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香人》 楔子 轰隆!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了江海市的夜空,雷声紧随其后,震得整栋宏源大厦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28层,鼎盛宏图财富管理公司,市场部一组组长办公室。 刘磊哆哆嗦嗦地关掉了所有的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窗外霓虹灯光映在他那张惨白油腻的脸上。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神经质地四处张望。 「马上,马上就好……」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语着。 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一尊黑脸红须的神像正静静矗立,神像前,早已摆好了香烛丶黄纸丶麻绳,还有一瓶……安眠药。 刘磊用颤抖着手拧开了药瓶。 他的动作急切,一大把白色的药片被倒在手心里,起码有十几二十片。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别找我……别找我……」 他一把将药片塞进嘴里,乾涩药粉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慌乱地在桌上乱抓,指尖触碰到了下午行政发的那杯饮料,他看也没看,一把抓过来,插管,猛吸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冲散了嘴里的苦涩。 随着药片入腹,刘磊似乎找到了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他扑通一声跪在神像前,开始疯狂磕头。 「各位冤亲债主……当初那个项目暴雷,真不是我乾的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辩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钱不是我拿的!那是会长卷走的!是王姐做的假帐!还有……还有陈文昊!对!就是陈老师!是他教我们怎麽说的,那些话术都是他编的!是他让你们买的!我也是打工的啊!我也是被骗的啊!」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阴兵借道……我是死人……我是死人……」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药效开始上涌,那种被人盯着的阴冷感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刘磊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痴傻的笑容,似乎……很满意。 他挣扎着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张早已画好的黄符。 符纸上用朱砂写着四个扭曲的大字,【贪债偿命】。 他哆哆嗦嗦地把符纸贴在自己额头上,然后拿起四根早已备好的香,点燃,也不管烫嘴,直接横咬在口中。 最后,他拿起一根粗麻绳。 这绳套是他练习了好几遍的,只要双手背到身后,手腕套进活结里用力一挣,就能把自己死死锁住。 这叫「自缚请罪」,神庙里的神公也说了,只要把自己绑了,做出一副伏法认罪的样子,法主公一看这人已经受刑,便会下判,冤魂便会散去。 「……弟子刘磊,自缚肉身……叩请监雷御史张圣君做主……」 「……今以活人做死相,香灰封口不泄阳……冤亲债主请走阳关道,莫看桥下鬼……债已偿,命已抵,魂魄藏在神像底……」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背过手,用力拉紧了绳结。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那是药效发作了。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怀念,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即将入睡的昏沉了。 眼皮越来越重,世界开始旋转。 刘磊心满意足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太好了……那些血淋淋的影子不见了,耳边的哭嚎声也消失了。 他迷离地抬起头,想要最后看一眼救苦救难的法主公。 然而,就在视线即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突然发现,眼前那尊原本威严正气的神像,似乎动了一下。 他发现法主公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珠里,似乎正在流出血泪,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 「荷……荷……」 刘磊想呼吸,却发现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水泥,胸腔根本打不开,他用力张大嘴,却只能吸入冰冷刺鼻的檀香味。 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恐怖的剧痛。 心脏,心脏怎麽了? 胸膛里的那颗心突然疯了一样乱跳,像是一只困兽正在拼命撞击肋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让他眼前发黑的钝痛,紧接着,那乱跳变成了痉挛。 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正穿过他的皮肉,死死地捏住了那个跳动的肉块,然后用力一拧! 疼! 好疼啊!!! 疼得他想满地打滚,想大声求饶,可他双手被反绑,根本动不了! 「呜……呜呜!!!」 他瞪大了眼球,视野开始迅速液化丶扭曲。 他看见法主公手中的利剑似乎真的挥了下来,劈开了办公室的黑暗。 他看见那些早就死了十几年的老头老太太,正从地板缝里爬出来,无数双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命……谁来救救我……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濒死的咯咯声。 越来越冷了。 刘磊看着神像的脸,在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里,他仿佛看到神像张开了嘴,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在十五年前,在那条大雨滂沱的街道上,对那些受害者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理财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啪。 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刘磊肥硕的身躯在黑暗中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办公桌角上,无力垂在了神像脚下。 嘴里的四根香火,还在静静燃烧着。 办公室归于死寂。 窗外,又是一声沉闷的远雷,雨水洗刷着玻璃,仿佛要洗掉这座城市里所有的肮脏。 第一章 幸存 市公安局,审讯室。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逼仄的空间里,白炽灯光线打在金属桌面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刑警支队长邢天海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指不仅不慢地敲击着桌面,「笃丶笃丶笃」的声音回荡不断,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袖口磨损起毛,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说话。」 邢天海的声音不大,威压却十分吓人:「药哪来的?那麽大剂量,正规医院不可能一次性开给你。」 苏深浑身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窘迫:「是……是托人找路子买的,但我真不知道丶不知道会吃死人啊!」 「我要是知道会死人,我哪丶哪敢啊!」 「他每天都在骂人,脾气特别暴躁。医院不给他多开药,他就逼着我想办法。」 苏深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给他买过很多次了。」 「他逼你,你就买?」 邢天海冷笑一声:「非法买卖处方药,你知道这是什麽性质吗?」 苏深猛地抬头,满脸惊恐,急切地辩解:「我知道错了,警官!真的!可我是个实习生啊!」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晚一秒就被抓去坐牢:「师父说……只要我能帮他弄到药,让他睡个好觉,他就给我钱,还会把自己手里的两个大客户转给我,那提成有好几万……我想转正,我想赚钱啊!」 「我已经没存款了,要是再被开除丶重新找工作,我……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我还欠着网贷,我……我真的不想……」 邢天海眯起眼,盯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小销售,看了几秒。 半晌后,他沉声道:「昨天晚上的情况,再说一遍。」 「昨天……昨天我业绩不好,师父本来要骂我,但看到我把药买来了,就让我滚。」 苏深咽了口唾沫:「他说要在办公室里做个法事,向冤魂认错,还说要做什麽自缚请罪的仪式,我看他眼神很可怕,我就……我就不敢多待,赶紧走了。」 「我以为他就是搞封建迷信求心安,我哪知道他会死啊!警官,我真的什麽都没干啊!」 「冤魂,什麽冤魂?」邢天海皱眉问。 苏深呃了一声,答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师父总说他能看见冤魂,多的……多的我也不敢问。」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法医老秦和负责现场勘查的老张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报告。 邢天海站起身,没再理会还在发抖的苏深,转身走向门口,带上了门。 「怎麽样?」邢天海压低声音问,但审讯室并不大,声音还是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苏深依旧缩在椅子上,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只是微微侧过头,拉长了耳朵,捕捉着那边的每一个字。 「排除了他杀。」 老秦摘下口罩,声音有些疲惫:「死者身上没有防御性伤痕,没有打斗痕迹。那个绳结虽然看着紧,但在我们看来,只要柔韧性够好,是可以自己完成捆绑的,属于典型的自缚。」 「死因呢?」 「药物中毒引发的心源性猝死。」老秦指了指报告:「血液里的安眠药浓度是致死量的五倍以上。」 「那小子买的药这麽猛?」邢天海回头瞥了苏深一眼。 「药是普通的佐匹克隆,剂量虽然大,但这胖子有耐药性,按理说顶多睡死个两天,死不了人。」 老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关键是那杯饮料。」 「饮料?」 「对,桌上那个喝光的空杯子,残留物化验出来了,是西柚汁。」 老张在一旁插话道:「西柚汁里含有呋喃香豆素,这玩意儿是肝脏代谢酶的强效抑制剂。简单说,它锁死了肝脏分解毒素的通道,让原本普通的安眠药在血液里疯狂堆积,变成了剧毒。」 法医老秦在一旁补充道:「这在医学上叫西柚汁效应,很多吃药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禁忌。」 邢天海皱起眉头:「谁给他的西柚汁?」 「巧就巧在这儿。」 老张叹了口气,把一份外卖单递过去:「查了,是公司统一订的下午茶,行政那边为了省事,报了人头数让店家随机做,一百多杯饮料里,有西柚汁,也有葡萄汁丶橙汁什麽的,前台分发也是随机的,谁拿到什麽全看脸。」 「这胖子自己吞了一把药,偏偏运气不好,随机拿到了一杯能要他命的西柚汁,然后把自己绑起来,药劲一上来,神仙难救。」 邢天海沉默了几秒,把烟夹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订单里,西柚汁似乎特别多?」他盯着订单问道。 老张点点头:「是,我们也查了,店员说西柚汁原本就没有葡萄汁丶橙汁那些卖得好,容易压库存,昨天天气热,其他饮料卖了大半,他们公司订下午茶的时候没要求种类,西柚汁自然就多做了几杯。」 「这个下午茶……」 「问了,每天都订,也都是这家店,已经半年多了。」 邢天海张了张嘴,最终乾笑一声:「这运气……真他妈绝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桌前。 苏深此时正抱着头,似乎还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行了。」邢天海敲了敲桌子。 苏深猛地抬头:「警……警官?」 「死者是意外死亡,跟你没直接关系。」邢天海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 苏深愣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站了起来,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真……真的?谢谢警官!谢谢警官!」 他开始疯狂鞠躬。 「别高兴太早。」邢天海目光如炬:「非法买药的事儿还没完,这几天保持手机畅通,随传随到,不许离开本市。」 「是是是!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苏深千恩万谢地鞠着躬,抓起自己的公文包,逃也似的冲出了审讯室。 …… 城中村的夜,像一口沸腾的油锅。 苏深低着头,面无表情地避开地上脏水,熟练地穿过迷宫般的违建楼群,回到了那个位于顶楼的小屋。 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关上门,顺手反锁。 直到这一刻,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了狭窄的卫生间。 苏深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用力地搓揉着脸颊,仿佛要洗掉这几个月来粘在脸上那层名为「唯唯诺诺」的面具。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时,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镜子里的人变了。 眼神中那种惊慌丶愚蠢和贪婪早已荡然无存,那双眼睛变得深邃而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赌赢了。 走出卫生间,他将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花开富贵」老式挂历,边角已经卷起。 他伸手握住挂历下沿,猛地一拉。 哗啦—— 原本喜庆的挂历翻了上去,露出了一整面软木板。 密密麻麻的照片被红线连接着,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带血蛛网,最顶端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穿着考究的高定西装。 往下,红线分叉,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外,最显眼的,便是三张清晰的大头照。 苏深的目光落在了最下方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满面红光,正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人在酒桌上狂笑,眼神里满是油腻的欲望。 正是刚刚死去的刘磊。 苏深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拔开笔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然后,他在刘磊的笑脸上,重重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红色墨水像血一样在照片上渗透丶乾涸。 看着那个叉,苏深脸上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露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愉悦。 随后,他转身走进里屋。 里屋只有两盏长明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 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摆着一个神案。 神案正中央高处,是一尊黑脸红须丶怒目圆睁的木雕神像,正是号称「监雷御史」的法主公张圣君,在昏暗红灯映照下,神像手中的铁鞭仿佛染着鲜血。 而在神像下方台阶上,整齐地摆着三个黑白相框。 左边是一对年轻夫妇,笑容腼腆朴实,那是他的父母。 右边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那是他的师父,桂姨。 苏深洗净双手,点燃六根清香。 他先将三根香插在下方的香炉里,对着父母和桂姨的遗像深深鞠躬。 「爸,妈,师父,那个畜生,已经下去给你们赔罪了。」 随后,他手持另外三根高香,神色陡然变得庄重肃穆,双手高举过头顶,对着上方的法主公神像,缓缓跪下。 烟雾缭绕中,苏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古拙。 「张公圣君在上,弟子苏深叩首。」 「昔日有恶徒刘磊,假借圣君神威,行诈骗敛财之实,致无数信众家破人亡,罪孽深重,人神共愤。」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神像那双怒目: 「今弟子收香人苏深,代神执法,以驱瘟惩贪之局,引其伏诛。恶徒已死,因果稍了。」 「愿圣君明鉴,荡涤污秽,护佑弟子,斩尽馀孽。」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将三根高香稳稳地插在神像前的铜炉之中。 看着青烟笔直升起,苏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到外屋。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帐户馀额显示:三万元。 这是刘磊死前转给他的,其中一万是连续几次买药的钱,两万则是「感谢费」,感谢苏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一个能够让他摆脱冤魂的主意。 苏深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三万块钱被迅速拆分成几十笔几百丶一千的小额转帐,分别流向了几个不同的帐户,备注栏里,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还债。 这些收款人,都是当年那场浩劫中,像他家一样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家属。 看着馀额归零,苏深并没有觉得可惜,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旧有线耳机,插上手机,按下播放键。 一阵略带杂音的前奏响起,那是十五年前大街小巷都在放的《冲动的惩罚》。 粗糙的旋律在耳膜上震动,苏深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被拽回了那个绝望的夏天。 第二章 下一个 十五年前,江海市。 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夜晚,「金碧辉煌」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像怪兽眼睛一样闪烁。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一年,苏深八岁。 他被母亲紧紧攥着手,躲在夜总会停车场的阴影里,母亲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颤抖得厉害,父亲则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那扇旋转门。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了。 自从「金蝉会」暴雷,那个承诺带他们发财的刘经理就人间蒸发了。 父母押了房子丶借了亲戚投进去的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也是爷爷奶奶的救命钱。 终于,旋转门开了。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那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手里夹着粗大的雪茄,正和旁边的人吹嘘着刚才那一瓶酒开了多少钱。 那是刘磊。 「刘经理!!」 父亲像疯了一样冲出去,直接扑到了刘磊的面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刘经理!求求您了!您行行好!」 父亲死死抱住刘磊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尊严:「求您把钱还给我们吧!哪怕还一半也行啊!孩子他爷爷在医院等着手术费,那是救命钱啊!」 苏深被母亲拉着也跪下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那个平日里在他面前如山一般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一条狗。 周围的保安和陪酒女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刘磊被吓了一跳,随即认出了这两个人,接着,他露出了一副极其无奈的表情。 「哎呀!老苏,你这是干什麽?快起来,快起来!」 刘磊弯下腰,扶起父亲,语气里满是苦涩:「你以为我不急吗?我也急啊!我也被骗了啊!会长那边卷款跑了,我也是受害者,我也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我家里也揭不开锅了啊!」 「你丶你明明有钱的……」 母亲指着他身后金碧辉煌的ktv,哭道:「你来这种地方消费,你肯定有钱,要不丶要不你拿一点点,一点点出来就行,还我们一点……」 刘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嫂子,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 「一码归一码,我现在花的,是我以前辛苦赚的积蓄,是我的私有财产。而你们的钱,是投到了南洋橡胶项目里去了,那是专款专用的,现在是项目方出了问题,资金炼断了,我也没办法啊。」 他摊了摊手,语气极为苦涩:「当初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理财有风险,投资需谨慎,那是你们自己签的字,现在行情不好了,你们不能赖我啊,我也是个打工的,我也很痛苦……」 「我不信!」 父亲根本听不懂这些复杂的商业术语,他只知道钱没了,他死死抓着刘磊的手:「是你让我们买的,你说这是神会的项目,稳赚不赔,你丶你把钱还给我们……」 刘磊眼看着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几个像是熟人,脸上顿时出现了慌乱之色。 「哎呀你这个人,怎麽说不通呢?法主公老爷也不可能保证人人发财啊!这是法治社会,要讲法律合同的!」 刘磊猛地一甩手,想要挣脱,但父亲抱得太死。于是他眼中火起,抬起那双鋥亮的尖头皮鞋,狠狠地踹在了父亲的心窝上。 「放手!跟你说了没钱!烦死了!」 「哎哟!」 父亲惨叫一声,向后翻倒,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老苏!」母亲哭喊着扑过去。 年幼的苏深怔怔跪在原地,呆滞得像根木头,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麽。 刘磊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裤脚,看着地上的一家三口,表情几番变化,最终,还是定格成为了一种不耐烦丶一种逃避。 「真是不可理喻……我都说了我也是受害者,以后别来找我了,找我也没用,有本事你们去告会长!」 说完,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匆匆钻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甚至都不敢看窗外一眼,引擎轰鸣,仓皇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气。 苏深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 旁边夜总会的音响里,正震耳欲聋地放着那首《冲动的惩罚》。 那歌声,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 「苏深!愣着干什麽?那边的印表机没墨了,赶紧去换!」 一声厉喝把苏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鼎盛宏图的办公区里,虽然刚死过人,但资本永不眠,公司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电话声丶键盘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忙着把刘磊留下的客户资源瓜分殆尽。 「哎!来了,马上!」 苏深立刻换上了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弯着腰,一路小跑向列印室。 路过茶水间时,两个女行政正在窃窃私语,神色紧张。 「哎,你说老刘是不是真的撞邪了?听保安说,他死前那段时间,车里总莫名其妙传出哭声,文件上还有血……」 「嘘!小声点!别招惹那些不乾净的东西。」 苏深抱着沉重的墨盒,低着头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一个透明人。 没人知道,那些「不乾净的东西」正是眼前这个卑微的实习生。 三个月前,他伪造简历混进这里,成了老刘的出气筒。 他在加班的深夜,把微型蓝牙音箱藏进老刘的车座缝隙,用针管在文件里滴上鸡血……那些简单的心理暗示,像慢性毒药一样摧毁了那个胖子的理智。 把墨盒塞进机器,苏深直起腰,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垃圾桶上。 昨天因为死了人,办公暂停了一天,保洁阿姨也没来,如今,里面还扔着昨天下午茶剩下的空杯子。 他的嘴角极其隐蔽地勾了一下。 赌赢了。 当老刘被「冤魂」折磨得精神崩溃时,是他这个好徒弟提出了「自缚假死」的馊主意,老刘半信半疑,真去找法主公神庙里的神公询问,得到了同样肯定的答案,于是他信了,他以为那是骗鬼的仪式,吞下大把安眠药,以为睡一觉就能解脱。 但他不知道,苏深让他用来送药的那杯西柚汁,锁死了肝脏里的cyp3a4酶。 那是人体代谢安眠药的唯一通道,通道关闭,药物在血液里疯狂堆积,浓度瞬间飙升数倍。 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 甚至连那一杯致命的西柚汁,都不是苏深亲手递过去的。 一个月前,他曾在老刘面前随口提过,西柚汁富含维生素c和抗氧化物质,可能间接支持健康睡眠。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苏深观察过丶记录过,每天送来的下午茶里,老刘拿到西柚汁的概率大约在41.6%,这个概率高吗?当然不高,但对于一个赌徒来说…… 高得惊人了。 于是,接下来的事再简单不过,只要看好天气预报丶选一个暴雨前特别压抑闷热的日子,在那天早上发一个每天的「晨间吉报」。 等待列印的过程中,苏深翻着朋友圈,翻到了自己发的那一条吉报。 「今日天气:白天将持续高温闷热,请注意防暑补水。傍晚至夜间将有雷阵雨降临,下班请早归,记得带伞。」 「黄历吉言:今日恰逢天赦吉日,乃天帝赦过宥罪之辰,百事皆宜,福气汇聚。」 「宜:主动联系丶化解旧帐丶敲定合作丶启动新案。」 「吉时:戌时(19:00-21:00)雨润万物,正是贵人暗助丶灵感迸发之时。」 这是给刘磊的心理暗示,也是推动他走上断头台的哨声。 是啊,刘磊未必会看到这一条朋友圈,就算看到了也未必会选择在这一天举行仪式,就算举行仪式也未必会喝西柚汁,甚至这一天就算天气特别热,店家也未必会消耗大量库存,送来饮料里,未必西柚汁就特别多…… 但那有什麽关系呢?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轮盘赌,而自己作为庄家,早已在轮盘上动了手脚,只要你还在赌盘上,迟早有一天,你会输光筹码。 「喂!那个谁!苏深!」 一声不耐烦的吆喝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话的是销售二组的一个老员工,正抱着一叠资料冲他招手:「发什麽呆呢?业务培训马上开始了!赶紧进会议室!」 「哎!来了来了!」 苏深立刻换回了那副慌乱的神情,抓起自己的笔记本,小跑着跟在人群后面。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公司现在的气氛很微妙,刘磊死了,原本的一组群龙无首,以前被刘磊压着的二组丶三组人都显得有些趾高气扬。 座位也是有讲究的。 大家都争着往后排坐,或者是中间的好位置,唯独第一排,那是离讲台最近丶最容易被领导点名提问的死亡区域,空荡荡的没人愿意去。 苏深刚想在后排找个角落缩着,就被刚才那个老员工推了一把。 「后面没地儿了,你去坐第一排。」老员工指了指最前面那个孤零零的座位,语气里满是欺负新人的理所当然。 周围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 这就是职场,捧高踩低,没了刘磊,苏深就是这公司里最低贱的杂草。 「哦……好,好的。」 苏深低着头,没有任何反抗,乖顺地抱着本子,走到了第一排正中央坐下,背影看起来孤单又可怜。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微笑。 他手里拿着话筒,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视全场,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与精明。 鼎盛宏图的王牌讲师,也是公司即将晋升的副总候选人——陈文昊。 苏深坐在第一排,微微抬起头。 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他和十五年前那个在台上疯狂煽动情绪丶让父母掏空家底的恶魔,四目相对。 陈文昊当然不认识眼前这个卑微的实习生,他只是习惯性地对着前排点了点头,露出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苏深也笑了。 他回以一个无比崇拜丶无比顺从的笑容,就像当年坐在台下的父亲一样。 第三章 堡垒 「……所以,对于高净值客户来说,风险偏好的评估,往往比收益率更重要,这也就是我们鼎盛宏图一直强调的财富守门人理念。」 「…而关于我刚刚提到的灰犀牛,我们最好的防御武器,就是这套经过压力测试的对冲组合。」 大会议室里,陈文昊放下了话筒,脸上挂着那副十五年未变的儒雅微笑。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今天的培训就到这里,关于刚才讲的结构化产品逻辑,大家还有什麽疑问吗?」 台下一片安静。 那些老油条销售们早就听得昏昏欲睡,或者是忙着在下面玩手机,根本没人关心什麽灰犀牛。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一只手举了起来。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苏深。 「陈……陈老师。」 苏深站起来,双手紧紧捏着笔记本,看起来有些紧张:「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陈文昊的目光扫过苏深,脸上笑容依旧,但并没有在眼前这个小员工脸上停留超过一秒钟。 「好,你说。」 苏深像是受到了鼓励,连忙问道:「刚才您提到的那个劣后级资金的安全垫作用,如果在极端市场环境下,回撤超过了30%,触发了止损线,我们的这个结构化设计,还能保证优先级客户的本金安全吗?」 陈文昊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了苏深身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个问题很有水准。」 陈文昊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是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这说明你确实看了产品说明书的细则。」 「不过,你忽略了一个宏观前提,那就是我们的底层资产是基于基建项目的刚性兑付能力,而非二级市场的波动。当然,具体的风控模型很复杂,你有兴趣可以去查查公司的内网资料。」 他没有正面回答技术细节,而是用更大的「宏观前提」把问题挡了回去,既展示了专业度,又保持了那种高深莫测的距离感。 「散会。」 陈文昊看都没再看苏深一眼,夹着文件夹,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后就是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大家纷纷起身,像是刑满释放一样往外涌。 苏深没有动,他盯着陈文昊消失的背影,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猛地抓起笔记本,追了出去。 走廊里,陈文昊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陈老师!陈老师请留步!」 苏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追到了电梯口,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伸手挡了一下。 陈文昊皱了皱眉,看着这个实习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有事?」他语气冷淡。 「陈老师,我丶我是销售一组的苏深。」 