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重新整治了一桌酒席。
他挥手让人退下,屋里只剩他跟石信两人。
石信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头发也剪了。
李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当年。
那时他还在石信麾下当副手,石信是凌不周身边最信任的校尉。
两人并肩作战过,喝过酒,称兄道弟。
后来石信……
石信出卖了凌不周,换了一条命。
李隆缓缓开口:
「石兄。」
石信身子一颤。
「别……别这麽叫。」
李隆看着他。
「侯爷让你来沧州是什麽意思?」
石信苦笑:
「侯爷不能杀我。我出卖凌……算是有功。可我做的那些事,杀人放火,强抢民女,哪一件都够死十回,侯爷让我来沧州听你发落。」
李隆再次沉默。
石信抬起头看着李隆:
「李隆兄弟……不,李将军,你如今……可算是一飞冲天了。」
他声音乾涩,带着说不出的羡慕和悔恨。
「当年咱俩喝酒时见了我得喊一声校尉,如今,你是爵爷,是四品将军,是最受冠军侯信重的沧州守将。」
「而我……连条狗都不如。」
李隆没说话。
石信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说,我若是没有做那些事会怎样?」
「我也许也还在神策军,也许也能像你一样,升官,封爵,守一方疆土。」
「可我偏偏……」
他闭上眼睛。
「一步错,步步错。」
-
李隆心里也是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当年意气风发的石校尉如今沦落至此。
可怜吗?
可怜。
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谁可怜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
他在见到石信的一瞬间,就明白了杨玄的意思。
侯爷是不能杀石信的。
但!!
石信不能活着。
他犯的罪,跟自己的不一样。
「石兄。」
李隆看着石信道:
「侯爷把你送来,是他不能对你动手,而是让我来发落你。」
石信点点头,面色平静道:
「我知道。吃了这顿饭,你就动手吧。」
李隆看着他,眼睛里有一抹说不出来的情绪:
「你……后悔吗?」
石信沉默很久。
「后悔?」
「有些事,自己做了就做了,后悔又能如何?我石信不是好人,却也是个男人,错了就要认。」
李隆不由得一愣。
石信苦笑道:
「若说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看清谁才是真正能成事的人。」
他看着李隆。
「当年咱俩一起喝酒时,你曾酒后说过,镇国公这人年轻骤居高位,浮躁不定,心术不正。我还不信,还笑你太胆小怕事。」
「如今看来你是对的。」
「我错了。」
石信低下头:
「可惜,来不及了。」
李隆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信面前:
「你的妻儿老幼我会照顾的。」
石信定定的看着那个瓷瓶,手背开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李隆:
「替我……替我照顾好儿子。」
李隆点头。
石信拿起瓷瓶直接拔开塞子倒进了酒杯里,然后一饮而尽。
片刻后他的脸色渐渐发白,身子也软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嘴角多了一丝笑容,不知是嘲笑自己还是别的什麽。
李隆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第二日清晨。
张永率神策军启程,继续追击浑古思残部。
李隆赶了过来,执意要把他送出城去。
到了城外,张永在上马拱手:
「老李,保重。」
李隆还礼:
「张兄弟一路凯旋,对了,这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叫李崇。」
张永深深的看了李崇一眼,然后抱拳离开。
马蹄声远去。
李隆站在城门口,看着神策军骑兵消失在晨雾中。
然后转身,回城。
身边那个叫李崇的,默默打马跟在了身后。
昨天他还是石信。
李隆故意带着他来见张永,就是一个态度。
石信死了。
但李崇这条命,是侯爷的。
他此前犯下的罪孽,将会在以后用这条命来赎。
不求任何的功劳,只求多杀胡虏。
…………
…………
夜深。
敕建冠军侯府后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影锋亲自接引,一路带着对方来到了杨玄的书房门前。
「人带来了。」
「那就进来吧。」
黑影跨进门槛直接跪倒在地。
「老奴叩见侯爷。」
杨玄看着地上这人。
韩熙的管家老欧。
「老欧。」
「老奴在。」
「你跟着韩熙多少年了?」
老欧伏在地上:
「老奴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杨玄点了点头:
「记不清了好了,难得糊涂。」
老欧身子一颤。
杨玄看着他:
「如果我让你为我做事,你愿意吗?」
老欧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
「侯爷,老奴的生死都在侯爷的一念之间。」
杨玄笑了。
「老欧,你以为我会杀你?」
老欧一愣。
杨玄起身走到他面前:
「魏继祖会罢京兆府尹。」
老欧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侯爷……」
杨玄抬手止住他:
「别慌,这个位置他坐不住的,但杭州知州他还是可以坐一坐,只是这个位置对于来说很重要,你明白吗?」
老欧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玄继续道:
「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我身边缺少一个你这样的老仆。」
他在老欧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全族的奴籍,我已经为你脱了。」
老欧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杨玄看着他:
「你愿意为我卖命吗?」
老欧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麽东西在里面炸开。
脱了奴籍。
全族脱奴籍。
他儿子也不会被罢官,贬去做杭州知州。
杭州知州……
那也是正四品的官!
「侯爷……这……这……」
「怎麽,不信?」
「不……不是不信……是……是老奴……」
杨玄起身,走回案后:
「你替韩熙管了三十七年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人情世故明明白白,韩熙那些门生故旧,谁送过礼,谁求过事,谁跟他是一条心,谁只是面上敷衍,你心里都有数。」
「这样的人,我用得着。」
老欧明白杨玄为什麽会留着他。
是因为他这个人。
「老奴……愿为侯爷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