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瓦剌的旨意刚念完,大殿里就炸开了锅。
“皇上,不可!”胡濙第一个站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瓦剌骑兵来去如风,咱们的步兵追不上。深入草原,粮草不济,万一被断了后路,五万大军就是送死!土木堡的教训还不够吗?”
大殿里嗡嗡声四起。土木堡三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每个人的心上。二十万人困于绝地,八千具尸体,那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耻辱。那些老臣想起那场惨败,脸色都白了。
“胡大人说得对!”兵部侍郎站出来,“瓦剌人是骑兵,咱们是步兵。他们跑得快,咱们走得慢。他们熟悉地形,咱们人生地不熟。打出去,就是送死!”
“皇上三思!”太常寺卿跪下了,“祖宗基业,来之不易。不能因为一时之气,把十万新军往火坑里推!”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大臣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旒珠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人头。等他们喊累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说完了,朕说两句。”他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心跳。“土木堡,朕在。二十万人困在绝地,没水没粮,朕在。八千具尸体躺在山谷里,朕一个一个合上他们的眼睛。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打仗会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是——不打,死的人更多。瓦剌人年年南下,抢粮食、烧房子、杀百姓。去年一年,宣府、大同、偏头关、宁武关,四个关隘被抢了十七次,死了一千二百多百姓。这些人的命,谁来偿?”
没人说话。
“没人能偿。”朱祁镇替他们回答了,“所以朕要打。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胡濙抬起头,脸色还是白的,但声音稳了一些。
“皇上,臣不是怕打仗。臣是怕——打不赢。新军练了半年,没上过战场。操场上练得再好,真刀真枪的时候,能一样吗?”
石亨站出来了。他的甲胄哗啦作响,声音像打雷。
“胡大人,末将在天津大营练了半年兵,末将知道自己的兵能不能打。他们能打。他们不怕死。末将愿意立军令状,打不赢,末将提头来见!”
胡濙摇头:“石将军,不是怕你打不赢,是怕你追不上。瓦剌人是骑兵,跑得快。你追上了,他们跑。你不追,他们又来。你怎么办?”
张辅站出来了。他是三朝老将,打了五十年仗,身上伤疤比衣服还多。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胡大人,老臣说几句。”
大殿安静下来。
“老臣打了五十年仗,最深的体会就是——光守不够。守,只能让他们进不来。但他们在草原上,随时可以来。咱们得打出去。打出去,不是为了追,是为了烧。烧他们的草场,抢他们的牛羊,杀他们的女人孩子。让他们没有草场放牧,没有牛羊吃肉,没有女人生孩子。十年之后,瓦剌就没了。”
胡濙不说话了。
于谦站出来了。他的脸色也很凝重,但声音很稳。
“皇上,臣不反对出兵。但臣想问一句——粮草够吗?军饷够吗?草原上的冬天,比京城冷十倍。将士们的棉衣够吗?”
朱祁镇看着他。
“于谦,粮草从宣府、大同调。棉衣从内帑出。朕的私房钱,够用。朕不需要你操心粮草,朕需要你操心的是——朕走之后,京城谁来守?”
于谦愣住了。
“朕要御驾亲征。”
满朝哗然。
“皇上,不可!”胡濙扑通跪下,“土木堡的教训还不够吗?您不能再冒险了!”
“是啊皇上!”户部尚书跟着跪下,“您要是再有个闪失,朝廷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
半个大殿的人跪了下来,磕头声此起彼伏。
朱祁镇没有让他们起来。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很久。
“朕在土木堡的时候,二十万人困在绝地,没水没粮。朕站在高台上,举着刀,喊出那句‘日月山河永在’。那时候朕以为,只要打赢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但现在朕知道,打仗只是开始。真正的仗,在朝堂上,在田地里,在每一个百姓的饭碗里。”
他顿了顿。
“朕不去,谁去?石亨能打仗,但他不能定军心。张辅能定军心,但他不能代表朕。朕去,五万大军就知道——这一仗,输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会拼了命打。”
没有人说话了。
于谦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磕了三个头。
“皇上,臣不拦您。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要留守京城。臣替皇上守住京城,守住太后,守住太子。等皇上凯旋。”
朱祁镇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朕把京城交给你。”
于谦的眼眶红了。
“臣领旨。”
散朝之后,朱祁镇把于谦留了下来。
“于谦,你说实话,你觉得朕该不该去?”
于谦沉默了一会儿。
“该去。但臣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皇上的安危。皇上是万金之体,不能有闪失。”
朱祁镇笑了。
“万金之体?朕在狼山沟杀瓦剌人的时候,浑身是血,刀都卷了刃。朕的命,跟那些将士的命一样。他们能死,朕也能死。”
于谦的眼泪流下来了。
“皇上——”
“别哭。”朱祁镇拍拍他的肩膀,“男儿有泪不轻弹。朕走了之后,京城交给你。太后那边,朕会打招呼。朝中大事,你说了算。”
于谦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领旨。”
当天夜里,朱祁镇去了坤宁宫。
钱皇后正在灯下绣花。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烛火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温柔而疲惫的脸。她看见朱祁镇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
“皇上来了。”
“嗯。”朱祁镇坐下来,“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钱皇后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朕要御驾亲征,去打瓦剌。”
钱皇后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皇上什么时候走?”
“九月初九。”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朕答应你——活着回来。”
钱皇后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祁镇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皇后,朕走了之后,你替朕看好这个家。”
钱皇后擦了擦眼泪,笑了。
“好。臣妾替皇上看好这个家。”
朱祁镇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两只鸳鸯。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去了师范学堂。
他要见一个人——陈明远。
陈明远正在讲堂里上课。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像钟声。
“同学们,今天讲《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过了,再温习,不是很快乐吗?”
朱祁镇站在门外,听着那讲课声,没有进去。
小栓子跟在后面,小声说:“皇上,您不进去?”
“不进去了。”朱祁镇头也不回,“朕就是来看看。”
“您看到了什么?”
“希望。”朱祁镇说,“朕又看到了希望。”
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师范学堂里,读书声琅琅。
那是希望的声音。是大明的希望。
他骑上马,策马往天津大营的方向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师范学堂里的读书声,带着希望。
九月初九,他就要出征了。带着十万新军,带着三百门后装炮,带着五千把连发铳,带着两万骑兵,带着大明的希望,杀向草原。
他策马加快了速度。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个京城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黯淡的光。
他想起于谦说的话:“臣替皇上守住京城。”想起钱皇后说的话:“臣妾替皇上看好这个家。”想起陈明远说的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笑了。
“日月山河永在。”他低声说。
他策马冲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