着未散的、粘稠的欲色,问:“你喜欢吗?” 李藏璧能说什么,自然说喜欢,伸手摸了摸他顺滑的长发,柔软的指腹又逐渐往下,细致地描摹着怀中这具丰腴漂亮的身体,和他一同享受这场情事的余韵。 第102章番外2女a男o 灯光一灭,屋内只剩下了一片静而沉的黑暗,嗅觉和触感因视线的消失而被不自觉的放大,身侧之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和紧密的怀抱也让元玉感到无比的心安,姿态眷恋地贴在她怀中,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李藏璧和他闲谈了几句自己出差的事宜,无意识地轻抚着手下光滑温热的肌肤,又随口问道:“……你呢,最近工作怎么样?” 虽然现代社会天天喊着abo平权,但相较于各项素质高于常人的alpha和不受信息素影响的beta而言,omega想要在各种领域证明自己的价值总要比二者付出更多的努力,而像元玉这种还未被彻底标记的omega则要面临更多的困境,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来自异性的轻视和很多没有分寸的骚扰。 听她这么问,元玉也想起了今天下班时在电梯口当众约他的那个男beta,虽然对方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而当时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躺在李藏璧怀中,听见她语气温和的问自己,心里就是莫名其妙地涌出了一股委屈。 明明他有alpha……可这个alpha在法律规定的意义上却是别人的伴侣,而自己…… 想到这一点,他心里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涩,很快又被自己强压下去,喉间滚了滚,还是说:“挺好的,不用担心。” 尽管他已经尽量自然了,但相伴多年,李藏璧还是从他看似平静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劲,沉默了几秒,说:“对不——” 话还没说完,元玉就像预料到了似的抬手捂住她的嘴唇,下一秒,闷闷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道:“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李藏璧嘴唇微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将他纤细的五指一根根拢到了掌间,这才道:“我只是觉得……你当年如果留在x市,又或者再试着申请一下a大,肯定会比现在更……我不说了。” 未尽的话语又被颈侧温热的湿意打断,李藏璧咽下后话,又重复了一遍,说:“我不说了,你别哭。” 元玉没应声,在她怀中一言不发地掉着眼泪,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隐忍的啜泣,光听声音都能想到他哭得眼睛红红的可怜样,李藏璧心一下子就软了,低头去亲他的嘴唇,轻声道:“我错了。” 元玉抿着唇不让她亲,手掌还抵着她的肩膀往前推了推,但力道却轻得像羽毛,没两下就被她故意放出的信息素弄软了身体,他有些恼恨自己这般不争气的样子,躲了躲,声音低哑地说道:“你不要欺负我……唔——” 顽抗没有两秒就被轻易地吻进来,李藏璧舔了舔他敏感的上颚,近在咫尺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个蕴藏着雷电风暴的巨大漩涡,只在边缘就能将他的灵魂刮得七零八落,如果再往前一步,那他的所有就都会被其卷入其中,以至万劫不复,尸骨无存的地步。 可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将那些纠结着的伤心和难过囫囵地揉成一团抛诸脑后,原本抵在她肩膀上的手往前伸了伸,再次温柔地攀上了她的脖颈。 当年是他没有尊严地求着她不要分手,也是他一意孤行地跟着她来到这个城市,现在所受的一切委屈也是他自找的……他什么都不在乎,只要眼前这个人…… 再忍一忍吧,元玉,很快就结束了。 只要顺利的话,很快……自己就可以完整而彻底的属于她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劝自己,放纵自己与她唇舌相缠,黑暗中唯有纤密的长睫在微微颤抖,将焦虑不安的心境曝露无疑。 ——————————————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李藏璧给她哥哥去了个电话,视频那端李藏珏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一份文件,除了接电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递给她一个,直接道:“有话快说。” 李藏璧笑嘻嘻的,问:“昨天带回来的合同你都拿到了吧?” 李藏珏惜字如金,道:“嗯。” “那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李藏璧尾调轻扬,试探性地说:“那下周我不去公司了哦。” 李藏珏动作一顿,终于抬头看过来,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睛隔着屏幕对视了半秒钟,李藏璧眨了眨眼睛,听见他问:“你在哪?” 李藏璧看了一眼在阳台晒衣服的背影,正想回答,李藏珏就已经从她的眼神中获取了答案,放下笔靠到了座椅靠背上,抱着手臂淡淡地说:“又去元玉那了?” 李藏璧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李藏珏道:“你和东方衍还在婚姻存续期间,最好还是小心点。” “我知道——”李藏璧不以为意,说:“就剩四个月我和东方的合同就到期了。” 李藏珏眼神微变,想起前两天东方衍和自己说的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问:“你真要和东方衍离婚?” 李藏璧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反问道 分卷阅读187 :“那不然呢?” 李藏珏眉头微蹙,顿了顿,先另问道:“那你之后想做什么?” “什么?离了公司之后吗?”见李藏珏点头,李藏璧道:“想试试能不能申请上a大。” 李藏珏问:“要出国吗?” “对啊,”李藏璧饶有兴致,说:“我还是想学天文。” 李藏珏见她颇为向往的眼神,也跟着抬了抬唇角,问:“那东方衍呢?” 李藏璧脸上的笑意又落下来,不懂哥哥为什么一直纠结东方衍,疑心有自己没考虑到的地方,认真地问道:“合作结束了,我还要考虑他什么吗?” 李藏珏见她莫名的神情,便知她对东方衍并没有一点不舍和犹豫,轻抬手指敲了敲胳膊,转而问道:“那元玉呢?你出国他怎么办?” 李藏璧说:“他肯定和我一起啦,而且他读研的时候本来就是要去a大的数学系交换的。” 李藏珏问:“那怎么没去?” “有个同学和他恶意竞争,”毕竟是元玉的私事,李藏璧没有多说,只是道:“后来虽然解决了但时间还是错过了,他也没再申请,就留在国内了。” 李藏珏道:“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替他做决定吧?万一他有自己的规划呢。” 李藏璧一脸他不懂的表情,说:“哥你就别操心了,元玉的事情我有分寸。” 李藏珏笑了一声,说:“你就这么喜欢他?” “现在是挺喜欢的……”李藏璧有点脸红,掩饰般地托着脸望了一眼在阳台忙碌的人影,眸光明亮而又温和,说:“他真的很好。” 见她这样,李藏珏脸上的表情反而变淡了许多,倾身拿起笔,视线也落回了文件上,说:“行了,我忙着呢,不和你说了。” “哥你别吃醋啊,”李藏璧听出他语气中暗含的酸涩,哈哈大笑,道:“我还是最喜欢你的。” 李藏珏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直接伸手挂断了电话。 …… 李藏璧在这边和哥哥说着话,阳台上的元玉也不是一点都听不到,至少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声还是能从玻璃门的缝隙中钻入他的耳中,这种没有他参与其中的快乐总是让他不自觉地感觉到惶恐和不安,明明衣服早就晒完了,可现在听见她在打电话,还要假装自己仍在忙碌,不敢主动去问她电话那头到底是谁,怕得到什么自己不能接受的答案。 应该是她哥哥吧……她昨天说要打个电话的。 他在心里默默猜测,第一个就是剔除掉那个最不想听见的名字,保留下最合心意的可能。 等到他浇完了花,客厅里的那个电话却还在继续,元玉踟蹰不定,蹲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元宵的耳朵,试图用机械而重复的动作来安抚自己焦躁的内心。 直到身后的折叠门被一把拉开,熟悉的气息瞬间从身后包裹住了自己,李藏璧趴在他背上,双臂越过他的肩膀一起摸了摸元宵脑袋,说:“和我哥说好啦,下周放假!” 她心情似乎不错,亲昵地贴着他,还侧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元玉暗自松了口气,敏感纠结的思绪瞬间就因为这短短一句话和一个吻而明亮了起来,扬唇露出一个浅笑,抬手将垂在脸侧的长发绕到耳后,倾身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 中午吃完饭后,二人出门去逛了商场,还一起看了一部新上映的电影,这种像普通情侣一样简单而俗套的约会在五年之前只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一天,可放在现在却能让元玉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很好。 等到晚上洗澡的时候两人又在浴室做了一次,元玉乖得不行,李藏璧说什么就做什么,发颤的双腿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子,主动将细白的脖颈弯下来,声音又黏又软地请求道:“再标记我一次吧,阿渺。” …… 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也看不过他这么幸福,所以连短短一天的时间都不肯让他过完,明明两个人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情事,明明她还贴在他耳畔说了那么多缠绵的爱语,但只要那个人的电话一响,所有的一切就会像海市蜃楼一样,轻而易举地被打回原形。 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极为刺眼,李藏璧探身将手机拿到手中的时候,那个名字也同样落到了元玉的眼里,原本昏聩的意识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他贴靠着对方的身体不自觉变得僵硬起来,紧张地看着李藏璧的一举一动。 她抱歉地看了他一眼,放开他坐起了身。 温情的怀抱被彻底撕开,深夜的凉风灌入其中。 随着李藏璧开灯下床的动作,元玉也强撑着自己半坐起来,看着她踏上拖鞋,走到飘窗边接通了电话,尽管对面那人的声音听得不大真切,他还是屏气凝神地看着对方,没过几秒钟他就再也坐不住,也不管自己还□□,直接就掀被走下了床,不远不近地站在床边看着李藏璧。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觉得这样会让自己安心一点,对方轻柔的安慰实在让他如临大敌,他无法忍受一分钟前还亲密地抱着自己的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另一个人说话,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她身边,想让她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可李藏璧看见他靠近,也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神依旧没有落在他身上,对着电话道:“嗯,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来,好,大概十几分钟。” 这句话让元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见她挂了电话,立刻气息不稳地问道:“你要去哪?” 李藏璧神色也有些为难,道:“东方衍的父母突然从c市过来了,我得回去一趟。” 短短一句话又让他提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无法接受在这种时候李藏璧要离开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道:“不要去。” 她才刚刚标记他啊…… “本来是没什么事的,但是今天东方衍身体有点不舒服,他父母来了见他这么晚一个人在家有点不高兴,他一时情急就谎称我出去买药了,”李藏璧耐心地解释了几句,说:“我和他现在毕竟还没离婚,之前也说好要帮他应付父母的。” 然而这个解释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元玉眼中的泪水还是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发红的鼻子和眼睛无一不证明了他内心的伤心和难过——他一点都不想她走,可电话那端的人是她的法定伴侣,他实在没有什么身份和理由能让她留下来,好一会儿都只能张口结舌隐忍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掉着眼泪,看起来可怜又卑微。 “元玉……”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不知道是想让他懂事些还是想再劝几句,总之绝对不是因为他此刻的示弱和可怜而决定留下来,他想明白这一点,在心里默默嘲笑自己的异想天 分卷阅读188 开,捏着李藏璧衣袖的指骨渐渐发白,后知后觉地为自己赤.裸的身体感到一丝难堪,慢慢把手收回来,不甘心地问道:“你真的……会和他离婚吗?” “当然会了,这只是一个合作啊,我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她察觉到元玉的松动,倾身亲了亲他的嘴角,又轻柔地将他的眼泪擦去,说:“明天事情完了我就来陪你,好不好?” 元玉听出她因为自己的退让而松了口气,几乎难受地说不出话,只能囫囵地说了个嗯字,重新坐回床上,看着她换好衣服,拿上昨天来时的东西再次离开了此处。 看着她关门离去的背影,元玉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愈发的疲软疼痛,尤其是下半身,每动一下都是疼的发紧的程度,精神也还处在极度依恋着对方信息素的时期,可距离她临时标记他还不到半个小时,她就撇下了他去到了另一个地方,要陪伴她法律认定了的那个伴侣。 没有任何情况比现在更能提醒他,他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敏感的心因为她的离开被再次击碎了,像玻璃被炸开,锋锐的碎片变成一把把小刀,残酷地割破他不久前才被缝补好的心。 那个自己永远不敢打或是打不通的电话,总有人能在半夜打通。 他才刚刚被她临时标记……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一个omega,在这种时候有多依赖她? 元玉侧过身体,把自己深深地蜷缩在被子里,空气中还弥漫着迷迭香的味道,清澈明亮,可他还是无法在其中攫取到任何想要的安全感,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痛,委屈的要命,最后只能缓缓地挪动着抱住了李藏璧刚刚枕过的枕头,发愣许久,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渐渐溢出,无声的哭泣着。 原本一周就只能见她两次,这次因为她出差,他都已经一周没有见过她了,为什么这样还是要来和他抢? 他没法怪李藏璧,擦了擦眼泪,最终也只是在心里埋怨了那个男人。 …… 房间里关了灯,只余下一片彻骨的冷寂,身旁的被窝也逐渐发凉,失去了原本就不多的温度。 第103章番外2女a男o 李藏璧不是没有和元玉提过分手。 她大学填志愿的时候选择了离家十万八千里的x市,在任课教授的办公室里第一次遇见了元玉,那时候他也刚刚上研一,因为是本校推免上来的学生,所以就被他的导师安排了某一门课程的助教工作。 虽然他并没有教到李藏璧所在的行政班级,但后面两人还是因为一起参加一项数学竞赛而逐渐熟识了起来,从朋友到好朋友再到情侣,这段关系过渡的自然而然,而元玉在争取交换生名额失利后也选择了留校担任讲师,还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公寓,等李藏璧下了课之后过来吃饭。 有时候她下午没有课,也会和朋友出去玩,然后告诉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但也有时候一开门就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在书房做作业,每当这时他都会很高兴,第一时间就会走到她身边索取一个拥抱,安心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迷迭香。 