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斩尽入京华》 第1章 要顾家人,一起铺这黄泉路! “宜年,太后的旨意怎还未到?” 顾慕青语气温和随意,像与妻子闲话家常。 寅时未至,铜镜前,姜宜年正伺候他穿衣。 “茹云这几年不容易,太后赐婚,她才能得平妻之位。她肚子里的三郎,到时候抱到你膝下养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么?” 姜宜年闻言一怔,随即替他理顺绯色官袍的每一道褶皱,一丝不苟地扣上革带银扣。 动作缓慢而珍重,是这般认真,更像是最后一次。 昨夜,云雨过后,手上因跪侍婆母冻出的烂疮,痒得她没有丝毫睡意。 她望向枕边人冷硬的脊背,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决定府里的寻常开支。 “夫君,你只需写一纸放妻书,不用求太后,这主母的位置我愿拱手相让。” 顾慕青系冠的手顿住,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宜年,你是顾家主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未出阁的娇纵小姐,岂能耍性子?” 烛火跳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再者,恩师将你托付于我,若我逼你离去,岂非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姜宜年缓缓抬首,迎上他的目光。 他心虚地避开了。 只这一瞬的躲闪,便足够了。 原来,他想过,他真的想过休妻。 她心头那点点残存的夫妻情谊,如同燃尽的灯芯,“噗”地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成亲第二年,顾慕青便从江南带回了柳茹云。 当时只说柳家败落,庶女孤苦无依。 “宜年亦尝过家道中落的滋味。将心比心,定能体谅。” 彼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温和如旧。 她何止是体谅。 她亲手将柳茹云迎进西厢,风风光光替他纳了这房贵妾。 柳氏入门不过半年,便诞下长子。 而她十年未曾有孕,婆母待她愈发刻薄,顾慕青踏足她院中的日子,也减至一月仅一两日。 甚至有些时候,她需捧着热水候在内院门外,为他与柳姨娘的白日宣淫遮掩。 起初,那一声声浪荡的喘息传入耳中时,她还会羞愤得浑身发颤。 后来柳氏又诞下次子,府中下人也敢公然轻慢于她,她便渐渐麻木了。 姜家的罪,顾家的恩,这两样东西,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 十年。 整整十年。 她抬不起头。 “当初成亲,顾家庇护,这是我欠你的。” “夫君如今身着三品大员的绯袍,府中上下四十余口开销用度,靠我的嫁妆私库贴补十年。如今这笔债,也该偿清了。” “唯有这太后恩典,便是姜家覆灭,都未曾动用。” “不如就此两清,你我各生欢喜。” “荒唐!” 顾慕青声音陡然拔高,烛火一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 他原是寒门出身,乡试后入姜府做门客,初见宜年,惊为天人。 若非当年姜家卷入夺嫡之乱骤然倒台,他一个穷酸书生,怎能高攀这清流名门的嫡女! 他深吸一口气,似有万千深情:“宜年,夫妻十年,我知你委屈。许她平妻,既全了顾家嫡长有嗣,也保你正室尊荣。往后我多来陪你,我们还年轻,总会有自己的孩子。” 说到最后,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皮肤,又凑近几分,语气带着一丝威胁:“再者,你若离了顾家,一个断亲的弃妇,又能去往何处?”。 姜宜年勾了勾唇,抽回手,眼中无半分笑意。 她早已想好,若真被休弃,便带着胞妹北上,去雁北找爹娘。 冻死也好,饿死也罢,一家人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言尽于此。”姜宜年缓步于妆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侧脸。 她拿起螺黛,细细描眉,不再看他。 外头忽然传来瓷器摔碎的清脆响声,打断了短暂的安静。 一道柔婉又带着急切的女声响起:“顾郎,时辰不早了,上朝该迟了。” 是柳茹云。 腊月的天,滴水成冰。 她竟挺着七个月的身孕站在廊下,一直在等他。 顾慕青脸色变了变,再开口时,语气已冷硬如铁:“姜氏,子嗣传承,是宗族之基。开枝散叶,亦是你身为正妻的本分。” “本分?”姜宜年笑出声,带着积压了太久的疲惫:“我的本分,便是殚精竭虑,贴补顾家门楣?是独守空房,任人轻贱?还是要将娘家最后的庇佑拱手让人,为你心尖上的人铺一道锦绣前程?” “是我错了。一退再退,倒失了姜家女的风骨。” “姜家早就没了!” 房门半开,寒气汹涌而入。顾慕青本已踏出半步,却被她的讥笑狠狠刺痛,回身掷出一句:“月前雁北传信,你的家人,尽数亡故。” 姜宜年手中的螺黛笔“嗒”一声轻响,滚落在妆台上,又顺着桌沿跌下去,碎成两截。 她张了张口,发不出半分声音,唯有冰冷的寒气一刀一刀割着喉咙。 “郎君!寅时一刻了.....” 柳茹云的催促再度传来,这一回,已带上了软软的哭腔。 顾慕青退回半步,瞥了一眼铜镜里面色惨白的姜宜年,眼神复杂难辨。 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父兄还活着,他在骗她! 姜宜年踉跄着追到门边,伸出手想抓住他,问个明白。 可视线里,只剩下那绯色官袍的一角在廊下一闪而过,彻底没入未褪的夜色中。 她扑了个空,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门槛上。 一行清泪滚落。 一定是骗她的.... 院中灯笼的光晕,昏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柳茹云遣开下人,双手捧碗,袅袅走近。 “姐姐怎么坐在地上?快把这碗安神汤喝了吧,妹妹我可是一直替您温着呢。” 姜宜年木然地盯着地砖,恍若未闻。 柳茹云见状,凑近了些,慢条斯理地压低声音:“对了,姐姐的亲妹妹,阿梨,此刻正在婆母院中候着呢。” 妹妹! 这二字如丁点火花,在她心中炸开,唤回些许神志。 父母被流放前,将胞妹过继给远房舅母,十年间,为了不牵连妹妹,她们再没见过。 后面风波平息,她曾经试着以侄女之名,接妹妹入顾府,却被婆母多次阻拦责罚,也只能作罢。 此刻天都还没亮,阿梨怎么会被突然接到婆母的院子里?! 姜宜年爬起来,撞翻了柳茹云手里的药碗,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刚踏入月洞门,果然瞥见一个单薄瘦小的影子,蜷缩在庭院的角落里。 阿梨长高了,可那张原本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却惨白木僵。 姜宜年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妹妹紧紧箍进怀里。 十年的思念与绝望交织,泪水瞬间决堤,滚烫地砸在妹妹单薄的衣料上。 可是,怀里的身躯却僵硬得像一块冰,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没有任何回应。 姜宜年只当是妹妹也得知了父兄的死讯大受刺激。 她慌乱地擦干眼泪,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别怕,姐姐带你进屋烤火.....” 还未入门,半开的雕花窗棂内,传出两个人低声的交谈。 “这贱妇若走,夫君难道真打算把阿梨这丫头迎进府里做妻?” 是柳茹云咬牙切齿的声音。 姜宜年如遭雷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阿梨用力按进怀里。 顾慕青.....竟然想娶阿梨?! “我这儿子,对姜家的门第有执念。” 婆母张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茹云啊,若不是你的好计谋,找了个老光棍去破了那丫头的身子,慕青嫌她脏了,这主母的位子,哪能落到你头上?” “那也是婆母您杀伐果决。更何况,今早郎君亲口说,姜家人已经在北地全冻死了。怕不是郎君当初求娶这丫头不成,恼羞成怒,暗中差人断了他们二老的炭薪?” “那是自然!慕青做事向来斩草除根。这是朝廷发给姜家的体恤金,你且拿去一半,就当是给你肚子里的大孙子压惊,驱一驱他们家的晦气!” 轰然一声! 姜宜年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 她的妹妹还未及笄,柳茹云为贪这正妻之位,竟不惜毁了妹妹清白! 而她的夫婿,为了齐人之福,竟又逼杀了她的父母!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软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最蠢的到底是她,以为忍过半生,咽下所有的委屈和磋磨,能求一个举案齐眉,家人平安。 原来,她倾尽所有捂了十年的,是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姜宜年的胸口里像有烈火爆裂,每一根血管都叫嚣着要将眼前这群恶鬼撕碎。 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 如果只有下地狱才能和家人团聚,那她今天,就要这顾家人一起来铺这条黄泉路! “阿梨乖,捂住眼睛,数到十,就往外跑。” 姜宜年将阿梨推到廊柱后的避风处,用帕子蒙住她的双眼,抬手拆下发间那支母亲留下的金簪,收入袖内。 长发如瀑散落,衣袂在晨风里猎猎翻飞。 她独自推门而入,反手落下门闩。 堂内,柳茹云与张氏闻声惊起,脸上血色褪尽。 姜宜年目光掠过她们,如视死物。 她一言不发,抓起香案上燃烧的灯烛,掷向了张氏身后厚重的帷幔。 火苗轰然窜起,烧红了她的眼。 “疯子!你干什么!”张氏尖叫着往门边扑。 姜宜年一把扯住她的发髻,发了狠,掼倒在柱子上。 张氏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一旁柳茹云吓得尖叫连连,连滚带爬地想去拔门闩,又被姜宜年攥住后领硬生生拖了回来。 手起,簪落。 母亲留下的那支金簪,毫不留情地扎穿了柳茹云的手背,将她钉在滚烫的木地板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堂屋。 任凭火光中两个女人如何挣扎、抓挠、踢打。 姜宜年像是感觉不到痛,面无表情地拔出带血的金簪,簪回头上。 然后一手拽着一个女人的衣领,将她们一点、一点地,拖入了最深处的火海之中..... 第2章 娶我?顾家九族够砍吗! “大吉,大吉,姑娘命格祥瑞,福泽深厚!” “这是乐昏了头不成?姜家千金在堂上,竟打起盹来了。” 姜宜年头痛欲裂,顾家几人分明被她一同拖入地府,怎的依旧这般吵闹? 她竭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灼热沉重,如坠铅石。 “今日便商议,何日成亲?” 成谁的亲?简直荒唐! 她猛地挣开身上的火热,终于掀开眼帘。 视线渐渐清晰,只见头戴红花的媒婆,正甩着鸳鸯戏水的帕子,唇齿翻飞。 主座之上,顾家姑母与婆母张氏并坐。 张氏一身暗红袍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蹙眉望着她,眼底满是嫌恶。 下首,是顾慕青,一身青色长衫,正一脸兴奋地望着她。那张脸上犹带少年意气,轮廓比记忆中青涩许多。 这是何处..... 姜宜年环顾四周,这院落布置……竟是十年前,顾家姑母在京郊的堂院! 她待嫁的地方。 她低头看身上的藕荷色襦裙,下意识伸手一探。 发髻仍是闺中未嫁的制式。 难道.....她重生了? 屋角放着三箱吉祥礼,还有一只礼雁。 此番装点,正是纳吉之日。 “啪!”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婆母张氏冷着脸:“姜氏,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也就我儿不嫌你,肯予你名分。” 这茶杯的声音,撞得她耳鸣,也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婆母,口下留德。” 姜宜年目光澄澈,平静开口,端的是昔日清流贵女的气度。 月前,新帝一纸诏书,判了整个姜家流放北地。就在押解前一日,顾慕青携婚书,独自上门。 为保良籍,姜宜年在父母的暗示下,割发断亲,第二日便被接入顾家姑母那待嫁。 前世的她,以为成亲是一根救命稻草,是良人深情。直到后来,这不过是一场吃绝户的算计。 这一世,即便做罪女、为奴为婢,她也绝不会再踏入顾家半步! “母亲,宜年妹妹,如皎月清辉,能娶她是我的福分。” 顾慕青见状,忙朝母亲一拜,目光转头落在姜宜年脸上,满是诚挚的怜惜。 这眼神激得姜宜年一阵恶心。 就是这个眼神!上一世,让她误以为,这门婚事虽是父亲用仕途换来的,却也藏着真心倾慕。 一道袅袅的身影,从一旁添茶,中断了两人的目光。 是柳茹云! 原来,当年纳吉之日,柳茹云就已经在顾府里了。 柳茹云乖巧地斟上热茶,绕回张氏身后侍立,张氏一脸慈爱地轻拍过她的手背。 那时候,她正逢家中巨变,心神具碎,只当是内侍亲厚。 如今冷眼旁观,这其中的脉络才清晰起来。 顾、柳两家皆是自江南迁来京城,顾慕青与这柳茹云,只怕原是青梅竹马。 顾慕青之所以刻意隐瞒这段情分,转头来迎娶她,不过是为了倚仗父亲与太傅的旧情。 他需要姜家这块垫脚石,来帮他坐稳翰林之位,好为他日后位列三公铺路钻营。 此间的龌龊与算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婆母张氏蠢钝,一味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将婚期一拖再拖。 上辈子,她也曾经忧心婚事不成,但现在,正中下怀。 她不如索性做个“好人”,现在就将柳茹云送入顾府。 她也能干净地抽身而去。 思及至此,她缓步走到堂上,朝王媒婆盈盈一拜。 “烦请媒婆,也为柳姑娘与顾公子相看一番。若相合,便趁今日吉日,一并定下亲事。” “胡说什么!”顾慕青脸色一变,以为姜宜年是吃味:“柳姑娘不过是母亲娘家侄女,今日来观礼罢了,你怎可如此玩笑。” “茹云,不敢和姐姐争光辉。”柳茹云玉面微红,怯生生地拉着张氏的袖子委屈低语。 姐姐二字刺得姜宜年心头一紧,当即厉声道:“柳姑娘,本姑娘不敢与来历不明之人互称姐妹。” “姜氏,你竟如此刻薄!茹云家世清白,好过你姜家皆是逆臣贼子! 张氏见柳茹云受辱,忍不住对姜家年破口大骂。 “母亲慎言!”顾慕青闻言惊惧交加,拍案而起。 如今姜家虽遭逢大难,但罪名尚未盖棺定论,“逆臣贼子”这四个字,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催命符! 他慌不择路的一个箭步扑上前,伸手便要捂住张氏的嘴。 “婆母好大的口气。您是想说顾大人明知我是逆党,还要执意迎娶?这欺君罔上,结交叛臣的诛心之罪,顾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话一出,张氏的双腿猛地一软,冷汗如瀑。 一旁冷眼看了半晌的顾家姑母见势不妙,赶紧重重拧了王媒婆胳膊一把,示意她赶紧圆场。 王媒婆胳膊吃痛,骤然从震惊中醒转。 来之前,她收了顾家这两个老妇的银子,说是这姜家女高傲难训,今日尤需媒人,好好敲打一番。 她本想摆摆谱,轻巧地把这银子贪了。可谁曾想,今日这姜家女分明是个活阎王啊! 三言两语,是要把顾家往满门抄斩的路上逼! 如此当众撒泼,莫不是想退婚? 张氏见媒婆装死不语,急得五内俱焚,又伸出手,狠狠地拧了一把王媒婆另一边的胳膊。 王媒婆疼得龇牙咧嘴,正要硬着头皮说话,又被顾慕青侧身拉住,一小锭碎银悄悄塞入她袖中:“王妈妈,宜年妹妹家中动荡,有些头昏。此婚事上有父母之命,下有我与宜年妹妹两情相悦,且快些把纳吉定下!” 正僵持间,一个小男孩趁乱偷偷溜进堂中,伸手去抓桌上的喜饼。 恰有礼雁振翅,孩子被惊到,手中的喜饼应声掉落。他又慌忙钻进桌下去捡,也不知摸到何物,身体猛地一顶,将桌上的青瓷茶盏,撞碎了一地。 “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张氏正愁邪火气无处发泄,当即向姑母发作,“一点规矩都没有,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我儿子如何轮不到你来说!”顾家姑母门第浅,一直被张氏压着一头。但欺负到她儿子头上,她可不那么好相处,扯开嗓门便骂回去。 堂上两人也不给王媒婆说话的功夫,不管不顾地撕扯起来。 小男孩被吓得大哭,寻着堂上看起来最平静的姜宜年,拉起她的衣袖问:“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姜宜年摸头安抚,却发现这孩子手里除了喜饼,还紧紧攥着一个香囊。定睛一看,上面赫然绣着一朵云纹。 难道是刚才柳茹云慌乱间掉的?还是顾慕青身上掉下来的? 姜宜年心生一计,既决意离去,不如将场面搅得更乱些,导致纳吉不成,她便多几日筹谋退婚北上,去寻流放的父母。 她附在稚童耳畔,轻声哄他将香囊拿给柳茹云。 哪知,这孩子慌乱中看岔了道,竟直直向顾慕青走去,将香囊递了过去。 顾慕青只当是宜年的定情信物,面露喜色。待看清上面的云纹后,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藏进袖中。 这一连串的动作,姜宜年看得明明白白。 不等她发作,半道这香囊,又被王媒婆一把抢去! 媒婆正被堂上两个疯婆子吵得头疼欲裂,见男方接到了“信物”,她如蒙大赦般拿过香囊,高声唱到:“信物已交!礼成!” “这不是我的香囊!” 姜宜年问王媒婆拿过来,笑笑看着柳茹云,“正妻纳吉,交换的却是表妹的定情香囊。一个递得顺手,一个接得自然。” 柳茹云脸色煞白,向前挪了半步,急急拉住了顾慕青的袖口。 顾慕青甩开她的手,面上有片刻慌乱,眼神游移不敢与姜宜年对视。 “慕青,你有些着急了。等正妻入室,再纳妾室不急!”顾家姑母一脸戏谑,她的眼珠子在顾慕青和柳茹云两人之间来回转,意味深长。 “你少在这里嚼舌根!管好自己儿子,别满嘴喷粪!” 张氏骂的是姑母,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柳茹云身上剜。这眼神看似责怪,实则满满嫌弃。 是的,谁能配得上张氏的宝贝儿子呢? 姜宜年心中嗤笑,转头看着顾慕青在一旁摇摇欲坠,心头畅快道:“顾慕青,我不嫁了。” “桃桃,不可任性,此时除了顾家,这京城谁还愿护你?”顾慕青大惊失色,冲上前便要抓姜宜年的手,似要抓住前程。 见他叫她小名,姜宜年刚刚松快些的喉头又是一哽。 那头柳茹云脸白得更快,只见她扶住额角,身子软软地晃了晃:“姨母,我头好晕....” 张氏更是气急,张了张嘴,锤了几下胸口:“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场面彻底乱作一团。 姜宜年冷着脸,衣袖轻拂,避开顾慕青的拉扯。 一旁的顾家姑母眼见婚事要凉,心口疼得滴血。 这王媒婆收了四十两白银,够做多少身绸缎新衣! 她横眉怒目,揪住王媒婆的胳膊,又掐了一把,尖声啐道:“拿了钱不办事的混账,还不快把银钱退回来!” 王媒婆吃痛:“哎哟”一声连连后退,一头撞倒了多宝阁。 一只青瓷大花瓶砸落下来,碎片四溅,直接划破了她的脚脖子。 院中的看门犬闻声惊动,狂吠不止。 那只本就受惊的鸿雁,不知何时彻底挣脱了红绳,扑棱着翅膀在大堂里,落羽翻飞。 “拦住!快拦住!”顾慕青急得大喊。 下人们手忙脚乱,却越拦越乱。 鸿雁直冲进堂上,撞翻了香案,合婚书,八字帖散落一地,又被慌乱的脚步踩得污浊不堪。 王媒婆捂着流血的脚踝,噘着嘴。 看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脸色铁青,索性端起了官媒的架子,尖着嗓子喊道:“纳吉见血,六畜不宁,礼雁逃飞,此乃大凶之兆!这婚结不了了!我退钱!” 真好。 姜宜年看着满地狼藉,微微勾起唇角。 这婚,结不成了。 第3章 求顾郎,速速纳妾! 顾家众人还在堂上乱作一团,姜宜年已悄然退出了院子。 她凭着记忆,径直回了暂住的厢房,反手落下门闩,长长舒出一口气。 房中陈设简朴,一桌一榻,妆台上摊开着一本通历,她快步走过去。 果然,今日是永昌十二年,三月廿六。 十年前的纳吉之日。 她瞬时心跳如雷,指尖微微发颤,一腔激动近乎沸腾。 老天爷竟然真的听到了她葬身火海前的毒誓,给了她一个重生的机会! 而且是在成亲前!一切都来得及! 姜宜年翻看着通历,款款坐下。 下一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在五日后。 她还有五天时间筹谋。 铜镜里映出一张犹带稚气的脸庞,那双清亮的杏眼中,此刻却沉淀死过一次的清醒和冷硬。 经年磋磨,又是生死一轮,她已然彻悟:不遇良人,婚姻便是吃人的龙潭虎穴。 若真能重来一世,她只求守着家人,活得自在,做自己的靠山。 只是今日纳吉虽被搅黄,顾慕青为了他的官场前途,肯定不会轻易取消这门婚事。 上一世,父母也是怕她落入教坊司为官妓,或被变卖为奴,才急急定下顾家亲事,让她以顾家妇的身份苟全。 一旦退婚,她便又成了罪臣之女,眼下要想脱身,清白的户籍是最紧要的。 姜宜年垂下眼,从妆盒的抽屉里,取出母亲的金簪,贴身藏入怀中。 前世,大嫂因饿极误食野草失智;母亲娇养半生,在北地寒气入骨,一病不起;兄长被落石击伤头部,无钱请大夫,昔日清风朗月的才子竟成了痴儿。 万般困境全靠年过半百的父亲苦苦支撑。 北地苦寒,缺衣少食,她更需多做储备。 “姨母心疾突发,气息奄奄,慕青哥哥快回府去瞧瞧!”门外忽然传来柳茹云娇柔急切的呼唤,打断了姜宜年的思绪。 “宜年妹妹,母亲急症,我忧心如焚。我知你气纳吉不成,今日定等你消气再走,再走。” 顾慕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端的是深情款款。 姜宜年嘴角的冷笑渐深。 张氏身体一向好得很,很少生病,每次“生病”,肯定是儿子没顺着她的意,故意装病拿捏人。 果然和上一辈子一模一样,连装病的理由都没换。 婆婆张氏对儿子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常常让姜宜年觉得,自己哪里是新媳妇,分明是抢走她心肝宝贝的坏人。 “郎君自可去尽孝,何须在门外等候。” 姜宜年语气平淡。 “你不答应,我不走。” 顾慕青话音才落,体贴入微的柳表妹又开始凄切哀劝。 在一声声令人肉麻的“慕青哥哥”中,门外的脚步声终是半推半就地渐行渐远。 顾慕青他又演完了一出“情孝两难全”的好戏,顺便在旁人眼里,往她头上扣了一顶“骄纵善妒”的帽子。 姜宜年漠然转身,和衣躺倒在榻上,脑中飞速盘算着北上的路线与盘缠。 在姜府被抄前,大部分家产借着她加装的名头送到这个她待嫁的院子里。 她记得嫁妆里,有百两一锭的足赤金条、手指头大小的南海东珠百粒、十匹蜀锦,还有私田宅铺、十几张千两通票.... 后来又随着她去一起搬进了顾家。 如此丰厚,放在普通人家,舒舒服服活十辈子都够了。 要是能拿回这些银钱,她这一路一定没有问题。 所以走之前,必须要让顾家,一分不少地把嫁妆还回来! 前生今世的思绪交织,让她疲惫不堪,当夜竟睡得格外沉。 第二日睁眼时,日头已盛。 匆匆梳洗完,院外的喧闹已漫过院墙,越来越响。 她心下一顿,是了。 今日是顾慕青授官之日,直入翰林,授六品编修,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她稍加收拾,跟着顾家姑母走到府门口,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街坊四邻都赶来道贺,顾家郎君凭真本事挣得的清贵前程! 阶前,顾慕青一身簇新的青色鹭鸶官袍,头戴乌纱,衬得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的柳茹云。 顾家姑母脸上堆满了笑,正要上前相迎,却见柳茹云忽然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茹云,昨日你言行不当,惊扰了宜年。今日,你在此向她请罪。” 顾慕青立在那儿,声音朗朗,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姜宜年隐在顾家姑母身后,冷眼看着。 见她迟迟不露面,阶前的顾慕青上前一步:“宜年妹妹!为了昨日莽撞,为了不负恩师所托,我顾慕青今日,也在此向你赔罪!” 话音未落,他衣摆一荡,竟真作势要跪。 四周顿时一片低哗。 姜宜年不用抬眼,也感到周遭目光如刺,齐齐扎在她身上。 好一副情深义重,他能演,她难道就不会演吗? 她攥紧了拢在袖中的拳头,再抬眼时,睫上已挂了摇摇欲坠的湿意。 她提着裙摆,疾步上前,在顾慕青双膝将落未落之际,伸手虚扶:“顾郎.....何至于此!” 顾慕青顺势抬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姜宜年将他眼底那三分真情,七分作戏,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一个转身,以袖掩面,做出一副想哭的模样,又弯腰蹲下,亲自去扶跪着的柳茹云。 “妹妹快起,昨日你那香囊既已交托,我怎会看不出你与顾郎的情意?我唤你一声妹妹,你可愿意?” 姜宜年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委屈,却刚刚好能让围观的街坊邻里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正妻还未过门,妾倒先定下了?” “翰林人家,竟也不讲礼义廉耻了.....” “倒不如乡野匹夫了...” 细细碎碎的鄙夷声漫开,一声高过一声。 顾慕青眼神微动,听着周遭的非议,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怒气:“茹云这边不急,翰林之事已定,你安心备嫁便是。” “可是顾郎.....”姜宜年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柳茹云,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刻意多停留了半刻,随后又惊慌失措地捂住嘴,似说漏了嘴般,又添了一把火,“宜年断不能让郎君刚当官就背上个‘始乱终弃’的恶名。若是柳姑娘等不到成亲那日,万一......万一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四下的看客们顿时倒吸凉气,眼神在顾慕青和柳茹云的肚子之间来回打转。 柳茹云似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般,僵在原地。 她嘴巴张了又合,想辩解自己的清白,可一碰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顾慕青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背过身,一把攥住姜宜年的手腕,强行把她拉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 避开了众人的视线,他几乎是立刻撕开了温文尔雅的伪装。 “姜宜年,你到底想要什么?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毁了我的脸面你才甘心?!”顾慕青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还下意识拍了拍身上那件崭新的六品官袍,生怕沾上一点不好的名声。 姜宜年腕上吃痛,心里却异常平静。 比起他刚才那副让人恶心的深情样子,眼前这副阴沉自私的嘴脸,反倒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顾郎,帮你娶得心尖上的人,不正是我做正妻的本分。有错吗?” 姜宜年欣赏着他脸上青白交加的神色,迎上他冰凉的目光。 “我妹妹在舅母父那不知过得如何?顾郎可愿随我去一趟?” 按照日子算,妹妹刚刚被过继到舅父那不过月余。 那位姜家的远亲舅父住在城外三里路,没有马车的话,走路很难过去。 而且那家绝非善类,姜家落魄后,她连门都进不去。 但今日不同。 顾慕青新晋翰林编修,官袍未褪,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这本就是她们姜家换来的权势,她今日,凭什么不用?! 有他陪同,舅母家再势力刻薄,也不敢将这位新贵拒之门外。 想到上一世妹妹绝望的样子,她心口发紧,她现在就要把妹妹接回自己身边! 顾慕青盯着她,看了半天,松开了手,咬牙切齿道:“行。” 姜宜年见他答应,心头浊气一散,换上了一副感激模样,款步走到柳茹云面前,“柳妹妹,是我一时糊涂,错怪了顾郎和你。” 话音刚落,柳茹云面如菜色,满眼都是憋屈与不甘。 姜宜年别过脸,敛去眼底的嘲弄,任由顾慕青在一旁虚扶上她的胳膊。 “宜年妹妹,我从未怪过你。顾某能得妻如此大度,何其有幸!” 四下的街坊们见状,又纷纷转变了风向。 直夸顾慕青命好,有如此贤惠大度的正妻主动张罗纳妾,又有大好的风光前途,当真是享尽了人间美事。 顾慕青在一片祝福与吹捧里,稍稍找回了些许颜面,转头吩咐下人:“去备车!今日我便陪宜年去看妹妹!” 第4章 绝不再咽一口委屈 “宜年,上元灯会,你披着白狐斗篷,手里提一盏兔子灯,我看了一眼,就再挪不开。” 逼仄的马车里,顾慕青轻声诉说,似在分享两人间的秘密。 姜宜年靠着车壁,目光落在交叠的双手上,思绪翻转。 上元灯会,是特许京城男女可自由相看的日子。 那时,有他吗? 她只记得,那夜,雪刚停,满城灯火如昼。她身着裘衣华服,头戴帷帽轻纱,仍是名动京城的姜府贵女。不过浅行几步,身边便围满了各府公子少爷,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她一笑。 节后几日,姜家案发,雷霆骤至。一夜之间,门可罗雀,散去的热闹比积雪融化还要快。 父兄到苦寒北地时,她已成顾家妇。 后来有日,她不过是想从公账上支取些许银两,为父兄置办几件冬衣。婆母张氏骂她“偏心娘家”,罚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 其实,身上的苦,都还能忍受。最恐怖的是,自她嫁入顾府,错的永远是她。梳妆打扮是不安于室,闲暇时翻书是卖弄才学,委屈落泪是晦气,连多吃一口甜羹都成了败家。 做什么都是错,渐渐地,她被磨平了棱角,变得唯唯诺诺。 “雪夜灯火,总是难忘。” 看她反应慢慢的,又用袖子遮着脸,顾慕青以为她是害羞了,语气更温柔些:“姜恩师当年将京郊这座三进的院子赠予顾家时,我心中是何等激动;如今又全依赖宜年苦心打点,才让我能顺利入翰林,如此恩义,我必会好好待你。” 姜宜年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原来顾家住的那座三进宅院,竟也是父亲赠的?!父亲到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为她铺了多少路? 未及她细想,顾慕青又道:“顾家根基初立,我有一位远房侄子,名唤长生,小我几岁,已自江南起程,明日抵京。恩师昔日门生旧部仍在。宜年,你可有什么门路,让他拜入哪位大人的门下.....” 大周科举,考生在开考前会将自己的诗文呈送给朝中名流以求推荐,是为“行卷”。 顾慕青当年亦是托人向姜家递了行卷,被姜宜年的父亲看中收入门下,方有今日推举入翰林的荣光。 姜宜年心里冷笑一声,这人真是既要又要,贪得无厌! 不过“长生”这个名字,倒让她想起些别的事。 上一世,顾慕青庶长子满月宴上,柳茹云抱着孩子,倚着廊柱,与一个背影模糊的年轻男客低声说笑。那时,她只当是寻常来庆贺的远亲。只因那个男客笑得有些谄媚,她便多看了两眼。 如今这名字与那背影重叠,让她心头突然劈开一道亮光! 她与顾慕青多年无孕,也曾为他纳过几房侍妾,皆无所出。 唯独柳茹云一进门,就接连生下两个儿子,稳坐西院。难道顾慕青根本就不能生,那两个孩子全是他这好侄儿长生的?! 想通了这一层,姜宜年心头不但没有半分酸楚,反而涌起一阵痛快。 既然这对侄嫂早就暗度陈仓,那她这辈子少不得要替他们推波助澜,给这对“苦命鸳鸯”多搭几座桥,让他们发展得再快些! 思及此处,姜宜年实在没忍住,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犹如春雪初融,明艳不可方物,将逼仄车厢里的晦暗都照亮了。 顾慕青看呆了。 他本以为姜宜年会因行卷之事心生推诿,却不想她笑得这般动人。 那眉眼间绽放的风情,看得他心头火热。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绝色佳人脑子里盘算的,如何让他把这顶绿油油的帽子戴稳当的办法! 顾慕青心神荡漾,顺势温声添上筹码:“我知你心中最记挂阿梨妹妹。你且宽心,过几日,我便遣人将她接到主府里。待你正式嫁入,你们姐妹便能长久相依,可好?” “不必!”姜宜年下意识脱口而出。 上一世她就信了这个承诺,一信就是十年。等到却是妹妹身心枯槁,清白被毁。眼下,不多时日她就要带着妹妹逃离京城了,还接到府里,给他做童养媳吗? 话一出口,姜宜年抬眼见他神色惊愕,立刻觉察失态。 现下还不能打草惊蛇。 她强迫自己缓和神色,对着他露出一抹浅笑:“顾郎刚进翰林院,现在又要帮侄儿打点,府里必定忙乱。至于妹妹,不如直接把她接到姑母那边,与我一同待嫁可好?” 见她又变回了一副“懂事体贴”的姿态,顾慕青眼底满是受用,显然是信了这番说辞。 马车此时微微一颠,停了下来。 “公子,舅老爷家到了。” 车夫才禀报完,他们半只脚还没落地,门便“吱呀”开了。 开门的是舅母刘氏。随后,舅父林槐疾步迎出。他本是个不入流的典吏,此刻瞧见顾慕青身上的官袍,腰弯得极低:“顾大人光降寒舍,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 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顾慕青穿过逼仄的小院。顾慕青脚下有些飘飘然,面上却端着矜贵的架子。 姜宜年乐得无人搭讪。到了正堂,刘氏殷勤奉茶,这才像是刚看见站在门口的姜宜年:“宜年也来了?” “阿梨呢?”姜宜年直入正题。 刘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那丫头啊,在后头帮她表姐描花样呢。” “我去见她。” 姜宜年径直站起身,打断了刘氏未尽的推诿。刘氏不情愿地朝旁边的一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她引路。 拐过后院门洞,一眼便看到了井台边的身影。旁边还站着个嗑瓜子监工的粗使婆子。 是阿梨。 她小小的身子正对着一只大木盆。里面泡着几件成年男子的厚重冬衣,吸饱了水,沉得像石头。 阿梨正半个身子趴在盆沿上费力拖拽。春寒水冷,她一双小手冻得通红,指尖破了皮。 “哎哟,阿梨小姐,不是让您歇着别做这些粗活嘛!”那引路的小丫头见状,欲盖弥彰地拔高了嗓门。 “阿梨。”姜宜年的声音发颤。 那孩子吓得一缩脖子,本能地抱住头。待看清来人,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哇”地一声跌跌撞撞扑了过来。 “姐姐!手手疼……好重……好冷……” “阿梨乖,不怕。”姜宜年紧紧接住她,牵过妹妹的手仔细检查。红肿溃烂,指裂见血。 她眼底一热,热泪滚落。一个月前,阿梨还是千娇万宠的娇小姐! 冰冷的水意渗进肌肤,姜宜年心头的恨意变得无比清晰。她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逼退眼底的湿热。 上一世那场大火,烧掉了她十年的怯懦,更彻底烧出了她骨子里的狠戾!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直直看向那个侍女和那个监工的婆子。 “表小姐。”那侍女被盯得头皮发麻,往后退,“这本是奴婢的活,是她自己主动帮忙....” 姜宜年一言不发地走上前。 她抓住那件吸饱了水的厚冬衣,向前猛地一抡! 沉重如沙袋般的湿衣,砸在那个侍女身上,将她撞飞入花坛。 旁边那个粗使婆子刚要尖叫,姜宜年又抡起一件,朝她重重摔去,将人砸翻在地。 “姐姐。”阿梨有些害怕地攥着姜宜年的衣角。 姜宜年蹲下身,双手捧着阿梨的脸,让她直视地上哀嚎的恶仆:“阿梨,看着她们。哭是没有用的。你的眼泪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她牵起阿梨那只布满冻疮的小手:“记住这种感觉!以后,谁敢欺辱你,你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这辈子,我们姜家的女儿,绝不再咽一口委屈!” “走,姐姐带你回家。” 说罢,姜宜年一手牵着阿梨,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地上那侍女的衣领,顺带一脚踩住那婆子的裙摆,将两人死死薅在手里。 她眼底一片森寒,像拖死狗一般,一手拽着一个挣扎哭嚎的恶仆,大步流星地朝前厅走去! 正堂内,顾慕青正与林槐相谈甚欢,刘氏端着茶盏笑得合不拢嘴。 姜宜年牵着妹妹,往堂中一站,直接发难! 走回厅里,顾慕青正与姜槐说话,刘氏端着茶。 “父母将阿梨过继给你们时,留下的体己银子,莫说供她一世衣食无忧,便是买两个贴身丫鬟伺候也绰绰有余。她何至于给你们做浆洗的粗使下人?” 姜宜年牵着虚弱的阿梨,往堂中一站,直接发难。 刘氏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脸涨得通红。 第5章 训狗,打得我手疼! 刘氏被姜宜年的气势震慑,有些结巴地说:“咱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孩子平日帮着做些活计也是常理。” 林槐应和,粗声强辩:“什么你家我家!阿梨既已过继到我们名下,便是我们家的人!侄女手别伸太长!” “好一个你们家的女儿。”姜宜年目光转冷,“既是‘你们家的人’,那吃穿用度自当由舅父一力承担。” “我父母留给阿梨的体己钱,请舅父舅母,即刻原数还给我!” “姐姐!”阿梨一颤,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小手抓住姜宜年的衣袖,满眼惊恐,怕是以为姐姐又不要她了。 姜宜年心口一痛,蹲下身,拭去妹妹脸上的泪痕:“别哭,姐姐在呢。” 阿梨靠在她怀里,哭声慢慢变成了呜咽。 安抚好妹妹后,姜宜年转过身,就在她回眸的那一瞬,眼底的冷厉化作了一汪春水,楚楚可怜地盈盈望向顾慕青:“顾郎,若是今日妹妹的事不能解决,我这个做姐姐的必定日夜难安,实在无法安心筹备婚事了。” “宜年,你怎么能这么粗鲁地逼人。”顾慕青被姜槐夫妇捧得高兴,摆出了未来夫婿的架子:“恩师要是在这,一定会教你要懂得尊卑有序。” 听到连父亲都被搬了出来,姜宜年不怒反笑,款步走到顾慕青身侧,纤腰微折,亲自替他添了半盏热茶,轻声道:“顾家哥哥,有所不知,阿梨那笔体己可不是小数目。若是能将这笔钱讨要回来添入我的嫁妆里,日后顾郎那位子侄入仕走动,咱们手头岂不是宽裕得多?” 一声娇滴滴的“顾家哥哥”,加上白花花的银子,瞬间击中了顾慕青的软肋。 他脸色几经变幻,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贪婪。 “都说夫妻同心,宜年处处为顾家着想,我能得妻如你,何愁不能光耀门楣。” 顾慕青极快地变了脸,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抬眼再看向惊慌失措的林槐夫妇时,语气里已带上了当官的压迫感:“林主事,既然宜年舍不得亲妹妹,不如你们把阿梨的这份体已钱原样退还,添进宜年的嫁妆单子里,由我们顾家保管,倒也全了你们两家的亲戚情分。你觉得如何?” 林槐夫妇对视一眼,被“翰林老爷”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刘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疼得浑身发紧,只能硬生生忍下,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出来,手里拿出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只有几块散碎银子,两支成色素银簪,并一小串铜钱。 这与当初姜家父母留下的数目,简直是九牛一毛! 姜宜年只扫了一眼,冷笑出声:“舅母,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姜宜年,你不要欺人太甚!”刘氏气急败坏,一把撸下手腕上的玉镯,砸进包袱里,“就这些,爱要不要!” 姜宜年眼神一冷,上前一步,“啪”地一声,狠狠抽了刘氏一个耳光!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个小贱人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贪得无厌的毒妇!”这两巴掌姜宜年用尽了十成的力气,抽得自己掌心火辣辣的疼,双目因极度的恨意泛起猩红。 “你明知我是顾翰林的未婚妻!阿梨是我妹妹,你把阿梨磋磨成这样。这事一旦传出去,顾翰林的妻妹被远亲虐待,当粗使丫鬟,明天就能闹得满城皆知!你存心败坏顾郎的名声,我今日便替他教训你!这笔账,咱们没完!” 刘氏被打得跌坐在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刚想撒泼,被林槐死死捂住嘴,狠狠拽到了身后:“无知妇孺!闭嘴!还不快退下!他如今可是新贵!” 姜宜年余光瞥去,只见顾慕青被她这泼辣的举动吓得瑟缩了一下,甚至下意识摸了摸前几日刚挨过打的脸颊,似是心有余悸。 她甩了甩打得发麻的手,索性转头看向顾慕青。见他脸上惊惧与受用交织,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透出几分莫名的……享受?姜宜年心里暗忖:这人脑子里又在做什么妄想? 这副神态,倒让她想起从前在府中训狗的模样。难道……顾慕青口味与众不同? 她决定诈他一诈。 姜宜年猛地怒目圆睁,作势再次抬手。 顾慕青肩头一缩,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真实的恐惧。 是了。姜宜年满意地放下手。 给一巴掌,再赏颗甜枣——原来顾慕青喜欢被当狗训呢。 摸透了他的脾性,她软软一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柔:“顾郎,你瞧。你这堂堂的新科翰林还坐在这儿呢,他们就敢拿这等破烂玩意儿来糊弄你。今日他们敢吞了阿梨的体己,明日是不是就敢打着你顾翰林的旗号,去外面招摇撞骗?你能不能帮帮我?顾郎……” 一声“顾郎”喊得百转千回。顾慕青果然十分受用,当即把茶盏往桌上一砸,走到林槐面前,厉声道:“宜年妹妹是我顾家未来的当家主母。林主事,看来你们是真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你信不信,本官明日只需在御史台面前提上一嘴,你这户部典吏的差事,就得干到头了!” 林槐一听“御史台”三个字,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顾大人息怒!顾大人息怒啊!是这蠢妇眼皮子浅,贪墨了钱财!下官这就让她全拿出来!” 说罢,林槐转身左右开弓,又扇了刘氏两个耳光:“还不快滚进去,把当初姜家送来的匣子拿出来!” 刘氏再也不敢撒泼,连滚带爬冲进里屋,哆哆嗦嗦抱出一个小匣子。刘氏再也不敢撒泼,连滚带爬地冲进里屋,哆哆嗦嗦地抱出一个小匣子。 顾慕青一把夺过匣子,打开扫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一叠面额不菲的银票,还有两张京郊百亩良田的地契。 他冷哼一声,转身将匣子递给姜宜年,语气带上了几分邀功的意味:“宜年,收好。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们姐妹。” 姜宜年接过木匣,收入袖中,眼眸里闪过一丝嘲弄。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绽开一抹娇怯的笑意。 她清楚地看到,在这抹伪装的柔情之下,顾慕青的眼神变得灼热,他色授魂与地伸出手,想趁机揽住她的后腰。 姜宜年腰肢轻扭,灵巧避开。 她本以为他会恼怒,却见顾慕青不怒反笑,嘴角微微勾起异样的弧度。 姜宜年牵起阿梨,不再理会他这副越拒越来劲的痴态,朝马车走去。 片刻后,马车缓缓驶入闹市,外头炸起一片喧哗。 一个穿着破布衫的男子,拉着一个矮小的孩子,在人群中发足狂奔。 后面七八个顺天府的衙役穷追不舍。 “没路引也敢往城里闯!”领头的衙役冲上来,把那男子半边脸碾进泥地里,“当咱们顺天府的板子是摆设?” 一个穿着红袄的妇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扭着腰肢,满脸堆笑地往这边凑:“官爷稍等,我刚把这远房侄儿记到我户下,路上公文没带齐,改日补上,改日一定补上。” 姜宜年掀开车帘,定睛一看,这不是昨日来纳吉的王媒婆吗? 两人目光对上,媒婆显然也认出了她。 王媒婆扭着身子挤到马车前,不死心地想往车里探头,压低声音急切道:“顾大人!老婆子刚托人找了路子,给他做了户籍文书,只是还需几日才能办下来。麻烦您跟两位差爷说句好话,通融通融!”” 顾慕青端坐在车厢内,脊背挺得笔直,垂眸看着下方的闹剧,清高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外面,被强行拖走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姜宜年实在看不下去了,手刚碰到车帘,手腕就被一只手按住。 顾慕青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雁北一路多是刁民恶徒!按律,凡无路引私闯关卡者,杖一百,流放三年。” 他顿了顿,继续大义凛然道:“鞑靼年年犯边,眼下正值春耕要紧之时。这些流民不老实种地,为国出力,反倒抛了田地到处乱跑。要不是为了防范刁民,朝廷怎么会把路引户籍定得这么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对父子已被衙役粗暴地拖走,随之传来的是男子挨打的闷哼和孩子更加凄厉的痛哭声。 姜宜年用力甩开顾慕青的手,从包袱里摸出几两碎银,掀开车帘,招手唤来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低声交代了几句,将银子塞给他,指了指那对被押走的父子。 那半大小子拿了钱,机灵地钻进人群,朝着那对父子追了过去。 王媒婆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跑。 碎银能不能救他们,姜宜年不知道。 如果不是今日眼前发生的,她也不知道,没有路引户籍,居然会被当做逃户定罪。 但是在短短几日里,悄无声息把户籍办妥,绝不是容易事。 姜宜年眼神沉了下来。 只有他了..... 第6章 我所求 晨光微露,阿梨沉睡未醒。这是姜宜年重生的第三日。 距离下一次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只剩两天了。 今日,她必须去一趟卢府,把户籍的事情办妥。 姜宜年轻轻抽出被阿梨抓住的衣角,拿起一顶轻纱帷帽戴上。她去向顾家姑母告假出府,只说大婚在即,需亲自去脂粉铺子挑一挑胭脂。 昨日顾慕青帮她接回了妹妹,自觉拿捏住了她,顺路向内院打了招呼,姑母挥挥手便放她去了。 出了顾府大门,姜宜年辨明方向,凭着上一世的记忆,直奔京城南隅。 卢府坐落于此,是首屈一指的巨富之家。 院墙高耸,粉壁青砖。虽是商户,规制上不敢逾越礼制,门庭看着不算宏阔,可但凡走近了,目光落处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皆是无声的泼天富贵。 姜家祖上与卢家曾有过一段姻亲,早些年姜府的年节供奉、日常采买,多由卢家经手。 故此在内院走动时,姜宜年与卢府千金卢静姝也算相识。 但这在上一世,却并非一段善缘。 前世,卢静姝不知怎的,结识了光禄寺少卿陈家的三公子,一见倾心,害了相思。 可陈家自恃清贵,因门第之见,死活不允这桩商户女的婚事。 卢父爱女心切,隔日便登了姜府的门,想求当时还是礼部尚书的姜父出面保媒。但姜宜年的母亲婉言拒绝了。 卢静姝在家里闹得要死要活,卢父又多次登门恳求,都被姜家回绝。 卢家自此疑心是姜家自视甚高,故意刁难,两家就此结下了暗仇。 姜宜年隔着帷帽的轻纱望着街边的景色。 想在短短两日内,办妥户籍,放眼整个京城,只有黑白两道皆有门路的卢家能办到。 可难就难在。这个时候,卢静姝应该已经遇到那位陈公子了,卢姜两家交恶。如今她要登门求助,不知道会不会帮。 但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赌一把。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她站在了一处黑色大门的府邸前。 卢家到了。 递了拜帖通报后,她直接被小厮引到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内,卢万千靠着宽大的紫檀木椅背,手里把玩着两枚极品玉胆:“不知姜大姑娘,今日大驾光临我这满身铜臭的商户之家,有何贵干呀?” 姜宜年刚要开口,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卢静姝。 “哟,我当是谁!破落户到想起穷亲戚来了?” 书房本是男客议事的地方,普通世家小姐绝不会这样没规矩地乱闯。 但卢静姝不同。 她虽比姜宜年年长半岁,却被卢万千这个首富爹保护得无微不至,性格娇纵单纯,从未学过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上一世姜宜年看不透,如今再看,陈家三公子未来入仕,是个胸有丘壑的厉害人物,后院又只有一位好相处的嫡母。 卢静姝是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若真嫁过去,一柔一刚,恰是天作之合。 姜宜年帷帽未揭,转向卢静姝:“姐姐,不害相思病了?那妹妹今日。或许不该来了。” “做什么打听我的事情?你都有新晋翰林了,难道觊觎陈家?”卢静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现在人家也看不上你了!破落户!” 话音刚落,姜宜年心里有了把握。 确实和上一世一样,卢静姝还记挂与陈家三子的婚事。 “陈家三公子对姐姐未必无心,不然怎么会拖到现在,一直没定下婚事?她抬眼,直视卢万千,开门见山:“我有办法,让姐姐得偿所愿。” “吹牛!门第之见这么严重.....”闻言,卢姐姐双眼通红,眼泪不管不顾地就落了,没有半分难为情。 “不骗你,但若事成我也需卢叔帮忙。” 姜宜年摘下维帽,定定地看着。 真好。她由衷地感叹。被父母无条件宠大的女孩子,连哭都哭得这么坦荡痛快。 姜家不同,文人内敛。但这一世,等到了雁北,她定要抛开那些繁文缛节,好好地抱一抱父亲,大声叫他一声“爹爹”。 念及此处,姜宜年鼻尖一酸。 但她极快地掩去了情绪,伸手从贴身的怀兜里,取出金簪。 “我母亲清河郡君,出阁前与当朝太后乃是手帕交。太后念及旧情,曾暗中赐下一诺,允我母亲他日持此金簪,可入宫求一道恩典。” 姜宜年将金簪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卢叔,若以太后赐婚的懿旨下嫁陈家,陈家长辈,安敢不从?” 卢万千前倾的身子一僵,手里转着的玉胆停住。 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变得锐利无比。 “这可是你们姜家最大的靠山,你居然舍得用在静姝的婚事上?”卢万千眯着眼盯着姜宜年,“贤侄女,你到底想从我卢家换什么?” “我所求,不过三样。” “第一,一百两现银,要碎银子,方便路上带着。” “第二,一个绝对可靠的精锐镖师,护送我和妹妹北上雁北,保我们一路平安。” “最后一样.....”姜宜年目光坚定,一字一顿,“我要一份清白女户,把我妹妹阿梨记到我的名下。” 卢万千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堂堂京中名门贵女,竟然要弃了这满京城的荣华,带着年幼的妹妹去那鸟不拉屎的苦寒雁北?! “贤侄女,你久居深闺,可知这女子自立门户......” 卢万千刚才还激动发红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事关女子名节,他顿了顿,把那句“等同于终身不嫁”咽了回去。 但卢静姝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她连眼泪都顾不上擦,直接打断了她爹:“姜宜年你疯了吗?你把妹妹过继给自己,那不就成了私生女吗?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她急急地指着桌上的金簪:“你拿着这簪子去求太后免了姜家人的罪,或者求太后给你做主退婚立户,风风光光留在京城,难道不好吗?” “静姝姐姐,顾慕青刚入翰林,外头旁人都道他重情重义,不弃落难未婚妻。若我此时去求太后退婚,太后必不会应允。” “况且,我心系父母兄长,只愿一家人团聚。”姜宜年转头看向卢万千,眼神清明而坚韧:“若能像卢叔这般,凭自己的双手挣得一片天下,不仰人鼻息,岂不畅快?也好过于一辈子困在京城那见不得人的后宅里,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笼中雀鸟!” 卢万千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这还是当初那个娇生惯养的尚书府大小姐吗?这等破釜沉舟的魄力,寻常男儿也未必有。 “好!好一个笼中雀鸟!宜年妹妹,你现在这副模样,才像个有血有肉的鲜活人!” 卢静姝听得热血上头,只觉得眼前的姜妹妹简直是一等一的孤勇侠女。她一把扯住她爹的袖子,上下其手地就开始掏:“爹爹!她要去北地那么远,一百两怎么够?给她一千两!再把府里武功最好的镖师派给她!” 见她爹一时没反应过来,卢静姝干脆一把扯下卢万千腰间的玉佩,硬生生塞进姜宜年手里:“我爹身上这块玉在当铺至少能当个百八千两的!你拿着防身!” “哎呀,你这死丫头,这可是咱们家祖传的玉!”卢万千心疼得直咧嘴,赶紧把玉佩夺回来揣进怀里,整了整衣服:“行,姜侄女有此魄力,卢叔敬佩!但你到了雁北准备干哪一行谋生?要不做做北方的皮毛倒卖生意?卢叔在那边倒还能有些门路帮衬一二。” “卢叔,依着大周礼制,也诚如您所说,北地民风彪悍,女子孤身行商,怕是要在刀剑上舔血,朝不保夕。” 姜宜年立得笔直如松,她微微扬起下巴,从容开口, “我朝有个女子能做的职业,做得好能拿到良民户籍,十年前还出过女官。” “到时我既能重耀我姜家门楣,又能与卢叔,静姝妹妹再聚京城。” “什么好活计?我能做吗?爹?”卢静姝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轮番去看她爹和姜宜年。 “姐姐,你就安心待嫁吧,这个活计做了就不能成亲。” 姜宜年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轻轻收拢。 “侄女,你不会想做....牙婆吧?”卢万千的茶盏停在半空。“这可不行啊,三姑六婆,是下九流的行当,连良家都不大瞧得起!”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风穿过庭中石榴树,把最后的几片残瓣吹落在青砖上。 姜宜年肩上的日光纹丝不动,她抬起眼,清亮坦然地望向卢万千: “卢叔,如今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第7章 街头讨债 “我听坊间说,十年前,礼部有一位女官,修书,立命,才让闺阁女子免了缠小脚,及笄之前也不用一直困在闺房里。” “那宜年妹妹,要是你掌了权,说不定哪天,女子就能自己选夫婿了。不用像我和陈公子这样,蹉跎这么多年.....” 卢静姝说着,眼眶又红了。 “姐姐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姜宜年望着她,眼底泛起暖意。 “愿天下女子,不仅可以自由婚配,若是不愿结婚,也可自立门户,与姐妹相伴,不受那内宅磋磨之苦。” 上一世,顾家加诸于她的磋磨,在这千千万万的后宅中,又何尝不是正在上演? 做媒婆,立女户只是她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若她真能做出一番事业,待她入主礼部,能改变的,绝不仅仅是几人的姻缘。 想着,卢静姝一步跳过来,握住她的手。 “妹妹,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世间最好的媒婆,我和陈公子就是你牵的第一对亲!” “姐姐,陈公子是官宦之家,只能官媒作保,我现在还不行。” 姜宜年低下头,看着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但我会努力的!早日成为官媒,考取功名!” 她反握住卢静姝的手,握得紧紧的。 “好!我家乖乖说帮谁就帮谁!”卢万千一拍大腿,十分豪气地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一千两太多,你在路上不便。此处是一百两碎银和金叶子,你贴身放好。至于去雁北的车马、护卫、细软,卢叔定按最好的标准给你备齐!” 他顿了顿:“只是这户籍路引的事,非同小可,需得给我几日去上下打点。能不能赶在顾家大婚前办成,还得看几分运气。” “这些等静姝姐姐的赐婚懿旨定下后,我再来取。明日,烦请卢叔先接我去太傅府上走一趟,我先把姐姐的婚事办妥。”姜宜年起身深深一拜,“另外,这些事还在筹谋中,万望卢叔和姐姐替我保密。” “放心!京城里那些自诩清高的高门大户,平日里谁稀罕搭理我这浑身铜臭的商户?我就是想说也没人听!” 卢万千摆摆手:“贤侄女,雁北苦寒,难免伤病,城西‘济仁堂’亦是我卢家产业,今日就差人将你送去,先认个门,走之前不管要什么药材,尽管拿!算叔一片心意!” 一个时辰后,姜宜年从“济仁堂”后院角门悄然走出。手中看似空空,袖袋里却已妥帖地收好了几张保命的药方。 