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墙上。
邢国公高俭的帅帐就设在城墙之上。
那原本是城楼上守城士卒的值房。
简单整理一下,就成了帅帐。
高俭斜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苍白。
老了啊!
连日的疲惫,加上几十斤甲胄不离身,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但更多的,还是心头的某种失落。
两次见识到了胸神策军的恐怖之后,他心头自然生出一种被时代淘汰的无力感。
新军完全是一套截然不同的指挥系统,个人的武勇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作用。
什麽冲锋陷阵,都将成为过去式。
或许……
他指挥的这一场守城战将会成为结束一个时代的绝唱。
老国公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的叩击着,内心显然不平静。
他倒也不焦虑担心什麽。
而是在思虑着,如何在史书上留一笔。
若是战败……
那这张老脸也不用要了。
必须赢!
凌晨那惨烈的攻防战,老国公看得更远。
别看杨玄摧枯拉朽般以少胜多。
他心头其实很明白,胡虏不是那麽傻的。
对方更不是那麽好对付的。
而且调整部署的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尤其是……
若对方要走。
谁能拦得住?
凭藉来去如风的速度,对方完全可以到处烧杀抢掠,对大乾造成更大的破坏。
只需要一个化整为零,十万铁骑分成小股部队,谁又有办法?
所以,必须毕其功于一役。
这一战,一定要把对方打得丧胆,才有可能避免这种情况。
不能给对方思考的时间和机会。
而若没有杨玄早上那一战,此刻恐怕守城战早已进入白热化了。
即便准备充分,城内不缺钱粮军械,但目前的形势依旧很不妙。
城内是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
还有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韩党。
高俭要考虑的东西,远不是战场这麽简单。
任何一个因素,都有可能造成溃败。
「报!」
这时帐外亲兵大声禀报导:
「大将军,户部尚书钱大人求见。」
高俭不由得一愣。
钱益之跑来干什麽?
他乃是韩党心腹,这个时候跑来求见?
「不见,就说老夫没时间见他。」
外面响起了钱益之的声音:
「老国公,下官有紧急的钱粮调度事宜,需与国公面商。」
钱粮调度?
高俭眼皮不由得微微一动。
此人掌管国库,尤其在军费粮饷上多有掣肘。
此刻大战在即,他不去调度物资,却跑来前线帅帐?
所谓钱粮调度不过是藉口而已。
「进来吧。」
高俭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老夫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钱益之穿着官服,外罩还套了一件狐裘披风,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
「老国公,您辛苦了。」
钱益之放下食盒,对着高俭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尔不必多礼。」
高俭抬了下手,声音有些沙哑:
「你有话直说便是。」
钱益之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苦笑:
「国公,您也知道,国库如今是个什麽样子,虽说几个月前陛下从内库拨了银子入国库,但所有的用度,都要经过三方核对才能拨付,大战在即,下官想恳请国公能不能帮下官美言几句,暂且停了那个透明帐房的审核,先把钱粮发放到将士们手中,后续再对帐。」
高俭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除了岔子算谁的?」
钱益之立刻拍着胸膛道:
「国公爷明鉴,粮饷大事下官岂敢怠慢?下官保证不会有任何差池,但凡有一两银子对不上,下官人头落地!」
高俭目光一阵闪烁,随即叹息道:
「你也不容易,老夫也知道,国库调度确有困难,但军中将士即将浴血奋战,为了鼓舞士气,之前所欠的粮饷必须全额补发,将士们等不起啊。」
他看着钱益之:
「老夫这就写一份奏摺,交给你上奏陛下。」
钱益之大喜,连连鞠躬作揖:
「国公体恤,下官感激不尽。」
他顺势上前一步,然后自顾打开桌上的食盒,从里面端出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菜肴。
「下官来的时候,就想国负累操劳,肯定没有用饭,专门准备了几样小菜,一壶花雕,前线危急,京师安危全系于国公一身,可不能饿肚子上阵。」
很快几碟精致小菜,一壶酒,两个酒杯就摆在了桌子上。
高俭眼底微微一凝。
果然啊。
杨玄说得没错。
事出常态必有妖。
老夫倒要看看,你玩什麽把戏。
「钱大人有心了。」
高俭面上平静:
「军情紧急,本公无心饮食,收了吧。」
「哎哟,国公啊!」
钱益之脸露焦急之色:
「您可不要拒绝啊,几个小菜而已,这花雕可是下官特意为您准备的,三十年窖藏珍品,一杯下肚驱寒活血,最适合进补了,您若是累垮了,这京师可怎麽办啊!」
老家伙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几乎要落了下来。
高俭呵呵一笑。
菜里下毒了?
还是酒里下毒了?
电光石火间高俭脑中念头飞转。
对方这是狗急跳墙啊。
钱益之什麽身份?
他居然亲自来下毒?
如此急迫吗?
「好吧,既然是钱大人盛情,老夫也却之不恭了。」
高俭表情有些松动:
「这菜就不吃了,这酒嘛,老夫就喝了,老夫这就去写奏摺,由你代为上奏陛下!」
说着他转身就去写奏摺,眼角的馀光却瞄了对方一眼。
钱益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麽反应,但眼底却有些急了。
他似乎在考虑计划接下来该如何进行。
高俭很快写好了奏摺,然后转身递给了钱益之:
「拿去吧,天黑之前,要把所有的钱粮分发到位。」
钱益之麻利地接了过去,然后一脸惊喜的拿起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顿时散发出馥郁的酒香。
接着他顺手把酒壶换到另外一只手,给另外一个杯子倒满。
「国公爷,下官无以为敬,只能以这杯水酒略表敬意了!」
说着,他放下酒壶,端起距离自己近的杯子举了起来:
「下官敬您。」
高俭目光灼灼地看着钱益之。
对方的眼神深处,隐隐有一丝急促和……
狠厉!
高俭心中冷笑连连!
不知死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