李藏璧的专注力非同一般,但一心二用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尽管双手和眼神都还停留在自己的作业上,每次还是会朝他微微侧过头,说:“来,亲一下。” 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意思十有八九都真的只是亲一下,不过遇上李藏璧心情好或是不忙的时候,亲着亲着也会变得不可收拾,有时候是一个深切又缠绵的濡吻,有时候会把他抱在身上不让他走,也有的时候会直接做全套,从后面把他压在办公桌上,还要恶趣味让他看桌上的书本,随手指着一道题,边亲他的肩膀边问他:“元老师,这道题怎么做啊?” 他羞耻地要哭出来,双腿发颤,膝盖也止不住地软下去,她就握紧他的腰把他固定在怀里,笑着催促道:“说啊,元老师。” 他哪里能说出来,早就头晕目眩到连眼前的字都看不清了,全身心能感受到的只有身后那个人,于是就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摇头,说她讨厌,说自己不会,求她不要再说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在李藏璧面前太像个任人搓圆捏扁的面团,她才会觉得可以这么轻易的抛弃自己。 李藏璧向他提出分手是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到今天为止,他一直都在尝试去遗忘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可每次只要轻轻一回想,对方的话语、表情,乃至手上的每一个动作还是会像一部回放了几十遍的电影一样出现在脑海中,好似永远都挥之不去。 那天是很普通的一天,一个周六,他和李藏璧早上睡到自然醒,一起起床,一起晨练,还一起逛了超市,一切和过往每一个日子一般无二,可就在刚刚吃完晚饭的时候,李藏璧就像完成了一天的任务一样,接过他递给她的果切放到茶几上,说:“元玉,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他好似没听清,又好像没听懂,微倾身体,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发白,等了两秒,见她没有改口的意思,又扬唇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是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不要开这种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 可李藏璧却没有笑。 她不笑的时候,那双狐狸眼就显得有些锋锐,如同一柄开了刃的长剑,冷静地看着他,说:“不是你的问题。” 他脸上本就勉强的笑容一下子就维持不住了,嘴唇动了动,说:“是因为前两天在床上的时候没穿你给我买的那件衣服吗?对不起,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今晚再试试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不是,我都说了不是你的问题,”李藏璧没想到他会联想到这方面去,连忙否认后又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全盘托出,道:“主要是因为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异地恋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 李藏璧突然想要分手的真正原因自然不会是一个小小的异地恋,而是因为她答应了东方衍的合作。 原本在她妈的安排下,她和她哥大学都应该学的是商科,可她属实对继承家业没什么兴趣,于是就在她哥的掩护下改报了志愿去往了离家千里之外的x市,仗着天高皇帝远自由了四年。 虽然事后没有人怪她,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对她寄予厚望的母亲和一个人抗下了所有的哥哥,所以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毕业后先回家。 就在这个时候,东方衍突然找到了她,说他爸妈想要和李氏谈点合作。 那时候她还很不明所以,说:“谈合作找我妈啊,找我干什么?。 东方衍撑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是深度合作,有点保障的那种。” 李藏璧问:“什么 分卷阅读189 保障?” 东方衍吐出两个字,说:“联姻。” 李藏璧沉默了两息,说:“这事可以找我哥,他也是个alpha。” 东方衍眼中闪过一抹难色,道:“你就是被你哥给惯坏了,什么事都丢给他。” 李藏璧自得道:“我命好。” 东方衍没有反驳这句,只是笑说:“我实话和你说了吧,是我想要和你合作,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姐被下放了,说是历练,其实就是给那个人腾位置,我又是个omega,很多事情很难争过那个人,所以我想让你帮我。” 他说的那个人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东方衔,是他妈和前夫生的孩子,很受重视,与他和他的胞姐东方衡向来不大和睦,前段时间,东方衔已经进了家里公司,在和东方衡的夺权中占得了上风,所导致的结果就是东方衡被下放到了海外的一个分公司。 李藏璧思索了片刻,没有立时拒绝,而是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东方衍仍是笑着,神色笃定,道:“你不是一直想帮你妈和你哥吗?现在我们两家各有优势和短板,合作互补肯定能共赢,只是公司发展到现在,都不再是一个人的,没有一点保障和筹码很难使人相信,所以我提出才联姻。” “联姻之后,我们合作,这几年你帮你哥,我进公司站稳脚跟——我的能力你清楚的,我们也可以签婚前协议,”东方衍见她神色纠结,又道:“联姻也是一种筹码嘛,付出去,赚回来,和牌桌上的分筹一样,之后我们离婚,合作还可以继续,你也可以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每个人追求不一样,”东方衍笑着朝她举杯,说:“我理解你。” 漫长的几秒钟过后,李藏璧弯唇扬起了一个微笑,端起杯子和他轻轻相碰。 这场婚约对李藏璧来说只是一个有规定时效的合作,通过这场合作可以借此换取她后半生坦然而自由地择取前路的权力,尽管她那时候很喜欢元玉,但和她自己的人生比起来,这个人还不足以让她为其改变和放弃。 不过同样的,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元玉无名无份地当她的情人,于是在婚约商定之后,她就以异地作为理由向元玉提出了分手,希望能和平结束这段恋情,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人。 至于为什么不坦诚以告,是因为她觉得比起和平分手来说,女朋友疑似出轨且到了要结婚的程度实在是太过残忍,就算她和元玉不能继续往下走,但对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很喜欢他,也不想伤害他。 …… 可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元玉的神情却更像是松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蹲了在她面前的地毯上,认真地说:“只是因为异地恋吗?” 他语气轻松地好像这根本就不是个理由,认真地说:“我可以和你去h市的啊,你和我说就行,不要这么轻易地说分手。” 他埋头枕在她膝上,心有余悸地低声道:“你吓死我了。” 李藏璧没想到他这么轻易便妥协且顺从了,一时间还有些不知道作何反应,顿了顿才道:“可是你都留校了,你的工作怎么办?” 元玉笑了笑,半长的头发随着他仰头的动作垂在肩膀上,望向她的神情温柔而又美丽,温声道:“我去h市也能找工作啊,本来留校也只是因为刚好有这个机会,再加上我也不想离你太远,所以才决定的,其实我在哪都可以,没关系的。” 李藏璧不赞同,微蹙着眉头说道:“元玉,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挺喜欢这个工作的,就算分开了……” “不要分开,”他打断她的话,眼里充满了恳求和不解,抓紧她的手,重复道:“不要分开。”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说分手……”异地恋显然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轻而易举就被戳破了,但找不到原因,他连委屈都无处着力,竭力按捺着内心的惶然,安静了好半晌才敢问出口,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还是喜欢上别人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他的心脏就蓦然一缩,低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不敢直面她的回答。 气氛彻底凝滞结冰,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再说话,就在李藏璧纠结自己应该是坚持异地恋的说法还是告诉他真相的时候,几滴温热的眼泪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元玉哭了。 除了在床上被迫涌出的生理性泪水,他从来没在自己面前哭过。 可现在他就蹲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掉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又低又弱地乞求道:“不要分手。” 他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回应,知道那一定是个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试图寻找着安全感的来源,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慢慢地生出寒霜。 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怎么就喜欢别人了呢? 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脑海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口也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感受到李藏璧沉默的注视,几乎下意识地想要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他知道她最喜欢自己哪一面,可努力扯了扯嘴角,神情还是异常的僵硬。 “你说话啊。” 他受不了她的沉默了,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努力睁着那双柔美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水泽像是一场潮湿的雨,缠绕着水汽淋进心里。 他就这么固执地盯着她,好像只要这样她就能当场改变主意一样。 …… 他一低再低的乞求和示弱确实换来了李藏璧一时的心软,她收回了分手的话,还好好地安慰了他一番,可就在第二天她去学校上课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那个二人住了将近一年的家。 连着四天,二人都没有见上面,社交软件上也只有寥寥几条短信,李藏璧知道他的课表,想要躲他轻而易举,直到周五的时候,元玉提前半小时等在了她的教室门口,终于在下课时堵到了她。 “李藏璧。” 下课的人潮在二人周围涉来涉去,李藏璧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转身看过来,脸上第一时间出现却不是高兴,而是一丝几不可察的为难和无奈。 元玉忍住喉间涌起的哽意,拉过她的手往无人的僻静处走去。 “你不能这样,”元玉站在她面前,神色哀伤地看着她,说:“你前两天才答应我说不会和我分手的。” 李藏璧说:“我没提分手。” 元玉咬牙道:“你冷处理我,这样和分手有什么区别?” 李藏璧向来吃软不吃硬,心知对不起他,也知道自己一看到他就肯定会心软,就像现在,她对着他一脸委屈的样子根本就难以硬下心来,正想说什么囫囵过去,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却突然闯了进来。 分卷阅读190 “阿璧!”东方衍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下身还是正装,不知道刚从哪里过来,站在不远处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说:“你好了吗?我来接你回家吃饭。” …… “所以这就是你分手的真正原因?” 时隔一周,二人又重新回到了家中,这回李藏璧没再隐瞒,将自己做好的决定全都告诉了他。 元玉沉默了半晌,不死心地追问道:“一定要和他结婚吗?” 李藏璧道:“这是最快的办法。” 元玉心中针扎似的刺痛,脸色也变得极为苍白,难言的苦涩和酸痛在胸口融成一团,几乎让他喘不上来气,慢慢地红了眼眶。 “我知道我突然说分手很不负责任,你想要什么补偿……”“合约到期了,你就会和他离婚,对吗?” 元玉打断她的话,神色晦暗地看着她。 李藏璧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对。” “那我们就不用分手,”元玉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用力抱进怀中,又缓慢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肩窝中,一字一句地清晰道:“我当你的情人。” 留下他吧,不管是以什么身份。 第104章番外2女a男o 天亮的时候,元玉从梦中醒来,脸侧的枕头上还流淌着明显的湿意,他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梦中的场景犹在眼前。 就算自己那么卑微的乞求,当时的李藏璧还是没有改变自己要分手的想法,甚至还用一种震惊又无奈的神情看着他,似乎很难想象他会说出那样的话,而那个陌生的眼神就像一颗生锈的子弹,经年累月地嵌在他心头,陈旧的伤口每被挖开一次,周围的腐肉就愈发糜烂,直到成为一个弥漫着鲜血的破洞,彻骨的寒意在其中回荡,时不时地发出空响。 …… 一直到李藏璧毕业前夕,两个人都处在一个很微妙的关系中,说是分手,遇上发热期还是会上床,说没分手,她却不再会回家了。 几个月后,她顺利毕业回到了h市,十月中,按照约定和东方衍举办了婚礼。 那是一个很盛大的婚礼,各个媒体争相报道,即便他没参加,也能主动或被动的从各个渠道得知一切细节,而她在婚礼上宣誓的时候,他也在酒店楼上的房间中给自己注射了发热期诱导剂。 当红色的药剂一点点被注入血管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她对另一个人说我愿意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曾经对他说过我爱你呢。 他没有在婚礼途中把李藏璧叫走,而是等一切都结束了,才意识昏聩地拨出那个电话——他可以接受她用一场没有感情的联姻换取自己做选择的权利,可是却不能接受她以伴侣的身份陪伴另一个omega度过所谓的新婚之夜。 那几天在床上其实被做得很惨,虽然发热期的时候只有零碎的记忆,但那股浓烈到恐怖的迷迭香还是长久地停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他知道李藏璧生气了,所以从头到尾都很柔顺,即便后面清醒了也只是咬着自己的手臂任她弄,慢慢的她就心软了,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亲着他的嘴唇说:“以后不要这样了。” 他点头说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怜巴巴地问:“不要分手好不好。” 他说:“我会小心的……不会被发现,你有空了就过来看看我……我等到你离婚,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欢我,只是把和他的婚姻当作一个合作而已,可是我没逼你做选择啊,阿渺,你还是可以要我的。” 他泪盈于睫,哽咽着问:“你忘了你易感期的时候总是抱着我说让我不要离开你吗?” 他说:“我不想离开你啊。” “……别不要我,求求你。” 