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洲拿毛巾胡乱给儿子擦了擦手，这才转头看向李为莹。
“老太太让咱们今晚回大院吃个团圆饭。”陆定洲拉开椅子坐下，剥了颗葡萄塞进李为莹嘴里。
李为莹嚼着葡萄，点了点头。
陆燕这事儿算是彻底解决了，她能想通，二叔二婶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大院里确实该好好吃顿饭去去晦气。
她站起身，冲着东厢房喊了一声。
“虎子，麦子，二牛！”
三个半大孩子闻声跑了出来。
“大姐，咋了？”虎子手里还抓着半块槽子糕。
“我和你们姐夫得带跳跳他们回大院吃饭。你们晚上跟着吴婶，去隔壁跟桃花姐和铁山哥一块吃。”李为莹从兜里掏出几块钱递给虎子，“要吃什么让你桃花姐添。”
虎子拿了钱，欢天喜地地拉着麦子和二牛找吴婶去了。
陆定洲去发动那辆吉普车。
李为莹把三个小讨债鬼挨个塞进后座。
跳跳、灿灿和安安排排坐在后排的车座上。
跳跳手里还拿着根小木棍，安安抱着他的画册，只有灿灿趴在车窗边，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车子刚启动，隔壁桃花家厨房的烟囱里就飘出一阵浓烈的肉香。
桃花嗓门大，正隔着墙头跟铁山嚷嚷今儿这五花肉炖得烂糊。
灿灿一听，眼睛都亮了，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就要往车门那边扑。
“下车！吃肉肉！”灿灿急得直拍车窗，小嘴撅得老高。
陆定洲在前头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老实点！再闹腾把你扔下去要饭。”
灿灿才不怕他，继续在后座上打滚，扯着嗓子干嚎。
李为莹赶紧把这个实心肉团子抱进怀里，顺着他的后背哄。
“灿灿乖，咱们不去桃花姨家吃。咱们回大院，大院里有太爷爷太奶奶，还有爷爷奶奶。”李为莹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太奶奶今天肯定让人做了红烧肘子，还有大鸡腿，比这五花肉香多了。”
一听见“太奶奶”和“大鸡腿”，灿灿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遗传自李为莹的眼眨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太奶奶最疼他，回大院不仅有大鸡腿，走的时候肯定还能兜一兜大白兔奶糖。
灿灿立刻坐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响亮地应了一声。
“大鸡腿！”
跳跳在旁边拿木棍戳了他一下，嫌弃地吐出两个字。
“你胖”
安安翻了一页画册，连头都没抬，给了个十分中肯的评价。
“胖。”
吉普车一路开进军区大院。
车刚在陆家那栋小楼前停稳，秦老太太就领着唐玉兰迎出来了。
“哎哟，我的乖宝们可算来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快步走上前。
陆定洲拉开车门，三个小子像下饺子一样从车里蹦下来。
跳跳第一个冲出去，差点撞在唐玉兰腿上。
“奶奶！”跳跳脆生生地喊。
唐玉兰弯腰就把跳跳捞起来，心肝肉地叫着。
灿灿则直接扑进了老太太怀里，仰起脸就开始报菜名。
“太奶奶，大鸡腿！吃肉肉！”
“吃！厨房里炖了两只大公鸡，全给我们灿灿留着大腿！”老太太抱着他亲了两口。
安安自己爬下车，走到门口，被拄着拐杖的陆老爷子牵住了手。
李为莹走在最后，跟着陆定洲进了屋。
客厅里热热闹闹的。
陆振华和孙慧也在，两人的脸色比前几天在医院时好了不少，看着有了点喜气。
陆振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也把报纸放下了。
陆文元端着茶壶给大家倒水，看见李为莹，客气地喊了声大嫂。
一大家子整整齐齐地在饭桌前坐下。
今天这顿饭吃得格外舒心。
没有了王家那些破事，陆振华也倒了杯酒，跟陆定洲碰了一下。
“定洲，燕子这事，二叔承你的情。”陆振华一口把酒干了。
陆定洲夹了一筷子菜，没当回事。
“二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知道回头，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孙慧在旁边听着，眼圈有点红，赶紧低头给灿灿夹了个大鸡腿掩饰过去。
饭桌上，三个小家伙成了绝对的主角。
灿灿左手拿着鸡腿，右手抓着个大肉丸子，吃得满脸是油，也嚼不动。
老太太在旁边拿着手绢不停地给他擦嘴。
跳跳嫌坐在椅子上施展不开，非要站着吃，拿着筷子当指挥棒，把碗里的米饭戳得直飞。
陆定洲看不下去，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好好吃饭，再折腾去门外站着。”
唐玉兰立马把跳跳护在怀里，瞪了陆定洲一眼。
“你打他干什么！孩子活泼点多好。”
吃过饭，保姆把桌子收拾干净。
孙慧擦了擦手，看向老太太和老爷子。
“爸，妈，燕子歇着呢，孩子刚喂完奶，这会儿醒着。”
老太太站起身，招了招手。
“走，去看看我那曾外孙女。这一下午折腾的，还没顾上好好抱抱。”