京中名医今天亲自坐堂,见是卢万千的心腹带着她来,二话不说便快速配好了单子,等临行前一日再来取货。 卢叔那边既然应承下来,户籍大抵只是时间问题了。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尽量从顾家多抠出些钱财。 姜宜年面色平静地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出来闲逛了一圈。 刚走过繁华的街口,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顾家姑母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褙子,头上赤金的簪子在日头下晃眼,正亲热地挽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 那人,竟是柳茹云! 柳茹云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一身水红色绣花锦裙,外面套着杏黄色缎子小袄,一颦一笑都春风得意,这般模样和从前温顺低调的样子完全不同。 但最让姜宜年刺眼的,是她莹白的脖颈间,竟然用一根金链子,大大方方挂着一块羊脂白玉。 那是姜家祖传的“双鲤衔芝”玉佩! 姜宜年上一世就没有再见到这个玉佩,还以为一直锁在顾府的库房里,没想到竟然被送给了柳茹云,还这般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 她盯住那抹莹白,径直上前:“柳姑娘颈上这玉佩,看着眼熟。” 顾家姑母正笑得见牙不见眼,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随即拔高了尖细的嗓门:“哟,我当是谁呢!宜年啊,你怎会在此?” 她目光扫过姜宜年空着的双手,“也没见你采买了胭脂,去哪野了?” 柳茹云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前的玉佩,往顾家姑母身后缩了缩“是姐姐呀!这玉佩,是慕青哥哥怜我,特意寻来给我的。姐姐若是喜欢,妹妹....” 她话未说完,姜宜年冷笑一声,伸出手,隔着衣袖精准又用力地抓住了挂玉佩的金链! “这‘双鲤衔芝’,是我母亲给的陪嫁,姜家嫡传之物!不知顾大人是何时,又是以何种见不得人的名目,从我的嫁妆箱子里‘寻来’送你的?” “你干什么!放手!”柳茹云惊呼一声,拼命挣扎。 顾家姑母见状急了,忙上前去掰姜宜年的手:“反了天了!姜宜年你给我撒手!不过一块玉佩,慕青既然给了茹云,那就是她的!” “带我姜家玉佩,穿我出嫁的衣料。柳姑娘,这么想做我们姜家人吗?”姜宜年寸步不让,手上力道更紧。 正拉扯着,珍宝阁的台阶上突然传来一道惊怒交加的呵斥:“住手!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顾慕青提着大包小包,见到眼前拉扯景象,脸色瞬间铁青。 “姜宜年!你这是在发什么疯!”他把礼盒塞给小厮,上前就要拉开姜宜年,“当众拉拉扯扯,你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规矩吗!” 姜宜年顺势松开了金链,但并未如他预料般后退。 相反,她缓缓抬起手,一把扯下了头顶的帷帽。 随着轻纱滑落,露出了一张因怒意而格外冰冷的脸庞。 “顾大人倒想起来跟我讲规矩了?” 她目光扫过缓缓扫过柳茹云那张未遮未挡、满头珠翠的脸,又落回顾慕青身上,“大周礼数严苛,未出阁的良家女子,出门必戴帷帽以遮容颜。敢问顾大人...... “这位柳姑娘,她是入了你顾府的门?还是你顾大人养在外面的?若非是做那勾栏瓦舍里的买卖,否则怎么敢在这朱雀大街上,连个帷帽都不戴便抛头露面?” 姜宜年这番话,骂得极脏,却又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周围本来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对着柳茹云指指点点。 柳茹云脸色瞬间煞白,身子发软,摇摇欲坠地靠在顾家姑母身上。 姜宜年将手中的帷帽轻轻抛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唇角勾起一丝极致的讥诮:“顾大人的规矩,莫非是专门立给我姜宜年一人看的?这顶帷帽,我不戴也罢!” 顾慕青被她当众拆台,噎得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强自镇定,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茹云她……不同!母亲身子不适,她纯孝,定要亲自来挑选血燕。我下朝路过,才陪她们过来的。你莫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快把帷帽捡起来戴上,随我回去!” “玉佩还来!”姜宜年见他避重就轻,怒火更盛,再次上前要夺玉佩。 顾家姑母见侄儿吃瘪,像护崽的老母鸡似的跳出来,指着姜宜年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贱妇!慕青好心供你吃穿,给你顾家正室的名分,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当真是没家教!” 姜宜年闻言,不怒反笑。 “姑母提醒的是,确实该让大家伙儿好好看看。” 她倏地转身,朝着方才经过的“济仁堂”门口朗声喊道:“郎中先生,可否借笔墨纸砚一用?” 那老郎中方才就站在门口观望这场闹剧,闻言一愣,虽不明所以,但因着卢万千的吩咐,还是立刻让药童端着笔墨迎了出来。 姜宜年一把抓过蘸饱了浓墨的毛笔,转身便将一张包药材用的厚实黄纸,拍在了燕窝礼盒盖上! “写!”她死死盯着顾慕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年你投到我父亲门下,他给了你多少吃喝用度?我的嫁妆又有多少?一笔一笔都写清楚!” “你疯了!”顾慕青猛地挥开笔,墨汁溅上柳茹云的裙摆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风度,低吼道:“姜宜年!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锱铢必较,当街撒泼,姜家最后这点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丢脸?顾大人此刻倒记得清誉了?”姜宜年挑眉,目光扫过他与柳茹云,语气讽刺。 她低身捡起地上的毛笔,继续道:“你不写,也无妨。现在,把姜家这些年为你打点前程的开销,折成现银,还给我。” 她再次伸出手,掌心朝上。 “还有柳姑娘身上这件云锦裙子,也是我的嫁妆,一并折算成钱。” 顿了顿,看到顾慕青骤然紧张的神色,她冷冷一笑。 “或者现在将玉佩还给我,我还能念在旧情,少要你一些。” 第8章 顾大人的钱袋子 顾慕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被人当街讨债,简直是奇耻大辱!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是一记记耳光,尽数抽在他那张清贵的脸上。 “拿去!” 在极度的难堪与暴怒下,他扯下腰间锦囊,那里有他刚领的部分俸禄,约二三十两,狠狠砸在地上! 姜宜年看都没看钱袋子,目光死死盯着柳茹云:“玉佩!” 柳茹云连连后退,双手紧捂着脖子。 顾慕青目眦欲裂,上前一步挡在柳茹云身前:“姜宜年!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姜宜年积压了两世的怨念如冰刃破出,“顾慕青,柳茹云,你们身上穿的,用的,有多少是踩着我姜家的尸骨换来的,你们心知肚明!今日我没当街扒下柳茹云这身皮,已是留了情面!” 她弯腰,捡起那个锦囊,却并未收起,而是将里面银锭全倒了出来,丁零当啷,散了一地。 “这点银子,顾大人也真是清廉!”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是要还债,还远远不够!” 她直起身,将空锦囊丢回顾慕青脚下,一把推开他,拽住柳茹云脖子上的金链,狠狠一扯! “啊!” 伴随着柳茹云的惨叫,金链应声而断,白皙的脖颈上硬生生被勒出了一条刺目的红痕。 “顾慕青,今日我先拿了这些,你们贪慕的东西,改日要你们全吐出来!” 说完,姜宜年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转身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径直离开。 隔日,姜大小姐当街撒泼的威名已传遍大街小巷。 顾翰林未娶正妻,就私养小妾,盗用嫁妆的事情,也传到了朝上。 今日一下朝,顾慕青黑着脸,带着四处借来凑齐的一百两银子,和母亲张氏急匆匆地往姑母的院子走,一心只想先稳住姜宜年。 但是,姑母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姜宜年不在,连阿梨也不见了踪影。 “姑母,她们人去哪了?”顾慕青强压着火气质问。 顾家姑母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说是....说是要去太傅府上走动。” 张氏察觉到不对劲,皱眉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丫头这几日变得格外反常?她最近有跟什么外人来往吗?” “昨日她当街闹成那副要吃人的泼妇样,我哪敢再招惹她!”姑母想起清晨的阵仗,心有余悸,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慕青啊,那丫头昨天当众喊着要你还钱.....你跟姑母说实话,你们到底用了她多少嫁妆?前几天你送到我这的礼金,该不会也是那丫头的吧?” 张氏闻言,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的嫁妆看着抬数多,可大多是些字画古籍,值钱的田产契书并不多。也就挑了些极好的云锦衣料,给茹云做了几件撑场面的衣衫罢了.....” 顾家姑母其实也从嫁妆里顺手拿了不少好东西,但此刻哪敢说出来,她更摸不清顾慕青和柳茹云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慕青本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理会后宅琐事的读书人,对银钱更没有太具体的概念。 他依稀记得当初姜家抬了十六抬嫁妆进门,塞满了姑母家两间大厢房。 后来母亲张氏经常来姑母这,每次回去,都说江南的庄子又赚了大钱,花起来不留余地。 可是以前的姜宜年,温顺乖巧,连句重话都不会说,何曾像昨日那般发过疯? 又何曾像今日这般决绝? 能让姜宜年如此发疯的数目,一定不小。 “母亲,姑母,你们算算清楚,大抵是个多少?”顾慕青深吸一口气,“她说不嫁了,定是逼我服软的气话。” “况且,婚后动用妻子的私库,都算不上光彩,但如今顾府刚立住脚跟,长生也需她来筹谋仕途.....” “姑母也千万不要怪她,过门之后,让母亲关起门来,慢慢教导便是。姜家逢此大难,她情绪有些波折也是人之常情。” 顾慕青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既是宽慰长辈,也有几分自我安慰。 但下一刻,姑母派去清点嫁妆的小厮回来禀告,“大约有个三千两。” 大周六品翰林,一月俸禄不过四五十两! 普通农户,一年到头若是能攒下一二两银锞子,便已经是烧高香的好年景了。 他今日舍下脸皮,借遍了同僚,也不过才凑来百两! “你们....你们这群妇孺!”顾慕青双目赤红,指着两人哆嗦着嘴唇,“你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挥霍了这么多的?!” 话未说完,顾慕青只觉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竟气急攻心,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张氏着急忙慌地上去查看,顾家姑母默默捂上肿起的脸颊。 三千两...要是她遇上有人贪墨了她三千两,她不得把全家都打了。 幸好,姜宜年只打了她一个巴掌。 今日一早,阿梨正在府里找姐姐,不小心撞到了顾家姑母。 顾家姑母扬起手便是一个巴掌要扇过去! “住手!” 姜宜年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反手还了姑母一个极为响亮的耳光!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偏房的门开了。 顾家那个从江南来的远房侄子,顾长生,走了出来。 原来他昨日便到了京城,也被安排住在了这处院子里。 顾长生见状,连忙上前拦住了还要撒泼的姑母。 顾慕青早已私下叮嘱过他,他未来的科举仕途,全指望这位曾经的清河贵女出去走动。 当听到姜宜年冷冷甩下一句“我要去太傅府”时,顾长生立刻心领神会,只当姜宜年这是要出门去帮他递行卷了。 他殷勤备至,连声呵斥下人,立刻让人将院里最好的那辆马车套好,恭送姜宜年出府。 姜宜年冷眼看着这辆本是自己嫁妆里的私车,却被顾家厚颜无耻地换上了“顾”字牌匾。 她一言不发,转身牵着妹妹上了车。 如今待在这个破院子里,想太平一天都难。 她不知道这群疯子还会对阿梨做出什么事,妹妹她是一刻都不敢离身了。 马车驶出胡同没多久,就在快到太傅府那条长街时,一人骑着快马从后头疾驰追来。 是卢府的管家。 他勒停马车,隔着帘子低声禀报:“姜姑娘,今早我家老爷就差人去了黑市,找了最稳妥的路子办户籍。可是……那边传话来,您现在身上还背着顾府的婚约,顺天府是有造册名录的。实在是个大麻烦。” 姜宜年心头一紧。 “黑市那边说了,顾家若不出具盖了官印的放妻信或者退婚书,这女户的凭证,任谁也办不出来。”管家面露难色。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若去向顾慕青讨要退婚书,无异于与虎谋皮,必定会被死死缠住脱不了身。 “那就换个名字吧。”姜宜年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姜宜年走不脱,那便不要姜宜年了。” 管家眼睛一亮:“改头换面?这倒是个好办法!” 事情就这么定了,姜宜年嘱托管家:“烦请替我谢过卢叔。另外,太傅府门禁森严,阿梨年幼不便跟随。等会儿到了府门前,还要劳烦管家先将我妹妹接回卢府暂避一日。待我将太后赐婚的金簪递入宫中,事情办妥后,我再亲自去卢府接她。” 管家连声应下,驾着马,护送她们来到太傅府前,随后便带着阿梨先行离去。 长街尽头。 朱红漆门,铜钉生辉。 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静静地蹲卧在汉白玉石阶两旁。 姜宜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太傅府巍峨的门第前,春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支金簪,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竟有些犹豫,没敢迈上台阶。 第9章 君子一方,再聚京华 裴家与姜家,本是世交。 裴太傅裴郡学腹五车,平日悉心教导皇子,常年出入宫廷,却向来洁身自好,从不卷入朝中党争。 前阵子姜家因夺嫡风波,骤然倒台,全家流放。 裴家虽非世家大族,但有三皇子全力保全,不仅未受半点牵连,反倒在姜家倒台后,让裴家几位外戚趁机补上了空缺,一路平步青云,如今正是权势最盛之时。 姜宜年站在太傅府门前片刻,想上前叩响门环,却又顿住了脚步。 如今姜家是罪臣,她若从正门递帖入府,不仅惹人眼目,也怕给裴家招来言官的非议。 她转过身,顺着夹道往深处走去。 太傅府其实就在昔日姜家宅邸的隔壁,两府之间有一道极矮的隔墙,儿时她常翻墙去寻裴太傅请教学问。 姜宜年熟门熟路地寻到那处墙根,踩着几块废弃的青砖,轻巧地翻过了墙头,稳稳落在了太傅府后院的青草地上。 “宜年?!” 刚站稳,一道压抑着惊喜的女声传来。 太傅夫人裴婶母恰好在后院剪花枝,一见是她,眼眶瞬间红了,连忙扔了剪子迎上前来,一把将她拉进屋内。 不多时,裴太傅也匆匆赶到。 姜宜年从袖中取出那支沉甸甸的太后金簪,双手递了过去,开门见山道:“裴叔,我今日来,是想求您拿这支金簪入宫,求太后下一道懿旨,给卢家商户的千金,与陈家三公子的赐婚。然后,我会带着幼妹阿梨,北上雁北去找我父母兄长。” 裴太傅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这孩子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这金簪是你母亲留给你保命的!是不是顾家那小子逼你交出信物换前程?你放心,这金簪只要我不递,顾家谁来逼你我也绝不会答应!” 听到裴太傅这斩钉截铁的维护,姜宜年鼻头一酸,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化作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这一点她从来没怀疑过。 上一世,裴太傅也是这般刚正不阿,甚至为了她在朝堂上痛斥顾慕青。 “裴叔,父亲走之前没有问过我,便将我塞去了顾家。若他问我一句.....” 姜宜年含着泪咬牙道:“裴叔,如今我还未入门,他顾慕青不仅私吞我的嫁妆,还在纳吉之日与外室私相授受!您说他现在就能这般逼迫我,以后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我那幼妹阿梨,更是被远亲舅父家当做粗使丫头。” “我想,父亲错了。这场婚事,从开始就是错的。但是,裴叔,我是真的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 见她哭得凄楚,一旁的裴太傅夫妻二人也是心如刀绞。 “这顾慕青太不是个东西了!简直是斯文败类!今日朝堂上,他只说你当众撒泼,却没提他怎么欺负你这个孤女!我这就去找他理论!”裴太傅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裴叔您别去!”姜宜年连忙拦住,“强扭的瓜不甜。您就算今日凭着太傅的威压逼他收敛,以后内宅深远,也还会有别的阴招。反正我现在想清楚了,我是真不想嫁给他了。” 太傅夫人听后,拉着姜宜年的手心疼道:“唉,其实我打一开始就不赞成你嫁入顾家。先不说顾慕青那副伪善面孔,就是他那个娘张氏,也是个市井泼皮,极难对付的。你若真嫁过去,以后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裴太傅也跟着叹气,语气软了下来:“那这样,咱们不嫁了。你今晚就搬来太傅府住下。以后我和你婶母就是你的靠山,你安安心心留在京城,没必要去雁北那种苦寒之地受罪!” “就是!”太傅夫人连声附和,“以后婶母再慢慢帮你物色。咱们京城里年轻有为的世家子弟多了去了,哪个不比那姓顾的强!” 姜宜年心里一阵感动。 自己如今是罪臣之女,若裴家强行将她留在府上庇护,还不知要在朝堂上遭受多少攻击和打压。 见两位长辈冒着得罪满朝文武的风险,这般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打算,姜宜年的眼泪越发止不住。” “叔,婶母。我执意要去雁北,不为别的,就是想离爹娘哥嫂他们近一点,好照顾他们。我听说雁北那地方滴水成冰,连炭火都供不上,我真怕他们身子骨受不住。” 姜宜年擦干眼泪,随即将自己打算与卢家做交易,换取女户,换名脱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裴太傅听罢,眼中闪过震动与赞赏,抚须叹道:“大周女官只能入职礼部。到底是姜家的女儿!这条路选得好,老夫便在京中替你守着,等你平安归来!” “谢谢裴叔,我想好了,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安活下来,总能熬出头的!” 更何况,关于这支金簪,姜宜年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 她神色凝重道:“裴叔,您常在宫中走动,应该比我清楚。太后当年许了母亲金簪一诺,可为何母亲在姜家败落时,不敢用此解围?当年求娶我的人,如过江之鲫,父亲又为何帮我定下顾家一介寒门?若我真的持簪入殿,请求退婚,难保有更大的风波。” 裴太傅闻言,眼底的讶异与赞许更甚。 姜宜年继续说道:“相反,若我将这天大的恩典,用在卢家,一个毫无根基的商户之女身上,只为了求一段不入流的姻缘。朝中那些盯着姜家的人,只会觉得我姜宜年是个鼠目寸光,只懂后宅争宠的蠢妇。”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彻底放下戒心,觉得姜家再无翻身可能。” 裴太傅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女,久久无言。 他本以为她只是受了委屈在赌气,没想到她竟然把朝堂局势和太后的心思揣摩得这么透彻。 他长叹一声,点头答应:“也好。既然你已思虑周全,裴叔便帮你这个忙。” “你所需的那道赐婚懿旨,我这两日便寻个机会,就进宫去办。” 姜宜年大喜,连忙道谢:“多谢裴叔!还有一事要拜托您,顾家如今还在逼婚,我脱身之事还需要几日筹备。若日后,顾慕青来找您.....” 裴太傅冷哼一声,当即应下:“放心吧!后日我正好奉旨要离京去沪州巡查盐务,这几日都不在京中。顾家若是来人催问主婚之事,你便说等我这长辈回京再议。” “若你走了,他还敢追来,且老夫我会不会见他!” “好!” 谈完了正事,姜宜年看着裴太傅泛青的脸色,心头一紧。 上一世,裴太傅在姜家出事后不到三年,便因积劳成疾而退居朝堂了。 她忍不住开口叮嘱:“裴叔,您若是得空,必请太医诊脉。朝堂事忙,您千万保重身体。” 太傅夫人一听,当场就紧张了起来:“宜年说得没错!你天天熬夜在御书房议事,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裴太傅无奈地笑了笑,“临行前,让三皇子喊来太医,好好请个平安脉。” 姜宜年准备离开前,太傅夫人拿了一顶崭新的素色轻纱帷帽,亲自替姜宜年戴上,理了理她的鬓发,柔声叮嘱道:“好孩子,不论世事如何,切勿自轻自贱。” 裴太傅立在一旁:“若到了雁北,见到姜兄,帮老夫道一声珍重。这满朝文武,缺了他这位落子无悔的知音,是老夫的遗憾。留得青山在,总有一日,定能重聚京华,再续此局。” 说罢,裴太傅微微颔首,太傅夫人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郑重地压在了姜宜年的掌心。 “你父亲早前在朝堂上替我挡过不少明枪暗箭,原本我想着等你入了顾府,再慢慢给你撑腰补偿。既然你决定去雁北照顾他们,那就多带些盘缠!这些权当是我和你婶母的一片心意!” 裴太傅板起脸,故作严厉道:“你若是不收,我明日就不进宫替你求旨!” 话说到这份上,姜宜年只能含泪收下。 告辞了裴家夫妇,姜宜年原路返回,借着墙根的废砖,有些吃力地翻过了那道矮墙。 或许是心绪起伏太大,落地时她脚下一软。 怀中青布包袱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姜宜年心头一紧,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赶忙蹲下身,解开包袱查看。 包袱散开,最上面是一方摔碎了角的端砚。 可当看清下面的东西时,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张一百两的大额银票! 除了银票,底下还压着张盖了户部暗印的通关文牒! 朝中积弱,国库空虚,除了几大世家,就是太傅府,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银也定是掏空了家底。 更何况,裴叔一生清廉,从未因私情动用过朝廷职权。 这张通关文牒上,有太傅的私印。 有了它,能保她北上一路走官道,住官驿,免受沿途关卡盘剥盘查,比普通的路引好用千万倍。 为了护她脱身,裴叔硬生生打破了一生清正守己的底线。 姜宜年将那青布包袱死死按在胸口,眼泪再次决堤。 爹,娘,你们等我! 第10章 桃花源 日头还早,街巷间偶有巡城司的差役佩刀走过。姜宜年抱着包袱,躲在太傅府与姜家之间那条隐蔽的死胡同里。 重生这几日,她一直竖起浑身的刺,想着怎么争,怎么夺。直到方才在裴府,裴太傅夫妇那样毫无保留地护着她,才让她紧绷到极点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下来。 可越是尝过暖意,此刻的寒意便越发刺骨。 一墙之隔,是姜府的春如苑。 那是她的家,度过了整整十五载无忧岁月的地方。 她把身子紧紧缩在阴冷潮湿的墙角,听着风穿过一墙之隔的空院,发出的呜咽,宛如哀鸣。 可是,明明她的春如苑,有父亲亲手栽下的红梅,傲雪吐蕊,有常青的松柏弯身迎客,有廊下的山茶花,哪怕是肃冬,也开得明艳娇媚。 加上上一世在顾家耗尽的岁月,算起来,她竟已离家整整十载了。 此刻,她想回家看看。哪怕有被人发现的危险,她也想看一眼。 更重要的是,父亲临行前提起过,内苑桃花树下藏有他的手札。 父亲向来沉稳,没有写日札的习惯,为何会在临别之际突然提到这件事?难道这手札,和姜家落难的真相有关? 尽管她知道五年后,姜家会因天下大赦而平反,但若不能自证清白,姜家便永远要背上结党营私的骂名,永远是史书上的罪臣。 姜宜年思绪纷飞,竟在春寒料峭里一直等到夜色四合,乌云遮月。 她摸黑走到巷角,徒手去搬那些沾满污泥的残砖。一块、两块.....残砖粗糙的边缘磨破了她娇嫩的掌心,劈断了指甲。 十指连心的痛,她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她踩着摇摇晃晃的砖台,扒住长满青苔的墙头,拼尽全身力气,将大半个身子硬生生撑了上去,翻过了这道旧墙。 “砰”的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在一片荒草地上。她甚至来不及拍去身上的尘土,眼前的一幕,瞬间让她鼻头一酸。 目光所及之处,满是狼藉。 被砸碎的瓷瓶,扯烂的字画,折断的窗棂,枯萎的花草。 家,散落一地。 但眼下绝不是伤心落泪的时候。 姜宜年快步走到内苑角落的那棵老桃花树下,徒手扒开冰冷的泥土。 挖了大概半尺深,指尖终于碰到了一个木匣。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都是父亲的手札。 借着月色,她随机翻开一本,里面千头万绪,是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散句。她正奇怪,目光却忽地顿住了。 “吾儿,今日剪烛....” 姜宜年记得,小时候调皮,不爱读书,父亲为了磨炼她的心性,一月总有几日,让她在书房伴读,剪灯芯。 就是那是盏珍稀的西域琉璃灯。 那时,父亲总是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打趣道:“咱们宜年早些学,以后便可与夫君红袖添香。” 她的父母感情极笃,哪怕是流放那日,母亲都不愿和父亲分开。 她曾经以为,世间的婚姻都是这个模样。 后来这盏灯,父亲亲手送给了顾慕青。 “琉璃易碎,恰如真心。慕青,老夫今日将此灯与宜年一并交托于你,只盼你如护此灯般护她周全,许她一生长明.....” 那时,她虽然不解父亲为何突然要匆忙将她嫁出去。 可透过那扇半透的屏风,她偷偷望向那个身姿颀长,端方雅正的年轻书生。 见他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在父亲面前,恭敬而郑重地接过了那盏琉璃灯。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满心都是对琴瑟和鸣的期许。 可是,后来......姜宜年眼底泛起泪花,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抱在怀里。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方才徒手扒土和搬砖时,双手被划破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她伸手入怀想掏块帕子止血,带血的指尖擦过了贴身放着的羊脂玉佩。 月光暗淡,她却看得清楚,玉佩将鲜血吸入,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 姜宜年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直接跌进了一片亮堂的空间里! “这.....这是哪里?” 姜宜年脚下是柔软的黑土,四周花香沁人。 空间入口处,矗立着一块刻着“桃花源”三个古篆大字的黑色巨石。 巨石下方,有一眼泉水流出,汇聚成一汪小潭。 整个空间芳草地约莫三亩,再往里走,则是一望无际的黑土荒地。 要不是那黑土的触感与真实世界毫无二致,她还以为自己这是死了,羽化登仙了。 姜宜年试探着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灵泉水洗了洗满是泥污和血痕的双手。 奇迹发生了! 伴随着伤口处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动,等她再伸手去摸,原本皮肉外翻的伤口竟变得光滑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姜宜年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狂跳不止。 “出去!”眼前白光一闪,她回到了姜府后院。 “进去!”她又回到了桃花源中。 “收!”地上的紫檀木匣凭空消失,稳稳地落进了空间内的巨石旁。 试了几次,姜宜年弄明白了,这个“桃花源”空间不但有灵泉水能治病,还能随心所欲地收放东西。 她大喜过望,连忙又退出空间,开始在废墟里满院子转悠起来。 家人的画像、母亲常用的旧梳匣、她儿时的书本......这些因为不值钱才得以在抄家时幸免于难的旧物,全被她一件不落地收进了空间里。 临走前,姜宜年回过头,看向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桃花树。 小时候,爹娘总会带着她和哥哥在树下浇水施肥;每逢春日,全家人都会围坐在桃花树下,饮茶赏花。 上一世,这棵承载着全家记忆的树,在姜家被封后不久,一道惊雷落下,便化作了一棵枯木。 想到这,既然有空间,是不是也能把这棵桃花树带走! 姜宜年找来一把铁锹,开始挖土,刨根。 然而,即便她再小心,深夜在荒宅里挖树的动静,还是引来了巡街的差役。 “什么动静?快!把门踹开,进去搜!”门外传来差役呵斥声和拔刀声。 眼看大门就要被强行破开,姜宜年满头大汗,死死抱紧那棵桃花树,在心底喊了一声:“进去!”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差役踹开。但院子里除了一个新鲜的土坑,空无一人。 而在桃花源空间内,姜宜年连人带树跌进来。 她连忙撒开手,让那棵枯萎的老桃花树靠在巨石旁,随后捧起灵泉水,一股脑儿地浇在受损的树根上。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棵枯树,竟化作点点粉色的流光,在空间中央凝成一棵枝叶繁茂的桃花树。 花开明艳,姿态娇媚,仿佛将姜家的气运与这方天地连在了一起。 一片粉嫩的桃花瓣轻飘飘地落下,落入姜宜年的掌心,随之,一股奇异的意念涌入她的脑海: 桃花瓣置于枕下,此人会在梦境中吐露真实的想法。无论对方将心思藏得多深,在桃花入梦之下,皆无所遁形! 这不就是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吗?! 姜宜年攥住手中的花瓣,心中惊喜。 正想着怎么用用看,院墙外又传来一阵虚浮杂乱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开虚掩的院门,气喘吁吁地靠在了廊下的柱子上。 姜宜年从空间内定睛一看,竟是顾慕青! 他举着灯笼在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和入府的官兵又闲聊了几句,将人打发退下。 看他这般焦急的模样,不像是假的,姜宜年眸光微动,心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粉嫩的桃花瓣飘落出去,恰好落在了顾慕青的脚边。 顾慕青目光一顿,弯腰将那片花瓣捡了起来。 “寒冬未褪,哪来的桃花?”他借着灯笼的微光端详着花瓣,面色迟疑,“这处,明明有一棵老桃树的,怎么只剩个坑了?” 夜风阴冷,他随手将那片桃花瓣收入了宽大的袖袋中,转身离开了姜府。 行,就是他了。 顾慕青向来表里不一,她真好奇,夜里他会吐出些什么样的心声。 身处桃花源空间内的姜宜年,闭上眼等待,一直等到夜深,她的识海中泛起一片粉光。 紧接着,顾慕青的心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方才听闻巡城司说姜家旧宅进了人,我真怕你想不开跑回府,这可是要被杀头的罪啊!” “可你为何就不能再温顺些?为何不肯像以前那样....“ “宜年....我心悦你...” 听着他梦中吐露的这番“肺腑之言”,姜宜年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原来,顾慕青竟真的,倾慕过她。 那为什么可以躲在书房里,看着她被婆母欺辱?为什么不能将她护得周全,举案齐眉?又为何可以和柳茹云夜夜笙歌? 那漫长而窒息的十年里,他丈夫的“作为”究竟在哪里? 他的真心又在哪里? 她轻轻摇头,远在顾府的桃花瓣,化为粉末。 第11章 一炷香,搬空顾家! 重生的第四日。 姜宜年在空间里醒来。 桃花苑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仅让她酣畅淋漓地睡了个好觉,甚至觉得有一道天光,冲破心头的乌云。 世间万物重新恢复了鲜活的色彩。 重生这几日,她一直在逃避顾府主院,那个充满了上辈子不堪的回忆与噩梦的地方。 但现在不同了。 姜宜年低头,看着在灵泉滋养下莹润如新的双手,心底不断地涌出一股绵长的力量。 而且,昨夜那片桃花瓣让她听清了顾慕青的“肺腑之言”。 她是不是应该趁着顾慕青有几分真心,好好去找他谈下?或许他能主动放她自由? 还有那盏琉璃灯,日日在顾慕青的书房桌上燃着。她想把那盏灯拿回来。 等将来到了雁北,她要亲手将其交还给父亲,告诉他,女儿无需仰仗他人,也能护好自己和姜家。 半个时辰后,姜宜年径直推开了顾府的大门。 院内正乱作一团,顾慕青正背着喊痛的婆母张氏,急匆匆地往外走。 柳茹云跟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递帕子。 “姜宜年!你昨夜去哪了?不在姑母院子待着,怎能来主府?”顾慕青一抬头看见她,满面阴霾地冲过来,“你尚未正式过门,冲撞了咱们大婚的喜气可怎么好?” “姐姐,姨母昨夜受了风,今日头痛!眼下要送去医馆,慕青哥哥的马车太窄,坐不下我们三个。另一台姑母说被你用走了....你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柳茹云红着眼眶凑上来,半真半假都是责备。 姜宜年气定神闲地弹了弹袖口:“那不是我的陪嫁吗?怎么成了顾家的了?昨日借给一位故交,出城办点事。” “什么?!”顾慕青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那辆马车如今已挂了我顾府的漆牌!你怎么能随便借给外人?你昨夜彻夜未归,就是在外面和你那个故交在一块?!男的女的?我怎么不知道,京城里你还有关系这么好的?!” 姜宜年翻了个白眼:“关你何事!就允许你和表妹暗地里勾搭?” 柳茹云在一旁煽风点火:“郎君,你别生气。姐姐都要和你成亲了,不会去外面和外男不清不楚的....” 话音未落,姜宜年抬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啪”地一声狠狠扇在了柳茹云那张娇滴滴的脸上! “张口就给我身上泼脏水?” 然而,出乎柳茹云意料的是,顾慕青非但没有暴怒,反而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顾慕青那颗原本因姜宜年彻夜未归,而悬在半空的心,反而在看到她“气急败坏”地打人后,安定了下来。 “行了,宜年,我相信你的清白,你气性也该发作完了。没车就不去了,母亲病重,大家都有些头昏。你且记得晚些时候把车还回来。” 顾慕青差人,扶住张氏,送回屋子,喊人去叫城外的郎中前来诊疾。 “儿子,儿子我头疼,明日纳吉去不了了。”张氏临走前,挣扎回望。 顾慕青一听,脸色瞬间寡白:“母亲,此事再议。明日兴许你就好了!” 姜宜年轻笑看向顾慕青,语气出奇的平静:“顾大人,我今日来,想和你单独谈谈。” 顾慕青应允。片刻后,书房中,他坐在那张姜父赠送的紫檀书案后。 姜宜年拉开对面椅子,从容坐下,开门见山道:“顾大人,我的十六抬大件嫁妆虽还暂存在姑母院中,但这几个月,张氏和柳姑娘借着看管之名,私自挪用了不少物件到这府里。你当已知晓。” “当初父亲助你入仕时,赠予这府里的紫檀书案,以及那盏琉璃灯。今日,我要全部带走。” 顾慕青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头紧紧皱起,满眼荒谬。 “带走?姜宜年,你今日违背礼数登门,就是为了跟我算这些?” 顾慕青将手中的书卷重重拍在桌上。 那日嫁妆的清算出来的数字,确实是吓到了他。 回府后,他又拖着张氏算了一遍。她们花掉的嫁妆,加上府里上下姜家所赠,约过万两。 是夜,他气急,将张氏和柳茹云训斥了一顿,张氏也是因为这个,病倒了。病倒前,居然还强撑着给他出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宜年的嫁妆她看过,约有几万两。这一万两的东西没了,就当做没了。她不会在意的。” 上万两银子,怎么可能不在意,看这不来了吗? 这些心虚,被顾慕青强压下:“你我即将结为夫妻,顾家便是你的家,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世俗加诸于女子的规训,总是教导要贤良淑德,只能奉献。” “仿佛女子在婚姻里,开口谈钱财,利益,便是品格受损。” 姜宜年抿了一口茶,“但是,今日,我便是来和顾大人锱铢必较的!” “姜宜年,不要过分!” “先礼后兵,若顾大人不愿计算。我便自己动手了” 说罢,姜宜年站起身,作势准备出门。 “我在和你废话什么,就给你一个时辰,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能搬走什么?” 顾慕青冷笑一声,甩袖而去,“若你搬不走,你一半的嫁妆,婚后直接充入府内公库。” 若她没有空间,她怎么能搬完?不就是贪慕她的嫁妆吗?还要做出这幅清高的模样。 姜宜年一边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一边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蠢,居然心软,竟还对顾慕青有期待。 紫檀书案,架子上的汝窑青瓷茶具,这些全是姜父当年为了给这个寒门女婿撑门面,特意送来的。 她指尖拂过书案上的琉璃灯。 “收!” 心念一动,书房瞬间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把原本就属于顾家的竹椅。 接着,她走出书房,凭着记忆找到顾家库房。 门上落了一把旧铜锁。 这把破锁是顾家从老宅带过来的旧物,已经坏了,只能装装样子。 张氏向来抠搜,这年头铜价贵,她连把新锁都舍不得打。后来,姜宜年嫁进来,嫁妆又多,府里下人也多雇了外人,她怕人惦记,才换了新锁。 她取下锁进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被她们霸占的贵重物件。 血燕,老参,云锦蜀缎! 还有过冬用的银丝炭,统统收进桃花源空间! 银钱不知道张氏藏哪了,这里只有零星一些碎银。 剩下顾家自己的东西,甚至还有点寒酸,姜宜年都有点看不上。 她挑挑拣拣,将自己的几箱首饰物件通通拿走。 做完这一切,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姜宜年看着空荡寒酸的库房,心情大好。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摇大摆地从顾府正门走了出去。 初春的阳光洒在她的素色衣裙上,天高海阔。 另一头,前院里,顾慕青刚送走开完药方的大夫。 他负手立在廊下,心里倒是一派笃定。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赤手空拳,怎么可能把那么多大件搬走? 他打定主意,先晾她半个时辰。等她脾气发作完了,定会忐忑不安地跑来认错求饶。 可左等右等,外头竟没半点动静。 顾慕青沉着脸,快步走回书房,一把推开门。 “姜宜年,你!” 训斥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顾慕青瞪大眼睛,眼前猛地一黑。 书房里只剩下一把摇摇欲坠的旧竹椅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 连个洗笔的都没给他留下! 一股难言的屈辱和恐慌,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刚刚被大夫扎完针,好不容易转醒的张氏,在柳茹云的搀扶下虚弱地跟了过来。 可刚走到书房门口,张氏便看到了里面被“洗劫一空”的惨状。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 张氏倒吸一口冷气,挣脱柳茹云的搀扶,朝后院的库房跑去。 顾慕青也慌了神,急忙跟上。 到了库房门前,见黄铜锁还完好无损地挂在门上,母子俩刚松了一口气。 张氏掏出怀兜里的钥匙,将门推开。 一阵幽冷的穿堂风吹进屋内,荡起了一阵凄凉的飞尘。 追上来的柳茹云揉了揉眼睛,也彻底怔住了。 前些日子张氏带她来库房挑蜀锦的时候,随便打开一口箱子,都是珠光宝气。 可现在,宽敞的地面上,只剩下几道积灰印子。 是的,她没看错,库房都空了。 除了原本放在角落里的几个老樟木箱,还剩几袋子陈米和几匹粗布,什么都没有了。 “到底是姜家人!” 顾慕青脸色铁青,东西都没了还能再挣,他更着急的是:这么刻意刁难的事情她都做了,姜宜年想退婚,难道是真的? “遭贼了.....家里遭贼了!” 张氏大声嘶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干嚎,“这下完了!咱们顾家的家底全没了呀!儿啊!” 嚎着嚎着,张氏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一翻。 这次是真的,结结实实地昏死了过去。 “母亲!” 第12章 一手万两 姜父当年送给顾慕青的宅子在城西平江坊,虽算齐整,但也绝不是什么高墙深院。 张氏的嗓门极大,撕心裂肺地喊,街坊四邻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宜年刚跨出巷口,便迎面撞上了一群聚在井台边浣衣洗菜的坊邻婆子。 巧的是,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唾沫横飞的,正是王媒婆。 “哎呦,这不是姜家大姑娘吗?”王媒婆见着姜宜年,顿时热络地迎了上来。 前几日在街头,顾慕青对王媒婆逃难入京的侄子见死不救,反倒是姜宜年暗中塞的几两碎银。 就此,至少王媒婆心里和这姜大娘子结下了善缘。 此刻周围的婆子们也都是爱听闲话的,王媒婆便壮着胆子凑上前试探:“姜姑娘,刚听见顾家那个张婆子喊遭贼了?看你刚从顾家出来,出啥事了?” 之前顾家姑母那院子有点偏,看热闹的人也没有这么多。 眼下顾府门口,这送上门来的八卦机会,她姜宜年怎么可能放过。 她立刻垂下眼睑,眼底适时地浮起一层水光,苦笑着朝众人摇了摇头:“各位婶娘快别提了。伯母昨日受了惊风,病得下不了榻,明日又不纳吉了。” “前有顾郎收了表妹定情香囊,后有婆母卧病,顾府遭贼。这婚期,怕是....” 这番话三分委屈七分无奈,说得滴水不漏。 众人一听,顿时炸了锅。 若说拖延婚期,发生在顾慕青还未授官,坊间传的大多是罪臣之女还要摆金贵的架子。 但现在顾慕青敲锣打鼓,风光得意,倒让人唾弃他看不上糟糠妻了! 这事,主事的王媒婆最有发言权,她第一个冷笑出声,将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呸!什么受了惊风?就三日前老身走的时候,张氏还中气十足地掐我胳膊呢!姜姑娘,你就是心眼太实诚!” “就是啊!那顾家张氏也是个拎不清的,非挑纳吉的时候病?分明是在拿乔,不想让你入门!” 顾家搬到这平江坊后,顾慕青这个翰林这条街上最大的官了,有些瞧不上左邻右舍;再加上张氏买菜偷斤短两,爱占街坊小便宜,早就得罪了不少人。 大家颇有怨气,但碍于官大一级压死人,到底是敢怒不敢言。 上一世,姜宜年嫁进来后,并没有像别家贵女那般眼高于顶。她倒是觉得这些普通人都是实心眼的,所以逢年过节她多有宴请或是贴补,平日里谁家有个难,她也都帮一帮。 前世婆母张氏为难她、她无处诉苦的时候,这些婶娘们也给过些许朴实的安慰。 没想到这辈子,听着坊邻们把顾慕青和张氏那对母子骂了个底朝天,她眼角发热,郑重地朝众人福了福身:“多谢各位婶娘替宜年鸣不平。” 闲话说完,王媒婆一步上前。 “顾家那点腌臜事,咱们不好多说。姜姑娘,你自己可得多留个心眼啊!你是个清贵的娘子。前几日,你差人追上来送的银子帮我那侄子免了十几棍子,老婆子承你的情。” “那后来,你那侄子可安顿好了?”姜宜年突然想到什么,悄悄拉住准备离开的王媒婆,将她引到一旁的僻静处。 她用袖子掩着,不露痕迹地往王媒婆手里塞了一片足两的金叶子。 王媒婆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哎哟,姑娘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王妈妈见多识广,宜年确有一事相求。”姜宜年压低声音,“我急需采买些东西。不知这京城里,哪里有暗中交易的集市?” 那日她听得分明,这王婆子,是从黑市搞的户籍。卢叔今日还未传来消息,不知道户籍的事怎么样了? 而且她也想搞一些银丝炭,父母兄长流放雁北,身体孱弱,银丝碳安神,冬日若能日日烧上些还有扶助阳气的功效。 但是,大周律例森严,银丝炭根据官阶,有严格配额的。 寻常百姓即便有钱,也只能烧那些烟熏火燎的劣质红泥炭。 “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高价收些银丝炭。” 王媒婆攥着金叶子,四下看了看,低声提点道:“姑娘,黑市自有炭火卖。但是你可千万别给顾家用了。老婆子做了一辈子媒,眼光毒得很,顾家不是良配,你听我的准没错儿。” “这城西土地庙后头,每逢单日的子夜时分,便有黑市开锣。今日就是单日,只是那里头鱼龙混杂,姑娘去时,千万记得戴上帷帽,财不外露啊。” “多谢妈妈。” 问到了黑市的下落,姜宜年心里踏实了大半。 按照卢叔所说,雁北物资匮乏,怕是带再多现银也不如实物顶用。既然有了空间,她不如将钱财换成趁手能用的物品,比如药材、炭火,在北边都是极缺的。 眼看快到午时,姜宜年本想请王媒婆去前头的酒楼用膳,王媒婆却摆摆手,推辞了。 姜宜年也不勉强,独自走在繁华的长街上。 她想着空间里从顾家夺回的嫁妆和卢叔给的盘缠,长长舒出一口气。 在顾家那十年,说是她主掌中馈,可内院库房的铜钥匙却拴在婆母张氏的裤腰带上。 顾慕青俸禄并不多,养不起府里上下那么多人,她暗地里拿自己陪嫁铺子,首饰典当贴补。 如今这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随意花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底气,竟让她生出宛如新生的雀跃。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聚仙楼”前。 这家酒楼虽不是京城最金贵的,但一桌最招牌的“八宝玉露鸭”和“蟹粉玲珑酥”可是比宫里御膳房的做得都好。 过去父亲下朝,总会特地来这儿捎回去。 她和父亲爱吃玉露鸭,而阿梨和母亲喜欢玲珑酥,长兄要练武,不能贪吃! 那鸭肚里塞满了干贝、海参、鲍肉等八种海味珍馐,酥烂脱骨,鲜香扑鼻。 “掌柜的,来一份八宝玉露鸭,两碟蟹粉玲珑酥,再来盅桂花甜酪。” 姜宜年找了个清净的雅座,毫不心疼地排出几块碎银。 片刻后,珍馐上桌。 姜宜年细细品尝着这久违的金贵滋味,鲜香的汤汁滑入喉咙,每一口都在咽下委屈。 结账时,她又大方地多要了五份八宝玉露鸭和十碟玲珑酥。 掌柜惊讶地看着她,好心提醒:“姑娘,这么多热菜,凉了可就腥了,您拿得了吗?” “无妨,家里人多,趁热吃。” 出了聚仙楼,姜宜年拐进一条无人的暗巷,借着宽大袖子的掩护,将这些热腾腾的食盒全部收入了空间。 黑市子时才开,她先去药房取药,然后去趟卢府取马车,顺道把甜酪给阿梨送去。 而且,空间如果能保温,等到了冰天雪地的雁北,他们一家人能聚到一起,再吃上一回聚仙楼的菜。 打定主意后,她直奔济仁堂。 掌柜抬头一见是她,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哎哟,这不是姜大姑娘吗?来取卢老爷定下的药材吗?” 他顿了顿,又开口:“还有顾府这几日拿了不少药,也是挂卢老爷账上吗?” 姜宜年眉头微蹙:“顾府的药钱,与卢叔有什么关系??” 掌柜是个人精,见姜宜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随即明白过来:“姜大姑娘,那日你来后,顾家那位老太太,咬定咱们这和您关系匪浅,拿药说都赊账在您名下。小人寻思着,卢老爷开口要照顾您,听说您又将是顾家主母,便大着胆子让顾家赊了。这零零总总算下来,都有了一百二十两了!” 姜宜年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与顾慕青没有关系,顾家的债,你找顾大人去讨。但我听说,顾家遭贼了,你这账.....” 掌柜懊恼地连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差人去后堂取药。等他回到前厅,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恭敬道:“姜姑娘,这木盒里,是一株百年火灵芝。大夫说这纯阳护脉,在极寒之地,关键时刻能续命救人,放眼京城,除了宫里,仅此一株,卢老爷吩咐,请您务必收好。” 姜宜年点点头,慎重地刚接过木盒。 这时,堂外夹着初春的微风,走进来个人。 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整个人气质温润澄澈。 大周风俗尚奢,京中男子更是多爱敷粉熏香,盛装打扮。 可这人明明衣着如此质朴,浑身上下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但在人群里,却叫人一眼就能看见。 他向掌柜微微拱手,未语先笑:“在下听闻济仁堂有一株百年火灵芝。家中至亲突发寒疾,命悬一线。不知是否可以售予在下。” 他身旁背着竹篓的随从,掏出一叠银票,压在柜台上。 掌柜不明就里地拿起来,数了下,竟约有万两之多,吓得他手都抖了一下。 这看着不显山露水的两人,到底什么来头? 第13章 和外男,左拥右抱 姜宜年因去顾府着急,没有带帷帽,清丽的面容直接露在外面。 两人又是四目相对约有半刻。 这人真是奇了,不说话的时候瞧着冷峻,说话的时候,竟教她只觉真诚。 姜宜年再做思量,眼前火灵芝若能真用去救人一命,也是积德。 她先打破沉默,开口道:“若是救人命,不如让给你吧!掌柜的,按市价收就行,赚钱都不容易。” 男子收起折扇抱拳:“夺人所爱绝非君子所为,今日确实情非得已,这一万两请姑娘收下。改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定当倾力相助。” “青竹。” 那叫青竹的侍从,双手奉上银票和一张名帖。 姜宜年接过名帖一看:讼师,白怀简。 原来是个讼师,也是个不吉利的。 但哪有讼师这么张扬地逢人递名帖? 姜宜年再抬眼,打量了一番他的随从,进退有度,不像个讼师能养出来的规矩,更像高门大院里出来的。 “萍水相逢,公子客气了。”姜宜年收下名帖,刚要将木盒递过去。 “姐姐!这是你特意给姨母买的吗?”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顾慕青跨入医馆,身后还跟着一脸病弱的柳茹云。他一眼便瞧见了姜宜年那张清丽绝伦却未施粉黛的面容,也瞧见了她那个气度不凡的“穷书生”。 “宜年,你怎能如此任性?”顾慕青急匆匆上前,伸手便要抓姜宜年的手腕,“你既已买下,为何要转手予外人?” 还没等姜宜年的手被碰到,一柄素面折扇轻巧地格在了两人中间。 “这位仁兄,”白怀简比顾慕青高出半个头,他俯视着他,“此物乃是在下的。你是哪家公子,怎么这般不懂规矩?” 顾慕青莫名被震慑到,向后退了几步:“宜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不可找个外男来气我!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我和茹云之间清清白白。我定会娶你。” “你放心,就这两天了。等母亲一痊愈,就让王媒婆再上门,三书六礼,我不会少了你的.....” 姜宜年试图打断,但顾慕青沉浸在自己的诉说里面,全然不顾别人反应。 柳茹云一步跨前,拉上她另一边的胳膊,娇滴滴地说:“姐姐,慕青哥哥对你情深义重,你别再任性了!” “够了,柳茹云,收起你那副样子。” “大家同是女子,何苦彼此相害?”姜宜年甩开两人,“我生不嫁顾慕青,死不入顾家门,你大可放心,好好巴结你的慕青哥哥!” 柳茹云被刺激到了,拐了个弯又是袅袅婷婷地倒入顾慕青怀里,娇呼道:“慕青哥哥,我头疼......” “外男?真有意思。”白怀简在一旁嗤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唰”地打开折扇。 他直接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地挡在姜宜年身侧,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纵容的亲昵:“姑娘,在下对你一见如故。只是这周遭实在聒噪,看得在下也头疼了....” 姜宜年轻笑出声,没想到这人演起戏来真是行云流水。 她跟着上前,顺势往白怀简身侧靠了靠,学着柳茹云娇滴滴地叹了口气,纤手按了按眉心:“我这几日本就春困,如今看了这出恶心人的戏码,更是反胃泛酸,胸口闷得很。” 白怀简眼底笑意更浓,折扇轻摇,替她挡去堂前的微风。“既然反胃,那便莫要多看了。我白某人不才,但也薄有家产,便是想要那天上的星星,也绝不教姑娘受半点委屈。” 顾慕青眼睁睁看着姜宜年如此温言相向,又真与一个陌生男子“眉目传情”,只觉得头顶绿光大盛:“姜宜年!你竟真的.....你将我的真心置于何地!” 姜宜年半躺在白怀简的怀里,笑得明艳而恶劣:“只允许你左右拥抱,我就不行?” 靠在顾慕青怀里的柳茹云,又期期艾艾地喊起来。 “宜年,我先送她去看大夫,这钱你先帮我垫上!你,你给我等着!” 姜宜年连个正眼都没再给顾慕青,看着他那副吃了死苍蝇的憋屈表情,心头大为畅快。 “看来,你这未来夫婿没那么好打发。”白怀简正饶有兴味地低头看着她这,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恭喜姑娘,好事将近!” “多谢白讼师相助。”她讪讪一笑,转头就溜。 春风拂过,她的衣袂翩然,袖口中飘出一瓣桃花,悠悠地停在白怀简的掌心。 他怔怔地看着花瓣,果然在雁北呆久了,早就忘记,京华有春天。 卢府后院,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姜宜年到的时候,看见卢叔和卢静姝正陪着阿梨在院子里翻花绳。 阿梨笑得热烈,静姝也笑得咯吱咯吱的。见妹妹都没发现姐姐到了,便知这两日她被照顾得很好。 宜年朝卢叔浅浅一拜,连声道谢。 这下阿梨才发现姐姐来了,高兴地扑到她怀里。 “这两日顺天府到处在查流民,你那远房舅父没去官府举报你们吧?” “不知。”姜宜年摇头,眉头微蹙,也不知该不该问下户籍的事。 卢叔看明白她的心思,眨眨眼,低声说:“侄女,别忧心,再过一日就行!姜桃这个名字好啊!我记得是你母亲给你起的乳名?” “对嘛,阿梨,阿桃。”卢静姝似个小孩般,拉着阿梨蹦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小阿梨,只要记住这一句哦,知不知道?” “多谢卢叔。太后那应该也快了!” 姜宜年也被眼下的气氛感染,露出了极其开怀的笑意。 是的,去他的“宜家宜室”,她也喜欢“灼灼其华”! 她眉眼一弯,几步走到院中,语气轻快道:“今日高兴,我给大家表演个戏法!” 说罢,姜宜年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意念一动,将早上放在桃花源空间里的甜酪和几样精致糕点取了出来,像变戏法似的稳稳托在掌心。 “看!” 卢静姝和阿梨都看呆了,随即兴奋地欢呼着拍起手来。 食盒入手温热,甚至还冒着丝丝热气。 姜宜年心头狂喜:果然,空间不仅能保鲜,还能完美保温! 几人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一眨眼就到了夜深。 子时未到三刻,姜宜年准备动身前往西郊土地庙后的黑市。卢叔忧心她一个弱女子夜行,几番坚持要派个精锐护卫跟着,都被姜宜年婉言推拒了。 毕竟她此行还要动用空间大批囤货,带着旁人实在不便。 她披上斗篷,坐上了自己那辆从顾家讨回来的陪嫁马车。车壁上原本挂着的“顾”字漆牌,被刮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旧日痕迹。 姜宜年刚一坐定,便发现了车内的不同。 原本寻常的马车,竟被悄悄改成了暖车。 不仅车厢四壁加厚了挡风的夹层,坐榻上更是铺满了厚实柔软的软垫,角落里还妥帖地生着两个精巧的暖炉。 车厢里的暖意烘得人骨头发酥,姜宜年放松地靠在软垫上,感受着卢静姝的关心,眼眶微热。 到了地方,姜宜年戴上维帽,佯装轻车熟路地她跟着人流,走进了幽暗的深巷。 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摊位抢购着什么。 姜宜年三步并作两步凑近一看,果然是好东西! 