李藏璧看着他泪眼婆娑的样子,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下来,有些心疼地抱着他,说:“对不起。” 元玉摇摇头,搂紧她的脖颈,说:“我爱你。” ————————————————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u????n???????2????????????则?为?山?寨?佔?点 八点整,房间的窗帘自动打开,明亮的天光一点点泄入,照亮了暗沉的屋内。 元玉彻底从回忆中清醒过啦,抬手捂了捂眼睛,放空半晌,慢慢撑着自己坐起了身。 李藏璧不在,他提不起兴致做任何事,甚至连昨晚就备好的早饭也不想做,洗漱完后就简单的吃了两片吐司,慢吞吞地走到阳台给元宵的食盆添狗粮。 就像他所猜想的那样,一直到这天傍晚,李藏璧也没有任何要回来的迹象,而那个备注为a的聊天框也只是在昨晚发来了一句:“我到了,你好好休息”,此外再无其它。 临时标记的效用实在太弱,不过一天,空气中的迷迭香便已经散的干干净净,肿胀的腺体恢复如初,像一片薄薄的粉色花瓣一样贴在脖颈后,元玉伸手摸了摸,一股莫名的酥麻感顿时从脚底升起,精神和身体都感到了一阵难言的焦虑和空虚。 他知道这是临时标记后的正常反应,但按常理来说,这时候他的alpha应该在他身边抚慰着他。 可是现在,她却在…… 他不敢再想下去,抱着怀着的衣服深深吸了口气,任由无边的孤寂吞噬了自己。 …… 一直到夜幕降临时候,在沙发上躺了一天的身体才开始叫嚣着饥饿,元玉勉强坐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到厨房给自己做饭,可当他插着口袋沉默地看着锅里咕噜噜冒着热气的热水时,莫名的情绪就突然淹没了他,他像是再也受不住似的,直接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脸,没过多久,压抑的啜泣就逐渐盖过了水声,眼泪顺着指缝溢出,一滴滴地砸到了地上。 他关了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李藏璧发消息,说:“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李藏璧没有回复,两分钟后,他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消息。 “不能,她在陪我。” 几秒钟后,对方又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中只露出了两人紧靠着的双腿和放在膝前的手,元玉一眼就认出了左边那只手是李藏璧的,她昨天还空荡荡的无名指上此刻正戴着一枚婚戒,和另一只刻意入镜的戒指显得格外相得益彰。 视线再一次被泪水弥漫,他抖着手回到和李藏璧的聊天框中,试图再给她发条信息,可屏幕上的水渍让他无法正确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他打了又删,急促地喘了口气,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最终却什么都没发出去。 东方衍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他示威了,从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他就当面找过他一次,微笑着将一张巨额的支票递在了他面前,他觉得很可笑,接过来后撕成两半,直接放进了他面前的咖啡 分卷阅读191 杯里。 东方衍知道了他的态度,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当面找过他,但在李藏璧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还是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虽然每一次威逼利诱的手段不一样,可无一例外都是让他主动离开李藏璧,而上一个电话仅仅就在半个月之前,在李藏璧再一次从家中离开来到了他这里的时候。 东方衍出生豪奢,家教优良,又恰好是个男omega,否则也无法和李藏璧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还以合作为借口同她结为夫妻,那天的电话或许是他生平爆粗口最多的一次,但元玉只是静静地听着,既没有同他吵,也没有挂电话,最后又听见他道:“元先生如果还是这么执着于破坏别人的家庭,我也不吝用一些非常的手段,听闻元教授教子甚严,如果她知道她的独子是一个不要脸的第三者,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不仅如此,你的公司、你父母的单位,我都不介意一起告知,以及这些年我妻子……” 他说到这里,一直静默不语的元玉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道:“是我先和她在一起的,要说第三者,那个人也只是你而已。” 东方衍难得有这么气急败坏的时候,扬声道:“可现在和她结婚的是我!” “这个婚约到底是怎么得来的,你比我更清楚,更何况,也没多久了不是吗?”元玉平静地说完,又紧接着道:“至于你对我的威胁,这通电话我已经全程录音了,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保证在我得到消息的下一秒,这份录音就会完完整整的被放给李藏璧听,你也不想她看到你这么不择手段的一面吧?” “你……” “与其再打电话给我,不如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我记得东方先生比我还小了四岁……”他刻意地停顿了一秒,透露出显而易见的嘲讽,然后直接将电话挂断,紧接着就是删除拉黑,眼不见为净。 在东方衍面前,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落了下乘,可挂了电话,那种堆积已久的不安和焦虑却并没有因为这一时的胜利而消散。 除了这张脸,这具身体,他真的还有地方比得过东方衍吗? 更何况……他和李藏璧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就算离了婚,两家长辈的交情还在,东方衍离婚后也有一万个理由能和她见面,甚至于昨天他一个电话就能把原本答应要陪他的人叫走,就算在李藏璧眼里她只是帮他应付父母,但这也足够元玉绝望了。 家人就是最不讲理的字眼,容不得他插足改变,再加上东方衍喜欢她,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地同意离婚,到时候只要他找任何一个借口拖延,这其中就有可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改变。 说到底,比起东方衍他少了一层有关家庭方面的天然优势,而只靠身体和感情,他无法保证能留住李藏璧多久。 如果能有一个孩子……他和李藏璧的孩子……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在脑海中,他就忍不住开始心跳加速——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个打算了,五年前在酒店诱导自己发热期的时候他就想要趁机怀孕,可即便是如此兵荒马乱的情况下李藏璧却还记得在事后给他买药,他看着她拿药回来的时候委屈地要命,蜷在床上摸着自己微鼓的肚子不肯吃。 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氛围因为他无声的抵抗又变得凝滞,他红着眼眶看着她,脸上露出脆弱的神情,但李藏璧没有心软,把药含进嘴里后仰头喝了口水。 元玉一下子明白过来她要干什么,但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她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身下拖,俯身咬住了他的嘴唇。 他实在反抗不过一个alpha,只能被迫吞下了药片,这个苦涩又激烈的吻也在他喉结滚动后逐渐趋于平缓,他心如死灰地躺在那里,一只手还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好像真的失去了一个期待已久的孩子。 李藏璧什么都没说,只是亲了亲他的侧脸,随后就抱他去到了浴室,温热的流水轻轻拂过他的身体,慢慢带走了她留在了自己身上的痕迹。 他神色哀伤靠在她怀中,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声。 那时候她说:现在不是时候。 当时不是时候,那现在呢? 还有四个月他们的合约就要到期了,如果他能在这四个月里顺利怀孕,那他们离婚的时候他也还没显怀,也不至于成为什么丑闻影响到李藏璧,而且他也可以辞职在家待产,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发热期……对,下一次发热期马上就来了。 怀孕两个字在短短一瞬间就占据了元玉所有的思维,他不再去管饥饿的肠胃和厨房里烧了一半的水,开始在客厅里焦虑地走来走去,坐卧不安地思考着怀孕的事情。 明明在遇见李藏璧之前结婚怀孕生子都不在他对未来的计划范围之内,可是现在他却三番四次地想要怀上她的孩子,还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瞒过李藏璧不吃避孕药,又该怎么邀宠才能提高怀孕的机率。 没办法,他实在太想要和李藏璧在一起了。 ……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的李藏璧终于顺利地演完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聚会,和东方衍一起送走双方父母后,她有些不习惯地将手上的婚戒取下来,颇为随意地放进了口袋里。 东方衍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眼中的笑意变淡了几分,说:“天气预报说晚点要下雨,要不今晚就别走了?” “没事,我哥送我,”李藏璧随口答了一句,眼神落在手机上,说:“你下次可别这么突然了,我替你圆谎都来不及。” 东方衍瞥了一眼她手机上的聊天背景,仍旧笑着说:“我也没想到嘛,下次肯定提前通知你。” “行。”她应了一声,笑着对他挑了个眉,转身回到客厅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等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洗手的李藏珏也抬步走了出来——他刚开完会就被李藏璧抓过来一起吃饭,现在还穿着一身正装,西服领带一样不落,见她在收拾,便抱着手臂倚靠在沙发边上等她。 “哥,看见我耳机没?” 听见她问,李藏珏面不改色地从自己的西裤里摸出了一个耳机充电仓和一支唇膏,说:“还有唇膏。” 李藏璧笑了笑,似乎已经习惯了哥哥会惯着她丢三落四的毛病,伸手接过来放进包里,又去挽李藏珏的手臂,和东方衍摆手道:“那我先走了!” 东方衍笑盈盈地点了点头,趁着李藏璧低头穿鞋的时候和李藏珏对视了两秒。 李藏珏看出他的意思,姿态随意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东方衍震惊于他的不要脸,用眼神问道:不是说好要帮我的吗? 那么大的项目让给他了,合同他都签了! 李藏珏抬了抬唇角,平静无波地给了他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东 分卷阅读192 方衍咬牙切齿地笑了笑,抬手朝他比了个中指。 “好了,走吧。”李藏璧穿好鞋,又回头和东方衍挥了挥手,动作自然地挽着李藏珏走出了门。 等二人在车上坐定,李藏珏才边系安全带边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要去元玉那?” “对啊,昨天答应他要回去的,”李藏璧将视线从手机挪到李藏珏脸上,问:“你呢,直接回家?” 李藏珏转了转方向盘,把车子倒出车位,说:“回公司加班。” “不是吧哥,”李藏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公司就已经忙到这个程度了?” 李藏珏说:“还好,只是最近有个项目。” 听说不是常态,李藏璧的表情才变好了一点,但还是仔细看了一眼他略显疲惫的脸色,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李藏珏没听见她的回应,用余光瞥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李藏璧说:“要不离婚之后我再在公司留几年吧。” 李藏珏弯了弯嘴角,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又心软了,趁着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怎么,你还怕你哥应付不过来?” 李藏璧说:“我怕你太辛苦嘛。” “这几年和东方的合作很顺利,公司已经步入新的阶段了,”李藏珏抬头看着路况,轻轻踩下油门,说:“以后会越来越轻松的。” 李藏璧问:“真的?” “嗯,”李藏珏应声,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家里用不着你,”他停顿半秒,又添了一句:“也省得总是给我闯祸。” “我哪有闯祸!”李藏璧不承认,说:“你交给我的任务我都完成了好不好。” 李藏珏问:“也包括打破我的古董花瓶和撞坏我最喜欢的那辆车吗?” “花瓶本来就是我送你的!” “送我的就是我的。” “车我赔你了!” “用我给你的零花钱赔的。” “哥——” “收声。” “……” “……后座有给你买的东西,等一下下车别忘了拿。” 第105章番外2女a男o 李藏璧到家的时候元玉正在洗澡,隐隐的水声从浴室传到玄关,空气中也弥漫着熟悉的玉兰香。 她没太在意,放下东西换好鞋才抬步往里走去,可刚走没两步,她就觉出omega的信息素浓度比平常高出了许多,似乎是发热期才会有的程度,心下一沉,立刻快步走到浴室门前,边敲门边扬声问道:“元玉!你还好吗?” 等待了两秒,里面却没有传出应有的回音,李藏璧不再犹豫,迅速拉开了浴室的玻璃门,一瞬间,一股异常浓郁的玉兰香就顺着蒸腾的热气满溢而出,透过缭绕的白雾,她也看见了半躺在浴缸中的元玉——他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但很显然已经不清醒了,神情恍惚地看着虚空处,双手垂在水下,仰头艰难地喘着气。 察觉到浴室门被突然打开,他立刻受惊似地瞪大了眼睛,半敞在浴缸边上的小腿抖了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叫,脚趾用力地蜷缩起来。 滔天巨浪在一瞬间拍岸而过,元玉手脚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自己,一下子滑到了水下,温热的水霎时淹没了口鼻,但还没等预期中窒息感袭来,他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托住了脖颈,下一秒,整个身体都被一股坚实的力量抬出水面,落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李藏璧低骂了一句脏话,快速捋开贴在他脸颊上的湿发查看他的情况,他整张脸都是湿淋淋的,双颊烫得吓人,睫毛被水胶合在一起,嘴巴微张,一口一口地吐着热气。 “阿渺……”他闻到了让他安心的信息素,低低地叫了一声,难受地往她怀里钻,侧头去亲她贴在他脸颊边上的手指。 见他没什么事,李藏璧才勉强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刚刚给你发信息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我也不知道……”听出李藏璧责怪的语气,元玉有些委屈,小声为自己辩解:“本来是……没事的,但是洗澡洗到一半……我就……” 原本发热期的规律就会因为心理、环境等因素而改变,所能掌握的也只有一年四次这样大概的频率,一般来说只有从未被标记过的omega发热期最为平稳,抑制剂所能发挥的效用也最大,其次就是被永久标记过的omega,处在临时标记中的omega是最多变的,这种多变不仅体现在发热期的规律上,更体现在对自己alpha伴侣愈发深切的依赖程度上。 “好了好了,”与其说是责怪他,更不如说是自责,李藏璧低头贴了贴他的脸颊,说:“是我的错,我应该陪着你的。” “没、没关系……”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原谅她,身体贪恋地蜷到她怀中,已经开始轻轻地舔咬她的指尖,含糊地求着:“信息素……阿渺,给我一点。” omega的本能逐渐盖过了理智,原本就恍惚的视听也被一点点地屏蔽,一心一意地往爱.欲的漩涡里扑去,他用殷红的软舌含住李藏璧的手指,望向她的眼瞳宛若琉璃一般易碎又柔美,声音温醇到烂熟,轻声道:“求你。” 李藏璧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指,动作轻柔地抬起他的侧脸,垂下眼帘吻向他。 