苏深微微佝偻着背,满脸堆笑,把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展示给陈文昊看。 「我是刘磊……刘主管带的徒弟。」 他飞快地说道:「现在师傅不在了,我想……我想能不能跟着您学习?刚才那个问题我想了好久,我觉得只有您能解答,我特别崇拜您的专业能力,我愿意给您打杂,跑腿也行!」 苏深极力表现出一副好学上进丶渴望抱大腿的职场新人模样。 陈文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廉价的西装,急切的表情,还有刚才在会上那个看似专业丶实则为了博取关注的提问。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有点小聪明,野心写在脸上,急于表现自己,想走捷径。 「苏深是吧?」 陈文昊笑了笑:「刚才那个关于止损线的问题,是你特意准备用来吸引我注意的吧?」 苏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得有些尴尬:「我……我只是……」 「年轻人,想上进是好事。」 陈文昊声音冰冷:「但别把聪明劲儿都用在怎麽钻营关系上。我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这种还没学会走就想跑,还费尽心机来表演好学的人。」 「公司有公司的安排,老刘的事我也很遗憾,但这不是你乱找关系的理由,年轻人,要把心思放在业务上,只要你业绩做得好,谁带你都一样。」 说着,他按下了关门键:「回去把基本功练好吧,别总想着找靠山。」 「可是陈老师……」 苏深还想解释,但厚重的电梯门已经无情地合上,将那张儒雅却冷漠的脸彻底隔绝。 苏深站在电梯口,保持着那个伸出手的姿势,看起来尴尬极了。 「哟,这不是苏大才子吗?」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嗤笑声。 几个销售二组的老员工路过,看到这一幕,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咋的?刚才在会上秀专业,这就追出来想抱陈老师大腿了?」 「陈老师那是谁?人家最烦这种投机取巧的,吃闭门羹了吧?」 「哈哈哈哈,别做梦了,老实搬砖吧你!」 「每天三百个电话打满没有?」 嘲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人群从苏深身边经过,有的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有的翻了个白眼。 苏深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那些难听的话灌进耳朵里,直到走廊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最后停在了b2层。 随后,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和无奈。 「果然……这只老狐狸,比刘磊那种蠢货难搞多了。」 这层光鲜亮丽的精英外壳,太硬,太滑,根本无从下口。 常规的伪装和讨好,在他眼里全是破绽。 苏深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有点麻烦啊。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将那个笔记本随手扔在桌上。 他看似在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实则大脑正在飞速运转,重新评估着这个对手。 陈文昊和刘磊完全是两个物种。 刘磊是条癞皮狗,贪婪丶迷信丶好色丶懒惰,浑身都是破绽,只要稍微扔点肉骨头,再制造点恐惧,就能牵着他的鼻子走。 但陈文昊不一样。 这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根据苏深之前收集到的资料,这人早年是混江湖「金门」出身的。 江湖八明门,金丶皮丶彩丶挂丶平丶团丶调丶柳。 「金门」排在首位,专指算命看相丶测字风水,靠的是一张嘴,吃的是「断人生死丶言人祸福」的饭。 能吃这碗饭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丶拿捏人心。 后来这老狐狸金盆洗手,又去进修了专业的金融知识,加入了金蝉会,成为了「专业金融讲师」,把江湖那一套骗术和现代金融理论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太懂人性了,也太懂怎麽包装自己。 在外人眼里,他完美得无懈可击:顶尖的业务能力丶儒雅的谈吐丶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丶不去娱乐场所丶没有狐朋狗友,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工作就是回家陪家人。 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道德模范。 就连刚才在电梯口那一番拒绝,都显得那么正直丶那麽无懈可击。 「一个堡垒……」 苏深低声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要想攻破这种堡垒,从外部强攻是不可能的,必须找到内部的裂缝。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有欲望,有恐惧。 陈文昊的弱点在哪儿? 苏深的目光落在手边的一叠客户资料上。 那是刘磊死后留下来的「遗产」,现在公司乱成一锅粥,没人顾得上分配,不少人都在哄抢,作为刘磊的徒弟,苏深手上自然也有一些,这也正好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或许,可以再去试探一下。 苏深拿起那叠资料,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换上了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站起身,抱着资料穿过喧闹的办公区。 周围的同事们都在忙着打电话丶谈业务,要麽就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着公司的八卦,根本没人注意这个毫不起眼的实习生。 苏深来到了陈文昊的独立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陈老师?」 没有人回应。 苏深等了几秒,又敲了敲,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陈老师,我是苏深,我有份加急的客户资料想给您看看……」 依然是一片死寂。 不在? 苏深微微皱眉,对了,他坐电梯去地下车库了,这是出去帮着谈客户了?还没回来? 他回过头,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边。 苏深的目光微凝,这是一个机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稍微用力一推。 门开了。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的冷风在吹。 苏深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第四章 壁纸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苏深并没有急着行动,只是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后,才返身,踏入办公室中。 他并不担心头顶有眼睛。 早在入职的第一周,他就借着送文件的机会摸清了整个公司的监控盲区。 除了外面那片像养鸡场一样密集的销售大厅,像陈文昊这种高管的独立办公室丶以及专门接待大客户的vip洽谈室里,一个摄像头都没有。 干金融这行的,尤其是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公司,谁屁股底下都不乾净。 那些私下承诺的保本协议丶那些违规操作的回扣丶那些见不得光的内幕交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哪怕是再信任的心腹,哪怕监控掌握在自己手里,也没人愿意在谈这些事的时候,头顶悬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没有监控,这里就是苏深的狩猎场。 这间办公室很大,足有四十平米,装修风格低调奢华,红木办公桌沉稳大气,真皮沙发泛着哑光,连地毯都是厚实的羊毛材质,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苏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医用手套,熟练地戴上。 他先走向了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大部头的金融学专着,《货币战争》丶《穷查理宝典》……还有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籍,甚至夹杂着几本关于周易风水的研究。 但苏深没有去翻这些书,这点时间,翻也来不及。 他在找有没有夹层,或者经常被翻动的痕迹。 很快,他指尖轻轻划过那一排排整齐的书籍……没有灰尘,甚至连折角都很少。 「全是样子货。」 苏深摇了摇头。 这些书大多是用来装点门面丶展示「儒商」人设的道具,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藏在这里。 他转身来到待客区。 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树根茶桌,上面凌乱地堆着几个没洗的茶杯,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旁边还有几包拆开的高档茶叶,和洒落茶渣。 看来陈文昊不久前刚送走一批重要的客人,接着就去开大会了,还没来得及叫保洁。 苏深的目光微动,迅速走过去。 他并没有直接翻找,而是顺手拿起旁边的抹布和垃圾袋,一边假装收拾,一边用极快的手法检查着那些菸蒂和茶渣。 菸蒂是「九五至尊」,那是陈文昊平时不抽的牌子,看来客人的身份不低。 他迅速将那些垃圾扫进垃圾袋,又用抹布将茶桌擦得鋥亮,顺便将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只花了两分钟。 这不仅是为了搜集线索,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有人进来,这就是最好的掩护。 处理完茶桌,苏深才走向那个最为核心的区域,办公桌。 他绕到宽大的老板椅后面,扫视着桌面。 几份文件整齐地叠放着,苏深小心地翻开看了看,都是一些常规的项目计划书和会议记录,甚至还有一份关于公司团建的方案,全是可以公开的东西。 这时,外边传来了一些人声,他立即收敛了动作,静静等待几秒后,确认人声走远,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抽屉。 抽屉是锁着的。 苏深蹲下身,拿出一个细小的金属探针,轻轻探入锁孔试了试。 不行……是那种复杂的叶片锁,强行开启需要时间,而且极易留下痕迹,那是下策。 他站起身,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台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上。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所有秘密,往往都藏在硬碟里。 苏深轻轻晃动滑鼠。 屏幕亮起,不出所料,需要密码。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眉头微皱。 像陈文昊这种谨慎到骨子里的人,密码肯定不会是生日或者工号,暴力破解显然不现实。 就在他思考有没有其他突破口时,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杂乱,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不止一个人。 「……那个客户宣讲会,我觉得风控那边卡得太死了,咱们还得想办法……」 那是陈文昊的声音! 苏深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门把手就被拧动了。 咔哒。 门被推开。 陈文昊身后跟着销售二组主管老王,两人正侧着头说话,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办公室中央的苏深。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深手里还抱着那一叠客户资料,整个人僵在原地,看起来手足无措,像是一只闯进主人领地被吓傻了的老鼠。 陈文昊脸上的儒雅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来找我吗?」 他大步走进来,声音低沉得可怕:「谁让你擅自进我办公室的?懂不懂规矩!」 跟在后面的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幸灾乐祸地抱着手臂看戏。 「不……不是不是……陈老师您听我说!」 苏深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是……是之前师父留下的一些客户资料,他当时说这些是重点客户,一定要给陈老师您过目……我丶我来的时候看您不在,门一敲就自己开了,我以为您在里面……」 「我不在里面,你就能随便进?」 陈文昊咄咄逼人:「出去!」 「我……我是看这里有点乱……」 苏深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茶桌:「我想着帮您收拾一下……」 陈文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张原本堆满了茶渣丶菸灰缸和一次性纸杯的茶桌,此刻已经被擦得乾乾净净,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地上的菸灰都被清理一空。 而在苏深的脚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装着刚刚清理出来的垃圾。 陈文昊的目光在茶桌和垃圾袋之间停留了两秒,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些。 苏深佯装着惊慌,眼神也在打量对方。 很明显,陈文昊仍然不喜欢「投机取巧」的自己,但自己表现出的卑微讨好姿态,明显能够让陈文昊这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感受到一点…… 爽。 「行了。」 陈文昊语气依然冷淡疏离,但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我说过,年轻人多花点心思在业务上,不要搞这些端茶倒水的歪门邪道,客户资料留下,你可以走了。」 「是!是!谢谢陈老师!」 苏深如蒙大赦,连忙把那叠资料恭恭敬敬地放在桌角,抓起脚边的垃圾袋就要往外跑。 刚跑了两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这才一溜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老王嗤笑一声:「这小子,天天就想这些旁门左道,业务做不清楚,倒是挺会来事儿。」 「这种人我见多了。」 陈文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了翻那叠资料,淡淡道:「急功近利,难成大器……没事,咱们继续说咱们的。」 老王点了点头,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将那小小的插曲隔绝在外。 …… 苏深提着垃圾袋,一路小跑到楼梯间的垃圾桶旁,把那袋装着医用手套的垃圾扔了进去。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他提前两分钟做了准备,那个擦桌子的动作,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那只老狐狸虽然多疑,但骨子里的傲慢让他看不起这种「底层杂役」,根本没往深处想。 平缓呼吸后,苏深慢慢走回了自己工位。 坐下后,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一副深受打击丶挫败不已的样子。 周围有几个同事投来嘲弄的目光,窃窃私语着他又去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苏深对这些视若无睹。 在手臂的遮挡下,他低下头,悄悄拿出了手机。 相册里,躺着一张刚刚偷拍的照片。 那是陈文昊电脑的锁屏壁纸。 虽然没能解开密码看到里面的文件,但这张壁纸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收获。 照片背景是一座巍峨雪山的山顶,阳光刺眼。 陈文昊穿着专业的登山冲锋衣,手里挥舞着一面印着「挑战自我」的小旗子,笑容平和,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几岁。 而在他身边,并肩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眉眼间与陈文昊有着五六分相似,同样穿着一身昂贵的登山装备,虽然也在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清澈愚蠢和傲气。 很显然,那是他的儿子。 一个能把这种照片设为壁纸的人,说明这个儿子在他心里分量极重。 苏深看着屏幕上那两张笑脸,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年轻人的脸庞。 「注重家庭吗……」 他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这只小狐狸,就是你的软肋了。」 只要抓住了软肋,哪怕是再坚固的堡垒,也会有崩塌的一天。 苏深收起手机,重新抬起头,拿起一旁电话听筒,准备继续电销,他的那双眼睛,也再次恢复了木讷与顺从。 第五章 陈有瞻 夜色渐深,苏深下了班,来到了城中村,但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一点路,穿过几条满是烧烤摊和地摊的小巷,来到了一家名叫「新视觉」的小发廊门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发廊门脸不大,门口的三色转灯在雨夜里滋滋作响,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有两个客人正在剪头,满地都是碎发。 「欢迎光临!」 门口的小弟吆喝了一声。 坐在收银台后的女人抬起头。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生得极好,精致得像个明星,但偏偏化着有些过时的烟熏妆,头发染成了夸张的酒红色,穿着一件带亮片的紧身t恤,看起来既艳俗又土气。 她上下打量了苏深一眼,嘴里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说:「洗剪吹25,单剪15。」 「洗个头,简单打理一下。」苏深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行,那走吧,我给你洗。」 女人站起身,那一身俗气的打扮并没有掩盖住她身段的婀娜。 旁边正在扫地的小弟嘿嘿一笑:「勤勤姐,怎麽看见帅哥就喜欢自己上手啊?刚才那个秃顶大哥你咋不给洗?」 「滚一边去!」 女人白了他一眼,随手拿起一条毛巾,领着苏深往里面的洗头区走去。 洗头区灯光昏暗,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射灯。 女人把苏深的湿外套脱下挂在一旁,等他在躺椅上躺好后,熟练地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坐到他脑后,双手轻轻托起他的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头皮,带着廉价洗发水的香味。 「水温可以吗?」这时,女人的声音里,那种市井泼辣的味道淡去不少。 「可以。」苏深闭着眼睛,轻声回答。 周围没人,只有水流声。 女人的手指穿过苏深的发丝,轻柔地揉搓着,声音压得极低:「陈文昊儿子的资料,我帮你查到了。」 苏深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客套。 这个女人名叫杨勤勤,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 当年「金蝉案」爆发时,她才十岁。 她母亲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发财梦,不仅投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拉着一大家子亲戚跳了火坑,暴雷后,母亲无法面对亲戚们的指责和巨额债务,在一个雨夜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 而她的父亲受不了这个打击,大病一场后精神失常,至今还在精神病院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如今,他们是同命相怜者,也是这条复仇路上的同道者。 杨勤勤一边冲洗着泡沫,一边低声说道:「陈有瞻,今年29岁,在城东开了一家二手车行。说是经营车行,其实就是个俱乐部,平时主要是跟一群富二代狐朋狗友倒腾改装车,玩得挺花。」 「这人表面上看着挺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但骨子里很傲,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听上去,和他那个伪君子父亲倒是挺像。」苏深淡淡地说。 「那是。」 杨勤勤挤了一点护发素:「不过好在,这个陈有瞻不像他爹那麽难搞,他的弱点很明显……甚至可以说是典型,两大弱点,一是好色,二是好赌。」 苏深忍不住笑了笑:「好刻板的弱点啊,像是从三流小说里走出来的反派。」 「刻板归刻板,但管用啊。」 杨勤勤撇了撇嘴:「这小子几天就要换一个小网红女朋友,天天开着豪车去各种夜店酒吧泡妞,要是想下手,这是个切入点。」 「美人计?」苏深轻声道:「我们可没有合适的人选。」 「你啥意思?」 杨勤勤手上的动作一顿,语气有点危险:「我不配呗?」 苏深识趣地闭嘴,转移话题:「帮我按按头吧,有点疼。」 「哼。」 杨勤勤哼了一声,手指却还是按上了他的太阳穴,只是这一次力道有点重,按得苏深轻哼了一声。 「行吧,美人计暂缓。」 杨勤勤一边按一边说:「那就走花门坑他一把。」 如果说之前陈文昊出身的金门是江湖明八门里的,那这花门就是暗八门里的。 此门以赌为局,巧设迷障,专诱贪心客入瓮。 「他一般去的是什麽局?」苏深问。 「这个不太清楚,具体的还在查。」 杨勤勤有些无奈:「他一般都是跟那帮富二代混,圈子比较封闭,估计不是什麽随便能进的低端局。」 「没关系,这个交给我。」苏深并不意外:「另外,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麽?」 「我需要点客户。」 苏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再没业绩,我要被公司开除了……陈文昊那边油盐不进,我想接近他,得先能在公司留下来。」 「噗嗤。」 杨勤勤忍不住笑出了声:「凭你的本事,搞点客户还不是手到擒来?行了,洗完了,起来我给你吹吹头发。」 两人来到外面的镜子前坐下。 杨勤勤拿着吹风机,细心地帮他吹着头发,暖风呼呼地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普通的姐弟。 吹乾了头发,苏深还没开口,杨勤勤就大声说道:「小兄弟,看你人挺实在的,回头姐给你介绍两个想要理财的姐妹认识,她们手里有点闲钱,正愁没地儿放呢,一定适合你。」 这话她说得大方且响亮,发廊里的几个小弟和客人都下意识朝这边瞅了一眼,随即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只当是店长看上了这个小白脸,在给他拉业务献殷勤。 苏深当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配合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丶又有些腼腆的表情:「真的?那……那太好了,谢谢店长!」 …… 次日一早,天空放晴。 苏深没有去公司,而是打了外出卡,直接出来「跑客户」。 他骑着一辆扫来的共享单车,一路骑到了位于城东的「金港汽车文化广场」。 这里豪车云集,巨大的落地窗里展示着各种限量版超跑,苏深把单车停在路边的停车线里,步行来到一家装修极为前卫的车行门前。 抬头看去,巨大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极速超跑。 苏深整理了一下衣领,笑了笑。 这就是陈有瞻的车行,而杨勤勤昨晚说的那个「姐妹」,就在里面。 勤勤姐一向如此,自己需要什麽,她向来都能猜到,并且总是能把饭喂到嘴边。 苏深推门走进去。 里面很大,与其说是车行,不如说是个改装俱乐部,几个穿着工装的技师正在对着一辆法拉利忙活,旁边还有几个销售模样的年轻人在聊天。 见有人进来,一个年轻销售迎了上来,虽然看苏深穿着廉价西装有点不屑,但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先生,买车还是改车?」 苏深表现出一副从未进过这种高档场所的局促感,双手抓着公文包,小声说道:「那个……我找茜姐,有个朋友介绍我来的。」 「茜姐?」销售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就在这时,里面的休息区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找我的找我的!」 紧接着,一阵高跟鞋的哒哒声传来,一个化着浓妆丶穿着吊带热裤的小美女跑了出来。 她看到苏深,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玲玲姐介绍的那个理财经理吧?叫苏什麽来着?」 「苏深。」 苏深连忙点头,腰弯了弯:「我是鼎盛宏图的苏深,是玲玲姐让我来的。」 玲玲姐……一听就是杨勤勤那家伙随口编的马甲。 「行,那叫小苏是吧,我叫郑茜,跟我进来吧。」 名叫郑茜的小美女挥了挥手,转身往里走:「来给我们讲讲你们那个什麽产品,我手里这钱放着也是放着。」 苏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进了里面的vip休息室。 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宽敞,摆着巨大的真皮沙发和撞球桌,四五个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抽菸聊天。 郑茜一进去,就直接扑进了其中一个戴着大金炼子的胖子怀里,娇嗔道:「亲爱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理财经理,玲玲姐介绍的。」 那个胖子显然不是苏深的目标。 苏深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低头专心地刷着手机。 他红色的头发有些张扬,侧脸轮廓虽然比照片上成熟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那种养尊处优的傲气。 陈有瞻。 苏深局促地站在门口,跟众人打了招呼,然后在那个胖子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各位老板好,我是鼎盛宏图的理财顾问苏深……」 他从包里掏出几份制作精美的产品说明书,双手递了过去:「这就是我们公司目前主推的一款稳健型产品,年化收益率很可观,而且风控……」 郑茜正要伸手去接,那个搂着她的胖子却一把抢了过去。 胖子随意翻了两下,然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把说明书往空中一扬,冲着角落里的红发青年喊道: 「哟!瞻哥!你看这个,这不就是你爸公司的吗?」 胖子指着说明书封面上那个醒目的logo,哈哈大笑:「鼎盛宏图啊!这小子是不是你爸手下的马仔啊?」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低头刷手机的陈有瞻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有些惺忪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朝着苏深看了过来。 第六章 盘口 休息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奢靡颓废的味道。 陈有瞻懒洋洋地接过那份海报,随手翻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真是我爸公司的东西。」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苏深身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几组的啊?」 「我是一组的。」 苏深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脸上堆满谦卑的笑:「我叫苏深,您是……」 陈有瞻压根没理他,直接把视线转回了那个胖子身上,晃了晃手里的海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嫌弃。 「鱼头,你这就不讲究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笑道:「你家妹子想买理财,干嘛找这种跑腿的小喽罗?直接找我不就行喽?我和我爸说一声,打个招呼,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还能帮你降点管理费,哪怕是把提成给你妹子返点也行啊。」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管是叫鱼头的胖子,还是那个叫郑茜的小美女,脸上都乐开了花。 「哈哈哈哈,还得是瞻少!瞻少大气!」鱼头竖起大拇指笑道。 「那是,瞻少是什麽人?这点小事在他那儿都不叫事儿!」 众人七嘴八舌地捧着陈有瞻,一时间谁也没人搭理那个尴尬站在一旁的苏深。 苏深就像个多馀的小丑,可怜巴巴地低着头。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淡定。 他在等。 等到几人的马屁拍得差不多了,笑声渐歇,苏深才看准时机,主动站了起来,语气卑微到了极点,对着陈有瞻恭敬地说道: 「这位……是瞻哥是吗?您这边能帮忙买自然是更好的,那样郑茜小姐能省不少钱。」 「不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种填表丶做风险评估的琐碎小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毕竟流程还挺复杂的,别耽误了您的宝贵时间。」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没有反驳陈有瞻的面子,又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极其好用的「工具人」位置上。 这一次,陈有瞻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麽,想要业绩?」 苏深局促地搓了搓手,憨厚一笑:「瞧您说的,既然您父亲也是公司的领导,那这单子做成了,肯定最后都算是公司的业绩。我这边就是打打下手,混口饭吃,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不讲究那些。」 这话听得陈有瞻扬了扬眉。 「哟,这小哥还挺有格局。」 陈有瞻转头对身边的富二代们笑道,显然是被苏深这副顺从的态度取悦了。 随后,他摆了摆手,把海报扔回给苏深:「得了吧,我也懒得去搞这些。别到时候传出去说我欺负我爸公司里的小员工,抢人家饭碗,没必要……对了妹子,你要买多少理财?」 郑茜依偎在鱼头怀里,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娇滴滴地说:「瞻少,我想买十五万~」 「十五万?」 陈有瞻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一样,自嘲地摇了摇头,嗤笑一声:「行了行了,十五万的理财我要真去麻烦我爸,怕不是要被他骂死,说我这点出息……小销售,这一单你做就是了,别烦我。」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这种直白的看不起,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打鱼头和郑茜的脸。 但在场的这些人似乎并不觉得有什麽不对,反而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就是就是,十五万还不够瞻少改个轮毂呢!」 「我还以为是几百万的大单子呢,吓我一跳哈哈哈哈!」 郑茜也不生气,她本来就是混这个圈子吃这碗饭的,面子值几个钱? 她反而是更加温顺地趴在鱼头怀里,嗲声嗲气地说:「那等我家亲爱的跟着瞻少多做几笔大生意丶多赚点钱,我们再一次性找瞻少买个几百万的~」 「谢谢!谢谢瞻少!谢谢各位老板!」 苏深连连鞠躬,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他心中暗自盘算:第一关,过了。 只要能暂时留在这个屋子里,那麽,便进入第二步。 接下来,他在一旁的小茶几上摊开文件,手把手教郑茜怎麽填表格丶怎麽下载app,怎麽注册实名认证,怎麽绑定银行卡转帐。 在这个过程中,那几个富二代早就对他失去了兴趣,自顾自地聊天丶打桌球,偶尔爆发出几句粗口。 苏深一边指导郑茜输入密码,一边用馀光观察着周围。 时机差不多了。 趁着郑茜低头操作手机验证码的空档,苏深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备用手机的一个快捷键,发了一条空白简讯出去。 过了大概五秒钟。 嗡——嗡—— 他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动起来,铃声急促。 苏深对郑茜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掏出手机接通,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道:「喂?怎麽样?那件事确……」 这一举动起初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就在下一秒,苏深突然像是情绪失控了一样,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抖和贪婪: 「什麽?!真的吗?!能稳赢?!老鬼你别骗我啊!」 