今年春天比平日冷,各家碳薪的额度都用得差不多了。 这摊位上竟然有人直接拉了两大车的银丝炭过来卖,怪不得被人抢破头, 姜宜年连忙挤进去,拿着银票喊那汉子:“这些我都要了!就是这银丝炭块头太长,能不能帮我敲成规整的小块?” 整块烧太奢侈了,劈炭,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那长兄和从未干过粗活的父亲,也绝对做不来的。 哪知那个小伙子不情不愿地说:“大姑娘,没看见咱们这儿正忙着呢嘛。” 姜宜年退了一步:“那我先买了,一会人少了我再拿过来,行不行?” 忽然,一道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怎么回事?” 姜宜年循声望去,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侧影。 紧接着,那个小伙子委屈地说:“主子,这位女娇客买咱们的炭,还非要咱们敲碎了分装....” 姜宜年正欲解释,那男人突然转过脸朝她看了过来。 这人不就是白天和她演戏的白讼师?! 她欣赏地上下打量了有一番,他这人换了身黑衣服,更多了几分利落和劲道。 只是怎么又碰上了?难道他在跟着她? 旁边那个背着竹篓的侍从探出头来,姜宜年认出他白日的打扮,下意识脱口而出:“青竹?” “竟认得青竹,不认得奸夫.....”白怀简叹了口气,“也罢,姑娘即将成亲,断然事忙。 这语气怎么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幽怨,还有点夹枪带棒? 白怀简将她满眼的防备尽收眼底,也不恼,偏过头,吩咐那个卖炭的小伙子:“铁山,将炭敲碎,今日收铺。” 待身后传来铁斧劈炭的动静,他才重新看向姜宜年,语气恢复了端正:“白日多亏姑娘高义相让。如今虽是初春,关外依旧暴雪阻路,致使京中物资奇缺。姑娘若是还缺什么物件,白某这里只要有,必鼎力相助。” 原来是为了还恩。 姜宜年稍微放下戒心,顺势问道:“多谢,不知白公子是否有皮货?若是银狐最好,次一些的火狐皮子亦可。” 她今夜逛完了大半个黑市,悄悄囤足了够吃大半年的米面干粮,以及防身用的短刀匕首,却独独没有见到合心意的皮草。 卢叔虽送了不少御寒之物,但上一世母亲得了寒疾,她过去最常穿的便是狐裘。雁北苦寒,若能寻到火狐皮自是最好。 这白讼师银丝炭都能有这么多,说不定他有呢? 当然,银货两讫,钱财她也不会欠他的。 “一开口便是狐皮子?” 姜宜年瞧见白状师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心中只觉不解。 她懒得多费唇舌,背起竹篓,准备要走。 谁知刚转身,一旁青竹躬身抱拳,挡下了她的去路。 第14章 等等和等等 “不卖就不卖,怎么还拦人去路呢?” 姜宜年面色一沉,转过身,目光落回白怀简身上。 但那人半步不退,反倒上前一步。 “姑娘,白某多嘴问一句。这皮子可是要添作嫁妆?裘皮千金,不知,你那位未来夫君,是否当得起这份深情厚谊?” “白公子,这似乎与你无关。” 不过是萍水相逢作笔买卖,关心这么多做什么? 姜宜年心生恼火,亏得她当真以为这人是倾家荡产求药的穷书生,把火灵芝这种稀罕物,便宜让了出去。 谁承想人家私底下做的是日进斗金的大生意。 想到这她更气了,刚想开口赶人。 对面那人仿佛会读心般,赶忙解释道:“姑娘别误会。今日在药房,确实是家中至亲逢难,情急之下掏空了家底,绝无半句虚言。” “我们主仆一路自雁北来,护卫铁山出身行伍,空闲时便去深山打猎,这才攒下这些御寒的皮子。至于那银丝炭,也是青竹和几个兄弟自家窑里烧的。” 他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正色,报了价,“眼下只有十张极品雪狼皮,十张火狐皮,一张二百两银子,姑娘要多少?” “只要东西好,本姑娘都要了。” 姜宜年暗自盘算,雪狼皮要比寻常狐裘更加皮实抗冻。况且,以往一张少说也要好几百两,现下一张二百两银子,放在这等一物难求的时候,已是极其公道的价格。 “好。那明日敲好的银丝炭与皮子,白某命人送去姑娘府上。” “不必。明日夜里,城外土地庙见。” 今夜,她还需赶回顾家姑母那,将嫁妆收入空间。若是把这些稀罕东西送到那乌烟瘴气的破院子,必定又是一番折腾。 姜宜年屈膝一福,头也不回地隐入深巷中。 第二天,是再次纳吉的黄道吉日。 顾慕青一大早去了城西的医馆,用仅剩的碎银结清了诊金,又求了名医给张氏瞧病。 张氏这才拿捏着身段,答应和他一同前往顾家姑母的院子。 一路上,顾慕青低声下气地哄着张氏:“母亲,宜年虽说这两日脾气烈了些,但眼下顾家哪里能找到比她更好的新媳妇?”” “等过阵子她过门成了顾家妇,您再好生教导,她必定会好好孝顺您。” 张氏心底虽还是不服气,但她也清楚,自从那日闹翻,库房被搬了个空,顾家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儿子那点可怜的翰林俸禄还有月余才能发下来,难道叫他们这一大家子日日饿着肚子喝西北风? 张氏冷哼一声,勉强端起婆婆的架子:“姜宜年进门后,她的嫁妆私库、田产铺子,还有你的俸禄,都必须交到我手里捏着,由我来管!” “还有,姜家那个叫阿梨的拖油瓶,必须赶紧送回乡下!咱们顾家如今也是清贵门第,断没有拿白花花的银子,帮别人养丫头片子的道理!” 顾慕青见母亲终于松了口,连忙点头应承:“母亲放心,待成了亲,内宅的规矩,儿子自会一条条教给她。” 比如昨日在药房,他让姜宜年等着,她却脚底抹油溜得没影。入府后第一条规矩便是敬夫,丈夫让“等”,妻子岂能擅自走开? 女人婚前还能哄着些,婚后若还是这般性子,真得好好管教。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她若真犯了轴脾气,怕是这婚事又要生出波折。 想到这,顾慕青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母亲,咱们走快些。今日纳吉,宜年定在等着了。别让她等急了又闹脾气。” “哼,让她等着!”张氏翻了个白眼,“这种女人就是不能惯,惯坏了以后有你受的。” 顾慕青嘴上连声应和,脚下却又快了几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今日破晓时分,姜宜年偷偷回到顾家姑母那,早就悄无声息地将厢房里的嫁妆全数搬入了空间。 她折腾了一宿,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眼下刚梳洗完,姑母派来的小丫鬟请她去前厅。 她差点忘了,今天是重生的第五日,更是重议纳吉的日子! 姜宜年本以为张氏定会称病拿乔不露面,没想到这对母子竟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高堂上。 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今日把婚事定下。 “宜年,母亲宽宏大量,不再计较你前两日的莽撞。今日咱们便把纳吉的流程走完。” 顾慕青端着茶盏,坐在上首,一副施恩的口吻。 姜宜年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同他们扯皮:“顾郎说笑了。今日王媒婆不在,连个作保的全福人都没有,这纳吉怎么算数?” “说好三书六礼俱全,难道又不作数了?” 正拉扯间,顾家姑母端着一碟零嘴,从门外路过,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堂里瞟。 这次所谓的“纳吉”,张氏连堂都不让她进,嫌她不吉利,说上次就是她把事搞砸的。 顾家姑母满肚子怨气却不敢撒。谁让自家丈夫是个不中用的,他们这房能在京城立足,全靠顾慕青接济。 外头传是顾府遭贼,但她可知道是姜宜年闹脾气搬空了顾家,可明明当初贪墨嫁妆的主意全是张氏出的!怎么倒连累她这两日跟着勒紧裤腰带,连顿干饭都吃不上? 若今日姜宜年能安生过礼,用她的嫁妆把府里的亏空填上,大伙儿的日子才能好过。这道理张氏怎么就不懂呢! 正想着,前来看热闹的又多了一人。 是顾长生。他自恃有秀才功名在身,不屑像顾家姑母那般在门外探头探脑,一把掀起袍角,径直跨进正堂。 “叔父!”顾长生一进门便哭穷,“可怜侄儿连着喝了两日清汤寡水,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 门外的顾家姑母见状,也赶紧跟着钻了进来,顺杆往上爬:“嫂子,慕青啊,大伙儿都在紧衣缩食。既然今日要定下婚事,宜年是不是该先拨些银子出来,好歹去割两斤肉见见荤腥?否则到了大婚那天,男方家里个个面黄肌瘦的,宜年嫁过来也面上无光不是!” 张氏一听,立刻摆起了婆婆的谱,斜睨着姜宜年,冷哼道:“听见没?规矩是规矩,日子也得过!你既要进我顾家的门,就别再攥着那点嫁妆不撒手,赶紧把私库交出来!” 顾长生年方十五,还没相看人家。 他并不清楚今日堂内兴师动众地究竟是在干嘛,但在他那读了几年酸书的脑子里,姜宜年既然抬着嫁妆进了门,就早该是顾家逆来顺受的媳妇了。 况且,叔父眼下最指望的,便是他这个子侄的科举前程。他若能入朝为官,叔父在朝堂上才能有个帮手。 要不是看在这个妇人的娘家能帮他铺路的份上,他前两日怎么会帮她解围? 现在,她居然敢对叔父摆这副臭脸,还连累他饿肚子,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一把挤开顾家姑母,急于表忠心:“叔父!对待这等不服管教的妇人,何须多费口舌!依我看,成亲前就该把西厢房的院门一锁,断了她的吃食!饿上她两日,保准什么规矩都学会了!” “长生,此处哪有你插嘴的份!” 迟早要被这群鼠目寸光的蠢材拖累!顾慕青眼看姜宜年面色不悦,赶紧出来和稀泥:“母亲息怒,姑母也莫急。” “宜年,并非我不重规矩。今早我确实差人去请了王媒婆,可那老婆子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推脱身子抱恙死活不肯登门。这三书六礼,咱们一家人做个见证也就罢了,何必非要拘泥于一个外人?” “叔父,您怎可如此低声下气地哄一个妇人?”顾长生梗着脖子反驳。 “就是!慕青啊,你也太纵着她了,我觉得长生说得对,就该把她锁起来饿两顿!”张氏也在一旁帮腔。 “母亲!”顾慕青急喝。 听着耳边乌烟瘴气的叫嚣争吵,姜宜年坐在下首,连半点动怒的兴致都没了。 她索性垂下眼眸,装作被训斥得不敢抬头的委屈模样,实则心念微动,一缕意识探入了桃花源空间。 空间里,灵泉潺潺。 在一片青草地上,她清点着这几日的战果:从顾家讨回的家具,琉璃灯,赠予顾慕青的古籍字画,她嫁妆里的首饰和金银细软,堆成小山的米面粮油,还有各色防身的铁器短刀、急救的伤药.....全都安安稳稳地码放着。 等今夜去黑市拿上皮草和银丝炭,她就只差卢家那一纸户籍了。 只要户籍一到手,她随时都能远走高飞! 空间正中心的桃花树繁花满枝,烂漫如霞。 确认完这一切,姜宜年心里无比踏实。她缓缓睁开眼,出声打断了堂内的闹剧。 “没有媒婆作保,今日这吉定然纳不成。”姜宜年站起身,从容地理了理裙摆,“我现在就亲自去请王媒婆!顾郎且安心等我一会儿。” 顾慕青见她态度软化,还要亲自去请媒婆,心底那点怕她悔婚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端起架子,满意地颔首:“好,你去吧。早去早回,莫要误了吉时。” “好。” 姜宜年浅浅一拜,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前世今生,顾慕青总是理直气壮地命令她等。 等他归家,等他功成名就,等他从柳茹云房里出来给她个解释…… 这一次,她要让这位顾大人,好好尝尝“干等”是什么滋味! 第15章 白状师,后会无期! 跨出顾家那破院的门槛,姜宜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说去请媒婆不过是句脱身之词。她迈出院子,便没打算再回去,今夜城外交易完,她直接去卢家躲上两天,且叫顾家那群吸血虫好好干等上一日。 顾家那一出接一出的闹剧,实在令人作呕。 若是卢叔那边的户籍办不下来,她也顾不得许多,大不了直接混进北上的商队出城,路上再慢慢筹谋打点。 卸下心头重担,她顿觉浑身轻松。先去了一趟平江坊,给王媒婆塞了块碎银权当道谢,随后便在城里痛快地采买起来。 米面粮油、各色干果糕点,通通悄无声息地扫进了空间里。 逛累了,她径直去了聚仙楼,靠窗点了满桌的山珍海味,美美地吃了一顿。临走时,还不忘大手一挥,打包了几只外焦里嫩的八宝烤鸭和软糯的水晶肘子。 重活一世,她总算真切地尝到了自在的滋味。 偷得浮生半日闲。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 入夜,城西土地庙后的暗巷里,闪动着几点幽暗的灯火。 今日没有黑市。空荡荡的土地庙前,只停了一辆毫不惹眼的青帷马车。 “你来了。” 姜宜年一回头,只见白怀简又穿回了那件破旧夹袄,一旁的青竹倒是换了一身深色短打。 她没多想,屈膝一福:“白公子,货可备好了?” 白怀简指了指身后幽暗的墙角:“跟我来。炭火体积大,我让手底下的人挪到了那边的避风处。至于你要的皮货,也一并包在里面了。” 姜宜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看到墙角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鼓鼓的麻袋。 她仔细查验了一番,无论是银丝炭还是雪狼皮,皆是成色极佳的上品。她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入袖。 她提前算过,这些东西大约需要四千五百两银子。她特意准备了五千两,多出来的算是辛苦他们打点和劈炭的赏钱。 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然而,钱还未递到白怀简手中,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巡城司查夜!封死巷口,一个都别放跑!” 紧接着,一串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 “主子,来人了!走!”姜宜年只觉眼前晃过一个黑影,正是护卫铁山。 她脚下一个踉跄,一时竟不知往哪儿躲。 她两辈子都圈在深府内院,纵使如今鼓起勇气谋划退路,哪里经历过这等兵荒马乱的场面?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小臂。 “一起走!” 这冷静笃定的声音,将姜宜年从慌乱中拽了出来。 她回过神,趁着无人关注,意念一闪,将那几大袋炭火和皮货悉数收入了桃花源空间。 刚做完这一切,她便被白怀简拽着,飞身跃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在林间土路上狂奔,颠得姜宜年五脏六腑都快移位,死死抓着窗棂才勉强稳住。 车后,巡城司的差役竟骑着快马紧追不舍。 “停下!” 突然,几匹快马从两侧包抄上来,将马车逼停在土道中间。 铁山跳下马车,“铮”的一声,长刀出鞘。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清脆的拔刀声听得姜宜年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私下交易黑市向来是重罪!若真被抓进顺天府,她怕是要受牢狱之灾,去雁北的计划更是彻底泡汤! 身边的白怀简却毫无惧色,似是察觉到她手里捏着利器,伸手在她手背上安抚般轻轻一压。 随后,他从容掀帘下车:“这位差爷,我兄妹二人不过是夜半归家。你这般无凭无据拦路拔刀,可是要知法犯法,去刑部大堂走一遭?” “大周律例第七卷第三条:凡巡城司夜巡,无朱批海捕文书,不得擅自搜查良民。违者,杖六十,徒一年。” 那官差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律例砸得一愣,气势瞬间弱了三分,但依旧狐疑地探头往车厢里瞧。 铁山见状,横刀挡住。 白怀简抬手,不动声色将铁山推开,不慌不忙地解下一块乌金令牌,在火把前只晃了一瞬便收回袖中:“这是本家令牌。咱们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差爷,方才我们瞧见有伙人往西边城外逃去了。” “您想,若是做贼心虚的黑市贼首,逃命都来不及,哪还敢往京城里头乱闯?” 见领头差役被说得晕头转向,面露犹豫。 白怀简又抱拳一揖,言语里刻意透出几分风流暧昧:“差爷,我和车内的‘妹妹’好不容易寻着机会,到那土地庙后头幽会一番,怕惹人闲话,这才慌不择路.......” 领头差役一听这话,目光在白怀简那张清俊的脸和紧闭的车帘间来回扫了一圈,顿时露出了一个“我懂”的猥琐笑意。 “大半夜马车跑这么快,难免惹人怀疑。行了,往西边去了是吧?走!” 这差爷十分上道地挥了挥手,翻身上马。几匹快马调转马头,扬起一阵烟尘,朝着西边疾驰而去。 看着差役们策马远去,白怀简却没有半分轻松,立刻低喝一声:“铁山,过了林子弃车!进暗巷!” 果不其然,几人刚钻进城内错综复杂的窄巷,远处便传来差役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不对!西边连个鬼影都没有!被那小白脸诓了!给我追!” “马车在那!” 然而此刻,白怀简已拉着姜宜年七拐八绕,摸进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私院。 “砰”的一声,院门紧闭。 隔绝了外头的喧闹,两人相对而立,都在微微喘着粗气。 “这是我在城西的一处私宅,很安全。先进去躲躲,等外头彻底没动静了再走。” 姜宜年本能地退了半步,眼中满是防备。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白某不吃人。”白怀简又看穿了她的顾虑,拔高音量喊了一句:“墨痕,出来。” 话音刚落,里屋推门走出一个随从,向白怀简抱拳唤了声“公子”。 白怀简一指那人:“看,屋里还有个大活人呢。白某知晓姑娘婚期将近,绝不会毁姑娘清誉。” 说罢,他自顾自走进了正屋。 外头有点冷,姜宜年站在原地想了片刻,也抬腿迈进了正屋。 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隐约可见四壁全是高耸的书架,堆满了各种案卷与律法典籍。 “白讼师,方才多谢解围。” 随着“嚓”的一声轻响,火折子亮起,白怀简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晕开。 “顺手罢了。”白怀简倒了两杯热茶,没有递给她,只是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姜宜年也不废话,走到桌前,将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钱你收下。” “可货你并没带走。” “无妨,毕竟已经出库,是我运气不好。怪不得别人,也不能让你吃亏。”姜宜年面不改色地回道。 白怀简仿佛没听见银票的事,目光扫过她的裙摆,语气平淡:“有血。” 姜宜年一听有血,赶紧扶着椅子坐下。低头看去,裙摆上确实有一摊血迹。方才逃命时过于紧张不觉的,此刻脚踝稍一转动,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想撩起裙摆查看,碍于白怀简这个外男在场,只得一瘸一拐地挪到屋角的屏风后。裙摆掀起,脚踝上有一道大口子,伤口很深。 跑了一路血都没止住,正顺着白皙的脚脖子直往下滴。 她走出屏风刚想开口告辞,却见白怀简已走到近前。他一手拿着个白瓷小药瓶,另一手捏着块干净的素帕。 “无碍的,我回去再处理便是。”姜宜年出言婉拒,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歪,恰好跌坐在椅子里。 “不可。”白怀简单膝跪地,动作熟练地用牙咬开药瓶塞子,微微抬眸看向她:“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姜宜年。” “嘶——好疼.....” 趁她答话分神,白怀简利落地将药粉尽数撒在伤口上。 姜宜年本能地往回瑟缩,白怀简却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抖开素帕准备包扎。 “清河姜氏的嫡长女,姜宜年?” “是。” 白怀简握着素帕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原来她,竟是姜宜年...... “白公子。”姜宜年急忙将脚抽了回来。她强撑着镇定,刻意冷下声音把话说绝:“我知你非等闲之辈,但我与新晋翰林顾慕青婚期将近,马上便要嫁作人妇了。今夜之事,还望白公子全当没发生过。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白怀简随手将那白瓷药瓶抛在桌上,一声脆响。 “姜姑娘,”他站起身,身子闲散地往旁边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你恐怕有些自作多情了。” 她自作多情?! 这姓白的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又是单膝下跪,又是徒手抓她脚踝上药,若搁在寻常人家,这般毁人清白的越规之举,便是要成亲的! 他居然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说她自作多情?! 姜宜年又羞又怒地站起身,整理好裙摆,屈膝一福:“白讼师,多谢你今日出手相救。后会无期!” 看着她一瘸一拐气鼓鼓离开的背影,聪明绝顶的白讼师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出人出力帮着解围,就换来一句后会无期? 他还没生气呢,姜宜年气什么...... 第16章 她是桃娘子 姜宜年拖着受伤的脚踝,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卢府门前。 这一路上,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怎么就一时冲动,直接跑了出去呢? 她那辆马车可还停在土地庙外呢! 更让她来气的是,那个白怀简分明就知道她没车,竟然真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脚上有伤的弱女子走进冷风里,连派个人送一送的客套都没有! “真是个毫无风度的刻薄小人!”姜宜年暗骂一句,咬了咬牙。 “宜年妹妹!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卢静姝正带着阿梨在前厅烤火,见管家迎着姜宜年一瘸一拐地过来,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迎上前上下打量:“出什么事了?可是顾家那群不要脸的又欺负你了?” 姜宜年端起热茶暖了暖冻僵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黑市遇险和白怀简那段纠葛咽了回去。 “没事,就是路上出了点岔子。”姜宜年放下茶盏,“静姝姐姐,今晚我能在这儿借宿一宿吗?” “姐姐!”一旁的阿梨揉着惺忪的睡眼,扎进姜宜年怀里,软糯糯地唤道,“太好了,今晚阿梨可以和姐姐一起睡了!” 看着妹妹红润的小脸,姜宜年心头那点郁气消散了。她温柔地搂过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 “那肯定没问题!你不愿说,我也不多问了。”卢静姝招招手,转头差人去把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嘴里还忍不住嘟囔,“要我说,你就是太小心了,那顾家不过是个刚入仕的穷酸翰林,有什么好顾忌的!” 现在的顾慕青确实不足为惧,可上一世,他一路做到了三品大员,也是有手段的,凭卢家这商户门第,根本招惹不起。 “静姝姐姐,万不可因为我得罪了他们。”姜宜年神色郑重地叮嘱,“若是我走了,顾家人寻上门来发难,你们一定要咬死说不知道,让他们直接去找裴太傅要人。” 卢静姝虽不明就里,但见她神色这般严肃,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贤侄女,这户籍终于搞定了!” 正说着,卢万千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迈入前厅。 “本来准备明日一早差人去接你,没想到今晚你就来了,来得正好!” 卢万千走到桌前,将两份文书递到姜宜年面前。 他收敛了惯常的笑意,神色凝重:“给你寻的是个绝户,夫家姓顾,丈夫去世。你便顶了她寡妇的户。从此你改称‘桃娘子’,自立女户。至于阿梨,对外便是你的亲生女儿,姜梨。” “人多眼杂,务必管好阿梨。有外人在,她只能喊你娘。” 卢万千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世道,往下走容易。将来若是你想再向上走,重回京城做女官,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姜宜年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两张桑皮纸,眼底却是一片拨云见日的清明。 “卢叔,我确定想好了。”她将两张户契递还给卢万千,语气没有一丝迟疑,“我和父亲血脉难断,不靠这张纸。但有了这纸,我便不再是顾慕青那未过门的妻子。从今往后,我只是我自己。” “明日何时落户?若是上午能办妥,午后我便想带着阿梨起程了。只是可惜,我把马车弄丢了,里面还有静姝姐姐特地备的暖炉.....” “这么匆忙?”卢万千吃了一惊,“马车丢了是小事,可这一路北上的行囊、御寒的衣物重新备起来,需些时日啊!” “不能再拖了。”姜宜年摇了摇头,“再拖延恐生变故,怕要给卢家惹上天大的麻烦。若是我走了,而太后赐婚的懿旨还未到,静姝姐姐可以持此帕去拜见太傅,他自会替你做主。”” 说着,她将怀兜内的帕子递给卢静姝:“方才我也和姐姐说过了,若顾家人寻上来,卢叔定要记得将我走的事,全都推给裴太傅。” 卢老爷在商海沉浮半生,一听这话,大抵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与顾家的难缠。 他不再劝阻,立刻招来几个心腹侍从,连夜去府里库房清点轻便保暖的细软。 “不用忙了,卢叔。我已将自己的嫁妆全拿了回来,路上绝不会饿着。” 姜宜年笑着婉拒。 卢万千只当她是在宽慰自己,一边忙着招呼人安排,一边说:“都这么晚了,快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官府过所,然后咱们父女俩亲自送你!” 姜宜年抱着阿梨到厢房刚安顿好,门又被敲开。卢静姝抱着一床被子:“妹妹,我也要一起睡。” “好!” 姜宜年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卢静姝聊着过去的事,幼年的快乐,少女的忧愁,好像都在昨天。 待身旁两人呼吸渐渐平稳,她意念一闪,进了桃花源里,将双脚泡在灵泉水里。 脚踝上的伤口迅速愈合,不过片刻,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疲惫也渐渐散去。 重生这几日,她日日想着要走。眼下明日就要走了,她倒生出几分不舍。 到底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 外面会有什么样的困难在等着她? 父母若知道她去寻他们,会不会生气? 她还不会做饭,路上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走官道虽然平坦安全,但去雁北起码需要一个月。 现在她有了合法的户籍和路引,一路上便能名正言顺地宿在官驿里,安全倒是不必担忧。只是阿梨到底在舅母那里伤了根本。就怕这小小的身子骨,撑不住一个月的颠簸。 明日还得找卢叔安排的镖师好好商量一番,看看有没有快些的近路。 越来越多的问题在她脑中发酵。翌日清晨,天刚亮她便醒了。 “成了!成了!” 外头传来一阵欢呼声。 紧接着,房门被一把推开。 卢静姝像旋风般跑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激动得语无伦次:“宜年妹妹!太后的懿旨刚才到了,真的给我和陈家哥哥赐婚了!” 她一把抱住姜宜年,又哭又笑,“妹妹,你就是我卢家的大恩人!我终于能嫁给他了!” 姜宜年被她紧紧抱着,感受着这股纯粹,热烈的喜悦:“祝姐姐和陈公子,相知相许,白首偕老。”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卢静姝哭了一阵,抹了把眼泪,将姜宜年拉到妆台的铜镜前按着坐下,“你如今立了女户,这未出阁少女的发式,不能再梳了。” 卢静姝拿起木梳,动作轻柔而郑重地将姜宜年满头的青丝打散。 黑发如瀑般垂落及腰,又被一点点绾起。 “这梳妇人髻的手法,是我母亲生前教我的。”卢静姝站在她身后,望着镜中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哽咽的疼惜,“妹妹眼下在这京中,没有长姐或是母亲相送。今日,我便托大,替妹妹把这头束了。” 卢静姝用了一根素净的乌木簪,将姜宜年的长发盘成了一个端庄的妇人圆髻。 木簪刚刚落下,看着镜中梳起妇人发髻的姜宜年,卢静姝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姜宜年,放声大哭:“可是妹妹,你梳了这头,以后便不能再嫁人了啊!那你以后怎么体会怦然心动、相知相许、白头偕老这些人间至美的情感啊!” 姜宜年静静地看着镜中的女子。 比起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娇俏少女,她对镜中这个挽着妇人髻的模样,更熟悉。 前世困在顾家后宅里,她自己给自己绾了整整十年的妇人髻。 她无法告诉卢静姝这些,只能拍拍她的手,让她莫哭。 因为,她给卢静姝的祝福是真心的。 给自己不要姻缘的决绝,也是真心的。 这世间,有情人应该终成眷属,而无情人应该各自安好。 她就属于后者。 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前世她熬了整整十年;重生的这六日里,她更是无一日不殚精竭虑,才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卢静姝抽泣着说:“宜年妹妹,山高路远,若有急事,你就去寻我卢家在北边的商队,消息总能传到我们这儿的。” 姜宜年喉头微哽,用力地点了点头。 四人在卢府前厅用了一顿丰盛的践行饭。 刚过午时,卢家管事带来一个精壮的男子,叫岩十三,说是府里最厉害的镖师。 不一会儿,又有小厮向卢万千禀告,说顺天府落户的文书已经盖了朱印,马车也在府门外候着了。 “走吧。”姜宜年站起身,一把牵过阿梨的手。 几人在府前道别,卢老爷看着眼前这孤勇的姜宜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早日为官,再聚京城。” 岩十三扬鞭一甩,车轮滚滚,驶上了宽阔的官道。 姜宜年掀开车窗的帘子,回头望去。 这座巍峨繁华的京城,正在视线中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模糊在漫天飞扬的烟尘里。 点点春风拂过她的发髻,吹散最后一丝阴霾。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带着全家,身穿绯袍,光明正大地回到这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姜宜年。 唯有桃娘子。 第17章 姜宜年,你居然真敢走! “驾!” 顾慕青双目赤红,如同疯魔了一般,在北上的官道上狂奔。 身下那匹从城门守军处借来的官马,已跑得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可眼前的黄土古道,空空荡荡,唯有几道早已被风沙掩盖的浅淡车辙。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扑通”一声闷响,力竭的马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将顾慕青整个人狠狠地掀翻在路边的尘土里。 他狼狈地趴在冰冷的黄土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抓起一把混着冰渣的泥土,双眼空洞地望着北方。 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昨日他屈尊降贵,让满堂长辈都轻信了她去找媒婆的谎言。一炷香燃尽了,又换了一柱。 顾家几人,等了又等。 没有等到她归家。 她又能去哪?无非去商户卢氏那睡一晚。 他们最多看在过去旧情,让她且睡一晚,又怎敢私藏未来官眷?第二日必将她放回来。 所以第二日下朝后,他和同袍用过午膳,便去姑母那,等她乖乖回来低头认错。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姜宜年,而是姑母宛如活见鬼般的凄厉惨叫: “姜宜年定是跑了!屋子全被搬空了!” 顾慕青浑身一颤,跟着跑去西厢房,一脚踹开房门。 整整十六台嫁妆凭空消失,空荡荡的厢房地上飘落一张纸。 上面是姜宜年娟秀的笔墨:缘尽于此,此生不见。 顾慕青气得气血上涌,不假思索地冲去卢府,却被卢静姝劈头盖脸地一顿羞辱。 “少拿你那套酸腐的规矩来恶心人!实话告诉你,宜年妹妹已经离开京城了!她走之前托我转告你,你们俩的婚约就此作废,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有本事,你去找太傅呀?谅你也不敢!” 谁说他不敢!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无头苍蝇,直直冲去太傅府,却被侍卫冷脸拦在阶下,结结实实地吃了闭门羹。 他不死心,在春寒中等了一个时辰,终于在快落日时,等到了太傅夫人的车马。 可往日对他还算和颜悦色的太傅夫人,今日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顾大人这几日未上朝?还是品阶不够,不知太傅已经离京督查盐务去了?” 车帘重重落下,顾慕青如坠冰窟,一层细密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姜宜年确实走了。 而且,她不仅带走了足以支撑顾家几世荣华的嫁妆,也带走了原本可以让他平步青云的靠山——太傅府! 当他仅存最后一线理智,失魂落魄地回到顾府,更是鸡飞狗跳。 母亲张氏因为心疼那些钱财,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揪着顾家姑母歇斯底里地痛骂。 顾慕青被吵得心烦意乱,怪罪母亲将姜宜年逼走,这逼走罪门孤女的恶名,定会在清流圈子里毁了他的大好仕途。 可那张氏依旧不依不饶,柳茹云像往常一样,用那副温柔如水的模样凑上来安抚他。 顾慕青看着柳茹云的脸,更觉心中怒火滚滚。 若不是她争风吃醋,姜宜年怎会彻底寒心? 他的怒火从张氏转移到柳茹云身上。 还没指责几句,侄子顾长生突然冲出来,一把将柳茹云护在身后,梗着脖子冲他吼道:“表叔!你为什么凶云姐姐!那个坏女人走了才好呢!以后云姐姐肚子里,也能给你生出咱们顾家的长孙!” “关你何事?谁跟你说了柳茹云要嫁入顾府?!” 话音刚落,顾慕青的视线,便落在了顾长生护着柳茹云的那只手上。 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和一个未过门的娇怯表妹。这两人何时变得如此亲密了? 柳茹云似乎也察觉到了顾慕青那吃人般的目光。 她惊恐万状地推开顾长生,着急地将身子贴向顾慕青:“长生你不要胡说!茹云怎敢和姐姐争呢?” 顾慕青怒火中烧,心底有怀疑疯狂生长。 他甩开缠上来的柳茹云,抬起脚,踹在顾长生的心窝上:“这府里谁话事?!立刻给我滚出京城!顾家没有你这样多事作死的子侄!” 顾长生被踹得在地上翻滚,疼得哇哇大叫,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谁管家,管到饭都吃不上了!” 张氏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求情:“慕青啊,别打了!都是顾家子孙,可千万别因为一个女人伤了和气!” “母亲!你但凡体恤儿子一分,就不该将姜宜年逼至此步!” “你们都给我饿着,好好反省反省!” 说罢,顾慕青甩开张氏的手,大步流星地冲出院门,直接在城门借了一匹官马,循着北上的官道,疯狂地狂追而去。 可是,现在,余晖已尽,天地间白黑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顾慕青只是个文人,驾马跑了两个时辰。 身痛,心也痛。 他卷缩在泥地里,发出一声嘶力竭的吼叫。 “姜宜年,你给我回来!” 与此同时,京城以北近百里的官道上。 马车行了半日,走过满山的油菜花田后,沿途所见再无半点人间的烟火气。 满眼皲裂抛荒的良田,偶有几个破败村落。 官道两旁,有时会有几条野狗,红着眼睛啃食着森森白骨。 她一开始以为是野兽的骨头。 岩十三说,这几年连年大旱,一些农户死了人连草席都买不起,就往路边一扔。时间久了,偶有行善的乡绅,定期一同收去掩埋。 但野狗没有别的肉可吃,所以收敛前,经常尸身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 姜宜年上一世被困于后宅,从未领略过外面的天地。如今目睹这满目疮痍,心底不禁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不知京城里日日奢靡的世家们,可曾出来看看? 她收拢了斗篷,心里越发觉得,雁北那边的情况恐怕比想象中更糟。 好在,眼下这辆青帷马车宽大平稳,正迎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暖意融融。 姜宜年用毛巾沾着空间里的灵泉水,细细替阿梨擦拭着小脸。阿梨本因颠簸有些发白的小脸,红润了不少。 小丫头乖巧地撩开车帘,迎着黄沙将水袋递给外头驾车的人:“岩哥哥,喝点水歇歇吧。” 岩十三爽朗大笑,接过水袋猛灌了一口。 姜宜年递给阿梨两块桃酥垫肚子,看着妹妹啃着干硬的糕点,她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出发前她虽计划周全,带着满空间的米面粮油,却漏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她两世都十指不沾阳春水,压根不会生火做饭。 而岩十三这种跑镖的粗人,平日也是嚼干粮对付。若这一路都是荒郊野岭,空有满空间的食材,无人烹煮,她们也喝不上一口热汤。 “姐姐,不,娘!到了大雁镇,会有好吃的吗?”阿梨摸着干瘪的小肚子,眼巴巴地望过来,“为什么一定要叫娘呢?” “是落雁镇,京中关前的最后一个大镇。”姜宜年揉了揉她的发顶。 “出了京中关,雁北一路,一入夜绝不能生火做饭,怕守军误认狼烟,要砍脑袋的!”岩十三一挥马鞭,将车赶得飞快,“落雁镇怕是关内最后一个可以吃热食的客栈了。桃娘子,咱们跑快些,你们还能再好好休息一夜!” 姜宜年抱紧被颠起来的妹妹,叹了口气。 到了镇上,必须得想办法雇个会生火做饭的丫头,白日把热食都做了,若接连一个月都吃冷食对付,她也撑不住。 冷风夹杂着细雪,马车终于赶在天黑前驶入了落雁镇。 镇上最大的客栈一楼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姜宜年走到柜台前,不仅给自己和阿梨付了上房的银钱,也十分阔绰地给岩十三单独安排了一间正房。 岩十三拿了木牌,眼里满是感激。 他们这些跑镖的,向来都是和客栈的伙计凑合着睡大通铺,或是直接睡在马厩里守夜。 哪有主顾会这般体恤,给下人安排正房休息的道理。 但感激之余,岩十三那双警惕的眼睛迅速扫过大堂里几个粗犷汉子。 他压低声音,抱拳道:“桃娘子,财不外露。您这般花钱,恐怕会引来贼人惦记。若是姑娘不嫌唐突,这一路上咱们不如以兄妹相称,也好掩人耳目。在下定当肝脑涂地,誓死保两位安全!” 姜宜年知道他说得在理。自己一个带着幼女的单身女子,出手阔绰,确实惹人眼红。她当即微微颔首,屈膝一礼:“那这一路,就有劳大哥了。” 安顿好住处,姜宜年唤来伙计,让他端三碗热汤面来暖暖身子。 哪知那伙计一听,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连摆手:“这位客官,入夜就没有热食了!” “现下还在京中关,怎么就不能做热食了?”岩十三面露凶相,厉声喝问。 小伙计惊得往后一缩,结结巴巴道:“客官息怒,这是掌柜刚定的规矩。几路匪患在关中聚集,若是夜里生火亮了光,让马匪顺着烟火气摸下山来,咱们这客栈里的人谁也活不成啊!” 姜宜年听得心头一沉,还未做反应,只见客栈的木门,被外头的风猛地撞开。 风裹着雪粒子,一共进来四个人。 领头的那人一身素袍夹袄,边上一人背着竹筐。 还有.... 第18章 我已丧夫! 迎面走来的,是白怀简。 他显然也瞧见了姜宜年。 没等两人打招呼,一个满身泥污的男人猛地撞开他,直直冲姜宜年扑了过去。 “真是阴魂不散。”看清来人是顾慕青,姜宜年眼底划过一抹厌恶,一把将阿梨推给岩十三:“岩大哥,带阿梨先上楼。” “姜宜年!你竟敢和野男人私奔?”顾慕青快马追了半日,累得双腿直打颤。 此刻被这声“大哥”一激,更是气得头晕目眩。 他恨恨地握紧拳头。亏他怕她在外头遇到危险,拼了命地赶来追她! 路上他甚至想好了,只要她肯服个软,他便宽宏大量饶了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拿性命开玩笑。可她居然真跟着个男人跑了!是那个故交吗? “不守妇道!我这......我这就报官将你抓回去!”顾慕青气急败坏地怒吼。 “你自己心术不正,看谁都不干净!”姜宜年冷嗤一声。看他这副癫狂模样,多费半句口舌都嫌恶心。 她甩下话,转身就走。 柜台边,白怀简正单手撑着长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 客栈伙计递上门牌,顺着他的视线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好心提醒:“估摸着是私奔被主家抓了现行。客官,咱这地界鱼龙混杂,您全当没瞧见,莫惹一身腥!” 白怀简接过木牌,转身踏上楼梯,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姜宜年。 不同于前日在京城私宅里所见,今天她那一头青丝已经绾起,梳的是端庄利落的妇人发髻。 这就成婚了? 白怀简脚步微顿。 也是,那日她说的便是后日成婚。 可谁家新妇,成婚当日带着妹妹往塞外逃命? 正想着,就见楼下那男人因被姜宜年无视,气得两眼通红,几步冲上前,扬起巴掌就要往她脸上扇! “娘!” 被岩十三抱在怀里的小丫头吓坏了,挣扎着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这一声“娘”,让刚踏上几级台阶的白怀简彻底定住了脚步。他停得太猛,跟在后头的青竹一鼻子撞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妹妹,是女儿? 姜宜年....竟连孩子都有了? “我已丧夫!何来私奔?”楼下传来姜宜年掷地有声的呵斥。 对面那男人一脸不明所以,僵在原地, 听见这句“丧夫”,白怀简挑了挑眉,索性也不回房了,倚在二楼的雕花围栏上,光明正大地看起了戏。 此时,那个壮汉抱着小丫头上楼,刚好停在白怀简身侧。 小丫头被下头的争吵吓得不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白怀简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递到这个哭得发抖的丫头面前:“小丫头,你和你娘,为什么突然跑到这来?” 男人见陌生人递吃的,本能地伸手想要阻拦。 白怀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地递去一个眼神,男人收回了阻拦的手。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那颗松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坏人欺负我,欺负娘亲。娘亲就带阿梨跑出来了。” 闻言,白怀简眼色微沉,心口莫名有些烦闷。 其实,他幼时便见过姜宜年。 在那场盛大的宫宴上,那时他因是外室所出,没有皇子名分,刚好被安排在姜家坐席后头。 那也是他第一次在宫里见到父皇。母亲再三叮嘱要守规矩、懂礼仪,这样父皇才会经常来看他。 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坐在他前面的姜宜年,一开始还一板一眼地端坐着,没过一会儿,不管不顾地打起了瞌睡。 睡了整整一场宫宴。 而她的父亲不但没有责怪,还替她挡着旁人的视线,任由她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等轮到世家贵女上前献艺,她依旧呼呼大睡。父皇问起,姜尚书也只是宠溺地笑笑,推脱说孩子贪睡罢了。 有这么宠溺她的父亲,就算姜家倒了,她骨子里的傲气也断不会容许她去给人做外室。 既不是给人做外室,那她为何要跑? 莫不是......那夜被官差一搅和,炭火和皮子都没带回去,让她的婚事告吹了? 此事着实透着些古怪。 “哥哥,还有糖吗?” 小丫头吃了一粒糖,又拉了拉白怀简的衣角。 这轻轻一拽,让白怀简回过了神。正对上小丫头那双和姜宜年如出一辙的杏眼。 这小丫头,和姜宜年太像了。 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他从怀里抓出剩下的所有松子糖,一把全塞在了那双软糯的小手里:“哥哥把爱吃的都给你。” 小丫头又抹了把眼泪,用力点点头,然后歪着头,又从手心里挑出两粒还给了他:“哥哥喜欢,哥哥自己留着。阿梨再多要一粒就好啦!” 白怀简看着掌心被退回的松子糖,眼底漾开一抹更深的笑意,接了过来,又剥开一粒,塞进她的嘴里。 “甜不甜?” “甜!” 就在这时,楼下骤然响起姜宜年的厉喝:“岩大哥!” 白怀简只见身侧的那汉子,抱着小丫头,从二楼一跃而下,稳稳落下,挡在姜宜年身前,腰间的钢刀出鞘半寸,直逼那满身泥污的男人的面门。 姜宜年的“夫婿”被逼得连退两步,脸色青白交加,气极反笑地指着汉子破口大骂:“你放着我顾家的大好前程不要,竟然和这种粗鄙野汉私奔!你真是不知廉耻!” “别废话了,顾翰林。我们恩断义绝,此生不见!” 面对这般脏水,姜宜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丢下一句决绝的话,直接迈出了大门。 “你给我站住!水性杨花的贱人!” 那姓顾的男人歇斯底里地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像脱了力,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客栈大门打开,白怀简看见那汉子迅速把姜宜年送上车,翻身上马。 马鞭一挥,青帷马车在风雪中绝尘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大堂内,便只剩下“夫婿”瘫在地上像烂泥般喘着粗气。 “顾翰林?可是翰林院新晋的六品编修?” “谁在说话?” 白怀简倚着栏杆,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松子糖:“方才那女子与那护卫坦坦荡荡,显然并非苟合。你本应是清正翰林,却在此污人清誉。若是御史台知道了,你这顶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 顾翰林似被戳中痛处,强撑着站起身:“你姓甚名谁?一介布衣,究竟要做什么!” “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白怀简随意地朝后头招了招手,“铁山,处理一下。” “是!”铁山得令,兴奋地捏了捏拳头,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攥住翰林大人的衣领。 “你是什么人?你竟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叫骂声还没喊出喉咙,那男人下巴就挨了重重一拳。 其实白怀简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管这桩闲事。 这明明是姜宜年自己的私事。她不是说了“后会无期”吗? 方才在大堂里打照面,她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有同他打。 但是,一想到姜宜年和此等烂人纠缠,他心里便想揍他一顿。 片刻后,客栈后方的窄巷里,传来了拳拳到肉的击打声,以及杀猪般凄厉的惨叫。 听着那动静,白怀简扯了扯嘴角。 再打下去,好像真要“丧夫”了...... 第19章 竟然追到苦寒县! 经历了客栈被追捕的那一出,姜宜年深知顾慕青绝不会轻易罢休。 为了彻底甩开他,她命岩十三日夜兼程,马鞭几乎抽断,一路直奔雁北。 原本耗费一个多月的路程,硬生生被缩短到了二十多天天。 代价是惨痛的。 五岁的阿梨终究熬不住连日颠簸,发起了高烧。 姜宜年忧心如焚。她虽然给阿梨喂了不少桃花源空间里的灵泉水,可灵泉水到底只能缓解一时凶险,高烧反反复复,始终不见大好。 “桃娘子,不能再赶路了。”岩十三勒停了马车,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指着前方灰蒙蒙的矮城墙,“前面是苦寒县,翻过那座山头就到雁北郡城了。但越往北越难走,咱们得在县里修整,那有个郎中,先给阿梨小姐看病。” 苦寒县地如其名,偏僻贫瘠。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个挂着两盏破旧风灯的院门前勒停。 岩十三抱着阿梨,姜宜年紧随其后,一脚踹开了半掩的木门:“大夫!救人!” 堂内生着一盆黯淡的炭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正在称药。见状,立刻将人迎进内堂。 医馆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十分干净。薛郎中凝神替阿梨诊脉:“夫人莫急,用上两贴药,再休息上两日,就无事了。阿满,拿我的密药来。” 应声内室帘子一掀,走出一个穿着粗布襦裙的姑娘,端来一碗药和一盆温水,细细替阿梨擦拭额头和手心。 岩十三停好马车,提着从车上拿下来的行囊跨进屋,正撞见阿满端着水盆转身。 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阿满一愣,脸颊飞上一抹红霞出。 等阿梨喝下药沉沉睡去,姜宜年走到外堂,向薛郎中道谢。 阿满用围裙擦着手,见她出来,有些局促地小声问:“夫人,你们赶了一路,还没用饭吧?灶上烧着热水,我去下几碗素面。” 姜宜年这才惊觉腹中空空,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有劳姑娘。我们几日没有吃过热食了,辛苦你去外头买些肉菜回来,咱们一起吃顿好的。” 阿满看着那块银子,没有接:“夫人,这银子不管用。镇上家家户户也就剩些糙米和腌菜了。” 姜宜年微微一怔。卢叔之前关照过多带物资,但没想到,这黄白之物在这真的是破铜烂铁。 “不过夫人放心,等到了雁北郡城,大铺子里还是能买上东西的,您别担心。”阿满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反倒安慰起她。 “等我下!”姜宜年收起银钱,转身去马车上,意念一动,从“桃花源”里取出一大块五花大肉,一袋细白的精面,外加一小罐荤油。 阿满等了一小会儿,眼睛都瞪圆了,接过东西,激动得声音发颤:“这.....这么好的五花肉?夫人,我都快一个多月没闻过荤腥味儿了!” “你快先去做,给大家热热身子。”姜宜年温和地笑了笑,“过会儿我再去拿些。” 说罢,她转身绕出了前堂,寻到医馆后院的厨房外。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扇旧窗棂,往里一探,一袋袋沉实的米面,几挂风干的腊肉以及几大罐荤油,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灶台,填满了那几个空米缸。 虽然她也只囤了大半年的吃食,但是阿满姑娘不是说雁北郡还能买吗? 那就不着急! 她扯过几捆干柴堆在前面稍作遮掩。 打水回来的阿满见她在厨房,连忙放下水盆赶人:“夫人,你快出去歇着,别忙!我做饭挺好吃的哩!”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大肉面便端上了破旧的木桌。 浓郁的荤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薛郎中看着桌上的白面和五花肉,也有些不争气地流下口水,甚至有些哽咽:“老夫,上一次吃这样的大肉,还是在京城!” “薛大夫过去也在京中?” 薛郎中刚要答话,阿满突然脸色惨白,她捂着心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快给她抱到床上去!”薛郎中心痛。 岩十三闻言,立刻将阿满打横抱起,冲进房间。姜宜年也焦急地跟了进去。 只见薛郎中飞快地施十针下去,阿满渐渐恢复平静,但人还未醒来。 “老夫,十年前搬到此处,只为等一株火灵芝。” “阿满得的是寒包火,此病从娘胎中带来,发病的时候,如万针穿心,两股气相冲,痛不欲生,每发作一次,便要失掉半条命。阿满的娘....”薛郎老泪纵横“就是这样走的。她走了之后我打听到雁北这片有野生的火灵芝,于是我们就搬了过来.....” “火灵芝?”姜宜年想到了白怀简,难道他也是为了治这病? 阿满才平静了片刻,这又痉挛起来,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薛郎中往她嘴里塞了块布,跌坐在床上。 空间里的灵泉水,能治外伤,路上阿梨不舒服,喝了些也有所缓解,不知这水可有效? 死马当活马医! 姜宜年转过身,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用一只干净的瓷碗接了满满半碗浓郁的灵泉水。 “薛老,让我试试。”她走上前,用指腹轻轻按开阿满的下颌,将灵泉水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奇迹发生了。那水刚一入喉,阿满紧皱成川字的眉头便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变得平缓。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惨白如纸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了一丝活人的血色。“爹.....”阿满长舒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再无半分痛楚。 薛郎中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颤抖着手搭上阿满的脉搏,瞪大了眼睛。脉象平稳,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竟被奇异地压制下去了! “娘子!”薛郎中激动得语无伦次,“扑通”一声跪在姜宜年面前,“阿满这病发作起来,少说要折腾一整夜,今日竟这般快便平息了!” “娘子,您给阿满喂的是什么仙露?您是老朽一家的救命恩人啊!” 姜宜年连忙将他扶起,心中对桃花源的灵泉水又多了一层敬畏,面上温声安抚:“薛老言重了。这水怕也是治标不治本,还得靠您日后的方子徐徐图之。” 薛郎中望着姜宜年,犹如看着下凡的活菩萨,觉得是药王爷借了她的手赐下这救急的灵物。 他恭恭敬敬地端起那只水碗,走到神龛前,深深拜了三拜。 然而,他第三个响头还未磕完 单薄的医馆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粗暴地踹开! 夹杂着冰渣子的寒风灌满大堂,将那盆刚燃起的炭火吹得火星四溅。 风雪中,两个满脸横肉的婆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手持粗棍的汉子。 “薛老头!别装死了!赶紧把阿满交出来,王大户家的花轿可就在外头等着呢!” 第20章 野男人 “薛老头!”领头的张婆子手里甩着一块劣质的红帕子,眼神贪婪地往内屋瞟,趾高气昂地喊道,“别装死了!隔壁村的王大户可是出了三十两纹银的聘礼!这十里八乡,适龄的未婚姑娘就剩你家阿满了!” “今儿个这人,你嫁也得嫁,不嫁,绑也得绑过去!” “就是!王大户虽然年纪大点,又瞎了一只眼,但家里有粮啊!阿满嫁过去可是享福的!”另一个李婆子说着,直接撩起袖子,就要往内堂硬闯去抓人。 薛郎中脸色大变,刚放下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他气得浑身发抖,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门前:“你们这是强抢民女!我薛某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把我女儿推入火坑!”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给我让开!”张婆子面露凶光,一把揪住薛郎中的衣领,将瘦骨嶙峋的老郎中狠狠推倒在地。 眼看那两个婆子的脏手就要碰到内室的门帘,一道女声从内室传出:“岩大哥。” 岩十三早就听得火冒三丈了,此刻得了姜宜年的令,他一个箭步从内室闪出,“半截长刀出鞘,直接横在了李婆子的脖颈前。 李婆子吓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半步也不敢往前挪了。 姜宜年掀开门帘,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她扶起倒在地上的薛郎中,又抬眼扫向那两个跋扈的婆子:“两位婆子,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你谁啊?敢管老娘的闲事!”张婆子故作镇定,一甩帕子,撑着腰。 姜宜年挥挥手,似在挥开苍蝇,“薛姑娘的亲事,我已经帮她定下了。男方年轻力壮,不瞎不瘸,聘礼丰厚。