温柔的吻在他嘴唇上深深的辗转,元玉睁着眼睛看着她薄薄的眼皮上苍青色的脉络,抬手绕上她的脖颈,缓缓合上了眼睛。 李藏璧闯进浴室时连外衣都没有脱,此刻只能一边褪去自己的衣物一边一心二用地吻着他,元玉不甚清醒,却也知道帮她,等她用左手扔掉最后一件衣物,右手修长的指节也一点点攀过了他脊背上清晰的骨线,彻底环住了他的身体。 剥开衣物的过程何尝不像破开枷锁,每一次激烈的挣扎都能将对彼此的渴望全盘托出,而现在他们终于能不着寸缕地彼此相对,一起在热烈的大火中蓬勃地燃烧着。 …… 这次的发热期持续了四天半,第五天夜里,元玉顺利地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身体也没有很强烈的不适感,应该已经被清洗过了,新的家居服也在自己身上好好穿着,腰间环着一截手臂,身后的人正抱着自己安然睡着。 他没敢乱动,只是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尚未恢复平坦的小腹——omega在发热期有强烈的生育欲望,会主动打开生.殖腔完成受孕过程,一般来说发热期的避孕只能通过吃避孕药或者注射避孕针来实现,但因为他五年前给自己注射过一次诱导剂,导致发热期的时间和信息素都变得有些紊乱,而避孕针对omega的伤害又比较大,所以李藏璧从来没让他去过,大部分的时候都是 分卷阅读193 使用安全套。 不过安全套也只是在平常有用,在发热期或是易感期这种情绪混乱的时候,能起到的效用其实不大,这种时候就只能依靠避孕药,现在市面上的避孕药大多没什么副作用,尤其是alpha吃的,只要事前使用,就能保证7-10天的失活效果,如果忘记了或是来不及,omega在事后三天内服用,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这些年只要遇到他发热期,李藏璧无一例外都会提前吃药,就算有来不及的时候也会让他吃,他也曾想过趁alpha易感期的时候故意略过避孕这一环节,但alpha的易感期对omega来说实在不是怀孕的好时机,在对方身体素质和情绪都过于不稳定的时候强行打开生.殖腔固然可以受孕,但也有极大的可能会对自己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这些年他对自己身体的保护近乎严苛,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不愿意铤而走险。 更何况他已经三十岁了,不再年轻,就算不生孩子,眼角也早已生出了细纹,再严苛的保护和锻炼也只是延缓衰老,早就比不上那些鲜妍有活力的年轻人,要是再晚几年生育,他的身体只会更加难以恢复,到时候他可能连唯一吸引李藏璧的外表也会失去,更加得不偿失。 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他要和她在一起……给她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夜渐渐深了,万籁复又归于沉寂,元玉眷恋地靠在身后之人的怀中,小心牵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两只手在被下紧密地交叠在一起,轻而缓地抚摸着掌下温软的肌肤。 ———————————————— 元玉的发热期顺利度过后,李藏璧又陪了他两天,一直到第二周的周一才开始上班,八点半的时候二人吃了早饭后一起出门,司机已经等在了楼下。 “那我走了,”李藏璧倾身亲了亲元玉的嘴唇以示作别,说:“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元玉浅笑着点了点头,但五指却还缠在她指间不肯放,难得向她提出要求,说:“嗯……如果不忙的话……能不能多来陪陪我。” omega发热期结束都会比较依赖伴侣,以往元玉也提过这样的要求,李藏璧没有多想,点头答应下来,说:“这几天都不忙,下班过来。” “嗯,”得了一句话,元玉便轻易高兴起来,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手,说:“那我等你。” …… 时隔一周再次回到工位上,元玉也没有任何不习惯,适应良好地开始了工作,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李藏璧发了条信息,问:“吃饭了吗?” 过了半分钟左右,李藏璧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是他早上给她准备好的便当,看起来已经吃了一半了。 ——很好吃。 看见这三个字,他不自觉地笑起来,继续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间或用手将垂在脸侧的几缕额发撩到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幸福又满足。 “小元是谈对象了吗?”一旁传来一句带着笑意的询问,是公司里一个前辈,也是一个男性omega,平常颇为照顾他。 听见他问,左右工位还没去吃饭的同事纷纷都竖起了耳朵,用余光瞥向这边。 类似的问题元玉这几年已经听过了太多次,每次他的回答也都一样,可这回他却有些犹豫,咽下那句下意识的否认后,他按捺着开始加速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前辈第一次见他承认,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颇有兴致地问道:“男的女的呀?” 元玉抿了抿唇角的笑意,说:“是个女alpha。” “女alpha挺好的,做什么工作的?”前辈直接坐在了他身边的工位上,像是要开始刨根问底了,但元玉却不肯再多说一句,笑着摇了摇头。 好在那前辈也没再追问,反而开始讲起他自己的家庭,说起自己同为alpha的妻子和孩子,平常在办公室他只和年纪相仿的同事闲聊这些,但没想到元玉也挺感兴趣的,在他说起自己大女儿的时候问了一句:“分化成了alpha吗?” “对呀,”前辈点头,说:“女性alpha的基因是六个性别里面最稳定的,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孩,那90%会延续母亲的基因继续分化成alpha,很少会有意外。” 元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弯了弯嘴角,像是有些开心。 …… 距离那次发热期大概过去了十来天左右,元玉去药店买了早孕试纸,趁某天李藏璧不在家的时候给自己做了一次检测。 等待试纸反应要十分钟,元玉坐在马桶盖上,已经焦虑到了咬自己指骨的程度。 会成功吗? 这是他最在乎的问题——他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他能骗过李藏璧一次,但不能保证能骗过她第二次,李藏璧是很聪明的,如果连着两次发热期出现意外,她就算不怀疑什么也会察觉出不对劲,到时候他想要把避孕药换掉就没有上一次那么容易了。 只有这一次机会,只要他有了孩子,李藏璧一定会和东方衍离婚——他做梦都想回到五年前那样的生活,她再也不会在半夜被一个电话叫走,他也每天都能见到她。 他实在是被上一次的分手分怕了,李藏璧总是像一阵风,一朵来去无意的云,广阔而自由地奔向自己的天地,连跟随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他每次都试图织一张网,可最后都只是徒劳无功。 苍白的手指渐渐下移,轻颤地贴上小腹,如果成功,这会是他和李藏璧之间最牢固而不可分割的联系……以骨肉为依托,用血脉做联结,纵然死亡……也不能磨灭。 …… 十分钟的时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手机上定好时间的铃声如同沉闷的钟声一样敲响,元玉才猛然从自己恍惚的精神世界中醒过神来,意识到什么后,他立刻站起身,又期待又害怕地吐出一口长气,侧身缓慢地将视线一点点挪到放在洗手台上的试纸上。 ——白色显示区上显示了两条杠。 他浑身一颤,眼眶倏地红了,短暂的茫然过后,狂喜就从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卷起,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形成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 他抖着手又检查了一遍那张试纸,甚至还打开手机再次验证了两条杠是否为怀孕,在从各方面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像浑身泄力一般重新坐回了马桶盖上,抬起双手掩面痛哭。 他为自己高兴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悲哀。 …… 确认怀孕后的第二周,元玉就向公司递交了辞呈,表示会在一个月内完成工作的交接,他的顶头上司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alpha,收到辞职信时候还有些震惊,问:“怎么好端端的要辞职?” 分卷阅读194 元玉的工作能力向来出众,做事细致又妥帖,这几年他一直想要给对方升职,但每次对方都以自己私事比较多,不希望工作太忙的理由拒绝了。 元玉把辞职信放到对方的办公桌上,说:“是我自己私人的原因,不太方便告诉您。” 上司有些可惜,打开辞职信看了看,问道:“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你进公司四五年了,按理说早就不是现在这个职位了,如果你想,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提薪,工作也不会给你安排太多。”网?址?f?a?b?u?y?e???f???????n?2????2?5?﹒?c?o?? “真的非常感谢您,”元玉真诚地道谢,说:“但我还是有不得不辞职的理由,所以……抱歉。” 第106章番外2女a男o 辞职的事情元玉并没有告诉李藏璧,毕竟她每次都是下班之后才会来陪他,第二天也往往比自己更早出门,白天的时间对于两人而言本就是割裂的,即便他不说,辞职的事情也很容易瞒过去。 等到八月过去,元玉已经顺利进行了两次产检,各项指数都在正常的范围内,唯一有点异样的就是有关于伴侣的信息素。 年轻的beta医生拿着他的检查单仔细翻看,皱着眉头问:“你都怀孕了,为什么还没被永久标记?” 元玉回答不上来,张了张嘴,有点难堪地低下了头。 好在医生并没有探听病患隐私的想法,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便直接合上病历,转而在电脑上输入了药剂名称,叮嘱道:“omega怀孕期间是不能缺少alpha的安抚的,尤其是在发热期的时候,很有可能会引起信息素的暴.动或紊乱,严重的甚至会导致流产。” 听到流产两个字,元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用力抠住自己的掌心,低声道:“我的alpha……还不知道我怀孕的事情。” 那医生似乎看多了这样的事,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惊讶的表情,而是道:“你等一下拿着单子去楼下打一针助孕素,这能在前三个月最大程度地保护你的腺体,但这种针只在孕前期有效,后面还是需要alpha的抚慰……”他看了一眼元玉苍白的脸色,有些心软道:“如果你的alpha始终不在你身边,我还是建议你去omega救助中心调取她的信息素原液,再加上那里有alpha志愿者可以为你提供帮助,虽然不能进行永久标记,但能保证你平安度过整个孕期。” omega救助中心是国家层面上的公益救助组织,旨在保护omega在社会上的各种权益,整个国家也只有它有资格调用信息采集库里的所有公民的信息原液,只要是登记在册的伴侣,医护人员就可以使用原液对其配偶进行合法救助。 除此之外,该组织中也有一个经历过层层筛选的alpha团队,会给很多因为某些原因得不到alpha抚慰而面临危险的omega提供信息素安抚,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在公共场合突然面临发热期、经历了永久标记alpha却不在身边、临时标记减弱导致信息素紊乱等各种情况,以保证omega公民的生命安全。 ?如?您?访?问?的?w?a?n?g?址?发?b?u?y?e?不?是?1????u?w???n?2??????5?????o?m?则?为????寨?佔?点 不过自该组织成立以来,这个alpha团队就处在极大的争议和舆论之中,盖因很多接受过团队中alpha抚慰的omega都会因为信息素的原因而对其产生依赖,从而引起自己伴侣的愤怒和不满,即便他们的救助方案已经慎之又慎,甚至全程都有微型摄像头紧紧跟随,表明这完全是一场合理且克制、符合人道主义医疗范围内的专业救助,但还是会有很多alpha无法接受,甚至因此和自己的omega产生隔阂。 “谢谢医生,”元玉没有对他的建议表示听从或是否认,只是真诚地道了谢,拿起自己的病历和检查单站起来,说:“我会重视的。” …… 从医生的问诊室离开后,元玉拿着单子去楼下打了助孕素,虽然在下针前护士已经提前叮嘱过他会有些痛,但当冰凉的药液顺着粗硬的针头被注射进血管的时候,但那种小腹下坠的闷痛还是让他感觉到了莫名的恐慌,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嘴唇也被自己抿得发白。 “好了,”那护士动作利索地帮他处理好针孔,耐心道:“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很快就好了,观察半小时再离开,要看看你有没有过敏症状。” 元玉点点头,哑声道:“谢谢。” 观察室里不止有他一个人,对角还坐一对年轻的伴侣,都是女性,其中一个肚子微微隆起,才刚刚显怀,拿着自己的检查单靠在另一个人的怀中,神情有些担忧地说了句什么,身后那个女alpha低声安慰了几句,将她手中的检查单拿过来放到身侧的背包中,转而给她递了杯水。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怀生大肚的omega,元玉抬头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个omega……好漂亮。 简直是一种超脱性别的美貌,看一眼就难以忘怀。 对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人各种各样的目光,没有在意,托着自己的肚子在元玉不远处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正装的女alpha提着一杯奶茶走了进来,坐在那个omega边上。 omega看见奶茶,眼睛都亮了,正要伸手接过来,对方却抬手拿开了几分,说:“只能喝一口。” “讨厌,你都给我买了,”omega不愿意,伸手想要去够,肆无忌惮地撒娇道:“给我嘛——” 但alpha丝毫不为所动,帮他把吸管插好,说:“你昨天让小濯给你买冰激凌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别讨价还价,只能一口。” “讨厌死了!”omega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抵不过诱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见差不多了,alpha就毫不留情地捏着他的脸把吸管夺了出来,垂手把奶茶放在一边的地上。 “连口奶茶都不给我喝——”omega委屈地控诉,说:“再也不给你生孩子了!” alpha笑了声,抬手半揽着他,说:“你生小濯的时候也这么说的。” omega愤愤道:“我这次说真的!” “好好好,真的,”alpha不以为意,伸手摸了摸他隆起的孕肚,附耳在他脸侧说两句什么,那个omega垂眼听着,脸颊一下子染上红晕,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一定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孩子吧……真好。 元玉轻轻垂头,放在腿侧的双手不自觉地开始收紧,握在了座椅柔软的布料上。 如果他有足够的安全感,他也可以坦诚地告诉李藏璧自己怀孕的事,不管她能否及时地和东方衍离婚,如果他能确定李藏璧爱 分卷阅读195 他,他也可以直白地要求对方多来陪他,告诉她自己离不开她。 但他什么都没有。 就连这个孩子,也是他费尽心机才得来的。 一瞬间,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无助和委屈齐齐涌上心头,难过的情绪像海浪一样没过头顶,心脏也闷闷地发着疼。 ……网?址?f?a?布?页?i???u???e?n?2??????5??????o?? 离开医院后,元玉转道去超市买了些菜,这段时间李藏璧经常过来,已经远超两人约定好要见面的次数,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他心里也不免开心,总是想方设法地给她做好吃的。 