这句话像是一声惊雷,让原本嘈杂的休息室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人都诧异地朝他看过来。 苏深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捂住话筒,满脸通红地向周围的富二代们讪笑点头,示意抱歉。 接着,他转过身背对众人,又把声音压低,似乎在跟电话那头的人激烈争辩着什麽。 过了几秒钟,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咬着牙,对着电话低吼道: 「好!听你的!我也拼了!我押三十万!全押上!」 这句话,终于彻底点燃了休息室里的气氛。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正在打撞球的陈有瞻动作一顿,挑了挑眉,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把球杆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深。 等苏深挂掉电话,满脸潮红地转过身时,陈有瞻主动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哟,小销售,没看出来啊,你还挺有钱的?」 他上下打量着苏深那一身廉价西装:「张口就是三十万?这可不像是个跑腿的能拿出来的数啊。赌什麽呢这麽大火气?」 苏深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讪讪一笑,眼神躲闪:「没……没赌什麽……就是玩玩,玩玩……」 「少来。」 陈有瞻走近一步,那种富二代的压迫感逼了过来:「大家都听见了,三十万,稳赢?说说呗,有什麽发财的路子,也带哥哥们玩玩?」 苏深吞了口唾沫,犹豫了半天,才极其不情愿地吐出两个字: 「赌……赌球。」 这话一出,众富二代们都来了兴致,纷纷笑了起来。 「我去,你还玩赌球啊?看不出来啊!」 「最近也没什麽大盘子吧?五大联赛都还没开呢,也没世界杯啊。」 「就是,你这看着不像很有钱啊,一把就敢干三十万?也不怕输得裤衩都不剩?」 面对众人的调侃和质疑,苏深显得更加局促。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是什麽大比赛,是……是那种村超。就是那种乡镇自己组织的比赛,小地方的,关注度不高,但是……可操纵性比较高……」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有朋友在里面有点关系,说是今天这场……有内幕。我……我借了点钱,把家底都凑上了,想赢把大的,把以前输的捞回来。」 这话一出,几个富二代眼神都亮了。 赌狗最听不得的就是「内幕」二字。 「来来来,你过来。」 鱼头一把将苏深拉了过来,按在沙发上:「具体说说,什麽比赛?」 「这……这不好吧……」 苏深一脸为难,眼神还在往陈有瞻那边瞟:「那个……这事儿是灰色的,不太适合往外说的……」 「切。」 陈有瞻嗤笑一声,走过来拍了拍苏深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行了,别装了,我懂的,这种野鸡比赛,高度操纵,搞点内幕盘出来,两边通气踢个假球嘛,这有啥不能说的?这种局我见多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优越感,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不过啊,小销售,我也得提醒你一句,这种所谓的内幕盘,十个有九个是杀猪盘。真正的庄家怎麽可能把内幕放给你这种小散户?基本上都是骗人的,就算不是骗子,也不是你随便能接触到的。」 他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苏深:「你啊,估计是被骗喽,这三十万扔进去,怕是要打水漂。」 苏深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不……不能吧?那是我发小,他说他亲眼看见……」 「你懂还是瞻哥懂?」 胖子鱼头在旁边帮腔道:「我们玩这个都多少年了?什麽盘口没见过?你说出来,现在咱们就给你看看,帮你鉴定鉴定是不是骗子。」 苏深心里清楚,这群人并不是真的在意自己这个小销售的死活。 他们只是太无聊了,想在自己身上找点乐子,顺便展示一下他们作为「资深玩家」的优越感和智商。 于是,他表现出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犹豫再三,终于报出了比赛的名字: 「是……是滨江杯乡村足球联赛,今天是……大河村队对战红星农机队。」 「大河对红星?」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短发妹子立刻打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敲击了几下,随即喊道:「找到了,还真有这比赛,这种比赛还有有直播连结诶~」 「呵呵,还真有啊。」 陈有瞻乐了,挥了挥手:「投屏投屏!正好闲着没事,咱们也看看这三十万的内幕球长什麽样。」 随着投影仪亮起,一面巨大的屏幕缓缓降下,画面有些模糊晃动,显然是现场手机直播的信号,背景是嘈杂的锣鼓声,和乡下球场那种特有的泥土气。 陈有瞻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深: 「来,说说吧,你的那个内幕消息,让你押的什麽?」 苏深深吸一口气,像是赌徒在亮底牌,声音发颤: 「我押的是……上半场大河队净胜一球,下半场红星队反超,最后……红星队净胜一球。」 「噗!」 正喝水的鱼头直接喷了出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卧槽!半全场逆转?还得卡着净胜球?」 「你真敢啊!这种剧本你也敢信?这要是能打出来,赔率得有多少?」 「这一听就是骗子做局啊!完了完了,这三十万算是喂狗了。」 陈有瞻也笑了,他弹了弹菸灰,看着苏深那张惨白的脸,眼神里满是看傻子的戏谑: 「行了行了,别吓人家,人家那是内幕消息,万一真有奇迹呢?」 他指了指屏幕:「来来来,坐下看。咱们今天就一起见证一下,看看这位小销售这把是赢一套房子回去,还是输得倾家荡产,要上天台排队。」 苏深颤颤巍巍地坐进沙发中,双手死死抓着膝盖,眼睛盯着屏幕,仿佛那里就是他的刑场。 没人看到,在他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 鱼儿,咬钩了。 第七章 钩子 投影幕布上,画面抖动,伴随着现场嘈杂的锣鼓声和方言叫骂声,「滨江杯乡村足球联赛」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球场是那种乡村小学常见的土操场,草皮斑驳,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泥坑。 「这草皮,够牛逼的。」 鱼头吐了一口烟圈,嗤笑道:「这要是跑起来,还不得甩一脸泥?」 比赛开始了。 身穿红色球衣的红星队,和身穿蓝色球衣的大河队在中圈开球。 起初,这帮富二代完全是用看猴戏的心态在看,陈有瞻甚至都没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着巧克粉擦着球杆头,眼神里满是不屑。 苏深则像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死死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前二十分钟,场面极其沉闷,双方都在中场肉搏,除了几次毫无技术含量的犯规和铲球,连脚像样的射门都没有。 「我就说是骗子吧。」陈有瞻打了个哈欠:「这种烂比赛还能有剧本?那就是纯瞎蒙。」 然而,话音刚落。 屏幕里,蓝队的大河队突然发起一次长传冲吊。 那个身形像个杀猪匠的前锋,扛着两个后卫,在禁区前沿一脚爆射! 球进了! 1:0!大河队领先! 苏深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挥舞着拳头,满脸通红地吼道:「进了!进了!我就说!上半场大河净胜一球!剧本!这是剧本!老鬼没骗我!」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鱼头原本正在摸郑茜大腿的手停住了,那个玩电脑的短发妹子也瞪大了眼睛。 陈有瞻擦巧克粉的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正在泥地里滑跪庆祝的胖前锋,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卧槽?蒙的吧?」 接下来的上半场时间,仿佛真的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 大河队虽然攻势凶猛,但这以后再无建树,红星队更是像梦游一样。 随着裁判一声哨响,上半场结束。 比分定格在1:0,大河队净胜一球。 完全符合苏深说的「上半场剧本」。 「兄弟,你这内幕有点东西啊?真能操纵?」鱼头坐直了身子,看苏深的眼神变了。 苏深此刻满头大汗,那是紧张和兴奋交织的汗水。 他颤抖着手解开领带,眼里放着光:「稳了!稳了!只要下半场红星队反超……三十万变一百五十万!爽!爽啊!」 陈有瞻虽然没说话,但也放下了球杆,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一根烟,眼睛不再离开屏幕。 赌徒的本能被唤醒了。 哪怕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村超,一旦被赋予了「剧本」和「三十万」的筹码,它就变得比欧冠决赛还要刺激。 下半场开始。 风云突变,原本梦游的红星队突然像是打了鸡血,开始疯狂反扑。 第60分钟,红星队获得一个角球,一片混战中,球被捅进了球门。 1:1! 平了! 「哎哟卧槽!」 这下连陈有瞻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身体前倾:「哟嚯,还真要反超?这红星队刚才不是还软脚虾吗?」 苏深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死死握着拳头,嘴唇哆嗦着:「还有一个球……再进一个!再进一个我就翻身了!老鬼没骗我!没骗我!」 那种即将暴富的癫狂感,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富二代们也跟着紧张起来,有人甚至开始帮着喊:「红星!射门啊!傻逼传什麽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85分钟,红星队获得单刀机会! 「进了!」苏深大吼一声,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个单刀的前锋面对空门,竟然脚下一滑,一脚把球踢到了角旗杆上。 「操!」 休息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骂声。 「假球!这也太假了!」陈有瞻气得把菸头狠狠摁灭:「这绝对是故意不进的!」 比赛进入伤停补时,苏深已经瘫软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屏幕,嘴里喃喃着:「别吹哨……别吹哨……再给一分钟……」 嘟——嘟——嘟——! 裁判无情地吹响了终场哨。 1:1,平局。 没有反超,没有净胜一球。 紧接着就是残酷的点球大战,大河队连进两个,红星队心理素质太差,三个全飞,大河队获胜。 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了,苏深的「剧本单」死在了常规时间的最后一分钟。 「完了……」 苏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顺着沙发滑落,瘫坐在地毯上,面如死灰。 「我的三十万……我的钱……」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一阵整齐的松气声。 富二代们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既有「果然如此」的释然,又有一丝莫名的遗憾,那个看似完美的剧本,终究还是碎了。 「我就说嘛。」 陈有瞻重新靠回沙发上,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慵懒,语气里带着优越感:「这种野鸡比赛,变数太大了,内幕消息?哼,庄家想杀谁就杀谁,你那个发小估计也是被人当猪杀了。」 「太可惜了,就差那一脚单刀。」 鱼头摇了摇头,假意安慰道:「兄弟,想开点,赌博嘛,十赌九输。」 苏深抱着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但在双臂掩盖的阴影下,他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去操纵一场比赛,那成本和难度都太高太高。 今天这个所谓的「剧本」,纯粹是他编的,故意弄一个看似根本不可能的结果,就是为了输。 而这场比赛足够精彩,呈现出的结果,比他想像的还要好。 如果他真的赢了,这群人固然会惊讶,但更多的是会怀疑,甚至产生警惕,担心他是不是要骗人入局。 只有输,而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这群赌棍的同理心,同时消除他们的戒心。 现在,他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有点门道但运气极差丶走投无路的烂赌鬼。 「几位大哥……」 苏深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们……你们说你们也懂这个,还玩了很多年……能不能带我玩?」 「带你?」 鱼头不屑地嗤笑一声:「得了吧,你那三十万都打水漂了,现在估计连吃饭钱都没了吧?我们的局子底注就一万,你玩不动的。」 「我有钱!我还有钱!」 苏深急切地爬起来,语无伦次地喊道:「我名下还有一套老房子!就在老城区,虽然破了点,但拆迁肯定值钱,怎麽也值个一百万!我把房子押了!我要翻本!」 陈有瞻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的赌徒。 「一百万啊……」 他拖长了音调,似乎在权衡,随后摆摆手:「算了,得了吧。你这种心态,要是再输了,回头从我这楼上跳下去,还要连累我吃官司,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会!绝对不会!」 苏深举起三根手指发誓,眼神狂热而坚定:「我可以和你们签协议!生死状都行!所有一切我自己负责!」 他往前一探,抓住陈有瞻的袖子,言辞恳切:「瞻少,各位老板,我不想再被那种野鸡比赛的假内幕骗了……我知道你们玩的肯定是真的,是公平的场子!求求你们,带我进个公平的场子就行,我想凭本事赢回来!输赢我自己认!」 苏深心里很清楚,这才是关键。 对付路边的普通赌狗,只要抛出一个「必赢」的诱饵,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但陈有瞻不一样。 他有钱丶有地位丶见过世面。 他根本不会相信天上掉馅饼,更不会轻易踏入陌生人的局,他之前拒绝苏深,就是觉得苏深层次太低,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掉价。 所以,苏深绝不能邀请陈有瞻去赌,而是要反过来,求陈有瞻带自己去赌。 只有跟着去他们自己的局,去他们熟悉的地盘,陈有瞻才会感到安全,才会放下戒心。 当然,如果只是求他们带自己玩,这些富二代也不会轻易答应,或者说,有这种可能,但可能性不高。 所以,苏深的剧本里,先出现了一场「赌球」。 这场赌球,不仅是为了让自己进入一个「赌徒」的状态,更重要的,是把陈有瞻和这群富二代带进这种情绪里,一群喜欢赌的人,跟着刺激了一把,自己却没参与,怎麽可能不心痒? 果然,这招奏效了。 几个富二代互相对视了一眼,明显意动了。 「瞻少,要不行就带他玩两把呗?」 鱼头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反正咱们最近也没组局,有点无聊了。而且这小子看着挺实在的,也就是运气背了点,房子都押上了,诚意挺足。」 陈有瞻呵呵一笑,把手里的菸头掐灭。 他享受这种被人乞求丶被人视为权威的感觉。 「行吧。」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施舍:「看你也是个实在人,就给你个机会,今晚八点,来我们的局。」 说着,他指了指苏深:「小销售,你先回去凑钱吧,晚点我让……」 他刚想说让人发地址。 一直没说话的郑茜突然举起手,脸上挂着甜笑:「我有他联系方式!刚才为了买理财刚存的!」 陈有瞻愣了一下,随即暧昧地打量了一下郑茜,又看了看鱼头,笑道:「行啊,妹子挺积极啊。来,我加你微信,把地址发你,你转给他就是了。」 「好嘞瞻少~」郑茜欢快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凑到了陈有瞻面前。 苏深站在一旁,依旧保持着那种感激涕零的卑微姿态,对着众人连连鞠躬。 「谢谢,谢谢各位老板!」 连续的道谢声中,这一局的第三幕,即将拉开。 第八章 苹果 距离晚上的赌局还有好几个小时。 苏深并没有在车行逗留,而是骑着单车,先回了一趟城中村的家。 推开门,屋内依旧昏暗。 他径直走进里屋,洗净双手,点燃三根清香,恭敬地插在父母和师父桂姨的遗像前。 随后,他又点燃三根高香,在法主公神像前跪下。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青烟袅袅升起,苏深双手合十,用一种带着古韵的语调,低声祷告: 「监雷御史在上,弟子收香人苏深,今欲替天行罚,需开血债库,请出尘世俗金,以此为饵,钓那贪婪恶鬼入局。」 「此金乃昔日冤孽所积,非为弟子私欲,只为荡涤污秽,望圣君恩准,助弟子破局。」 说完,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神案侧面,蹲下身子,从那满是灰尘的神案底下拖出了一个沉重的旧皮箱。 皮箱的锁扣已经生锈,发出「咔哒」一声涩响。 箱盖掀开。 原本昏暗的房间里,仿佛瞬间被一道红光照亮。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又一叠红色的百元大钞,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箱子,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两三百万。 谁能想到,平日里住着月租几百块的老破小丶出行骑共享单车丶吃便宜盒饭的苏深,床底下竟然藏着一笔巨款。 这里的钱,一部分是师父桂姨留下的;另一部分,则是苏深这几年游走于城市边缘,从那些骗子小偷手中「黑吃黑」抠出来的。 这是他的复仇基金。 这是专门为猎杀那些恶魔准备的弹药,平日里即便穷得吃泡面,他也没动过这里的一分钱。 苏深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叠钞票,开始清点。 唰丶唰丶唰…… 他数钱数得很快,很熟练。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苏深瞥了一眼屏幕,备注显示「刑警队长」。 他想起了那个队长的名字,邢天海。 苏深的手指并没有停下,依旧保持着那种极富韵律的点钞节奏,另一只手按下了免提键。 「喂?」 「苏深是吧,我是市刑侦支队的邢天海,还记得我不?」电话那头传来邢天海低沉沙哑的声音。 苏深的脸上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手里的一叠钱正好点完,他又拿起一叠,但嘴里发出的声音,却在瞬间切换成了那种特有的局促紧张: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刑警官,怎……怎麽了?是我那事儿还有什麽问题吗?」 「你不在公司?」邢天海问。 「噢,对对,那个……我早上出来跑客户了,这会儿正准备吃口饭就回去!」 「行吧,我在你们公司,你一会儿回公司了来找我一趟。」 苏深的语气立刻紧绷起来,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刑警官,是……出什麽事了吗?」 「黑诊所的事,你忘了?让你写的材料呢?」 「噢噢噢!没忘没忘!我都写好了,就在身上呢!我马上回去,很快就到!」 「嗯,快点。」 嘟丶嘟丶嘟。 电话挂断。 苏深脸上表情没有半分变化,他将手里最后一点钱数完,一共八十五万。 这就是他今晚的筹码了。 他从床底找出一个破旧的旅行包,像是装烂白菜一样,把那八十五万现金随意地塞了进去。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皮箱旁的一个精致小木盒上。 那个盒子里,装着他专门为陈有瞻准备的一件礼物。 犹豫了一秒,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今晚是第一次进那个局,不适合马上做事,那种东西,要等到陈有瞻对他信任再深一层,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苏深合上皮箱,重新推回神案下,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破旅行包,走出了门。 …… 下午两点,鼎盛宏图公司。 苏深刚走进大门,就看见邢天海带着两个民警正坐在休息区。 虽然刘磊的案子已经定性为意外,但他那诡异惨烈的死状还是在公司里引发了不小的恐慌,警方需要做一些后续的安抚和例行询问。 苏深背着那个装了几十万现金的包,像往常一样唯唯诺诺地走了过去。 「刑警官!」他离得老远就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邢天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烟掐灭,走了过来。 苏深走到自己的工位旁,十分随意地把肩上的旅行包往桌子底下一扔。 那里面装着足够在这个城市付首付的巨款,但他扔得就像是一袋子废纸。 随后,他转过身,局促地搓着手:「警官,您找我。」 「交待吧,那个黑诊所是咋回事?」邢天海也没废话。 苏深连忙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一个摺叠好的小本子,撕下早就写好的一页纸递了过去:「我都写好了……那个卖药的人叫老周,电话和地址都在这儿,还有其他我知道的,都写了。」 邢天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塞进上衣口袋。 苏深试探着问:「警官,那我交待了这个……是不是就没事了?不会抓我了吧?」 邢天海板着脸吓唬道:「暂时没事,要是让我们查出来你跟这黑诊所还有别的牵扯,或者你在里面拿回扣,一定要你好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苏深吓得直缩脖子,连连摆手。 「行了,还有个事问你。」 邢天海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过来坐。」 苏深乖乖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对面。 「我们去问了法主公神庙的神公。」 邢天海盯着苏深的眼睛:「神公说,刘磊死前去找他询问的时候,提到那个自缚赎罪的仪式,他是从自己徒弟那里听来的……」 邢天海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是你吗?」 苏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是……是我。」 随即他猛地抬头,急切地解释道:「但我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我更没让他去死啊!」 邢天海眯起眼:「你细说。」 「那天……那天我们几个实习生加班到很晚。」 苏深咽了口唾沫,回忆道:「组里有几个新来的女生胆子小,说怕黑,我们几个男生闲着无聊,就吹牛,讲鬼故事吓唬她们。」 「然后我就说……如果不小心被冤魂缠上了,民间有这麽一种自缚的法子可以骗过鬼差,我正说着起劲呢,师父他突然就来了。」 「他当时脸色很差,站在后面听了一会儿,就问我具体的细节。我……我不敢不回啊,就大概说了一下,这事儿,当时在场的人都能作证的!」 邢天海审视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 「你怎麽会知道这事?这种偏门的仪式,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懂。」 「我是本地人啊。」 苏深苦着脸:「我们老家那一代很多人信法主公的,我小时候也跟着爸妈去庙里烧过很多香,看过神公做法事,也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耳濡目染嘛。」 「耳濡目染……」 邢天海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啪地一声甩在苏深面前的桌子上。 「那这事儿,你知道吗?」 苏深低下头。 照片上的画面,对他来说简直是刻入骨髓的记忆。 那是几年前的一处老旧民房现场。 一个穿着黑布衫的老妇人,以一种和刘磊完全相同的方式死去。 她双手被绳索反绑,额头上贴着黄符,嘴里含着四根燃尽的香脚,跪在法主公神像前,早已停止了呼吸。 那是他的师父,桂姨。 三香拜神,四香拜鬼,师父是在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向当年那些冤死的人赎罪。 苏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脸上只露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是桂姨,以前住我们那一片有名的神婆,几年前,听说是在家里自杀了。」 「你和她熟吗?」邢天海紧盯着他的微表情。 苏深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然:「要说认识,那是肯定认识的。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去她家吃过饭,她也给我们家请过符丶做过法事,后来我也在街上见过她几次,算是邻居吧。」 「但……也就这样了,她脾气挺怪的,不太跟人来往。」 这就是最好的谎言,九分真,一分假。 如果他说不认识,警方一查户籍和走访就能戳穿;但他承认认识,却将那种如母如子的深厚关系,淡化成了普通的邻里相识。 邢天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看出什麽破绽。 他点点头,把照片收了起来:「行,就这些,暂时没事了。」 「谢谢警官,谢谢警官!」 苏深如释重负,连忙站起来朝他鞠躬。 就在苏深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在收照片的邢天海突然指了指苏深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刚才怎麽拿这麽个大包?出去跑客户带这麽多东西啊?」 苏深的脚步一顿。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那个破包的拉链并没有完全拉严实,只要邢天海再多看一眼,或者让他打开看看,里面那几十万现金就会暴露无遗。 一个欠着网贷的穷实习生,包里背着几十万现金,这意味着什麽? 苏深没有任何迟疑。 他立刻蹲下身,脸上露出那种淳朴憨厚的笑容,一把拉开旅行包的拉链。 他在邢天海平淡的目光中,把手伸进包里…… 然后,抓出了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害!这不是我朋友从老家寄来的一箱苹果嘛。」 苏深捧着苹果,热情地递过去:「我寻思着带点给客户尝尝,联络联络感情,剩下的正好带给同事分分。警官,您也吃个?这苹果可甜了,纯天然无公害的!」 在那两个大苹果下面,是一层报纸,报纸下面,才是那令人咋舌的巨款。 但在邢天海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包鼓鼓囊囊的旧报纸和面上的几个苹果。 邢天海看着那两个苹果,呵呵一笑。 他摇了摇头,摆手道:「行了,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去做别的了,你老实点,别惹事。」 说完,他提着公文包,转身向另一个办公室走去。 苏深保持着那个递苹果的姿势,直到邢天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 他脸上的憨笑慢慢收敛,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 他拿起其中一个苹果,在袖口随意擦了擦,然后「咔嚓」咬了一大口。 他嚼着甜脆的果肉,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个装钱的破包,将它往桌子深处踢了踢。 第九章 做局 晚上七点五十。 苏深提前十分钟来到了陈有瞻选的地方,夜爵会所。 这是本市最高端的销金窟之一,门口豪车云集,等着进场的男男女女排成了长龙。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如果换作平时的那个小销售苏深,恐怕连在大厅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但今天不一样。 他换了一身便装,虽然依旧不算名牌,但至少乾净整洁,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走到门口,对着安保报出了名号:「我是来赴瞻少局的。」 安保对着耳麦低语了几句,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侧身放行。 里面的服务生一路引路,穿过喧嚣舞池和迷宫般的走廊,将他带到了三楼一间豪华包厢。 推开门,一股昂贵的雪茄味和香水味扑面而来。 包厢里已经坐着几个人,正是白天在车行见过的那帮富二代。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叫鱼头的胖子没来。 而早上还在与鱼头你侬我侬的郑茜,此刻正慵懒地躺在陈有瞻的怀里,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洋酒,正喂到陈有瞻嘴边。 苏深眼皮微微一跳。 虽然早上就看出这两人眉来眼去,但他也没想到速度竟然这麽快,鱼头前脚还在称兄道弟,后脚女人就到了「大哥」怀里。 在这个圈子里,女人和筹码一样,是可以流通的资源,陈有瞻,也果然不愧是色中恶鬼。 见到苏深进来,陈有瞻把郑茜搂得更紧了一些,哈哈笑着招了招手:「哟,小苏来了?挺准时啊。」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介绍一下,这是孙少,这地方是他家开的。咱们这儿有个规矩,不管输赢,只要上桌,每人得先交一万块的茶水费给孙少捧捧场,没问题吧?」 那个黄毛孙少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深。 「没问题,应该的,应该的。」 苏深表现得唯唯诺诺,没有任何犹豫,拉开旅行包的拉链,从里面数出一万块钱,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这一举动,让他的包内那一叠叠钞票暴露在了众人视线里。 陈有瞻眼睛亮了一下:「豁,带了不少啊,你今天准备了多少?」 「我……我把房子抵了,加上手里的积蓄,一共八十五万。」苏深拍了拍包,一脸的老实巴交。 「八十五万?」 旁边的孙少挑了挑眉,嗤笑一声:「上午不还说一百万吗?这才几个小时,就缩水了十五万?」 苏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毕竟是急用钱……找了个做金融的同行,走了点加急渠道,利息和手续费扣得多了点。」 这话一出,在场的富二代们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看傻子的戏谑。 能在几个小时内放款丶还直接砍掉十五万手续费的,除了高利贷还能是什麽? 这小子为了翻本,已经是把命都搭上了。 「行,是个爽快人。」 陈有瞻满意地点点头,随口问道:「你会玩什麽?」 苏深搓了搓手:「都会一点,麻将丶炸金花丶德州……看各位老板大哥想玩什麽,我都行。」 「哟,还是个全能型人才。」孙少笑着站起来:「那先开个胃,搓几圈麻将?正好四个人。」 「没问题,没问题。」 「麻将嘛,我们玩得比较温柔,一千块的底,带翻倍的,你能接受吧?」陈有瞻问。 「可以,可以。」苏深连连点头。 很快,自动麻将机升起。 苏深丶陈有瞻丶孙少,再加上另一个富二代坐了下来,他们各有女伴,几个女伴分别则搬了椅子坐在他们身边,像一只只乖巧的猫一样,帮他们看牌丶点菸。 哗啦啦…… 麻将碰撞的声音响起。 前几圈,大家打得都很随意。 这帮富二代一边打牌,一边和身边的女伴调情,抽菸喝酒,谈笑风生,仿佛那一千块的筹码只是废纸。 苏深依旧保持着那种谨小慎微的样子,出牌很慢,似乎每一步都在深思熟虑。 但渐渐地,牌桌上的气氛开始变了。 陈有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打了半个小时下来,其他三个人各有输赢,只有他一直在输! 而且输得特别邪门。 要麽是刚听牌就被截胡,要麽就是想要什麽牌死活摸不到,好不容易摸到一张好牌,打出去立刻就被人碰走。 「碰!」 苏深小心翼翼地打了一张牌,陈有瞻顺手摸走,眼睛一亮,然后打出一张八万。 下家的孙少眼睛一亮:「胡了!单吊八万!哈哈哈,瞻少,不好意思啊,这把你又送了一程。」 陈有瞻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草!怎麽回事?」 他把面前的牌一推,骂骂咧咧道:「今天这手气怎麽这麽背?要麽把把点炮,要麽把把被人截?」 苏深低着头,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此刻那双看似笨拙的手,正在桌面上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 千门八将,正将主谋,反将用间,提将劝局,脱将逃跑……而真正负责在赌桌上施展技术的,除了「火将」武力解决外,正将本身必须精通局术。 苏深虽然没有《赌神》电影里那种特异功能,但对付眼前这几个只知道砸钱的富二代,他的手段简直就像是在逗弄几只刚出生的小猫。 记牌丶算牌丶以及极其隐蔽的喂牌。 他不仅记住了桌面上每一张打出的牌,甚至通过观察每个人摸牌时的微表情丶切牌时的手势,推算出了每个人手中的大概牌型。 他不需要自己赢。 他要做的,就是把陈有瞻需要的牌死死扣住,或者故意喂给陈有瞻的下家,让陈有瞻无论怎麽打都难受至极。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输法,最能搞崩一个人的心态。 「瞻少,您别急。」 看着陈有瞻脸色铁青,苏深适时地讪讪捧了一句:「您这是在攒人品呢,前面输点小的,后面肯定能赢把大的,这叫先抑后扬。」 「扬你大爷!」 陈有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吃这一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倒是旁边的郑茜,这女人极有眼色,连忙剥了一颗葡萄塞进陈有瞻嘴里,娇滴滴地安抚道:「哎呀瞻少,就是玩玩嘛,这才哪到哪,您又不差这点钱,别生气嘛~」 被美人这麽一哄,陈有瞻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哼了一声:「继续!」 然而,又是一圈下来,结局没有任何改变。 