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昊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车开出停车场的。
他只记得那个血手印还在前挡风玻璃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还在他眼前晃动,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窜出停车场,冲上街道,雨刮器也疯狂左右摇摆着,刷去车窗上的血手印。
雨还没下,但风已经很大了,路边的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gg牌嘎吱作响,塑胶袋和废纸在风中打着旋儿,不时撞在挡风玻璃上。
陈文昊不管这些。
他只是死死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在车流里横冲直撞,超车,变道,抢灯,急刹,平时绝不会做的动作,此刻做得毫不犹豫。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那个血手印丶是那张惨白的脸丶是那双眼睛……
还有那些讣告,那些发黄的丶沾着血的讣告,那些十四五年前的讣告……
吱——!!!
刺耳的刹车声。
陈文昊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在胸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红灯了。
他停在十字路口正中间,前面的车已经排成了长龙,而他的车头离前车不到半米。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旁边车道摇下车窗,有人探头出来骂了一句什麽,但他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丶咚丶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摇下车窗。
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腥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肺里还是像堵着什麽,怎麽都喘不够。
于是,他乾脆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直接在马路上走了下来。
后面传来一片喇叭声,有人喊:「干嘛呢?!绿灯了!」
他没理会,他就那麽站在车旁,扶着车门,弯着腰,大口喘气。
雨丝开始飘下来了,很细,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摘下眼镜,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水混着冷汗,湿漉漉的一片。
终于,那股窒息感慢慢退去了。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大叔!」
旁边有人喊他。
陈文昊转过头,看见旁边车道上一个年轻人从车窗探出头来,满脸担心地看着他:「大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院?」
陈文昊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咳了几声,重新上车,关上门,系好安全带。
后面的喇叭声还在响,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绿灯早就亮了,他慢慢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雨越下越大。
从雨丝变成了雨线,从雨线变成了雨幕,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拼命地刮着,但刮掉的永远比落下的少。
陈文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在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里,像一只无头苍蝇。
那些讣告,那些血,那个女鬼……
不,不是女鬼。
那是人,一定是人!
可是……那是郑茜吧?郑茜死了吧?难道苏深骗了自己?不……那个小子,怎麽会敢骗自己?
难道,她坠海后没有死?毕竟,没有打捞到尸体……但是,但是……新闻里的画面他看到了的,那辆车都泡进海里了,谁能爬得出来?
还有那些讣告,那些讣告是怎麽进到他文件夹里的?他明明只是拿着下午要用的客户资……
吱……
车子又停了。
陈文昊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一座巨大的庙宇静静矗立着。
青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门窗,屋顶的琉璃瓦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金色的字在雨中有些模糊,但他太熟悉那几个字了。
监雷道院。
江海市最大的法主公神庙。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开到这里来的。
他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然后熄了火,从储物箱里翻出一把伞,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庙里的香火不算特别旺,但也不冷清。
哪怕今天这样的天气,大殿里也还有几个香客,有人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有人举着香对着神像鞠躬,还有人拎着供品往偏殿走。
陈文昊收起伞,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尊巨大的法主公神像。
黑脸红须,怒目圆睁,手持铁鞭,和家里那尊一模一样。
不,比家里那尊更大,更威严,也更……让人不敢直视。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大殿的一侧。
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摊位,一个老头坐在摊位后面,摊位很简单,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几捆线香丶几叠黄纸,旁边立着个收款码的牌子。
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眼睛眯着……不,是闭着。
他是个盲人。
陈文昊看见他刚刚卖出去一柱香,客人扫码付款,老头口袋里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一个女声大声播报:「微信收款,八十八元!」
老头咧嘴笑了笑,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公放听小说。
「话说那孙悟空……」
陈文昊走过去。
他在摊位前站定,掏出手机,对着收款码扫了一下。
输入数字:888,确认支付。
老头手机又响了:「微信收款,八百八十八元!」
老头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摸手机,嘴里喊着:「哎哟哎哟,多了多了!这谁啊?!」
陈文昊在他对面坐下。