吃完饭后,二人照旧带着元宵出去溜了一圈,但李藏璧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忙,频繁地拿着手机回消息,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疑心她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温柔地说:“你如果有事要忙就去吧,我没关系的。” 李藏璧摇摇头,关掉手机放到口袋里,重新伸手揽住他,说:“不是什么大事,走吧。” 她说没事,元玉也不可能推开她,弯唇笑了笑,同她继续慢吞吞地散着步。 可等晚上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李藏璧还盘腿坐在飘窗上回信息,元玉心下有些疑虑,伸手擦着头发,说:“阿渺,我好了。” 李藏璧点点头,快速把信息发出去,放下手机起身道:“那我去洗澡。” 元玉应了一声,和走到他面前的李藏璧碰了碰嘴唇,温声道:“衣服和浴巾都给你放好了。” 李藏璧笑了笑,伸手理了理他半湿的长发,和他错身而过。 尽管她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但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生像先前那样被一个电话就叫走的事情,一直到她抱着自己睡着了,元玉才勉强安下心来,又偷偷拉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alpha释放信息素是需要通过实质的,最简单的就是通过控制腺体来释放,主动释放或是通过外力按压都可以,不过通过空气传播的信息素浓度不高,对omega也只能起到最基础的安抚作用,远不及汗液、唾液、血液等液体的效果好。 汗液和血液现在是别想了,唾液倒还可以试一试。 尽管空气中迷迭香的浓度已经很高了,但对现在的元玉来说仍是杯水车薪,他难以抑制身体里本能的渴望,小心地在她怀里转了个身。 在一片幽深的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到李藏璧脸部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像山峦般起伏,把她的侧脸藏到更深的阴影之中。 他慢慢仰起头,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她的嘴唇。 李藏璧似乎已经睡熟了,连被启开牙关都还没什么反应,元玉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慢吞吞地用舌尖探入她的唇缝,随着那截软舌一点点侵入,他也终于感受到她口腔中温热的湿意,辛涩微苦的迷迭香像是淙淙的流水,静静的浇灌于他心间的干涸地。 好想要她…… 明明心里的渴求都已经快要冲破胸膛,面上的动作仍旧小心而又克制,安静地亲了许久,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才微微抬起,用力地握住了她的一缕乌发。 —————————————— 八月底的时候,元玉开始显怀了,白皙的小腹隆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掩藏在宽松的衣服之下,但与其一起显现的还有强烈的孕吐反应,每次吃饭或是闻到什么味道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要作呕,偏偏还得在李藏璧面前装作神色如常,忍得格外辛苦。 除此之外,二人床事的频率也突然开始直线下降,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觉得庆幸,可以不用特意编理由躲避了,否则照李藏璧那样的做法一定会伤到孩子,但连着几个月都是如此,那点庆幸就全都变成了难言的担忧和焦虑。 “今晚不过来了,加班。” 看着手机上那条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元玉又忍不住擦了擦眼泪,打开日历再次确认了一遍今天的日期。 昨天是她易感期第一天,她没有过来,他还可以安慰自己说是时间是有一点误差,可是她今天还是没有过来。 他不敢去想她是去找谁度过易感期了,心里的不安成倍增加,委屈和涩痛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但脑子里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坐以待毙,于是就边哭边收拾东西出门,准备直接去李藏璧的公司找她。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y?e?不?是?????u???è?n????0???5?????o???则?为????寨?佔?点 李氏集团就坐落在h市中心,几幢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簇拥在一起,形成了h市的地标性建筑之一,尽管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五年,他也从来没有涉足过此处,今天敢来完全是凭借着一腔不知从哪来的气。 将车在路边停稳后,元玉拿起手机给李藏璧打了一个电话,大约十秒钟后,电话被接起,对面声音如常,完全不像是一个在易感期的alpha。 他声音微哑,犹带哭腔,问:“你在哪?” 李藏璧听出他的哭音,声音一下子放柔了,说:“我在加班呀,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元玉说:“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今天易感期呀,”说到这里,他又开始哽咽了,问:“你是打算去找别人吗?你不喜欢我了吗?” 李藏璧沉默了两秒,先问道:“你在哪,我让人下来接你。” 还好,还愿意见自己。 元玉心中的沉郁散了点,吸了吸鼻子,说:“我不上去了,被人看见不好……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李藏璧没答应,说:“你在那别动,我过来找你。” 说完这句,她也没挂断电话,元玉隐约听见了脚步声和电梯运行时候机械的叮咚声,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右边的车窗就被人敲响,李藏璧挂断电话,抬手拉开了车门。 他一看见她就委屈坏了,立刻解开安全带往她怀里扑,李藏璧半搂着他的腰把他从驾驶座带出来,单手关上了车门。 “好了好了,别哭了,”她侧头快速地亲了亲他的脸,说:“我先带你上去,嗯?” 他抽泣着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皮红红的,哑声问:“可以吗?” 李藏璧说:“昨天或许还不可以,但今天已经可以了。” 元玉问:“为什么。” 李藏璧叹了口气,眸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说“合约提前结束了,我离婚了。” 第107章番外2女a男o 一直到走进李藏璧办公室的休息间里,元玉都没有从刚刚那句话的冲击中缓过神来,神情呆滞地被她带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中坐下,又下意识地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一杯热水。 李藏璧没有主动解释什么,而是先抽了两张湿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说:“喝口水吧,鼻子都哭红了。” 元玉嗯了一声,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热水,乌黑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微微垂下,遮住了半阖的眼眸。 “你说的离婚,是 分卷阅读196 什么意思……”他喝完了水,紧绷的心神终于缓和了些许,双手握着杯子放在膝上,双眸微抬,略微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李藏璧坐在他对面,说:“字面意思,昨天刚领的离婚证。” 说完,她又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一个矮柜前,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说:“离婚证和所有协议都在里面了,这两天加班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毕竟结婚五年,还是有很多投资和项目都是以夫妻名义进行的,想要理清还要一点时间。” 元玉伸手接过,一眼就看见了透明封皮下红色的证书,他没打开来看,只是沉默地盯着,那几秒钟他感觉自己想了很多事情,又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膛之中左突右撞,撞得他心生惶恐,指尖发麻。 多年夙愿一朝达成,他无疑是欣喜的,可这层欣喜之下也藏着说不出的忐忑,他想到自己见不得光的这五年,又想到肚子里的孩子,鼻子一酸,两滴温热的眼泪就顺着脸颊落下,直直地砸在了手背上。 “怎么又哭了,”李藏璧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赶忙伸手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坐在沙发扶手上把他半揽在怀里,说:“眼泪都流不完了。” 元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自从怀孕之后他的泪腺就好像不受控制了一样,只要一有什么情绪起伏眼泪就必定会先一步涌出,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好在李藏璧没有不耐烦,一直揽着他给他耐心的擦眼泪,没一会儿沙发面前的茶几上就堆了一座小纸山,元玉这才觉出一点羞耻和窘迫,勉强止住眼泪,瓮声瓮气地问:“明明就剩一个月了,你为什么突然提前……” 李藏璧道:“再不提前,你还不知道要辛苦瞒我多久。” 元玉讷讷道:“什么?” 李藏璧叹了口气,直白地戳穿了他,说:“你不能只靠临时标记度过孕期,那样会很危险。” 此话一出,元玉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连声音都在隐隐颤抖,道:“你怎么知道……” 李藏璧眼中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说:“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每天大半夜亲我,手都快伸我裤子里了,好几次都害得我凌晨两三点去浴室洗冷水澡,你倒是亲完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现。” 元玉张了张嘴,还是不敢相信她一直知情,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买早孕试纸的时候就知道了,”李藏璧还是笑,说:“你真的变笨了,元宝,我那么喜欢你,可是我们连着好几个月都没上床,你居然没觉得不对劲。” “所以你这次易感期是……”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页?不?是????????????n???0???????????????则?为?屾?寨?站?点 “当然是抑制剂,不然你以为?”李藏璧道:“刚好公司有新研发的产品,我就趁这个机会试了一下,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元玉转不过弯来,分外不解地问道:“可是……可是我明明都清理干净了啊,你是从哪里看见的试纸的?” 李藏璧说:“我告诉你,但你不能生气。” 见她这副神情,必然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了,元玉点了点头,抬眸认真地看着她。 李藏璧思忖了几秒,似乎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握住他的手斟酌了一下,才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刚来h市的时候,我安排过一个生活助理给你?” 见元玉点头,李藏璧继续道:“其实那个生活助理是一个心理医生,你那段时间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我怕你做出什么傻事,所以安排了这个人看护你。” 想起五年前那段日子,元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抿了抿唇角,问:“然后呢?” 李藏璧说:“后面你开始工作,状态稍微好了一点,那个人就被撤走了,但我还是不太放心,就在家里装了摄像头。” “一共七个,包括卫生间,平常我在出差或是没时间过来的时候,都会从监控里看你。” “你——”元玉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了,站起身来呆呆地看着她,但李藏璧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有关于心虚的表情,仍旧牢牢地握住他的手,丝毫没有想要放开的意思。 “生气了?还是害怕了?”她眼眸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依旧平静。 “……不是。” 他不敢看她,细弱蚊呐地说:“那你不是也能看见我……” 李藏璧反应过来他在羞耻什么,直白地问:“看见你用我的衣服在床上自——”“你别说了!” 他双颊立刻变得血红,用力将自己从她的掌间挣出来去捂她的嘴,可李藏璧偏偏性子恶劣,边往后躲边继续说:“卧室我装了两个摄像头,双机位,用得还是我们公司的最新科技,纤毫毕现呢——” “李藏璧!”他色厉内荏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垂下手臂,看起来又要哭了,李藏璧这才笑着去抱他,说:“好好,我不说了,你那是想我呢,我知道。” 元玉含着一包眼泪瞪了她一眼,又重新坐回沙发上,别过脸不去看她,看起来是有点被气到了。 他这些年在李藏璧面前向来没什么脾气,第一次显出这么明显的气性来,她倒还觉出点新奇,俯身去搂他的肩膀,说:“不是说不生气的吗?” 元玉不轻不重地推掉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说:“……我没生气。” 李藏璧道:“那现在是在做什么,要是真生气了就告诉我。” 元玉沉默了片刻,格外委屈地说了一句:“你折磨我。” 她每天都能看见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自己却总是苦于掌握不了她的动向而患得患失焦虑不安,一想到自己所有的纠结、痛苦和不安其实早就透明地展现在了李藏璧眼下,他就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难堪和可笑。 “我没有折磨你,”李藏璧的语气平静又认真,说:“你从来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我只能自己去看。” “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的状态一直不好,而我确实也还在婚姻存续期中,顶着已婚的身份和你说我爱你,就算你表面信了,心里也还是会一样怀疑。” “但这个合约是我自己答应东方衍的,所以最好还是在约定期限结束后离婚,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胆大,敢直接在没有永久标记的情况下怀孕,所以我只能提前向东方衍提出了离婚,谈离婚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你这五年都没做什么,偏偏要在合约快结束的时候怀孕。”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怕我不能顺利离婚,对不对?” 元玉低声道:“……东方衍喜欢你。” “我也是才知道。”李藏璧语气有些抱歉,倾身把他揽到怀里,这回他没有再挣扎,乖乖地靠在她胸前。 李藏璧问:“他这几年还找过你几次,是吗?” 元玉嗯了一声,说:“只是打了几个电话。” 分卷阅读197 “对不起,”李藏璧道歉,说:“我本来应该注意到的,我一直都只是把这场婚姻当作一场合作,没想到他会……”她说不下去了,想到他这些年背地里的心伤,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涩痛,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对不起。” 元玉摇摇头,抬起双臂抱紧她的腰,轻声问:“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李藏璧将掌心贴在他柔软的头发上,说:“没有,离婚谈的挺顺利的。” 