陈有瞻不仅没翻本,反而因为心浮气躁,接连放了两个大炮,面前的筹码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截。 这一把刚结束,陈有瞻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把烂牌,彻底炸了。 啪! 他猛地把手里的麻将狠狠摔在桌上,那张九筒被摔得四分五裂。 「不玩了!真他妈晦气!」 他一把推开想要上来安慰的郑茜,力道大得让郑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瞻少……」郑茜委屈地叫了一声。 「滚一边去!别烦我!」 陈有瞻红着眼睛,那是赌徒输急眼后的典型徵兆。无论输多少钱,那种被运气针对的挫败感,比输钱本身更让他抓狂。 「玩什麽麻将!磨磨唧唧的!来!直接上大菜,开德州局,底注一万!不带封顶的那种,敢不敢玩?」 此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变得滚烫起来。 德州扑克这种游戏,最是考验一个人的财力和胆识。 在一万底注的局里,只要牌型够硬,一圈加注下来翻到几十万甚至百万都是常有的事,如果苏深运气差,可能只需要一局,他那用房子换来的八十五万就会灰飞烟灭。 「瞻少,消消气,没必要玩这麽大吧?」孙少虽然嘴上劝着,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巨额赌资时的本能反应。 「少废话,孙子你怂了?」 陈有瞻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苏深,挑衅道:「小销售,你刚才不是说想赢大的吗?这一把要是翻了,你那房子的钱可就全回来了。敢不敢?」 苏深似乎被这阵势吓住了,他脸色苍白,求救似的看了看周围,双手不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但最终,他还是一咬牙:「我……我听瞻少的。既然瞻少想玩,我……我豁出去了。」 「好!有种!」陈有瞻大手一挥:「换筹码!」 很快,专业的德州扑克桌被推到了中央。 孙少作为地主,叫来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专业女荷官,那一举一动都透着严谨。 苏深拎着旅行包走过去,从里面数出了五十万,换成了五颜六色的筹码码在面前。 而对面的陈有瞻和孙少,每人面前都堆着至少一百五十万以上的筹码。 这些人的实力确实惊人,随便拿出的现钱就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所谓的中产精英。 「发牌。」陈有瞻阴着脸,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随时准备反扑。 苏深坐在光影交错的赌桌旁,微微低头避开众人的视线,手指抚过粗糙的筹码边缘。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一晚,他将靠着自己的千门手法,与陈有瞻变成……生死之交般的好兄弟。 第十章 挡刀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偶尔爆出的粗口。 德州扑克,与其说是赌牌,不如说是赌人。 苏深依旧缩在椅子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透明。 拿到烂牌,他第一时间盖牌认输,哪怕只损失一点点盲注,脸上也会露出那种底层人特有的心疼;偶尔拿到好牌,他也只是小心翼翼地跟注,赢个几万块就会兴奋地搓手欢呼,输了则会懊恼地抓头发,端起酒杯猛灌一口。 他在演一个谨小慎微丶想赢怕输的赌徒。 但他的馀光,却时刻扫描着牌桌上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陈有瞻。 经历了之前的麻将局,这位大少爷的心态已经崩了一半,而玩德州,心态不好,等于提前踏进了死局。 「草!又是个烂对子!」 陈有瞻恨恨地骂着,把手里的牌扔了出去:「下一把下一把!」 这一把,公共牌发出了三张梅花,显然有人可能做成同花。 苏深注意到,陈有瞻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后,那个拿筹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眼神凶狠地扫过全场,然后硬着头皮扔进去五万筹码。 那是虚张声势。 苏深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有瞻的瞳孔没有放大,反而有些收缩,那是紧张的表现;他扔筹码的动作过大,试图用气势压人,这说明他手里没货,大概率是杂牌,想偷鸡。 苏深立刻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拿着筹码的手在空中晃了半天,嘴里小声嘀咕:「这牌面……同花太容易成了吧?万一有人真有同花呢?」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向了孙少。 孙少原本正搂着身边的女伴调笑,听到苏深的嘀咕,眼睛微微一眯,视线落在了陈有瞻那张写满「我很凶」的脸上。 随即,孙少笑了。 「瞻哥,这麽凶?手里有货啊?」 「少废话,跟不跟?」陈有瞻梗着脖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跟!怎麽不跟!我还怕你不成?」 孙少大手一挥,直接反加十万:「我再加十万!看你是不是真有同花!」 陈有瞻脸色一僵,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 那是心理防线崩溃的信号。 最终,他只能恨恨地把牌一扔:「不跟了!妈的,算你运气好!」 这一扔牌,他刚刚因为想要偷鸡而加的注,全打了水漂。 郑茜见状,连忙凑上去想要帮他揉揉肩膀:「瞻少,消消气……」 「滚开!别烦我!」 陈有瞻一把推开郑茜,力道大得让她撞在了沙发扶手上,疼得眼泪直打转。 反观孙少那边,赢了这把,心情大好,搂着身边的女伴亲了一口,哈哈大笑:「瞻哥,别这德性嘛,上了赌桌愿赌服输。上回你赢我两百万我说啥了?再来再来!」 桌上的其他几个富二代都不怎麽敢说话了,显然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 苏深低着头,默默喝了一口酒,借着酒杯的遮挡,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看来这个孙少和其他跟班不同,他家底够厚,不怕陈有瞻。 有趣…… 看来,今晚的计划可以调整一下。 张公圣君在上,保佑弟子苏深,今夜一切顺利吧。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牌局进入了白热化。 苏深继续利用那种看似无意丶实则精心设计的话术引导局势。 比如在观察到陈有瞻拿到稍好的牌时,苏深会故意大声叹气:「哎呀,这把牌太烂了,不敢跟了不敢跟了。」 这让陈有瞻误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从而加大注码,结果最后开牌时,却输给了孙少更大的牌型。 这种「小赢一把丶大输三把」的节奏,彻底击垮了陈有瞻的理智。 「一百万!我all-in!」 陈有瞻双眼通红,把刚刚让人转帐换来的新筹码全部推了出去,整个人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完全丧失了理智。 「跟你一百万!」 孙少毫不示弱,脸上挂着那种胜利者的嘲讽:「瞻哥,你这心态崩了啊,这把你要是输了,今晚可就底裤都不剩了。」 「少他妈废话!开牌!」 两人亮牌,孙少是一副三带二的葫芦,稳稳压过陈有瞻的顺子。 「草泥马!」 陈有瞻猛地站起来,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渣飞溅。 他指着孙少的鼻子骂道:「孙子!你他妈是不是出千?怎麽把把都能压我一头?」 「陈有瞻!你嘴巴放乾净点!」 孙少也不是好惹的,腾地一下站起来:「输不起就别玩!老子又不怕你!你陈家那点家底在我这儿不够看!再说了,咱们连牌都没碰,我出你大爷的千!」 苏深知道,他确实没出千,荷牌洗牌也洗得很老实,但有时候赌桌上就是这样,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两人隔着桌子对骂,眼看就要动手,旁边的几个富二代赶紧冲上去拉架。 好不容易把两人按回座位,陈有瞻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而凶狠。 酒精加上巨额输钱的刺激,让他早已经从一个不可一世的少爷,变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红眼赌狗。 而孙少则越战越勇,整理了一下领口,冷笑道:「继续发牌,今晚不把你赢服了,老子不姓孙。」 又是几局过后。 这一局,桌面上的底池已经累积到了惊人的两百万。 公共牌发出了三张黑桃,牌面极度凶险,陈有瞻捏着手里的两张牌,嘴巴死死抿着。 嗯……他在犹豫。 苏深低着头,手指在酒杯边缘无意识地划动,但他的馀光却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陈有瞻。 陈有瞻的手指在轻轻敲击桌面,频率很快,眼神飘忽不定,甚至不敢直视对面的孙少。 这是典型的「强牌焦虑」,他手里有牌,但不是最大的,他在赌孙少手里没有更大的牌。 而反观孙少…… 他靠在椅背上,甚至还有闲心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悠长的烟圈,眼神里满是猫抓老鼠般的戏谑。 那是手里捏着必胜牌才会有的从容。 苏深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孙少手里,恐怕有最大的坚果同花。 经过这一局的观察,他已深知这两人的心态,这两人都不是会演戏的那种人,所有心思全写在脸上,就看对方能不能读得出来。 看来,这一局陈有瞻的输面很大。 但……他偏偏又拿了一副好牌。 按他之前表现出来的习惯,有极大概率会试着狠狠翻盘,也就是说……他此时头脑发热丶一把全下的概率,也是极大在的。 而若是陈有瞻输了这一把,那麽他刚刚换来的那一百多万筹码,就会瞬间灰飞烟灭,彻底出局。 而苏深,不能让他现在就死。 就在陈有瞻深吸一口气,准备将面前像小山一样的筹码全部推倒的一瞬间…… 「我全下!」 一个颤抖的声音,突然炸响。 全场循声看去。 只见一直存在感极低的苏深,突然像是个疯子一样,把自己面前仅剩的二十万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我也要翻本!这把我也拼了!我all-in!」 苏深满脸通红,双眼充血,一副输红了眼丶要孤注一掷的疯狗模样,看起来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 这一嗓子,硬生生把陈有瞻即将推出的手给吓了回去。 孙少愣了一下,随即极其不爽地看向苏深:「你自己那点筹码都难保,这时候跳出来搅什麽局?找死啊?」 「我……我没有搅局!我也是玩家!我也想赢钱!」 苏深梗着脖子,声音嘶哑:「这把我也看好,我就要赌!怎麽,你们不敢接吗?」 这一搅和,让原本头脑发热的陈有瞻,眼神忽然清亮了一下。 按照德州扑克的规则,一旦有人all-in,且他的筹码不足以覆盖其他人的加注,就会形成「分池」。 也就是说,苏深只能赢走属于他的那20万对应的部分,而孙少和陈有瞻多出来的筹码,会形成一个「边池」,那是他们两人单独的对决。 但这不仅仅是规则的问题,更是气势的问题。 陈有瞻看着苏深那副决绝甚至有些癫狂的样子,又看了看孙少那副「被打断好事丶极为恼火」的表情…… 只一眼,苏深就知道,这位陈少爷,心里疑心病犯了。 这里面的道理很好理解: 苏深这小子一直很怂,突然敢拿身家性命全下,难道他手里真的有更大的牌?甚至比同花还大? 而且孙少为什麽这麽生气?是因为苏深的搅局,让他没法一口吞掉我? 既然不会读心术,苏深也能猜到陈有瞻的想法。 果不其然,最终,陈有瞻原本准备all-in的手缩了回来。 「我不加注了,只跟牌。」 他谨慎地扔出了和苏深等额的筹码。 孙少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很快,开牌。 孙少果然亮出了一张致命的黑桃a……他手上,是最大的坚果同花! 而苏深……竟然颤颤巍巍地翻开了一对烂得不能再烂的杂牌!他在诈唬! 「草!你个傻逼!」 孙少气得把牌一摔,指着苏深的鼻子骂道:「拿个破对子你也敢全下?你是来送钱的还是来捣乱的?」 苏深面如死灰,瘫在椅子上:「输了……全输了……」 他那二十万筹码被孙少毫不客气地收走。 但这一刻,陈有瞻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着孙少那副通杀全场的牌,眼中满是后怕。 如果刚才不是苏深突然跳出来搅局,打断了他的节奏,让他产生了疑虑只选择了跟注而不是全下,这把他的一百多万就全进去了! 苏深用这二十万的「自杀式冲锋」,硬生生帮他挡了一刀,让他少输了一百多万! 虽然苏深表现得完全是为了自己想赢钱,但这个结果是实打实的……他救了陈有瞻一命。 孙少一边收着那少得可怜的二十万筹码,一边骂骂咧咧,显然对这个结果极其不满意。 他精心布置的必杀局,竟然被一条小杂鱼给搅黄了,只吃到了一点苍蝇肉。 而陈有瞻,虽然也输了点钱,但比起全军覆没,简直就是大胜。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苏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没钱了吧?」 孙少把苏深的筹码揽到自己面前,嘲讽道:「五十万输光光,赶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苏深咬着牙,没说话。 他颤抖着手,从脚边的旅行包里掏出剩下的几捆钞票,那是他最后的三十五万。 「我还有钱!」 他把钱拍在桌上,眼睛赤红:「再给我换筹码!我要翻本!」 第十一章 十点半 赌局还在继续,但味道已经变了。 自从输光了五十万现金后,苏深就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疯狗。 他把那剩下的三十五万换成了筹码,然后开始毫无章法地乱咬。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要陈有瞻想跟注,他就必定会跳出来加注搅局;只要孙少想做大底池,他就必定会在关键时刻弃牌或者反加注,把好好的一个局搅得稀碎。 「我全下!」 这一把,苏深手里只有一对烂牌,但他硬是吼出了这三个字。 孙少原本拿着同花顺的听牌,正准备引诱陈有瞻入局,结果被苏深这麽一搅和,只能无奈地跟注。 结果开牌后,苏深竟然还真的凭运气凑成了一对,赢走了底池里几万块的小钱。 「妈的,神经病啊!」 孙少气得把牌一摔:「会不会玩?不会玩滚一边去!」 陈有瞻却笑了。 他看着孙少吃瘪,表情那叫一个爽,虽然他也输了点钱,但这种看死对头不爽的感觉,比赢钱还带劲。 接下来的几把,苏深故技重施。 他时而偷鸡,时而弃牌,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孙少几次想做大牌,都被苏深这种自杀式打法给破坏了节奏,气得牙根痒痒。 「行,你小子找死是吧?」 孙少终于忍不住了,看着苏深,眼神变得阴狠起来,很明显,他决定先把这只搅局的苍蝇拍死,再慢慢收拾陈有瞻。 下一把,孙少拿到牌后,眼睛顿时一亮。 苏深也在同时瞥见了眼孙少的小动作,他整理筹码的时候,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最上面的那枚红色筹码。 那是极度自信的表现。 苏深心里有数了。 他故意装作拿到了一副好牌的样子,双手颤抖着护住底牌,眼神飘忽不定,嘴里还念叨着:「这把肯定行……肯定行……」 「五万!我加注!」苏深扔出筹码。 「五万?看不起谁呢?」孙少冷笑一声:「我加二十万!」 苏深表现出一副骑虎难下的样子,咬着牙:「跟!再加……再加我就全下!」 他把面前所有的筹码都推了出去。 孙少等的就是这一刻。 「接了!」 开牌。 「啊?!」 苏深发出一声惊呼。 孙少手里拿着一对a,轻松赢下了这一局,而苏深手里只是两张毫无关联的杂牌,输得乾乾净净。 「哈哈哈哈!傻逼!」 孙少把那堆筹码揽到自己面前,指着苏深嘲笑道:「刚才不是挺能跳吗?现在怎麽不跳了?滚一边凉快去吧!」 苏深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像是被抽乾了灵魂。 但他心里却平静得可怕。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只有输光了,让他彻底变成一个无害的旁观者,他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不过接下来,要先观赏陈有瞻的死局。 「行了行了,瞻哥,苍蝇拍死了,就剩下咱们俩了。」 孙少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重新变得犀利起来,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狼:「来,再好好耍一把?把刚才那把大的补上?」 陈有瞻也被激起了凶性,冷哼一声:「来就来!怕你不成!」 荷官重新洗牌,发牌。 这一把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把都要凝重。 苏深虽然出局了,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缩在一旁,用馀光死死盯着牌桌。 底牌发出。 陈有瞻看了一眼,眉毛猛地一跳,随即迅速掩饰过去,但那紧握的拳头出卖了他的兴奋。 那是拿到绝对好牌的反应。 苏深判断,他手里至少有一对k以上的大牌。 而孙少那边…… 孙少看都没看底牌,直接扔出了十万筹码:「盲注,十万。」 这麽勇? 苏深微微皱眉,盲注就十万,而且看都不看牌,这不仅是自信,简直是狂妄。 除非……他知道自己必赢。 苏深的目光顺着孙少那种嚣张的眼神,落在了坐在陈有瞻身边的郑茜身上。 那个女人看似紧张地捂着嘴,一副担心陈有瞻的样子,但她的手指却在嘴唇边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动作……食指微微弯曲,指尖指向了自己的耳垂。 苏深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个手势,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城中村混迹的时候,那些下九流的骗子,最喜欢用这招给同夥打暗号。 食指弯曲指耳垂,代表的是对子。 如果是中指,代表顺子;无名指,代表同花。 合着这个郑茜,竟然被孙少给收买了? 这女人,早上还跟着鱼头混,晚上就投入了陈有瞻怀里,没想到,她居然同时,还把陈有瞻的底牌卖给了孙少? 难怪刚才孙少一路猛赢,哪怕苏深再怎麽搅局,孙少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苏深一直盯着荷官的手法,没发现作弊,结果都忘了还有这种最原始丶最下作的盘外招。 「呵呵……」 苏深心中暗暗自嘲一笑,有日子没混街头了,这种小把戏都差点把自己给骗了。 而此时,牌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公共牌发出了三张:红桃q丶红桃10丶梅花4。 陈有瞻握着手里的牌,呼吸粗重起来,苏深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有了判断——若没猜错,这恐怕是他今晚拿到最好的一手牌了。 「五十万!」 果不其然,陈有瞻咬牙切齿地扔出筹码,眼睛通红。 「跟。」孙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转牌发出一张红桃2。 这一下,牌面变得极度凶险,地面上已经有了三张红桃,如果不凑巧,此刻已经有人做成了同花。 陈有瞻的手抖了一下。 而坐在他身边的郑茜,手指再次动了动,这次是拇指轻轻搓了搓下巴,那是……同花听牌的暗号。 孙少看懂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一百万。」 孙少直接反客为主,加注一百万。 陈有瞻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筹码,已经不够跟注了。 「草!没钱了是吧?」 陈有瞻红着眼睛,猛地把一把车钥匙拍在桌上:「这是我那辆保时捷911gt3,才开了两千公里!抵两百万!我全下!」 「两百万?」 孙少把玩着手里的筹码,眼神里透着一股贪婪:「瞻哥,你那车是好车,但现在这行情……两百万有点虚高吧?这样,你要是敢把你那家车行的股份也押上,我就接了。」 「你他妈趁火打劫?」陈有瞻怒吼。 「不敢玩就算了。」孙少耸耸肩:「反正我是必赢的牌。」 「谁说老子不敢!押就押!」 赌徒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陈有瞻嘶吼着:「老子那车行值五百万!全押上!我看你怎麽赢我!」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其他的富二代都吓傻了,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生怕溅一身血。 很快,荷官翻牌,最后一张河牌发出…… 红桃9。 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第四张红桃出现了! 这就意味着,只要谁手里有一张红桃,配合桌面的四张,立马就能凑成同花! 陈有瞻看到那张红桃9,狂喜地猛地翻开自己的底牌。 「哈哈哈哈!开牌!」 陈有瞻大笑着,猛地翻开自己的底牌。 一对k,其中一张正是红桃k! 「我有红桃k!配合桌面四张红桃,我是k高同花!除了a花谁也大不过我!我看你怎麽赢我!」 陈有瞻狂笑起来,伸手就要去揽那一桌子的筹码。 然而,孙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缓缓翻开了自己的底牌。 一张红桃a,和一张梅花j。 「不好意思啊瞻哥。」孙少的声音像冰一样冷:「nutflush,a高同花,你也说了,除了a花谁也大不过你……很不巧,我就是。」 「你的车行,归我了。」 陈有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鲜红的红桃a,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 同花撞同花,k撞a。 这是德州扑克里最残忍的死局。 输了。 全输了。 车没了,车行没了,连带着几百万现金也没了,这一晚,他输得倾家荡产。 「哈哈哈哈!痛快!」 孙少站起来,把那一堆筹码和车钥匙全部揽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有瞻:「瞻哥,承让了啊。回头手续咱们办一下?」 陈有瞻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像个透明人的苏深,突然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颤巍巍地举起来:「我……我还剩两万块钱。」 孙少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听到这话,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怎麽着?还没输够?两万块钱你也配上这种桌?滚滚滚!」 「我不走。」 苏深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执着:「现在……过了晚上十点半了。」 「哈?」孙少愣了一下:「十点半怎麽了?你要变身啊?」 「我有个毛病。」 苏深一本正经地说:「只要过了晚上十点半,我的运气就会变得特别好,我想试试。」 「哈哈哈哈!神经病吧你!」 孙少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还十点半运气好?你怎麽不说你是赌神附体呢?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老子没空陪你玩两万块的小儿科。」 陈有瞻也叹了口气,站起身,有些颓丧地拍了拍苏深的肩膀:「走吧,今晚……咱们认栽了。」 然而,苏深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着陈有瞻,眼神极其认真且坚定: 「瞻少,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个场子,肯给我这个机会。」 「但我不想走。」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桌上那一堆如山的筹码,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只要我今天能赢回来……刚刚您输的那些,我一定全部赢回来还给您!」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陈有瞻愣住了。 他看着苏深那双清澈而疯狂的眼睛,眼神莫名地动了一下。 这小子……疯了吧?两万块想赢回几百万? 孙少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苏深:「哟呵?口气不小啊?替瞻哥翻本?行啊!」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富二代:「来来来,你们几个陪这位赌神玩玩,我不下场,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麽用两万块翻盘的。」 他是真的来了兴致,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麽死。 另外两个富二代嘻嘻哈哈地坐了下来,显然也没把苏深当回事。 「来吧,小赌神,发牌!」 那边,孙少转过头,看着一脸颓废的陈有瞻,开启了嘲讽模式:「瞻哥,你看你带的人多有意思,比你有种多了。怎麽着?你要不要也押点什麽?比如把你身上这身衣服也押了?」 「孙子!你别太过分!」陈有瞻咬牙切齿,但底气显然不足。 「过分?愿赌服输嘛……」 就在两人互呛的时候,一声狂笑突然从赌桌那边炸响。 「哈哈哈哈!通杀!」 孙少和陈有瞻同时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只见苏深猛地站了起来,双手张开,面前那一堆筹码已经被他全部揽入怀中。 而他对面的两个富二代,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桌面上的牌,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就说我运气好!」 苏深兴奋地满脸通红,指着那两人:「葫芦!这把我有葫芦!两万变六万!翻了三倍!哈哈哈哈!」 仅仅一局。 他真的赢了,而且是通杀全场。 第十二章 盲打 「运气」这两个字,在赌桌上有时候真的比千术还要可怕。 从那一局葫芦通杀开始,风向彻底变了。 苏深面前的筹码就像滚雪球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六万变十万,十万变二十万,半个多小时过去,那堆五颜六色的筹码竟然已经堆到了六十多万! 而且他的打法极其诡异。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他似乎真的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哪怕手里只有一对烂牌,他也敢挺直了腰板跟注;而有时候拿到了一副看着还不错的牌,他反而会莫名其妙地弃牌。 这种毫无章法的乱拳,把那两个陪跑的富二代打得晕头转向。 「妈的,这小子邪门啊!」其中一个富二代把牌一摔:「真是见鬼了,把把都能压我一头?」 一直冷眼旁观的孙少终于坐不住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苏深那张红光满面丶自信爆棚的脸,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和警惕。 「有点意思。」 孙少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看来瞻哥今天还真是捡到宝了。来来来,倒酒倒酒!给咱们这位小赌神也满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旁边的郑茜。 郑茜心领神会,立刻扭着腰肢走过去,拿起醒酒器给苏深倒了一杯红酒,娇滴滴地说:「小苏,你很厉害噢~来,姐姐敬你一杯。」 苏深假装受宠若惊地接过酒杯,脸上挂着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憨笑:「谢谢茜姐,谢谢茜姐!都是运气,运气!」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杯酒不是白喝的。 郑茜站的位置,正好在他的侧后方,只要他一低头看牌,那就是把底牌全露给了这个女人。 孙少要动用盘外招了。 苏深心里暗暗吐槽,这孙子真是没格局,自己这才赢了几十万,连个零头都不到,他就要上手段。 不过,这正中下怀。 苏深一口乾掉杯子里的红酒,把空杯往桌上一顿,豪气干云地喊道:「来!继续发牌!今晚我说了要给瞻哥翻本,那就绝不含糊!」 荷官发牌,两张底牌滑到了苏深面前。 按照常理,这时候玩家都会小心翼翼地掀开牌角看一眼。 郑茜已经做好了准备,眼神死死盯着苏深的手。 然而,苏深根本就没有碰那两张牌! 他双手抱臂,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的云淡风轻:「不看了!盲打!」 「哈?」 全场都愣住了。 郑茜更是懵在原地,不看手牌?那她怎麽打暗号?这还怎麽玩? 孙少也皱起了眉头。 「五万!跟!」苏深看都不看,直接扔出筹码。 孙少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眉头微微一蹙。 他盯着苏深看了几秒。 苏深脸上满是那种喝多了之后的迷之自信,甚至还哼着小曲,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心虚。 「这小子在偷鸡?」孙少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跟不跟啊孙少?」苏深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不敢跟就算了,我这可是天牌!」 「操!谁不敢跟!」孙少被激起了火气,扔出五万。 公共牌发出。 苏深依然不看牌,直接把筹码翻倍:「十万!」 这一手直接把孙少给整不会了。 孙少看了一眼公共牌,又看了看苏深那副「老子赢定了」的架势,眼里的那股气莫名地泄了一半。 苏深看得出来,他手里牌绝对大不到哪里去,而在盲打的情况下,苏深这种不要命的加注法,往往意味着极度的自信……或者极度的疯狂。 跟一个疯子赌运气?不划算。 「妈的,弃牌!」孙少恨恨地把牌一扔。 「承让承让!」 苏深哈哈大笑,随手翻开自己的底牌……一张3,一张5。 烂得不能再烂的杂牌! 「草!你他妈偷鸡!」孙少气得差点吐血,他就这麽被一副烂牌给吓退了! 「兵不厌诈嘛孙少!」 一旁的陈有瞻看得眉飞色舞,用力拍着大腿:「好!这招空城计玩得漂亮!小苏,牛逼!」 郑茜站在后面,表情像吃了屎一样难受,只能尴尬地附和着笑。 接下来的几局,简直成了苏深的个人表演秀。 他全程不看手牌,完全凭着那双毒辣的眼睛,观察孙少的微表情。 只要孙少表现出一点犹豫或者眼神闪烁,苏深就直接重注压上,那种「盲打」的气势压得孙少喘不过气来;而只要孙少拿到强牌表现出哪怕一丝的兴奋,苏深就立刻弃牌止损。 这种打法完全不讲道理,却极其有效。 郑茜站在后面完全成了摆设,急得直跺脚却毫无办法。 就这样,一个小时下来,苏深面前的筹码,竟然奇迹般地堆到了两百多万! 他红光满面,胸膛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赌神附体」的光芒。 甚至连陈有瞻都亲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酒。 相比之下,孙少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最擅长的盘外招用不上了,郑茜成了废棋。 最难受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对面坐的是一个精通心理博弈的绝顶高手,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垃圾赌狗,纯粹是在瞎搞,偏偏还真让他给搞赢了。 这种憋屈感,比输钱还难受。 咕咚。 孙少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小苏是吧?」 他沉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行了,咱们也别几万几万地慢慢磨了,你不是说要替陈有瞻把钱全赢回去吗?」 他指了指苏深面前那一堆筹码:「两百多万是吧?有点资本了,行,我们就来一把大的,一局定胜负,怎麽样?」 苏深心中冷笑。 来了。 孙少这是急了,想用重注让他紧张。 之前那种「盲打」战术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赌注还在可控范围内,苏深表演出的丶那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心态能压得住场。 但如果把筹码加满,变成一局定生死的豪赌,以苏深表现出来的这个「小销售」的心理素质,一定会紧张,一定会想看底牌。 只要一看底牌,郑茜就有用了。 苏深心里跟明镜似的,表面上却极其豪爽地一甩手:「行!没问题!瞻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但是……」 他摊了摊手,有些无奈:「我现在只有两百多万,孙少您刚才可是赢走了瞻哥几百万还有车行……我这点钱,不够跟您那一局大的吧?怎麽办?」 孙少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地看向陈有瞻:「你的好兄弟想替你出头,钱不够,瞻少肯定还有家底吧?让他再掏点呗?咱们凑个整,一次玩痛快。」 「放屁!」 陈有瞻一听就炸了,拍案而起:「老子今晚输了这麽多,连车行都给你了,你还想搞我?还要我掏家底?你当我傻啊!」 「那就没办法了。」 孙少耸耸肩,一脸无赖:「你刚刚输给我的,不说几百万现金,光那辆保时捷和车行加一起,市值就得七百万了吧?这位小苏手上只有两百多万,连个零头都不够,怎麽玩啊?咱们这可是公平对赌。」 「你他妈……」 陈有瞻大怒,指着孙少的鼻子:「你刚刚赢我的时候,不还说车子不值两百万吗?现在想让我掏钱,就变成七百万了?你要不要脸!」 「此一时彼一时嘛。」 孙少把玩着筹码,一脸戏谑:「现在我是筹码多的一方,规则我说了算,你们要是不想玩,或者玩不起,那就算了,门在那边,不送。」 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彻底激怒了陈有瞻。 「行!不玩就不玩!老子还不稀罕跟你这种人玩!」 陈有瞻一把拉住苏深的胳膊,就要往外拽:「走!小苏!咱们走!妈的,这两百多万够了!今晚能赢回来这麽多已经是赚了!别跟这种垃圾废话!」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走了。 虽然输得很惨,但苏深这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操作,帮他赢回了两百多万,算是止损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这口恶气出了一半,他不想再冒险了。 然而,苏深没有动。 