一家人移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里暖烘烘的，没有风。
陆燕靠在床头，头上包着块暗红色的头巾，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精神看着好多了。
旁边的小木床上，躺着个裹在红襁褓里的小婴儿。
三个小子跟着大人挤进屋，好奇地扒着木床的栏杆往里看。
跳跳拿着他的小木棍，想去戳襁褓，被陆定洲一把捏住了手腕。
“欠揍是不是？”陆定洲低声警告。
老太太走过去，指着床里那个闭着眼睛吐泡泡的小婴儿，对三个重孙子说话。
“来，这是表妹。以后哥哥们要保护妹妹，知道不？”
灿灿凑过去看了一眼，撇撇嘴。
“不香，没肉肉香。”
安安个子不够高，扒着栏杆踮起脚尖看了一会儿，下了结论。
“红，丑。”
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皮肤红通通的，确实算不上好看。
陆燕听见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爷爷，奶奶。”陆燕看着老两口，声音发着颤，“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分不清好赖人。现在看着孩子，我才知道什么是真过日子。”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床边，脸色平和。
“做错事没关系。只要人还在，什么时候都能从头再来。”老爷子声音沉稳，定海神针一样砸在陆燕心里，“咱们陆家的闺女，不能连这点骨气都没有。”
陆燕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她之前在医院疼得打滚的时候，真以为爷爷狠心，下令让家里人都不许管她，让她在王家自生自灭。现在才知道，家里人只是在逼她自己做决定。
孙慧心疼闺女，走过去拿手帕给她擦眼泪。
“行了，月子里不许哭，仔细以后眼睛疼。你爷爷既然开口了，这事就翻篇了。”孙慧轻声劝着。
陆振国在旁边插了一句。
“爸，这孩子出生好几天了，户口还没上，名字也还没取。既然跟王家断干净了，这名字还得您来定。”
老爷子看着床里那个小丫头，沉思了片刻。
“这孩子投生到咱们家，也是受了些波折。以后就留在陆家，姓陆。”老爷子敲了敲拐杖，“单名一个‘晴’字，雨过天晴，以后的日子亮堂堂的。”
陆晴。
陆燕在嘴里念叨了两遍，眼泪又掉下来了。
“谢谢爷爷。”
老太太见状，赶紧摆手。
“好了好了，燕子还得休息，孩子也小，别都在这屋里挤着了，空气不好。”
大家纷纷转身往外走。孙慧留下来照顾陆燕。
出了客房门，走廊里宽敞了不少。
跳跳刚才在屋里被憋得够呛，这会儿一出来，立刻恢复了猴子的本性。
他两条小短腿捣腾得飞快，跑到陆定洲跟前，张开两条胳膊，大声嚷嚷。
“爸爸！抱！”
陆定洲低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嫌弃，但还是弯下腰，单手把他拎起来，稳稳托在结实的臂弯里。
“多大了还要人抱，自己没长腿？”陆定洲嘴上训着。
跳跳根本不搭理他这茬，坐在老子结实的胳膊上，视野一下变开阔了。
他转过头，看着走在旁边的李为莹。
小家伙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李为莹，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妹妹！要表妹！”跳跳表达能力有限，把表妹和妹妹混为一谈，只知道自己也想要个那样的小不点。
走廊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前面的陆振国和唐玉兰停住脚步，转头看了过来。
陆老爷子和秦老太太也对视了一眼，老太太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李为莹被一家人这么盯着，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赶紧去拍跳跳指着她的那只手。
“别瞎指，哪来的妹妹。”
陆定洲站在原地，听见儿子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露出个有些痞气的笑。
他那双黑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为莹，大手在跳跳屁股上拍了一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这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陆定洲抱着儿子往李为莹跟前凑了一步，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热气。
“媳妇，这辈子算了，下辈子你还当我媳妇，我们生一个闺女。”
李为莹抬手在他硬邦邦的胳膊上拧了一把，根本没用力。
“你少在这满嘴跑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