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木盆的上面堆满了冒着热气的巾帕,乍一看,倒真像是送进来给重病之人沐浴洁身的器具。
姜宜年掀开巾布,三个木盆里,分别蜷缩着姜家双亲、兄长夫妇,以及崔家那爷孙俩!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白怀简叹了口气。
他现在床上躺着两个最虚弱的老爷子,他躺在最外侧。
姜宜年的母亲看起来也有一些力竭,她单独靠在榻上。
整个房间可以落脚的地方基本都已经站满了,无处下地。
姜宜年抱着阿梨,无力开口:“我也不知...还没想好....”
白怀简看着床顶,无奈地叹了口气,也陷入沉思。
嫂子就着清水,先帮母亲梳理,又帮着姜长明稍作整理。
此刻姜长明脸上已经洗净了泥污,恢复了几分清流公子的端正。
他站起身,走到床榻前,上上下下地将白怀简打量了个遍。“这位,可是白讼师?”
“正是。大哥,方才泥石流中,他为了救我,后背几乎被砸烂了……”姜宜年见兄长眼神奇怪,连忙站起身解释。
“妹妹无需紧张。白兄如此情况,定是舍命相救。”姜长明整理了下衣摆,长长一拜:“虽不知何故,但舍妹既已和白兄结拜,也自是我姜家人。”
白怀简艰难地侧过头,想坐起身回谢,被姜宜年一把按下。他闷咳两声:“姜兄言重了,分内之事!”
“不知白兄家自何处....”
姜长明刚又开口,姜宜年急忙拦住:“哥哥,他已经这样了,别说这些客气话了。先想想如何逃出去吧!”
青竹适时敲门入内,“桃娘子的房间也准备好了,可随我过去。”
姜宜年知道嫂子和母亲从未和这么多外男共处一室,定是非常不自在。她快速将他们藏入桶内,移到她的房里。
但她并没有走,兄长的目光更奇怪了:“阿年,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还是和你嫂子母亲一起去隔壁吧!”
没出阁?白怀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他一直觉得姜宜年有个女儿这事很奇怪。现在她的兄长既然说未出阁,是不是....
可是下一刻,姜宜年一盆冷水又泼来:“兄长,我与那人本有婚约,现在又立女户,已不是过去家中小妹。勿用担心。”
“我与白怀简,坦诚相待,兄妹相称,并无不妥。”
“阿年,你说的坦诚相待是什么意思?”姜长明语气中明显夹杂着震惊。
而床上的白怀简,立刻闭上眼,假装睡着。
“自然是他过去几日为救我病重,都是由我日夜照顾,上药,清洗,都由我一手包办。”姜宜年觉得甚是骄傲,“若是兄长你落难,妹妹也会如此照顾.....”
姜宜年只见他微微握拳,咬着唇,没再说话。
“眼下,我们先该商量下到底如何走?”姜宜年转头白怀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拉过哥哥,“哥哥,且让他好好休息。他能如此豁出性命救我,这一生我必当好好回报!”
“哥哥也和你说句贴心话,哥哥也是个男子,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如此,一定居心不良!”
姜宜年笑了起来,“哥哥,你还以为妹妹是过去的世家千金?不说白怀简这般人物,就是普通人能有看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妹妹,切勿妄自菲薄。你我都知道....”
姜长明的话未说完,外头的突然又开始吵闹起来!
“我下去看看,哥哥你在这照顾好!”
姜宜年看了眼床榻上的三人,留着岩十三守门,带着铁山下楼。
姜长明的话还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大人!我亲眼看见的!”
这声音,姜宜年化成灰都认得!是苦役营后山那个姓苟的营官!
“我下去看看,哥哥你在这照顾好他们!”
姜宜年脸色一变,看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白怀简,留着岩十三守房门,自己则带着铁山,快步冲下楼去。
官驿外,夜色已深,火把通明,县令也未走。
那个满身泥水的苟营官被两个衙役压在地上。
姜宜年刚推开官驿的大门,那个苟营官跳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大叫:“两位大人!就是她!她根本不是来送药帮忙的!”
苟营官像条疯狗一样攀咬:“小人在营门口亲眼看见她拉着几个重伤的人往外跑!其中就有崔氏的余孽坐在地上!她和那群逃犯是一伙的!快把她抓起来!”
县令一听这话,脸都绿了,略有狐疑地看向姜宜年:“桃娘子,你看这事....”
校尉的手地按在了刀柄上,周围的官兵将长枪对准的姜宜年:“我就说这几人奇怪,白讼师定是被他们蒙骗!”
“苟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面对刀枪剑戟,姜宜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当时在营门口,苟大人可是亲自拔了刀,验过我身后那辆板车的!”
“那崔氏不是坐在地上?又何来在板车上?”
苟营官一愣:“你、你放屁!我什么时候验过了!”
“苟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明明是帮忙将重伤患转移到外面,减轻营地负担。大人您当时不仅亲自查验放行,还特意拉着我对我说......”
姜宜年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靠近他:“您有个远房亲戚,让你照看‘姜姓’重犯,一点油水都没,你烦得很呢!”
“我记得,你好像还说过,那个远房亲戚,姓顾,是京中翰林?”
“你胡说八道!”苟营官吓得浑身发抖,前半句他是说过,可是他没有透露过京官是谁啊!
这姜宜年是有读心术,怎么就猜出来了?
他说这些话不会影响到这位亲戚的仕途把?
可他又转念一想,他认识的人里面,这个顾大人已经是最大的官,听说,还是天子近臣未来是要做宰傅的!
有这般人物在后头撑腰,他怕什么?
思及至此,他的脊背挺直半分,朗朗道:“对,就是顾大人!京中大员!得罪了我,你们都得吓死!”
姜宜年微微一福,字字诛心:“可见....明明是这苟营官自己贪赃枉法,如今被怪罪营里少了犯人,便跑来这里信口雌黄!”
“仗着自己身后有人,怎么,苟大人是想让县令大人看在你背后有人的份上?帮你抗下放跑犯人的罪责?”
“这个顾翰林,真是好大的威风!连手下一个边关看大门的,都能把知县大人随意搓圆捏扁了!
“县令大人,校尉大人,万望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