他的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反手抓住了陈有瞻的手腕。 「瞻哥,你听我的。」 苏深抬起头,眼神里那种疯狂的赌徒光芒再次燃烧起来:「别走!我能赢!我现在运气正旺,真的能赢!」 「你他妈可别了!」 陈有瞻急了,低声吼道:「你那是运气!运气这东西能一直有吗?你刚刚旺了一个小时,已经够邪门了!见好就收吧!再赌下去要是输了,这两百多万也没了!」 「瞻哥!你信我一次!」 苏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强烈的自信:「我说了要帮你把失去的都拿回来,就一定要做到!」 陈有瞻一怔。 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销售,此刻竟然展现出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魄力。 为了帮他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所谓「大哥」翻本,这小子竟然敢去挑战那个根本不可能赢的局? 这份「义气」,让陈有瞻这种看惯了虚情假意的人,眼神狠狠地颤了一下。 没等陈有瞻反应过来,苏深已经转过头,看向孙少,声音冷静得可怕: 「孙少,我们确实拿不出更多钱了,但是我这两百多万,虽然不够赌全部,但先赌瞻哥那把车钥匙,总是够了吧?」 「那辆保时捷,您刚才不是说抵两百万吗?我现在有两百多万,足够赎回它了。」 孙少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盘算。 苏深继续说道:「只要我赢了这一局,拿到车钥匙,我就有四百多万的筹码,到时候,再用这四百多万,跟您赌那家车行的股份,虽然稍微差点,但也算是个对等局了吧?」 「一局定不了胜负,我们分两局来,如何?」 「两局?」 孙少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深:「两局没意思,这样吧,生死局!」 他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里透着一股狠辣: 「先赌车钥匙,再赌车行;如果你真有这通天的本事把这两样都赢回去,我就再加你一局!」 「最后,双方都all-in!如果你最后还能赢,老子不仅把赢你们的钱全吐出来,还额外送你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敢不敢!」 「只有把对方赢光光,才能下桌!」 第十三章 换场 第一局,赌注是那把保时捷的车钥匙。 不需要加注,底池已经固定,只要开牌,胜负立判。 荷官发牌。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两张底牌滑到了苏深面前。 这一次,苏深没有盲打。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利落地掀起牌角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按了下去。 嗯……烂牌,挺好。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郑茜的存在。 那个女人现在肯定已经看到了他的底牌,并且正在给对面的孙少打暗号。 苏深的目光死死盯着孙少。 只见孙少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难察觉的弧度,那个表情苏深太熟悉了,那是猎人收到猎物入网信号后的得意。 看来郑茜已经把「烂牌」的情报传过去了。 苏深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双手用力按住底牌,声音洪亮地喊道:「这把牌不错!我看好这把!孙少,车钥匙我要拿回来了!」 他表现得非常勇,甚至有点亢奋。 但在孙少这种老手眼里,这种刻意的勇,恰恰是底气不足的表现。 因为之前苏深盲打赢钱的时候,那是真的云淡风轻丶连看都不看一眼;而现在看了牌却咋咋呼呼,明显是在虚张声势,试图用气势吓退对手。 「呵,是吗?」 孙少靠在椅背上,眼神戏谑地看着苏深:「既然你这麽有信心,那就开牌吧。别光说不练。」 公共牌发出。 苏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虽然他极力掩饰,但还是被孙少捕捉到了。 「怎麽?手抖什麽?」 孙少嘲讽道:「是不是发现公共牌跟你那两张底牌,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深咬着牙,梗着脖子:「谁说没关系!我有大牌!开就开!」 孙少冷笑一声,极其自信地翻开底牌,一对j。 「不好意思啊,一对j。」 孙少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筹码眼神里满是轻蔑:「你的偷鸡演技太拙劣了,回去练练再来吧,车还是我的,你的钱也是……」 看着孙少那只伸向筹码的手,苏深原本紧绷的脸突然松弛下来。 「嘿嘿……」 他憨厚地笑了笑,那种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狡黠:「孙少,您这手伸得太早了吧?」 他缓缓翻开自己的底牌。 一对q。 全场死寂。 孙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大,目光在苏深的底牌和郑茜之间来回扫视,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麽?!」 孙少失声叫了出来:「你怎麽会是对子?!还是对q?!」 他身后的郑茜更是吓得捂住了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苏深看着孙少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冷笑。 「我怎麽就不能是对子?」苏深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孙少,您刚刚又没看到我的牌,怎麽就认定我不能拿大牌了?运气嘛,挡都挡不住,这就叫天意。」 孙少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苏深,又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郑茜。 但他只能吃个哑巴亏,毕竟他不能当众承认自己作弊。 「行!算你狠!」 孙少咬着牙,把保时捷的车钥匙扔了过来,砸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车归你!下一局!赌车行!」 陈有瞻在一旁激动得直拍大腿:「好!漂亮!小苏,我就知道你可以!」 苏深假装着开心接过钥匙,心里其实在冷笑。 论换牌手法,一般的老千在他面前都排不上号,更何况是眼前这几个人?他刚才看牌的一瞬间,早已用袖里乾坤的手法换掉了底牌,郑茜看到的是假象,孙少赢的也是假象。 第二局,赌注升级,那是陈有瞻的车行股份。 再次发牌。 苏深如法炮制,又掀起角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甚至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自己运气还真不行,又是烂牌,还是极烂的牌。 郑茜再次打出暗号。 苏深不需要回头,因为对面孙少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一切……孙少的眉毛舒展开了,那是收到「极小烂牌」信号后的放松。 「哟,小苏,脸色不太好啊?」 孙少点了一根烟,悠闲地吐了个烟圈,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这一局可是几百万的大买卖,连带着你刚赢回去的车钥匙都要押上。」 「我看你这手气好像用光了吧?要不……这一局你弃牌算了?虽然输点底注,但好歹保住了车,要是全输了,那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是攻心。 他在赌苏深不敢拿刚刚到手的胜利,去博那个几百万的未知数。 苏深确实表现得很怂。 他双手颤抖着摸向底牌,又缩了回来,看向身边的陈有瞻,眼神里满是求助和犹豫。 一旁的陈有瞻也紧张得手心冒汗,看着苏深那副纠结的样子,他也是面露难色。 这把要是输了,不仅车行拿不回来,连刚赢的车也没了。 「小苏……」陈有瞻欲言又止,显然他也看出来苏深这把牌可能不好。 但就在这时,苏深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被逼到了绝路的赌徒,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 「瞻哥!信我!」 他转过头盯着陈有瞻:「这把……哪怕是烂牌我也要跟!为了你的车行!拼了!」 说完,他猛地把面前所有的筹码和车钥匙全都推了出去,大吼一声: 「我全下!」 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看在孙少眼里,那就是典型的手牌不行丶硬着头皮装逼偷鸡。 「好!有种!」 孙少大笑一声,把手里的筹码也推了出去:「接了!既然你想送死,我成全你!开牌!」 孙少自信满满地亮出底牌。 顺子! 「顺子!我看你怎麽赢我!」孙少狂笑,那笑声里满是即将收割猎物的快感。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深翻开底牌,同花! 红桃同花,稳压顺子一头! 「这?!」 孙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你他妈出千!!」 下一秒,孙少直接跳了起来,指着苏深的鼻子怒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连续两把!把把都能变牌!你肯定出千!那根本不是烂牌!」 苏深还没开口,陈有瞻先站了起来,一把护在苏深身前。 他指着孙少骂道:「出个屁的千!你赢就是本事,别人赢就是出千?!」 「还变牌?变什麽牌?你提前知道他手牌了?!要我说,你今晚赢一晚上,把把都能压我,出千的是你才对吧!输不起就别玩!」 「你!」孙少气结。 他狠狠瞪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郑茜,知道这女人算是彻底废了,连续两把假情报,把他坑得底裤都不剩。 「行!有点东西!」 孙少一屁股坐回去,脸色阴沉得可怕。 连续两把被耍,不仅输回去了车和车行,面子也丢光了。 「孙少,第三局,还来吗?」 苏深平静地问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内心其实比表面上还要冷静。 今晚的战局比他想像的效果还要好,他原本想的只是让陈有瞻输钱,然后他帮陈有瞻挡挡刀,以此拉近两人关系,但没想到冒出了一个孙少,而且还是个想搞死陈有瞻的孙少。 想到之前孙少说过,上次陈赢了他两百万……原来如此,自己是不小心撞上了一个针对陈有瞻的局啊。 张公圣君在上,或许,今夜一次性就能成了。 「来啊!为什麽不来?」 孙少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不过,既然大家现在都互不信任,觉得对方出千,那咱们就换个地方玩,怎麽样?」 「你想去哪玩?」陈有瞻警惕地问。 「咱们去一楼酒吧大厅,摆桌!」 孙少指了指楼下:「酒吧里人多眼杂,无数双眼睛看着,头顶到处是监控,而且来酒吧玩的人就只是看热闹,他们谁也不会帮,最公平!怎麽样?」 一旁,另一个富二代有些犹豫:「孙少这不好吧……咱们毕竟是赌……大庭广众的……要是被人拍了传出去……」 「你傻逼啊?」 孙少骂道:「我们不说赌钱不就行了?就跟那帮人说我们是拼酒,谁输了谁买单!筹码换成酒票,或者直接记帐,不行吗?!只要不拿出真金白银放在桌上,警察来了也管不着!」 那个富二代被一吼,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陈有瞻眉头紧皱。 苏深自然也看得出来,孙少是想利用环境压力搞心态,甚至想利用监控来抓「千术」。 他直接看向苏深,语气极其郑重:「苏深老弟,你帮我赢回车子和车行,你现在就是我亲兄弟!今晚你说了算!我看这孙子不怀好意,肯定要搞事,但如果你愿意去,就去!就算最后把东西再输回去,我也不怪你!」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经过这两局,他很明显,对苏深已经是百分百的信任。 苏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瞻哥,我说了,我今晚运气好,有神仙保佑,我不怕这些,去就去!」 「好!有种!」 孙少大喝一声:「来人!搬东西!清场!」 很快,一群服务生冲了进来,声势浩大地把赌桌抬到了三楼的一楼大厅中央。 因为孙少是老板之一,他直接叫停了原本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舞池里的狂欢。 酒吧里的人一开始还很懵,后面听说是孙少要当着众人玩「谁输谁买单」的土豪游戏,一时间全场沸腾。 「卧槽!玩这麽刺激?」 「这都是谁跟谁啊?」 「听说一个是酒吧老板,另一个不知道啊?」 「这得多少钱啊?谁输了谁买单?太豪横了吧!」 随着赌桌摆上,聚光灯打下,原本喧闹的酒吧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圆桌上。 孙少与苏深相对而坐。 孙少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麦克风,对着全场冷笑道:「这把我要是赢了,今晚全场的酒水,我包了!大家随便喝!」 dj立刻配合地把他的话喊了出来,音浪瞬间炸翻全场。 「孙少牛逼!」 「孙少加油!」 陈有瞻也不甘示弱,抢过麦克风大吼道:「他妈的!要是我苏深老弟赢了,我请全场两轮!最好的酒!管够!」 一时间,全场欢呼声转向,不少人开始替苏深加油。 「苏深加油!干翻孙少!」 在这万众瞩目的声浪中,苏深面带微笑,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孙少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无聊。」 孙少扔下麦克风,眼神冰冷:「来吧,发牌!开牌!」 第十四章 局外人 聚光灯下,荷官的手已经按在了牌靴上,准备发牌。 「等等。」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深突然开口,却喊停了荷官的动作。 孙少的手一顿,眼神阴冷地扫过来:「干嘛?怕了?现在想反悔可来不及了。」 「不。」 苏深摇了摇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憨笑:「既然咱们要赌运气,而且大家都觉得对方出千,那不如玩得更纯粹一点,直接赌天意,怎麽样?」 「你想玩什麽花样?」孙少皱起眉头。 「很简单。」 苏深指了指周围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这里这麽多人,我们随便找两个不相关的路人,让他们来替我们摸牌丶开牌。我们俩谁都不许碰牌,甚至离桌子远点,就在旁边看着,怎麽样?」 「你他妈疯了?」 孙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种局让路人来替我们玩?万一他们乱搞怎麽办?」 「这样才刺激啊!」 苏深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的人群大喊道:「各位朋友!我们要找两个手气好的帅哥美女,来替我们开这把奖!谁敢来试试手气?赢了有大红包!」 这一嗓子,直接把气氛点燃了。 「我来我来!我手气壮!」 「选我选我!我是锦鲤!」 「孙少看这里!我帮你赢!」 人群瞬间沸腾,无数只手举了起来,像是一片挥舞的丛林。 孙少的脸色一变再变,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郑茜。 苏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孙少的心理防线正在动摇。 郑茜之前帮他一路屠杀陈有瞻,情报准确无误,所以孙少肯定不会怀疑郑茜。那麽问题只能出在苏深身上……他会认为,这个苏深多半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能在眼皮子底下换牌。 换到这楼下的大厅,孙少本以为靠着监控和人多就能震慑住苏深,自己依然可以让郑茜打暗号作弊。 毕竟那种隐晦的手势,外人看不懂,也没有证据。 而苏深,确实不太敢直接在监控下换牌,无数人盯着自己,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露馅,也会完蛋。 但他万万没想到,苏深竟然玩了这一手代打。 如果让路人来摸牌,郑茜就算看到了牌,也不知道该怎麽给孙少打配合……因为开牌的人不是孙少自己! 更重要的是,路人不可控。 这一招阳谋,直接把孙少所有的盘外招全部封死了。 「怎麽?孙少不敢?」苏深挑衅地看着他:「怕路人的运气比你好?」 周围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都在喊着「孙少别怂」。 对于孙少这种极度要面子的人来说,这时候要是退缩了,以后在圈子里还怎麽混? 「谁说老子不敢!」 孙少咬着牙,脸色铁青:「行!既然你想死个痛快,我成全你!我就不信你的狗屎运能一直这麽好!」 陈有瞻在一旁虽然看不懂苏深在搞什麽,但他现在对苏深是无脑信任。 见状,他直接冲着人群大喊:「谁来替我老弟玩!要是赢了,有大红包!」 话音刚落,人群中挤出来一个穿着时尚吊带裙的美女。 她化着精致的夜店妆,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既性感又有点呆萌。 「我来我来!」 美女挤到桌前,一脸兴奋又有点紧张的样子:「但我……我不太会玩这种啊!只要摸牌就行了吗?」 「没事,你就坐这儿,拿到牌,亮牌就行。」苏深笑着把位置让给了她。 看到苏深这边已经有人了,其他人喊得更凶了:「孙少!选我!」 孙少实在没辙了,他扫视了一圈,随手指向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就你了!过来!」 那黄毛受宠若惊,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坐下,一脸谄媚:「谢谢孙少!谢谢老板!我手气特旺,一定帮您赢!」 「少废话,坐好。」孙少阴着脸哼了一声,退到了两米开外。 苏深也退到了陈有瞻身边,双手抱臂,一副看戏的姿态。 荷官开始发牌。 两张底牌分别滑到了美女和黄毛面前。 美女显得很紧张,双手捂着牌,求助似的回头看向苏深:「然后呢?我要看吗?」 「不急。」苏深淡淡地说:「等场中间的公共牌先发完,咱们再一起开,那样才刺激。」 「好……好吧。」 美女乖巧地点点头,手按在牌上,一动不敢动。 对面的黄毛则是哈哈大笑,嚣张地掀起牌角看了一眼,立刻眉飞色舞:「美女!不好意思了啊!这把我要赢啦!我牌很好的!」 美女更紧张了,小脸煞白:「啊?那我……我要是输了怎麽办?」 陈有瞻在一旁大声喊道:「别怕妹子!输了算我的!今天玩到这份上,哥哥我已经爽了!你就大胆开!」 荷官从容地发出了五张公共牌。 红桃a丶红桃q丶红桃j丶方块10丶黑桃2。 这是一个极其容易凑成大牌的牌面。只要手里有k,就能凑成顺子;如果有红桃,就有同花的可能。 「开牌吧。」荷官示意。 黄毛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一张底牌,黑桃k。 「我有k!板上有a丶q丶j丶10!」 「k丶q丶j丶10丶a!天顺!」黄毛兴奋地大叫。 孙少的眼睛瞬间亮了,天顺! 这在德州里已经是很大的牌了,除非对面有同花或者葫芦,否则稳赢! 「哈哈哈哈!干得漂亮!」 孙少忍不住大笑起来,挑衅地看向苏深:「小苏,看来你的运气到头了啊!」 美女吓得手抖了一下,回头看着苏深,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们……是不是输了?」 苏深似乎也有些紧张,但还是咬牙道:「别急,还有一张牌呢,你也翻一张看看。」 美女颤颤巍巍地翻开第一张底牌……红桃10。 「切!一张10有什麽用?」 黄毛不屑地撇撇嘴:「快点翻第二张!别磨蹭!」 说罢,他已得意洋洋地翻开了自己的第二张底牌,一张梅花k。 「唉呀,一对k,不过也不错了,有天顺,稳了稳了。」 黄毛对着孙少邀功道:「孙少,天顺啊!这把稳了!」 孙少眯着眼,却没有完全笑出来。 今晚,苏深太邪门了。 在完全开牌前,他不敢保证,会不会发生意外。 不过其他人不在意这些,看到这麽好的牌,全场已经一片哗然,有人欢呼,有人叹息。 美女看着黄毛那副嚣张的样子,咬着嘴唇,几乎不敢看自己的第二张牌。 「先看一眼吧。」苏深轻声说道:「相信你自己。」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肉眼可见的失望和沮丧,整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甚至有点想哭的样子。 「怎麽了?」陈有瞻心里咯噔一下。 美女吸了吸鼻子,直接将牌按在了腿上,有些委屈地看着苏深:「我们……好像输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宣判了死刑。 终于,孙少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那是胜利者的狂喜。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哪有那麽多运气!输了!这把稳了!」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欢呼,有人在给孙少叫好,有人在叹息。 陈有瞻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深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算了小苏,看来这就是命。没事,咱们也没输多少,就是可惜了这最后一把……」 苏深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对美女摊了摊手:「实在不行就算了,输了就输了,没关系。」 美女更加愧疚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啊……我真的不太会玩……对不起……」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把那最后一张牌,双手摆在了桌上。 这是一张……红桃k。 全场一片安静。 大家看着那两张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对面的黄毛突然揉了揉眼睛,指着美女的牌,声音颤抖地说了一句: 「诶?她的……好像比我的大?」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死死盯着那两张牌。 红桃10,红桃k。 配合公共牌里的红桃a丶红桃q丶红桃j…… 那是……同花顺! 红桃10到红桃a的皇家同花顺! 陈有瞻的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牌,又看看那个还在抹眼泪的美女,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麽大的牌,你……你怎麽说输了?!」 美女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牌,又看了看黄毛的顺子,一脸无辜地说: 「啊?可是……可是他有顺子啊,还有一对k……顺子加一对k,不是更大吗?我不懂规则的呀……」 「噗!」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全场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哄笑声和欢呼声。 「卧槽!皇家同花顺!居然说输了?!」 「哈哈哈哈!这妹子太绝了!不懂规则还赢了!」 场面瞬间逆转! 孙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两张红桃牌,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苏深离桌子足足有两米远,别说是碰牌了,连桌角都没摸到! 那个美女也是随机从人群里选出来的路人! 这怎麽可能出千?! 难道……这小子真的是天选之子?运气真的爆炸到了这种地步?! 「赢……赢了?」 美女睁开眼,看着那副牌,一脸的难以置信,随即兴奋地尖叫起来,转身冲向苏深:「赢了!我们赢了!!」 她激动地一把抱住了苏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又蹦又跳。 陈有瞻在一旁也疯了,抓了一把钞票,洒得漫天都是,大吼大叫:「牛逼!太牛逼了!苏深老弟!你就是我的神!」 场面极度混乱,全场都在欢呼,香槟喷洒,彩带飞舞。 苏深在拥抱中,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叠刚赢来的钞票,塞进了美女手里。 借着拥抱和欢呼的掩护,他在美女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勤勤姐,你的换牌手法,不比我差。」 没错,这个「路人美女」正是杨勤勤。 她换了发型,化了浓艳的夜店妆,穿上了平日里绝对不会穿的性感吊带裙,再加上酒吧昏暗的灯光和那个「紧张呆萌」的演技,完全是判若两人。 苏深要谋划这种几千万的生死局,怎麽可能不留后手? 杨勤勤本来是作为另一个备用计划存在的,但苏深临时起意用了「局外人代打」这招,以他们的默契,杨勤勤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第一时间冲出来抢到了这个位置。 至于换牌? 在刚才翻牌的一瞬间,在那只颤抖的小手掩护下,一张早已藏好的红桃k,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原本的底牌。 孙少担心的一直都是苏深,苏深如果要换牌,一定会被盯死。 但是,一个不懂规则的路人美女? 根本不会有人担心她,更不会有人怀疑,她是老千。 杨勤勤紧紧抱着苏深,在他耳边轻笑着吹了口气: 「好危险的,差点就被发现了呢。」 「我就是要你被发现。」 苏深说着,将之前换下的两张牌,塞进了她手里。 「晚一点,让那个孙少爷知道,我换牌了。」 说完这句话,两人迅速分开,就像是一对因为赢钱而兴奋过头的陌生搭档。 杨勤勤拿着那一叠钱,开心地对着人群挥手致意,然后像只花蝴蝶一样消失在了欢呼的人潮中。 苏深笑了笑,来到陈有瞻身边,附耳道:「瞻哥,赢够了钱,咱们该换地方了。」 「没问题!不过,先等我狠狠嘲讽一下那小子!」 陈有瞻大笑着,走到了面如死灰的孙少面前。 「孙子!」 陈有瞻指着他的鼻子,脸上满是复仇后的快意:「服不服?!这次可是当着几百人的面!你的人看着!监控拍着!你还有什麽话说?!」 孙少跌坐在椅子里,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输了。 彻底输了。 不仅输光了钱和车行,连带着他在这圈子里的面子和威信,都在今晚输得乾乾净净。 「咱们走!」 陈有瞻一把搂过苏深的肩膀,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苏深老弟,爽!今晚真他妈太爽了!走,哥请你去第二场!不在这孙子的破场子喝了!咱们换个地儿,不醉不归!」 第十五章 挑衅 砰! 一瓶价值数万的路易十三,被狠狠砸在了液晶电视屏幕上。 昂贵的酒液飞溅,屏幕瞬间炸裂成无数蛛网般的碎片,冒出一股黑烟。 「夜爵」酒吧最豪华的包厢里,此刻一片狼藉。 巨大的水晶茶几被掀翻,果盘滚落一地,满地都是碎玻璃和菸头,几个心腹手下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孙少站在狼藉中央,领带早已被扯掉,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阴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丶刚刚被拔了牙的野兽。 输了。 不仅仅是输了一千多万现金丶一辆跑车,更重要的是,他在自己的场子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被陈有瞻那个废物给踩在脚底下羞辱! 这口气,比杀了他还难受。 「孙……孙少……」 一个手下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凑上来,小声说道:「您消消气……要不,咱们就把这帐给赖了吧?反正当时在大厅也没签什麽字据,就是口头一说。警察那边也没法立案,咱们就不认,他也拿咱们没办法……」 啪! 话音未落,孙少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那手下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渗出血来。 「你是傻逼吗?!」 孙少指着手下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是在乎那点钱吗?啊?!几百个人看着!几百双眼睛!还有那麽多手机在拍!」 「我孙家在江海市是有头有脸的!我在赌局上坑别人丶出千搞鬼,那是手段,是本事!只要没被当场抓住手腕子,那就是赢!但结果出来了老子不认帐?那是下三滥!那是叫花子!」 孙少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我要是今天把这帐赖了,明天全江海市都会知道我孙少输不起!以后谁还来找我玩?谁还敢进我的局?为了这一千多万,把老子的招牌砸了,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手下捂着脸,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再也不敢吭声。 孙少发泄了一通,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 连续三把,把把被压制。 前两把在包厢里,郑茜情报出错;最后一把在大厅,那个路人美女不懂规则却赢了……这世上哪有这麽巧的事? 「郑茜那个贱人呢?!」 孙少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去!把那个贱人给我找来!老子倒要问问她,到底是怎麽看的牌!」 「是!是!」 门口的一个手下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去开门,想要逃离这个修罗场。 然而,门刚拉开一条缝,那手下就「咦」了一声。 「怎麽了?见鬼了?」孙少没好气地骂道。 「不……孙少,这儿有个东西。」 手下弯腰,从门缝外的地毯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摺叠起来的精美贺卡,不知道是什麽时候被人塞在门口的。 手下打开贺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抖,差点把东西扔了。 「拿过来!」孙少厉喝一声。 手下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把贺卡递给孙少。 孙少一把夺过。 贺卡打开,里面并没有什麽祝福语,而是夹着两张扑克牌,一张梅花3,一张方块7。 这是德州扑克里最烂的杂牌。 而在贺卡的内页上,用黑色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充满嘲讽: 【傻子孙少,别人在你对面换牌,你都抓不到人噢~】 后面还画了一个极其欠揍的笑脸。 轰! 孙少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两张烂牌。 换牌?! 酒精的作用加上刚才那极度的愤怒,让他脑子本来是懵的。 之前的赌局里,他先是大赢,之后又大败,整个过程情绪大起大伏,很多事情想不到,但眼下看到这张贺卡,他整个人便如遭电击! 一瞬间,他眼睛清亮了起来。 真的……有可能是换牌?! 但毕竟那是大厅,众目睽睽之下换牌?这不仅需要胆量,更需要通天的手法! 可这贺卡…… 「妈的……要是真被人阴了……」 孙少紧紧捏着贺卡,咬牙道:「查监控!把大厅的监控给我调出来!快!!」 …… 十分钟后。 几个技术人员战战兢兢地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进了包厢。 「孙少……包厢里没有监控,只有走廊和大厅的。」技术人员小声汇报。 「废话!老子知道包厢里没有!给我看大厅的!最后那一局!」 孙少一把推开技术人员,自己凑到了屏幕前。 屏幕上播放着最后一局的画面。 那个路人美女坐在赌桌旁,一脸紧张无辜。 「停!倒回去!慢放!」孙少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一帧一帧地倒退。 虽然大厅里人很多,那个美女的大部分身体都被围观的路人挡住了,而几个关键的丶有可能拍到她手部动作的角度,竟然全都被那个兴奋地晃来晃去的苏深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苏深看似是在给美女加油打气丶教她何时翻牌,实则每一次走位都精准地卡在了摄像头的死角上。 「妈的……这小子是专业的……」孙少咬着牙,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孙少,您看这里!」 一个手下突然指着屏幕的一角。 那是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拍到的画面。 虽然模糊,但能看到,在最后翻牌的前几秒,那个美女的手极其自然地垂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外侧,那个位置正好是裙摆的褶皱处。 仅仅过了一秒,她的手又拿了上来,按在了底牌上。 动作快若闪电,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儿!」 孙少一拳砸在桌子上:「她在换牌!那个路人是他们一夥的!!」 虽然视频里看不清具体的换牌动作,但结合那张贺卡,再加上苏深那诡异的遮挡走位,这已经是铁一般的实锤! 孙少怒极反笑,笑声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好好……好你个陈有瞻!还有这一手!」 旁边一个手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孙少……会不会不是瞻少安排的?我看那个苏深……好像挺邪门的,会不会是他自己……」 「放屁!」 孙少猛地转头,眼神像是在看白痴:「你脑子进水了?那个苏深是陈有瞻带来的!你以为他真是个卖理财的小销售?那是陈有瞻专门请来的千手!是顶级的局头!」 先是示弱输钱,然后在大厅设局,利用「路人」代打放松自己的警惕,最后让潜伏好的高手换牌绝杀! 他指着屏幕上苏深那看似笨拙实则精妙的遮挡动作: 「你看看这走位,这配合!这是一个小销售能干出来的?陈有瞻这是早有预谋,找了个高手扮猪吃虎,专门来阴我的!」 「你们看!」 就在这时,另一个手下指着还在播放的监控视频喊道。 画面上,赌局已经结束。 苏深和那个美女拥抱欢呼,随后美女拿着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紧接着,苏深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庆祝,而是凑到了陈有瞻的耳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低声汇报着什麽。 