你们这三十两银子,还是拿回去给那王大户买棺材吧。” “你放屁!哪来的野男人.....” “我就是那个‘野男人’,怎么,你们想抢我未过门的媳妇?” 李婆子话还没骂完,见到岩十三手上刀又近她半寸,混着一股子杀气,瞬间矮了下去,倒在地上。 岩十三踹了她一脚,把刀收回身侧,向姜宜年躬身一拜:“桃娘子,今日是见血,还是不见血,就等您一句话。” 姜宜年淡定地笑了笑:“都行,看婆子们了。” 两个婆子在村里说亲,哪真见过刀子,随即双腿一软,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跟着后面两个所谓“护卫”逃出了医馆。 见人落跑,姜宜年略带歉意地看向薛郎中:“只是薛大夫,实在抱歉。刚才情急之下,我与岩大哥口不择言,污了阿满姑娘的清誉。” “这雁北的媒婆,竟同人贩子无异吗?这般强买强卖?” “桃娘子,老夫感谢您和岩壮士还来不及!”薛郎中连连摆手,“他们上门多次了,若没你们,今日老朽真的抵挡不住了!在这苦寒之地,能活命比什么都强,还谈什么清誉!” 他长叹了一口气,走到炭盆边坐下:“过去世道清明的时候,这牙婆做媒,和咱们大夫看病一样,讲究的也是个‘望闻问切’。帮女儿家,择良人,看良缘,但是现在不同了!” “连年打仗,男丁死得太多,朝廷为了充实户头,拼了命地要人生孩子。只要男方能拿出几两银子,管那姑娘年龄到没到,那些黑心肝的牙婆就能勾结着把孩子给卖了!” 说到这,薛郎中的目光又在姜宜年身上打量了一番:“只是老朽实在没想到,桃娘子这般清贵出尘的气质,竟然做的是媒婆行当?” 姜宜年神色坦然:“我在京中丧夫,不愿受夫家规矩磋磨,便索性以做媒的身份立了女户。这次北上雁北,一面是准备探望流放此地的父母,一面也是想在这地界扎根立足,再谋官路。” “如此宏愿.....”薛郎中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雁北郡城里可能还会好些,尚存些规矩。但真到了这下面的村镇上,大多都是不把人当人,将清白姑娘像牲口一样卖来卖去。” “刚才那王大户家,恐真不会善罢甘休啊。” 雁北这,春天来得太迟,夜深露重。 薛郎中起身,又去拿了个炭盆。“明日正好市集,女子出门还安全些,出去转转,你便懂这的情况了!” 姜宜年看着窗外无星无月的天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薛郎中就催着姜宜年出门,说是这里日头短,天黑得快。 阿梨的高热已彻底退了下去,阿满早上也能下地走动了。 姜宜年见两个女娃都安稳下来,稍稍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苦寒县的集市透着一股肃杀气。 长街两旁,大多是打铁卖刀的露天铺子,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再往前,便是几家当铺,门前放着摊子,是一些从当铺里出来的物件,当街叫卖。赶集的吃食,只有些窝窝干粮,再就是腌菜。 街角避风处,有个茶水摊,几个镖师样貌的粗汉正围着几个代写家书的穷书生,生意颇为红火。 唯独最角落的一个书生,桌案前空无一人。 他正握着一支分叉的秃笔,如痴如醉地盯着眼前的信纸发呆。 “娘子,来个香片?那人是个呆子,娘子要写家书且等等这边几个。” 一阵风吹过,那书生桌上的纸飘落在姜宜年脚下,她拿起来:“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公子可是在想心上人?” 书生脸皮薄,瞬间红了脸。“让、让娘子见笑了,小生只是....” 话音未落,长街那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几个手持短棍的壮汉。 看那打扮,像是大户人家豢养的恶仆打手。 那书生顺着声音看去,吓得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把将毛笔塞进姜宜年手里:“姑娘帮我照看下摊子,小生去去就回!” 说罢,他一头扎进旁边的窄巷里。 姜宜年一脸迷茫地坐在小马扎上,那几个恶仆已经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残墨四溅:“写字的那个穷酸秀才去哪了?” 姜宜年躲开些,怕溅到腿上,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很:“往别处去了。” 她还在细细品着这两句诗,字也是好字,放在京中,定能入行卷。 那管家冷哼一声,指着姜宜年的鼻子恶狠狠地放话:“你若是见着他,替我带句话!我们赵员外家的千金可是他这种废物能攀得上的?整个雁北地界,若再见到他,见一次打一次!” 人刚走没多久,那书生便灰头土脸地从巷子里闪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姜宜年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娘子帮忙周旋。” 姜宜年看着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惋惜:“公子胸有大才,何苦屈身此处?不如去京中谋个功名?” 书生苦笑了一声,眼神黯淡下来:“娘子有所不知,小生名叫沈书舟,原是西京人士。早年随家人被罚来此处,后来得白讼师相助平反,但到底曾是罪籍,入仕艰难。” 说到这,他顿了顿:“小生自幼在雁北郡以抄书为生,偶然结识了赵员外的嫡女赵婉儿。婉儿不嫌我出身寒微,与我诗书相和,两情相悦。赵员外一心想招个有权有势的女婿。他发现我俩私定终身,大发雷霆,命人将我乱棍打出,赶出了雁北郡。” “我本是一路逃难翻山走到了这苦寒县,心中悔恨交加,只恨当初没有带着婉儿直接私奔。”沈书舟攥紧了拳头,那双原本怯懦的眼中竟爆发出决绝的光芒,“但我刚到此地,就听说赵府一旬后要抛绣球招亲,悬赏一百升精粮,满城寻媒,带去适龄子弟!” “哪怕是死,我也要回雁北去抢亲!可惜,没有媒人敢接我这差事....” 一百升精粮! 按昨日薛郎中所说,在雁北,能出得起这个价格的定是富甲一方。 一路上她都在愁如何到雁北后打响招牌。 这不就是机会来了吗? “沈公子。”姜宜年站起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你若信我,两日后随我一同去雁北。这赵家的亲事,我必定替你拿下。” 第21章 顾慕青,你莫再追来 姜宜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妹妹,问道:“薛大夫!出什么事了!” 薛郎中颤抖着手指向门外,“是王大户家的人!他们把阿满抢走了!岩壮士为了救她,一个人提刀追出去了!” 姜宜年怒火中烧,这群畜生,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扫视四周,发现门上岩十三留下的暗号。 出发前,卢叔曾给过她一本走镖用的密册,其中有一个勾状的标记,意思是“无性命危险”。 姜宜年稍稍定心。 但是,多一个人便多一个帮手,于是她给薛郎中留了一碗水,叮嘱他先止血,随后循着标记,一路追向镇外的荒地。 只追出去三里路,便听到了激烈的打斗声。 镇外废弃的破庙前,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岩十三一个人被十个壮汉围在中间,拳脚翻飞,已经撂倒了五六个。但他的呼吸明显乱了,额角青筋暴起,左臂垂在身侧,似乎挨了一记不轻的。 剩下那四个汉子学聪明了,不再跟他硬拼,只是缠着他绕圈,时不时砸过来一锄头,一扁担。 岩十三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陷入困境。 更卑鄙的是,昨日那两个婆子。 张婆子一手揪着阿满的头发,一手掐着她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摁在地上。 阿满的脸被按进泥水里,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那两个婆子嚣张地大叫,“只要把这小丫头掳回咱们村里,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李婆子站在旁边,叉着腰扯嗓子喊:“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那个男的,把这丫头拖上车,今晚就送王大户炕上去!” 岩十三一分神,背后一闷棍砸在肩胛骨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姜宜年刚要冲出去,身后传来一道发颤的声音:“放开她!” 竟是沈书舟! 这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木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声音却喊得震天响: “大胆狂徒!强掳良家,律法难容!吾已遣人报官,官兵顷刻便至!尔等若惜性命,速速退去!” 这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在这个当口可以挺身而出。 然而,下一刻,一道让姜宜年反胃的声音响了起来。 “姜宜年,莫怕……本、本官在此保护你!” 只见顾慕青不知怎么也跟了过来。 他满身黑灰,原本只是脱臼的手臂,这下是彻底断了,明显郎中帮他吊起了断臂,他显然非常虚弱,强撑着挪到姜宜年身前:“大胆刁民,本官乃当朝翰林院编修,还不给我退下!” 这群乡野莽汉根本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腔调,只看他是个文弱书生,反倒哄堂大笑起来。 “哪来的酸秀才?连他一块儿打!” 一个壮汉狞笑着上前,一脚踹在顾慕青的胸口! 顾慕青本就受了极重的内伤,被这一脚直接踹得像个破布麻袋般砸在姜宜年的脚边,呕出一大口黑血,疼得连五官都扭曲了。 姜宜年趁着两个书生挨打争取来的几息时间,从袖中抽出匕首,没有喊,没有叫。 就那么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张婆子走过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张婆子终于注意到她了。 “你、你要做什么?”张婆子声音发颤,但手上没松,“不至于啊!咱们就是做个媒,赚点辛苦钱——不至于要动刀子啊!” “做个媒?”姜宜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腊月的风还冷,“婆子管这叫做媒?这是人家姑娘家的一辈子!给我放开!”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掀起杀意。 婆子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妇人,是真的杀过人的! 顾家那一屋子吸血的畜生,是怎么在冲天的烈火里惨叫绝望的,姜宜年记得一清二楚。 对这种草菅人命的恶鬼讲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姜宜年逼近,袖中寒芒乍现。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废话。 横一刀,削断了张婆子拽着的头发;竖一刀,刀锋狠狠扎进李婆子的手背,往下一拉! “啊,我的手!!”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的雪地上。 李婆子痛得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满地打滚。 边上的张婆子松开手,直接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失声尖叫起来。 岩十三!”姜宜年厉声喝道。 岩十三得了这一声令,一脚踹开纠缠的莽汉,大步冲上前,一把将瘫软的阿满捞进怀里。 姜宜年拿着滴血的匕首,目光森寒,一步一步往后退。 剩下那几个汉子看见血了。 真血。 再看那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分明是杀过人的狠劲儿,一时竟全被镇住,谁也不敢上前半步。 “宜、宜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的宜年....” 顾慕青看着那滴血的刀尖,骇得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姜宜年瞥了他一眼,护着岩十三和阿满往后退:“顾慕青,你莫再追来,我早说过,我这条命是死过一次的。你若再敢追来.....” 顾慕青捂着撕裂般阵痛的胸口,依靠在枯树干上,望着那辆渐渐消失的姜宜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 他想追,可是,他追不动,更不敢再追下去。 雁北,一方割据,虽是王土,但兵马齐全,粮草丰盛,朝内对此多有纷争。 离开苦寒县还有半月路程。 他不能再追下去了。 “咳咳咳......”顾慕青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他五脏六腑的痛楚已经到了极限,若再不回京城寻太医救治,他一定会暴毙在这冰天雪地里。 可是更让他痛的是,他的宜年,怎么就对他视若无睹呢? 明明她曾经连一杯冷水都没有让他碰过。 明明她曾经.... “姜宜年,你好狠的心....” 第22章 吃小孩心肝的黑寡妇 一路风霜,姜宜年一行人终于进了雁北郡城。连问了几家客栈,都说客满,好容易才有一家愿意接待。 雁北的天气多变,今日艳阳在上,居然落雪。 姜宜年走到柜台前,掸了掸斗篷上的落雪,说道:“掌柜的,来三间上好的客房。” 掌柜的抬着眼皮都没抬,拨弄了两下算盘:“客官,三间上房,十两银子一天。” “十两一天?”姜宜年眉头微蹙,“这雁北是什么寸土寸金的地界?便是京城的客栈,一间天字号房,也才二两银子一日。掌柜的这客栈,莫不是拿金砖铺的?” 掌柜的刚要撇嘴赶客,楼梯上传来一阵刺耳的娇笑。 “哎哟,京城来的贵客,自然是不知道咱们雁北的规矩。” 姜宜年抬眼望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三个穿红戴绿的妇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攥着红帕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为首那个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耸,正是方才说话的那个。 “你就是桃娘子?”瘦长脸踩着楼梯走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姜宜年的衣着首饰上转了一圈,笑容里多了几分掂量的意味,“哎哟,果然是个齐整人物!怪不得苦寒县的张媒婆和赵媒婆专门托人带信来,让我们好生‘照料’呢!” “可不,桃娘子到咱们地界来抢生意,我们几个做前辈的,可得帮忙看看,照顾好了!”一旁另一个胖媒婆附和着,手里那股刺鼻脂粉味的帕子都快甩到姜宜年脸上了。 姜宜年面不改色,随意福了福身,淡淡开口:“几位妈妈消息倒是灵通。我昨日才到雁北,你们今日就找上门来了。这李媒婆的手骨接上了吗?” 不提李媒婆倒罢,这几个婆子本还想再骂别的,谁知她自己先提了! 她那一刀,可怜那李媒婆,生生断了两根指头! 最矮的那个胖媒婆被她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双手叉腰骂道:“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们今日来,就是给你提个醒!我们已经跟城里所有牙行、房东甚至客栈都通了气了!看这雁北城,谁敢把房子租给你一个克死爷们儿的野寡妇?!” “没本事的狗,才只敢堵在门口狂吠。”姜宜年不怒反笑,长这么大,她真没听过这么难听,却又无力的说辞,“你们若是有真本事,听说城东赵员外家不日要抛绣球招亲,要不咱们真刀真枪地比比?别总做些伤人又低贱的活!” 这句“狗吠”骂得太脏,瘦长的婆子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姜宜年破口大骂:“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居然还敢妄想赵大员外家的亲事!咱们雁北这地方,可不像苦寒县那等没见过世面的破地方,不是你拿把破匕首就能吓唬住人的!” “咱们走着瞧!看看你兜里那点碎银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客栈里能耗到几时!我保证让你在雁北,连个狗窝都住不上!” 姜宜年不置可否,懒得打嘴仗,转身叫岩十三将车上东西搬下来,又从袖中拿出五十两的一个银锭子,砸在柜台上:“掌柜,先住上五日。” 三个媒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子,扭着水桶腰,气急败坏地走了。 她们前脚刚跨出门槛,那客栈掌柜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笑得xxxx,他把算盘一推:“三间房,现在不是十两了,五十两一天!爱住不住!” 五十两一天?这摆明了是要明抢! 岩十三气得手背青筋暴起,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 “岩大哥。”姜宜年一把按住他,眼神冰冷,“掌柜,生意不是这样的做法。” 掌柜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我们雁北的人,横竖一条心。你伤了老伙计,这雁北城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住不起就滚,别耽误我招呼贵客。” 听到这个理由,姜宜年不禁笑了。 这个地方可真有意思,人情大于道理。 但她姜宜年的钱,就算扔进水里听响,也绝不喂给这帮趁火打劫的狗东西! “我们走。”姜宜年半分犹豫都没有,带着人转身就走。 可是,那三个媒婆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下作。 姜宜年和岩十三赶着马车在城里跑了半日,连半个愿意搭理她的人都没有。 不仅一家院子都没问到,更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她隐隐觉得,周围总有无数道目光如影随形地打量着她,指指点点。 连着几日赶路,没有吃上热食,现下又冷又饿。 姜宜年让岩十三将马车停在街角,找了个避风的外头铺子坐下吃热馄饨。 四碗馄饨上桌,一个扎着冲天鬏的小童跑着玩闹,一下子掀翻了姜宜年的桌子。 姜宜年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当心。” 谁知那小童一抬头,看清她的脸后,就像见了鬼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她大哭起来,嘴里惊恐地喊着:“吃人的寡妇来了!专吃小孩心肝的寡妇来了!呜呜呜——” 这一嗓子,把周围吃馄饨的食客吓得纷纷丢下铜板,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小童的母亲冲出来,一把抱起孩子,看姜宜年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姜宜年不明所以,眉头紧锁。 她转头看向馄饨摊大娘,那大娘战战兢兢地收拾摊位,还不断往她身上瞟。 “大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宜年本已掏出一粒碎银,可经历了刚才客栈的事,便把碎银收了回去,换成一枚金叶子塞进馄饨摊大娘手里。 这大娘哪里见过这种大手笔,结结巴巴地说:“娘、娘子,您得罪人啦!前几日,几个婆子大街小巷地散播,说有个年轻媒婆来了雁北,不仅克死了自家男人,还专靠吸食活人和孩童的精气来驻颜。谁若沾上关系,不出三日便要家破人亡,绝子绝孙啊!” “我这收了钱,不会出事吧!” 说着,这大娘又要把钱退给她,但是满眼不舍。 “当然不会!”姜宜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住想去把那几个婆子嘴撕烂的冲动,“大娘,你看我像吗?” 大娘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又给他们端了四碗馄饨。 姜宜年吃着热气腾腾的馄饨,渐渐冷静下来。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眼下更着急的是,她该怎么破这满城封杀的死局? 就在这时,长街那头,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拼了命地朝他们狂奔而来。 “桃娘子!桃娘子!” 沈书舟是和他们一同回来的,到了城门口,他便回家了。 现下跑来,说不定他也听说了“黑寡妇”的名声。 果不其然,沈书舟跑得满头大汗,“桃娘子,宅子......宅子我替您寻到了一处!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只是那宅子是雁北出了名的‘凶宅’,寻常人都不敢靠近。可如今以您的名声,怕是错过了,就真没地方住了。” “凶宅?” 姜宜年听完,竟哈哈大笑起来。 她一个重生之人,住在死过人的凶宅里,怎么想都觉得有趣。 姜宜年站起身,披上斗篷,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 “吃小孩心肝的黑寡妇住凶宅,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走,让他们瞧瞧,活阎王是怎么镇住这凶宅的!” 第23章 京城贵人对你情根深种 姜宜年刚在凶宅门口站定,就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她身后凉嗖嗖地吹了一口气。 那两扇黑漆大门早已斑驳得看不出本色,院墙根下,野草从雪里钻出来。墙角堆着烧了一半的纸钱灰烬,风一吹,灰屑贴着地面打旋。 最瘆人的是那股气味。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一股像什么东西烂透了的味道。 一个人影正蹲在墙根下,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着纸钱。 姜宜年上前打听:“请问,是这座宅子出租吗?” 那人毫无反应,木然地往火里添纸,火光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瞳孔里空空荡荡,却有几分阴湿恐怖。 “桃娘子,桃娘子,这边走!”沈梦舟看起来也有点害怕,悄悄从另一边探出头来,“这个宅子日日有丧事,大多死的都是没亲没故的人……” 他咽了咽口水,又压低声音:“那个烧纸钱的老人,也不知道把钱烧给谁,又烧到哪里去。别打扰他....” 话还没说完,转过一个墙角,姜宜年见到前面有个挑着“两文茶馆”幌子的铺子,门口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商贾叉着腰:“二十两的烂账,利滚利到了一百两!燕娘子,拿不出钱,这块地今日就抵给我!” 几个凶神恶煞的恶仆举起手里的木棍,砸碎了门边的长条板凳。 柜台后,一身素净妇人打扮的娘子,怒骂道:“姓钱的,你少在这里趁火打劫!分明是想强吞这块地皮去扩建你的钱庄!” “老朽当年也是行伍出身,我看你敢动粗!”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拐杖,作势欲劈。 后面三四张桌子上,零星坐着的老人,也都拍案而起。 奈何他们都已垂暮之年,须发皆白,枯瘦的手掌拍在桌上,也不过扬起几缕尘灰。 “燕娘子有难!”沈书舟拉住一旁岩十三的衣袖,“岩大哥,帮忙!” 姜宜年朝岩十三点点头。 岩十三得令一个翻身上去,制住两个恶棍。 “这是找了帮手?”那油头大耳的钱财主见状,倒也不惧,反而嗤笑一声走进一步,“老弱妇孺......来人,把这群老东西都给我请出去。当心些,别弄出人命,用‘请’的!” 门外又涌进来五六个帮闲,一人钳住一个老人的胳膊,便要往街上拖拽。 岩十三与沈书舟正要上前阻拦,姜宜年阔步上前,沉声道:“慢着!” “这个娘子倒是生面孔,娇滴滴的,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哩!”钱财主见到姜宜年,绿豆眼顿时亮了起来,涎着脸,伸出去挑她的下巴。 “拿开你的脏手!”姜宜年侧身避开,眼神一凛,“欺人弱小,这雁北郡难道是没有王法的地方?” “王法?这燕娘子欠了我近百两银子,白纸黑字的欠条,便是闹到县衙,也是她理亏!”钱财主抖了抖手里的字据。 姜宜年招手让铁山拿着钱袋子:“我今日就是来盘这个宅子的。这宅子燕娘子要卖多少?” 钱财主眼睛一亮:“这块地皮少说值三百两!不过嘛,既然是凶宅,我给燕娘子开个公道价,二百两!” “一百两还债,一百两算我今日来的辛苦钱,如何?” 姜宜年笑笑:“你们雁北的人真是有意思, 方才还说这个宅子只抵你那一百两烂账,现下见我要买,又改口要二百两。钱财主,你知道我是谁吗?” 钱财主油腻地逼近一步:“我当然知道,当然是我的小娘子啦!你人美心善,你要是心疼燕娘子,不如你把自己抵给我。我在城东给你置个院子,保你吃香喝辣……” 话音未落,姜宜年嫌恶地抵开他凑得过分近的身体,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听说这几日,雁北这儿来了一个专吸人精血的寡妇,钱财主可听说过?” 钱财主被她看得莫名发毛,强笑道:“你不会....” “没错,我就是那个克死丈夫,专吸人精气的黑寡妇。” 姜宜年一字一顿,笑意不减,“你猜,我这双手,沾过几条人命?” “哎呀,刚刚还碰了钱财主,你说会不会你明日就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呢?” 钱财主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姜宜年见他这副怂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名声算什么?她重活一世,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声! 这“黑寡妇”的恶名,她今日是当定了! 她不仅要当,还要借着这名头,让这帮欺男霸女、趁火打劫的狗东西,听见她的名号就腿软,看见她的影子就绕道,夜里做噩梦都得吓醒三回! “钱财主,这钱你还有命要吗?” 第24章 寡妇配凶宅,两全其美 钱财主被她噎得脸色铁青,张嘴想骂,却一时不知该骂什么,只气得浑身肥肉直颤。 看着他这吃瘪的滑稽模样,姜宜年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下来,心底生出了一丝恶作剧的兴致。 她拿过岩十三手中的钱袋子,慢条斯理地解开,掏出十来块白花花的碎银。 每块银子大约有个二三两重,硬得跟小石子一样,她在掌心颠了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姜宜年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钱大财主不是急着要钱吗?那可得接稳了。” 话音刚落,她手腕轻盈地一扬,像是在投喂池子里的锦鲤。 那十几块碎银对着这个胖商人的大脸和胸口,毫不客气地砸了过去。 “哎哟!” 钱财主猝不及防,下意识想伸手去接钱,却被当头砸个正着。额角当即肿起一个青包,肩头也接连挨了两下硬疙瘩。 他一边舍不得躲,一边被砸得嗷嗷叫,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脚下被门槛一绊,险些像个肉球一样翻滚出去。 茶馆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看得直拍大腿,放声大笑:“小娘子厉害!拿钱砸狗,解气!” 燕娘子也掩唇笑出声来,扬声喊道:“钱大财主,可还要再称称这银子的成色?” 钱财主被砸得跳脚,气得浑身肥肉乱颤,眼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就滚落一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姜宜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娘子一百两买个凶宅,真不担心自己命长!” “黑寡妇配凶宅。本就良配!”姜宜年笑道:“你最好现在抱拳道谢,和你这些手下赶紧走!否则我也可以让岩大哥把这一百两拆成碎银子,一块块嵌进你的骨头里。” 钱财主生怕姜宜年真做得出这事,连滚带爬地招呼手下,“走!快走!” “还没扔完呢!钱没拿啊!”姜宜年在身后扬声喊道,手里还颠着最后几块碎银。 眼见钱大财主跑得人影都没,燕娘子刚要开口致谢,就见姜宜年伸手拿过钱财主掉下的欠条。 “燕娘子,这东西留着做什么?”姜宜年看也不看,双手一错,“嘶啦”一声,欠条便成了两半。 她又对折,再撕,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柜台上。 燕娘子愣愣地看着那些碎纸:“娘子……这……” “烧了吧,难道还等他回来再问你要钱?” 姜宜年将碎纸拢了拢,随手丢进桌边的炭盆里。火苗“轰”地一窜,眨眼间便烧成了灰烬。 “沈书舟,你究竟是从哪里结识的这位奇女子,这般有勇有谋!”燕娘子激动地握住姜宜年的手,眼眶发红,“桃娘子,往后在这雁北郡,只要有我燕娘子能帮上忙的,你随时开口。” “老朽是这茶室里讨饭吃的说书人老钟。”方才那个举着拐杖的老人深深作揖,“姑娘今日高义。” 其他的老人们也纷纷围拢过来,有的抹泪,有的连声道谢。 “刚才也是情急之下的一腔孤勇,各位长辈谬赞了。”姜宜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转头看向燕娘子,切入正题,“燕娘子,沈公子说您这有个宅子,我眼下也确实无处可住。可能.....” “你的事情,沈书舟刚才也同我说了三四分。你不嫌弃我这晦气,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说话间,燕娘子拿起一串钥匙,带着姜宜年往茶馆后院走去。 门一推开。 完全没有刚才阴风阵阵的恐怖景象。 宽敞的后院里,上头支着帐篷,密密麻麻地放着十几张木板床。 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老人。 初春的寒风中,压抑的咳喘声和微弱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透着令人窒息的衰败气。 “这些都是当年流放苦役营里,老得干不动活被赶出来等死的人,还有些退下来的老兵。他们无依无靠,我于心不忍,便收留在这后院,靠着茶馆两文钱一盏的茶水钱,施口薄粥给他们看医续命。” “久而久之,街坊看我这里总有死人抬出去,便传成了凶宅。”燕娘子指了指西侧一处幽静独立的小院,“但我卖的院子在西边,干净得很,还有一扇门通向外街。你若觉得不便,平日里直接从那边进出便是,不必经过这里。” “我怎会嫌弃。”姜宜年脚步一顿,望着满院凄凉,眼底泛起一层涩意。 她的父兄,如今也正是在那苦役营里受难。 这些人是幸运的,至少遇到了燕娘子,能有瓦遮头,薄粥果腹。 “燕娘子高义,散尽家财只为让老有所依。我心中唯有敬重。” “实不相瞒,原有一位老主顾,每月都暗中送钱资助这些老人。可那人突然离开了雁北。”燕娘子叹息道,“断了这项进项,我四处借债,才落得这般田地。” “那位神秘的主顾,便是曾救过我家性命的恩人,雁北第一讼师,白怀简。”沈书舟语气崇敬,“如今奸臣当道,皇帝昏庸,他在雁北郡平反冤屈,是个难得的大善人。” “慎言!沈书舟!”燕娘子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 白怀简? 难道就是那个刻薄讼师? 这样看来,这人除了嘴毒,不太懂规矩,确实是个好人。 姜宜年思及月前在客栈中见他一脸风霜,也似在往雁北一路来,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复杂的滋味。 沈书舟非但没被打断,反而越说越激动,“这白讼师,为生民立命!若是入仕,他也定能为万世开太平!只是不知为何,他从未离开过北地,直到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正是姜家面临朝堂风波的时候。 不知怎的,姜宜年直觉觉得与此有关。 “够了,还说!每次一讲到白讼师,你就滔滔不绝!”不等她多想,燕娘子砸了下沈书舟的头,“不知桃娘子这宅子可入你眼?若是不行,这钱就当是我欠你的!千万别勉强!” “燕娘子,黄白之物我并不缺。”姜宜年喊了岩十三将钱袋子递上,继续道:“至于这院子,我想租下来,每月十五两。这一百两,权当押金。”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些老人们“您在两文茶馆再给我添张台子,就摆在钟叔说书台子的边上。每月这些老人的吃穿用度,我再承担一半。如何?” 燕娘子迟疑道:“可这....不好吧?这么多银钱...桃娘子,你这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我们哪能再收您这么多?”” 姜宜年摇摇头,语气恳切:“燕娘子,我刚到雁北,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个落脚的地方。至于添台子、帮衬老人们,也不是施舍;有个地方喝茶听书,心里踏实。” “您若觉得过意不去,往后我来喝茶,您多给我抓把瓜子就是了!” 她说完,朝燕娘子眨眨眼,笑意盈盈。 燕娘子怔了怔,半晌才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桃娘子.....您这份心,燕娘记下了。” 姜宜年叫住正准备去搬行囊的岩十三。 “岩大哥,先不忙搬家。你去街上买三挂最响的万鞭,再提上三盒好糕点。” 姜宜年从刚才那袋碎银里抓出几块塞给他。 “去那张、赵、李三个媒婆的家门口,把鞭炮给我放得震天响。然后替我把糕点送进去,大声告诉她们!” 姜宜年一字一顿地说道:“桃娘子多谢她们几位的‘美言’。我在城南凶宅,已经落坐,随时恭候她们来抢饭碗!” 岩十三闻言,露出一路走来最痛快的一个笑容,大喝一声:“得令!” 一旁沈书舟跟着躬身一拜:“桃娘子,你可不一般!” “明日就让说书的钟叔给您编上一段,开场就这样说:寡妇偏住凶宅院,茶馆里头牵红线。正是……” “两全其美!” 姜宜年和他异口同声,周遭几人不由都笑了起来。 第25章 在下,白怀简 钟叔还未开讲,“寡妇住凶宅”这桩奇事。 第二天,钱大财主已经添油加醋地,坐实桃娘子真是个黑寡妇。 这一闹,反倒歪打正着:几个原本要闹事的婆子一合计,怕真染上阴邪,竟暂时不敢再来捣乱。 另一头,燕娘子知道姜宜年敢帮沈书舟去赵家说亲,对她更加敬佩。 今日一早就不在茶馆里,说是想办法去赵员外那,帮她递名帖。 作为回报,姜宜年帮着整理今日的老人名册。 这本名册有个规矩:每天清晨,老人们要到茶馆点个卯。谁没来,大家就知道出事了,好及时去找。 张铁头,五十三岁,镇北军退卒,左腿断了。 李老憨,六十一岁,苦役营放出,肺病 钟叔,六十七岁..... 这一页尤其长,无妻无子,住在茶馆里,除了说书,还帮后院的老人收尸。他本是军师,因为一场战事错判了敌军方位,改判削籍为民,冲入苦役营.... 姜宜年在“错判”两个字上停留很久,心里有点酸涩。 这里每一个潦草的名字,短短几行字,就是一个人断过腿,流过血的一生。 她合上册子,站起身去后院库房,那里放的都是茶馆老人用的东西。 她从空间来回搬了三趟,有银丝炭、厚棉被、冬衣,一样一样码进空木箱里。 最后一箱码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也没说。 忙完这些,她才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酸痛,握笔的右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这么多日奔波,她也不是铁打的。 幸好阿满和手脚麻利,只花了一日,就将院子收拾妥当。 一进西院的厢房,姜宜年实在累极,直接瘫坐在矮榻垫子上。 推门进来的阿梨一见,吓得扑了过来:“姐姐,不,娘!你怎么了?” 听见动静,阿满和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连忙冲了进来:“哎哟,桃娘子这是咋了?” 姜宜年一个激灵坐直身子,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强笑道:“没事,就是太累了。十几日没泡澡,浑身难受,怕弄脏了新铺的床褥,只能靠着歇歇。” “都说京都里的姑娘爱干净,原来是这么个讲究法。桃娘子莫急,且等我给你想办法!” 那面生的姑娘爽朗一笑,转身去院里寻正在劈柴的岩十三,两人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姜宜年看着她的背影:“这位姑娘是?” 阿满答道:“这是隔壁的林家姐姐。林家早年也是西北的望族,可惜到了她父亲这代家道中落。林老爷病重,全靠她一个独生女采药熬汤地伺候,至今未婚。” “她是热心肠,平日里经常来帮燕娘子照顾后院的孤老,是个大好人。” 趁着阿满去生火,她用灵泉水洗了把脸,又从空间里拿出一只褪了毛的肥鸡,一大块五花肉和两袋精面,送去厨房。 “阿满,今日别让大家啃干粮了。”姜宜年说道,“把茶馆的老人们都叫上,我们初来乍到,和大家一起吃顿热乎饭。” 阿满看着那两大袋精贵东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娘子!这、这些是哪来的?” 阿梨从姜宜年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脆生生道:“我娘会戏法!我都偷偷见过几次了!大家一起吃!多吃点!” 姜宜年当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阿梨,对外头可别说,阿满,我待会儿再去弄些别的,你看还缺什么?” 阿满拍拍胸脯:“这白面和肉,蒸上几屉大包子,再给老人们炖个鸡肉粥!不缺啥了,娘子还是省着花。这交给我!” 姜宜年突然想到什么,见四下无人,往院里的水缸里倒上满满两大缸的灵泉水。 她拿过葫芦瓢,又舀了两大勺到盆子里,给阿满端去,关照道:“这几日大家都累了,用这水做饭。” 阿满知道这水的功效,见姜宜年眼下发青,赶紧先给她煮了碗热水:“娘子可得好好歇歇,先把这水喝了,这几日没有太平过。” 不多时,林大姑娘和岩十三回来了,岩十三手里抬着一个大木桶。 “桃娘子,雁北缺水,所以这里没泡澡的器具。这个木桶是我原来母家的,你别嫌弃,我这就给你刷一刷,今晚你能洗上!” 姜宜年见她如此热情,也不推辞。 岩十三一个劈柴,林大姑娘在一旁刷桶,偶尔搭上一两句话,看着颇为亲近。 姜宜年坐在廊下,瞧见厨房里的阿满,目光却时不时地往窗外瞟。 从苦寒县来的路上,她就觉得阿满一见岩十三就有些魂不守舍的,现在看来,怕是英雄救美,美人心动了! 厨房里,阿满因为心不在焉,揉面的动作越发慢了下来。 林大姑娘忙完外头,见状主动接过了调馅的活计,一个放馅,一个包,不一会儿,三屉包子就上了蒸炉。 怕不够,他们又开了一个炉灶,用这些米面肉酱,做了百来个包子。 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一大盆熬得浓稠的鸡肉粥端上桌,大家热热闹闹地将饭菜全端到了前面的两文茶馆里。 后院里那些只要还能下地走动的老人们,也都被搀扶着围坐在了一起。 众人吃着这难得的白面和热粥,个个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满足与笑意。 岩十三饿得狠了,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大肉包,又喝了大半碗粥,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赞:“这包子馅真是绝了!又鲜又香,简直比京城酒楼的还要好吃!阿满妹子,你这手艺绝了!” 一旁林大叔笑眯眯地说:“这一尝就是我闺女做的馅,好久没吃过了。” 岩十三恍然大悟,立刻转头对着林翠憨憨一笑:“原来是林姑娘调的馅!林姑娘不仅人孝顺,这厨艺也是一等一的好。谁将来若是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听着岩十三真诚地夸赞林姑娘,阿满默默低下了头,盯着碗里的肉包子,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姜宜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也有些好奇,岩十三心里有没有两个姑娘。 她放下竹筷,从袖中空间里拿了一片桃花,递给岩十三,关照他说放在枕下,不日就有好姻缘。 岩十三乐呵地收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钟叔吃着包子,突然老泪纵横地叹息起来:“这顿热乎饭,真是吃得人心里发酸。若是老张头在,也能吃上这一口白面肉包子了。可惜啊,苦役营那边发了泥石流,不知道他还活着没....” 泥石流?! 这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姜宜年手里的包子,掉到桌上。 她不记得前世有泥石流的事啊? 根据前世的日子来算,父母刚到雁北不过一个月,当时也算无病无灾地到了。 她原本打算等安顿两日,打探清楚情况,再想办法去看望他们。 不过,这一世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她来了雁北,没嫁给顾慕青。那父母那边有点变化,也正常。 可眼下听到这等险峻的噩耗,她哪里还坐得住! 她急切地起身,走到钟叔面前:“您说的苦役营泥石流是何时的事?伤亡重不重?若是现在想过去,该怎么走?” 桌上另一个老爷爷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桃娘子,要知道,去苦役营必经黑风关,那地方有重兵把守,需要官府签发的路引才能过去。若想硬闯,就只能去翻山,可那山上有饿狼,有熊瞎子.....” “就算进了黑风关,去苦役营还有一道关要过,难啊!” 姜宜年从贴身的怀兜里掏出裴太傅给的路引,递到那老爷爷面前,急声问道:“老人家,我这张路引能不能过去?” 那老爷爷眯起老花眼,正要伸手去接。 “不用看了。我有办法。” 一道声音,突然从茶馆半开的大门外传了进来,打断了老人的动作。 众人循声望去。 “在下,白怀简。” 第26章 遇到白怀简,总没好事! 那位自称“白怀简”的男人没有丝毫生分,拢了下身上的夹袄,在姜宜年边上空着的位置,很自然地坐下。 姜宜年愣愣地看着这个“白怀简”,抓起两个包子,就往嘴里塞,随后又顺手端起一碗温热的鸡肉粥喝了个干净。 茶馆里鸦雀无声。 边上的那些老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平时也就是在茶馆和后院附近活动,多是听闻第一讼师的赫赫威名,却确实谁也没有真正见过“白怀简”的真容。 “这人吃相如此不羁,看着倒像是路上被骗了钱的落魄户。他真的是白讼师?”一个大爷小声嘀咕着。 “白怀简”听到这些小声的议论,拿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路上确实遇了些波折,饿得狠了。诸位,苦役营的泥石流不是天灾,是人祸!”” 这“白怀简”负手而立,满脸悲愤,一双眼睛里满是痛心疾首,“镇北军为了掩盖贪墨冬衣的罪行,故意炸毁了山道,想把那一千多个守军和苦役,活活闷死在山谷里!” 满院的孤老们大多有亲友仍在苦役营里,此言一出,他们如遭雷击。 钟叔更是直接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镇北军不会放过他们.....” “但天无绝人之路!”“白怀简”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我已买通了黑风关的守将,今夜子时,只要一万两白银的‘通融费’,他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带人去把活着的兄弟们偷运出来!” “一万两.....”钟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在雁北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可是,那是一千条人命,眼前这人,只要钱,就能救他们! “我这里有五十文.....救救我那侄子....”一个断腿的老兵颤抖着从鞋底抠出几枚沾着泥的铜板。 “我那老妻的银簪子,原是留着买棺材的,当了吧!” “我这退役时给的十两银子,老张头和我出生入死那么多年....” 不过片刻,破木桌上,堆满了老人们拼凑出来的铜板碎银。 可这些,连一百两都不够。 钟老头朝姜宜年拜了拜,“桃娘子,你从京都来的,老人们先向您借些银钱,将家人亲友先就出来。老朽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还您这份钱的!” “不行!” 姜宜年忍无可忍,终于出声打断了这场近乎疯狂的献祭。 她盯着眼前的“白怀简”:“白讼师大名鼎鼎,为民请命。既是救人,为何不直接去和镇北王府对峙,而是要一万两银子去行贿?” “雁北黑风关的守将都是铁腕将军,岂是一万两就能买通的?你这破绽百出的说辞,骗不了我!” “白怀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但被他用假装的愤怒掩盖了。 “荒唐!妇人之见!”他一甩袖子,痛心疾首地指着姜宜年,“你以为京城的律法能管得了雁北的飞雪吗?” “若不是为了这些将死之人,我白怀简何须屈尊降贵去行贿?你若不信,大可作壁上观,但别拦着我救人!” “桃娘子,你不懂,你不懂镇北军的手段!他们可曾把人命当过一回事?”钟老又深深一拜,“过去也有亲属从军中赎人头的事,我记得,当时一个人头是十两。” “这位白讼师说万两,确实不假啊!求桃娘子,能帮一个是一个!” 话音未落,一个接一个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看着满院子跪倒在地的老人,姜宜年的心一沉。 这就是个无解的局。 如果她今天强行阻拦,就等于亲手掐断了他们的希望。 若这个白怀简说的是真的,她的父母若也在其中,她再阻拦,不仅这些老人会恨她一辈子,她也不会放过自己。 这可是一千条人命..... 姜宜年闭上眼,用意念在空间里盘点所剩的物资,其他首饰这些在雁北也换不了什么大钱。 这一万两,也是她所有的现钱储蓄了。 对她来说,这也不是一个小决定。 许是见她不做声,“白怀简”从袖中抽出一张折桑皮纸,拍在桌上。 “这是可以进黑风关的路引,桃娘子若是不信,可自己去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是决绝。 “钟老,你们快起来吧。”她走到“白怀简”对面,坐下,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钱,我给。” 茶馆里突然安静。 “白怀简”眉梢微动,没有接话。 “你和我一起,去黑风关。” 姜宜年说完,直视着他,等他回答。 “白怀简”看了她片刻,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行。” 身后,不知哪个老人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呜咽声低低地连成了一片。 刚过中午,岩十三驾着马车,载着姜宜年,一路飞驰至黑风关外,正是快到日落。 黑风关城墙上,火把已经点燃。 “白怀简”骑在高头大马上,将一张路引和几锭银子,抛给了守关的一名小将。 那小将颠了颠分量,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挥手喝道:“放行!” 沉重的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开了一道缝。 坐在马车里的姜宜年看着这一幕。 在茶馆,她最终只给了他五千两做定金,若再黑风关查明他所言非虚,再付剩下的五千两。 她本想着,若是假的,不用她收拾他,黑风关的守军也能将这“白怀简”拿下。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守军城门还未完全推开,几匹骏马自关内而出! “都给我拿下!” 一声暴喝,几个猛将冲出将“白怀简”围住,其中一人,用抢将他挑落马下,又有一人,将其缚住。 那开门的小将吓得双腿一软,跪在雪地里:“将军!” “竟敢打着白先生的旗号招摇撞骗,贿赂守军!拿下!” 领头的将军见贼人已伏,并未多看姜宜年的马车一眼,直接回头关内。 一切发生的太快。 姜宜年心头一震,还未反应过来,城门再次关上。 这白怀简....是骗子,骗子被抓了?那她的五千两..... 还有,镇北军到底杀不杀那一千人? 她如何能过黑风关,去到苦役营见父母? 就在这思绪混乱的当口,两匹骏马不紧不慢地从城墙一旁踱了出来。 来人正是,真正的白怀简! 他难得披着一件狐裘,身后,跟着背着竹篓的青竹。 他骑着马,隔着车窗问道:“姜姑娘?可是遇到了难处,需要帮忙?” 又是在她难堪的时候遇到白怀简。 白怀简!白怀简! 他不知道她现在最烦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吗? “不劳白公子费心!”姜宜年冷冷丢下一句,“岩大哥,我们走。” 马车扬长而去。 白怀简勒马停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青竹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公子,若不是咱们提前和守关军通了气,姜娘子的那笔钱怕是要打水漂了吧?咱们刚刚确实帮了她呀.....” 白怀简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这次,他确实没惹她啊....... 第27章 猎得一个桃娘子 第二日,姜宜年并没有回去,她站在风雪里,攥着那张被守军无情退回来的路引。 守关将领告诉她:此地只认军令,非军机要务,无法入内。 在钟叔画的舆图上,苦役营在这道雄关的另一头。 就算骗子说炸山是假,但里面泥石流惨状未明,父母生死未卜,她绝不可能在关外干等! 更何况,她那五千两和那骗子一起被带回军营,她也得把钱抠回来! “正门进不去,那就翻山。” 姜宜年当即拍板,为了节省时间,岩十三负责往远处深山里走。 而姜宜年则留在近处探路。 后山并不算太高,但山上荒草丛生,有条小道向上延伸。 姜宜年四下看了看,裙摆扎紧,沿着小道往山上爬去。正低头赶路,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头幽幽飘了下来。 “姜姑娘,闲情逸致,来这荒山野岭,爬山?” 白怀简! 姜宜年心头一跳,抬头看去。 前方的枯树下,正倚着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男子。 他应该已经过关了,怎么会折返回来,出现在野山上? 姜宜年不自觉地抽动了下唇角,回道:“上来看看风景,白讼师你信吗?” 白怀简抿唇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扫过她沾满泥土的鞋尖:“我知道哪里的风景最好,我带你去。” 不等姜宜年开口拒绝,白怀简已经站直身子,先一步顺着乱石坡向上爬去。 姜宜年愣了一瞬,提起裙摆跟上。 有了他的带路,两人避开了哨卡,很快就爬上了山顶。 “这里的风景,姜姑娘觉得怎么样?” 白怀简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视线。 姜宜年登上山顶,迎着凛冽的寒风四下眺望。 她拼命往北眺望,入目的只有一片吞噬天地的苍茫,连飞鸟的痕迹也无。 “泥石流”三个字烙在心口。 钟叔临走前告诉她,苦役营里的人吃的是冻土拌糠,住的是地窝子。若真有泥石流倾泻而下,那些地窝子会被全部淹没。 能活下来的,百不及其一。 万一父兄.....她不敢再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天地不仁,连一个方向都不肯给她 姜宜年收回视线,不解地问白怀简,“昨日你应该已经过关,怎么又到这荒山顶上来了?” 白怀简迎着风,语气极其自然:“我来打猎。” 真是同人不同命。 有的人花了重金,落得要到山里寻路,有的人来回自由,还特地上山打猎。 姜宜年干笑两声:“哦,那你去吧。” 白怀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的护卫呢?一个人在这,不怕熊罴?” 姜宜年摇摇头,准备下山。 都说讼师嘴毒,一语成谶! 就在现在,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的树枝断裂声。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还有浓烈的腥风,一头足有两人高、双目猩红的黑熊,拨开半人高的枯草,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它盯着姜宜年,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姜宜年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身旁的白怀简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带着她朝侧边的雪地里扑倒滚去。 巨大的熊爪几乎是擦着姜宜年的头皮呼啸而过,拍在他们方才站立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姜宜年被白怀简护在怀里。 可能是跑了太久的山路,他身上算不上好闻,但温热的气息,让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铁山!用绳!”白怀简似感觉到她的恐慌,伸手将她的脑袋压入怀里,头也未抬,厉声冷喝。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密林中窜出两道矫健的身影。 一个是白怀简的护卫铁山,另一个,竟是听到熊吼声拼命赶回来的岩十三! 两人没有丝毫废话,默契地抛出两条粗壮的麻绳。铁山和岩十三双脚一蹬,借力飞跃上两侧的古树,将绳索套住了黑熊的两只前爪,用力向两边拉扯。 黑熊被缚,陷入狂怒,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试图挣脱绳索。 眼看两人快要被黑熊恐怖的怪力拉下树干,白怀简再次沉声喝道:“墨痕!出来!” 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道黑色人影 暗卫墨痕悄无声息地自树冠跃下,落在黑熊的宽背上。 他双手翻飞,两把匕首寒光一闪,齐齐插入了黑熊的双眼! 黑熊爆发出惨嚎,庞大的身躯向上弓起。 “拉紧!”铁山和岩十三看准时机,双臂肌肉暴起,借着绳索的力道再度往后一拽,将那头黑熊拉得四肢张开,僵在原地。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白怀简从雪地里一跃而起。 他目光如炬,一柄飞刀划破寒风,射入黑熊心脏的致命处! 黑熊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危机解除,白怀简没有去看那头死熊,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唿哨。 不过片刻,一匹黑马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他们身前。 姜宜年只觉双脚发软,一时间站都站不起来。她听到白怀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捞起她,稳稳地放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把她圈在怀里。 “皮子留着,黑风关的官驿见!”白怀简回过头,朝着铁山等人吩咐了一句。 一抖缰绳,骏马便嘶鸣着朝山下飞驰而去。 马背颠簸,她后背紧贴着他胸膛。 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震着她的背脊。她僵着身子想要往前挪,却被他收臂搂得更紧。 “别动。”他的声音拂过她耳尖。 恐惧与安心同时涌上来,荒诞至极,她控制不住颤抖。 白怀简没说话,又将她搂得更近些。 不知跑了多久,山已渐远,马速也慢下来。 姜宜年有些缓过神,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正在专注策马的白怀简。 大周朝的书生多是手无缚鸡之力,可白怀简不仅手下暗卫身怀绝技,他自己竟也有这般凌厉的杀招,连骑马都如此熟练。 白怀简察觉到她的目光,挑起半边眉毛,眼底浮起了那抹熟悉的戏谑。 “君子六艺。不才在下都曾略微学过一些。只是白某实在没想到,堂堂尚书府出身的嫡女,竟然连马都不会骑。” 他怎知道她是姜尚书家的嫡女?又怎的认识姜家? 姜宜年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脸色一红。 她小时候确实顽劣,骑射更是学了几天就弃了。 又是羞辱她。 她咬着下唇,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白怀简轻笑,纵马越过黑风关城墙,直入关内。 第28章 本公子不想听 “白怀简”! “把钱还我!”姜宜年几步冲上前,指着那人怒喝。 那骗子是个十足的滚刀肉。他抬头看着姜宜年,扯着破锣嗓子哈哈大笑起来。 “桃娘子,你们这钱未免也太好骗了!银票一到手,我早就分给手底下的兄弟们散到关外去了!” 骗子说完,又转头瞪向白怀简,淬了一口血水:“白怀简,你别得意!