其实并不怎么顺利,从小到大她第一次看到东方衍如此崩溃又狼狈的一面,流着眼泪向她表白,又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喜欢自己,可是当她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除了震惊之外就再也没了其它情绪,只能尽量平静地向他陈述了自己的态度,表示如果他一开始就告诉自己这件事,她是不会和他签订这一纸协议的。 东方衍被这句话打击地不轻,不敢相信五年婚姻生活没有让她产生丝毫留恋,又说自己绝对不会离婚让位给某个不要脸的小三,李藏璧这才知道这些年对方还在私底下威胁过元玉,虽然没有得知其中的细节,但大概的手段和话术她也能猜出来。 她没有当场发作,拿出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递到他面前,告诉对方如果愿意提前离婚,以后两家的合作还能继续,如果不愿意,等合约结束了之后她还是有办法离婚,只是到那时候会受到影响的就不止两家的合作了,希望他能考虑清楚。 虽然临走前东方衍还是气急败坏地在她身后喊自己不会离婚的,但后来不知道是他姐姐劝了他几句还是因为李藏珏在公司项目上给他施压的缘故,总之两人在昨天还是顺利拿到了离婚证,接下去的就是将这几年夫妻名下的共同财产按照婚前协议分割清楚,又因为是提前结束合约,李藏璧按照协议公事公办地赔偿了他一笔金额,但他没有接受,让李藏珏重新还给了自己。 不过事到如今都已经结束了,就没必要再说出来让元玉更添烦忧了。 “真的吗?”听到这个回答,元玉有些意外,说:“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李藏璧无奈,说:“就算你不怀孕,我也能在合约结束时顺利离婚,你觉得东方衍能牵住我吗?” 元玉抿了抿唇,把脸枕在她膝上,几秒钟的沉默过后,低弱颤抖的声音从怀中传来,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问:“那我能牵住你吗?” 李藏璧很高兴他能问出这句话,轻笑了一声,语气坚定又不容置疑,说:“只有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心脏就在这三个简单的音节中开始泵动,一张一缩,一阵阵的鼓噪开始顺着血液淌过全身,元玉抬手咬住自己的指节,清晰的感觉到眼里迅速积蓄起了雾气,泪水从眼角涌出,滑过鼻梁,又落到另一边的眼睛里。 李藏璧低头看他,问:“又哭啦?” 他摇摇头,直起身来,流着眼泪弯起了唇角,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微鼓的小腹上,说:“摸一摸我们的孩子。” ———————————————— 为了保证元玉孕期的安全,当天晚上李藏璧就对他进行了永久标记,顾及到腹中的孩子,这场情事做得温吞又轻缓,标记也只敢在浅层的生殖.腔口进行,元玉被她折磨的几欲身死,到最后直接把她按在床上自己坐了上来。 永久标记完成后,元玉的孕期反应很明显的减缓了很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过于依赖李藏璧的信息素,心理状态也愈发积极,等到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李藏璧突然就在某天带着他去到了结婚登记处,他看到门头那几个大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有些纠结地问:“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啊?” 他对着临街店铺的玻璃门看自己,一会儿觉得自己头发不够顺,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脸有些肿,但面对这个近在咫尺和李藏璧成为合法伴侣的机会又舍不得放过,又开始焦虑地咬自己的指节。 李藏璧拿下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说:“已经很好看了,走吧,就今天。” 她这般强硬,元玉反而没了话,紧紧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进大厅,心里又开始期待起来。 李藏璧似乎已经安排过了,明明是工作日,但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没过多久,他们就被安排着拍了照片,眼前的相机咔嚓一声,将二人亲密靠在一起的画面定格了下来,洗出纸质的相片后交给工作人员盖章,最后变成两本红色的小本子送到了李藏璧手里。 李藏璧看着结婚证上元玉温柔而恬淡的笑容,将其中一本证书合上交给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在元玉惊讶的目光中将戒指戴上了他的指间。 他又开始哽咽了,但看表情应该是高兴的,红着眼眶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早,”李藏璧笑盈盈地看着他,在灿烂的夕阳中倾身吻上他的嘴唇,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片嘈杂,但她直白而热烈的声音依旧震耳欲聋,一字一句清晰道:“我爱你。” ———————————————— 彩蛋1: 元玉生了孩子之后身体更显丰腴了,虽然他总觉得自己胖,但李藏璧却很喜欢,这导致他每次喂完孩子之后都得喂她,喂完之后还要被做一场。 ———————————————— 彩蛋2: 李藏璧和元玉办婚礼的时候东方衍也应邀前来参加了,虽然他对元玉没什么好脸色,但元玉却一直很温和,甚至还主动把孩子抱到他面前让他看了一眼。 w?a?n?g?阯?f?a?布?y?e?i????u???e?n????????5???????m ———————————————— 彩蛋3: 结了婚很久之后,元玉才恍然想起李藏璧曾经告诉过自己家里有摄像头的事情,在某天夜里突然问道:“家里的摄像头还开着吗?” 彼时李藏璧正在他身上埋头苦干,忙里偷闲回了一句:“没关过。” 元玉震惊,语无伦次地说:“那不是我们……这、那……不可以,快关掉!” 李藏璧以为他是怕东西流出去,说:“这个产品安全系数很高的,不会有什么泄密的隐患。” “那也不可以!还有你以前留的那些,都删掉!” 李藏璧不听,说:“为什么,你一个人玩的时候很漂亮啊。” “不要说了!”元玉后悔问这一句了,羞愤欲死地想往被子里钻,可还没逃开就被李藏璧拖到身下用力压着,咬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下次要找一段给他一起看。 元玉咬牙切齿的拒绝,但显然没什么用,在其后的某一天还是被迫看了两段有关于自己的视频,从那以后这些视频就变成了两人x生活的调味品。 ———————————————— 彩蛋4: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李藏璧问元玉在他知道家里有 分卷阅读198 摄像头的有没有产生害怕的情绪,元玉说没有,反而还觉得有点心安,李藏璧听了之后和他开玩笑,说完了,你真的要爱惨我了,元玉没有反驳,搂住她的脖子在她侧脸亲了一口,撩起衣服喂孩子去了。 第108章番外3现代杀青梗 “哥?” 手中微弱的力道在时间的流逝中缓慢消失,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分毫,李藏璧呆呆地望着眼前之人苍白枯槁的脸庞,一种从未有过的悲恸开始从心脏中一点点爆发出来,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那一处奔涌,极度的痛苦让她整个人蜷缩在一起,颤抖着说不出来一句话。 一直到周围的嘈杂人声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李藏璧眼里的哀痛和茫然才勉强落到了实处,她看着眼前坐起身朝她张开双臂的李藏珏,积蓄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大哭着扑到了他怀里。 “没事没事,只是演戏呢。”兄妹俩只是帮同学一个忙参加了学校话剧社中秋的演出,却没想到李藏璧这么入戏,一下子还缓不过神来了。 他抱着妹妹坐起身,又和周边围上来的同学们摆手示意,说:“没事,下一幕要开始了,我先带她下去。” 他们只是帮忙出演,角色也只是一对在离散中生离死别的兄妹,并没有多少戏份,第三幕一过就结束了,现在身边走过去的都是下一幕即将要上场的演员,李藏珏先带妹妹回到了化妆间的休息室里,这才有空给她擦了擦眼泪。 李藏璧还没从刚刚那种惊惧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死死地抱着他不肯撒手,李藏珏也没管她,任由她坐在自己身上,伸手抽了两张卸妆巾给她卸妆。 “还伤心呢?”李藏珏觉得有点好笑,手掌匀速地在她脊背上轻拍,说:“我不是好好在这呢么?” 李藏璧没作声,抬起头来仔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靠在他肩膀上,哑声说:“我前两天做了个梦,也梦到你死了。” 李藏珏问:“然后呢,你当真了?” “反正就很真实,”李藏璧抿了抿唇,看起来有点委屈,说:“我叫你不要离开我,可是我怎么哭你都没理我。” “梦都是假的呀……”李藏珏见她真伤心了,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忙又给她擦了擦眼泪,把她搂在怀里连声哄道:“好了好了,乖阿璧,乖宝,不要再想了,哥哥不会离开你的。” 李藏璧吸了吸鼻子,拉长声音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哄好,只是依旧贴在他怀里不肯起来,李藏珏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地等她消解情绪,等了好一会儿才抽空看了一眼消息不断的手机,低声说道:“饿了没有,吃饭去吧。” 李藏璧眼睛红红的,但总算不哭了,问:“今天不是要和爸爸一起吃饭吗?” “对呀,爸爸说他都在学校门口等半天了,”李藏珏又笑起来,说:“去换衣服吧,我们去吃点好吃的。” …… 十分钟后,兄妹俩并肩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倚靠在一辆白色跑车边的沈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宽肩长腿十分显眼,穿着打扮也一丝不苟,一点都看不出已经年过四十,还有两个已经上了大学的小孩。 见兄妹二人终于出来,沈漆立刻朝他们挥了挥手,问:“怎么这么久?” 李藏珏边开车门边解释道:“今天学校排话剧,我们帮同学参演了一幕,所以晚了点——阿璧。” 他示意李藏璧上车,等她坐好了才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等车子正常地汇入车流,沈漆才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靠在哥哥肩膀上的李藏璧,说:“怎么了阿璧,今天心情不好吗?” 李藏璧神色恹恹的,没答这句,反问道:“我妈呢?” “谁知道,”提起李庭芜沈漆情绪就不对,说:“叫她吃饭她说加班,天天比谁都忙。”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u???e?n??????????5?????????则?为?山?寨?站?点 李藏璧平静道:“应该是真的在加班吧,说是这两天在谈新项目呢。” 说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晃了晃被她抱在怀中的胳膊,说:“哥哥前两天不是还去公司了吗?” 李藏珏一听妹妹的语气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无奈地弯了弯唇角,配合道:“确实有一个新项目,不过也没有那么忙。” 李藏璧问:“那怎么没时间吃饭。” “合作方定了个饭局,好像就在今天。” “哪个合作方定饭局定在中秋啊,老妈居然也答应了。” “具体我也不知道,似乎是姓徐。” 听到那个姓氏,沈漆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犹疑,又问了一遍:“你说姓什么?” 李藏珏道:“姓徐。” “阴魂不散,”沈漆低声骂了一句,又问:“你妈在哪吃饭和你说了吗?” 李藏珏啊了一声,说:“不知道啊,可能是在北溪区南边的那个餐厅吧,我之前和阿璧在那里吃过一次饭。” 沈漆把手机丢给兄妹二人,干脆利落地说:“导航。” …… 虽然是中秋节,但出来聚餐的人还是不少,本来沈漆还怕自己没有预约,但刚到餐厅就得知已经有一位姓李的女士预约过了今晚八点的位置,留的还是沈漆的号码。 沈漆有些疑惑,问一旁的兄妹二人,说:“你妈约的?” 兄妹俩如出一辙的茫然神情,说:“不知道啊。” 他分外不解,在包厢里坐下时给李庭芜发信息,问:“你在哪?” 等第一道菜上上了,他才收到了一个简洁明了的餐厅定位,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一间。 他继续给她回,说:“我也在这,带阿珏和阿璧过来吃饭。” 李庭芜道:“a106,你过来。” 他心里还是有点生李庭芜今天不陪他们吃饭的气,不大情愿地问:“干什么?” 李庭芜说:“应付不过来了,头疼。” 他放下手机,对一旁亲密的凑在一起说话的兄妹俩道:“我出去一下。” 李藏璧点点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哥哥给她剥的螃蟹,没有追问任何,李藏珏手上的动作也没因为他的话而停下,平静地说:“好的。” …… 还没走到a106的门口,沈漆就在经过一个无人的包厢时被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回头一看,李庭芜正靠在门边抽烟,猩红的火光在她指尖燃烧,看起来已经出来好一阵了。 “又抽烟。”沈漆看她抽烟就烦,伸手想要去夺,却被她手腕一转躲开了,下一秒一个带着烟味的吻就落在了自己唇上。 “臭死了,都是烟味……”他埋怨了一句,却没有躲,张口和她亲了亲,说:“叫我来干嘛?” 李庭芜把剩下半截烟按在了门边柜上的烟灰缸里,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沈漆说:“阿珏说的啊 分卷阅读199 。” 李庭芜道:“他还说什么了?” 沈漆把原话复述给她听,又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道:“是你约的位置吗?” 李庭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有一天被这两兄妹卖了说不定还得替他们俩数钱。” 沈漆还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口还想再问,李庭芜却不解释了,拉着他的手径直往包厢里走去,门刚推开,数道眼神就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左边那几个是李庭芜公司的人,一见到他就站起来向他问好,迅速给他让出了一个李庭芜身边的位置。 沈漆在人前和人后向来是两张面孔,见状立刻就扬起了一个恰当又礼貌的笑容,解释道:“今天中秋,我刚好带小孩在这附近吃饭,顺道过来看看,辛苦了。” 他边说便往桌边走,合作方的那几个人也礼貌地和他寒暄了几句,唯有坐在李庭芜另一边的一个男人神色不太好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对着沈漆露出一个不痛不痒的笑容,说:“好久不见了,沈总。” 沈漆主动抬手和他握了握,笑着说:“是很久了,上次见还是我和阿芜结婚十五周年去x国度假的时候呢,一晃又好几年了,没想到你现在回国了。” “沈总还记得,”徐阙之松开手,道:“公司要拓展国内业务,我就来找学姐帮帮忙了。” “应该的,你们毕竟是校友,h市你也不太熟悉——”沈漆率先坐了下来,又抬手示意他们也坐,状似认真地问道:“不过我记得你们家是做海外旅游的吧,怎么会想到和你学姐合作,她学理出生,公司里都是做得科技产品,怎么看和旅游都扯不上关系啊。” 徐阙之说:“主要是选定了h市一块地做旅游开发,到时候会有我名下的酒店入驻,各种科技产品肯定也需要配套更新。” “原来是这样,”沈漆笑道:“徐总真是年轻有为,短短几年自己就闯出一片天了,不像我,结了婚之后就没工作过,已经担不起这一声沈总了。” “沈家生意做得这么大,沈总就算再不工作也没关系,”徐阙之还是笑着,眼神却带着嘲讽,道:“更何况这不是还有学姐吗。” 当年李庭芜和沈漆结婚的时候沈家的生意已经初露颓势,完全是靠李庭芜帮扶了一把才得以延续至今,所以这段婚姻一直被外界认定为是商业联姻,并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不过没过多久,这个谣言就因为李藏珏和李藏璧的接连出生而不攻自破了,徐阙之现在拿出来说,不仅没让沈漆感觉到生气,反而还觉得有点可笑。 不就是在李庭芜出国的时候和她谈过一阵吗,至于阴魂不散这么些年吗。 他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显,故意顺着他的话说:“说得也是,我这人就是太懒了,上学的时候成绩也不好,所以现在就只能当个废物靠你学姐养了。” 