陈有瞻听完后,脸上满是得逞的狂喜,他拍了拍苏深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指着孙少的方向大肆嘲讽。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副画面在孙少眼里,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那个千手在向雇主汇报「任务完成」,而雇主陈有瞻则表示满意,并开始羞辱对手。 「果然是你……」 孙少死死盯着屏幕上陈有瞻那张笑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陈有瞻,你跟我玩阴的……行,咱们走着瞧!」 监控里,根本没有拍到任何换牌的细节,也没有任何证据。 不过,他不需要证据。 在他们的世界里,只要认定是你做的,那就是你做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郑茜来了。 她刚走进包厢,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满地的狼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怒火,满屋子的男人正围着一台电脑,脸色或忧或怒。 尤其是孙少。 他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后慢慢转过身。那张脸上挂着一种极其阴沉丶扭曲的笑容,看得郑茜浑身汗毛直竖。 「孙……孙少……」 郑茜吓得声音都在发抖,本能地想要后退:「您找我……」 她以为孙少会打她,会骂她是个废物。 然而,孙少没有。 他竟然笑了,还冲她温柔地招了招手:「茜茜,来,过来。」 郑茜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刚走到面前,孙少突然伸出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那只手冰冷而有力,像是一条毒蛇缠了上来。 他把郑茜狠狠地搂向自己,脸贴着她的脸,甚至能感觉到她恐惧的颤抖。 「宝贝儿,别怕,我不怪你。」 孙少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却让郑茜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你也是被骗了,对不对?」 「是……是……」郑茜带着哭腔点头。 「乖。」 孙少拍了拍她的脸蛋,眼神瞬间变得狰狞: 「现在,马上,拿出你的手机。」 「给陈有瞻打电话……问问他在哪……」 「知道了吗?」 第十六章 贵人 「好好好,知道了,我给你发地址,赶紧过来!」 陈有瞻对着电话那头大着舌头吼了一句,随后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戳了几下发了个定位,便把手机随手扔到了沙发角落。 这是一家位于闹市区边缘的静吧,灯光昏暗暧昧,萨克斯的曲调慵懒地流淌着。 相比于之前的嘈杂,这里更适合「兄弟」谈心。 过去的半个多小时里,陈有瞻与苏深,又开了两瓶威士忌。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陈有瞻已经彻底喝高了,脸红得像关公,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胸口的一大片红斑。 「来!苏老弟!我再敬你一杯!」 陈有瞻举起酒杯,身体摇摇晃晃。 苏深也是一副醉眼惺忪的样子,领带歪在一边,眼神迷离。 见陈有瞻举杯,他连忙双手捧起酒杯,特意将杯口压低了半个身位,恭恭敬敬地在陈有瞻的杯肚上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撞击声。 烈酒入喉,陈有瞻打了个酒嗝,一把揽住苏深的肩膀,喷着酒气呵呵笑道: 「老弟啊,今晚哥哥我高兴!真他妈高兴!」 「哥哥我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今晚在赌桌上赢回来的钱,我只要回我输掉的那部分本金,剩下的几百万,还有孙少那套大平层……全都给你!怎麽样?」 他大力拍着苏深的肩膀:「够意思吧?这些钱够你翻身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只要有哥哥一口肉吃,就绝不让你喝汤!保证让你在江海市风生水起!」 苏深闻言,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一种底层小人物突然被金砖砸中的惶恐与感激。 「瞻哥……这丶这怎麽行?这太多了……」 「给你的你就拿着!」 陈有瞻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我陈有瞻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谢谢瞻哥!谢谢瞻哥!」 苏深激动得手都在抖,端起酒杯又干了一个:「托了瞻哥的福,我才能一朝翻身!以后瞻哥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就是我的亲大哥!」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我就喜欢痛快人!最讨厌那种磨磨唧唧丶推推拉拉的!」 陈有瞻大笑着,重新倒满酒。 他捏着酒杯,醉眼惺忪地看着苏深,但那双因为酒精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那是富二代特有的丶对于接近自己之人的本能警惕。 「不过……老弟啊。」 陈有瞻盯着苏深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老实跟哥哥说……你是不是……知道我是你们公司高管的儿子,才……嗝,才故意想接近我的?」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苏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讪讪的,像是被戳穿了小心思的尴尬。 他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苦笑道: 「真是什麽都瞒不过瞻哥……没错,我早上知道您是陈老师的儿子后,确实……确实是存了私心,想接近您的。」 听到这话,陈有瞻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意料之中般哼笑了一声。 苏深抬起头,借着酒劲,眼神变得无比真诚且凄凉: 「瞻哥,我想翻本赚钱是真的,但我也想了……如果能混进瞻哥您的圈子,以后我就多个人照应,我……我就不用过得这麽苦这麽累了。」 他灌了一口酒,声音开始哽咽,开始了他的表演: 「瞻哥,您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知道我们这种人的日子。」 「我父母死得早,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刚出来混社会的时候,我端过盘子丶洗过厕所,大冬天的手冻全是疮。」 「后来听说卖房子赚钱,我就想去当房产中介。结果人家中介都要大专学历,我没有啊!我就去考成人学校。没学费,我就白天去街上推销那种骗人的电信流量卡,晚上去上课,一天只吃一顿馒头咸菜。」 苏深说着,眼泪真的流了下来:「好不容易拿到证了,做了中介,结果才知道做中介的人有这麽多丶竞争这麽激烈,我连卖新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做最底层的租房中介,天天被人跳单,被房东骂,被客户投诉……」 他抓着陈有瞻的胳膊,死死攥着: 「后来我好不容易才进了鼎盛宏图,想着终于能做金融精英了……结果呢?没几个月,带我的师父刘磊就死了!现在整个公司都觉得我晦气,谁都看不起我,都要踩我一脚!」 「瞻哥,我没路子啊!我真的没路子!我想赌博改命,结果也就是个被骗的命……」 「要不是今天跟上了瞻哥您,我这辈子可能就烂在泥里了!您不知道,刚才在大厅赢钱的时候,我手都在抖……瞻哥,您就是我的贵人,是我的活财神!就是因为跟了您,沾了您的贵气,我今晚才能翻身啊!」 这一番话,七分真三分假,把一个底层小人物的辛酸丶无奈和对权势的渴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陈有瞻听得心花怒放。 没有什麽比被一个「有本事」的人当成救世主更让他有成就感了。 苏深的坦白不仅没有让他反感,反而让他觉得这小子真实丶可控丶懂事。 「唉……也是苦命人啊。」 陈有瞻感叹了一句,反手握住苏深的手,颇为动情地说:「行了,别哭了,你也是有运气的人,遇上了我,我也是有运气的人,遇上了你!今晚要不是多亏了你,我早就被孙家那孙子给坑光了!」 「咱们兄弟俩,那是互相成就!都是对方的贵人!」 两人又重重地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苏深擦了擦眼角的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有些担忧地问道: 「瞻哥,话说……那个孙少爷,不会赖帐吧?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啊。」 「赖帐?」 陈有瞻不屑地嗤笑一声,把腿翘到了茶几上:「借他十个胆子!几百个人看着呢,监控录着呢!他要是敢赖帐,这事儿明天传遍江海市,他孙家还要不要脸了?以后谁还敢跟他玩?」 「那就好,那就好……」苏深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呵呵,赖帐我是不会赖帐的。」 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寒风,瞬间吹散了这一桌的温情。 「你要是凭本事赢的,我当然不赖;但你要是出千……」 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与杀气:「我不仅不会给你钱,还要砍了你们的手!!」 陈有瞻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而与此同时,苏深也微微抬起头。 在他那看似醉意朦胧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清明与冷笑。 来了。 那张贺卡,起作用了。 果不其然。 不知何时,酒吧的大门,已被粗暴地推开。 孙少就站在那里,一脸狰狞,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彪形大汉,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家伙,棒球棍丶扳手丶甚至还有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状物体,杀气腾腾。 酒吧里原本还有几桌客人,见到这阵仗,吓得尖叫着起身,连单都顾不上买,慌不择路地往后门跑。 「是你?」 陈有瞻吓得酒都醒了大半,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孙少色厉内荏地吼道:「孙子!你他妈要干嘛?!输不起是不是?!」 「输不起?」 孙少冷笑一声,从旁边手下手里接过一根沉甸甸的金属棒球棍,在掌心里拍得啪啪作响。 「我要干嘛,你心里难道还没数吗?」 孙少猛地挥起球棍,狠狠砸在旁边的一张空桌上! 哗啦! 玻璃桌面瞬间粉碎,巨大的声响吓得酒吧角落里的服务员尖叫着抱头蹲下。 孙少踏着满地碎渣,一步步逼近,眼神阴狠得像条毒蛇:「陈有瞻,你跟我玩阴的?找千手换牌?真当老子是傻逼啊?」 「既然你不讲规矩,那也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抬起球棍,指着陈有瞻和苏深,对身后的打手们冷冷下令: 「上!把他俩给废了!尤其是那双换牌的手,给我砸碎了!」 「是!」 伴随着孙少一声令下,那一群提着家伙的打手瞬间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乒!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光头,挥起棒球棍直接砸碎了旁边的一盏落地灯,玻璃灯罩炸裂的脆响如同发令枪,让整个酒吧瞬间陷入了混乱的尖叫声中。 陈有瞻哪里见过这种真刀真枪要命的阵仗? 平时富二代圈子里的打架,顶多就是互相推搡几下,或者叫保安清场,可现在,对方是真的冲着废他手脚来的!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酒精瞬间化作了冷汗,嘴唇哆嗦着:「你……你敢……」 眼看一根钢管就要砸向陈有瞻的肩膀…… 砰! 苏深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面前的实木茶几上。 茶几发出一声闷响,带着上面的酒瓶和碎玻璃,横着滑了出去,正好撞在那两个冲上来的打手小腿上,两人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暂时阻断了正面的攻势。 「瞻哥!愣着干嘛!跑啊!!」 苏深发出一声嘶吼,一把死死拽住陈有瞻的手腕。 被这一吼,陈有瞻终于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 「跑!快跑!」 苏深拽着踉踉跄跄的陈有瞻,像两只受惊的野狗,疯狂地向着酒吧的后厨通道冲去。 「别让他们跑了!给我追!」 身后传来孙少的怒吼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桌椅倒地的碰撞声,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 第十七章 收官 「跑!别回头!」 苏深死死拽着陈有瞻,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厨通道里回荡,像是急促的鼓点。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咣! 一根实心的金属球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两人身侧的铁皮垃圾桶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回响震得陈有瞻耳膜生疼。 只差几公分,那根棍子就能敲碎苏深的肩胛骨。 陈有瞻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因为酒精而有些发软的腿,此刻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他跟着苏深冲出了后门,一头扎进了外面错综复杂的城中村巷道。 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孙少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在夜空中炸响。 苏深一边跑,一边大口喘息。 他肺部像是着了火,混杂着尚未消化的酒精,那种灼烧感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转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角,苏深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陈有瞻推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瞻哥!把外套脱给我!快!」苏深急促地低吼。 陈有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脱衣服,但动作刚做了一半又停住了,满脸焦急:「不行啊老弟!外套给你没用!我这一头红毛太显眼了!跟火把似的,哪跑得掉?」 「少废话!」 苏深没有解释,直接上手一把扯下陈有瞻那件显眼的刺绣夹克。 他迅速将夹克往自己身上一披,然后双手抓着领口猛地往上一提,直接将整个脑袋蒙住,只露出两只眼睛,躬着身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为了躲避追杀而慌不择路丶试图遮掩红发的逃亡者。 「老弟,你……」陈有瞻瞪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苏深的意图。 「往里走!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出声!」 苏深用力推了陈有瞻一把,将他推向巷子深处那堆破旧的家具后面。 随后,苏深转身冲向另一侧的出口,路过一排停放在路边的共享单车时,他猛地伸腿,一连踹翻了好几辆。 哗啦啦—— 刺耳的金属倒地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在那边!听到声音了!」 「我看见那件衣服了!追!」 追兵的声音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沉重的脚步声朝着苏深的方向涌去。 陈有瞻缩在破沙发后面,透过缝隙,看着那群打手举着钢管从自己面前几米处狂奔而过,追向那个穿着自己外套丶替自己引开火力的背影。 他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泥土,指甲都扣进了肉里,眼眶发红。 「他妈的……苏深……」 他咬着牙,盯着孙少那张在路灯下闪过的狰狞侧脸,在心里狠狠骂道:「孙子,你等着!只要老子今晚不死,这笔帐咱们没完!」 骂完,他趁着没人注意,猫着腰钻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 另一边。 苏深蒙着头,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 他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 今晚高强度的脑力博弈本就消耗巨大,加上喝了太多的酒,刚才又是一阵爆发式的冲刺,此刻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胸腔,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乱晃。 「站住!再跑弄死你!」 苏深咬着牙,转过一个拐角,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将他拽进了一旁狭窄的缝隙里。 「嘘。」 一股熟悉的廉价洗发水香味钻进鼻孔。 是杨勤勤。 此时她已经卸掉了刚才在酒吧里的夜店妆,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清洁工工装,头发也随意地盘了起来。 她动作极快,甚至不需要语言交流。 不到三秒,她便已经扯下苏深身上那件属于陈有瞻的外套,套在自己身上,然后随手将一顶乱糟糟的鸡窝头假发扣在苏深头上,又在他嘴边贴了一撮脏兮兮的假胡子。 「这儿交给我。」 杨勤勤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冷静得可怕。 说完,她拎着外套领口蒙住头,像只灵活的野猫,瞬间窜出了缝隙,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苏深整个人虚脱地靠着墙壁滑落,一屁股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甚至故意把那股酒气往外哈了哈,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路边醉倒的流浪汉。 几秒钟后。 孙少带着一群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往这儿拐了!」 一群人停在路口,手电筒的光束四处乱扫。 几道光束扫过苏深身上。 苏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手里还抓着个空易拉罐,含混不清地骂道:「看……看什麽看……没见过喝醉的啊……」 漆黑的环境里,人脸很难看清,孙少厌恶地看了这个邋遢的醉鬼一眼,根本没把他和刚才那个「千手」联系在一起。 「哎哟!」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另一条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电动车的报警声。 「在那边!」 「我看见衣服了!是那件夹克!」 「追!」 孙少根本没多想,带着人,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呼啦啦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苏深坐在地上,半眯着眼睛,看着这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进了这片城中村,就是进了杨勤勤的八卦阵。 这里是城市的伤疤,也是最好的迷宫。违建的楼房层层叠叠,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头顶是像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孙少他们经历了一场如同鬼打墙般的噩梦。 夜色深沉,昏暗的路灯忽明忽暗。 「在那儿!」 一个打手喊道,指着前方一闪而过的花夹克身影。 众人狂追过去,却发现那是一条死胡同,只有几件挂在杆子上随风飘荡的衣服。 「妈的!在那边楼顶!」 又有人看到那个身影出现在了旁边的平房顶上。 孙少带着人绕路追过去,刚爬上楼梯,却发现楼顶空空如也,只有几只野猫被惊得四散逃窜。 「这边!他又下去了!」 那个穿着花夹克的身影,就像是幽灵一样,一会儿出现在东边,一会儿出现在西边。总是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看到背影,却又在他们即将追上的瞬间消失在复杂的岔路口里。 这不仅仅是杨勤勤一个人在跑。 在这片城中村里,杨勤勤经营了这麽多年,有不少受她照顾的小混混丶拾荒者,此刻,他们都成了这巨大迷宫里的机关。 一件外套在不知多少个人的手中快速传递,将这群打手们耍得团团转。 十几分钟后。 孙少扶着膝盖,站在一个满是垃圾的十字路口,肺都要气炸了。 他身边的一群打手早已累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钢管都快拿不住了,他们在这片迷宫里绕了几十圈,连陈有瞻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啊!!!」 孙少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发出一声无能狂怒的嘶吼,狠狠一棍子砸在旁边的墙上。 「陈有瞻!苏深!老子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 另一边。 苏深依旧坐在那个角落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怒吼声逐渐平息,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 半晌无人追来,他知道,安全了。 他摘掉假发和胡子,随手塞进旁边的垃圾堆,然后摸出手机。 屏幕的萤光照亮了他沾满灰尘的脸。 他找到陈有瞻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虚弱和急切: 「瞻哥……咳咳……我把他们全引走了,绕晕了。我现在安全了,躲起来了,你快回家吧,千万别回头。」 消息发出去不到几秒。 嗡嗡。 两条语音前后回复了过来。 苏深点开,听筒里传来了陈有瞻的声音,这声音带着哭腔丶感动得一塌糊涂,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显然是在车上: 「兄弟!好兄弟!哥哥我……我不知道说什麽好了!你太讲义气了!真的!这命是你帮我捡回来的!」 「不说了!哥哥现在安全了!你好好躲着,明天早上来车行找哥……不,哥亲自去接你!哥送你一份大礼!」 听着那激动的声音,苏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冰冷的墙砖上。 成了。 经过这一晚的折腾,从赌桌上的挡刀,到最后这一场险象环生的生死逃亡,他终于成功把陈有瞻变成了过命的兄弟。 虽然过程比原计划要惊险得多,但结果是完美的。 这时,一瓶矿泉水递到了他面前。 苏深抬头。 杨勤勤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她蹲在苏深面前,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张美丽的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解酒的,里面加了点葡萄糖,喝点。」 苏深接过水,仰头一口气喝完,感觉那股灼烧的胃终于平复了一些。 他把空瓶子捏扁,冲杨勤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冷酷: 「今晚的事,成了。」 听见这句话,杨勤勤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狞色。 她在黑暗中看着苏深,轻声说道: 「好,我和兄弟姐妹们……都等着你后边的好消息。」 第十八章 红光 这一夜,苏深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身体,回到了家。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屋内熟悉的檀香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里屋神案前。 点燃三根清香,恭敬地插入香炉。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法主公那张怒目圆睁的黑脸,还有父母和桂姨的遗像,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咚丶咚丶咚。 额头触碰地板的闷响,竟却有了一股喜悦的回响。 做完这一切,他来到那面巨大的照片墙前。 他的手指在第二排陈文昊那张儒雅的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出一张刚刚列印出来的陈有瞻的照片,是一张他搂着网红的抓拍。 苏深拿起图钉,将陈有瞻的照片狠狠钉在了陈文昊的下方。 父子连心,一脉相承。 想了想,他又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潦草的「孙」字,并在旁边重重打了一个问号,钉在了陈有瞻的旁边。 这是一枚不稳定的炸弹,也是一把可能伤到自己的双刃剑。 要怎麽用,得想好了。 苏深站在照片墙前,看着这蛛网般复杂的关系图,在那片阴影里站了很久。 最终,他什麽也没做,重新拉下那幅「花开富贵」的老式挂历,将所有的罪恶与算计遮盖起来。 他坐回那个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掏出手机,连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熟悉的旋律响起,那是刀郎嘶哑沧桑的嗓音,《冲动的惩罚》。 「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地说话……」 单曲循环的歌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下坠,穿过时间的迷雾,渐渐将他带回了那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 梦中,江海市大剧院,灯火辉煌。 台下坐满了人,全是些朴实的中老年人,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幸福与向往,像是等待着神迹降临的信徒。 年幼的苏深带着大大的耳机,坐在父母中间。 父亲激动得满脸通红,母亲的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那一叠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存摺。 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四十多岁的陈文昊。 那时的他还没有戴上金丝边眼镜,但身上那种儒雅又高傲的气质已经成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温润如玉,极具感染力。 「这就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慈悲金融。」 陈文昊在台上踱步,手势优雅: 「很多人问我,为什麽要把这麽好的项目给到大家?我告诉各位,这就是福报的流转。在金融学里,这叫资金池的虹吸效应,但在我们修行人眼里,这就是聚沙成塔,普度众生。」 他指着身后大屏幕上那尊巨大的法主公神像,神情肃穆: 「这个项目,是我们金蝉会沈关山会长,亲自在法主公神像前请示过的。十八个备选项目,我们掷了九九八十一次杯筊,只有这一个项目,连续拿了九次圣杯!那是神明指的路!」 台下一片惊叹,有人甚至开始双手合十祈祷。 陈文昊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当然,我们不能只靠神明,还得靠科学。」 「我们的风控团队做了最严密的尽职调查,这笔钱投进去,是用来建养老院丶修积德路的。大家把钱放进来,既是在行善积德,又能通过项目的资本运作,拿到每个月30%的高额回报,这就是财布施带来的现世福报!」 「这是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机会,也是神明给大家的考验,心诚则灵,信则有,不信则无!」 父亲激动地站起来鼓掌,母亲流着泪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这下不仅能赚钱,还能给孩子积德……」 周围的人都在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仿佛天堂的大门已经向他们敞开。 幼年苏深抬起头,茫然看着周围的人。 耳机里的歌声到了高潮: 「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你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 就在这一瞬间,梦境的世界开始崩塌丶融化。 大剧院辉煌的穹顶突然滴落下来,像是融化的蜡油,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原本整洁的座椅,变成了墓碑般冰冷的石块;而周围那些洋溢着幸福的脸庞,此刻五官开始位移丶扭曲,像是毕卡索画笔下,绝望的呐喊者。 「还钱!求求您了,还钱给我们吧!」 父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的身体变得乾瘪枯瘦,仿佛被抽乾了血肉,只有那双手死死抓着陈文昊的裤脚。 此时,他哭出的早已经不是眼泪,而是浑浊的血水:「陈老师!您说过是行善积德的钱啊!还给我们好吗?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求求您了!」 周围全是哭喊声,无数只枯槁的手臂像地狱里的饿鬼一样伸向高台,哀求着,渴望着那一点点施舍。 而站在人群中央的陈文昊,身形却在梦境中被无限拉长丶放大。 他不再是那个儒雅的凡人,此刻他高高伫立,身后的大屏幕上那神像的脸,竟然缓缓变成了陈文昊自己的脸。 一张涂脂抹粉丶似笑非笑的惨白面孔。 他俯视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的众生,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神性的慈悲微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漆黑的深渊。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 「众生皆苦,贪念是毒。这钱财没了,是帮你们消业障,是神明的考验。你们这样哭闹,弄脏了我的道场,会坏了你们自己的福报。」 「回去吧,把骨头敲碎了熬油,把皮剥下来换钱,只要心诚,钱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 那些想要扑上去讨债的人,瞬间被周围冲出来的黑影拦住,那是一个个没有五官丶穿着西装的纸扎人。 纸扎人挥舞着僵硬的手臂,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 没有痛呼,只有沉闷的碎裂声。 父亲被打倒在地,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裂开,流出来的不是脑浆,而是无数张燃烧殆尽的纸灰。 母亲尖叫着护住父亲,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散。 人群中,小小的苏深站在那里,身体仿佛被水泥封铸,动弹不得。 他的世界是红色的,血一样的红。 而他的眼中,只有那个渐渐走远的巨大背影。 那个背影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而那莲花的花瓣,分明是一张张被鲜血浸透的人皮。 他满口仁义道德丶科学迷信,披着圣人的光辉,却在一口一口地咀嚼着信徒的骨髓。 这就是陈文昊。 吃人不吐骨头的魔,披着金身的鬼。 歌声越来越大,扭曲成了无数冤魂的尖啸,震得他耳膜生疼,仿佛要把他的灵魂撕裂。 啪。 一声轻响。 歌声戛然而止。 …… 苏深猛地睁开眼。 没有哭喊,没有鲜血。 只有汽车熄火后,引擎冷却的细微声响。 他转过头,看到的是陈有瞻的脸,只是现在,这张脸因为宿醉而有些浮肿。 「醒了?看你睡得香,我就没叫你。」 陈有瞻解开安全带,拍了拍苏深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和得意: 「老弟,我说要送你一份大礼,绝不会骗你。」 「姓孙的王八蛋肯定是要赖帐了,你那些钱要拿到难了。但没关系,你是我老爹公司里的人,只要有我老爹在,保证你平步青云!」 「来,跟我下车!」 说着,陈有瞻就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跳了下去。 苏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个背影,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跟着下了车。 他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别墅。 这是一栋位于半山的独栋豪宅,周围绿树环绕,私密性极好,此刻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白色的墙体上泛着光。 但奇怪的是,整栋别墅所有的窗户都紧紧拉着厚重的遮光帘,严丝合缝,像是一口不透光的棺材,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景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陈有瞻走到门口,按下了指纹锁。 咔哒。 大门缓缓开启。 