你抓了我也没用,等我背后的大哥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你!” “看来黑风将军的酷刑还没能让你闭嘴!要不要试试看白某人的?” 白怀简放下茶盏,轻敲桌子两下。 墨痕从梁上飞下,拿着一小块烧红的炭,塞入假“白怀简”口中。 一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骗子整个人弓起来,青筋暴起,口鼻间冒出焦臭的白烟。 惨状让姜宜年别过眼。 “此人是从军中逃走的惯犯。我这几日刚回雁北,巡抚大人便让铁山顺道将他押解回黑风关听审。没想到昨夜一时疏忽,竟让他半路溜了。” 白怀简抬眼看向姜宜年,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我更没想到,他逃出去不过半宿,还能顺手从你这儿骗走一万两。” 姜宜年咬着嘴唇,没吭声。 “姜姑娘,我如今不禁深深怀疑,你的聪慧过人,究竟是不是装出来的?”白怀简摇了摇头,继续调侃道,“据我所知,这整个雁北地界,只有一个白讼师。姓白,表字怀简。” 白怀简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白某还是劝姜姑娘,别逞强,别到时候人没救成,你自己先折在里面。” “很多时候,人要认清自己的能力的极限。” 姜宜年眼前的白怀简有些模糊,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口像被一只大手攥住,喘不上气。 刚刚经历了熊口脱险,又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烫得口鼻生烟,她实在没有余力再应付白怀简的毒舌了。 可他不依不饶。 “有些时候,哪怕依靠下别的力量....低头说一句.....” “够了。” 她感觉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明明有本事带她进来,偏偏冷眼看着她被拦在关外,还要涉险;明明可以早亮明身份,偏要等她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骗光钱财,再来调侃她。 她忽然觉得委屈。 没来由的,铺天盖地的委屈。 重活一世,她拼了命地想护住所有人,可为什么在雁北,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咬着颤抖的嘴唇:“白怀简,雁北第一讼师.....” “白怀简!” 她连着念了两遍他的名字,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你我之间,后会无期!” 说完,她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姜宜年软下去那一刻,白怀简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捞住她。 他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了边上他自己的营帐。 随军的老军医被青竹匆匆提溜过来,片刻后,军医向白怀简抱拳:“先生,这位小娘子并无大碍,只是惊惧相加,内里亏虚,这才昏了过去。” “你家娘子多久没吃饭了?”白怀简看向一边的岩十三。 岩十三一愣,露出深深的愧色与懊恼:“今日奔波了一整天,确实未能进食。确切地说,自从昨日得知苦役营出事,她便滴水未进.....” 白怀简立在榻前,垂下眼,许久,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女人,到底在犟什么? 这几次见她,她似次次在和自己较劲搏命。 然后这火气,还要撒到他身上来。 “让火营煮碗粥来,说是我要的,”他偏头对岩十三嘱咐,“熬稠一点,别见荤腥。” 岩十三刚应声准备退下,白怀简站起身拦着他:“你去外面守着,还是我去把。” 片刻后,白怀简得了黑风将军的许可,天黑后起火煮粥。 火营帐里,他阴着脸搅动粥锅。 粥咕嘟冒泡,他脑子里却全是那句“后会无期”。凭什么说两次? 她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走就走,他又烦什么? 可越想越烦,粥勺“哐”地砸进锅里,溅出几点米汤。 “幼稚。”阴影里,飘出一声嘟囔。 白怀简目色微变:“墨痕,出来。你方才说什么?” 暗卫墨痕自梁上落下,不知从哪寻来一根荆条,双手高举过头顶:“禀公子,属下是说,您近日行事,略显幼稚。请公子责罚。” 白怀简气结,指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刚用火灵芝救了你的命,现下叫我打你?罚你抄写《大周律法》三遍,领罚去!” 墨痕面无表情地叩了个头,默默退到一旁。 一直守在门边的青竹见状,拱了拱手:“公子,青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知道不当讲,就别讲。”白怀简端起边上的茶盏,没好气地拨了拨茶叶。 “可是青竹还是想说。”青竹给他添了些水,“公子面如冠玉,又有惊天伟业之才,今年已及弱冠,过去青竹总是担心公子婚事,现下也是终于明白了,公子为何没有姑娘喜欢。” 白怀简手里的茶盏一顿,茶水太满,险些洒出来:“你!你这番话与墨痕说的有何区别?自己去领罚!” “是公子让属下说的,青竹不认罚。”青竹梗着脖子。 一旁铁山停下手里的活,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们是说,公子喜欢那姜娘子?” “荒谬!”白怀简放下茶盏,茶水溅了一桌,“我怎么可能看上她?此女睚眦必报,又不识好歹。况且她已然结婚,还带着个五岁大的孩子。你们是多想看着自家公子上赶着去给人做继父?” 屋内几个属下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眼观鼻鼻观心。 “公子,不知当讲不当讲....”青竹又端来一杯茶。 “不当讲!别讲!本公子不想听!” “许是公子,太久没有碰过女人?” 铁山抱拳直言。 白怀简猛地转头,瞪着铁山那张无辜的脸,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一个字来,索性一甩袖摆,朝帐外走去:“明日县衙升堂开审那骗子。青竹,你将今日整理的诉状和文书分抄三份。” “铁山,粥煮好了,给她送去!” “算了,还是我去。” 第29章 我道歉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阵冷风。 姜宜年闭着眼,假装还在昏睡。 她听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榻前,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萦绕在鼻尖。 那人似乎在床边驻足了片刻,随后将瓷碗搁在案头,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宜年才缓缓睁开哭得红透的眼睛。 桌上是一碗熬得极其浓稠的白粥,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帐内没有点灯。 姜宜年坐起身,端起那碗温热的白粥,拿起了木勺。 她咽下一口,眼眶便热了一分。 她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吞咽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砸进粥碗里,晕开一片苦涩。 她心里堵得慌,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真正的孤立无援,只会让人像野兽一样拼命求生。 人只有在潜意识里有了依靠时,才会觉得委屈。 可她现在为什么会觉得委屈? 为什么白怀简几句的调侃,就能把她击得溃不成军? 姜宜年捏紧了手里的木勺,指节泛白。 她本以为,经历过前世顾家那场大火,自己早已斩断了对任何人的依附,和对感情的期待。 但她惊恐地发现,在黑风关外进退维谷的那一刻,在看到白怀简骑马出现的那一瞬间,她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期盼。 她在期盼有个人能伸出手,替她摆平一切。 这个认知,比被骗走钱、比和顾家婆子们撕扯,更让她感到溃败和耻辱! 姜宜年将碗底最后一口混着眼泪咽下,披上斗篷,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空地上,岩十三正提着马刷,借着微弱的月光给马匹梳理鬃毛。 姜宜年走过去:“岩大哥,你会对自己失望吗?” 岩十三拍了拍马脖子,呼出一口厚重的白气。“桃娘子,咱们这种拿命换钱的粗人,不懂你们大家闺秀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 “只要人还在赶路,就没资格对自己失望。” 岩十三将马刷扔进木桶里,语气却透着几分由衷的敬重:“不过,桃娘子,你是在下平生见过的,最勇敢果决的女子。” “我出去走走,不用跟着我。”姜宜年低下头,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独自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高坡上,远远望见关外苦役营的方向,点点屋棚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积雪被踩踏的沙沙声。 有人跟着她! 姜宜年心头一紧,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拢在袖中的手立刻死死握住了那把匕首。 她咬牙后退几步,转身硬着头皮往山上跑走去。 哪知才刚走出去没多远,前方一道的火把光束,朝着这边晃了晃。 “谁在那边?”巡防军卒严厉的喝问声接踵而至。 姜宜年心一横,打算直接朝着密林里跑,再趁其不备闪到桃花源空间里躲起来。 刚一抬脚,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紧接着,白怀简压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哎呀,是我。”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已经被那力道,拉进了一旁极隐蔽的草堆后。 “嘘,别说话。” 白怀简微微低头,修长的手指竖在唇边比了一下,另一只手将她往暗处带了带。 两人在黑暗里屏息等了一会儿。 那队举着火把的巡防兵卒在附近绕了一圈,见没发现异常,这才重新走远了。 直到火光彻底消失,姜宜年才挣开他。 不等她出声,白怀简已经先退开半步。 他抬起头,目光似在看着的夜空,并没有看她:“先别急着说后会无期。你看白日遇上那头熊,就是一语成谶。” “黑风关巡防紧得很,我知你心急想去找父母,但现在不是时候。” “白讼师怎么在这儿?又是出来下套子的?”姜宜年深吸一口气,语气里还带着白日里未消的火药味,“我竟不知,白大状除了做讼师,背地里竟然还是个猎手。” 白怀简闻言,轻轻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粒糖,细细剥了糖纸,塞入口中:“我在反思。今日月朗星稀,适合......反思。” 姜宜年有些错愕:“骄傲如白讼师,居然也会反思?” “吾日三省,乃君子之道。” 嗯,好习惯。姜宜年站起身,踩到一截枯枝,咔哧一声,她又踩了一下,将把碎发别到耳后。 白怀简也跟着站起来,他掸了掸袖口,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你.....还害怕吗?” “怕什么?”姜宜年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抱歉。是我失言了。”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致歉,姜宜年微微睁大了双眼。 这夜里的白讼师是变异了?句句不在她猜测的上。 “你是在道歉?” 姜宜年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做讼师的,每天要在堂上说很多话,偶尔出些纰漏口不择言,也很正常。”白怀简找了个极其蹩脚的借口。 “我并不知道你翻山是为了想进黑风关,我是怕你遇见危险,才跟着。黑风将军审讯那个骗子,发现钱可能真的追不回来,才想让他在你面前受罚吗,让你心里好受些。” “抱歉,我无心让你误会。下次,我会好好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下次,我帮了忙,也会好好告诉你。” 姜宜年拢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视着白怀简的双眼。 借着月光,她细细看他,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血丝。 白怀简的眼神清亮,漫天星辰都落在里面。 姜宜年沉默片刻,紧绷的双肩,松懈下来。“白讼师,我可能也误会了你。”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投射在了你身上。抱歉。” 白怀简眼底闪过一抹触动,终是收敛了波动,淡淡开口道:“害怕是正常的,失望也是正常的。只是别忘记,你自己才是那个敢把绝路蹚平的神明。” “眼泪和后悔,渡不过雁北郡的城关。” “你若想名正言顺地去找你的父母,就去拿下‘官媒’的身份。有了朝廷的牒文,何处去不得?” 姜宜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点点烟火和一轮明月高悬。 “你若能入主礼部,带着他们风风光光地回京都,圣上授官之日,亦是你恢复姜府荣光之时。” “姜姑娘,要时刻记得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姜宜年眼底发热,积雪被风吹落,几粒冰渣落在眼睫,她用力眨了几下眼。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她要做什么,又是经历了多少,才到了雁北。 所以,就让过去都过去,今日无事乱心。 不等她说话,白怀简递过来一粒剥掉油纸的松子糖。 她向来不爱吃外头那张糯米纸,又剥了一层,细细拍掉指尖沾上的碎屑。 白怀简嘴角又勾起一抹弧度,“连吃糖都如此挑剔......姜姑娘,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山里来,难不成为了追我?” 这人...真是....难得正经,“难得”正经..... 姜宜年冷哼一声:“白讼师,慎言。叫我桃娘子。” “或许你未来的成婚对象,还要指望我来帮你找呢。我看白讼师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着急了。” 白怀简不置可否地负手而立。 “我亦有我要做之事。” 第30章 没有扯平! 次日清晨,黑风关县衙外人头攒动。 那个骗子,今日正式升堂会审。 昨日白怀简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去苦役营,她思考了下,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求助于他。 于是今早,铁山带着岩十三去后山探路,只有姜宜年同青竹一起站在拥挤的围观兵士中。 堂上,白怀简一袭素净的青衫夹袄,身姿挺拔如松。 他并未多费唇舌,只是条理清晰地抛出几份伪造官印的铁证,直接定案,骗子最终被知县当场判了重刑。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姜宜年看着公堂上那个白怀简,真似变了个人。 一本正经,口若悬河,光芒万丈。 若她见过这样的白怀简,她定不会被那贼人骗去。 可惜,这也是她第一次见。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 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瘫坐在公堂外的雪地里,绝望地拍着大腿痛哭。 青竹在一旁低声解释,说那几人原本也是京城流放来的官眷,月前好不容易凑了些散碎银两,却也被那骗子用“白怀简”翻案之名,骗了精光。 如今也是彻底没了活路。 姜宜年心生恻隐,正欲上前关切。 地上那个领头的妇人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目光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定住了。 那妇人突然从雪地里扑了起来,死死抓住姜宜年的衣袖。 “是你!你是姜尚书家的那个嫡女姜宜年!” 妇人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引来了周遭的目光。 她身后的几个男女听到“姜家”二字,也全都疯了一般围冲上来,抓着姜宜年的斗篷便开始疯狂地推搡撕扯。 “若不是你们姜家卷入党争,我们张家怎会被你们连累!怎会落得满门抄没,流放此地的下场!” 前来撕扯的人,几乎都是张家一系,拳头和泥块雨点般砸落过来。 “你们姜家害惨了我们啊!你爹倒好,给你保全了性命,让我们在这地狱里受苦!我打死你这个扫把星!” “逃犯,县老爷,抓逃犯啊!” 一声声逃犯,愈来愈响。 “住手!”青竹张开双臂,想要用身体挡开那些发狂的流放官眷。 “别伤他们。” 姜宜年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她发髻散乱,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素净厚实的斗篷也被扯破了几个口子,沾满了泥污。 理智告诉她,此刻绝不能承认自己是姜宜年。 若她此刻承认了,不仅是承认了自己户籍作假,私度关卡,怕是要和父母一起困在这苦役营里。 到那时,可无人能救她! 她收敛表情,冷静地站着,仍由那个领头的妇人扑向她:“只要咱们这些被连累的人还活在这黑风关一日,就算你爹娘命大能从那苦役营里熬出来,咱们也绝不会让他们有半日安生!” “我们要日日咒着你们,让你们姜家人生不如死!” “桃娘子,你这帮我来相看知县家的姑娘,怎么被误认成逃犯了?”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 只见白怀简负手立在阶上,似笑非笑,“本讼师的亲事,必须是顶好的。桃娘子,若你本身不干净,那这亲事不谈也罢。” 黑风关的知县是顶顶小的芝麻绿豆官,名义上虽是朝廷派来的,但上头有镇北军,下头他掌管的百姓不足百人,大多是给镇北军做后勤的。 而说起这雁北未婚的青年才俊,白讼师虽然无朝廷的品阶,但其在才智,人脉以及威望,都是顶好的。 过去这雁北不知多少人想把女儿嫁给他,却从未听说他有成亲的心思。 知县喜不自胜,昨日城墙的兵卒说是白讼师带了个美貌妇人来此,竟是偷偷来相看自家姑娘的? “都在做什么!白讼师都说了,这是他专程请来的喜娘。都给本官散开!否则别怪本官再将你们以聚众生事之罪,罚回苦役营去!” 张家那些人刚从苦役营免了劳作,被放出来在黑风关充军,自然不愿再回去受脱层皮的苦。 他们本都是城里来的人精,怎会信她不是姜宜年?但眼下,只能忍着愤恨与不甘,悻悻散开。 人群退去,站在最中间的姜宜年,是真的算不上体面。 衣裙沾泥,钗环倾斜。 白怀简目光微变,转头向知县抱拳:“这喜娘可是我从京城请来的,黑风关看来风水不好,和我八字不喜。” 知县一听这话,急得直冒汗,生怕这到手的金龟婿飞了,连忙上前挽留:“白讼师误会了!这都是一场误会!这相看还没相看呢,您可千万别走啊!” 姜宜年极其聪明,瞬间接住了白怀简递来的眼神。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又抹了下脸上的灰,朝知县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款款道:“知县大人,妾身乃是桃娘子。这相看讲究个缘分,稍后还请大人差人将令爱的生辰八字与画像交于妾身。待妾身回雁北郡后,定帮白讼师细细相看。” 知县连道几声好,差人赶紧准备。 可知县也是个精明人,这白讼师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了。最好,就今日先见上一面,留个好印象。 想到这,知县又差人置办吃食,想找个机会,再留一留白怀简。 正说话间,铁山驾着那辆青帷马车到了衙门外。 白怀简见状,又朝姜宜年使了个眼色,“桃娘子,你先回去罢。知县大人如此盛情难却,我便再多待一日。待明日,你再过来拿画像。” “且记得收拾干净些,免得到时候形状狼狈,惊到了我未来的白家新妇。” 知县一听白怀简留下了,高兴得直拍手,立刻喜笑颜开地将白怀简重新迎回了县衙内堂。 姜宜年刚上马车,这车就往山里跑去,前头驾车的岩十三,迎着风朝里头说话:“桃娘子,今日凌晨守军换防,中间有半个时辰的空隙。铁山兄弟给了我舆图,苦役营在深山里头,我们翻过去至少得大半日,今夜子时,娘子就能见到家人。” 车马渐行,远山层叠。 没有积雪覆盖,山体也失了绿意,只剩干裂的冻土和漫山的浮尘。 铁山说苦役营里关押着数以万计的流放犯人,主要做的是修筑壁垒、开山采石。因黑风关以北再无大镇,这苦役营便成了抵挡鞑靼南下的第一道血肉防线。 想到这里,姜宜年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她终于明白,为何父亲那般疼爱她的人,会写下那封割袍断亲的绝笔书。他在朝中,自然知晓这边的苦难,能苟活都是千难万难。 况且,就算遇到大赦,出了苦役营,在这黑风关里,她的父母也会被那些因姜家而家破人亡的旧部故吏日日折磨、辱骂,永无宁日。 今日公堂外张家妇人的歇斯底里,让她彻底清醒。 还得早日翻案! 姜宜年攥紧了手里的草图,回想起今日在公堂之上游刃有余的白怀简。 一个讼师,为何在黑风关能有手眼通天的关系,她暂时想不清楚。 但帮姜家翻案,他应该是首选。 本来到昨日,两人算是扯平。 可今天短短半日,他先帮她遮掩了身份败露,又探明了见父母的生路, 又暗中安排她见父母,这一来,又欠下了两份天大的人情。 姜宜年深吸一口气,自己两手空空,钱财又折了大半,一时间不知以何相报。 更何况姜家案牵连甚广,白怀简也不一定敢惹皇室旧闻。 要请他出山,她还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筹码! 第31章 团聚 子时一过,寒风更加肆虐。 姜宜年已经走了有三个时辰,刚有过泥石流的山路,崎岖难行,枯枝划破衣衫,在手背和脸颊上留下道道血痕。 岩十三留在林子里放风接应,姜宜年独自顺着陡峭的山坡滑下,悄悄靠近了营地边缘。 离得近了,她这才看清,远处见到的屋子,压根就算不上是房子。 这分明是个挖在冻土里的地窝子。 几根歪斜的枯树干,撑起一个四处漏风的棚顶,四周连堵泥墙都没有,只用破烂发霉的干草席子堪堪围住。 若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牲口待一晚都要冻僵,何况是住人! 营地里没有半点火光,姜宜年不知道家人被分在了哪一个,只得在漆黑的雪窝子里摸黑挨个探寻,希望能听出些熟悉的动静。 地窝子顺着地势,在避风的地方挖的,隔得都很远。 一连探了三四个地窝子,里头全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出几声痛苦绝望的梦呓。 终于摸到最边上的那个,里头传出了一阵剧烈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紧接着,一道极其虚弱却耳熟的声音。“母亲,长明去后山挖了些草根熬了汤,还没冷,您喝口暖暖身子。” 姜宜年心里一紧,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是大嫂苏氏! 紧接着,大哥姜长明满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坏了,母亲烧了三日了,这草根汤根本不管用啊。” 姜宜年再也按捺不住狂跳的心脏。 她飞快地绕到棚子前,颤抖着手,掀开那张结满冰霜的破草帘。 “母亲。” 她声音嘶哑地唤了一声。 听见这声呼唤,大嫂苏氏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那碗草根汤险些洒出。“是.....是宜年?” “宜年?你怎么来了!”大哥姜长明打开火折子,一把将她拉进屋内,借着光,细细看她,双目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妹妹,真的是妹妹。” 躺在乱草堆上的母亲林氏,原本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此刻听到女儿的名字,挣扎着坐了起来,枯瘦如柴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摸索。 “我的儿来了?真的是我的宜年来了?你这傻孩子,这等阎王殿,你怎么敢跑来啊!” 姜宜年再也绷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破草堆前,一把将母亲紧紧抱进怀里,眼泪决堤而下:“母亲,我好想你们。”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阵,仿佛是上一世和这一世,都哭尽了。 母亲力竭,睡了过去。 姜宜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眶四下张望:“大哥,父亲呢?” 姜长明默默垂下头,满脸凄楚:“今日父亲的活没有干完,被营里的管事扣下捆干柴,两摞干柴,怕是要四个时辰.....” 正说着,草帘被人撩开。 伴随着一阵寒风,一个佝偻的人影走了进来。 “长明,你母亲的烧可退了些?”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呆滞地站在原地,背上的柴捆全砸在了地上。 “宜年?” 看清眼前之人的那一瞬,姜父瞪大双眼,但他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反而瞬间震怒。 “你来这里做什么!” 姜父疾步上前,指着姜宜年的手抖得犹如风中的落叶:“我们姜家再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不在京城好好做顾家娘子,为何要跑到这等死人堆里来!” 面对父亲的厉声斥责,姜宜年心里一紧。 来之前她确实害怕,她怕父亲责怪她自作主张,怕他将她赶走。 但她毕竟重生一回,和上一世的懦弱退缩截然不同。她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父亲!” “父亲,母亲!女儿还未进门,顾慕青已在外面养了外室!您留给我的嫁妆,已被他们贪慕大半!妹妹阿梨虽在舅父那,但日日做的都是粗使丫头的活计。我去救她的时候,她已熬得不成样子.....” 姜宜年膝行上前,拉着父亲的裤脚泣不成声:“父亲,母亲!如今我已立女户,阿梨在我名下。我拿着良籍在雁北郡做媒。” “等我筹谋,定能将全家,救出来!” “宜年可以扛起姜家,绝不让双亲折辱在泥里!” 姜宜年仰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嘶哑,透着一股执拗:“可....还认女儿!” 姜父听完这番话,高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我的儿啊,到底还是随了你的母亲.....” 姜父老泪纵横,“为父,只想免你忧,免你苦,可你为何偏偏要闯来!” 父女俩这四面漏风的草棚里,哭得肝肠寸断。 一旁的姜长明早已泪流满面,大嫂也倚在大哥怀里,抽泣不止:“阿妹......” 草棚外是呼啸的北风,草棚内是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老的、少的、高兴的、悲苦的,全搅在一起,撕心裂肺又悲凉至极。 等到一家人的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下来。 姜宜年抹干眼泪,转身走出草棚:“天一亮,我就要走,不能耽搁!” 说罢,她便从棚后的雪窝子里,极其吃力地拖了一个半人高的巨大包袱。 跟着来帮忙的姜父和姜长明都吓了一跳,但谁也不敢声张,只小心翼翼地把包袱往屋里抬,随后掖紧了所有的草帘,生怕透出一丝光亮。 看着地上这么大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三人全都傻了眼。 “宜年,这深更半夜的,这么重的物件,你是怎么进来的?”姜长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姜宜年没有解释空间的秘密,只道是通了路子,飞快地解开包袱的结。 “大嫂,这边煮药不便,我从京中带来的药丸,你务必藏好,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可保性命。其他草药,上头有方子,父亲懂得,你们且藏好。” 大嫂苏氏喜极而泣,立马拿了一粒风寒丸,扶起仍在昏睡中的母亲,让她吞下去:“母亲有救了!” 接着,姜宜年又马不停蹄地从包袱里掏出十块皮子,正是从白怀简手上买的那些。 “这些皮子,有狐子的,有雪狼的,我没叫人缝成袄子,因想着缝在现在身上夹袄里,省得给人看见,眼红!” 然后,她又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四双厚实的棉鞋,用得都是粗布,恰好和苦役营发的布鞋颜色一致,不仔细看分不出区别。 但里面都贴上了一层牛皮和一层兔子毛,在雪地里走,不怕湿,更不怕冻。 她让大哥将包裹里的银丝碳和营地发的干柴混在一起藏在地窝子的角落里,叮嘱他日日烧上一块,别省着。 这里大概能烧上一月,烧完的时候,她必定能再来看他们。 最后,她揭开最底下的几个双层食盒。 一股浓郁鲜香的热气,弥散开来。 “这包子还是热的,你们赶紧趁热吃掉。”姜宜年将热乎乎的肉包塞进家人手里,“别问怎么来的,我以后慢慢和你们说。” 才分别短短数月,原本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四个人,都被这缺衣少食地折磨得骨瘦如柴,脸色一个比一个蜡黄难看。 闻到这久违的,香喷喷的热肉包子味,哪怕是向来最重仪态的姜父,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可是,才刚狼吞虎咽地咬下第一口,大家却又默契地停了下来。 姜长明迟疑了一会儿,眼眶通红看着妹妹:“阿妹,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第32章 谁放的火 姜宜年垂下眼,只是低声解释自己有这营地的布防,又有黑风营的人帮忙,她是从后山摸过来的。 她也不想提及太多从京城逃出来的艰辛,便挑挑拣拣地将离开顾家后、卢家和裴太傅相助、又如何一路来到雁北的事说了一遍。 当然有桃花源空间这事,她暂时隐去了。 等父母康健些,再细细问他们知不知道家里竟然有这么一个秘密。 母亲林氏仍在昏睡,姜父仍有担忧地坐在草堆边上。姜宜年拉着大嫂和大哥单独到草棚外,借着避风的角落煮水。 “大嫂。”姜宜年往煮沸的雪水里滴入了几滴纯净的灵泉水,反握住苏氏骨瘦如柴的手,神色凝重地叮嘱,“不管营里多缺吃少穿,去后山挖野菜时,不认识的野草绝不能入口。哪怕是饿着肚子,也一定要等我来!” 上一世,大嫂便是因为饿极了,误食了后山的毒草,被毒坏了脑子,成了一个逢人便傻笑的疯妇。 苏氏被她眼底的严肃震住了,含着泪连连点头。 姜宜年又转头看一旁的大哥:“大哥,营里刚闹过泥石流。我们家人命大,在山的另一边。我从山上过来,山的那头仿似被削了一般,十分可怖。所以这几日石土定已松动,随时会有滚石。你干活时千万当心,宁可挨管事的鞭子,也莫要往山前凑。” “是哥哥没用.....连父母也护不好....妹妹也....”姜长明他生来性情温厚,此刻心疼搅在一起,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哥哥,你现下在营里,是爹娘的依靠,你一定要撑住!再等我几个月,我定能把大家都救出去” 两人正说着,草棚里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 姜宜年赶忙端着温热的灵泉水进去,母亲林氏喝下水后,悠悠转醒。 她方才错过了几人的谈话,现下得知女儿自毁名节,立了女户,去做那下九流的媒婆,林氏心痛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桃桃,你自出生,本该是皇子妃那样的人物。如今却要做这抛头露面的行当,受尽世俗白眼,终身不得婚嫁......你哪里吃得了这份苦?” 姜宜年笑着拿了个热包子递给母亲。 灵泉水配着药,果然有效,母亲脸上已有了几分血色。 “母亲,女儿在雁北郡已经盘下了一处宅院,还结识了许多仗义的街坊。我如今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银子,再往后,等女儿谋得官媒,入朝做官,指日可待!” 姜父烧了两块炭,眼眶微湿,是第一个释怀的:“好!既然看清了顾慕青,这等吃人的火坑,不跳也罢!做女户又如何?只要活得堂堂正正,比什么都强!” “父亲说得对,妹妹别怕。”姜长明将妹妹搂进怀里,眼角微红,“等哥哥熬出去了,养你一辈子。咱们自由自在的,要那些男子作甚!” “是啊,我有父兄,要他们作甚!”姜宜年破涕为笑。 四面是透风的草帘,两块炭只有一些微温,可靠在兄长宽厚的肩膀上,她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姜父,她仍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妹妹。 但她心里清楚,光靠彼此安慰是活不下去的。 姜宜年从兄长怀里直起身,敛去眼角的泪花,神色郑重:“父亲,兄长,都曾在朝中,执掌一方。女儿若是想在雁北做‘官媒’,继而入仕,该如何做?” 听到“入仕”二字,姜氏父子皆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做官媒,第一步需得在当地拿到十位乡绅的联名举荐,而后由官府主考四书六艺。以妹妹的才学,应付乡考绰绰有余。”姜长明率先开口,他昔日礼部郎中,他对典章制度倒背如流,“只要拿到官媒文书,在地方历练三载,便有了参加礼部选拔的资格。到了京中....” 姜父沉吟,目光灼灼:“入京后,需经礼部尚书特选、国子监科考,最后由太后亲自殿试。连过三关,方能拜授礼部‘女官’之职,主掌天下各大世家与皇族的红白二事。” 棚内一时寂静,唯有寒风呼啸。 “桃桃,大周百年,史上也仅出过两任女官,但她们皆立下了惊天伟业。”姜父枯瘦的手拍在姜宜年肩头,声音掷地有声,“此路坎坷难行,但我姜家的女儿,既然生了这等破局的胆魄,就定能走成!” “女儿记下了。”姜宜年迎着父兄信任的目光,重重地点头。 “爹,我带来的这些精面粮食,你们千万别舍不得吃。等下个月找准了换防的空隙,我再带别的过来。” “不用!”姜父果断摇头拒绝,“夜里山路太险,你这孩子胆子太大了,以后别再冒险过来!” 林氏也心疼地附和:“你一个人在雁北能吃饱穿暖就不易了,莫要再为我们涉险。” 姜宜年轻松地笑了笑:“你们又小看我。女儿可是将来要做女官的!我逃出来时,早就把顾慕青那的东西全讨回来了。你们只管安心养好身子,等我来接你们。” “只是父亲,女儿有一事想单独与父亲说。” 姜父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随姜宜年走到外面。 雪停了,头顶月亮高悬。遍地白雪映着月光,亮堂堂的,有些地方比白日还要亮上几分。 “父亲,可否与女儿说一说,家中究竟因何事获罪?女儿近日结识了一位讼师,想看看能否为姜家翻案。” 姜父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只道:“此事莫要再提。如今能保住一家老小性命,已是圣上天恩。” 姜宜年自然记得,五年后靖王进京之前,圣上庆祝寻回兄弟,大赦天下,父亲会被平反。可那又如何?罪名仍背在身上,他们依旧抬不起头。 “父亲,女儿自然相信姜家无罪。但也恳请父亲看一看那些因姜家而受牵连的世家。他们若一生一世顶着逆党的头衔,又该如何自处?当年姜家鼎盛之时,他们受姜家庇护。如今女儿好歹站稳了脚跟,他们也因姜家而落难。姜家是否也该……”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明白白。 姜父怔怔地看着女儿,为她这份兼济的胆识,既有欣慰,又有担忧。 “阿年,你能如此,为父甚慰。”姜父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姜家之事,万万不可再提。此事如野火,沾上了,一家老小皆要葬身火海。” 父亲这话,让姜宜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上一世顾家那场大火。 她明明只是推倒了几个烛台。 可她明明白白听到,外头有人喊,别的厢房也着了。 难道那日放火之人,不只是只有她? 还有人趁乱也点了火? 这个念头让她不禁汗毛竖起。 那人是谁?是冲着顾慕青去的吗? 不对。顾慕青当时不过三品,此人虽才学平庸,钻营却是一把好手。在朝中站队,从未听说出过差错。旁人更无如此深仇大恨,要将整个顾府付之一炬。 姜宜年背后的冷汗越来越多。 这难道是冲着她来的? 答案呼之欲出,不,不对,是冲着姜家最后一个人来的! 纵火的人,到底是谁?! 不知不觉,东方已泛鱼肚白。 “阿年,听为父一句。旁的事,可以争长短。但姜家之事,切勿深入。”姜父说完,转身回到地窝子里,催促道,“长明,快送她入山,切莫让差役撞见。” 姜宜年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在长兄的掩护下,她顺利地翻回了后山。 坐在等候多时的马车上,姜宜年用灵泉水擦拭手背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一夜未眠,浑身酸痛。那个挥之不去的疑虑,让她毫无睡意。 等到马车重新回到黑风关的官驿外时,天色已然大亮。 姜宜年刚挑开车帘,看见白怀简—— 牵着马,负手站在晨风中,等她。 第33章 斩桃花,那可不行! “桃娘子,你若是再晚回来半个时辰,知县家的千金可真要等急了。”白怀简眼底带着几分疲倦,嘴角却勾起一抹调侃,“毕竟,像白某这般相貌堂堂的如意郎君,这雁北地界还是很难找的。” 姜宜年下了马车,理了理衣裙接茬:“白讼师说的是。妾身这就去替您好好相看,定不让这等好亲事跑了。” 白怀简眉头微挑:“桃娘子,你身为媒人,去相看之前都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喜不喜欢?” “既然是你自己找来的,自然是喜欢。”姜宜年拍了拍袖口的灰尘,斜睨他一眼。 白怀简面上略有失落:“我以为你看出来,这是为了帮你……” “为了帮我?我也在帮你啊!青竹,你家公子多大?” “刚及弱冠。”青竹抱拳回禀。 算上上一世在顾家熬过的十年,姜宜年这具十五岁的身体里,可是个三十多岁的灵魂,比眼前刚及弱冠的白怀简大了十几岁。 几句斗嘴驱散了她心中的隐忧,姜宜年忽然起了逗弄之意,凑近了些:“弟弟,叫声姐姐!等会儿姐姐帮你好好看看这知县姑娘,是不是良配!” 她带着几分得逞的快意,径直朝县衙后宅走去。 留白怀简一人呆愣着……他刚才是被一女子调戏了? 县衙后宅,暖阁内。 姜宜年一踏进门,就见知县家的千金正对着一人高的铜镜,满脸娇羞地往头上比画着各色珠翠。 床上铺满了试过的绫罗绸缎。 “桃娘子你可算来了!”知县千金一见她,两眼放光地扑上来“快帮我看看,白先生可喜欢我这样的打扮?今日要画像,我可不能让白先生失望!” 姜宜年看着小姑娘一提起白怀简,就一副恨不得原地出阁的狂热模样,突然有些想笑。 白怀简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心地良善,有计谋又有手段,可那张嘴却是个淬了毒的! 天天相处,估计不是被气死,就是心梗死。 这么一朵有毒的高岭之花,开在悬崖峭壁是值得欣赏,放在家里是看谁命长! “姑娘天生丽质,已是极好的。”姜宜年笑眯眯地牵过她的手,招来画师“先画上,我快给白讼师送去!” 没一会儿,知县着急地过来问:“桃娘子!如何?小女可能合上白讼师的眼缘?” “回大人的话,令千金天女下凡,和白讼师确实郎才女貌啊!”姜宜年福了福,给县令恭喜。 “太好了!本官这就叫人去准备庚帖!”知县喜得直搓手。 “大人且慢!”姜宜年连忙打断他,面露难色,“此番只是我的想法,还得将画像带回去,给白讼师相看。听闻白讼师已回雁北,而黑风关一路实在难行....这一来一回,我这该如何将好消息第一时间送进来?” “这有何难!”求婿心切的知县生怕飞走的金龟婿被别人抢了,当即大笔一挥,亲自盖上官府的大印,“这是本县特批的通关路引!桃娘子拿着它,谁敢拦你就是跟本官过不去! “白先生和我家姑娘的婚事,你务必给本官办得妥妥帖帖!” “大人放心,包在民女身上。” 姜宜年双手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路引,轻轻吹干了墨迹,嘴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有了这张护身符,以后再想来探望父母,便能堂堂正正地走城门,再也不用冒险去翻后山了! 拿着路引和知县千金的画像,姜宜年高兴得几乎横着走出县衙。 岩十三驾着马车在知县门口等着,她一上车,见到车上的人,她有点笑不出了:“白讼师,你不是已经策马回雁北了吗?” “累了,想坐马车回去。桃娘子这还挺宽敞,难道容不下白某?”他眉梢微挑,满脸玩笑神色。 “容得下,我可得对你好一些!”姜宜年坐上马车,就在他对面,晃了晃手里的路引:“以后本娘子还要经常来黑风关,帮白讼师踏平千难万阻,保你娶回知县家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若你只是想要这路引,大可借我府内文书的名义过来探访,何必拿我的婚事去卖人情.....” “我凭自己本事忽悠来的,用着才踏实。”姜宜年小心翼翼地将路引收进怀兜,给白怀简添了口茶,“多谢白讼师。” “你这茶不错。”白怀简抿上一口,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 车厢内生着小火炉,茶水沸腾,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我自小六艺不勤,五谷不分,但烹茶的手艺,过去太后也多有夸赞。终于在白讼师口中听得一句好了!” 姜宜年拨弄着茶盖,夹枪带棒地损他,“这知县姑娘都着急的,恨不得立刻打包住进白府。白讼师可真是招蜂引蝶,小心扎了自己!” 白怀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蜂蝶扎人,那这满城的桃花,你是不是也该负起责任,替我一并斩了?” “斩桃花?那可不行。”姜宜年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摆出说媒的架势,“白讼师正事风华正茂,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我要是把你的桃花斩得一干二净,让你孤苦一生当个老鳏夫,以后这雁北城里,谁还敢找我桃娘子保媒?” “况且,算掉过去的事,就在这黑风关,你帮了我三回。我无以为报,只能尽心尽力帮帮讼师,早日觅得红颜知己,从此红袖添香。” “那就.....有劳桃娘子费心了。” 白怀简觉得有些头疼,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姜宜年被马车晃得也有些困。但她见白怀简闭目养神,又想到自己已决定要对他好点、增加筹码,好请他帮父母翻案,便强忍着睡意,一路上温茶、添炭,细心照料。 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雁北郡那巍峨的城门已经近在咫尺。 “白讼师,就在此处下吧。这里离城门不远,你走两步就到了。”姜宜年轻轻拍了下白怀简。 白怀简靠在软垫,睡眼朦胧,不解地看着她:“姜姑娘这送人,都不包送到家门口的?” “白讼师说笑了。”姜宜年给他添上一口茶,“为了白大状的清誉,还是避嫌为好。” “我的清誉?” 姜宜年点点头。 白怀简见他坚持请人走的样子,郁闷地叹了口气,拂袖跳下了马车。 他刚一下车,雁北的几个婆子们,就挤了上来。 “怪不得京城来的贵人说要盯紧点!”那长着瘦长脸的媒婆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你们瞧瞧,青天白日的,这么一个大男人从她车上下来!” “就说寡妇耐不住寂寞,仗着那张狐媚子脸,到处勾搭!我看她这次还要不要脸!” 青竹挡在白怀简面前,白怀简:“你们这是骂我还是骂车里的?” “自然是骂那不要脸的小娼妇。”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猛地掀开。姜宜年踩着脚踏下了车,裹着一身寒气,直接挡在了白怀简的前面:“我那死掉的夫婿,真的是死之前还要给我折腾一番。” “怎么,婆子们那个顾慕青又给你们钱财了?前几日的炮仗你们收到没?收到还不闭嘴?” “你、你个破鞋还敢嚣张……”胖媒婆往后瑟缩了一下。 “闭上你的臭嘴!”姜宜年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们这群只会躲在阴沟里嚼舌根的,自己一辈子没见过好男人,以为全天下都跟你们一样龌龊?若再敢对我身后的白先生指指点点,或者嘴里再往外喷半点粪,我不介意今天就拿这匕首,帮你们的几根手指头也一并削了!” “贵人确实给了不少,但也不至于到让我们卖了性命!走!”几个婆子见姜宜年又要动刀动枪的,吓得直想逃。 “慢着,他居然还有钱给你们?”姜宜年拿出小匕首,一道光反射到她眼上:“帮我给他带句话。我在此处过得风生水起,各色男人左拥右抱。” “他顾慕青,配不上!” 几个婆子一溜烟地跑了,嘴里还嘀咕着“疯子”“惹不起”。 白怀简站在她身后,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啧啧,左拥右抱,算上白某了吗?其他还有谁?”白怀简欣赏地弯起嘴角。 姜宜年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当然没有白讼师,我可请不起。” “那白某自请,做你入幕之宾可好?” 白怀简的语气半真半假,桃花眼微微上挑。姜宜年闻言大笑,“白讼师,就喜欢开玩笑!我近日还有别的事情要烦,在此别过!” “且慢。”白怀简叫住她,语气难得的正经,“你那夫婿可是京城人士?可要我帮忙解决一下?” 姜宜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他?不劳白讼师费心。若白讼师在京城有门路,我倒有一事.....” 城门口,日头出来,来往的人群越来越多。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父亲的规劝,还是莫要着急,徐徐图之。 她摇了摇头:“罢了,改日再来登门请教。”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白怀简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剥了一粒松子糖,跑入口中,嘴角缓缓弯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 茶馆后院的木门虚掩着,姜宜年伸手一推,迈步进去。 院子里静得不寻常。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阿梨先看到了她,扑了过来,“娘,阿梨想你。” 然后她看见了燕娘子。 她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髻散了大半,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 林大姑娘端着一盆温水蹲在旁边,手拧着帕子,眼眶红得像兔子。 姜宜年牵着阿梨走近两步,阿梨懂事地蹲在燕娘子脚边。 燕娘子的半边脸颊肿得老高,青紫的颜色从颧骨一直到下颌,看着触目惊心。 她素净的交领襦衫被什么东西撕破了一道口子,领口微微敞开的地方,姜宜年瞥见了脖子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痕。 是鞭痕。 姜宜年的心沉了下去,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燕姐姐?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燕娘子抬起眼看她。 燕娘子双眼蓄满泪水,肩膀剧烈地抖着。林大姑娘在一旁忿愤不平:“桃娘子,是赵员外把她打成这样的!燕娘子是赵家二房,头两年还好,后来那姓赵的但凡生意赔钱、打牌输了,回来就拿她撒气。起初是扇巴掌、拧掐,后来直接上了鞭子!有一回差点要了她的命。赵员外怕事情闹大,才把这宅子给了她,打发她出来开茶馆。” 姜宜年看着燕娘子领口半掩的新旧鞭痕,手指死死攥紧。 院角的钟叔叹了口气,劝道:“燕娘子,老朽多嘴。那孩子到底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了姑娘,您也只能回去凑合过。若没了您的庇护,她在府里指不定怎么受磋磨。” 燕娘子低下头,紧紧回握住趴在她膝头的阿梨的小手,哭声压抑而绝望。她也有个女儿,和阿梨一般大。 “钟叔,此言差矣。”姜宜年面容冷峻地打断,“若孩子日日看着父亲毒打母亲,她只会心痛、恐惧。长此以往,她长大后难道也要像母亲一样唯唯诺诺地任人欺凌?若真为孩子计,燕姐姐,你现在就该站出来!两文茶馆的街坊们都能帮你,女人独自带孩子,照样能过得好。” 院里的空气凝住了,钟叔默然点头,不再多言。 姜宜年重新蹲到燕娘子面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坚定:“燕姐姐,那日钱财主上门挑衅你都没退缩,现在又有何惧?今日我就去会会那位赵大员外,把孩子和离书都给你带回来!” 燕娘子怔怔地望着她,欲出口相拦。姜宜年嘴角微挑,露出一抹冷笑:“你忘了,我这人专克那些丧良心的恶鬼,可是‘黑寡妇’。” 半个时辰后,姜宜年换上一身齐整素面长袄,孤身叩响了赵府大门。 赵府正值大小姐招亲,满城的媒婆挤破了头。姜宜年自报“桃娘子”名号,竟头一个被引到了前厅。 太师椅上坐着的中年男人便是赵员外。他的一双眼睛像见了蜜的蚂蚁,在姜宜年身上黏腻地刮过:“哟,这就是黑寡妇桃娘子?果然名不虚传,是个美人胚子。” 姜宜年心生恶心,收敛神色冷冷道:“赵员外,我今日不是来给自己说媒的,您就不怕被我克死吗?” “我赵某人就喜欢寡妇,你不如跟了我,往后在雁北郡,你横着走。”赵员外笑得满脸褶子,起身便要伸手摸她。 姜宜年刚欲避开,一声清脆的“爹”打断了他的动作。 一个穿着鹅黄长裙的清丽少女快步走来,冷声道:“爹若是再这般不知羞耻,这招赘之事,女儿宁死也不从!”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赵员外脸上的笑僵住,立刻换了副讨好的嘴脸:“好女儿,爹这不是在看这媒婆能给你带来什么夫婿吗?” 姜宜年心中轻笑,这贪财好色、狠毒无情的赵员外,竟是个女儿奴。 “女儿自己看。”少女正是赵家大小姐赵婉儿,她牵起姜宜年的手便往内宅走。 穿过月亮门,赵婉儿福了福身,声音软了下来:“这位娘子,婉儿有礼。切勿搅入我爹爹与二姨娘的事。二姨娘是个可怜人,那孩子更是无辜,只是我爹的秉性我比谁都清楚。你若想帮忙要回卖身契和孩子,万不可惊动官府以卵击石,我在内宅倒可相助一二。” “如何帮忙?”姜宜年有些诧异。 赵婉儿附耳低语几句。听完,姜宜年唇角慢扬,露出一抹明艳笃定的笑。 “既然如此,我也送婉儿小姐一个秘密。”姜宜年凑近她,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赵小姐,你心里那位中意之人,可是名叫沈书舟?” 赵婉儿如遭雷击,双眼圆睁,脸色刷地涨红:“桃娘子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他还好吗?” 姜宜年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都好,等我安排。” 第34章 趁病献殷勤 姜宜年从赵府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刚推开两文茶馆后院的木门,岩十三上来禀报:“桃娘子,铁山兄弟传了话来,说是白讼师病倒了。似是前几日在雪山里为了帮咱们探路,冻了风寒,今日回去就发了高热。” 这人白天到的时候不还好好地,怎么突然病了? 姜宜年正疑惑,又转念一想,白怀简这几日穿得单薄,多半是从京都那边直接赶过来的。京都比雁北暖和,他怕是没带厚衣裳。 而且原本他办案应该只花一天,又为了她在黑风关多留了这么多天。 她能用灵泉水恢复,自然好得快。他就不一样了…… 父亲说京都的那些暗流不能牵涉别人,所以卢家、太傅家都不可惊动。眼下她仅剩的和京城有关的,只有白怀简了。 早上还说要改日登门,求问京城的事。眼下这“趁病献殷勤”的绝佳时机,不就送上门了? 姜宜年转头正准备叫岩十三备车,见他正卖力地帮林大姑娘劈柴打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 不远处的井台边,阿满目光痴痴地望着那两人,手里绞着块抹布,眼眶微红,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姜宜年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上次她借着桃花瓣听到了岩十三的心声,便什么都明白了。这汉子属意的一直是林大姑娘,只是碍于自己是个刀口舔血的镖师,怕性命不稳,才不敢求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倒是苦了阿满。 姜宜年本想叫阿满做几道清粥小菜带去白府,可眼下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再使唤她。 “岩大哥,等会儿劳烦你去备辆车。”姜宜年出声打破了院里的气氛。 “晓得了,桃娘子!”岩十三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摇了摇头,挽起袖子,转身朝灶间走去。算了,还是自己下厨吧。不就是煮个白粥吗?多兑点灵泉水进去,应该难吃不到哪去。 况且白府定有厨子照顾!她这趟去探病,送的不过是“雪中送炭”的心意,最要紧的是把那灵泉水喂进他肚子里,让他赶紧好起来,好替自己干活罢了。 入夜。 姜宜年提着食盒正准备出门,阿梨像个小尾巴似的,抱住她的大腿,央求要一起去:“姐姐,阿梨好几天没怎么见你了。阿梨也要去,要去见那个给糖吃的好看哥哥!” 她拗不过,只得牵着她一同前往城东。 入府过了两进院子,刚推开主院的门,姜宜年便愣住了。 沈书舟正端着个药碗,站在廊下。他一见姜宜年,便激动地说道:“桃娘子!我听闻白大状病了,特来侍奉。能亲自照顾白讼师,小生真是三生有幸啊!” 姜宜年嘴角微抽,这书生还真是从一而终,把白怀简当成了顶礼膜拜的活神仙。 进到内室,白怀简正披着一件单衣靠在榻上,屋角烧着炭火。他脸色确实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见姜宜年进来,他轻咳了两声:“在雁北这冰天雪地里奔波受累,还要替人收拾烂摊子,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这人生病了,话还这么多。 姜宜年暗自吐槽,手上不停,拿出食盒里的碗筷:“我也忙得很,只给你带了些粥。” 白怀简看着桌上的陶碗,挑眉:“一碗白粥?桃娘子没个帮手什么的,稍微做些?” “上次你给我做的也是一碗白粥啊,嫌弃就别吃。”姜宜年有些心虚。 阿梨在边上探出头:“我娘没有做过饭,这是她熬的第一碗粥。哥哥如果不吃,阿梨想吃。” 白怀简愣了一下,他起身,端起碗,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然后拿勺子搅了搅,一股淡淡的糊味迎面而来。 他看上去非常勉强地喝了一勺。只有一口,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等我会儿。”他似逃般,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远处里飘出了一股饭菜香。 姜宜年几人,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瞧。 白怀简正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手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 那刀工,那火候,看起来与京城顶级酒楼的出品一般好! 不一会儿,四五个菜上桌。 阿梨的眼珠子似粘在这些菜上了。要知道,姐姐不在这几日,阿满做饭,经常忘记搁盐巴,或是放多了辣子,阿梨都没吃过一顿好的。 动筷声音一响,她迫不及待地夹起各种吃食,吃得小嘴满嘴流油,对着白怀简,一口一个“神仙哥哥”地叫。 沈书舟也吃得眼含热泪,连连感叹:“白讼师文能安邦,厨能调鼎,世间怎有如此优秀的男子?在下要向您看齐!” 一旁青竹倒有些动容:“我家公子小时候可苦了。十岁那年大冬日,被人关在冷院里,连口热饭都没人送。公子饿得受不了,只能自己去冰湖里凿冰抓鱼,生火烤着吃。” “青竹,你今日话太多了。”白怀简夹了一筷子鱼肉,淡淡地打断他,“京城的聚仙楼,我还去学过几日厨艺。” 姜宜年捧着茶盏,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寻常百姓家若真到了吃不上饭的地步,多半是去扒树皮挖草根。大冬日去“冰湖凿冰抓鱼”? 这听起来,倒更像是被幽闭在某个带湖的深宅大院里,被人断了粮饷。 正思忖间,青竹端上来一个白瓷盅,独独放在了姜宜年面前。 她揭开盅盖,一股清润的香气扑面而来。 汤色澄澈见底,几丝银白色的细丝沉浮其中,根根分明,晶莹剔透。 阿梨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哥哥,这不就是粉丝汤嘛。给娘吃粉丝汤?” “姜姑娘,这才是清淡。”白怀简略有得意地挑眉笑,“下次可别说,我白某人只给你吃白粥。” 