「没多。」他说:「我是来问事的。」
老头愣住,那双盲眼对着他的方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问事?求签还是占卜啊?那这也多了,多了多了,我给你退……」
「不用。」陈文昊打断他:「我不是来求卦问卜的。是……有事来谘询。」
老头更疑惑了:「什麽事啊?」
陈文昊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他缓缓开口:「驱瘟惩贪吗?」
老头的表情变了。
那双盲眼虽然看不见,但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在微微收紧。
「知道。」他说,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贪债偿命局嘛……若是心中有惧,担心被冤魂缠身,假作贪债偿命局,可骗过鬼差;可若是此人真的欠下血债,无可饶恕,法主公便会施以驱瘟惩贪法,这恶人便会真的被法主公收去性命。」
陈文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老头顿了顿,歪了歪头:「你是谁啊?怎麽也来问这个?」
陈文昊一怔:「也?」
「对啊。」老头说:「前阵子不是死了个人嘛,警察来问过的,好像就是这个事。」
陈文昊松了口气,原来是说刘磊。
「那你知道……」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除了驱瘟惩贪,还有斩蛇除祟丶断财罚孽丶镇恶伏诛吗?」
老头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疑惑的表情。
「知道啊。」他说:「诶你是谁啊,这事知道的人很少啊。」
陈文昊垂下眼帘:「我是老信徒了,知道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我只是想问问……这事,是真的吗?」
老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浑浊,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当然是真的喽。」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法主公张圣君还会骗人吗?肯定是真的啊!」
陈文昊盯着他:「难道法主公还会亲自下凡来杀坏人?」
老头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怎麽可能?」他说,然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啊……法主公座下,有个收香人,就是专门做这事的。」
陈文昊眉头一皱:「收香人?」
「对啊。」老头点点头,那双盲眼朝着他的方向,仿佛能看见他似的:「不过你别听这名字叫收香人,其实它是鬼咧,是鬼将!」
他说着,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这是个没啥人知道的传说。」
老头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说是张圣君成神后,有一次路过一个小村。这小村里闹鬼得厉害,不少人都被害死了,法主公本意是来收鬼,结果一番调查后才知道,这个鬼生前反而是被村里人害死的,它只是来报仇的。」
「法主公怎麽判的呢?他判这些恶人死得其所,因果有报应,但这凶鬼也杀了人,不应继续存于世间。所以法主公收了它,令它专替自己行惩凶之事。」
老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谓收香人,便是替法主公验香辨愿的鬼将,你若许了歪心邪愿,得了食血之财,你便已身化枯香,业火潜燃。终有一天,收香人会找到你,驱使那些被你害死的恶鬼,来要你的命!」
「它来时,不持刀,不见血,只为你点上一炷香。」
「香燃一寸,罪显一分;香尽炉冷,人命……归阴!」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轰隆!!!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劈开天际!!
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大殿,法主公神像怒目圆睁的脸在电光中一闪而过,那手中的铁鞭仿佛下一秒就要劈下来。
陈文昊整个人一颤,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他猛地回头,看向大殿外。
雨更大了,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混着雨水,分不清是什麽。
等他再回过头时,那个瞎老头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手机,又开始听他的小说。
「话说那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了天……」
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
……
与此同时,东海能源大厦,十八楼。
笃。
苏深轻轻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五十多岁丶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总。」
他说,语气诚恳而谦逊:「今日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鼎盛宏图知道,您或许不会在我们这儿做理财了……您的资金体量大,需求复杂,我们公司的资质丶还有那点产品确实未必匹配得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温小蓉。
「所以,我这才特别引荐了海东银行的温经理给您认识,他们的理财产品,是目前市面上性价比最高的,风控也稳健,希望您能多多考虑。」
温小蓉适时地微微欠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赵闻裕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悠悠泡着茶,目光在苏深脸上停留了几秒。
「小苏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跑这一趟,就为了给我介绍别家的产品?」
苏深笑了。
「赵总。」他说:「我做这一行,求的是长远的缘分,您这笔钱,我们确实吃不下,但与其让您被那些不靠谱的公司忽悠了去,不如把您介绍给靠谱的人,将来有机会,咱们还能再合作。」
赵闻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欣赏。
「有点意思。」他说:「行,温经理,咱们聊聊。」
温小蓉眼睛一亮,立刻打开随身带的文件夹。
苏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有时候,一个地位很高的人,你见不到他,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忙,而是因为你不够格……仅仅是见面这麽简单的一件事,路上也会有无数阻碍。
但只要你摸清楚他的习惯丶找到他的时间,精准切入,然后……脸皮够厚,那麽聊上天,也不是多难的事。
窗外,暴雨如注。
远处,一道惊雷滚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