苏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天,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竟然没有透出一丝自然光,反而是露出了一抹幽暗的红光,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第十九章 三杯茶 走进别墅大门,苏深才看清那抹诡异红光的来源。 并非什麽地狱之火,而是屋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打在一整套昂贵的红木家具上,折射出的光晕。 这屋子的装修风格充满了令人不适的割裂感。 目光所及之处,太师椅丶罗汉床丶多宝阁……全是透着沉沉暮气的老式红木家具,布局考究,甚至带着一股农村大户人家的土豪味与封建气。 但与之相对的,却是无处不在的现代科技。 「小家,把一楼窗帘都打开,透气模式。」 陈有瞻进门后随口喊了一声。 「好的主人,正在为您执行。」 机械的电子女声响起,紧接着一阵电机轻响,那些厚重得像裹尸布一样的遮光帘,缓缓向两侧滑开,刺眼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森红光。 陈有瞻换了鞋,冲苏深笑了笑:「吓到了?我爸就这样。他周末在家喜欢看书修身养性,一看书就不喜欢晒太阳,搞得阴森森的……你在这儿坐坐哈,我去楼上看看他在不在书房。」 说完,陈有瞻哼着小曲儿上了楼。 苏深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客厅里,并没有坐下,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多是劝人向善丶积德改命的内容,落款却都盖着陈文昊自己的私章。 博古架上摆的不是古董花瓶,而是各种材质的算盘丶罗盘,甚至还有一个有些年头的龟甲。 看着看着,苏深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在客厅东南角,有一扇半掩着的红木门。门缝里,飘出一股令他刻骨铭心的味道——那是陈年老檀香燃烧的气味。 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一点门缝。 目光微缩。 那是一个专门辟出来的小神堂。 供桌上红烛高烧,正中央供奉着的,赫然也是一尊黑脸红须丶怒目圆睁的法主公张圣君像! 只是这尊神像并非木雕,而是更加昂贵的纯铜鎏金,在烛火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金光,显得既神圣又贪婪。 「原来……你也信这个。」 苏深心中冷笑。 看着这专业的布设,结合之前办公室里那些风水书籍,苏深心中有了推断。 陈文昊早年混迹江湖「金门」,绝不仅仅是靠嘴皮子骗钱那麽简单,他是真的信这些东西,或者说,他对鬼神有着一种基于亏心事做多了的敬畏。 即便现在洗白成了金融精英,这股子江湖术士的底色,依然藏在他的豪宅深处。 既然如此,这也是一个致命的突破口。 踏踏踏。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苏深迅速收回目光,退回到沙发旁站好,换上了一副拘谨的表情。 陈有瞻从楼梯扶手上探出头,招手道:「老弟,上来!我爸这会儿有空,心情还不错,我带你见见他。」 「哎!来了!」 苏深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上楼。 二楼书房。 陈有瞻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宽大的书桌后,陈文昊正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功夫茶具,热气袅袅。 见到儿子带人进来,他缓缓放下书,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苏深身上。 那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致意,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在他办公室里打扫卫生的实习生。 「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苏深老弟!」 陈有瞻兴奋地凑过去,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名:「他可牛逼了!昨天不仅带着我大杀了姓孙那小子,赢回来几百万,后来孙家带人堵门,还是他帮我引开打手,自己差点被打死!他救了我一命啊!」 「爸,他是你公司的人,你看能不能提携提携他?这麽讲义气的人才,不用可惜了!」 陈文昊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语气平淡:「你昨晚已经说过了……这孩子救了你,对我们家确实有恩,是该帮的。」 陈有瞻闻言大喜,用力拍了拍苏深的肩:「听见没老弟!我爸发话了!」 苏深连忙对着陈文昊九十度鞠躬:「谢谢陈总!谢谢陈总!」 陈文昊没有接话,而是转头对陈有瞻说道:「你昨晚酒喝多了,又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还晕着吧?先回房去休息休息,让阿姨给你煮碗醒酒汤。我和这位……」 「陈老师,我姓苏,您叫我小苏就好。」苏深连忙卑微地接话。 「嗯,小苏。」陈文昊淡淡道:「我和小苏单独聊聊公司的事。」 「行!那你们聊!」 陈有瞻没心没肺地又拍了拍苏深的肩:「别紧张啊老弟,我爸这人面冷心热,一会儿聊完了我带你去玩哈!」 说完,他打着哈欠走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像是某种开关。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陈文昊脸上那副慈父般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审视。 他并没有让苏深坐下,而是静静地打量了他足足半分钟,直到苏深的额头渗出冷汗,才缓缓开口: 「你是故意接近我儿子的吧?」 苏深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发涩:「怎……怎麽会,都是巧合……」 「巧合?」 陈文昊冷笑一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前天你刚来我办公室献殷勤被我赶走,昨天一早,就正好跑客户跑到了我儿子的车行里?江海市几百家车行,就这麽巧?」 苏深身子僵硬,一言不发。 陈文昊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昨天早上刚认识,晚上你就和他成了过命兄弟?今天一大早,他就把你带到我家书房里来了?」 「小苏,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办到的,你的手段或许很高明,连小瞻都被你哄得团团转。但你这点急功近利的心思太外露了,在我这儿,根本藏不住。」 「陈老师……」 苏深像是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眼中竟有了泪,全身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被拆穿后的恐惧丶羞愧,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陈老师……我丶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赌博输了钱,借了网贷,利滚利欠了几十万!我要是再没业绩,再赚不到钱,那些催债的就要把我腿打断了!我……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我只想往上爬,我只想活下去啊!」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活脱脱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底层赌徒形象。 「行了。」 陈文昊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的哭诉。 但他眼中的寒意却消散了一些。 「把眼泪擦了。」 陈文昊淡淡地说:「我其实不介意一个年轻人有手段丶有野心,在这个圈子里混,没野心的人,注定是韭菜。」 苏深猛地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陈文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之前你在公司里给我端茶倒水,手段太低劣,那种摇尾乞怜的样子我是看不上的。但仅仅过了两天,你就能让我儿子与你称兄道弟……这个手段,确实有点东西了。」 苏深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说:「也……也是运气,我只是想接近瞻哥,想趁机再接近您,没想到昨晚的赌局上会变成那样……」 「我知道,孙家那小子不是你能摆布的,那种突发状况你也不可能提前做局。」 陈文昊显然把昨晚的惊险,当成了苏深为了上位而进行的搏命豪赌。 他淡淡道:「但你确实有点本事,也有胆色,否则,你也无法让小瞻发自内心地认可你。」 苏深闻言,眼中露出一丝狂喜,试探着问道:「陈老师,那您这是……认可我了?!」 「并没有。」 陈文昊冷冷一笑,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苏深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住。 陈文昊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现在攀上了我儿子,业绩不会再是问题了,他随便给你介绍几个狐朋狗友买点理财,你都能在公司留下来……但这个前提是,我看得惯你,不会把你赶走。」 「陈老师,您的意思是……」 「你有接近我儿子的手段,就说明你不是个简单的老实人。」 陈文昊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刀:「我要确定,你是能为我所用的人,这样你才有价值,否则,像你这种心术不正的人留在我儿子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明白吗?」 苏深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是看见了上升阶梯的贪婪光芒: 「陈老师!我明白了!您说!有什麽事,您尽管吩咐!为了报答您和瞻哥,我一定赴汤蹈火!」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陈文昊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拿起紫砂壶,往面前的一个空茶杯里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边缘。 「第一件事。」 「昨晚,你们得罪了孙家。而那位孙少爷的父亲,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手里掌握着一个多亿的资金盘,如果因为我儿子的事,导致他从公司撤资,会严重影响我的业绩考核。」 「我会尽力安抚住那位孙总,不让两个小辈的矛盾激化扩大,但是,这梁子肯定是结下了,没那麽容易解开。」 陈文昊指了指那杯茶:「你要做的这第一件事,就是修补我们与孙家的关系。不管你是去磕头认错,还是用别的什麽法子,我要孙家把这口气咽下去,并且继续追加投资。只要做到这件事,我保证你成为公司的金牌销售。」 苏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杯茶。 还没等他说话,陈文昊又拿过第二个茶杯,倒满。 「第二件事。」 「二组主管老王,目前手头有个难搞的客户,姓赵。老王跟了两个月,我也出面了两次,都拿不下来,这个赵总有一笔可以静置五年的企业闲置资金,高达八千万。」 他把第二个茶杯推向前:「只要你能搞定这个客户,让他按我计划的资产配置,买入我们公司的产品,我保证让你代替刘磊,当上新的一组主管。」 苏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裤缝。 陈文昊还没有停。 他拿出了第三个茶杯,倒满,茶汤清亮,却映照出权力的倒影。 「众所周知,我正在竞争公司的副总。」 陈文昊语气幽幽:「但现在,你师父刘磊死了,一组的业绩受了巨大影响,大老板对我有些微词。如果照这麽下去,两个月后的董事会上,怕是该由财务总监王春艳,当上这个副总了……」 他将第三个茶杯推到苏深面前,排成一排。 「这第三件事,就是你帮我扫清障碍,让我顺利当上副总。」 陈文昊把第三个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狠劲: 「董事长不太管下边人事任命的事,只要我坐上了那个位置,到时候,我保你坐进公司里最有油水的位置,哪怕是让你接我的班也未尝不可。从此以后,衣食无忧丶平步青云,甚至连你的那些赌债,也都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三杯茶,三件事。」 陈文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目光深邃地看着苏深:「喝了它,你就是我陈文昊的人。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出去,江海市很大,你自己去想办法找饭吃。」 这是一场豪赌。 也是一份卖身契。 苏深死死盯着那三杯冒着热气的茶,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表现得既紧张又兴奋,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看到了金山的饿鬼。 陈文昊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被驯化的野兽。 终于。 苏深猛地踏前一步,抓起第一个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烫得他眉头一皱,但他没有停。 第二杯! 第三杯! 啪! 空茶杯被重重拍在桌上。 苏深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眼神狂热地盯着陈文昊,大声吼道: 「陈老师!您说的这三件事,我全部都会做到!哪怕是把命搭上,我也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看着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陈文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很深,嘴角微微上扬,却并没有到达眼底,令人看不懂其中的深意。 「好。」 陈文昊轻轻点了点头,拿起书本,重新翻开: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野心太重,也是火,玩不好,会烧死你自己的……能不能担得住这个福气,就要看你自己造化了。」 他挥了挥手:「行了,我要看书了,你走吧。」 第二十章 业绩 江海市的夏天,总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前阵子连绵的阴雨刚停,这两天太阳就像是要把柏油马路烤化了一样毒辣。 空气黏稠得像胶水,没有一丝风,只有知了在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 苏深骑着那辆有些掉漆的共享单车,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耳机里,正在播报着最新的气象新闻: 「……据气象台最新消息,今年第12号超强台风波塞冬已在太平洋洋面生成,预计未来三天内将严重影响我市,请广大市民做好防台准备……」 「台风要来了啊。」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苏深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微微上扬。 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几天,他并没有急火火地去办陈文昊交代的三件事。 欲速则不达,他先利用陈有瞻那层关系,混进了那个富二代小圈子,凭藉着那一晚「豪赌救兄」的传奇经历,加上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很快就从那帮富二代手里抠出了几笔「零花钱」。 对那些少爷小姐来说是零花钱,但放在鼎盛宏图,那就是实打实的业绩。 走进凉爽的写字楼大厅,苏深整了整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迈步走进电梯。 来到公司前台,他熟练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合同,放在了台面上。 「早啊,又有几份新的合同,麻烦帮我登记一下流程。」 前台的小姐姐正对着镜子补妆,看到是苏深,立刻放下了口红,脸上堆满了甜腻的笑:「哎呀,小苏这几天业绩不错呀!简直是爆发式增长呢!」 以前苏深来送文件,她可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 「运气好,运气好,都是朋友帮衬。」苏深憨厚地笑了笑。 回到工位坐下没多久,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震动。 【鼎盛宏图-全员销售精英群】里,行政部的工作人员,发出了一条条加粗标红的业绩喜报: 【战报!捷报频传!】 【恭喜市场一部苏深夥伴,今日再度斩获佳绩!】 【成功签单「福益尊享·终身重疾险」,年缴保费25000元,缴费期20年!】 【成功认购「宏图-稳健增利2号股债混合基金」,金额800000元!】 【成功认购「宏图-进取先锋3号股债混合基金」,金额500000元!】 【成功认购「宏图-金花私募股权投资基金」,金额1000000元!】 【单日新增资产管理规模(aum)突破230万!】 【天道酬勤,王者归来!让我们为苏深夥伴点赞!@所有人】 消息一出,沉寂了一早上的工作群瞬间炸了锅。 满屏都是「玫瑰」丶「大拇指」丶「鼓掌」的表情包,还有那一排排整齐的「恭喜苏深」丶「苏深牛逼」。 苏深面无表情地划动着屏幕,目光在那些点赞的人名上扫过。 他在找人。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名字……王春艳(财务总监)。 她发了一个标准的「强」表情,混在人群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就是陈文昊的死对头,那个觊觎副总位置的女人。 紧接着,又一个重量级的名字出现了。 沈关山(董事长)。 这位平时极少在群里说话的大老板,竟然破天荒地发了一行文字: 「这位小苏很不错,新人就要有这股冲劲,最近几天业绩爆发啊,大家要多像他学习,把市场做透。」 这句话的分量,比那几百万的业绩还要重。 苏深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眼神微动。 随后,他看到了陈文昊的头像也跳了出来,发了一个简单的「赞」的手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老狐狸,还在装矜持。 这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安静的办公区变得嘈杂起来,不少人从工位上站起来,隔着挡板冲苏深道喜。 「哎哟苏深!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苏哥,这什麽客户啊这麽豪爽?这提成得好几万了吧?」 就连之前嘲讽他最凶的几个二组老员工,此刻也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寒暄两句。 苏深没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鞠躬,而是靠在椅背上,微笑着一一回应。 那笑容里少了一点卑微,多了一点从容,和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他很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过度谦卑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既然要往上爬,该装的样子,必须得装。 「苏深在吗?」 就在这时,前台那个行政妹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 「在的。」苏深应了一声。 「你约的客户到了,三号vip小会议室已经帮你申请好了噢,空调都给你开好了~」 「好,谢谢。」 苏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正准备去旁边的公用冰箱拿两瓶矿泉水,脚刚迈出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隔壁工位的一个秃顶男人。 那是老田,二组的老油条,以前这人没少使唤苏深给他带饭丶倒垃圾,还经常在言语上羞辱他。 「老田。」 苏深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叫一个下属:「帮我去拿两瓶苏打水,送到三号会议室去呗?」 老田一怔,手里还拿着刚泡好的枸杞茶,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是二组的老资格,让他去给苏深这个平时的小透明端茶递水?这面子上哪挂得住? 他端着架子,屁股没动,拉长了音调:「凭什麽啊?你是没长手还是……」 「苏哥!我去!我去拿!」 话音未落,一组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实习生猛地跳了起来,像阵风一样冲向冰箱,拿了两瓶饮料,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满脸堆笑地递给苏深:「苏哥,给!冰的!」 苏深接过水,冲那个实习生笑了笑,随口说道: 「谢了,对了,晚点我拉你进个群,明天帮我去把那三个客户的户开了,手续有点繁琐我懒得弄,这几单业绩就算你的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水塘。 办公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跑个腿就能分到三个客户的业绩?这哪里是苏深,这简直是散财童子啊! 不管这些客户业绩是多是少,那也是开单啊! 老田那张原本还端着的脸瞬间僵住,肠子都悔青了。 他反应极快,像是变戏法一样,原本的不屑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把手里的枸杞茶往桌上一扔,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哎哟!你看这事儿闹的!苏老弟,光喝水哪够啊!那个……我柜子里有刚买的特级龙井!我去给客户泡一壶!还是热茶显诚意!」 说着,他根本不给苏深拒绝的机会,屁颠屁颠地跑去翻茶叶,那矫健的身手完全不像个中年人。 周围的其他同事见状,也纷纷坐不住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 「苏哥,资料我帮你列印好了!」 「苏哥,笔带了吗?用我的万宝龙!这笔签单吉利!」 苏深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这些人,都是墙头草,也是闲棋。 虽然现在看起来恶心,但到了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一枚枚重要棋子。 …… 三号小会议室。 这里空间不大,但私密性很好,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台风来临前的乌云压得很低,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会议桌前,已经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级职业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铭牌上写着【海东银行江海分行】的字样。 妆容精致,气质干练,一看就是那种在金融圈摸爬滚打多年的精英女性。 见到苏深推门进来,女人立刻站起身,职业性地伸出手,目光快速在苏深身上扫视了一圈: 「您就是苏经理?」 「呵呵,温经理客气了。」 苏深笑着跟她握了握手,指尖一触即分:「什麽经理不经理的,我就是个跑腿的小业务员。您才是大经理,温小蓉女士,对吧?」 女人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是,我是海通银行私人银行部的理财经理,温小蓉。您在电话里说有急事专程约我来……不知有何贵干?」 如果不是苏深在电话里提到了那个敏感的名字,像她这种级别的银行经理,根本不可能跑来这种第三方财富公司见一个小业务员。 苏深拧开一瓶水,递给温小蓉,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温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苏深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其实今天找您来,是想和您聊一个人。贵支行目前最大的私人银行客户,孙新年,孙总。」 温小蓉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玩味。 「苏经理,您不会是想挖我们的客户吧?」 她的语气虽然还在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孙总可是我们行的vip,如果您是打这个主意,那我想我们没什麽好聊的。」 「呵呵,温经理误会了。」 苏深摆了摆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推了过去:「孙总是贵支行的客户,同时,他也是我们鼎盛宏图的老客户。您看,这是他在我们这儿的部分投资记录,我没骗您吧?」 温小蓉低头扫了一眼,确实是孙新年的资料,而且上面还有孙新年的签字。 她眼中的警惕稍微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既然是双重客户,那您找我做什麽?」 「实不相瞒。」 苏深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找您来,是因为我知道贵行明天下午有一场高端私人银行沙龙,而孙总……他也会去参加。我有点私事想和他说,想请温经理给我一个名额,让我进去。」 温小蓉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还说不是抢客户?你要去我们的场子见我们的客户,这不合规矩吧?」 「真不是抢客户。」 苏深诚恳地解释道:「其实是因为不久前,我因为一点误会,得罪了他的宝贝儿子。孙总护犊子,对我有些……误解,所以我现在有点联系不上他了,被拉黑了,我想借贵行宝地,与他见一面,当面赔个罪,把误会解开,仅此而已。」 温小蓉听完,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在权衡。 「苏经理,虽然听起来很合情合理。但是……」 她歪了歪头:「你为什麽觉得,我会帮你这个忙?带竞争对手进场,这对我来说可是大忌,也是风险,我为什麽要为了你一个陌生人担这个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没有好处的事,谁会做? 苏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桌面上那份孙新年的资料轻轻移开了一点。 然后,露出了压在下面的另一张名片。 这名片质感极好,黑底烫金,上面印着一个名字,赵闻裕。 而名字下方的头衔更是吓人,东海能源集团,董事。 不过,名片右下角联系方式的位置,被用黑色的马克笔涂得严严实实,什麽都看不见。 看到这个名字,温小蓉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深。 「赵闻裕?东海能源的赵总?」 「温经理果然识货。」 苏深微微一笑,手指按在名片上:「我有确切的一手消息,这位赵总手头刚刚回笼了一笔高达八千万的企业闲置资金,正在寻找稳健的理财渠道。」 「八千万……」温小蓉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下。 对于任何一个银行理财经理来说,这都是一笔能决定年度考核生死的巨额业绩。 苏深继续说道:「但这笔钱,数额太大,而且是企业资金,对风控要求极高。我们这种第三方财富公司,受限于产品结构和合规要求,是没办法全部吃下的,也吃不下。」 他身体前倾,直视着温小蓉的双眼,抛出了诱饵: 「只要温经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明天进那个沙龙。这位赵总,我能帮您牵线搭桥,甚至帮您谈下来。」 温小蓉的眼神明显动摇了。 一张沙龙的入场券,成本几乎为零;而换来的,可能是一个八千万级别的超级大客户。 「不管他最后愿意在贵支行做多少存款或者理财,哪怕只有一半丶甚至是几百万,对您来说也是一笔大业绩。」 苏深循循善诱,像个魔鬼:「而我换来的,只是和孙总的一个见面道歉的机会……温经理,这笔生意,应该不亏吧?」 温小蓉拿起那张被涂黑的名片,反覆看了看,确认不是伪造的。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职业化且精明的笑容。 「明天下午两点,希尔顿酒店宴会厅。」 她把名片收进自己的包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可以来,但是,全程我要坐在你们旁边。如果我一发现你试图向孙总推销产品,或者有任何抢客户的举动,不好意思,我会立刻叫保安请你离开。」 苏深笑了。 他站起身,隔着桌子向温小蓉伸出了手,眼神清澈而自信: 「成交。」 温小蓉也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微微一笑: 「合作愉快。」 第二十一章 内鬼 送走了温小蓉,苏深看着她那辆红色的宝马驶入车流,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时间,他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一边要陪着陈有瞻那帮富二代花天酒地,巩固「过命兄弟」的人设;一边还要在公司里装模作样地跑业务,稳住阵脚。 但最重要的一步棋,始终是那个孙总。 只有搞定孙新年,完成陈文昊交代的第一个任务,他才能真正接近陈文昊丶进而触碰到鼎盛宏图核心权力圈。 如今,借着海东银行理财经理温小蓉这条线,这块最难啃的骨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苏深站在写字楼下的树荫里,拆开一根棒棒糖,含进嘴里。 「但如果真的慢悠悠按陈文昊说的,去做那三件事,一步步往上爬,那复仇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了……」 他含着棒棒糖,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寒光。 常规手段太慢,必须要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夹带私货。 接下来,不仅要搞定孙家,更要开始布局攻伐陈文昊的心防了,那个老狐狸虽然谨慎,但任何人都有软肋。 正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苏深拿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陈有瞻」三个字。 「老弟,来我这一趟呗?」 苏深微微蹙眉。 回公司前,他刚刚才从车行那边过来,怎麽这麽快陈有瞻又找自己?而且这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他手指飞快地回了一条消息:「瞻哥怎麽了?有什麽急事吗?需要我准备点什麽吗?」 几乎是秒回:「不用不用,有点好东西给你看,人来就行。」 苏深回复了一个「好」字,随后熄灭屏幕,目光却微微一凝。 不对劲。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多年混迹江湖丶在刀尖上舔血的经验,让他有了某种如野兽般天然的直觉。 好东西?以自己和陈有瞻现在的关系,这位少爷要真有了有好东西,通常会在直接炫耀,而不是这麽含糊其辞。 这像是一个局。 但无论是不是局,他都必须得去,如果不去,那就是心虚。 苏深想了想,在微信上给公司前台报了个备,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外出卡,再次出门。 …… 半个小时后,极速超跑车行。 苏深推门进去,这一次和初来时不同,车行里的员工看他的眼神,早已变了。 几天前他还是个被人瞧不起的卑微销售,现在谁不知道他是瞻少身边的红人?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深哥来啦!」 「深哥好!瞻少和朋友们在里面等你呢,快请进!」 几个销售热情地打着招呼,虽然不至于卑躬屈膝,但也客气了许多。 苏深笑着点头回应,脚步平稳地走向里面的vip休息室。 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推门而入。 「瞻哥,我来……」 话音未落,苏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股浓烈的烟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人很多,陈有瞻坐在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两边坐着那群熟悉的富二代狐朋狗友。 但在他们面前的地毯上,还跪着一个人。 正是郑茜。 她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一样披在脸上,身上原本精致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她泪眼汪汪,脸颊高高肿起,身上有不少明显的淤青和伤痕,正低着头在抽泣,瑟瑟发抖。 而苏深进来的时候,那个叫「鱼头」的胖子正站在郑茜面前,手里拿着一瓶刚开的冰啤酒,面容狰狞地往她头上浇下去。 哗啦…… 酒液混合着泡沫,顺着郑茜的头发流得满脸都是,呛得她剧烈咳嗽。 「你他妈个臭娘们!」 鱼头一脚踹在郑茜的肩膀上,把她踹翻在地,骂道:「老子对你不好吗?啊?!给你买包买车,带你进圈子!你先攀我再攀瞻哥,这也就罢了,毕竟人往高处走!但你他妈居然吃里扒外,把瞻哥给卖了!今天你完了你知道吗?!」 「咳咳……呜呜呜……」郑茜蜷缩在地上,根本不敢反抗。 这时,众人的目光注意到了门口的苏深。 原本阴狠狞笑的陈有瞻,脸上的表情瞬间像变戏法一样,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 「哟!苏深老弟来啦!