姜宜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是燕窝。还是极品的金丝燕盏。 她疑惑地看着白怀简。这人日常穿着出行向来朴素,但是在入口的东西上皆是贵重。这燕菜搁在京城,或许普通,但在这缺衣少食的雁北,绝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她又夹起一筷燕丝,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手里的白瓷勺碰到碗壁,发出一声脆响。 这味道是…… 上一世,她嫁给顾慕青的第五年,被婆母张氏带去参加一位贵妇人的赏花宴。席间上了一道清汤燕菜,据说那菜谱是从靖王府流出来的,燕菜不做发泡,直接用清汤文火吊制两日,辅以菊瓣点缀,味道清雅到了极致。 满座女眷都在夸,她虽不进庖厨,但素来挑食,能让她瞧上的佳肴并不多。那日她多喝了两口,便记住了那个味道,更记住了这位靖王的风雅。 靖王也是那年才入京的。 圣上为了堵住天下人诟病他杀兄屠弟的悠悠众口,突然宣布在外寻回了一位流落民间的皇弟,风光迎入京都,获封靖王,借此彰显兄友弟恭的仁德。 靖王进京那日,排场极大,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后来那位靖王发生什么了? 姜宜年眉头微蹙,努力回想,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更多细节。 “有这么好吃吗?”白怀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骄傲,“无妨,今日方知姜姑娘居然不会做菜。下次有机会去你府上,我再露几手。” “白讼师,”姜宜年放下勺子,没有接话茬:“我有个问题请教,这燕菜你从何处学来?” 白怀简手中的筷子,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道:“我娘爱吃这些。当年从江南迁到京都,这些菜色都是我研究的。” 姜宜年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舀起一口汤,送入口中。 白怀简和靖王,完全不同,她应该是相差了。 她记得当时京中传闻,靖王手段残忍,性情与当今圣上如出一辙,绝非善类。 而眼前白怀简,纵然心有苟合,却不曾有过那种令人胆寒的暴戾之气。 可那道燕菜的味道,实在太像了。 “那你是否有认识一些从京城来,如今在雁北的人?” 白怀简手中的筷子,彻底停了。他的目光微微一凝,端起茶盏,看向姜宜年,语气淡了几分:“桃娘子到底想问什么?” 姜宜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防备。 这又是为什么? 眼下那么多人都在,她必然再问不出半分,只得先将困惑暂时搁下,扯开话题:“无事。今日其实是想问。若夫婿殴打妻室,大周律例上,该如何处置?” 白怀简神色更认真了几分:“按照大周律,若是正妻,打死按斗殴伤人论罪,但通常从轻;若是妾室....” 他看了姜宜年一眼,“打死不论,与杀牲口同罪。” “故此,姜姑娘若要解决燕娘子的事,需另找办法,不能指望官府。” 姜宜年一怔:“你怎知我问的是燕娘子?” “燕菜出笼,半刻内风味最好。”白怀简没直接回答姜宜年的问题,“而做此盏,需得两日,莫浪费了。” 沈书舟在旁边瞪大了眼:“白兄居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怀简放下茶盏,看了沈书舟一眼,淡淡道:“沈公子,在下也真心劝你一句,远离赵府。” 第35章 若不是妾 “我是不会放弃婉儿的。”沈书舟抬起头,目光坚定,“就算是你白讼师,也劝不得我!” 白怀简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你是想让赵府小姐跟着你吃苦,还是跟着你颠沛流离?” 沈书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堵喉咙那里,说不出来。 “白讼师,你此言差矣。”姜宜年放下茶盏,看向沈书舟。 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多似是希望。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现实,却想要看到它成真的希望。 “沈公子和赵小姐感情甚笃,只要能好好成亲,其他事总有办法。” 听到这番话,白怀简拨弄茶盖的手顿住了,他轻笑:“不成想,这番天真的话从姜姑娘嘴里说出来。看来姜姑娘前段姻缘,怕是十分圆满。” 姜宜年看得很清楚,白怀简眼里那一点笑意底下,是怜悯。 他在可怜她? “只是那日客栈里,看起来可不像。”白怀简扫了一眼阿梨,没有再多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也罢。” 桌上的气氛渐渐凝固,几人各自借口散去。 阿梨不有点不舍地拉着白怀简。白怀简蹲下身,剥了一粒糖给她,答应过两日去给她做饭吃。 另一头,姜宜年在府门前,让沈书舟留步。 将今日在赵府打探到的消息,以及赵婉儿的心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并约定两日后,一定帮他抢到彩头。 然而,沈书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欣喜,像被白怀简的建议打击到了。 他失魂落魄地向姜宜年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 姜宜年看着他隐入夜色的背影,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第二日清晨,更大的麻烦直接找上了门。 天刚蒙蒙亮,两文茶馆的大门便被人粗暴地踹开。 燕娘子那个年仅五岁的小丫头,被赵家恶仆五花大绑,像拖牲口一样扔在茶馆的门槛上。 小丫头的手腕被勒出了血痕,满眼都是惊恐的眼泪,喉咙都哭哑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 燕娘子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抢过女儿,揉在怀里。 姜宜年迈步上前,挡在两人前面。 门外又来了三个人,正是经常来找茬的婆子们! 她们昨日拿了赵府招亲的名牌,今日原本是想趁口舌之快,笑话笑话姜宜年。 还未进院子,瘦长脸媒婆阴阳怪气地嘲讽着:““哎哟,我就说这黑寡妇是个丧门星,走到哪衰到哪……” 可话音刚落,一声孩童惨叫,把她们叫愣住了! 眼看领头的男人一脚踩在了五岁小丫头的手背上,边上一个壮实的打手大声开口:“赵老爷有令,燕姨娘若是再不识抬举,今日就打断这小孽种的腿!” 这等拿亲生骨肉作践的狠毒手段,三个婆子也看不下去了。几人收起往日的尖酸刻薄,纷纷开口劝起燕娘子。 “燕家妹子,你也是个做母亲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遭这份大罪啊!” “就是啊,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世道女人本就难,你低个头,和他们回去吧,好歹给孩子留条活路。” 燕娘子满脸是泪。她颤抖着手摸了摸女儿满是伤痕的脸,转过头,凄然地看向姜宜年。“桃妹妹,别争了。这世道就是如此,命贱如泥。” 她说罢,抹了一把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安慰起姜宜年,“我跟他们回去,至少我的丫头能少挨几顿打。” 姜宜年站在原地,双手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这赵家如狼似虎的打手,不同于之前那些乡野匹夫。 即使岩十三在,他也双拳难敌四手。 她强迫自己的大脑飞快旋转,可是各种办法都想了。 眼下,只是两个体弱的女子,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屋里还有阿梨,面对四个壮汉。 她又能做什么?她又可以做什么..... 她无力地看着燕娘子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跟着那群恶仆,一步步走进冷风里。 等赵家的恶仆走远,那长着瘦长脸的媒婆抹了一把眼角,恨恨地啐了一口:“呸!老婆子我做了一辈子媒,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可这赵老狗简直就是个没心肝的畜生!拿亲生骨肉作践,真不是个东西!” 胖媒婆也叹了口气,有些别扭地凑到姜宜年跟前:“桃娘子,咱们以前是不对付,但今儿这事,咱们心里也憋屈。” “大周律例,打死一个逃跑的贱妾,官府不过罚铜板二十枚。燕姐姐为妾,命便如草芥。” 姜宜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分析,“可如果,她不是妾呢?” 三个婆子皆是一愣。 姜宜年朝三个婆子郑重地福下身去,深深拜了一礼:“几位妈妈,同为女子,此事,需要三位出手相助。” 几人见她如此大礼,心中也是对此愤恨,赶紧凑上前去。 瘦长脸媒婆听着姜宜年说出的筹谋,起先是震惊,随后眼睛越睁越大。听到最后,她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妙啊!要说读书多脑子好使呢!” “怪不得那眼高于顶的白讼师,会从娘子的车上下来。”话刚出口,胖媒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一把捂住嘴巴,干咳了两声。 姜宜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几位妈妈,这天下营生,不用靠互害获利,你们有又是何苦?” “哎,话不能这么讲!桃娘子,咱们先说好!生意是生意,畜生是畜生!”胖媒婆挺直了腰板,咬牙道,“咱们这回按计相帮,是为了救那可怜的母女,全当积阴德了。” “但是苦寒县抢生意的仇咱们可没忘,等把那赵老狗收拾了,以后在这雁北地界,咱们该怎么斗还怎么斗!” “一言为定!”姜宜年答应得爽快,又无奈地摇摇头。 三个婆子走了,各自去安排。 早晨这么一折腾,日头已盛,可是本该来茶馆商量明日如何抢绣球的沈书舟,迟迟没有出现。 姜宜年立刻让岩十三去沈家查探,一个时辰后,他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带回一个坏消息:沈书舟失踪了! 明日就是赵府悬赏抛绣球的正日子,眼下抢亲的正主却失踪了! 这事绝对和赵家脱不了干系! 可赵府高墙深院,敌暗我明,连人被藏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就算硬闯进去又能怎么救? 这赵府,先夺了燕姨娘,现在又藏了沈书舟,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局棋,死成一片? 姜宜年跌坐在木椅上,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茶馆后院被人叩响。 来人是赵婉儿身边的贴身丫鬟。 她神色慌张,塞给姜宜年一张皱巴巴的字条。 “桃娘子,我家小姐让我赶紧来寻您!昨日您走后,老爷不知从哪得知了沈公子回了雁北的消息,当即大发雷霆。昨夜便派人将沈公子捆了,如今正锁在咱们赵府地窖的暗房里!” 丫鬟急促地喘着气:“老爷说了,若是明日小姐敢在招亲上乱来,就把沈公子直接乱棍打死,扔去城外的乱葬岗!” 听完这话,茶馆后院里死一般寂静。 姜宜年攥紧了那张字条,静坐着思考了片刻,“明日需要一人和我一同入府。林大姑娘,你是否愿意?” “桃娘子,我能帮忙吗?” 听见这边动静赶来帮忙的林大姑娘,爽利地点头:“只要能救燕娘子,我给你打下手!” “好。”姜宜年朝她招了招手,“你且附耳过来。” 第36章 和知府私相授受 次日清晨,雁北郡赵大员外府前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两层高的红绸高台上,胖媒婆死死搀扶着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一边擦冷汗,一边像驱赶苍蝇似的把丫鬟们全轰到了边缘:“去去去!新娘子抛彩球前不见生人,冲撞了喜神你们担得起吗!” 同在高台的赵大员外满面红光,见沈书舟和桃娘子都没露面,他彻底放心了。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品着上好的雨前龙井,目光向台下一扫,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各路媒婆带来青年才俊,有城东开布庄的少爷,有城南开镖局的李家少东家,还有几个穿着云锦绸缎的外地商贾公子,也挤在最前头。 更让他觉得脸上有光的是,雁北知府今日竟也亲临,说要讨杯喜酒做个见证。赵员外激动得就差把心窝子掏出来了,连忙将知府迎上主位。 就在此时,阁楼上传来一声高喊。 “吉时已到!抛彩球咯!” 胖媒婆一甩帕子,新娘子将手中硕大的红绸绣球掷入人海。 台下的公子哥和壮汉们互相推搡着往前扑。 人群中,岩十三虽不解桃娘子为何命他来抢亲,但他毫不迟疑。 眼看绣球落下,他双腿猛蹬,跃向半空,被边上的公子一挤,可惜没有摸到绣球。 瘦长脸媒婆也混在人群里。她哎哟一声,拉着另一个媒婆硬生生撞倒了几个公子哥,她眼明手快,又趁乱在红绸带上用力一拨。 绣球在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 岩十三紧跟着又是一跳,一把抓住绣球,扣在怀里。 “抢到了!有人抢到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可台上的赵大员外见到岩十三的一身粗布衣裳,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瞬间僵住。 “我雁北赵府,好歹也是一方大户,此次招婿,前后筹备了半年,各路媒婆层层筛选,画像背景也都是审过的,怎会有这样不如留的货色混进来!谁带来的?” 赵员外怒火中烧地吼出声。 许是声音太大,招来一阵北风刮过高台,竟将新娘子头上的大红鸯盖头,掀飞了出去! 盖头下的容颜,暴露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待赵大员外看清侧边人的容颜,犹如遭了五雷轰顶,险些栽倒。 这人不是自家女儿! 这姑娘是谁? “婉儿呢?”赵员外怒视边上的胖媒婆。 胖媒婆吓得一哆嗦,赶紧捂脸装傻:“哎哟喂!我可是从您内宅亲手接的人,哪知道婉儿小姐去哪了!” “赵善人,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知府慢悠悠开口。 赵大员外气急攻心,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禀大人,这是草民前日来的义女!我这寻思着双喜临门,让她先抛个绣球凑个趣....” 知府亲临,全城围观,若当众承认亲生女儿失踪,被个粗使丫头顶包,赵家不仅成天大的笑话,还要背上藐视官府、扰乱公序的罪名! 赵员外咬咬牙,只得咽下哑巴亏,当众认下这个义女! 这账,等今日过了,他要和这些牙婆们好好算算! 知府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来人!去请小姐!”赵员外深深呼吸,闭了闭眼,转眼就换上喜庆的神色。 这时,一个丫鬟抖抖缩缩地悄声回禀:“老爷,小姐....小姐她跑了!” 赵员外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边上小厮赶紧扶了一下:“忍不了了,这搁谁都忍不了了!” “给我把桃娘子找来!把雁北郡翻一遍,也给我把她找出来!” “恭喜赵员外!赵大小姐的绣球,被沈书生拿到啦!”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在看台下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姜宜年从容不迫地走出。 她的身侧,站着一个布衣男子,以及“跑了”的真千金,赵婉儿! 赵大员扶着高台的栏杆向下望去。确实是他的亲生女儿,一身明艳的红裙,以团扇遮面。 他看不太清边上那个青年的样貌,只能见到他怀里正紧紧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彩球! 赵员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气血翻涌,脸被气得通红。 这妖媒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的亲生女儿在台下私自,抛绣球,定终身! 他刚想发作怒骂,姜宜年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余地,直接转身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知府大人,朗声说道:“知府大人在此作证!今日赵府搭台招婿,满城皆知。如今沈书生既然接了大小姐的绣球,这便是天作之合!” 知府大人抚着胡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点了点头:“不错,既然接了球,便该结秦晋之好。” “你们这是私相授受!”赵员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下痛骂。 “赵大员外,且听我说完!”姜宜年朗声回道,“赵大小姐亲母早年过世,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闻赵府中还有一位燕姨娘,平日里也是主理内宅的半个长辈。” “若是抛绣球时,高堂双亲不能齐聚,这亲事便是不能作数的!” “确实这个道理。”一旁知府大人点点头。 眼下只有他看到了绣球在抛在“沈书舟”手里,若是燕姨娘当着众人面,说没见着。、 这绣球抛得就不作数! 赵员外听懂了桃娘子的意思,火气明显消了一半,但更多的猜忌涌上心头。 他也是个绝顶聪明的,只想了片刻,就明白了! 桃娘子是逼他在众人面前,把燕姨娘请出来! 他如今被架在台上,要么同意婉儿和书生的亲事,要么请燕娘子出来共同主持抛绣球,孰轻孰重不是很简单吗? 当然是他的女儿啦! 这个沈书舟,一缺财气,二缺气魄,怎能做个好夫婿! 他是断不能将嫡亲的女儿嫁给他的! 眼下知府大人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满城百姓也都竖起耳朵听着,他做事也都得在道理上。 罢了,请就请! 一个妾室,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赵员外吩咐身边的管事:“快去把燕姨娘请来!” 第37章 两条路,都不是你的活路 不多时,燕姨娘被管事婆子半请半拽地带了出来。 她脸上还未消肿,能见到明显的伤痕,手里牢牢牵着女儿。 “燕氏,你可见到....” 眼见赵员外刚要发问,姜宜年上前一步,打断了他:“上面风光好,赵大员外,我可能上高台说话?” 若是句句话都让这姜宜年用喊的,他们赵府的老底子都要被说干净了! 赵员外点点头,立刻允了。 姜宜年缓步上楼,边上跟着一个老婆子。 那婆子穿得干干净净,腰板挺直,只是满脸褶子,年纪一看就很大了。 赵员外盯着她看了两眼,莫名觉得面熟,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愣是没想起来是谁。 那老妇人朝赵员外一福:“当年可是老身给燕娘子做的媒。” “正好,你正好可以做实下,我这燕姨娘确实是妾室,我虽喜好各色美女,燕娘子之后,我可一个都没抬进府过,也没养在外面。” 赵员外安心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没想到坏事成好事,当年的媒婆来了,一能正了燕娘子的名分,二还能还给他内府安定的清名! 这桃娘子做事真是心思缜密,为了证明燕姨娘的身份,还特地把当年的媒婆请来。 不对.....赵员外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回赵员外,老身今日来正是说这件事!”王婆子一福,“当年赵员外看中燕娘子,说好了是正经纳妾。可谁知,这赵员外为了省下那十两银子的落籍费,只摆了一桌酒席,却根本没有去衙门给燕娘子过户入籍!” 此言一出,赵员外手上的茶盏差点跌落。 大周律法严明,哪怕是纳妾,也得在官府备案,上了户籍才算赵家人。若没有这道文书..... “也就是说,在官府的黄册上,燕娘子根本不是他赵家的妻妾,她还是个清清白白的自由身啊!” “一派胡言!”赵员外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气急败坏地指着王婆子,“你这老虔婆收了谁的黑钱,敢来我赵府泼脏水!这....这孩子都有了,能不是我赵家人吗?” 这赵大员外每年要给朝廷捐不少钱,为了十两银子,不给上户籍。 知府大人越听越有意思,饶有兴致地,看向赵员外:“赵善人,可有此事?” “这...这....”信息量太大,变故来得太快,赵大员外的脑子嗡嗡作响,一时竟有些转不过弯来。 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姜宜年走上前,向知府大人一拜,又朝赵员外一拜,笑眯眯地说:“赵大员外,别急,我给您盘一盘眼下的局势。” 姜宜年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路,您当着知府大人的面,一口咬定燕娘子就是您的妻妾。” 赵员外眼睛一亮,刚要点头。 姜宜年紧接着说:“若是如此,那燕娘子便算是这府里的长辈。以她和沈书舟的亲厚,你说她是不是一定亲眼看见抛绣球了?那也就是这门亲事板上钉钉!” 赵员外瞪大眼。 姜宜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路,您承认王婆子说的是真的,燕娘子并未落籍,不是您的妻妾。” “对!她不是!”赵员外顺着喊道。 “好!”姜宜年一拍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既然不是你赵家的妻妾,那就是我大周的良民!赵员外,你无故将一个自由之身的良民囚禁内宅十二年,动辄非打即骂,百般虐待,按大周律法,囚禁殴打良民,该当何罪?” 坐在主位的知府大人适时地摸了摸胡须,没接话,看了赵员外一眼。 赵员外双腿一软,跌坐在太师椅上,面无人色。 这简直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等等.....赵员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我不承认她是我的妻妾,那这高堂之上就只有我一个长辈!那....那么多人见到,我在这,看到了沈书舟接了绣球。” “那他们....” “那赵员外快办喜事把,沈书生和赵家小姐就是良缘天定!”姜宜年狡黠一笑! 这事真真叫人无法反驳。 赵员外彻底泄了气,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明明片刻前还是他胜券在握,怎么就被这个桃娘子绕进去了! 真是个妖媒!妖媒! 他恨恨地拍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几人说话间,赵婉儿独自走上高台,她向赵员外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父亲。您不必为了这桩婚事为难了。女儿,现下不愿嫁给沈书舟。” 赵员外愣住了,一旁的燕娘子也愣住了。 这闹了那么大一场,到底在做什么? 赵员外看着女儿眼神,是如此认真。 他又抬眼再看向桃娘子,她在一旁淡定地微笑着。 然后,知府大人不紧不慢地抚着胡须,还有高台下这么多看热闹的百姓....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穷书生抢亲! 根本就没有什么私定终身!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出戏! 一出用他女儿的婚事做幌子,逼他把燕姨娘带到知府大人面前,逼他当众承认燕姨娘自由之身的.....连环计! “你们...你们合伙算计我?!”赵员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婉儿,又指着姜宜年,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赵大员外,算计谈不上,只能说因缘际会。若没今天这一出,你女儿估计都和沈书生私奔了!对您来说,还是有好事的!” 姜宜年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放在赵员外手边的茶几上,“眼下这条明路,望赵员外接受。” “此乃和解契,放燕娘子和她的孩子离开赵府,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们便不在知府大人面前状告你非法囚禁之罪。” 赵员外粗重地喘息着,盯着姜宜年,最终颤抖着手,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滚!都给我滚!”赵员外将笔一摔,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 姜宜年仔细检查了一遍文书上的指印,然后走向浑身紧绷的燕娘子。 她一把将燕娘子拥入怀中,“燕娘子,你终于自由了。” 燕娘子的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那哭声里,有十二年的委屈,更有重获新生的喜悦。 高台下看热闹的人并听不清上面发生了什么。 岩十三带头喊了一声好! 一片片好声此起彼伏。 第38章 和白怀简对簿公堂! 众人簇拥着燕娘子母子,喜气洋洋地回到了两文茶馆。 院子里,老人们见燕娘子平安归来,还抱回了日思夜想的孩子,皆是喜极而泣。 回来后,姜宜年让阿满从街上割来的几斤上好五花肉,自己又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了几坛子陈年竹叶青和几样市面上买不到的精致卤味,摆了满满一桌。 不到一个时辰,茶馆里便拼起长桌,摆开了丰盛的热腾腾席面。 “热包子来咯!” 阿梨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端着一盘包子从后厨小跑出来。她红扑扑的小脸上沾着点面粉,一边将包子放在长条桌上,一边从兜里摸出一颗白怀简给她的松子糖,塞进燕娘子孩子手里。 “吃吧,可甜了!有的是好吃的!”阿梨笑眯眯地抱了抱女孩子。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看母亲一眼,见燕娘子点头,这才舔了一口糖,干瘪的小脸上绽开了点点笑容。 铁锅里咕噜噜地翻滚着肉汤,酒香混着肉香在院子里飘荡。 老人们端着酒碗,个个笑逐颜开。 那位曾做过镇北王府门客的老爷爷端起酒碗,朝着姜宜年坐的桌子:“桃娘子,老朽这辈子阅人无数,像你这般兵不血刃救下这对孤儿寡母的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 “就光这计谋,老朽想了三遍才盘清楚。这杯,敬你的大智大勇!” “您老快别折煞我了,快趁热吃。” 姜宜年连忙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回敬了老爷爷。 她其实是贪酒的,上辈子在后院,没那些酒,她怕是多一日都熬不下去。 只是今日这竹叶青统共就那么几坛子,她舍不得,想给老人们多喝几盅。 燕娘子已经换上茶馆里常穿的衣物,她拿了个火盆,放在门口,挑着一件被撕烂的旧衣,把姜宜年请到门口:““桃娘子,大恩不言谢。这把火,我要把过去都烧掉。这第一把,你来点!” 姜宜年握接过火折子,朗声大笑:“好!燕娘子果然不是普通女子。就让我们这把火,把那些晦气的旧事一并烧干净!” 火苗腾地蹿了起来,火光映红了两个人的脸,也把整个大堂烘得暖融融的。 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钟叔喊起来:“呀,沈公子来了!”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沈书舟一身狼狈。 “那个赵老头,终于将你放出来了!”燕娘子迎出门,“他发现今天高台下的沈书生是假的时候,没被气死吧?” “让我猜猜,是不是赵员外见他女儿确实无心嫁你,更不想担上扣押书生的罪名,只能将你放出来了?” “沈书生,”隔壁邻居林大叔敲了敲旱烟杆,满脸不解,“既然赵家大小姐对你死心塌地,你怎么没趁机在台上跟她拜堂?” 沈书舟找了个空位坐下,他给自己添了把热茶,还没开口。 林大姑娘抢话道:“你们不知道,这呆子倔得很。今早桃娘子想了很多法子,终于混进赵府,因着原本赵大小姐想着要和沈书舟私奔呐!” “可谁知到在地窖找到他时,他就是不松口!赵大小姐急红了眼,连刀都架在自己脖子上了,逼着他和她走!可他倒好,硬是咬死了不松口!” “若得一人如此爱我,便是把这条命给了他,我也心甘。”林大姑娘说完和岩十三对视一眼,脸一下就红了。 “沈公子真是考验我呐!”姜宜年拿着帕子捂嘴笑了一声,接过话茬:“后来赶紧改变计划,才有了高楼上逼迫赵员外这事!” “对!本来娘子就让我抢了绣球,马上去砸门的!”岩十三拍拍自己的胸口,说到绣球二子,他耳根也是一热,侧头看了眼林大姑娘。 听到这里,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沈书舟端起热茶朝姜宜年一拜:“多谢桃娘子相助!但白讼师有一句话点醒了我。我真心倾慕婉儿小姐,现在的我不能给她幸福,怎能还让她受委屈?” 他转过身深深一揖:“但是,沈梦舟在此立誓,此去定要发愤图强。哪怕头悬梁锥刺股,我也要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待我金榜题名,定要堂堂正正、八抬大轿去迎娶她,让她做风风光光的状元夫人!” “好!”燕娘子第一个拍桌叫好,眼中满是激赏,“这才算个有担当的男人!” “确实,是我过去想差了些,我以为世间男子无非汲汲营营获得那个他倾慕的女子,然后....” 然后弃之,冷落之。 姜宜年差一点又要落入过去的回忆,她摇摇头,举起茶杯,朗声道:“但是,不是这样的!也有咱们沈公子这样的!敬我们未来的状元郎!” 沈书舟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声感谢白讼师点醒他,又文绉绉地夸了一番白讼师,拿起一碗酒,痛快地一口喝下去。 院子里的气氛被点燃,老人们纷纷抚须赞叹,连阿梨和女娃子也高兴地跟着拍手。 岩十三趁着热头劲,站了起来。 他那张黑黢黢的脸,此刻像是被熏熟了似的,红到了脖子根。 他端着酒,在众人的注视下,同手同脚地走到林大叔面前,扑通跪下。他似憋足了气,大声喊道,“今日借着这高兴劲儿,想求桃娘子保个大媒!林大叔,我想求娶大姑娘!” “好!好啊!”林大叔手里的焊烟差点高兴地没握住。 林大姑娘一把将岩十三拉起来,她的眼里满是憧憬:“等桃娘子安顿好,十三哥回去跑镖,我便跟着他去,咱们一起走遍天下!” 岩十三傻乎乎地咧着嘴笑,一个劲地点头。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当口,大门口探进三个熟悉的人影。 又真是那三个媒婆! 她们看着满院子的热汤好肉,咽了咽口水,却又碍于往日的过节,不知是进是退。 姜宜年放下筷子,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三位妈妈站在风口里做什么?快来,这儿正好有个生意!” 说着,她将三人迎到岩十三面前:“岩大哥,今日你这求娶,有我们四位媒婆坐镇,搁在整个雁北郡都是大场面呢!” “哎呀,还真是生意!这位壮士是看上了谁家姑娘?”那瘦长脸媒婆一甩帕子,“先说好,我这说媒一两银子,我姐妹们还需三串铜板的喜钱。” 姜宜年给岩十三使了个眼色,岩十三抱拳领命,从后院陆续扛出十几袋精米白面。 茶馆众人见状,无不低声惊呼。 “这是三百升精面。”姜宜年拍了拍麻袋,微微一福:“今日赵家的赏赐泡了汤,这便算是我桃娘子的谢礼。” “今日若不是三位妈妈,帮忙寻人,带我入府,又帮岩大哥抢了林家姑娘的绣球,绝无今日大家如此喜庆。” “岩大哥的亲事喜钱也不会少了大家!”说罢,姜宜年给领头的长脸媒婆塞去两粒碎银:“往后在雁北的地界上,还得仰仗三位妈妈” 那瘦长脸媒婆看着手心的银钱,她竟有些哽咽,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胖媒婆甩了下帕子,福了福,激动地开口:“咱们做婆子的,只被人说空有两张‘上下嘴皮子’。今日桃娘子这番话,倒让我们觉得自己也是个有用的人了!” “咱们不打不相识,若是桃娘子不弃,以后咱们就是姐妹!” 姜宜年给三个媒婆都找了空位坐下。 满桌人你敬我让,说说笑笑。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院门便被一队带刀的衙役一脚踹开! 为首的捕头手按腰刀,厉声喝道:“哪一个是姜桃,桃娘子?” 姜宜年面拍了拍岩十三的胳膊示意他退下,从容地迎上前去:“民女便是。不知差爷兴师动众,踹开我这茶馆的门,有何贵干?” 捕头从怀中抖开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拘票,递给姜宜年,“知府大人有令,升堂提审姜桃!赵大员外将你告上了知府衙门,告你拐卖赵家妻妾,延误赵府千金婚期!跟我们走一趟吧!”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姜宜年接过拘票,垂眸一扫,目光凝在了右下角。 那朱红官印旁,清清楚楚写着:讼师,白怀简! 什么,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白讼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燕娘子步步后退,不敢相信。 沈书舟更似信仰崩塌,整个人都在颤抖,如鲠在喉。 眼看衙役的铁镣铐就要往姜宜年身上招呼,“哎哟喂!我的心口疼啊!”钟叔捂着胸口,直挺挺地往那带头的捕头身上倒去。 “差爷打人啦!官差欺负老百姓啦!”三个媒婆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其中一个顺手将肉汤,泼向了涌上来的衙役脚边。 衙役们被烫得连连跳脚。 岩十三眼疾手快,脚下一勾,将几张桌子掀翻在地,挡在衙役和姜宜年之间。 “桃娘子,快走!”岩十三吼道。 姜宜年思考不过一秒,果断转身,奔出院外。 第39章 去他那过夜? “咚!”沉重的鼓声,在衙门外的大街上响起,震得树上薄薄的积雪落了干净。 原本准备歇息的百姓们被鼓声惊动,披着衣服跑出来看热闹。 在大周凡击登闻鼓鸣冤者,无论何事,知府必须立刻升堂问案! 但若此案并无冤情,击鼓人需重罚二十棍。 二十棍下去,普通人都需褪去半条命。 所以,若非重大冤屈,一般人不敢随意击鼓。 衙门后堂内,知府大人刚刚回府,被这鼓声震得手一抖,手里的茶水泼了一地。 “是谁?!”知府气急败坏地吼道。 师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擦着冷汗禀报:“大、大人.....是那个桃娘子!她没被抓回来,反而自己跑来击鼓了!” 知府眼前一黑。方才他刚从赵员外那儿刚出来,就被白怀简拦住了。 那白讼师竟让他去把姜宜年给绑去牢里? 不对啊,今日嘱咐他去赵员外府上的,不也是他白怀简吗?虽然方才赵员外确实气急,嚷嚷着要把桃娘子抓来问罪。可这事也不急于今日啊! 这白怀简,不过一个讼师罢了,上蹿下跳的,是真不把他这个知府放在眼里吗? 知府心里愤愤,可转念一想。 他与白怀简相识已有七八年,当时他还是个青葱少年,个头也没现在那么高大。 他还未成为讼师前,日日在衙门听审,和差役们混得熟,简直把衙门当成半个家了! 虽然白怀简经常帮他解决一些棘手的事,但他的眼神,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上位的威迫感。 这次他还是同意了。 “桃娘子毕竟是从京城来的,牢里不如安排得妥帖些.....”白怀简又补了一句。 这刚将打牢收拾好,桃娘子不仅没抓到,竟然还让她敲了登闻鼓,成了原告。 若是原告,未定案前,不可拘捕。 白怀简够聪明了,这个桃娘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无奈之下,知府穿戴整齐,铁青着脸走向公堂。 “威——武——!” 两排衙役用棍杵着青石地面。 姜宜年笔直地跪在堂下,神色从容。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知府一拍惊堂木,眼神却频频向姜宜年示意,又开口暗示道,“姜氏,这衙门的惊堂木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介女流,行事莫要如此冲动,若是现在撤状,本府念你初犯......” “回大人!”姜宜年毫不领情,朗声打断了知府的暗示,“民女姜宜年,今日击鼓,是要状告城东赵大员外!” 知府被噎了一下,揉了揉眉心:“这....本知府发出去的拘票,你没收到吗?来人!” 姜宜年跪着,昂着头:“此乃两件事,现下是民女击鼓!民女要告....” “大人,既然案情错综复杂,不如由在下替赵员外理一理。” 堂外人群自动分开,只见白怀简一身素袄,跨入公堂,后头跟着青竹,背着竹筐。 姜宜年看到他,想到那拘票上白怀简的名字,幽幽别过脸,不想看他:“是赵员外给的银子太多,白讼师快得连良心都不要了?” “桃娘子,此言差矣,我这是来帮赵大员外来应你的诉讼!”白怀简停在姜宜年身侧,微微侧首看着她。 “而且不是我接下这案子,换作别的讼师,你以为你还能全头全尾地跪在这里击鼓吗?” 姜宜年一愣,抬头对上白怀简的眼睛,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白日里,她从赵府带回了燕娘子。赵大员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心中必怀怨怼。可那不过是个妾室罢了,赵婉儿也已不嫁沈书舟,为何又要抓捕她? 这赵员外在雁北郡是个人物,也定是他白怀简的长期大主顾。 之前燕娘子说白怀简一直真金白银地帮衬茶馆。 姜宜年想到这不禁汗毛竖起,这人难道是长久地帮着赵员外盯着燕娘子? 那燕娘子身上又有什么秘密?只得如此兴师动众? “这....白讼师,你要不帮着捋捋?”坐在堂上的知府,有些绕不过来。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也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说赵家白日里还在张灯结彩招女婿,怎的到了晚上,妻女就被人拐带了;也有提起日前那个“黑寡妇”桃娘子的,断言寡妇上门,良缘必弃。 众说纷纭。 “三堂官司不可混在一起。赵员外是我雁北郡远近知名的大善人,若是这官司里,桃娘子能胜我两回,赵大员外自然撤诉。桃娘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是自然,若你能胜我,我自然.....”姜宜年还未将认罚二字说出口,就见白怀简向她劈来一道眼神。 那眼神并不和善。 她从未从他脸上见过这般凌厉的眼神。 平素在她面前,他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调侃几句,真话假话搅在一处,偶尔还要毒舌两句,方才觉得痛快。 “桃娘子,且且慎言!拐带妻女可是要关去苦役营的重罪!”白怀简朝知府一拜。“此时夜色已深,人证物证皆不齐备,不如暂缓审理。” 知府大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如此辛苦了一天,现下又是个麻烦的情况,正当是一个头两个大。 知府如蒙大赦,立刻一拍惊堂木,威严地宣布,“白讼师所言极是!此案牵涉甚广,人证物证均需时日核实。本府宣布,三日后,开堂公审!退堂!” 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偌大的公堂上安静下来。姜宜年从青石板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便要往外走。 “阿梨在我那,”白怀简扇子一挡,拦住她的去路,慢条斯理地说,“你......要不去我府上过夜?” 姜宜年简直气笑了。 要拘她的是他,即将和她对簿公堂的人是他,竟还有脸问她要不要去他家过夜? 他难道自认为在帮她吗? “白讼师好意,心领了。若您方便,我现在去白府接阿梨。” 说罢,姜宜年抬脚便走,不想再与他多费半句唇舌。 白怀简听她一口一个“您”,字字生分,气也不打一处来:“行,就是不知那茶馆,是否还在?” 第40章 谁来护你? 姜宜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突然下起了暴雨。 两文茶馆果然被砸了个稀巴烂。 方才还摆满了热汤好肉的长桌,碎成了一地烂木头。 几个老人弓着腰,在一片狼藉里翻拣着还能用的东西,没人抬头,没人说话。 姜宜年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滴答,她看着那几个茶室老人的影子,一时无话。 沈书舟没走。 他坐在茶馆角落里还算完好的条凳上,青衫湿了半边,疲惫地喘着粗气。见姜宜年进来,他抬起眼:“桃娘子,他们说,说延误婚期的理由,是赵大小姐被查出已经丢了清白!我不信!” “白讼师竟帮着赵员外,我不信....可不得不信....” “这世道怎么了,怎么看着都是好人,回头都在捅刀子?” 姜宜年回过神:“这赵员外告的是我,怎么传到此处,竟和赵家小姐的清白挂上钩了?!” “桃娘子,雁北这地方,能打一架解决的事,是不会上公堂的。”沈书舟颓然地捂住脸,仿似天塌了一般,“若真上了公堂,掺和其中的人,无论男女,也会被外头那些人的嘴,传得污秽不堪。” 姜宜年想起了今日在公堂外看热闹的人群,那阵势,确实看起来比京城顺天府开堂时候,瞧的人还要多。 她沉默不语。 沈书舟愣愣地看着她,竟抽泣起来,“....还是我太没用了!婉儿怎么办.....不管她以后嫁谁,她这一辈子,都要背着不洁的名声了......” 这时,钟叔从里间走了出来,把蜡烛搁条桌上,叹了口气:“老家伙们,这几日,先不见了,不知道还会惹来什么祸事呢,大家保命要紧!” “差爷还没走多远,那些砸铺子的就来了。那林老头喝酒喝多了些,也上去动了手,被官爷们以寻衅的名义押去牢里头了。” “林家丫头和岩十三这个准女婿,抱上阿梨也跟着去府衙那边了。” 听着钟叔说着后头发生的事,姜宜年头越低越深,看不出神色。 “这茶馆被砸两次了....” “我们这些人,有个地方能安生坐坐.....没想惹出这么多事.....” 姜宜年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钟叔说得没错,她来此地前,这些老人有燕娘子照顾着,喝茶,聊天。 日子清苦,但是平静。 后来,她先招来了几个婆子闹事,又招来了假的白怀简骗钱,又鼓励燕娘子反抗.... 现在想来,其实就算最早钱大财主上门讨债,她若不管,赵员外顾及自家宅院,给点银子就能解决。 至于那个“白怀简”,她何尝是完全没有私心? 姜宜年自嘲地笑了笑,“确实走到哪里,就把灾祸带到哪里。可能我真的是个黑寡妇吧.....” “桃娘子,老朽不会说话,不是这个意思!”钟叔急急摇摇头,叹道:“老头子们是心疼你啊!” “为了不相识的人,连眼都不眨地花了五千两救人。老朽也常觉得愧疚,要不是我们着急又眼界浅,桃娘子这五千两,怎么就打水漂了?” “再说燕娘子,你如此有智有谋去抢他们回来,跳出火坑。他们感激你,更尊敬你!” “可是,你这么的善,心里又是这样苦。” 外面下着暴雨,春日里的第一道惊雷在云层中轰然劈下! “桃娘子,你护着我们,我们感激。可谁来护你啊!....” “你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以为只要自己够硬、够狠,就能护住所有人。” “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输局。” 又一道惊雷劈下,暴雨如瀑。 这夜,许是雨声太大,她辗转反侧,最后起身翻到空间里。 自从有了空间之后,似乎每次她心绪不宁,总是会躲进来。 里头,永远落英缤纷,天朗气清。 哪怕只是小眠一会儿,都会觉得心胸开阔。 姜宜年将桃花源里的角角落落走了一遍 米粮、药材、布匹、干果、盐、……她一样一样地在心里默数,越数越清醒。 空间里的物资已经少了大半。她靠在货架边,手指抚过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下个月再去给父母送一次物资,应该就要入夏了。 银丝炭还够,粮食最多能撑两个月,药材得补了,尤其是止血的.... 她靠在桃花树下上,听着若有若无的风声。 难道她不想歇歇吗?她又能怎么办呢? 前世在顾家,她委曲求全,换来的却是满门惨死。所以重生后,她如惊弓之鸟,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绝不后退半步。 突然有一瓣落在她的眉间,顾慕青的脸在眼前浮现。 她胡乱地挥手,想把这人擦去! 待她再睁开眼,一个穿着素袄的书生朝她一步步走近.... 怎么会是白怀简呢? 她在落花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再醒来时,心底一片清明。 姜宜年换了身粉色夹袄,天气转暖,独自一人来到白府接阿梨。 青竹将她引到了后院的水榭,白怀简正坐在石桌前,准备烹茶。 他今日也换上了春装,是一身水绿色的长衫。 风乍起,一汪颜色过青云。 她心神一晃,差点忘了对面这人,三日后,要和她对簿公堂! “姜姑娘,”白怀简见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挑了挑眉,“你今日气色不错。” 姜宜年走到他对面坐下,将白怀简刚准备好的那壶茶轻轻移开。 她另取了一只小壶,用沸水将壶盏一一烫过,将茶叶投入温好的壶中,高冲低斟,水流如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茶汤倾入杯中,色泽清透,香气内敛。 姜宜年将此茶盏推到白怀简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轻轻抿了一口。 白怀简端起那盏茶,在鼻尖嗅了嗅:“姜家女自小必学烹茶,今日有幸.....” “白讼师,劳烦你给赵大员外带句话。”姜宜年打断他的寒暄,“这官司,我不打了。” 他放下茶盏,抬眸直视她的眼睛。 “真不打了?” 第41章 消息是从翰林院传出来的 “不打了。”姜宜年看向白怀简,缓缓开口,“只要开堂会审,沈书舟和赵婉儿的事便会被翻个底朝天。在这个世道,婉儿小姐已被人嘴碎污了清白,一旦上了公堂,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延误婚期一事,本就是我做的,第一案,我认输。” 她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清透的茶汤:“至于我状告赵员外的案子,我也撤诉。只要我不告了,想必赵大员外也不会再揪着茶馆的那些老人和燕娘子不放。” 白怀简闻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中的白瓷茶盏:“你倒想得周全。” 姜宜年从他手中拿过茶杯,又续上茶汤:“既是我惹出这许多风波。若真论罪,我认了便是。” “只盼事态平息,大家重归太平。” 白怀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两罪并罚,牢狱之灾尚在其次,怕是另有重惩。” “白讼师,你忍心见我落入那种地步?” 昨夜在空间里,姜宜年想明白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今日她要赌一把。 赌他白怀简并非看上去那般帮衬着赵员外清算;赌他认两人情谊,实则在帮她。 赌他那句“见到他,应该放心”。 虽然姜宜年隐隐觉得背后还有更复杂的事情,但是眼下她信息不够,想不明白。 见白怀简笑意渐深,姜宜年想,她应该赌赢了。 “那白讼师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晨风穿过水榭,吹拂起两人交错的衣袂。 昨日雨后,春风见暖。今日白怀简难得拿了扇子,配上一身水绿的长衫,颇有风度。 该怎么描述这种颜色? 风乍起,一汪颜色过青云,叫人心神一晃。 “除白某外,有哪些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姜宜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指节收拢:“无他。我已改名姜桃,带亲女来此。白讼师又怎知我乃清河姜氏?” “天下怕只有一个姜宜年。一曲《挽清辞》,名动京都,何人不知?”白怀简收了扇子,语气淡淡,“白某虽少在京都,但也听过。” “闺中戏作,不足挂齿。” 姜宜年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赵员外的事,不过是坊间招亲,怎么会和京城扯上关系?难道是顾慕青....过丢了个妻子,官位仍在,再相看一家便罢,何苦对她追得如此紧? 白怀简将手中已经有些凉的茶水泼入一旁的池塘里,引得几尾锦鲤争相夺食:“怕是姜姑娘在雁北声势太大,已有京中来人发现。” “至于姜家的事,姜姑娘又知道多少?” 姜宜年正欲添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在手背上。她大骇,赶忙放下茶壶,正色道:“当时事发突然,满门抄没,我一内宅女子我所知并不多,亦不敢多言。” 白怀简并未接话,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态,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寸往下落,定定地看了好几个来回,看得她心底发毛,忽然道:“今日中午,赵员外在‘醉仙楼’摆宴,不如你也去。” 最后,只听得他幽幽叹了口气,“希望是我多虑了。” 到了醉仙楼,姜宜年没有上桌,而是在隔间里坐着。 茶几放着一碟玲珑酥,金黄油亮,撒着芝麻。 雁北民风粗狂,鲜有此等精细之物,估摸着又是白怀简特意准备的。 隔间外,赵员外到了。 白怀简刚一落座,开口便不动声色地引到了赵婉儿的名声上。 赵员外一拍大腿,懊悔不迭:“万万没想到,外面那些街坊婆子的嘴碎成这样!这事我定要追究到底!我到底是疼婉儿的……” 白怀简顺势道:“姜宜年已经同意第一案认输,开堂之日只在堂上揽下所有过错,绝不牵连令爱与沈公子。不知后面两案,赵员外现下是何打算?” 赵员外大喜,连连举杯:“白讼师,昨日那个燕娘子,自己回来了。你整个雁北,只有十几个员外。我可捐了万两才混上这个头衔,没必要为了一个妾室闹得如此不堪。” 赵员外又饮尽一杯,砸了咂嘴,“不过嘛,我心里也有气,怎么能被一个媒婆欺负到头上去?” 白怀简跟着连喝了两杯,他酒量不是很好,平日鲜少喝酒,以他在雁北的名声,也没太多人能逼他喝。 但今日不同,赵员外若不是喝得高兴,有些实话也未必会吐露出来。 果然,酒过三巡。 白怀简撑着一丝神志,终于等到赵员外渐渐得意忘形。 他一手勾着白怀简,一手拿着杯子朗声笑道:“白兄,老哥哥拿你当兄弟才告诉你。京城有位贵人,暗中送了消息到雁北,托人找当年清河姜氏的嫡女!你想想,这当下能立女户的行当并不多,媒婆勉强算是一个。你看那桃娘子,行事做派、哪里像小家小户出来的村妇?她偏偏又姓姜.....” 赵员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咱们这抓捕的动作还是有些大了!万一他们两这关系特殊,不得罪了人嘛!” “幸好你小子脑子快,让知府收拾了牢房!” 白怀简迷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他不动声色地推开赵员外的手,低声问道:“敢问赵员外,这所谓的京城贵人,究竟是谁?” “据说是圣上的智囊,消息是从翰林院传出来的。”赵员外嘿嘿一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干!” “哐当!”隔间里,姜宜年手中的茶盏砸落在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慕青! 果真是他! 赵员外醉眼朦胧地转过头,含糊不清地问:“什么动静?” “无碍。”白怀简面不改色,广袖一拂,将自己酒杯扫落坠地,“白某不胜酒力,手滑了,让员外见笑。” 弄了半天.....只是翰林院? 就是这翰林院何须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白怀简眼底掠过微不可察的轻蔑,一直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先前当他得知京中有人探访姜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皇城司到了!他那九哥登基前,一手建立的皇城司,手法狠厉,专门暗中清算旧臣。 若姜家仍有遗孤的消息走漏,怕是要再起风浪。所以,他当下授意决定借着赵家的案子,发落拘票,将她坐实媒婆身份,名正言顺地藏入府衙大牢内。 没想到,只是那个纠缠不清的六品前夫。 就凭这种庸人,根本翻不出什么风浪,更不值得让姜宜年委屈在那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躲着。 白怀简端起酒壶,他准备忽悠赵员外撤了后面两桩案子。 然而,没等他开口。 隔间的门被推开,姜宜年从中走了出来。 她走到赵员外跟前:“赵员外不是要拿我去向京城的翰林院邀功吗?” “我人就在这儿。这一切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 “劳烦把我抓了吧!” 第42章 你的夫婿,这么想你 这间牢房显然是被特意收拾过的。靠墙处摆着一张干净的木板床,铺着新的棉褥子,角落放了一张小矮几,上面搁着一壶粗茶。 姜宜年坐在铺着软褥的木板床上,抱着双膝。 居然是顾慕青? 他果然还是有些脑子的,不到两月,就定了她在哪。 方才在醉仙楼,她主动戳破求抓,是为了彻底撇清与白怀简的关系。 白怀简再聪明绝顶,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地方讼师。顾慕青可是京城里的官员。即使白怀简有心要有手段,面对京都的官员,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仇,把这个几次三番地将雁北的人拖入麻烦。 接下来两日的官司,她绝不能让白怀简插手帮她,否则就是害了他。 她要赶紧想办法,在公堂上凭自己的本事赢得光明正大。只要打赢了官司,洗脱了罪名,她就能堂堂正正地从府衙走出去。到那时,若是顾慕青还要死咬着她不放,大不了她再带着阿梨往更北的关外逃去。 若真的输了,被押送回京,她就回京城和顾慕青那厮硬碰硬!她姜宜年死过一次,早就什么都不怕了! 正想着,牢房走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竹背着竹篓,将一把太师椅直接搬进了宽敞的牢房里。 白怀简紧随其后跨了进来,一掀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他发丝微乱,水绿色的单衫上沾着酒渍,一股浓烈的酒气了空气里的霉味。 青竹从食盒里倒出一碗醒酒汤端过去:“公子,喝口醒酒茶....” 白怀简没有接那碗茶,扇柄在手上翻转,他语气嘲讽:“听说那翰林来寻你,你巴不得即可跑回去吧!” “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 “好,好一个与我无关。就和你的夫婿有关是吧?!”白怀简像是被踩中了痛脚,拉松了领子,用力将第一颗盘扣扯开了写,露出一小片泛红的肌肤:“这赵员外的酒,怎么后劲这么大!” “讼师为了案子陪主顾喝酒,那可太正常了。赵员外看起来就很大方....” “若不是因为你,我还真不需要去陪这等劣酒!” “白讼师,既然知道是劣酒,就该早些抽身。京都来人查下来,绝非你一个地方讼师能抗衡的。莫要给自己惹上是非!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一人!” “我会怕一个翰林?”白怀简坐直了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白讼师如果要耍酒疯,就请离开!” 姜宜年背过身去,她自投罗网来保全他,他不仅不领情,还要跑来阴阳怪气! 别人是犯小人,她是犯男人吗?听不到一句好话! 牢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半晌,白怀简从青竹手里端起那碗温热的醒酒汤,一饮而尽:“行!那我现在和桃娘子好好聊聊案子!早日让桃娘子败诉,跟着顾翰林回京都!” “如果你想,白某现在可以立刻给你备上最好的马车,给你敲锣打鼓地送回京城!” “哦,可能桃娘子,就是在等顾大人怜惜?这才自愿入牢?” “白讼师,你这是在聊案子吗?”姜宜年被他这番话激怒了:“你可是赵员外的讼师,不是我的!不牢你费心!” “姜宜年,你真的是要把人气死.....”白怀简攥着折扇的指节微微泛白。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火把噼啪的轻响。 青竹识趣地缩到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做什么了要把他气死? 姜宜年一时有些迷茫。 她对他无半点男女之情,满心只有警惕和自保。她今日此举,是宁可自己扛,也不想连累雁北的无辜之人,这分明是仁至义尽。 他为何要发这么大的火?他这种被“抛弃”和“背叛”似的愤怒从何而来? 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一时间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半晌过后,她见白怀简伸手入袖,拿出一粒糖,剥掉油纸,又将糯米纸细细剥去,递给自己。 姜宜年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下。 