徐阙之差点被他气笑了,咬了咬牙没说话,但饭桌上仅仅沉默了一秒,这句话就被另一个人接起,道:“沈先生这种福气别人还羡慕不来呢。” “是吧,我也觉得。”沈漆笑了笑,端起酒杯向徐阙之遥遥相碰,抿了一口酒后又伸手去给李庭芜剥蟹,时不时和周围人说两句话,一副沉浸在自己贤内助角色里的模样。 …… 一场饭局宾主尽欢,结束后唯一脸色不太好看的可能就只有徐阙之,虽然他能明白李庭芜把沈漆叫来的意思,但就是不太甘心,看了一眼不远处和公司副总作别寒暄的人,抬步走到李庭芜身边,唤了一声:“学姐……” 李庭芜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听见他叫就随口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心里难受,有些问题现在问已经毫无意义,却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根在他心里许多年。 “阿芜!”那边沈漆送完了人,又回头朝她走过来,说:“阿璧他们都吃好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呢。” 现下已经没有别人了,他也没必要再给徐阙之面子,直接伸手挽住了李庭芜的手臂,说:“今天是中秋节,徐总不会还要打扰我们一家人团聚吧?” 徐阙之没说话,沉默了两秒钟,深深看了李庭芜一眼,说:“学姐再见。” …… “学姐再见——”回家路上,沈漆还在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徐阙之的语气,李庭芜无奈地笑了一声,说:“差不多得了啊。” “干嘛,你心疼他?”沈漆边转方向盘边横了她一眼,说:“谈合作就谈合作,中秋节约人吃饭是什么意思,问题是你还答应了。” 李庭芜道:“合作是早就谈好了的,就差合同没签了,总不能因为一顿饭就功亏一篑吧。” 沈漆道:“和前男友谈合作,亏你也干得出来。” “你可别冤枉我,”李庭芜摆手道:“一开始来谈合作的只是酒店的负责人,我都不知道那是他名下的。” 沈漆问:“后来知道了你不是也答应了?” 李庭芜纠正道:“是在有了具体的合作意向之后才知道的,况且抛去这个人,这个合作的利润也非常可观……” 她公事公办的态度却把沈漆气得不轻,抬高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又道:“利润可观是因为他故意的,你难道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他越说越压不下去心里那口气,道:“上次度假遇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没好事,一口一个学姐,现在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找你谈合作,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李庭芜轻飘飘地接了一句:“所以我这不是叫你来了吗?” “——”沈漆滔滔不绝的后话被她这一句话堵住,想骂也没了话,只能愤愤地说了一句:“这次合作完了就不许再见他了!” 李庭芜拿他总是没办法,应了一句:“知道了。” 沈漆瞥了她一眼,说:“你这什么语气,听起来很不情愿?” 李庭芜沉下声音,说:“知道了。” 夫妻二人在前面吵来吵去,后座的两兄妹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甚至于李藏璧已经靠在她哥怀里睡着了,李藏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手搂着妹妹,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机上。 等到车子稳稳停进车库里,李藏珏又放下手机,小心地把李藏璧从车里抱出来,她睡得倒是沉,一直到回到自己房间的床上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拉住准备去卫生间给她拧毛巾的李藏珏,含糊地喊了一声哥哥。 凑近一点,李藏珏才听清她的后话,说的是还是那句不要离开我。 李藏珏心下一软,叹了口气,蹲在床头摸了摸妹妹的额发,柔声道:“哥哥在呢。” 他没再动,就着李藏璧拉住自己的手坐在她床头,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拍动,耐心地哄着她沉入梦乡。 …… 而此时此 分卷阅读200 刻,相隔一层楼的另一个房间中,沈漆正衣衫不整地半靠在沙发里喘气,推了推在他锁骨上轻吻的李庭芜,说:“我做不动——我饿了。” 李庭芜抬头看他,说:“你刚吃饱。” “我哪里吃了,我都剥给你吃的,”沈漆凑上去亲她嘴唇,眼睛亮亮的,说:“我想吃小区门口的那家烧烤。” 李庭芜皱眉,说:“这大晚上的……”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头疼地看着沈漆向下撇的嘴角,改口道:“吃。” 他笑起来,但在李庭芜准备起身的时候又拉住了她的手臂,扭扭捏捏地说:“……先来一次吧,被你亲的……” 李庭芜无奈,拿他刚刚的话堵他,说:“不是说饿了做不动吗?” “现在可以了,”他主动拉过她的手塞到自己衣服里,又伸手去摸手机,说:“我先预约一下,等一下下去就可以直接吃了。” 李庭芜说:“照你这速度,说不定你做完了人家烧烤还没做完。” “?”沈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头看了她一眼,一秒钟的对视后,他果断地丢下还没打出去的电话,直接俯身扑到了她怀里。 李庭芜忍住闷笑,问:“不吃烧烤了?” 沈漆气急败坏地咬她嘴唇泄愤,说:“吃什么烧烤,先吃我!” 第109章番外4元特助的一天 7:40am 熟悉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自动窗帘缓缓打开,照亮了宽阔整洁的卧室。 元玉睁开眼睛,拿过手机简单看了看未读消息,选择最重要的几条回复,起床洗漱。 8:10am 银灰色的车辆从地下车库缓缓驶出,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外暂停五分钟后,顺利汇入了h市早高峰的车流。 十五分钟后,元玉顺利到达了写字楼不远处的咖啡店,在不用特地嘱咐的情况下,店员已经熟练调制出了他所需要的两杯饮品,打包好递到了他手上。 8:45am 元玉提着咖啡走进了写字楼,上班的同事步履匆匆,和他打招呼:“元特助。” 他一一点头答应,路过电梯前排队的人群,直接走向了最里面的总裁专属电梯,正当他按下层数准备关门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按在了电梯门上,元玉伸手按住了开门键,等着来人走进来。 “谢谢,”明菁抬步踏入,转身站在电梯门旁边,元玉松开手,温声道:“早上好。” 8:59am 二人的顶头上司再次踩点到达公司,明菁整理好亟待汇报的文件看向一同起身的元玉,问:“你先我先?” 元玉又重新坐回去,说:“我的不急,但是十点有个会议,你注意时间。” 明菁点头,直接跟着李藏璧的步伐进入了办公室。 9:55am 元玉接替了走出门的明菁,拿着文件向李藏璧示意:“十点零五在二十层的会议室开会,您还有十分钟。” 李藏璧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下楼十分钟,元玉简单和她汇报了一下本周的行程,迅速地按照她的意见重新修改。 “今天下午三点北湖区“x”系列的新品展览会,您需要参加剪彩仪式和做一些简单的发言,发言稿我这边已经确定了,上台前会给您,展览会后还有一个简单的采访,采访人是h市电视台的林回记者,她之前和我提出想要一张您的生活照,但考虑到您比较注重个人隐私问题,我已经替您婉拒了。” “好。” “您之前一直想要的那副《仙阙归去来图》确定了在一名私人买家手里,我和他交涉了两次,他出价九千万,我个人还是觉得这个价格有点偏高,不知道您能否接受。” “要了,下个月给我哥当生日礼物。” “好,您先前给x大的捐款已经落实了,设立的奖学金也已经发了第一期,这个月二十号x大举行一百二十周年校庆,邀请您作为荣誉校友出席。” “二十号,再说。” “……希望您能尽快给我答复,至少前后三天的行程得安排出来。” “嗯……”李藏璧思索了两秒,问:“你想去吗?” “我听您的。” “你也是x大的校友,不想回去看看?” “出于对工作安排的考虑,如果您无法抉择,我还是建议您不用去,毕竟您之前捐款的时候就已经去过一次,前后相隔不到四个月,再加上最近的工作比较多,您如果愿意留在h市,我的工作也会轻松一点。” “是吗,那就去吧。” “好的,”元玉面不改色地点头,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回答,继续道:“最后一件事,市场部对新产品的代言人进行了复盘筛选,现在还剩下两个选择,一个是冉月,一个是谢颂真,前者资历更深,用着比较安全,且刚刚拿了奖,势头正足,和我们的新品也比较契合。” “还是小谢吧。” “好。”元玉在文件上勾选确定,翻了几页,在走到会议室之前让她签好了字。 11:30am 会议结束前十分钟,元玉下楼取餐,在前台遇见了刚刚他和李藏璧谈话里的那个人。 谢颂真带着口罩和帽子,包的严严实实的,看见元玉眼睛都亮了,快步走过来,唤道:“元助理!” 元玉提着餐袋的手紧了紧,尽量维持着自己温和的态度,问:“谢先生找谁?” 谢颂真开门见山,问:“藏璧姐在公司吗?” 元玉道:“李总在开会。” “好吧,怪不得我给她发信息她不回,”他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句,很快又眼神期待地看向元玉,问:“那元助理能先带我上去吗?” “抱歉,”元玉说:“今天李总的行程很多,没有预约的话我也没办法带你去见她。” “见一面的时间也没有吗?”他有点着急,说:“只要十分钟就好了。” “抱歉,”元玉还是拒绝,笑了笑,说:“谢先生还是改天再来吧。” 12:07pm 李藏璧踏出电梯,一份简单的会议纪要已经放在了她的桌子上,她看了两眼,叫住了准备离开办公室的元玉。 元玉转过身来,问:“还有什么事吗?李总。” 李藏璧言简意赅,说:“过来。” 他没有动,又问:“是会议纪要有什么问题吗?我再修改一份给您。” “过来,”李藏璧弯唇笑着,看表情格外无害,说:“第三次就是我过去了。” 元玉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往她身边走。 “生气了?”李藏璧把离自己几步远的人抓到自己身边,说:“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元玉皱了皱眉头,有些慌乱地抬头看了一 分卷阅读201 眼门外,但也没试图把自己的手腕挣出来,一副想拒绝但又不得不隐忍的表情。 “干嘛呀,”李藏璧忍不住笑,松手放开了他,说:“上回是我不对,别生气了?” 元玉看了她一眼,长睫掀了掀,没说话。 12:30 元玉好不容易从办公室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刚从食堂回来的明菁,下意识的抬手掩了掩发红微肿的唇,听见她问:“还没吃饭?” 他不敢和对方对视,眼神闪躲地往自己工位走,说:“改了一下会议纪要,现在就去。” 2:20pm 李藏璧和元玉出发参加新品展览会,然而刚走出公司大门准备上车,在门口等了一中午的谢颂真就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扬声喊道:“藏璧姐。” 身侧的李藏璧神色平静,问:“你怎么在这?” 谢颂真一双眼格外明亮,光看着就好像能让人心情好起来,说:“我来找你。” 李藏璧道:“什么事?” 谢颂真从身后拿出一束鲜红欲滴的红玫瑰,笑着说:“邀请你晚上吃饭。” 李藏璧轻轻笑了声,觉得他有几分可爱,但也没伸手接下,说:“我今天晚上没时间哦。” 谢颂真也不失落,仍旧笑着说:“那就改天嘛,这周我都有时间!随叫随到!” 看出她马上有事,谢颂真没有再多说,径直把玫瑰塞到了李藏璧怀里,边后退边和她比手势,说:“姐姐有空就打电话给我!” 说完之后,他就转身向自己的车里跑去,一头蓝色的短发格外显眼,在阳光下闪着清澈而明媚的光芒。 2:30pm 那一束还沾着水珠的红玫瑰被元玉放在了脚边,随着后座的挡板升起,元玉难得主动拉住了身侧人的手,身子也倾靠过去一点,似乎想说什么,但半天都没有开口。 “干什么?”李藏璧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样子就想逗他,抽开自己的手去拿那束玫瑰,说:“花还是挺好看的。” 元玉截住她伸到半空中的手,小声说:“我也可以给你买。” 李藏璧道:“我现在就喜欢这一束。” 元玉愣了一下,眼里浮现出一丝受伤,说:“你中午还亲我。” “你拒绝我了。” “……但你还是亲到了。” “但你很不情愿。” “……没有不情愿。” “什么?我没听清。”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页?不?是?i???????ē?n????????????????o???则?为?屾?寨?佔?点 “没有不情愿,”元玉抬高了一点音量,为自己辩解,说:“……是你上次太过分了,我说了不要在办公室,结果你还来……” 他想起那天的事就脸红,说:“我不这样,你总是说不听。” 李藏璧说:“那天是周末,公司就我们两个人,而且还在休息室。” 那天两个人刚好在一起,李藏璧需要临时回公司处理一份文件,元玉就陪着她一起去了,结果明明中午就到公司了,都快晚上了才出来。 “那也不行,”元玉说:“那是工作的地方,如果你那样,我每次进你办公室就会想到……我还怎么好好工作。” 说到这里,他也有点委屈了,收回手坐到一边,说:“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我听我听,”这回轮到李藏璧凑过去了,贴着他的唇角亲了亲,说:“下次不会了。” 元玉任她亲了两口,垂眼看脚边那束玫瑰,说:“不能去和他吃饭。” “不吃不吃,他比我小好几岁,我就是看他可爱呢,没那意思。” 元玉说:“但你还是把代言给他了。” “主要是他的气质比较符合我想要的感觉,”李藏璧道:“我绝对是公事公办的。” “可是他没公事公办,他想追你。” 谢颂真的家境其实很好,和李藏璧也是在几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正好那时候公司和一直合作的一个明星解约了,李藏璧看中他的脸和气质,接触下来也觉得不错,就表达了合作的意向。 听到这话,李藏璧眼里露出一丝顽劣,说:“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拒绝别人追我吧?” “你再这样——”他总算看出来她是故意的了,可也拿她没办法,漂亮的眼睛低垂着,看着有些可怜。 他实在长得太漂亮,长睫一落一抬,就像三月春风中的柳叶尖略过湖面,柔波荡荡,李藏璧笑了声,低头在他细白的脖颈上极轻极轻地咬了一下,说:“就知道装可怜。” 元玉没反驳,有恃无恐地弯了弯唇角,说:“对你最管用。” 3:30pm 剪彩仪式已经顺利结束,李藏璧正戴着眼镜挽着袖子站在台上介绍公司的几个新产品,元玉抱着她的外套坐在下面,抬眸认真看着。 还记得两个人在大学里谈恋爱的时候,李藏璧经常会收到别人递的情书或者是纸条,有一次两个人正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就有一个男生满脸通红的给她递了张折起来的纸,大概是问联系方式之类的,只是还没等坐在对面的元玉说什么,她就头也没抬的伸手接过,在纸的背面演算起了公式。 那男生直接看愣了,还想说话,他就赶忙朝对方抬了抬手,轻声道:“不要打扰她。” 对方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他们是什么关系,道了句歉就匆匆走远了。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x大的自习室私密性比较强,每一个人座位都是半包围式的空间,虽然他每次都和李藏璧坐相邻的两个位置,但看起来却没有那么亲密,再加上他们俩学习的时候也不爱说话,所以别人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内辨认出他们的关系,有时候他在图书馆被人问联系方式,李藏璧甚至能做到全然不知。 本来元玉见她这么果断递接过别人的纸条还有些吃醋,但见她笔下不停,还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演算里,甚至还把别人的情书当草稿纸,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意就变成了好笑,只觉得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现而今她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也和元玉记忆里的模样有了一瞬间的重合,他想起旧年的趣事忍俊不禁,过了一会儿才压平嘴角,在文件的遮挡下小心地举起手机,对准台上的那个人按下的快门。 6:35pm 展览会后的晚宴几乎是雷打不动的,元玉给李藏璧拿了几块点心,在喝酒的间隙见缝插针的吃上一口。 