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沈瑞跟李凌云,杨玄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大海。
前世的广州十三行,那是清朝最大的外贸商团。
垄断海贸近百年,何止是富可敌国?
现在,他要在明州打造一个十三行。
让大乾的海贸从这里开始。
让大乾的丝绸丶茶叶丶瓷器,通过官办的商行卖到世界各地。
让银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想到得意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
「有意思。」
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
一声一声像战鼓。
又像催命符。
那是郑龙的催命符。
影锋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信送到了吗?」
影锋嗯了一声。
数千里之外杭州知州府,魏继祖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他的面前案上放着两封信。
一封是老欧写来的。
一封,是杨玄的信。
他伸手准备先看杨玄的信,但半路转手却先拿起了老欧的信。
老欧的信很短。
吾儿继祖亲启:
父为侯爷当差,一切安好,侯爷待我甚厚,委以管家重任。此乃吾家之幸。
吾儿切记,侯爷之恩重于泰山,此生此世绝不可有二心,哪怕皇帝有旨,若有违侯爷之意,亦可抗旨不遵唯侯爷之命。
此乃为父一生阅历所得,切记切记。
父字。
魏继祖看完之后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韩府当差,一年到头难得见一面。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麽父亲不告诉所有人他是他的儿子,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父亲是奴籍,他若是认了他,那麽他也是奴籍。
奴籍之子,不配读书,更不能科举。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他成为了韩熙的傀儡,棋子,弃子。
若不是杨玄,他魏继祖的脑袋早就跟韩熙一家掉了。
他把老欧的信放在烛火下点燃,看着完全燃烧之后,这才又拿起来了杨玄的信。
杨玄这封信却很厚。
拆开之后,里面先是一沓图纸。
图纸上面画着什麽他有些看不懂,但却能隐约看出是类似于纺织用的器物。
最后才是信纸。
老魏:
你爹在我这儿一切都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精神头也十足。
你在杭州当官可还顺利?谁敢轻视你就报我的大名,千万不能叫人看扁了。
魏继祖一时之间麻了。
侯爷这种说话的方式,他还真有些哭笑不得。
他接着往下看。
有件大事需要你去操办,认真点。
信里的图纸你记得保密,这玩意儿名为杨玄纺织机,是我新近所制,用此机纺织织布,一人可抵二十人之力,效率提升十倍不止。
你接信后速速召集杭州工匠按图打造,先造它一百台,试运行一下看看,若效果好再大批制造。
给我记住了,这玩意儿关乎国计民生,务必秘密进行,工匠要可靠,进度要抓紧。
另:
此事可沈万河密议,他是沈万河,你们商量着办。
切记,此事绝密。
魏继祖看完信手都在抖。
侯爷这脑子里究竟装着什麽?
这个杨玄纺织机,居然能让一个人顶二十人?
效率还是十倍以上?
那是什麽概念?
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展开了那些图纸。
魏继祖能当上京兆尹,可不是只靠韩熙的照顾。
他是有本事有见识的。
但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复杂的结构,他看了半天愣是也才只看懂了一点。
这杨玄纺织机,是用水力驱动的。
轮子一转就能带动几十个纺锤同时转动。。
他想起杭州布商作坊里那些纺车。
织工一天到晚手不停地摇纺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天也纺不了多少。
要是有这机器……
他不敢往下想。
五天后,杭州运河码头一个商队正在缓缓靠岸。
沈万河站在船头,一身的风尘。
几乎每次从京都来的货他都会亲自押货。
因为这些货太重要了。
香水,镜子丶香皂,全是疯抢的宝贝。
他刚下船,就被一大群人给包围了。
「沈兄,这一次可不能忘了我啊。」
「沈会长,我愿意再加价一成,只要先给我拨付。」
这时候,一群衙役冲了过来,领头的班头大声喊道:
「沈会长,我家大人有请。」
沈万河不由得一愣:
「你家大人?哪个大人?」
班头道:
「杭州知州,魏继祖魏大人。」
沈万河顿时心里一动。
魏继祖?
侯爷的人。
他立刻分开众人,对着班头点头:
「烦请带路。」
身后一大群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转而立刻又朝着货船上冲去。
但货船上有绣衣卫看守,他们根本不敢登船。
只能说江南实在太富了。
不管是玻璃镜,香水,香皂,乾元集团的产量完全跟不上。
沈万河机会每一个月都要亲自押送一趟货物下江南,但他这边的订单,都排到一年之后了。
无数人发了疯一样的加价拿货,但沈万河也没有办法。
无货可拿。
司如萱掌控着乾元集团,其中三分之一的货是她的,可以说如今的司如萱,完全是大乾商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没有之一。
沈万河来到州府,直接被迎进了后堂。
魏继祖立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吓了沈万河一大跳。
一炷香之后。
魏继祖和沈万河相对而坐。
桌上摊着那些图纸。
沈万河眼睛瞪得滚圆,嘴巴长得老大,完全变成了雕塑。
「魏大人,这……这是真的?」
魏继祖苦笑点头:
「侯爷亲笔所画,假不了。」
沈万河呻吟一声道:
「一人顶二十人?十倍?」
魏继祖点头
「对。」
沈万河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商人,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麽了。
江南的丝绸不说了,这纺织机不能用。
但江南的布,同样也是天下第一啊。
大乾八成的布匹,都是江南所产。
丝绸贵在哪里?
贵在技工。
而布匹有什麽技术含量?
以一个织工为例,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织不了几匹布。
要是能用这个机器,一人顶二十人……
那布匹的成本能降多少?
他都根本不用算,因为手在抽风。
「这机器……千万千万得保密啊!」
魏继祖点头:
「侯爷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只叫了你我。」
沈万河再次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侯爷还有其他什麽吩咐吗?」
魏继祖摇头道:
「先造一百台试运行。效果好就大批制造,侯爷特意交代了工匠要可靠,速度要快。」
沈万河想了想:
「工匠沈家就有,都是沈家的奴工,只是……」
他狠狠地吞了吞口水:
「魏大人,这机器要是真成了,那些织工……」
魏继祖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道:
「你说民变吗?」
沈万河不寒而栗道:
「一人顶二十人,原来要二十个人的活,现在一个人就能干完,效率还十倍之,等若是一个人干了一百人的活,那剩下的九十九个人……」
他没说下去。
魏继祖也被干沉默了。
这是个问题。
还是个天大的大问题。
江南的富庶,是有钱人富庶。
庶民在哪里,都是最底层的。
他们只能混个温饱。
一旦没了温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