他快速给自己也剥了一粒,扔入口中,起身迈出牢门:“姜宜年,这里三餐住宿都有人打点,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你在这里慢慢想,怎么打赢我....”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能离开雁北!”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朝走道尽头走去。 不知怎的,他走的那一刻,她竟想追上去。 就像上一世火烧顾府时,顾慕青告诉她家人皆亡的那一刻。 她不知怎么的,在脑中,这两个场景开始重叠。 渐渐地,她发现记不清顾慕青那时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只有现在白怀简身上的这一抹水绿色。 姜宜年把糖,放进嘴里。 松子糖,有一种苦涩的甜味,像空间里的灵泉水一样,它在口中缓缓融化,就像她紧绷的情绪,缓缓地放松。 她闭上眼,沉入空间里,捧起灵泉水洗了把脸。 凉意沁入肌肤。 不能离开雁北....这白怀简管得也太宽了! 风吹过树林,几片桃花掉落,顺着溪水飘去。 姜宜年在牢里过了两天。青竹过来送了两次饭,嘴里念叨:“都是公子做的。” 第一日送的是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塞满糯米,蒸得软糯通透,浇有一层琥珀色的桂花蜜,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第二日送的是虾仁玉子豆腐。虾仁是现剥的,薄薄一层鸡汁,上面撒了几粒翠绿的小葱花,旁边配了一碟酸辣蓑衣黄瓜。 姜宜年吃完最后一筷子黄瓜,看着空碗出神。青竹收拾食盒时补了一句,“公子这两天忙得很,没时间过来。” 姜宜年“嗯”了一声。 其实,今日这官司如何打,她心中已有定数。 昨日一早,岩十三、林姑娘和林大叔来牢里见她了。 林大叔全头全尾地站在她面前,除了瘦了些,精神头倒还好。岩十三说,是白讼师亲自去狱中提的人,知府那边连个磕巴都没打。 她趁着探视的机会,从空间里取出五片桃花瓣,包在一方帕子里,交给岩十三:“想办法送入赵府,放在赵员外的枕头底下。明日再来找我。” 岩十三没有多问,接过帕子便走了。 当夜,姜宜年便听到了赵员外的心声。 赵员外养燕娘子,就像养一只会下金蛋的宠物。燕娘子嫁过去时带了不少嫁妆,这些年赵员外生意不顺,那些嫁妆早被他挪用了七七八八。 他打她,是因为“情难自控”。 他说,她要管好自己,他就能少打她一些。 他还去地窖找过她。 地窖。 燕娘子被关在地窖里。 岩十三今日应当趁赵员外出府,去抢燕娘子出来。等燕娘子抢出来,赵员外这个“殴打良民”的罪,是逃不掉了! 而她,要做的,只是拖住时间! 半刻后,她被提到堂上。 白怀简站在公堂外的廊下,又换了一件水绿色的长衫。 和那日在水榭里穿的不太一样;今日这件颜色更深些,袖口用同色丝线绣了暗纹,腰间束一条墨绿绦带,衬得人如玉树临风。 姜宜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都说雁北的春天到了,可放眼望去,天地间仍是灰扑扑的一片枯黄。 风一吹,尘土飞扬,他这一身水绿往这里一站,实在是.....太扎眼了。 白怀简似乎感受到了她在看他。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唇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带着一种兴奋的神采。 他又要做哪一出? 第43章 桃娘子和京城贵人有什么纠葛? “升堂!” 知府大人端坐堂上,师爷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案卷,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今日审案,本官想着.....”师爷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看向白怀简,“今日先审赵员外告桃娘子‘延误婚期’与‘拐带妻女’两案,明日再审桃娘子告赵员外‘殴打良民’一案。白讼师,您看可行??” 姜宜年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大人,第一案,延误赵大小姐婚期,我认下。当日确是我行事莽撞,搅了赵府的喜事。但在结案之前,有些话我需要讲清楚。” 师爷连忙摆手:“桃娘子,不急于一时。咱们这堂审,最后会做陈词的。白讼师,您说对不对?咱们还是先一桩桩审。” 白怀简微微颔首。 怎的,这白怀简真的比知府还大?知府都不说话,合着这堂上听一个讼师的?姜宜年不禁嘀咕。 知府大人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端正了一下坐姿,干咳一声:“白讼师,你们既是原告,就开始吧!” “这第二案....桃娘子先请!”白怀简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宜年打量了他一眼,按下心神,郎朗开口:“大人,这二三两案,实则就是一案。” “若燕娘子是赵员外明媒正娶的妾室,那么我告赵员外殴打良民,则无效;但若燕娘子已经归家,那么赵员外告我拐带妻女,亦是诬告!” 她顿了顿,环视堂上。 “故此,我们先论,燕娘子究竟是不是赵员外的妾室!请求大人,宣媒婆王氏。” 片刻后,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跪在堂前,正是当年做媒的王媒婆。 “禀告大人,”王媒婆的声音不疾不徐,“燕娘子当年是老身做的保山。但那年赵员外正逢生意不顺,为了省下那十几两的落籍税银,并未去衙门办理户籍文书。所以,燕娘子在官府黄册上,根本不是赵员外的妾室。”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传来微微骚动。 姜宜年又道:“请大人再宣钟叔。” 钟叔跪在堂下,声音洪亮:“大人!我与燕娘子相识多年,她身上经常带伤,皆是被赵员外无故殴打所致!城东那间两文茶馆,正是当年赵员外打断了她的肋骨后,怕闹出人命,赔给她堵嘴的私产!” 赵员外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指控,却异常地气定神闲,甚至端起茶盏惬意地抿了一口。 白怀简不知何时也坐下了,折扇搁在桌上,一副事不关己,看戏的姿态。 知府大人偷偷瞄了白怀简一眼,见他依然不说话,只能硬着头皮问师爷:“这....燕娘子呢?带上来让府衙婆子验验伤情和户籍,若是真的,那这就能结案了。” 师爷擦了擦汗:“禀大人,那燕娘子自从茶馆被砸后,至今还未找到下落.....” 知府大人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他今日升堂前,赵员外已经跟他透了底——这桃娘子,极有可能是京城翰林院那位贵人正在满世界暗查的人!他原以为白怀简让他签发拘票,只是看上了这美娇娘,想借府衙大牢“英雄救美”做个顺水人情。 可如今细想,若这桃娘子真和京城贵人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他一个小小知府,居然敢把贵人要找的女人当成罪犯打入阴暗的大牢,还押上公堂当众审问!日后一旦追究“折辱之罪”.... 白怀简不过是个讼师,赵员外不过是个商贾,他们大可推脱干净,而签发拘票,主审此案的他,绝对是第一个替死鬼! 知府心里七上八下,如坐针毡。这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审? “大人,”姜宜年清冷的声音在堂上响起,“我这另有一纸证明。是三日前在招亲高台上,赵员外亲笔所签、按了红手印的《放妻书》,证明他已放燕娘子自由!” 知府连忙挥手:“快快呈上来!” 师爷接过那张纸,呈到案上。 知府一看,冷汗流得更凶了。 这纸他怎么会不认得?那日高台上,他可是亲自坐在旁边喝茶,眼睁睁看着赵员外被姜宜年逼着签下的! “就等这张纸呢。” 一声轻笑打破了公堂的紧绷的氛围。 白怀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一撩衣摆,缓步走到堂中央,折扇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啪地合拢。 “王媒婆,”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三日前,两文茶馆的后院里,那整整三百升精细的白面和大米,吃着可还香甜?” 王媒婆脸色瞬间煞白,结结巴巴地辩解:“这……这是……” “一个市井媒婆,做寻常人家的媒,不过一两纹银;商户三两,员外五两。至于你们这等粗媒,一年能做成十场婚事,已是顶天了。” 他踱了一步,折扇轻轻敲着手心,居高临下地看着冷汗涔涔的王媒婆。 “三百升没有一点杂质的精细白面和大米,在如今物价飞涨的雁北,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请问,你这粮,从何而来?” 王媒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别人谢我的!那是清清白白的粮!” “谢你的。”白怀简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偏偏在赵大小姐招亲大乱之后,在赵员外被迫签下那张证明之后。桃娘子立刻送了你三百升精粮。” “天下,竟有这么巧的谢礼。” 他转身,扇子随意地一指堂上:“大人,这其中‘买通证人作伪证’的干系,不必我再多说了吧?” 知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白怀简又转向跪得笔直的钟叔:“钟叔,每日在茶馆吃喝住宿,燕娘子收你几钱?” “不要钱!”钟叔声如洪钟,毫无惧色,“燕娘子心善,从未收过我等无家可归之人的费用!” “你们认识几年了?” “五六年了!” “燕娘子嫁入赵府八年,这茶馆经营了六年,你钟叔就白吃白住了六年,未曾付过一文钱。”白怀简缓缓逼近,目光如刀般锋利,“方才钟叔说,这茶馆是赵员外作为赔偿给燕娘子的私产。” 白怀简猛地停住脚步,折扇直指钟叔的面门: “那你又怎知,你不是为了保住自己晚年这唯一一片可以白吃白喝的瓦遮头,才勾结桃娘子,说出‘燕娘子经常受伤’这等恶毒的谎言,意图敲诈赵大员外?!” 钟叔气得脸涨得通红,怒吼道:“你!你血口喷人!老钟向来行得正站得直,从不撒谎!不像你,平日在雁北,端着扶框正道的,人模人样的样子,今日竟如此颠倒黑白,昧着良心,替这恶狗狂吠!” 白怀简根本不理会他的怒吼,潇洒地转身,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朝知府拱了拱手:“钟老大,公堂之上讲的是铁证如山,一字一句皆有法度,绝不会因尔等言语,便能左右黑白。” “大人,请再仔细瞧瞧案上那张所谓的《放妻书》。” 师爷忙将那张证明递上去。 “官律有定。员外以私章,走卒以指印。此纸既无官印,又非契约正本,本就不作数。” 白怀简折扇一展,轻轻扇了两下。 “且烧了罢。” 第44章 你家公子只是个讼师? “另。”白怀简收了扇子,指向钟叔,“方才钟老作证,赵员外在外以这座宅院供养燕氏,已有五六年之久。” “按大周律,男子在外置宅安顿女子,且有实质供养之责,皆以‘外室’论处。而外室,等同于妾室!” 白怀简的目光扫过堂上所有人,最后落在姜宜年身上:“人证、物证,皆齐。燕娘子,自始至终,都是赵大员外名正言顺的妾室。而非可以任人带走的普通良民。这‘拐带’一案,自然成立。” “桃娘子,承让。”说罢,白怀简重新坐下,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个白怀简到底要做什么?一路逼她认输? 姜宜年心中疑惑,但方才他那番辩诉确实精彩。 借力打力,用她的证人,反证她的罪。 只是,不管他有何手段,想保她,或是要她败,她的事情,绝不能再牵扯到雁北的任何人了! “白讼师,果然不负雁北第一讼师的盛名!”姜宜年目前辩驳不过,目光不住地往公堂外望去,“大人,方才两位都同意我这两案同审,且等一下。我这还有——” “等,没事!桃娘子,想等多久等多久!” 知府赶紧一拍惊堂木,连声应下。 他心里也是万般忐忑。 他本想着,第一案就说她高风亮节,作罢了。后面这两案,一输一赢,和和稀泥,谁都不得罪,正是为官之道。 这白讼师下手怎么没轻没重地,万一桃娘子真败诉入狱,他可怎么办? 幸好,一旁的白怀简看起来也不着急,甚至饶有兴致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折扇,目光落在姜宜年身上,忽的听他闲散问道:“不如,知府大人,我等先去府衙内吃个饭?让桃娘子等够时间?” 知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白讼师好主意!” 三人连带赵员外,一起去了后堂。 姜宜年被衙役带到了公堂一侧的偏房内暂时歇息,偏房里有些阴冷。 不多时,门被推开,青竹提着一个红木的食盒,走了进来:“桃娘子,吃点东西吧。” 这个食盒和前两日的不同。 姜宜年盯着那食盒上的纹路,五福捧寿,缠枝莲纹。 这种规制,别说雁北的一个讼师,就是知府家里,怕也未必用得起。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家公子这几日到底在忙什么?这食盒可是你家的?” “青竹不知。” 姜宜年似随口一问,但眼神锁在青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家公子只是个讼师?” “青竹自小跟着公子,就到了雁北,其他不知。” 青竹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午时一过,公堂外的喧哗声忽然大了几倍。 姜宜年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长街尽头,钟叔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个茶馆的老人。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牵着孩子,一个个步伐坚定。 另一头,三个媒婆也来了,身后跟着数十个婆子,浩浩荡荡,像是要把整条街都占满。 这阵仗,仿佛惊动了半座城的百姓。 无事可干的人、看热闹的人,全都涌了过来。公堂外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比赶集还热闹。 “桃娘子!我们来给你撑腰了!”钟叔一看见她,眼眶就红了,“这白讼师!是见钱眼开的大骗子!” 茶馆的老人们纷纷附和:“对!燕娘子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不能看着她在赵府受苦!” “万万没想到,白讼师竟是这等助纣为虐之人!桃娘子莫要惧怕。今日这公堂若再敢颠倒黑白,我等拼了,也要将这匾额砸了!” 向来懦弱的沈书舟,挤在人群里,不不知哪来的勇气,涨红了脸怒吼道。 姜宜年的鼻子一酸,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公堂中央:“大人,民妇有证据呈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是燕娘子嫁入赵府时带来的嫁妆清单,是她昨夜听着赵员外的梦话,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燕娘子嫁入赵家时,自带嫁妆,纹银三百两,上等绸缎二十匹,金镯一对,银头面一套。另有陪嫁田产十亩,铺面一间。” 她一页一页翻着账册,声音越来越高。 “这些嫁妆,全数被赵员外贪墨!田产被他典卖,铺面被他转租,银两被他挪作他用!燕娘子不仅未入门,更打得遍体鳞伤!” 她指向赵员外:“大人,这第三案,民妇改诉!民妇告的,不是欺压良民,而是赵员外贪墨嫁妆、私设暗牢、虐待妾室!” 姜宜年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公堂外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正屏息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愤怒、有热血。 她心里那点畏缩,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大人,”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燕娘子八年满身的伤痕,一笔笔被吞没的嫁妆,不是实证?而我们今日,要再次反复辩驳,她究竟是良民还是妾!” 她转过身,面朝堂外,双臂一展:“就算律法判定她是妾,难道为妾,就活该被抽筋剥皮?” “为妾,又有何辱?” “此堂外的民声沸腾,若这还不是人心所向,难道,是天道不公?!” 公堂外一片哗然。 “说得好!”钟叔带头喊了一声。 人群的情绪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就在这时,公堂外的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一条路。 岩十三满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燕娘子。 她的脸上有伤,手腕上勒痕深可见骨,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整个人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但她还活着,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燕娘子!”姜宜年扑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岩十三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桃娘子,人抢出来了。” 姜宜年起身,面朝知府,有朝向堂上堂下所有人,一字一顿:“救人于水火,乃是义举!若见女子受此虐待而不劝其和离,才是天理难容!” “今日的燕娘子,可能是他日的你我!”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公堂外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愈发铿锵: “我桃娘子,此番来北地,愿帮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此番不是人为,亦不可忍!!” “好!” 公堂外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茶馆的老人们振臂高呼,婆子们抹着眼泪拍手,百姓们被这股情绪裹挟着,纷纷跟着喊起来。 “桃娘子说得对!” “放了燕娘子!惩治恶人!”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把公堂的屋顶掀翻。 知府坐在堂上,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的百姓,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都在晃。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怀简。 只见白怀简,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 “桃娘子。” “以民意断案,法有何义?” 第45章 原来,白讼师,棋高一着 “白讼师,枉我一直以你为楷模,你......你真的!” 沈书舟站在公堂之外,手指着白怀简,浑身发抖。 “你明知赵员外是什么人,你明知燕娘子受了多少苦,你却还要替那恶人说话!讼师不是该为弱者鸣冤吗?” “白讼师,你良心被狗吃了!” 钟叔大吼一声,要往公堂上冲,被岩十三一把拽住。 “钟叔,别冲动。” 白怀简站在台阶上,似对外面的骂声置若罔闻,他将手里的折扇合拢,向知府一拜。 “按律,燕娘子乃赵员外外妾,桃娘子告其殴伤良民,法当以畜产论,此无可争。” “内宅家私纠纷,外人无权越俎代庖!又,桃娘子怂恿妾室私逃,王媒婆并众证俱在,亦无可辩。” “自此,此案,桃娘子必败!” 此言一出,公堂外更是炸开了锅。 “放屁!” “黑心的讼师!” 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几个年轻后生撸起袖子要往里闯,被衙役拦住。 “巡抚史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尖利的吆喝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所有人都是一愣。 巡抚史?雁北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三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位巡抚史自京都而来。 刚过立春时,府衙倒是贴过告示,说圣上登基,特遣巡抚史代天子巡狩四方。 百姓们看过也就忘了,这种朝廷大事,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谁也没想到,这……就这么来了? 拥挤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一顶蓝色大轿稳稳落下,下来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公堂,身后跟着四个佩刀护卫,气势逼人。 知府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迎上去:“下官雁北郡知府参见巡抚史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巡抚史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公堂内外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皱,最后目光落在姜宜年身上。 “你,就是那个击登闻鼓的桃娘子?” 姜宜年不卑不亢回道:“民妇正是。” 巡抚史坐上知府台,抓起桌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肃静。” “本官代天巡狩,体察民情,今日听闻此处有案、民怨沸腾,特来主理此局。” 叫骂声渐渐稀了,推搡停了下来。有人张着嘴还想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巡抚史目光如电,威严地扫视堂下,沉声开口:“本官方才在听得清楚。白讼师字字珠玑,今日断案,按律,桃娘子拐带之罪确凿,赵员外虐打妾室,妾乃贱籍,伤之如伤畜,律不治罪。当即宣判.....” 姜宜年想要开口打断,白怀简,反手展开扇面,水墨桃花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巡抚史,白某有未尽之言。” “白讼师,请!” 巡抚史表情一变。他应白怀简相邀来此,信内只提及按律所判。 怎么他要判了,他又有话要说。 一旁的知府,猛猛擦汗,幸好,幸好,还没判下去。 几月前,他打听到消息,巡抚史此行会从地方官员中挑选几人入京就职。 知府在这个位子上已熬了整整十载,论资历、论品级,整个雁北还有谁比他更够格? 他本以为,升迁的机会终于来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撞上了眼下这桩案子! 前有京城的贵人要拿桃娘子,后有巡抚史亲临坐堂按律而断。 他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这世上,还有比他更难的人吗? “既然桃娘子必败....白某斗胆且问大人!” 白怀简向上一拜。“这外头这些人,可是在骂白某?” 巡抚史眉头一皱,没有立刻答话。 知府却按捺不住,抢白道:“不是在骂你,难道骂我,还是骂巡抚使?白怀简,你说话当心点!” 白怀简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白某觉得,他们在骂这世道无情,骂这公堂不公!” 知府脸色煞白,腿都软了。 这情况都在这么煎熬了,这白怀简不仅不帮忙还要挑事? 方才那句话,话往小了说是妄议公堂,往大了说简是质疑朝廷。 知府偷眼去看巡抚史,发现巡抚史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不禁好奇,难道这白怀简却有后招? 白怀简站在公堂中央,折扇轻摇,神情如常地说道:“大人,白某自然知道我朝治律严明,不可以民意,民情断案。” “故此,我亦深知,桃娘子必败。” “只是这满堂的民怨,是因为他们想知道,一个被丈夫囚禁八年、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到底有没有资格站在公堂上,求一个公道!” “如果,连律法都不能替一个受虐八年的弱女子做主——” “这律法,是不是不对?” “如果,连这悬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公堂,都不能还一个被囚禁的妾室公道——” “这公堂,是不是不对?” “如果,巡抚大人您今日坐在这里,如同旁边这位知府一般,只会闭按律办事——”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让人脊背发凉。 “那您这身官袍,是不是也不对?” 公堂上下一瞬间安静下来。 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白怀简望着堂上的巡抚史,退后一步,身后的青竹,捧着一卷长长的状纸,双手递于堂上。 “大人,此乃我的状纸。”白怀简握着合拢的折扇,掷地有声:“我要告---这大周律!” “妾亦为人,不可买卖,不可私刑,更不可视如草芥畜产!大人,这份状告王法的状纸,您接,还是不接?” 巡抚史接过状纸,朗声大笑,他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 “敢告王法,这状纸本官接了!” 一旁的知府吓得直哆嗦:“大人.....这于白怀简不懂事,您多担待,我让他即刻退下!” 知府看着白怀简那副傲然挺立、不知死活的模样,急得冷汗直冒。众目睽睽之下,让巡抚史改律,这可是把巡抚史架在火上烤啊! 巡抚史拂开知府。 他站起身来,双手从袖中请出一面御赐金牌,高高举起。 “本官持代圣人巡狩四方,遇冤假错案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今日便用此金牌,破一破这不合天理的陈规旧律!” “自即日起,伤妾者,按伤人论罪!” “故此,燕娘子自赵家救出,并非桃娘子拐带,此乃义举!赵员外虐待妾室,数罪并罚,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燕娘子即日脱离赵家,恢复自由身,其嫁妆资产由官府清点返还!” 公堂内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青天大老爷啊!” 公堂内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钟叔老泪纵横,茶馆的老人们,婆子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巡抚史转过身,看向白怀简:“白讼师,此番论断,可对得起本官这身官袍?” “然也。”白怀简折扇在掌心一扣,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朝姜宜年走来。 姜宜年看见他面上带着三分得意,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向她微微一拜:“承让!” 她亦忍不住弯起嘴角,郑重地朝他福了一礼。 “原来,白讼师,棋高一着。拜服!” 第46章 此生不入爱河 白府水榭,茶香袅袅。 方才堂上的巡抚史,此时已褪去官袍,端坐在白怀简的对面:“白兄,我骑废两匹官马才准时赶到,陪你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就拿这茶招待我?” “许久未见,谁知你口味,这就给你新煮的。”白怀简将一杯新烹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我刚才在堂上怎么样?是不是风流倜傥,技惊四座?” “白兄,向来风姿绰约....”巡抚史收敛了笑意,“圣上这次派我巡狩北地,为的是勘察镇北王府军粮的。铁山和墨痕我已在军中见到,目前计划也都顺利。你隐藏身份蛰伏在此,千万不可再行事如此高调了!” “说什么,对不对得起这身官袍,这是一个讼师能说的话嘛?还有...” “你看看,你身上这穿的,如此招摇的水绿,把你过去常穿的白布长衫找出来。”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不解:“不过,你我自小认识,从未见你如此‘恣意’过....?” “难不成,白兄你喜欢上那个小寡妇了?那桃娘子虽说确实灵动......” 白怀简闻言,随手倒了新换的好茶,又换了普通香片重泡,打断他,“许明远,你话多了些!我让你查的那个翰林怎么样了?” “收到信的当天我就去安排了。但是这等六品芝麻官,我还真没印象,只能特地派人去查。”巡抚史许明远捏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昨日刚收到府里回信,这顾编修月前刚上任就连着缺勤,惹得太傅大人大发雷霆。我又安排人,给他找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绝无暇再将手伸到雁北来。” “就你回雁北那时候!” 白怀简笑了起来:“果真是他。” 那日在客栈,铁山的一顿闷棍,面上看不出太多,但内伤...能活着都算那个顾慕青命大! 他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了青竹的通报声:“公子,桃娘子在院外等您。” “这颜色我觉得挺好看的!”白怀简起身理了下衣服,径直往外走去:“你看世家女子大多循规蹈矩,那般无趣,难得遇到个不同的人,总归会想看个明白.....” “哎?白兄?!”巡抚史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水绿色的背影,“你就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了?!” 白府外,姜宜年其实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找白怀简。 官司一结束,众人簇拥着,一道回了两文茶馆。 本以为会今日又是要一顿收拾,谁知那里早围满了自发来帮忙的人。 隔壁卖包子的王婶,对街的铁匠李叔,几个书院的后生们搬开碎砖,还有几个妇人在井边,帮着清洗茶具,阿梨像个小泥猴似的混在里面,咯咯地笑着。 阿满扶着燕娘子坐在干净的木板上,用灵泉水帮她擦拭伤口。 那神奇的泉水一敷,燕娘子身上哪些伤痕便止了血,只是被打折的腿,还需要些时间疗养。 不一会儿,原本一片狼藉的茶馆,齐心协力被收拾出了个齐整。 姜宜年站在一旁,看着大家热火朝天地忙碌,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钟叔提出晚上请白讼师来茶馆吃饭,向他赔罪。 可这白讼师的口味谁也摸不准,大家便齐齐催着桃娘子去请人,顺道置办些外头的好酒好菜。 姜宜年不知白怀简是否繁忙,想先去看看,是否能请到他。 没想着,一请,他就来了。 两人并肩坐在马车上,往城西集市一路去。 姜宜年粗略算了算,自己来雁北都快一个月了,竟还未有机会出来好好逛逛。 雁北郡的落日余晖正好,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长街。 集市上驼铃混着叫卖声,皮毛、药材摊子一路铺开,尘土里滚着羊膻味和热油饼的香气,粗犷又鲜活。 因着方才公堂上那一场,姜宜年走在街上,不少百姓都认出了她。 她也被气氛渲染得有些雀跃,尤其那些从北疆和西域运来的东西,件件都新奇。 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正瞧得入神,一个大姨挤过来,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桃娘子,老姨送你的,敬你这一腔帮着女子的勇气!” 姜宜年没有推拒,高兴地接过来,抿了一口。 咸香醇厚,奶味浓郁,混着淡淡的茶香和松子的油脂香,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坦! “好喝!”她由衷地赞了一句。 白怀简摇着折扇走在她身侧,见状弯了弯嘴角“看来桃娘子,确实尤爱吃食。” “我喜欢一切新鲜的东西,比如白讼师这几日送来的吃食,现在拿的扇子,和这身衣服,都不错!” 姜宜年向大姨道谢,又摸了几个铜板买了一杯,递给白怀简,“来,也尝尝!” 白怀简突然被夸,明显愣了下。 等他回过神来,姜宜年已经走远了。他握着那杯还温热的奶茶,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见她正停在一个胭脂摊位前,低头端详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瓷盒。 他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送我一杯奶茶,如今有什么胭脂看上了,尽管和我开口。” 姜宜年却摇了摇头,将目光从胭脂上收了回来:“今日是替茶馆和燕娘子请你,哪能让你破费?你看看这集市上有什么喜欢的,我付账便是。” 白怀简在摊位上挑拣的手一顿,微微偏过头看她。 迎着他的目光,姜宜年语气出乎意料的坦诚:“说来,我总是怕见你的。” “黑市那逃跑,被顾慕青追到客栈,后来被假讼师骗钱、被逼上公堂、甚至被关进牢里.....每次见你,我都处在下风。” 她转头认真地看着他:“从前那些年,我算尝尽了失望的滋味,日日失败,渐渐地输得连自己都赔了出去,落得个一无所有。” “后来,从后院走出来,我只想赢。”她抿了抿唇,“也不是非赢不可,但绝不能再失败了。” 白怀简手里捏着一只波斯螺子黛,和她四目相对,没有接话。 姜宜年深吸了一口气,夕阳落在她的眼底,将她的眼睛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我今日心中欢喜,不仅是因为燕娘子获救,也不仅为众人称许。”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还有一点。我今日方知,落败了,好像也不太紧要。” “只要你--在跟前。” 说完,她洒脱转身,迎着落日余晖向前走去。 白怀简呼吸一滞,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手里的螺子黛险些滑落。 一旁的摊主惊呼出声:“客官小心!十金的宝贝!” 他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金子塞在摊主手里,将螺子黛收入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被我赢了是正常的,你确实不必伤感。”他走在她身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调侃,“我可是----” “可是雁北第一讼师,我知道。” 姜宜年接过话头,笑意更深。 白怀简发现当她笑得深的时候,左边会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他敛了敛心神,摇开折扇:“那日你说合作,不如……” “都是玩笑话。”姜宜年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 “但我确实要开始赚钱了。我从京中带出来的积蓄越来越少,而且,我还需要尽快考取官媒。做官媒需要十位清白乡绅的联名推荐信,我若是天天和你搭伙拆人姻缘,这推荐信我这辈子都拿不到。” 她停下脚步,郑重地朝他福了一礼:“但无论如何,公堂之事,多谢白讼师的好意帮衬。” “对了,“赵员外花了四万银,赎了自己,迁到外省去。这茶馆的地契作为给燕娘子的赔偿,我让人从衙门里提出来了。” 白怀简从怀兜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页,递给姜宜年。 姜宜年低头一看,竟是地皮和茶馆的红契! 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衙门的大印,户主写的是“燕氏”。 姜宜年握着那张地契,突然有些眼热:“白讼师,你看女子这一生,哪怕拼上了性命、流干了血,也不过换来这么一点安身立命的东西。” 她抬起头,望着巷口那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目光空茫而坚定。 “这般苦楚发生在我身上......” “此生不入爱河。” 最后一丝日光落下,白怀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住。 他似从姜宜年的双眸中,看到刚刚还鲜活着的欢喜正迅速退去,转而变成一种亲历的切肤之痛。 她这般年纪,怎会有如此体悟? 莫非是那翰林,伤她至深? 白怀简顿觉心中五味翻涌,说不清是堵是涩。 “今日你们先忙,等茶馆重新营业,我再来吃饭。” 他将马车给了姜宜年,独自离去。 第47章 还是退亲?! 雁北的春风吹透了最后一丝寒意。三日后,两文茶馆迎来了重建后的第一个清晨。 既然重新修缮,索性里里外外都换了新。前前后后花了百余两银子,姜宜年出了一部分,大头是白怀简出的,听说是从赵员外的讼费。 茶馆新换了松木梁,重新支起了七八张结实的方桌。 大清早,炉子上的大铜壶便“咕嘟咕嘟”地喷着白气,几个老伙计穿梭其间,掺茶倒水,热气腾腾。 不远处,钟叔也穿着一身新布衫,手里捏着醒木,“啪”的一声脆响,清了清嗓子,给她吆喝起来:“上回说到,雁北来了一个桃娘子......” 姜宜年在说书台边上的支起了一张干净的长案,案头摆上笔墨纸砚,旁边竖起一面崭新的布幡,上书五个大字:“桃娘子说亲”。 今日,算是说媒营生开张的第一日。 她特意穿了新袄,一圈粉色的毛边,衬得她娇艳生动。 她端坐在案后,看着熙攘的长街,目光微沉。 这几日,顾慕青的阴影始终盘踞在心头。好在巡抚史已当堂宣判,坐实了她“桃娘子”的清白女户身份。 但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谁知道这个顾慕青还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会不会对父母动手?过几日她得再寻个机会去趟黑风关。 总之,被动防守终究不如主动出击,她更要快些建起自己的名声,早日端上朝廷的铁饭碗! 茶馆的后厨门边,阿满端着一屉刚蒸好的白面馍馍,默默地站在阴影里。 姜宜年见到她的情状,正想拉她过来歇歇,喝杯热茶。阿满端着一碟糕点走过来,放在长案上,先开了口:“娘子,我是个没用的人,没有学识,也帮不上您什么忙,只会做些灶台上的粗活。” “瞎说什么。”姜宜年拉住阿满的手,柔声安慰,“你做的包子和糕点,如今可是咱们茶馆的一绝,阿梨要不是有你照顾,我都腾不出手,怎么会没用?” 阿满摇摇头,目光落在一旁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的阿梨身上:“当时爹要叫我读书,我不愿。现在看着林大姑娘,就想当初也能念点书就好了。桃娘子,阿梨也不小了,是不是该给她找个先生启蒙了?总不能让她像我一样,长大了一字不识。” 阿满这句话,更戳中了姜宜年的心事。 阿梨确实到了该启蒙的年纪。 过去家中有老师,阿梨三字经才念了一半,姜家就出了变故。 可这雁北苦寒,寻常的私塾根本不收女童。若是请西席先生到家里来教,一来费用高昂,二来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想要寻一个品行端正的先生,比登天还难。 其实,周边孩童不少,而且茶馆地方大也宽敞..... “阿桃,你是不是想在茶馆办学堂?”燕娘子在阿满和灵泉水的共同照顾下,恢复得很快。她在一旁听到些对话,就瞧出了姜宜年的心思:“女子是该多学一些,能别像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叫人欺负了去!” 姜宜年点头,“每个人收一文茶费,不收束脩,若是能在茶馆帮忙,茶费也免。阿满也来!” 阿满难得高兴地笑了笑。 只是,这先生找谁呢?不知沈书舟愿不愿意.... “桃娘子。”说曹操曹操到,沈书舟也是眉梢露喜,捧着一副字,朝她一拜:“祝您今日开张大吉!” 自赵家这场闹剧后,他的气质就变了,愈发沉静内敛。 姜宜年接过字,展开一看:“良缘天成”。 “桃娘子,今日我是来道别的。”沈书舟深深地朝她作了一个长揖:“白讼师替我给巡抚史大人交了行卷。巡抚大人看了文章,破例给了我一个入京恩科的举荐名额。今日便要起程。” “桃娘子和白讼师的恩情,小生铭记于心。待他日功成名就之日,必当结草衔环。” 说完,沈书舟再次躬身一揖,久久不起。 姜宜年挑了挑眉,白怀简倒是真有办法,敢情这些官员都是他家的,想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找大小姐呢?赵家...”到底是住了十几年的家,燕娘子心中恍惚,轻声问。 提到赵婉儿,沈书舟闪过一丝黯然:“赵员外花了万两银钱,将自己从牢里赎了出来。婉儿和赵夫人变卖了剩下的家当,去京畿一带投奔远房亲戚了。” 他握紧了肩上的包袱带子:“待我考取功名,自会去京畿接她。” 说罢,他朝姜宜年和燕娘子再行一礼:“就此拜别,山高水长,来日相逢!” 姜宜年微微颔首,她和茶馆的亲人们站在门前,看着沈书舟转身离去的背影,多是百感交集。 日头渐渐升高,茶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钟叔的说书也讲到了精彩的高潮。 然而,姜宜年面前的长案前,却始终门可罗雀。 一直等到日落黄昏,茶馆的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姜宜年的摊子前依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钟叔收拾好醒木,溜达过来,看着姜宜年托腮发愁的模样,打趣道:“丫头,别怕,是你这拆亲的名声,传得太盛了!哪家有胆子敢把终身大事托付给你?钟叔多给你说说你的喜气,过几日,就有人上门了!” 姜宜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准备收摊,“再不开张,咱们这茶馆上下几十口人,过几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夸张的喧哗声。 “闪开!都闪开!别挡了本少爷的道!” 伴随着家丁开道的吆喝声,一个金光闪闪的人影,在五六个随仆的簇拥下,走进了两文茶馆的院子。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了一身能闪瞎人眼的织锦长袍,腰间系着条的玉带,十根手指头上,居然戴了五个扳指。 “砰!” 家丁将一个紫檀木匣重重地砸在姜宜年的长案上。 匣子盖被震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全大庆通兑的足额银票。 “你就是那个专门替人拆姻缘的寡妇媒婆,桃娘子?” 俊俏公子“啪”地合上纯金折扇,豪气地一挥手:“本少爷乃是京畿首富金家的独苗,金万贯!” 京畿首富,也就是京都周边地区的首富。 姜宜年眼皮一跳,这京都基本都是卢家的产业,她从未听过京畿还有首富,怕不是自封的吧? 而且他从天南地北来此偏远雁北,所谓何事? 她微微一福:“我是桃娘子。金少爷有何贵干?” “这里是五千两现银!” 金万贯折扇一指桌上的木匣,一双桃花眼,自上而下,打量着姜宜年: “本少爷求桃娘子大显神威,帮我把家里定的亲事给退了!只要你能办成,本少爷再给你加五千两!” 第48章 和白怀简好事将近? 怎么又是退亲! 这“桃娘子”的布幡上,明明写的是保媒拉纤。 姜宜年看看自己的布幡,又看看这个浮夸的男子,思忖片刻:“金公子,若是退婚后,可有其他婚配?” “桃娘子这水灵灵的美娇娘,是看上本公子了?”金万贯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一步:“可是,本公子听说,桃娘子不是那白讼师的入幕之宾?怎么地被在下的财力所折服?” 什么?她和白怀简?什么入幕之宾? “金公子慎言,不要污了白讼师的清名!” “桃娘子,男欢女爱之事,有什么清名!”金万贯不以为意,反而更凑近了些,“要我说,那讼师桀骜不驯,人又单薄无趣,除了有几分样貌,和我真比不了。” 他挺了挺胸膛,掰着指头数:“现下我府内有十几个姨娘,每人月钱都比你做媒赚得多!不如考虑下,帮我退亲,再嫁给我.....”他啧啧两声,“人财两得,我都替你高兴!” 姜宜年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语气不卑不亢:“金公子,请别再说一些轻浮无礼的话!” “退亲这样的技术活,还要请我出山,更不便宜。” “做媒十两,退婚一万两!” 金万贯笑笑,一个响指,身后的家丁又抬上来一个一模一样的紫檀木匣,砸在桌上。 木匣打开,又一打厚厚的银票垒在那。 连个盒子放一起,整整一万两现银! 不仅能补上黑风关被假的白怀简,骗走的五千两的亏空。更足够这茶馆舒舒服服地开上百年,连以后给钟叔他们养老的钱都绰绰有余了! 眼前这个金万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果然不管什么样的际遇,都不是白费的。 姜宜年心下一横。 赶紧把这亲退了,把银钱落袋为安,日后再挣名声! “钟叔,阿满,清点一下。” “金少爷,这钱我现在收了,若你再提我和白讼师之事..... “钱不退,事不做!” 姜宜年请金万贯坐在长桌前,拿起笔,写了契书。 金万贯见她如此气性,对她能退婚一事,更添几分新人,粗粗读了下契书,便按下指印。 待金万贯坐下,几番交谈后,姜宜年这才弄明白了这位金大少爷豪掷万两退亲的来龙去脉。 原来,金万贯自小与雁北知府家的千金定了娃娃亲。十年前,金家便将聘礼送到了府上。那时候,知府不过是个穷酸的七品知县,金家光是现银就给了整整十万两,更别提那些绫罗绸缎了。 可如今,这知府在雁北苦寒之地熬成了正四品父母官,前些日子又攀上了京城的关系,眼见着即将调入京畿做京官。 这一阔,脸就变。 知府觉得自家千金日后是要配京都世家名流的,便瞧不上金家这商贾出身的女婿了。 知府想退亲,金家也心知肚明配不上。但当年金家送过去的十万两聘礼,可得原封不动地退回啊! 他们多次上门讨要,终了,知府说是对他女儿的“补偿”,一分都不肯退还! 金大少爷咽不下这口恶气,这才又砸出一万两,到处找人办事。 他不求别的,只要把亲退干净,再把那十万两,从知府手里要回来! 姜宜年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保媒退亲,这分明是虎口拔牙,去向一方父母官讨债啊! 正思忖间,阿满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走了过来。 “金公子,请用茶。”阿满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金万贯也是狗改不了吃食,原本口头还在抱怨,瞥见阿满水嫩的脖颈,一双眼又亮了:“这个丫头也不错,桃娘子,你开个价,五百两银子?这姑娘本少爷买了,带回去做个红袖添香的妾室” 阿满一惊,手中的茶水差点泼出来,匆匆退躲到了姜宜年身后。 “啪!” 姜宜年一把攥住金万贯那只不老实的手腕。 “金少爷,”她稍稍用力,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我这茶馆里的姑娘,都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不是拿来发卖的物件。” 金万贯被她眼底的厉色震了一下:“桃娘子莫气,本少爷不过是见猎心喜,随口一说罢了。既然是良家女,那便算了。这退亲要债的事....” “金少爷回去等消息吧。”姜宜年下了逐客令,金万贯也不恼,笑嘻嘻地站起身:“成!本少爷就静候佳音了!” 送走了这位浮夸的金少爷,姜宜年揉了揉眉心,陷入了沉思。 先不说知府那笔钱,车到山前必有路。 但,她和白怀简怎么就被人传成这样了呢? 正纳闷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只见岩十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刚刚送完定亲礼回来的林姑娘。 岩十三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大步跨进堂屋,一开口就语出惊人:“桃娘子!我这刚回城,怎么满大街都在传,说你和白讼师好事将近了?” 姜宜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她赶紧叫来钟叔一问,这才知道,原来外头的流言早就满天飞了。 都说两人一个携滔天民意,一个令钦差破律,如此默契,私下定是郎情妾意,暗通款曲了。 姜宜年头疼地抚了额。 她是个立了女户的寡妇,和她沾上边,别说白怀简那般前途无量的清白世家公子了,就是寻常人家也是要嫌弃的! 这几日并未见他,也不知是不是他也听说了流言,要划清界限。 可是,金万贯这桩退婚,她要进衙门大堂,能帮忙的,她认识的,只有白怀简。 不仅如此,沈书舟走了,论学识、论见地,她原还想着请白怀简作西席先生呢。 更何况,父母翻案一事,更需要求他。 若是他经常来茶馆走动,或是她常去白府请教,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岂不是要传得更难听? 这可如何是好? 姜宜年在大堂里急得来回踱步。 突然,她脚步一顿,脑海中灵光一闪! 白怀简待铁山,青竹都如兄如父,必也是有恩于他们。 那她也可以认他做兄长啊! 看他孑然一身,似乎亲朋也少。以后他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日常起居,里里外外有她关照着,总是多个人照顾的。她上一世在顾家当了十年的当家主母,打理这些内宅琐事那是门儿清。 若是他们结成了异姓兄妹,那舅舅教外甥女读书,天经地义! 哥哥帮妹妹打官司讨债,那更是理所应当!谁敢再在背后指指点点? 到时候再上个官府契书,就算顾慕青找来,她打死不认,谁又能拿她怎么办? 这简直是一箭四雕的绝世好计谋! 姜宜年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整个人都豁然开朗。 “阿满!快去后院挑那只最肥的鸡杀了!”姜宜年一拍桌子,神采奕奕地大声吩咐道。 “钟叔,您受累去白府递个话,今晚在茶馆摆谢恩宴,请他务必赏光! 第49章 我愿为你守孝三年 暮色四合,两文茶馆的院子里点上了灯笼。 接到请帖的白怀简如约而至。 他今日出门前,特意换下了那身常穿的白素袍,挑了一件风雅的青绿色锦袍。 临跨进院门前,他顿了顿脚步,特地瞥了一眼身后青竹。 “白讼师来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钟叔朝他作揖:“白讼师,多亏了您在堂上扭转乾坤,我们这群老骨头才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燕娘子在阿满的搀扶下走出来,端端正正地给他行了个大礼:“恩公高义,燕氏没齿难忘。” 他虚扶了一把众人,目光穿过人群。 姜宜年呢? 正寻思着,就见姜宜年系着粗布围裙,端着一个盘子从后厨走了出来。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子焦糊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方才还满脸喜气的钟叔和阿满等人,闻到这股味道,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阿满有些担忧地上前一步:“娘子,要不我去再做一些?” 姜宜年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阿满,今日都和大家说了是个大日子,必须得让我亲自下厨!” 她擦了擦手,转头吩咐:“钟叔,劳烦你将其他物件也都拿出来!” 钟叔应了一声,与两个小伙计一同从偏房里抬出一张红木方桌,稳稳当当地放在院子正中央。 桌上铺着一块崭新的红绸布,布上摆着三碟果子、一壶酒、两只粗陶碗。 正中间是一尊小小的铜香炉,炉中已填了细沙,三炷香插在一旁。 姜宜年将手里的鸡放在最中间,齐了! 看到这些,轮到白怀简脸色精彩纷呈了。 眼前这种台子,要么是喜堂上夫妻对拜,要么是宗祠里焚香祝祷的..... 姜宜年是这是要做什么? “白讼师,我姜桃今日斗胆,请茶馆的各位作见证。”姜宜年朗声开口,只是刚说了一句,就卡住了,似乎在搜肠刮肚找词。 “想与白公子....” 白怀简的瞳孔震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折扇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脸上的表情在一息之间变换了数次,手上的汗,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姜....”他开口,嗓音有些发干,“你....” 没想,以口舌之快赚钱的白讼师,竟有些紧张得说不上话来。 “义结金兰!” “哐当” 白怀简的扇子掉在地上,一旁青竹赶紧捡起来。 青竹也是震惊的,这桃娘子做事不同寻常,居然要和公子义结金兰,她可知公子真正的身份? 青竹偷偷觑了一眼白怀简的脸色,又飞快低下头去。 他家公子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欲言又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仿佛被人将了一军? 白怀简久久无法回神。 姜宜年见他不动,又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朝他付了福了福:“不知白公子,是否相嫌?” “白公子,若是放在过去,我自不会妄自菲薄。但如今我在雁北,除去茶馆诸位,孤苦无依。”她直起身,目光坦荡地看着他:“亦知白公子,不贪黄白之物。更怕,莽撞酬谢,反倒污了公子高义,脏了这段君子之交。” “屡次三番得公子相助,我实在无以为报。” “唯以身相报,日后兄长的婚丧嫁娶、迎来送往、内宅琐务,我都可一力承担。” 她说完,又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承蒙白公子不弃,以后你我便以兄妹相称!” 白怀简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折扇从青竹手里抽回来,在掌心轻轻一敲。 “桃娘子。你这一番话,说得跟背状纸似的。”等他再开口,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语气,“以身相报,是这样报的?” “更何况,在下,上只拜双亲,下只拜内妻,除此外....不拜任何人。” 姜宜年闻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阵穿堂风迎面扑了个正着。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上又添了一层窘迫:“既然白公子不愿.....” 一旁茶馆的人,面面相觑。 在他们看来,异姓结拜,不似婚事,更不论出身,是世间顶好的喜事。 怎的,这白讼师,是瞧不上桃娘子的身份? 钟叔似脸上还有几分怒色:“白讼师,桃娘子虽出身不足,但人品,善心都是人群里一定一的!你怎么...” “勿胡说,本有尊卑之分。姜桃自知不配,那不如今日就撤了台子,还是好好吃个饭!”姜宜年按下心中慌乱,假做热情地照护着:“白讼师,这边请!” 白怀简也将周边人的脸色看得明明白白,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他撩起青绿色的衣摆,在长案左边的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愣着干什么?”白怀简偏过头来看她,眼底带着几分促狭,“让我一个人在这儿跪着?” 姜宜年先是一愣,然后大喜过望!她连忙抱着酒碗在右边的蒲团上跪下。 “姜宜年,我不是看不上你,是....唉算了”白怀简凑近她,扇面一遮:“你等会儿拿姜桃的名结拜啊!” 姜宜年忙给了个懂得的表情,连连点头。 究竟是为什么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结拜后,两人彻底绑定! 钟叔上前一步,将那三炷香点燃,分别递到两人手中。香烟袅袅升起,在暮春的夜风里轻轻摇曳,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我,姜桃与白怀简异姓兄妹。从此同心同德” “患难相扶,荣辱与共。” 白怀简抬起酒碗覆在唇边,宽大的袖袍垂落,借势将酒水倒了 姜宜年一饮而尽。 “好!” 钟叔激动地一拍大腿:“来!大家一起敬白讼师!” 燕娘子不便饮酒,端着水碗:“敬桃娘子和白讼师结拜之喜!” 院子里,瓷碗碰得叮当响,灯笼里的火苗轻轻晃荡。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众人终于散去,各自回房歇息。 院子里只剩下姜白二人。 “行了。酒也喝了,头也磕了。”白怀简折扇一合,敲了敲桌面:“宜年妹妹,你这费尽心机,何事相求?” 姜宜年被这声宜年妹妹弄得心头一跳,她按下奇怪的感觉,福身一拜:“兄长!确实有事相求!” 姜宜年便将金万贯要退知府千金婚事、教阿梨读书还有顾翰林,这几件大事,合盘吐了出来。 “好。”白怀简应得干脆。 姜宜年一愣:“你……不问问细节?” “问了你就不求了?”