9:35pm 元玉一直替李藏璧挡酒,等散场的时候已经醉得差不多了,趴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西装外套丢在了一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也散了,长腿微屈,有些难受的皱着眉头。 李藏璧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坐到他身边拽了拽他胸前的工牌,笑着说:“看起来被我压榨的不轻。” “谁说不是呢,”元玉喝醉了,性子反而活泼了些,还有兴致和她开 分卷阅读202 玩笑,说:“白天替你干那么多事,晚上还要被你——” “诶诶——”李藏璧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说:“喝醉了还学会说浑话了。” 元玉笑了笑,一双醉眼紧紧地盯着她,说:“你不喜欢?” “喜欢,”李藏璧把他扶起来,说:“回家再喜欢。” 10:20pm 安静了一日的家门口再次传来响动,两个拥吻的人影纠缠着跌了进来,李藏璧用脚关上门,把人按在玄关处肆意亲吻。 “你——”元玉睡了一路,酒也醒了点,喘着气阻止她乱摸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能不能进去再……别、别解裤子……” 两个人的衣服乱七八糟的扔了一路,等彻底跌在床上的时候,元玉已经一丝.不挂,李藏璧熟练地打开床头柜拿东西,一只手勾起他的腿弯。 11:30pm 元玉洗完澡回到床上,酒也彻底醒了,拿起手机回了几条重要的消息,懒懒地靠在床头。 见李藏璧从浴室里出来,他也跟着放下手机,朝她张开双臂,说:“困了。” 李藏璧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关上灯,一片黑暗中吻了吻他的鼻尖,声音带着熏人的暖意,说:“睡吧。” 元玉闭上眼睛,安心地沉入了梦乡。 12:00am 元特助辛苦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可喜可贺。 第110章2025新年番外(下)青梅竹马ab…… 那顿饭后的一个月,沈漆就收拾东西搬离了家属院,那天晚上元玉睡在了李藏璧的房间,抱着她小时候喜欢的那个玩偶失眠了一整夜。 再见面又是在医院。 李藏璧在训练时晕倒,被老师和同学送往医院,结果检查出旧症复发。 沈漆几乎是两眼一黑,问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对方这回慎之又慎的检查了一遍,定下结论,说是因为第一次易感期还没过,她的信息素代谢系统还没开始自主循环。 沈漆神色凝重,问:“打抑制剂可以吗?” “恐怕不行,最好借助一个匹配度高的omega,不过只要咬一下腺体做个临时标记就行,不需要再深层次的接触。” 咬腺体的临时标记稀松平常,只要一周就可以消散无痕。 沈漆勉强松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准备联系元玉,却得知那个送李藏璧来医院的同学也和她有极高的匹配度。 99%。 “信息素匹配本来就是波动的,尤其是在青春期,”研究人员翻着资料和他解释:“不过那个孩子也还没分化,如果您不想借助omega的话,这个人的近距离安抚效果会比元玉好。” 沈漆都不知道该说李藏璧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了,正常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个与自己匹配度90%以上的人就已经是极限了,99%,一般只有一母同胞才有这个数字,如果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那大概只能称作是天命了。 当年信息采集库的大数据选择了元玉,而如今命运却替李藏璧找到了另一个人。 元玉进门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李藏璧无意识地躺着,手却像小时候抓着他那样紧紧地抓着床边的人的手,他的理智一下子被砸的粉碎,迅速迈步上去将二人分开,牢牢地将李藏璧的手握回自己掌中。 那青年因为他气势汹汹的动作被迫后退了半步,蹙眉看了他一眼,抬手道:“你好,我是沈珏。” 元玉和他握了握手,淡声道:“元玉。” 李藏璧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元玉心弦骤松,当着沈珏的面把李藏璧半楼在怀里。 他立刻意识到二人是什么关系,礼貌地说了声抱歉,抬步向门外走去。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但此刻却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眨了眨,掩住其中涌动的情绪。 自己也很莫名其妙呢,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亲近感。 治疗方案在当天下午就敲定下来,对象当然还是元玉,她的病已是临门一脚,不可能去牵扯更多无关的人。 元玉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可是等房门上锁,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却忍不住心中张牙舞爪的欲望,迫切地想要更多。 满屋的玉兰香让躺在病床上的人有了反应,元玉走过去,抱住病床上的人,喊:“阿渺。” 李藏璧正处在易感期初期,神志还算清醒,问:“你怎么在这。” 元玉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撩开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说:“你咬我吧,咬完就好了。” 李藏璧有些犹豫,说:“这不好吧。”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积淀许久的委屈猛然爆发,说:“为什么,难道你想要别人吗?!” 他已经知道那个人和她有99%的匹配度了,危机感从来没有那么强烈过,如果他再不和李藏璧说清,她就要被人抢走了。 李藏璧吓了一跳,说:“那我也没这么说……” “你小时候说过喜欢我的,也说过不是因为生病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你都忘了吗?”他委屈死了,眼泪流下来,还是不错眼地望着李藏璧。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你、你喜欢我啊。” “不明显吗?”元玉颤声问:“你还要我怎么表现?” 李藏璧说:“……我是觉得你从小被迫——” “不是被迫!”元玉打断她,说:“我从小就喜欢和你在一起,长大了也是。” 李藏璧被他难得的直接弄得有些脸红,讷讷地说:“其实、其实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只是她一直觉得元玉是被动承受这一切的,就像雨落在湖面,湖面除了承接别无它法,她试着让雨停,却没问过湖的想法。 她给元玉擦干净眼泪,垂眼去看他后颈薄薄的,像花瓣一样的腺体。 元玉被她看得发抖,向下折了折白皙的脖颈,说:“你别看了,阿渺…….直接咬吧,不是很难受吗?” 她应了一声,左找右找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只能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越过肩膀去找他的腺体。 即使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肤时,omega还是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低叫,身体下意识地往前挣动,却被身后的alpha死死锢在怀里。 随着微苦的信息素注入他的骨髓,他这才慢慢软下来,神色变得沉醉而情动,像是一滩水一样软在了她怀里,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许久过后,她放开他的腺体,却没有松开这个怀抱,灼热的吻开始在颈侧流连,元玉侧了侧身,低头和她碰到一起。 先是额头,再是鼻尖,最后是嘴唇,轻轻碰了碰,又分开 分卷阅读203 ,鼻尖抵着鼻尖对视,很快又吻在一起,元玉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原本还松松的力道在深切的拥吻中越收越紧,直到身体和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二人又久违的睡在了一张床上。 她易感期的反应并没有别的alpha那么强烈,甚至还可以保留一部分神志,咬完腺体后就把元玉抱在怀里,感受到那股幽静的玉兰香将自己紧密的包裹。 “叩、叩,”门口传来敲门声,是沈漆的声音,问:“元宝,结束了吗?” 元玉有些慌乱地想要起身,却被李藏璧更紧地收到了怀里,只能按住她乱摸的手,扬声道:“稍、稍等一会儿。” “阿渺,你不要这么摸我……” 她把他当做了安抚物,时不时的亲一亲闻一闻,被子底下的手从衣摆伸进来,在omega柔韧的小腹上轻抚。 眼见她的手指搭到了裤腰边缘,元玉立刻隔着衣服按住了她,颤声道:“这里、这里不行,”他脸红的不成样子,说:“现在还在医院,等回家好不好,等我们和妈妈他们说了再让你……啊——” 他还是没拦住,绵软的肤肉落到她手里,长指沿着胯骨缓慢地向下滑动。 等元玉彻底收拾好自己出门的时候,两家的大人都已经赶到了,他想到刚刚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就忍不住脸红,眼神躲闪地说:“她睡着了。” 钟自横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说:“元宝,你的信息素……” 他也闻到了自己身上李藏璧的味道,脸烫的几乎能灼伤自己,说了好几个我字却接不出后话,过了好半天才道:“没关系的……过几天就散了。” “你这几天先请假吧,”元方池说:“等阿璧出院了再谈你们的事。”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如果真的想要在一起他们也不会说什么,毕竟97%的匹配度不仅仅是治疗信息素缺失症的良方,也是一对伴侣之间最趋近生理本能的吸引力。 他们互相喜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元玉请了假,留在医院继续照顾李藏璧。 她睡了一晚,状态恢复了许多,刚睁眼就看见元玉坐在一旁削水果,长长的果皮从他指尖转出来,尾端已经垂到了垃圾桶里。 等果皮削完,他又把果肉切到一旁到小碗里,神情专注的好像在干什么不容出错的大事,李藏璧忍不住笑,这才引起他的注意。 “阿渺、你醒了!”他赶忙放下东西去按呼叫铃,说:“你感觉怎么样,还会不舒服吗?” 李藏璧摇摇头,盘腿坐起来,说:“好多了。” 检查结果显示她的信息素已然稳定,不再需要借助外界的引导和安抚。 看到那波段平稳的数值,李藏璧自己也松了口气,听从医生的建议回到病房,准备最后再观察一晚。 元玉陪她做完检查,坐回床边继续切着那个没切完的水果。 清甜的果肉装在碗里,被手捧着递到她面前,等她吃了一块,元玉才殷殷地看向她,小声说:“阿渺,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李藏璧眯眼笑了笑,故意问:“什么事?” 元玉愣了一下,脸慢慢的涨红了,把碗搁回床头,急促跳动的心脏又落回了一种委屈和茫然之中。 许是看元玉的脸色实在难看,李藏璧忙敛下笑意想要解释,可嘴巴刚要张开,他就突然伸手掰过了她的身子,托住她的脸就亲了上来。 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吻,但李藏璧没躲开,从小到大,元玉的所有脾气在她面前都像只卸了爪牙虚张声势的纸老虎,都不用她戳自己就散了,果然没过一会儿,这个看似凶狠的吻就愈发缠绵,元玉抓住她的指尖往自己后颈放,可怜巴巴地说:“你都标记我了……” 李藏璧说:“临时标记。” “你还亲我了,你也摸我了……”他都声音几不可察,红着耳朵说:“你说不想和我分开——” ?如?您?访?问?的?网?阯?发?布?y?e?不?是?i???u?w?e?n????????????????????则?为?山?寨?佔?点 他说不下去了,抬起长睫看了她一眼,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讷讷地说:“你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记得,”李藏璧赶忙伸手给他擦泪,说:“我错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她亲亲他的嘴唇,说:“分开这段时间我也很想你。” 她说:“我喜欢你。” 出院之后,两人又像小时候那样住到了一起。 只是这回不再是医科大的家属院,而是军校给有伴侣的ao所分配的宿舍。 军校的环境说不上太好,即便是双人间也只有一个窄窄的小床,元玉紧闭着双眼趴在床上,长发在汗湿的肩背上散乱着。 李藏璧初出茅庐,没什么经验,元玉倒是提前学习了一番,像小时候教她认字识物一样引导她,颤颤巍巍地说:“这里……” 说完后,他纤细的腰肢就默默地往前伏了伏,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眼神发直地盯着床头柱上粗糙的木头纹理。 “还可以吗?”李藏璧安抚地顺了顺他的脊背,把他的长发拢到一边。 她说着询问的话,却没给元玉说话的机会,还没等到回应就开始举兵攻城,元玉惊得抬起腰身,绷着脖颈叫了一声。 可他还记得这是在宿舍,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脸埋进枕头,感觉到她的双手箍紧了自己的腰。 …… 等李藏璧把他从枕头里翻出来的时候,他湿红的眼睑已经淌满了泪,嘴唇微张着,虚虚地望着床顶。 好漂亮。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温柔的,第一次露出这般……难以言述的表情,还是由自己造成的——这样的想法和眼前的画面都让李藏璧感到了喉间干涩,心口直跳,忍不住伸手把他抱到自己身上,微微仰头去吻他的嘴唇。 元玉任她摆弄,双唇张开,绵软的双臂没什么力气地揽着她的肩背。 等彻底坐到她身上,被吻到快失去意识的omega才终于又有了反应,指尖在她肩膀上无力地抓握了一下,发出一声崩溃的低吟。 他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漆黑的瞳仁向上翻,眼尾潮红到糜烂。 第一次之后,李藏璧像是食髓知味,总想着把他往床上拐。 如果你访问的这个叫御宅屋那么他是假的,真的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请复制网址ifuwen2025到浏览器打开阅读更多好文 元玉自认不能无底线地惯着她,说:“你还小……不能总是这样。” 她才刚刚分化,过完联邦新年才19岁。 可李藏璧因祸得福,可以不受omega信息素的诱惑和侵扰,甚至连易感期都能保持大部分的神志,他却无法拒绝一个匹配度高达97%的alpha,往往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已经做出了该有的反应。 永久标记发生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李藏璧放假回家,和他一起回到了幼年同住的那个房间里。 床头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玩偶, 分卷阅读204 元玉一直好好保存着,此刻却被他用力抓在手里,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拽了一下。 刚逃走了一点,又被拉回去,元玉失声又失智,喘息和喊叫都被厚厚的被单掩埋。 李藏璧伏在他背上亲他肩膀,一下缀着一下,过了一会突然说:“我的结婚申请已经通过了。” 情事中的声音又沉又哑,但语气却随意的好像在谈论晚上吃什么,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好半天,身下的人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仰起一张被情.欲折磨地有些狼狈的漂亮脸蛋,哭喘着问:“哪有这种时候求婚的——” “这种时候多好,”李藏璧笑了一声,轻吻从他的脖颈流连至耳后,说:“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干.烂你。” 最后三个字无比清晰地放大在他耳中,元玉呼吸一窒,整个身体都下意识地绞紧了,所有的理智都在她着短短的一句话中全然溃散。 李藏璧按住他战栗的腰背,正想说什么安抚,就看见元玉抖着指尖撩开了后颈的长发,那双饱含爱意的眼睛像是抚仙湖的湖水,带着荡漾的柔波落在了她身上。 苦涩明亮的迷迭香萦绕着一树幽兰,冬日的暖阳如同多年前一样高照。 飞驰的车轮滚滚向前,反拨的时钟敲响于二十年前的初遇。 数据亦或是命运,谁又说得清呢? 倘若他们有一万次的分别,就一定会有一万零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