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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剥削

    刘武师端坐在槐树下的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刘源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既拜入我门下,有三条规矩须牢记于心。」


    他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条便屈下一指。


    「一,不可向外人提起你在此处习武。无论何人问起,只说你在此处帮工做杂役。」


    「二,未突破到明劲境界之前,不可在外人面前展露拳脚。哪怕被人欺到头上,也得给我忍着。」


    「三,未出师之前,不可与人争强斗胜,更不可主动与人动手。无论有理没理,先动手就是你的错。」


    刘武师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插进刘源眼里:「这三条,你若犯了任何一条,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刘源恭声应道。


    他双手捧起早已备好的拜师茶,茶盏是粗瓷的,茶水也不过是寻常的粗茶,但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刘武师接过茶盏,眯着眼睛抿了一口,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不错。」他把茶盏放到一旁,捋了捋胡须,「咱这武馆成立也有十几年了,开枝散叶,师兄弟遍布青州各地,方圆十里也算小有名气。你今日入了门,便是这一脉的传人。日后需得日夜勤勉,不可荒废光阴,不可好逸恶劳。」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源身上扫了一遍,语气放缓了些:「今日起,你便跟着我修习武道。我教你的虽然都是基本功,但武道一途,根基为重。你需得记住——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弟子谨记。」刘源垂首。


    刘武师站起身,朝院中走去。刘源连忙跟上。


    院子东侧立着一排木桩,约莫两米高,最粗的那根需一人合抱,桩身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有多少人曾在上面站过。刘武师走到那根大桩前,停下脚步。


    「习武先从桩功开始。」他转过头看向刘源,「练功不练桩,到老一场空。这话你记住,一辈子都管用。」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便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木桩顶端,单腿独立,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刘源眼睛一亮。


    那木桩两米来高,寻常人爬上去都费劲,刘武师却跟迈个门槛似的轻松。他站在桩顶,衣袂被风吹起,白发白须微微飘动,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气韵之中,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此桩名为菩萨桩。」刘武师的声音从桩顶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在刘源耳中,「修此桩,为的是习五煞之力,练气血之旺。气血足了,劲力生了,方能叩开武道之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看好了。桩功练的不只是身,更是气。没有气的运转,气血便无法调动,练来练去都是外功,筋骨皮肉练得再硬,也难突破到明劲境界。」


    刘源仰头看着桩上的刘武师,心头微微发热。


    前世他是个武侠迷,金庸古龙梁羽生,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


    那些飞檐走壁丶摘叶飞花的功夫,终究只是书上的文字。


    如今亲眼见到这般玄妙的武学,那股压抑已久的热血,止不住地往上涌。


    刘武师单脚脚尖点在桩顶,半眯着眼睛,似坐似蹲,一手捏着法诀置于丹田,一手平举与肩齐平。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一呼一吸间,周身的衣衫微微鼓动,像是有什麽无形的东西在皮肤下流转。


    半晌,他身形一晃,轻飘飘落回地面,落地时竟连一点灰尘都没激起。


    「来。」他朝刘源招招手,「我教你桩功的窍门和呼吸法。」


    接下来的时间,刘源便跟着刘武师一招一式地学。


    菩萨桩的姿势看着简单——单脚独立,双手或平举或合十,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可真站上去才知道有多难。


    刘源第一次尝试上桩,手脚并用才爬上去,刚一站直,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只坚持了三个呼吸便从桩上摔下来,摔得龇牙咧嘴。


    刘武师也不恼,只让他一遍遍重来。


    「腰要直,胯要沉,气沉丹田,意守涌泉……」


    「呼吸,注意呼吸!吸的时候要深,呼的时候要缓,气息要绵长……」


    「别用蛮力,用气带。感受气血的流动……」


    刘源一次次爬上桩,一次次摔下来。


    膝盖磕青了,手掌磨破了,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但他没有停。


    天色渐渐暗下来。


    刘武师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捋着胡须点了点头:「你根骨虽差,但悟性不低。若是修炼勤勉些,突破到明劲境界……还是有些许希望的。」


    刘源刚从桩上摔下来,正趴在地上喘气。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傅,您说我三个月内能突破到明劲吗?」


    刘武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三个月……是道坎儿。」


    他负手而立,望向远处渐暗的天色,语气悠悠:「武道一途,三月为限。若三个月内不能突破到明劲,这辈子便基本止步于此了。你的悟性尚可,但资质太差,根骨不行,发育也比同龄人迟缓。若想突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刘源,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须得比别人多吃几倍的苦。」