白怀简反问。 姜宜年哑然。 白怀简将折扇往腰间一别,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青绿色的衣袍上,他偏头看着姜宜年,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 “姜宜年,我是欠你的吗?要认个便宜妹妹,还要帮这么多忙?” 姜宜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接着道:“方才茶馆的人都在,我不好拂了你的面子。” “但我跟你说,就你这些事,你既认我做兄长,帮我掌管内务、婚丧嫁娶这些,远远不够。” “你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回报我?” 白怀简说完,就这么看着她。 姜宜年低头想了想,认真地回他:“我一定不负兄长期许,努力赚钱,做上礼部女官。到那时,我定向圣上请旨,做你的丧仪官。” “我愿为你守孝三年,以朝廷正一品大员之资,让你风光大葬!” 空中圆月高悬,映着两人的影子相互交叠。 白怀简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你脑子里除了等我死了帮我收尸,不能想些我活着的事情吗?” “我还年轻得很!” 姜宜年面对他的生气,一脸不解。 青竹帮他收拾,铁山帮他用武,墨痕虽然没见过几次,估计也是暗中帮他传递消息。 那她能做什么? 根据大周礼制,异姓结拜若愿担下主理丧仪的重任,便等同于将自己的一生都绑在了对方身上。 生前尽心侍奉,死后披麻戴孝,甚至要以至亲之礼守孝三年。 除了这个,她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能配得上他的大恩大德了啊..... 姜宜年愣愣地,遥遥地望着白怀简。 夜风微凉,一瓣桃花,从她的袖子里飘出,落在他手中。 白怀简一时晃神:“雁北何时有桃花了?” 第50章 一唱一和,欢喜便好 第二日清晨,雁北府衙门外,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哭嚎。 “没天理啊!父母官逼死平头百姓啦!” 金万贯今日穿了素白孝服,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披麻戴孝的姬妾,怀里抱着个破瓦罐,坐在府衙大门正中央的台阶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怜我金家三代单传,知府千金嫌我贫贱,毁约另嫁!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啊!” 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嗓门极大。没一会儿,府衙门口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议论纷纷。 而此时的府衙后堂里,知府听着外头那连绵不绝的干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金家小儿真是瘟神!来人!出去把他给我轰走!”知府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 “大人息怒。” 一旁端坐喝茶的白怀简,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他的身侧,坐着一身粉袄的姜宜年。 姜宜年要帮金万贯讨债,但一介平民,非有诉,不可私入府衙。 所以,今日一早,白怀简便以“补录结拜文书”为由,将她带了进来。 白怀简摇了摇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知府大人,白某今日带家妹前来,本是为了在官府黄册上添一笔。谁知竟碰上这等喧闹,大人若是忙,不如先帮我们把这契书给签了?” “白讼师啊!你看这外头都这么大一个瘟神在那,你还跟我说这等小事!”知府急得直跳脚,“本官下个月的考评文书就要递交吏部了,正是升迁京官的节骨眼!更何况,这传出去,我女儿以后在京城还怎么嫁人?” 白怀简闻言,合上折扇叹了口气:“大人,此事确实棘手。白某是个讼师,若是升堂辩法,白某当仁不让。可这外头是泼皮无赖在撒泼打滚,事关令爱的清誉和您的官声,白某可真是帮不上忙啊!” “知府大人,我与义兄结义,也不是小事!外头都说我们私下苟且,若不正名,不也和您亲女一般?平白受尽污言秽语?”姜宜年开口,一语双关地戳中了知府的痛处。 “大人乃是一方父母官,岂能被刁民裹胁。不如这样,民妇出去替大人探探那金少爷的口风?” 知府一听,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帮你们上契!桃娘子最擅长说媒拉纤,平息干戈,快去快去!” 姜宜年起身,向白怀简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走出后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外头的哭喊声竟真的小了下去。 紧接着,姜宜年折返回来。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写文书,双手呈上:“大人,民妇已经劝过他了。这是民妇草拟的和解书,请大人过目。” 知府狐疑地接过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这和解书上写得极漂亮!不仅声明两家是“八字不合,和平退亲”,金家还主动出资一万两现银,以知府千金的名义捐给城外的善堂!为知府千金博一个“乐善好施、温良淑德”的绝佳名声,确保她日后在京城的婚嫁不受任何影响。 “桃娘子,本官就说你是个聪明的!”知府激动得手都在抖。有了这名声,他女儿在京城配个侯门嫡子都不成问题! “不过,”姜宜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商量起来,“金家是要要回那十万两的聘礼。只要大人点个头,外面的金少爷立刻签下这份文书,当众宣读,并且保证绝不踏入雁北郡半步。” 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十万两!这几年他为了打通京城的关系,早就把这笔现银花得七七八八了。现存的府库里,满打满算也就凑得出五万两现银,剩下的全是被他换成的古董字画。 知府求助地看向白怀简。 白怀简适时地开了口:“桃娘子,十万两现银不是个小数目。大人两袖清风,一时半会儿哪里凑得齐?不如这样,五万两现银,剩下的五万两,用当年金家送来的那些古董玉器原物抵扣,如何?” 姜宜年故作沉思,似乎很为难:“若是原物奉还,倒也能向金家交差。那就请大人开库房,当面点清吧!” 知府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完全绕了进去,只觉得只要能保住名声和乌纱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好!本官这就带你们去....” 话音未落,知府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了看手里那和解书,又看了看白怀简,最后将目光落在姜宜年身上。 这时间,这配合..... “等等!”知府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指着他们俩,“你们.....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了,故意设套做局诈本官?” 白怀简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他走到知府面前:“知府大人,您若是觉得委屈,大可撕了这文书。让外头的金少爷接着哭,一直哭到京城吏部的考评桌上啊.....” “别别别!” 知府一把拉住白怀简的袖子,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本官认!本官这就开私库!” 府衙后院的私库大门打开。 五个装满白银的大木箱一字排开,另外还有七八个樟木箱子,里面装的全是当年金家送来的名贵器物。 金万贯被人从府衙大门口叫了进来,一看到这些箱子,两眼放光,姜宜年帮忙拿起礼单,件件核对。 白怀简双手负在身后,在那些装满古董玉器的箱子间踱步。 其实他对这些俗物并无兴趣。 可是,当他的看到角落里,一个红匣子时,脚步蓦地停住了。 那匣子里装的不是什么玉雕,而是一堆杂件:几块玉佩、几把折扇,以及一只被火烧得有些焦黑的木雕小马。 白怀简的目光锁在那只焦黑的木雕小马上,他快步走去,捡起来。 这旧物在他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是他七八岁的时候,亲手一刀一刀刻下,送给前太子的! 这个小马应当在东宫大火中化为灰烬。可现在,它却安安静静地躺在知府的私库中! 但有一点白怀简可以确定,眼前的金万贯和知府,都毫无反应,显然不知此物的真正来历。 “白讼师果然眼刁,这盒东西还是当年镇北王府清出来的。”知府见他盯着红木匣子,随口讨好道,“当年我刚调任此处,正逢镇北王府翻修老宅清扫旧物。我见这个盒子甚是精致,就顺手收在库里了。一盒旧物罢了,白讼师要是喜欢,都拿去吧!” 镇北王府?白怀简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朝中皆知,当今太后并非圣上生母,与镇北王交好。 可是,太后与前太子的关系向来非常生疏,镇北王府里,怎么会有前太子的私物? “谢过知府大人,此盒确实精美!”白怀简将旧盒收入袖中,向知府一揖:“既然清点得差不多了,不如在这和解书上画押吧。” 知府早就想把瘟神送走了,连忙拿起笔,在文书上签了字,盖了官印。 金万贯看着失而复得的巨款,乐得嘴都合不拢,也痛快地画了押,大手一挥,让家丁们将箱子尽数抬走。 出了府衙的大门,金万贯扇着一把额外的银票,凑近姜宜年,似偷偷嗅闻了两嘴,嬉皮笑脸道:“桃娘子!你若什么时候想通了,本少爷府里姨娘的位置随时给你留着!” 姜宜年一把拿过银钱,嫌恶地后退几步,但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这可是她重生以来,赚得最爽利的一笔钱! “金公子,走好不送!” “这金万贯,真不是个瘟神.....”白怀简在一旁,似在自言自语。 “当然不是,如此真金白银!” 姜宜年心里美滋滋的,左手握着银票,右手有白怀简帮忙,当真是左右逢源,好不痛快! 她朝白怀简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银票,正要开口约他去好好吃一顿,庆祝一番。 白怀简竟出奇地并无太大反应,只是淡淡回了句:“你欢喜便好。” 她确实高兴,可什么叫“便好”? 第51章 骤雨 金万贯那单生意做成后,姜宜年暂时收了“桃娘子”的摊子。 一来是生意确实清淡,无人找她做媒,二来,她想着或许蛰伏一段时日,大家说不定就把她“斩姻缘”的臭名声给抛诸脑后了。 姜宜年盘算着趁这空档,再去探望一下父母。待她回来,便要用手里这笔丰厚的现银,好好谋划一场声势! 这几日茶馆里也算有喜事。 岩十三双亲早逝,一直把卢家当主心骨。眼下卢家人不在,姜宜年便做主替他和林大叔商议了迎娶林大姑娘的吉日。 只等这次从黑风关回来,这婚事便能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说到这桩婚事,姜宜年心底是有些高兴的。 她虽在自己的婚姻里栽了跟头,吃尽苦楚,但能看到别人比翼齐飞,总是有些动容。 茶馆里一切向好,唯独阿满不见了。 几日前的清晨,姜宜年早起,看到后厨灶台上用粗瓷碗压着一封留书。信是找街头代书先生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桃娘子,我走了。金少爷要带我回金家做贵妾。这也是个好出路。您和钟叔、燕娘子的大恩,阿满来世再报,切勿挂念。” 姜宜年捏着那张纸,久久无言。 为了钱和安稳,攀附一个富家公子,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可耻之事。只是这傻丫头,为何不肯坦诚相告?更何况是阿满那身子。万一她在金府后宅里再发了病,无依无靠的,又该如何是好? “不如直接与我说,我还能给她多备上些灵泉水.....”姜宜年叹了口气。思及至此,她立刻差人去街上喊了个跑腿,多付了几两银子,去给苦寒县的崔郎中送信。 姜宜年将信笺收入袖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怅然,“钟叔,茶馆和燕娘子,这几日交给您了,我准备再去一趟黑风关。” 自从上次从知府衙门要债回来,白怀简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了多日。 姜宜年记得那天在府衙门口,他的神色凝重。 既然他避而不见,定是有要事缠身,她便也识趣地没有多加打扰。 这次去黑风关,姜宜年打算带上阿梨。 如今她手里有县令开具的路引,如果进不去苦役营,让阿梨在黑风关的县城里等候也没事;如果能打通关系进去,父母也能见见他们日思夜想的幺女。 临行前的夜里,她在桃花源空间里清点物资时,竟在货架最底下,找到了从京城带来的玲珑酥和八宝鸭! 这空间当真神奇至极!过去了这么多个月,那装在食盒里的八宝鸭竟还是热气腾腾的,连玲珑酥外皮的酥脆都没有半分折损! 姜宜年对这次去黑风关,满怀期待。这次如果能安稳进去,她定要让一家人一起,好好吃顿热乎饭! 临行前,姜宜年差岩十三去了一趟白府,本意只是知会一声“要出远门”,没想到岩十三回来时,身后竟跟着一辆宽大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开,白怀简一身暗色劲装,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白讼师,不,兄长,你怎么来了?”姜宜年有些惊讶。 “我正好在黑风关也有桩陈年旧案要查访。一起走吧,路上有个照应。” 姜宜年没有多想,抱着阿梨上了车。岩十三和铁山两人驾车向着苦寒县进发。 一路上,白怀简出奇地安静,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车厢里气氛压抑,姜宜年也被他弄得有些忐忑,不敢多言。 眼见着将入六月,塞外的春天刚露了点脸,转眼又不见了,说变就变。 刚进黑风关的山道,天空压下大团乌云,一场狂暴雷阵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原本崎岖不平的山路变成泥沼。 “吁!” 前面赶车的岩十三一拽缰绳,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桃娘子,不好了!”岩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车厢喊道,“前面的山道被水冲出了一条大泥沟,咱们的车轮子陷进泥坑里出不来了!” 姜宜年掀开车帘一看,只见外面黄色的泥水横流,马车半边身子都倾斜着陷在烂泥里。 若是不下车减轻重量,就凭这两匹马,根本拉不出来。 岩十三直接跳下车,淌着没过膝盖的黄泥水走到车厢前,张开双臂:“桃娘子,这泥太深了!您别下地,我背您蹚过去,先到前面那棵干树底下避避!我和铁山兄弟把车拉出来!” 姜宜年刚应了一声,准备弯腰把阿梨先递出去。 “我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白怀简撑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毫不犹豫地跳入了肮脏的泥水之中。 “岩十三,你把阿梨抱过去。” 随后,白怀简走到姜宜年面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修长的双臂已然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姜宜年惊呼一声,身子一腾空,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狂风暴雨中,油伞遮得迟了一分,薄薄的春衫一瞬间湿透,紧紧贴在她身上,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慌乱地伸手遮住胸前,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别乱动,掉进泥坑里我可不捞你。”白怀简低头看了她一眼,顿觉不对,撇过眼看向别处:“当兄长的,抱自家妹妹蹚个水,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正说着,铁山也举着一把油纸伞从后面赶了过来:“公子!您别淋着……” 白怀简斜过伞,遮住姜宜年,脸色黑如锅底:“站远些!” 铁山和岩十三被吼得一脸懵逼,只能乖乖背过身去。 白怀简将姜宜年抱到前方树下,快步返回马车,抽出一件斗篷,跑回去给将姜宜年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姜宜年彻底松了一口气,牵起睡眼稀疏的阿梨。 再抬眼时,已见白怀简直接走到马车旁。他翻身跨上高头大马,将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岩十三,铁山,后头推车!” “公子不可!雨太大,马会受惊啊!”铁山在一旁急声劝阻。 白怀简置若罔闻,双腿一夹马腹,厉喝一声:“驾!” 雨幕中,两匹骏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白怀简身子前倾,额头青筋暴起,一身暗色劲装被暴雨彻底浇透。 雨水顺着他下颌骨滑落成数不尽的线。 随着“轰隆”一声,那辆沉重的马车硬生生地从泥坑里被拔了出来! 马车在平地上停稳。 白怀简坐在马背上,隔着朦胧的雨幕回过头,他喘着粗气,冲着树下的姜宜年,得意地笑了一分。 姜宜年心跳漏了一拍,胸腔里,一丝情绪似要破土而出。 恰在此时,一阵冷风拂过,头顶云开一线,骤雨初歇。 这丝情绪,又被凉凉地收入心中。 重新上车后,两人变得更加安静。 青竹处事向来妥帖,给白怀简快速换上了干爽的衣衫,只有几缕发丝还在滴水。 她并未带太多衣服,湿衣紧紧贴在身上。 她裹紧披风,只觉脸颊发烫,浑身做冷。 第52章 十丈路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黑风关苦寒县的县衙。 好巧不巧,几人刚下马车,正迎面撞上县令那辆挂着防雨油布的马车。 “哎呀呀,桃娘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县令一见是姜宜年,车也不上了,热情得有些过分:“桃娘子办事就是靠谱,次次来咱们黑风关,都有白大讼师亲自作陪!” “这次,可是白讼师可是对本官家的姑娘.....” 白怀简跳下马车,朝县令敷衍地一揖,并未多言,直接带着铁山往官驿走去:“我这亲事,多由家妹‘照看’。两位详聊!在下有事,先行告辞!” “县令大人,我确有好事相告!”姜宜年上前一福,“我和白讼师,已经在雁北府义结金兰了!兄长事忙,以后这亲事,我不仅以做媒相看,更是以亲人身份相看。” 县令连忙向姜宜年道喜:“桃娘子,白讼师这是.....怎么了?” “兄长查案心切,有些疲累罢了。”姜宜年随口应付了一句:“县令大人这般匆忙,是有要事?” “哎呀,别提了!”县令一拍大腿,满脸愁容,“方才那场暴雨引发了泥石流,苦役营后山的采石场塌了!死伤了不少人!连带着下头的屯田都被冲毁了,开春农耕不及,今年冬天这军粮就交不上差!这不,镇北军下了急令,让我立刻前去查勘定损!” 县令叹了口气:“桃娘子,这次你怕是要空跑了,你们也切勿在此逗留。待此事过去,小女婚事再劳您费心了!” 姜宜年心头猛地“咯噔”一下。这次,是真的塌方了,死伤无数,那她的父母呢? “大人且慢!”姜宜年压下焦灼,上前一步拦住了正准备上马车的县令,“灾情如火,大人此去查勘定损,最缺的恐怕就是人手和伤药。” 县令一愣,愁眉苦脸地点头:“可不是嘛!衙门里的人手根本不够用!” “民妇车有大量金疮药,干净的棉布和干粮。”姜宜年目光灼灼,抛出诱饵,“民妇愿携车上的物资与护院,随大人一同前往,无偿捐献!这若写进考评文书里,岂不是一桩善政?” 县令的眼睛亮了,其实他倒不仅怕救灾无望,更怕自己在这营里伤了,短衣缺药可怎么办! 在这节骨眼上,有人出钱出力,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桃娘子真乃女中诸葛,深明大义!”县令大喜过望,连连招手,“快!你们的马车跟在本官后面!本官的功劳簿上也要给你计上一笔!” 姜宜年松了一口气,给了岩十三一个眼神。 岩十三扶她上车,名正言顺地跟在县令后,畅通无阻地驶入苦役营。 大雨过后的苦役营,仿佛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残破的木栅栏被泥石流冲得七零八落,几个地窝子被直接埋掉。 营地里火把攒动,一片嘈杂。 县令一到,赶忙召集营头的管事清点人数。 姜宜年在马车内,将原本要给父母的物资,全数拿了出来,让岩十三推到主帐前,大张旗鼓地开始分发伤药,成功吸引了绝大多数监工和差役的注意力。 趁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姜宜年悄然退入黑暗中。 她利落地披上一件破旧的粗布蓑衣,抓起地上的烂泥抹在脸上,借着夜色和暴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苦役营最深处。 半塌陷的地窝那,连个看守的影子都没有。 在一个窝棚里,姜宜年找到了父母! “爹..娘....” 只看了一眼,姜宜年的眼泪便差点滚落。 父亲姜砚山,此刻正虚弱地靠在烂泥地里,右腿被落石砸中,血肉模糊。母亲浑身湿透,撕下衣襟,颤抖着为他包扎。 “阿.....阿年?”一旁的兄长捂着鲜血直流的头,身旁的嫂嫂正惊恐地护着他。他看清来人后,满眼惊骇,“你疯了!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 “没时间解释了,我带你们出去!” 姜宜年冷静地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混着灵泉水,给父亲洒上,止住了血,又将自己身上的粗布蓑衣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父亲身上,又解下斗篷,罩住母亲。 随后,她抓起地上的黄泥,抹在父母和兄嫂的脸上、头发上,将他们原本的面容遮掩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 “十三!”姜宜年低呼一声。 暗处的岩十三推着一辆用来运送重伤员的独轮板车,出现在棚外。 车上还搭着几件营地里寻常可见的旧蓑衣。 “爹,娘,躺上去,闭上眼睛装作重伤昏迷!哥哥、嫂子,你们披上蓑衣低着头,装作推车的苦力!”姜宜年语速飞快地指挥,“外面现在乱作一团,岩大哥,你在前面开路,我们就装作运送濒死伤患的散车,直接混出去!” 父亲还有些犹豫,怕日后查起来,要出事。姜宜年的兄长,却无比信任妹妹,帮扶着抱起父亲,放在板车上。 长嫂也将旧蓑衣披在身上,佝偻起背,刻意掩去身形。 “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抬着石头,或是抢救伤员的苦役和监工,根本没人有闲心去查验一辆运送伤患的板车。 眼看着距离苦役营的大门只剩下不到十丈的距离。 大门外,县令的马车和他们自己的青篷马车正停在夜雨中,只要跨过那道门槛,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生天! 姜宜年掌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五丈……三丈……一丈…… 就在独轮板车的木轮即将碾过营门门槛的那一刹那。 “站住!” 第53章 故人 “站住!”几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残疾的苦役,互相搀扶着挡在他们面前。 姜宜年脚步一顿,手悄悄摸向了袖中的匕首:“你们想干什么?” “姜家人,我们知道是你。”为首的老者咬着牙,仅剩的一只手指着边上几人扶着的一个年轻男子,“把我家长孙带走!否则,我们现在就扯着嗓子喊,说姜家的人趁乱跑了!” “大家玉石俱焚,谁也别想活!” “不可!阿年!”一直旁的嫂子冲了上来,她一把拽住姜宜年的胳膊:“阿年,绝不能带他们!你不知道,他们自从打听到你没有落难,在营里到处刁难我们!爹的腿伤,就是他们暗中使绊子害的!这等落井下石的卑鄙小人,带上就是个祸害!” “干什么呢!都聚在那边干什么!” 一个腰间挎着腰刀的营官,带着两三个差役,气势汹汹地踩着泥水大步走来。 崔氏那老者面色骤变,显然认出了来人。他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双腿一软,直接拉着身边的孙子瘫坐在泥水里,发出一阵阵哀嚎。 姜宜年反应亦是极快,一把将还在气头上的大嫂拽倒在地,拉过地上的草皮遮盖,顺势挡在板车前头。 那营官走到近前,打量着这群人,刀鞘挑开草皮:“别装死!把头抬起来!” 姜宜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这位官爷息怒。民妇姜桃,是随县令大人一同进营来帮忙的。这几人伤势极重,我等想赶紧用板车将他们扔去外头,且等死去。别浪费了营里的物资。” 听到“县令大人”四个字,那营官挑草皮的刀缩了回去:“姓姜?” 营官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晦气!这姓姜的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老子那远房表亲前些日子还托人递话,让老子在这苦役营里死死盯着那一家姓姜的重犯!结果连着两个月连点跑腿的油水都没见到!还遇上这灾! “听到这姓就心烦!”碍于县令的面子,他倒也没有再继续刁难,只是不耐烦地收了刀。 姜宜年心头却是一凛。远房亲戚?死盯着姓姜的?这天下姜姓不多,朝上多年姜姓也只有他们一家。 所以这苦役营里,姓姜的,不就是她的父母? 眼前这个营官,难道是顾慕青安插在苦役营里的耳目?上一世断了父母薪炭,活活逼死的那人? 思及至此,姜宜年心中杀意翻涌,恨不得岩十三立刻出手,先教训这狗贼一顿,解气再说! 但她还未开口,苦役营的主帐方向传来一阵锣声! “清点人数!封锁营门!” 身后兵士闻声跑了起来,眼前这营官也拔腿就要走。 姜宜年拦住他:“官爷如此威风,不知尊姓大名?民妇定会在县令大人面前,替您多美言几句!” 那营官一听,脸上浮起几分得意:“不愧是上头带进来的美人,会做人!姓苟,是这后山的监工。”说完他就走了 好一个苟!她姜宜年记下了。 待那人一走,崔氏老头到底是人精,语气骤变:“老朽本是清河崔氏,当年随你们姜家案一同落难至此。我也知姜家因何遭难。家中妇人眼浅,多有得罪。但请看在过往世家交好的情分上,给崔家留个后吧!” 老人说着作势就要跪下。 “把老者和长孙都带上!”姜宜年冷喝一声,扶起嫂子和兄长。岩十三的令快速给崔氏老者抹了泥,堆叠在板车上。 雨水顺着姜宜年的脸往下滑落:“崔氏众人,人,我带走了。” “今日能救他们,是因为你崔家尚存几分傲骨,我姜家也愿宽容。若是消息,从你们嘴里漏出去半个字,或者官兵追了上来....我若要杀他们,也易如反掌!” 剩下的几个崔家人浑身抖如筛糠,在风雨中僵硬地点头。 “走!”岩十三一把将那昏死过去的年轻人扛起,一行人趁着夜雨和混乱,冲出大门,将人塞进青篷马车里,朝着官驿的方向一路狂奔。 夜雨如注。 黑风关官驿,一匹高大的黑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 白怀简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连蓑衣都没披,正要起程。 这个姜宜年,明知山中泥石流,居然趁他不注意,直接混了进去。 真是为了家人,命都不要了! 他刚踩上马镫,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急停在官驿门前。 第54章 是男女之情吧.... 白怀简霍然转头。隔着重重雨幕,他看到了姜宜年掀开车帘。 她浑身是泥,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身斗篷也已湿透,狼狈至极。 “姜宜年.....” 白怀简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可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肩膀时,他的目光扫到了马车里几个个气息奄奄的面孔。 糟了,是姜家人! 她竟趁乱把人捞出来了!一旦县令在营里清点完人数,发现重犯丢失,整个黑风关立刻就会全城戒严。 “铁山!”白怀简厉喝一声。 “属下在!”铁山得令,和岩十三一同翻上马车。 “走野山小路,不要停,直接回雁北!立刻走!” 白怀简扶姜宜年上车,自己也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长鞭驱使,马车再次冲入了无边的黑夜。 摇晃的马车内,姜宜年借袖拿出灵泉水,一点点喂进父亲口中,又替兄长重新包扎了头部的伤口,崔家那爷孙二人早已疲惫昏厥。 外头落着大雨,车厢里接连响起几声突兀的“咕噜”声。 姜宜年动作一顿,大嫂羞赧地别过脸去,拿袖子掩住了面。 “哥哥,嫂嫂。”姜宜年着急地闭上眼,用意念在空间里翻找干粮。“不丢人,等下...” 姜长明靠在车壁上,面色惨白,苦笑一声:“阿年,幸而你不在……” 大嫂眼眶一红,一把抱住她,压着嗓子哭:“阿年!不知怎的,外头都晓得了你还活着。他们日日送掺了沙子的口粮来,四个人,只给一碗。上次你带来的哪些东西,不肖两天,都被搜刮干净......比之前过得更惨....” 她家大嫂,本也是世家贵女。姜家落难,对她大哥,不离不弃,能熬到现在,已是令人敬佩。 姜宜年她的拭去泪水,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油纸剥开,肉香瞬间盈满车厢。 姜长明瞳孔一震:“八宝玉露鸭?” 大嫂看着手里的吃食,无声地,眼泪又纷纷落下。 遥想当年,圆桌团团,父亲举箸,母亲添菜,满堂笑语,何等光景。 “我本想等接你们去雁北团聚时,好好吃一顿的.....”姜宜年哽咽得有些说不下去话,又打开一个油纸包,撕下鸭腿递过去,递给兄长,“眼下,先对付一口吧。” 姜长明先递给妻子,然后自己咬了一口。 那口吃食含在嘴里,昔日清傲的长兄,竟为一口吃食,掩面痛哭。 姜宜年强忍这眼眶里的泪水,她不敢落下,轻轻握住兄长的另一只手:“都会好的。哥哥” 崔家爷孙早醒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她叹了口气,撕下半只鸭子,递过去。 崔老头颤抖着接过,只尝了一口,便像孩子般嚎啕大哭:“聚仙楼的鸭子......是京都的味道啊......” 逼仄的车厢里,两家人吃着吃着,男女无别,尊卑尽忘,哭声连成一片,和着车外的风雨,久久不散。 经过这番折腾,父亲姜砚山的伤势又重了几分,哭声似让他悠悠地醒来“阿年……” 姜砚山抓住姜宜年的衣袖。 “方才,驿站门外那个.....那个人......” 姜砚山喘息着,一字一顿地问道: “他.....姓甚名谁?” 姜宜年一愣,连忙轻声安抚:“爹,他叫白怀简,是我的义兄,雁北郡的讼师。” “白怀简.....讼师?” 姜砚山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颇有故人之姿啊....” “故人?”姜宜年有些迷茫。 白怀简难道还去过京城? 不等她再问,天边再次响起闷雷。雨势突然加大,变成了倾盆暴雨。 姜宜年突然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 外头,三匹马接连发出凄厉的嘶吼声,前蹄高高扬起。马车顿时失去平衡,车厢剧烈地向一侧倾斜,车内的人顿时滚作一团! “抓紧!”姜宜年掀开车帘,借着闪电惨白的光芒,她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两侧高耸的山体,在暴雨的冲刷下彻底崩塌。 无数夹杂着巨石、连根拔起的树木的泥石流,如同一头咆哮的土黄色巨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半山腰朝着他们的马车狂涌而下! 马车剧烈倾斜,大半个车轮瞬间悬空。 坐在最外侧的姜宜年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被甩出了车厢外! “阿年!”车厢内传来姜家人绝望的嘶吼。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黑色的身影,弃了马,向她扑了过来。 是白怀简! 他伸出双臂,在半空中搂住姜宜年的腰。借着下坠的惯性,他一脚踏在马车的车辕,将那摇摇欲坠的沉重马车,踹回了崖边! “铁山,岩十三!先走!” 喊完这句,他垫在姜宜年身下,顺着山崖上的泥石流,磕磕绊绊地往下滑。 狂风裹挟着碎石和泥浆,在耳边呼啸。 身下,尖石似犬牙般交错。 白怀简后背撞上第一块石棱的瞬间,闷哼被吞没在风里,鲜血混着泥水迸溅。 他咬着牙关,从怀里拿出把短刃,扎进旁边的崖壁,带得两人一顿。 姜宜年在他上方也不得好过,碎石擦过她脸颊、手臂,火辣辣地划开几道血口。 可她顾不上。 姜宜年几乎是同时,也拿出匕首,扎向他另一侧的泥石。 刀锋与坚硬的岩石剧烈摩擦,溅起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冲击力崩裂了她的虎口,她不及惊呼。 只见白怀简一手揽着她,一手抓住一块碎石,摆动两下 “砰!” 两人砸进了一个山洞口里,重重地摔在地上。 “白怀简!”姜宜年从一阵剧烈的晕眩中缓过神来。 洞口已经被泥石封死,她在漆黑中摸索着。 先是摸到一个温热的身体,然后....然后..... 她的手触及之处,全是一片温热粘稠,无人回应。 “白怀简?....是你吗?”姜宜年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不知不觉地滚落。 怎么办,哪里有火?白怀简怎么了? 这些都是血吗? “说话啊,白怀简!” “姜...宜年......” 白怀简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你别吵了.....震得我头疼......” “白怀简,白怀简,白怀简.....”姜宜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面是一团浆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前世她在顾家祠堂罚跪钉板,那时血肉模糊,她也能清醒地安排人煎药; 在苦役营见到双亲惨状,她也能第一事件,事无巨细地安排,条理分明。 可是现在,她除了白怀简三个字,再也说不出更多,也想不到更多。 “哎呀,小时候,武术师父来的时候,我就该学点武功.....” 姜宜年听见他忽的笑了一下。 “想起好多事情啊” 他停了停。 “.....这次,好像快死了....” 姜宜年的情绪骤然崩塌,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闭嘴!别乱说!你会好的,会好的!” “姜宜年,你真的太吵了......”白怀简的声音又轻了一度。 “小时候,也这样吵。后来怎么....怎么就不笑了呢......” “我好像.....” 话音未落,白怀简的身体一软,再也没了声音。 姜宜年的双手沾满了白怀简的鲜血,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说什么?你好像什么?!” “痛你就喊出来啊!” “白怀简!” 逼仄的岩洞里,她喊了很多遍。 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轻。 最后这个名字碎在了嗓子眼里。 他还是没有应,一次都没有。 她该怎么办,岩洞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甚至感觉到一些气急。 再拖下去,两人都会死在这里,她能怎么办? 第55章 他烧透了.... “我不要入宫。”白怀简的母亲坐在溪边的青石上,将脚浸在清凉的溪水里,笑得肆意,“在外面有钱有闲,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宫里那四方天,连口气都喘不匀。” 父亲蹲在她身边,无奈地笑:“你呀……” “你呀什么你呀?”母亲用脚尖踢起水花,溅了他一身,“你若真疼我,就让我好好活着。宫里头那些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勉强同意了。 或者说,父亲从来就没有真正拒绝过母亲任何愿望。 白怀简随母姓,生在江南的白墙黑瓦里,那些年,是他幼时最好的日子。 他的父亲姓赵,是大周朝最尊贵的那个人。 母亲教他认字,教他骑马。父亲每过三旬,会骑着马从京城赶来,带一壶好酒,几匣子点心,陪他们住上三五日。 父亲总是看着母亲,眼中满是无奈与纵容:“虽不能朝夕相守,唯愿你欢喜自在。” 然而,好景不长。父亲的探望从三旬一次,变成了两月一次,到后来,竟是大半年也见不着一面。 直到那一天,一队禁军围了庄子。为首那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客客气气地将他和母亲“请”回了京都。 她和母亲在京郊的庄子上,几个老仆相伴。从那以后,父亲再未出现过,连书信也彻底断绝。 十岁那年,宫中来人,说太子生辰,要他去赴宴。随行教导规矩的老太监严厉地告诫:“你是天家的血脉,不能让人笑话。” 太子生辰那日,宫里张灯结彩,觥筹交错。 他的母族白氏本是江南首富,富甲天下。他自小把玩的奇珍异宝,其实比那日宫宴上满朝文武献上的贺礼还要名贵得多。 但他一直牢记着母亲的教诲,世间心意才最贵重。 一想到终于能见到阔别多年的父亲,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兄长。 他满怀期待地雕刻了一匹小木马,花了一整个月的时间。 然而,宫宴上所有人都嘲笑廉价,直到太子哥哥从主位上走下来。 太子比他大几岁,穿一身杏黄蟒袍,眉目温润。他走到白怀简面前,伸手接过那匹木马,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我很喜欢。”太子说,声音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这是今日最好的礼物。” 那日,他看见了在宫宴上睡着的姜家女娃。太子哥哥说,那个人,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和一个少年意气的太子。 很登对。 他多看了姜宜年两眼,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女孩,是他未来的嫂嫂。 后来入得宫廷,见过她在树下荡秋千,见过她嫌发髻繁复,偷偷拆了珠钗,见过她爬到假山上够一只风筝,明媚娇纵。 可太子始终行规矩步,进退有度。两人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再后来,不过五年。父帝驾崩,母亲被刺杀,一群暗卫拼死将他送来雁北。 四个月前,他得到刺杀母亲之人的线索,直奔京中。 在集市上,他看到了姜宜年,更一眼认出了她。 只是她已盘上妇人髻,眉眼间满是风霜。 他暗中去查了她这些年的过往,姜家落难,她转嫁一个翰林,她似乎和那个翰林,有一个孩子。 难道姜家已经落难到,她需要用一个孩子去守住一段安稳? 一路雁北而回,次次见她逢难,他的心越来越紧,总是没理由地想起父亲的话。 “过去,以为人间挚爱,是生死相许。” “遇到你之后,我只求你安好,而我生死看淡。” 白怀简从前不懂这句话。 现在,当那山崩地裂的一刻,他好像懂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怀简在一阵清甜的微风中缓缓转醒,眼前姜宜年的样子渐渐清晰。 她察觉到动静,抬起头,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腕。 “你醒了?来,快把药喝了!” 姜宜年端过一个药碗,眼泪纷纷掉落,语无伦次地说:“幸好,卢叔之前给了几张救命的方子。我也不知道用得对不对,胡乱煮了下。幸好你醒了。” 白怀简拿过药碗,隔着氤氲的雾气,见她胡乱地用袖子擦着泪水。 “赶紧吃药!”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眼下乌青,脸颊上被碎石划开了两道小口子,握着药碗的手上也是细碎的血痕,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她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拉上袖子,又将药碗往前递了递。 白怀简有话想问,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是先笑了笑,仰起头将那碗一饮而下。 姜宜年看着他将药喝下,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断了。她边笑边哭,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还有些虚弱,“你....” 话音未落,那紧紧攥着他衣袖的力道骤然松懈。姜宜年身子一软,彻底脱力,就这么晕倒在了他身侧。 “姜宜年!”白怀简心头一紧,顾不得牵扯背后的伤口,勉力支起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指尖传来温热平稳的呼吸。 他松了口气,怕是累极了。 他没有将袖子抽出来,只是费力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又端详了一会儿,侧过头看向四周。 这里又是哪里?不远处是一口泛着微光的清澈泉水,几排高大的木架上堆着些米粮药材。 他想起身探查一番,又怕惊扰了身侧睡着的姜宜年。 只是这么细微的动作,姜宜年还是一下子又被惊醒了。 “抱歉,吵到你了。你再睡会儿?我没事了.....”他看着她惊醒的模样,缓缓开口。 “刚才我睡着了?”姜宜年的发髻已乱,她胡乱地擦擦脸,强打起精神,“可能确实是累了。我先给你换药,然后我去睡一会儿。” “不急,我挺好的。”白怀简看了看四周,有些心疼地看着她,轻声道,“此处和我父亲生前留给我的一处秘地,十分相像。” 姜宜年没有应他话,不管他推诿,手法熟练地开始剥他的衣服。 泥石流一路滑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基本没有一片是好的。 刚进入空间的时候,借着微光,她看清他身上的伤口,尤其背上,简直是一片血肉模糊。 那时衣服都和血肉黏在了一起,她是用小刀,一点点割开,扔掉。 然后,她将他整个人泡在了灵泉水里。 这灵泉水确实有奇效,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寸寸凝结起来。 虽然看起来依旧可怕,但至少不再往外涌黑血了。 随后她又从樟木箱里,翻出一件原本给兄长做的里衣长袍,给他套上。 那时候她才突然发现,原来白怀简身量极高,兄长七尺半的个子,衣服套在白怀简身上,手腕和脚踝还露了半截在外面。眼下也没办法,空间可不会做衣服。 此刻,白怀简见她如此毫无顾忌地扒自己的衣襟,忍不住耳热,他按住姜宜年的手腕:“我自己来....” “说什么胡话!你昏迷这短时间,日日都是我弄的。”姜宜年拍开他的手,“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什么该看的都看过了,她看过什么了? 白怀简攥住散开的领口,咬牙道:“够了,就到这里!” “行行行,你有力气吼我就好。”姜宜年见他还有力气反抗,眼眶又红了,边笑边落泪,“我帮你把背后的都上好药!剩下的你自己来。” 这药里姜宜年都拿那水混上了,效果比一般的金疮药都要好。 只是似乎会很痛。白怀简在昏迷的时候,都有几次痛得咬紧牙关,浑身发颤。 “你忍忍。”姜宜年一边帮他背后涂药,一边轻轻地吹着伤口。 温热绵软的呼吸,一阵阵酥麻,在脊背萦绕。 白怀简如遭雷击。 伤口上敷药的刺痛他此刻一丝都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那轻柔的气息像是一把火,自己要被烧透了..... 第56章 三只木盆 “你有觉得,这颗桃花树,花变少了吗?” 白怀简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些东西,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是他在高热中产生了幻觉,还是怎么回事。 方才初入这里时还繁花似锦的桃树,此刻竟凭空少了近半! 姜宜年闻声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确实少了。奇怪。”但她只疑惑地看了片刻,便又转过头去,继续低头仔仔细细地为他上药包扎。 白怀简却没有收回视线,他一直盯着那棵树端详,越看,眼底的疑云越重。 这树的枝干走向,花瓣的奇异色泽,分明是当年京城清河姜府后院里,那棵父亲赐下的异种桃树。 这里,究竟是哪里? 就在白怀简疑惑之时,空间的天空上方, 姜宜年脸色一变:“外面有人在挖洞!定是岩十三他们找来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若是洞被挖开,我们凭空出现,根本解释不清!” 眼前的情景过于奇异,白怀简震惊,一再追问:“这里到底是哪?” “慢慢再同你解释。”姜宜年小心翼翼地扶住他,闭上双眼,心念一动。 周围清甜的气息瞬间消失。 下一秒,两人跌回了岩洞里。 离开灵泉的滋养,刺骨的寒意和伤口的剧痛,如潮水般反扑而来。 白怀简闷哼一声,冷汗湿透了额头,脸色再次惨白如纸。 “白怀简,先管好自己!”姜宜年扶他靠墙坐下。 前方的泥石被彻底撬开,刺眼的火把光芒照射进来。 “找到了!在这里!快救人!”铁山的怒吼声在洞外响起,大批侍卫一拥而入。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下愣住的是姜宜年了,这阵势,绝对不是苦役营那些寻常官兵! 领头的铁山抱拳跪下:“公子,属下和墨痕实在着急,怕您遇险,斗胆去求了镇北王府的守将调兵.....求公子责罚!” “幸好,幸好,公子还活着!”青竹抹着眼泪,一边和铁山一左一右,小心地将白怀简扶了起来。 白怀简痛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粗重地喘息着,转头看向姜宜年,“姜家人呢?” “公子,前头封山了,先回官驿!”墨痕从角落闪出,扶上姜宜年,一闪而过。 来接他们的是,镇北王府的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几层雪白的狐裘软毯,四角还燃着上好的无烟炭火,车体宽大,即使山路崎岖,也没有太多颠簸。 姜宜年看着周遭,不禁想起上一世的生活也曾是如此考究。 那.....眼前的这个白怀简,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讼师吗? 她强撑着精神想要思考,但终不敌疲惫,沉沉睡去。 再醒来,是被汹涌的马蹄声惊醒的。 “把前后门都给我堵死!连只苍蝇都不准放飞出去!” 几人刚到官驿,后头镇北王府的府兵还未跟上。 马车外头,火把的红光似把天地照亮。 整整两队兵士,如铁桶一般将官驿团团包围。 铁山跳下马车,留岩十三驾车,快跑前去周旋:“何人在此喧哗,没有见到是镇北王府的马车吗?” “我等前来寻回逃犯,无意冲撞!”为首的守备营校尉按着腰间的佩刀,朝铁山抱拳。以他的品级虽未见过王府规制,但这架马车上都是镇北王府的标识,他当然不敢贸然上前。 “校尉大人,您这是何意?” 白怀简披上一件黑色大氅,在青竹的搀扶下,强撑着下车。 那校尉一看是白怀简,又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语气里透着几分为难:“白讼师,咱们兄弟平日里没少受您的恩惠,这黑风关上下,谁不承您的情?可是眼下,这官驿里的几人,是朝廷要犯.....” “若是放走了,咱们兄弟的脑袋还有,县令的脑袋,都不保啊!” 白怀简强打起精神,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见白怀简沉默,校尉以为他要死保,校尉一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举起了长枪,对准官驿:“白讼师,得罪了!” “谁敢动!”铁山怒吼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横在白怀简面前。 “不可。”姜宜年冷喝一声,掀帘下车,也制止了一旁准备拼命的岩十三。 “桃娘子,你又出来作什么乱?”白怀简攥住她的手腕,眉头紧锁,低声怒斥。 “哎呀!都住手!快住手!” 县令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气喘吁吁地冲破了官兵的外围防线。他翻身下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手里还牵着个小小的身影。 “阿梨!” 小丫头一落地,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姜宜年怀里。 县令朝姜宜年和白怀简使眼色:“桃娘子,你们切勿卷入这场风波!本官也是迫不得已,这逃犯要是丢了,咱们都得死!” 姜宜年紧紧抱住阿梨。小丫头虽然眼眶红红的,但却异常懂事地没有大哭。 她像个小大人般,踮起脚尖,凑到姜宜年耳边说道:“姐姐,我刚才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了爹.....” 姜宜年浑身一震:“在哪?” 阿梨悄悄手指指,指了指官驿后院的方向:“在那儿,大屋子后面……” 姜宜年给了白怀简一个隐晦的眼神,向前一福:“县令大人,校尉大人,民妇与白讼师,自然不敢妨碍各位官爷抓捕逃犯。” ““只是,可否让白讼师先入正房官驿修整?你们且将这官驿围住,里头人也跑不出去。” “我们一路遇上泥石流,命悬一线!您看,这连镇北王府的马车都连夜送来了!” 县令到底是个文官,思维灵活。 他顺着姜宜年的话音一琢磨,惊出一身冷汗。这白讼师和镇北王府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现下若是因为抓几个逃犯,耽搁了他休息治病,万一这白讼师死在黑风关,光是镇北王府的怒火,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对对对!桃娘子所言极是!”县令赶忙转身拦住正要下令搜查的校尉,“老弟,你看这白讼师如此虚弱,先让他们进正房歇息!你的兵在这儿死死围住就行了!” 校尉略有迟疑:“可是大人,万一逃犯.....” 县令急得一把将校尉拉到一旁,耳语了一番权害利弊,最后拍着胸脯保证:“官驿围墙甚高,插翅难飞!咱们就在院子里和后院搜,绝不惊动正房!” 校尉权衡再三,终于点了点头,一挥手,让出一条路。 白怀简本就有些虚脱,全靠一口气撑着。见状,青竹和铁山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姜宜年搂着阿梨,几人快步走进了正房。 “砰!”刚刚入房,姜宜年迅速将房门死死关上,插上门栓。 “兄长,”姜宜年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白怀简,“借铁山一用!” 白怀简点头。 姜宜年和铁山耳语一番。 不多会儿,正房的后窗被轻轻敲响。 铁山和岩十三两人,满头大汗地从窗外接力,抬了三个沐浴木盆入房! 第57章 尚未出阁,既已坦诚相待! 此刻,木盆的上面堆满了冒着热气的巾帕,乍一看,倒真像是送进来给重病之人沐浴洁身的器具。 姜宜年掀开巾布,三个木盆里,分别蜷缩着姜家双亲、兄长夫妇,以及崔家那爷孙俩!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白怀简叹了口气。 他现在床上躺着两个最虚弱的老爷子,他躺在最外侧。 姜宜年的母亲看起来也有一些力竭,她单独靠在榻上。 整个房间可以落脚的地方基本都已经站满了,无处下地。 姜宜年抱着阿梨,无力开口:“我也不知...还没想好....” 白怀简看着床顶,无奈地叹了口气,也陷入沉思。 嫂子就着清水,先帮母亲梳理,又帮着姜长明稍作整理。 此刻姜长明脸上已经洗净了泥污,恢复了几分清流公子的端正。 他站起身,走到床榻前,上上下下地将白怀简打量了个遍。“这位,可是白讼师?” “正是。大哥,方才泥石流中,他为了救我,后背几乎被砸烂了……”姜宜年见兄长眼神奇怪,连忙站起身解释。 “妹妹无需紧张。白兄如此情况,定是舍命相救。”姜长明整理了下衣摆,长长一拜:“虽不知何故,但舍妹既已和白兄结拜,也自是我姜家人。” 白怀简艰难地侧过头,想坐起身回谢,被姜宜年一把按下。他闷咳两声:“姜兄言重了,分内之事!” “不知白兄家自何处....” 姜长明刚又开口,姜宜年急忙拦住:“哥哥,他已经这样了,别说这些客气话了。先想想如何逃出去吧!” 青竹适时敲门入内,“桃娘子的房间也准备好了,可随我过去。” 姜宜年知道嫂子和母亲从未和这么多外男共处一室,定是非常不自在。她快速将他们藏入桶内,移到她的房里。 但她并没有走,兄长的目光更奇怪了:“阿年,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还是和你嫂子母亲一起去隔壁吧!” 没出阁?白怀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他一直觉得姜宜年有个女儿这事很奇怪。现在她的兄长既然说未出阁,是不是.... 可是下一刻,姜宜年一盆冷水又泼来:“兄长,我与那人本有婚约,现在又立女户,已不是过去家中小妹。勿用担心。” “我与白怀简,坦诚相待,兄妹相称,并无不妥。” “阿年,你说的坦诚相待是什么意思?”姜长明语气中明显夹杂着震惊。 而床上的白怀简,立刻闭上眼,假装睡着。 “自然是他过去几日为救我病重,都是由我日夜照顾,上药,清洗,都由我一手包办。”姜宜年觉得甚是骄傲,“若是兄长你落难,妹妹也会如此照顾.....” 姜宜年只见他微微握拳,咬着唇,没再说话。 “眼下,我们先该商量下到底如何走?”姜宜年转头白怀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拉过哥哥,“哥哥,且让他好好休息。他能如此豁出性命救我,这一生我必当好好回报!” “哥哥也和你说句贴心话,哥哥也是个男子,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如此,一定居心不良!” 姜宜年笑了起来,“哥哥,你还以为妹妹是过去的世家千金?不说白怀简这般人物,就是普通人能有看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妹妹,切勿妄自菲薄。你我都知道....” 姜长明的话未说完,外头的突然又开始吵闹起来! “我下去看看,哥哥你在这照顾好!” 姜宜年看了眼床榻上的三人,留着岩十三守门,带着铁山下楼。 姜长明的话还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大人!我亲眼看见的!” 这声音,姜宜年化成灰都认得!是苦役营后山那个姓苟的营官! “我下去看看,哥哥你在这照顾好他们!” 姜宜年脸色一变,看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白怀简,留着岩十三守房门,自己则带着铁山,快步冲下楼去。 官驿外,夜色已深,火把通明,县令也未走。 那个满身泥水的苟营官被两个衙役压在地上。 姜宜年刚推开官驿的大门,那个苟营官跳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大叫:“两位大人!就是她!她根本不是来送药帮忙的!” 苟营官像条疯狗一样攀咬:“小人在营门口亲眼看见她拉着几个重伤的人往外跑!其中就有崔氏的余孽坐在地上!她和那群逃犯是一伙的!快把她抓起来!” 县令一听这话,脸都绿了,略有狐疑地看向姜宜年:“桃娘子,你看这事....” 校尉的手地按在了刀柄上,周围的官兵将长枪对准的姜宜年:“我就说这几人奇怪,白讼师定是被他们蒙骗!” “苟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面对刀枪剑戟,姜宜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当时在营门口,苟大人可是亲自拔了刀,验过我身后那辆板车的!” “那崔氏不是坐在地上?又何来在板车上?” 苟营官一愣:“你、你放屁!我什么时候验过了!” “苟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明明是帮忙将重伤患转移到外面,减轻营地负担。大人您当时不仅亲自查验放行,还特意拉着我对我说......” 姜宜年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靠近他:“您有个远房亲戚,让你照看‘姜姓’重犯,一点油水都没,你烦得很呢!” “我记得,你好像还说过,那个远房亲戚,姓顾,是京中翰林?” “你胡说八道!”苟营官吓得浑身发抖,前半句他是说过,可是他没有透露过京官是谁啊! 这姜宜年是有读心术,怎么就猜出来了? 他说这些话不会影响到这位亲戚的仕途把? 可他又转念一想,他认识的人里面,这个顾大人已经是最大的官,听说,还是天子近臣未来是要做宰傅的! 有这般人物在后头撑腰,他怕什么? 思及至此,他的脊背挺直半分,朗朗道:“对,就是顾大人!京中大员!得罪了我,你们都得吓死!” 姜宜年微微一福,字字诛心:“可见....明明是这苟营官自己贪赃枉法,如今被怪罪营里少了犯人,便跑来这里信口雌黄!” “仗着自己身后有人,怎么,苟大人是想让县令大人看在你背后有人的份上?帮你抗下放跑犯人的罪责?” “这个顾翰林,真是好大的威风!连手下一个边关看大门的,都能把知县大人随意搓圆捏扁了! “县令大人,校尉大人,万望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