    刘源心头一紧。


    他有熟练度系统,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可听了刘武师这番话,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回他是倾家荡产,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了武道上。


    若是三个月后一无所获,他拿什麽还?拿什麽再去谋别的出路?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弟子一定勤加修行,不负师傅教诲。」


    刘武师微微颔首,又指出他桩功上的几处不足,便负手离去。


    夜色四合,武馆里的学徒们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刘源一个人。


    他站在那根木桩前,深吸一口气,再次爬了上去。


    一炷香。


    两炷香。


    月上中天。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从桩上摔落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静待花开。】


    【菩萨桩功,1/500】


    刘源趴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忍不住咧开。


    万事开头难。


    有了这一步,后面便容易些了。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肚子咕噜噜一阵响,他才发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武馆有个规矩——在馆习武的学徒,一日三餐由武馆提供。


    饭菜说不上丰盛,但有鸡蛋,有白米饭,偶尔还能见到几片肉。


    对刘源这种常年半饥不饱的人来说,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去伙房摸了个窝头,就着凉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赶。


    夜色已深。


    马家沟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蛙鸣,远远近近的,飘忽不定。


    路边的田埂里飘来泥土和粪肥的气味,混着夜风的凉意,钻进鼻子里。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里昏暗的灯光透出来,照在他汗涔涮的脸上。


    刘母正坐在桌边编竹篮。


    昏黄的烛火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背佝偻着,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竹条在她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娘,我回来了。」刘源关上那扇关不严实的门,走到桌边。


    刘母抬起头,看见他一身的汗和沾在衣服上的泥土,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源儿,你这是去哪儿了?大冬天的,怎麽弄得一身汗?」


    刘源早已想好说辞,笑着在桌边坐下:「娘,之前跟小美他们见面,虽然没借到钱,但他们给我找了份生计。我现在在马家沟给人做苦力,一天能赚几十个铜板,够补贴家用了。」


    「苦力?」刘母手里的动作停了,脸上满是心疼,「我的儿呀,苦力那是人干的活吗?你才十六岁,身子骨又弱,要真干这个,可熬不了几年啊……」


    她说着,伸手在刘源身上摸了摸,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伤到哪里。


    刘源心里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娘,没事的。我心里有数。累不着。」


    刘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却被他岔开了话题。


    刘源起身去屋外打了桶水,简单地擦洗了一番。冰冷的井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洗去了一身的疲惫。


    他正准备熄灯睡觉——


    忽然,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重又沉,一听就是习武之人。刘源心头一紧,转头看向门口。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哀鸣,随后整个从门框上脱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李波跨过门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往地上一扔,刀身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斜着眼,在刘源和刘母身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交香火钱的时候到了。现在给你们两条路——要麽自己砍了脑袋去见山神老爷,要麽乖乖把钱交上。」


    刘源心头一沉。


    他知道香火钱迟早要交,本想着再拖些日子,等自己在武馆站稳脚跟,挣些钱把这关过了。


    可没想到李波来得这麽快。


    一百文铜钱,他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他强挤出笑脸,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五个铜板,双手捧到李波面前:「李爷,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最近手头实在是紧……」


    李波一把抓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把铜板揣进怀里,拍了拍刘源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小源子啊,别跟爷在这儿装模作样。一百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今儿要是拿不出来,你母子俩的脑袋,就都别想留在脖子上了。」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你也别怪哥哥我心狠。我这都是替山神老爷办事。山神老爷要是怒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刘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麽——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刘母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却稳稳地走到李波面前。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双手捧上,声音沙哑而平静:


    「李爷,这是老妇准备的一百文铜钱,您先收着。小儿年纪小,不懂事,您莫要跟他动怒。」


    李波接过布袋,打开袋口,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细数了起来。


    铜钱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数完之后,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把布袋往怀里一揣,拍了拍,看向刘源。


    「小源子啊,」他伸手拍了拍刘源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亲近起来,仿佛刚才那个踹门威胁的人不是他似的,「不是李爷想为难你。实在是山神老爷催得紧,我也是没办法。」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开口道:


    「对了,这香火钱是交了。但是——」


    他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源。


    「山神老爷的轿子钱,马上也要交了。你可要提前准备好。」


    说完,他哈哈大笑,转身跨过地上的门板,大摇大摆地消失在夜色中。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片死寂。


    刘源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转头看向母亲。


    刘母已经坐回桌边,重新拿起竹条,低着头,继续编她的竹篮。


    昏黄的烛火下,她的侧影瘦小而佝偻,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那袋铜钱……


    那是她编多少个竹篮才能攒下的钱?


    刘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道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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