过来过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苏深坐下。 苏深表现出一副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丶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眼神在郑茜身上停留了一秒,疑惑道: 「瞻哥……这是怎麽了?这……怎麽打成这样?」 「怎麽了?」 陈有瞻指着地上的郑茜,冷笑一声:「你知道不,前几天我们在姓孙的那里差点被玩死,都是因为这个贱人!」 「啊?」苏深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怎麽回事?」 「你自己讲!」陈有瞻一脚踢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郑茜浑身一抖,抬起那张满是泪水和酒液的脸,哭着说道:「我……我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怎麽?不想说?」陈有瞻狞笑一声,抓起桌上的菸灰缸作势要砸。 「我说!我说!别打我!」 郑茜吓得尖叫起来,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我……我其实之前就认识孙少爷了,我还有几个姐妹,都是专门混场子,负责在赌局上帮着孙少爷坑钱的……」 郑茜一边抽泣一边说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 「前阵子孙少爷和您玩牌输了两百万,心里不服气,想找回场子,就派我……派我来接近您,我先是泡上了鱼头,接着借着鱼头搭上了您,然后……然后那天晚上……」 说到这,她不敢再看鱼头那张几乎要吃人的脸,缩着脖子继续道: 「本来计划很顺利的,可是……可是后来你们不是赢了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地看向苏深,像是看到了什麽怪物: 「后来孙少气疯了,他跟我说……说这个姓苏的是个千手!是个顶级老千!我也说了,我在苏深身后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牌明明是烂牌,结果开牌就变了,肯定是……肯定是换牌了。」 「孙少就说……说我的情报没错,错就错在没防住这个高手……」 因为恐惧,她说得有点儿乱,但整体意思表达得很明显了。 话音落下,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苏深身上。 陈有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稀有的猴子,半晌,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深老弟,听听,听听。」 陈有瞻指着郑茜,呵呵笑道:「她说你是千手?还是那种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换牌的顶级高手?哈哈哈哈!这也太扯淡了吧?」 他用力拍着苏深的肩膀,一副很亲近的样子,对着周围的狐朋狗友说道: 「哎,你们听见没?这娘们说我这老弟其实很有本事,之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怂样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他是个深藏不露的大老千……哈哈哈哈!太搞笑了!」 一众富二代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就他?还千手?他之前还当着我们面,赌球输掉了三十万呢!」 「就是,要是千手还能混成这逼样?还骑共享单车?」 苏深也跟着附和着笑,脸上挂着无奈和憨厚:「瞻哥,您别听她瞎说,我要是有那本事,我还至于为了几千块钱底薪在公司里当牛做马吗?孙少那是输不起,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呢。」 只不过,在低头的一瞬间,他看向郑茜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 他没想到,陈有瞻居然真有本事抓到郑茜,更没想到,这女人在孙少输了之后,居然没跑路? 他不太确定原因是什麽,但想来想去,无非也就是利益……孙少输了大面子,那天晚上又没能逮到陈有瞻和自己,估计是气坏了,没给她结帐,她还在傻傻地等钱。 至于眼下的情景…… 苏深心里很清楚,这是陈有瞻的试探。 如果自己在陈有瞻这里人设崩塌,不再是一个好赌丶走投无路丶靠运气翻身的小销售,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布局者,那麽之前建立的所有信任,会在瞬间转化为致命的杀意。 富二代可以容忍身边有一条贪婪的狗,但绝不能容忍身边睡着一头伪装的狼。 不过他并不慌,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他只是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反问了一句:「瞻哥,话说回来,您是怎麽发现这女人有问题的?我看她藏得挺深的啊。」 「用脑子啊!」 陈有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那天晚上,咱们俩从夜爵出来,不是换了个场子吗?当时这女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在赌局散了之后太乱丶走丢了,找不到我们,担心得要死,找我要定位。」 「我当时喝多了,也没多想,就给她发了。」 陈有瞻的脸色阴沉下来,冷哼一声:「结果呢?发完定位不到十分钟,姓孙的就带着人拿着钢管冲进来了!除了她,还能有谁?她不是内鬼谁是?」 说着,陈有瞻又把苏深的胳膊搂得更紧了点,那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直冲鼻腔。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苏深耳边,语气变得幽幽的: 「所以啊,我找了她好几天,今天终于在把她给堵住了。这娘们现在已经吓破胆了,为了少挨顿打,啥都交代了。」 「老弟,你说,这种情况下,她没必要骗我吧……」 陈有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深,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一口咬定说你是个老千,说你深不可测……这咋回事啊?」 「你不会是……真的在演戏,刻意接近我的吧?」 「你是为了什麽啊?」 第二十二章 离间 面对陈有瞻那双带着杀意的眼睛,苏深的身体适时地颤抖了一下。 「瞻哥……你可别开玩笑啊。」 苏深向后缩了缩,脸上满是被冤枉的惊恐和委屈:「这怎麽可能?我是什麽人你还不清楚吗?我要真是那种高手,至于混成这副惨样吗?」 「噢?是吗?」 陈有瞻并没有因为他的示弱而放松警惕,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声音森寒:「那她为什麽要这样说你?一个女人,这时候都要被打死了,还要编瞎话咬你一口?这不合常理吧?」 苏深咬着牙,猛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郑茜,怒吼道: 「你……你说清楚!当初那个姓孙的,到底是怎麽讲的!把原话讲出来!」 郑茜看着苏深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吓得哆哆嗦嗦,只是哭,不敢开口。 「说话!」陈有瞻一脚踢在她腿上:「不说现在就废了你!」 「我说……我说……」 郑茜疼得抽气,断断续续地回忆道:「那天……那天最后一把结束后,孙少气疯了,把我叫到包厢……我进去的时候,发现他在看监控……」 她把那天在包厢里,孙少如何收到贺卡丶如何调取监控丶如何发现苏深利用走位遮挡镜头丶以及最后断定苏深是顶级千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这番话,包厢里的空气有些凝重。 有理有据,细节详实,怎麽听都不像是编的。 苏深听完,却像是抓住了什麽把柄,立刻追问道: 「好,既然孙少看了监控,那你看了吗?」 「我……我也看了一点……」郑茜小声说。 「那你看到我换牌了吗?!」苏深逼近一步,大声质问:「监控里拍到我手里藏牌了吗?拍到我把牌换走了吗?!」 郑茜被问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没丶没有……包厢里没有监控,大厅里丶大厅里那个女人打牌时,关键画面都被你挡住了……但是!但是第一局我确实偷看到了你的牌,明明是杂牌,可你开牌后,牌又不一样了啊!那是变不了的!」 「放屁!」 苏深唾了一口,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谁他妈知道是不是你当时眼花看错了?或者是你为了骗人脱罪,故意那麽跟孙少说的?」 「结果最后孙少输了,你怕他活剥了你,所以你才要顺着他的话,编个什麽绝世高手丶顶级老千出来骗他!以此来掩盖你情报失误的责任!对不对!」 这番话逻辑极其通顺。一个怕死的女人,为了推卸责任而撒谎,太合理了。 郑茜急得尖叫起来:「怎麽可能!我就算当时要骗姓孙的,在这我也不敢再骗瞻少啊!我就是看到你换牌了!孙少也是这麽说的!」 「孙少这麽说是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他输不起!」 苏深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陈有瞻,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鐧:「瞻哥,我甚至怀疑……这女人根本就是被姓孙的派来离间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饶有兴致看他们对峙的陈有瞻,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他拦住了正要说话的郑茜,眯起眼睛看着苏深:「等等?你刚刚那话是什麽意思?」 苏深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反问道:「瞻哥,你们……是在哪找到她的?」 陈有瞻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富二代就插嘴道:「这娘们挺能躲,前几天躲在她一个姐妹家里。但今天不知道发什麽疯,突然又跑回夜爵酒吧去了,在那鬼鬼祟祟的,结果正好被我们去那边喝酒的兄弟看到了,直接拖上车带回来了。」 听到「夜爵」两个字,陈有瞻的眉头皱了起来。 夜爵是孙少的大本营。 这一下不需要苏深引导,陈有瞻自己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盯着郑茜,冷冷地问道:「你都躲几天了,既然知道我们在找你,也知道孙少输了钱在气头上,你还跑去人家的酒吧干啥?送死吗?」 郑茜慌了,拼命摇头解释:「不丶不是的……我总不能一直在人家家里躲着,我要吃饭的啊……孙少答应给我的钱还没给我呢,我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要点钱跑路……」 「哈?」 旁边的鱼头直接笑喷了,拿着酒瓶指着她:「我他妈之前给你花了那麽多钱,买包买衣服,转帐也不少,这才几天啊?都花了?」 郑茜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深,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是……买了理财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一出,满屋子的富二代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买理财把钱给买空了?」 「这得是多缺心眼才能干出来的事啊哈哈哈?笑死爹了!」 但是,陈有瞻没笑。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周围的人见状,笑声也渐渐敛了下去,包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等安静下来,陈有瞻看着苏深,若有所思地问:「老弟,你刚刚说离间的意思是……」 「她的理由,太拙劣了。」 苏深指着郑茜,语气笃定:「没钱吃饭?回去要帐?这不是找死是什麽?」 其实苏深心里很清楚,郑茜说的应该是真话。 那天在车行,郑茜确实在那买了十五万的理财。 而像她这种靠青春吃饭的女孩,年轻的时候根本留不住钱,更何况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有一个鱼头能捞钱,有一个瞻少能捞钱,还有一个孙少当大钱包,随时都还有新进帐,为什麽不把钱买了理财? 到后来,她手头没钱了,那麽钱就是命,为了拿回钱跑路去冒险,完全符合她的人性。 但没办法,眼下,只能冤枉她了。 苏深继续说道:「她这种反常的行为,就像是专程出现丶故意被抓,跑来这里,就为了告诉瞻哥你,我有问题……」 「我为啥要这麽做?!」郑茜尖叫着打断他:「我图什麽啊!」 「因为我赢了那位孙少啊。」 苏深冷冷一笑:「那晚我让孙少输得那麽惨,落了他的面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了他,他那种人,睚眦必报。他现在肯定恨死我们了,但他又动不了瞻哥你,所以……」 「他派你来,诬陷我是老千,借瞻哥的手除掉我,顺便让我们兄弟反目,这不就是最简单的借刀杀人吗?」 这番推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陈有瞻多疑的心坎上。 是啊,孙少那种阴险小人,干出这种事太正常了。 郑茜急了,她虽然不聪明,但也听出了这其中的杀机,她拼命想着措辞,终于大喊道: 「不对!不对!瞻少你听我说!」 「孙少认为,苏深是您请去的专家老千!是您专门找来对付他的!他觉得苏深是您的人!在孙少眼里,苏深在您面前是不用装的,你们是一夥的!既然是一夥的,他怎麽可能用这种方式来离间?这逻辑不通啊!」 不得不说,人在生死关头,智商确实会爆发。 郑茜这句话,切中了要害。 陈有瞻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 苏深心中微惊,没想到这女人还能反应过来,但他脸上表情未变,只是更加不屑地冷笑一声: 「你说是,就是啊?孙少心里怎麽想的,你怎麽知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再说了,我是老千这事还不是你们编出来的?少在这扯屁了。」 「我……」 郑茜又开始连忙辩解,语无伦次。 不过苏深知道,这一局自己已经赢了。 在这种情况下,自证清白是最危险的,越解释越黑,要做的,是把自证的危险抛给别人,把水搅浑。 果然,陈有瞻已经不想听郑茜那些复杂的解释了。 「行了!闭嘴!」 陈有瞻烦躁地吼了一声,粗暴地打断了郑茜。 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在苏深和郑茜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苏深身上。 「要我看,苏深老弟说得有道理。」 陈有瞻缓缓说道,语气虽然还在犹豫,但天平已经倾斜:「那天晚上要不是他拉着我跑,我是真被姓孙的打废了。如果他真是老千,或者是为了坑我,没必要拼了命救我,大可以拿了钱跑路。」 但是…… 他看向苏深,眼神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怀疑。 那是富二代骨子里的多疑,也是郑茜那番话留下的刺。 苏深心电一转。 他知道,光靠嘴皮子,这根刺拔不掉,必须要有更猛烈的动作,彻底震住陈有瞻。 对了,既然明天要去见孙新年,那正好…… 苏深猛地站了起来。 「瞻哥。」 他直视着陈有瞻的眼睛,坦坦荡荡,没有任何回避: 「你怀疑我,我不怪你。这很正常,换了我,我也不想身边埋着个雷!」 「你说我接近你,没错!我确实是为了接近你!但这是因为我想赚钱,我想往上爬!除此之外,我苏深对瞻哥别无二心!」 苏深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包厢里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绝的决定,眼中闪过一抹凶狠光芒: 「至于那个姓孙的……既然他想弄死咱们,那咱们也别跟他客气了!」 苏深一咬牙,脸上露出一抹狞色:「瞻哥,您这就帮我把他约出来,我给您立个投名状,把他废了!」 第二十三章 保护色 「瞻哥,我给您立投名状!您把姓孙的约出来,我帮您废了他!」 苏深这句话吼出来,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震得整个包厢嗡嗡作响。 场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不仅是郑茜吓呆了,那帮还在看热闹的富二代也愣住了。 他们平时虽然玩得花,但顶多就是打架斗殴丶飙车泡妞,真要说什麽「废了谁」丶「投名状」,那可是港片里才有的情节。 陈有瞻也被震住了。 他看着苏深那双布满血丝丶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杀人的眼睛,怔了几秒。 随后,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前一把拉住苏深的胳膊,把他按回沙发上: 「哎哟老弟!你这是干啥?什麽废不废的,什麽投名状?咱们又不是黑社会,哪要搞这一套?太夸张了,太夸张了!」 「瞻哥,我……」苏深还要说什麽,却被陈有瞻打断。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被冤枉急了。」 陈有瞻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臭女人本来就是来搞离间计的,我心里有数。我信你,我当然信你!」 话虽然说得漂亮,但那双眯起来的眼睛里,依然藏着一丝审视。 对于他这种多疑的人来说,没有看到实际行动之前,任何表忠心的话都只是屁话。 苏深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关虽然看似过了,但这根刺还在,必须要把这根刺拔出来,还得变成刺向敌人的利刃。 他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复了情绪,沉声道: 「瞻哥,我刚刚那话虽然有点冲动,但也不是完全开玩笑,我觉得,确实有必要和这个姓孙的,做个了结。」 陈有瞻一怔:「啥意思?还要打?」 「不是打。」 苏深摇了摇头,分析道:「这一次您和他结了梁子,毕竟是多了个仇家。而且……陈老师那天私下跟我提过一嘴,那位孙少爷的父亲孙总,也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如果因为这事儿搞僵了,会让陈老师很难做,甚至影响到他在公司的地位。」 听到这,陈有瞻脸上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啊?我爸跟你说这个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烦躁:「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好像是有这麽回事,前两天吃饭的时候老头子还提过一嘴,说为了稳住那个孙总,费了不少劲……他妈的,这要是真因为我搅黄了,老头子不得削死我?那咋办?」 一旁的一个富二代插嘴道:「瞻哥,怕个屁!跟丫爆了!」 「你懂个屁!闭嘴!」 陈有瞻反手抓起桌上的烟盒砸了过去,骂道:「要是坏了我爸的事,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富二代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一直跪在地上的郑茜眼珠一转,立刻抓住机会表忠心:「瞻少!瞻少!我可以帮你们做说客!我在孙少面前还能说上话,我去帮你们求情,让他别怪罪……」 苏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当然希望两边和好,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死,还能两头讨好。 「不能信这个女人。」 苏深直接打断了她的幻想:「她是对面派来的人,谁知道她回去会说什麽?万一她在孙少面前添油加醋,那事情只会更糟。」 陈有瞻看了一眼郑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呵呵一笑:「当然,当然,我没那麽傻。」 「那苏深老弟,你打算怎麽办?」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苏深,眼神里多了一份依赖。 苏深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瞻哥您刚刚说得对,现在是法制社会,不可能再去和人家打打杀杀,那是下策。我的意思是……咱们约这个孙少爷出来见一面吧。」 「把事说开,说白了,这事就是个误会,大家赌桌上输赢,那都是赌桌上的事,没必要带下来。何况他最后也没给钱,也不算亏,我们也给了台阶,这事,我觉得能谈。」 「谈?」陈有瞻有些犹豫:「那孙子可是个疯狗,万一谈崩了呢?」 「谈崩了也不怕。」 苏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好藉此机会,让他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惹的。这事,瞻哥您要是信得过我,就交给我去办!我帮您把这雷给排了!」 陈有瞻深深看了他一眼。 苏深这番话,既顾全了大局,又显得有勇有谋,更重要的是,他愿意主动去当这个挡箭牌。 「好!那就交给你!」 陈有瞻一拍大腿:「老弟,你要是能把这事平了,那就是帮了我大忙,也是帮了我爸大忙!」 「多谢瞻哥信任!」苏深立马站起来,又恢复了那种恭敬小弟的模样。 这时,一旁的鱼头抓起郑茜的头发,粗暴地问道:「瞻哥,这女人咋办?要不要……」 郑茜惊恐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先关后面仓库去,找两个人盯着。」 陈有瞻摆了摆手:「等我们这边事情解决了再说。要是谈崩了,这娘们还有用。」 郑茜被两个壮汉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一路哭喊求饶,苏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眼下这一关暂且是过了。 但如何利用好这位孙少爷,把孙总的事搞定,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苏深接过陈有瞻递来的冰镇可乐,喝了几口,压下喉咙里的乾涩。 不一会儿,陈有瞻拿着手机晃了晃:「喏,约好了,今天晚上九点,在一个露天咖啡厅,那地儿开阔,不是谁的地盘,安全些。」 「好。」 苏深放下可乐,眼神坚定:「瞻哥,今晚就交给我。他到时候肯定也会带人,你们就先藏在附近车里,别暴露了。要是能谈好另说,要是谈不好,你们也不会有危险,我一个人扛。」 「哈哈哈哈!老弟就是讲义气!」 陈有瞻大笑起来,显得极为受用:「放心!哥哥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那孙子要真敢大庭广众下动刀枪,我立马报警,保管给他送进派出所里去蹲着!」 …… 半个小时后。 苏深离开了极速超跑车行。 虽然天上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但空气却异常闷热,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他一出空调房,后背瞬间就被汗水浸湿了。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骑上路边的一辆共享单车。 这一路上,车水马龙,红尘滚滚。 红绿灯路口,他停下单车,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那是各色各样的脸庞。 有为了几块钱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妈,有满脸愁容看着手机股市的白领,有搂着年轻女孩一脸得意的中年男人,也有为了赶时间闯红灯差点被车撞的外卖小哥…… 他们看起来是那麽不同,可是在苏深的眼里,这些脸谱下却藏着惊人相似的内核。 在那个大妈斤斤计较的眼神里,藏着对贫穷的恐惧;在那个白领焦虑的眉头下,是对阶层滑落的不甘;在中年男人油腻的笑容中,是对青春肉体的贪婪;而在那个外卖小哥不要命的冲刺里,是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却都被同一片名为「欲望」的海水包围着。 所谓千术,说到底,就是在这片海里钓鱼的手艺。 你看得见水面下的暗流涌动,看得见鱼钩上的饵料是贪婪还是恐惧,你就能把这些活生生的人,变成你局中的棋子。 苏深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黏稠的丶几乎要实质化的情绪。 那是众生相,也是修罗场。 在这个修罗场里,有人信神,有人信钱,但所有人,都不得不信一样东西。 那是秩序,是暴力,是凌驾于所有欲望之上的……权力。 「呵呵。」 苏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冷笑。 陈有瞻那种人,仗着有钱,以为可以用金钱解决一切;孙少那种人,仗着家里的背景,以为可以践踏规则。 但他们都忘了,在这座城市里,真正的暴力,从来都不掌握在他们手里。 真正的刀,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法律。 只要用得好,这把剑,就是最好的利器。 过了不久,他骑着单车拐进了一条街道。 这里并不是繁华的商业区,没有喧嚣,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江海市公安局。 苏深把单车停好,对着路边的玻璃反光照了照,伸手把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弄得乱了一些,又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让自己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什麽事丶匆忙赶来的。 深吸一口气,他迈步走了进去。 门口的民警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同志,有什麽事?来报案的吗?」 苏深缩了缩脖子,表现出一副小心谨慎丶甚至有些害怕的样子,小声说道: 「警察同志……我丶我不是报案。」 「我是来找刑警支队的邢天海队长……我有一个重要线索,要上报。」 第二十四章 蛇皮 「啥?这是啥?」 邢天海把脑袋从冒着热气的红烧牛肉面桶里抬起来,胡子上还挂着几根弯弯曲曲的面条。 他手里拿着塑料叉子,一脸茫然地看着苏深放在办公桌上的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暗褐色丶带着乾涸血迹的蛇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这是在我们公司发现的,就摆在会议室的正中央。」 苏深表现得有些局促:「我今天会议开始前整理资料,一进去就看见这东西摆在桌上,吓了我一跳……」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是。」 邢天海用叉子指了指那块蛇皮,打断了他:「我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有啥意思?恶作剧?恐吓信?还是这就是谁吃剩下的蛇羹皮没扔?」 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神情肃穆地吐出十六个字: 「驱瘟惩贪丶斩蛇除祟丶断财罚孽丶镇恶伏诛。这是第二劫,斩蛇除祟。」 邢天海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依旧是一脸茫然:「啥?你说中文行不?」 苏深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警察,凑近了一些,开始解释: 「邢队,您知道我们这里,很多人信奉的法主公吧?全称叫都天荡魔监雷御史张圣法主真君。在传说中,张圣君曾有送离瘟神丶力伏蛇妖丶杜绝敛财丶降伏邪道这四大功德,也对应着四种惩恶手段。」 「传说张圣君年轻时,为救乡民,将贪图民间供奉的瘟神赶入深山,这叫驱瘟惩贪;他在石牛洞斩杀千年蛇妖,为民除害,这叫斩蛇除祟;他曾施法惩戒敛财害命的恶霸,使其家财散尽,这叫断财罚孽;最后他在九龙潭降伏兴风作浪的邪道五通鬼,这叫镇恶伏诛。」 「其中送离瘟神,对应的就是驱瘟惩贪。」 「之前我师傅刘磊死的时候,他身上贴的那张符写着【贪债偿命】,这其实是一种法主公信仰中用来避鬼的方法,意思是『我因贪念已死,债已偿,瘟神莫近』,但他如果生前真的做过恶事,那他本身就是『瘟』,是要被法主公驱除的,所以这反而会让他死得更惨。」 听了这段话,邢天海终于把叉子放下了,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几分。 「你等等。」 他推开面前碍事的泡面桶,从旁边抽了一张白纸和一支笔过来,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那这块蛇皮……」 苏深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指着那块蛇皮说道: 「这是斩蛇除祟。传说张圣君在石牛洞修炼时,曾遇一千年蛇妖祸害乡里,吞食童男童女,张圣君与其斗法三天三夜,最终将其斩杀,剥皮抽筋,为民除害,这是他得道升仙的最大功德之一。」 「所以,在传说中,如果有人心如蛇蝎丶五毒俱全,法主公就不会再手软,而是会送来一份当年那蛇妖的皮肉作为警示。」 苏深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这就意味着,法主公已经盯上了下一个恶人,事后,就会像当年斩蛇妖一样,将这个恶人……杀死。」 邢天海眉头紧锁。 半晌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刘磊的死不是自杀意外?而是某种连环杀人的仪式?而凶手,还在找下一个目标?甚至已经预告了?」 「我……我我我不知道!」 苏深连忙摆手,一脸惊慌失措:「我只是今天看到这个蛇皮,吓到了,然后……然后想到了小时候老人讲的这个传说,心里发毛,所以特地来和您说的……毕竟我师傅刚死没多久,这……」 邢天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深。 那种眼神很有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 毫不意外地,苏深感觉到了巨大压力。 他今天是主动来公安局的。 这一举动当然与接下来要对付孙少爷的局有关,但这只是表层。 真正重要的,是要给陈文昊那个老狐狸挖坑…… 当然,这很危险,非常危险。 刘磊的案子警方已经结案定性为意外,自己现在跑来翻案,搞什麽封建迷信的杀人预告,很容易引起警方的怀疑,甚至把自己放到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中。 然而,复仇本就是行险,是在刀尖上跳舞。 既然决定了要让陈文昊完蛋,这点风险算什麽? 苏深低下头,避开邢天海的目光,小声说道: 「我拿着这个蛇皮,也和其他同事说过。但他们都说我有病,说这就是谁恶作剧扔的垃圾,根本没人信我说的,所以……我只能来找您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邢天海忽然「呵呵」一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这个年轻人,看着挺斯文的,对这些民俗迷信的事,懂得还真不少啊。」 苏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没有,真就是小时候没事干,爱看这些闲书丶爱听老人们说故事。」 邢天海拿起那张包着蛇皮的纸巾,看了看,又扔进证物袋里。 「行了,我知道了。这事我们会再琢磨琢磨,不管怎麽说,你这个行为很好,有什麽不对劲的东西,就该来报警,这是好市民的表现……行了,去吧,别耽误工作。」 「哎!好!谢谢邢队!」 苏深连连点头,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转身快步离开了刑警队办公室。 看着苏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邢天海才重新把那桶已经坨成一团的泡面拉回来,叹了口气:「妈的,又坨了。」 他无奈地把泡面推到一旁。 这时,一直在旁边工位上的老张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老大,刚刚那小子说的,我也听着了。」 邢天海挑了挑眉:「咋了嘛?你觉得这事真有问题?你也信这蛇皮能杀人?」 老张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翻了一会儿,从一堆旧档里翻出几张泛黄的照片。 这几张照片,正是之前邢天海给苏深看过的丶当年神婆桂姨死时的现场勘查照片。 老张把照片递给邢天海,指着上面神案桌的一角:「你看。」 邢天海拿过放大镜,认真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虽然照片年代久远,像素模糊,但依然可以隐约看到,在桂姨死的时候,她面前的神案桌上,除了供奉的香炉水果外,还诡异地摆着四张手绘的图画。 有人在驱赶瘟神。 有人挥剑斩杀巨蛇。 有人打翻了聚宝盆。 有人脚踏厉鬼。 这四张图画,正好对应着法主公传说里的「驱瘟惩贪」丶「斩蛇除祟」丶「断财罚孽」丶「镇恶伏诛」四个场景。 「嘶……」 邢天海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不会真有问题吧……这都多少年了?」 「那刚刚那小伙子?」老张问道:「要不要查查?」 邢天海琢磨了片刻,摇了摇头: 「别急。这会儿啥实质性证据也没有,就是个迷信传说,刘磊的案子法医都鉴定过了,确实是意外,我们要是因为一张蛇皮就推翻之前的结论大动干戈,怕不是要被局长骂死……这麽多现案积案呢,咱们是闲出屁来了才去纠结这个?」 他把照片扔回桌上:「先留意一下吧,看看后面还会不会有什麽么蛾子。」 「行。」 老张点点头,收起照片准备回座位。 这时邢天海叫住了他:「诶你等等!既然你闲着,再帮我泡个面去……这次别加卤蛋了,腻。」 「滚犊子!你没长手啊?」 老张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几岁的人了,还要人伺候你?」 两人正斗嘴,一旁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小警察焦急的声音: 「诶?卧槽?我警官证呢?咋没了?」 年轻警察在身上口袋里一阵乱摸,又把桌子抽屉翻得哗啦响,急得满头大汗。 老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肯定是你早上抓小偷的时候弄丢了!让你喊支援你不喊,非要自己逞能跑个几公里……那玩意儿丢了可是大事!」 「我……我记得明明放口袋里了啊……」年轻警察都要哭了。 「行了行了,别罗嗦了,赶紧进入工作状态,还有一堆活呢!」 邢天海不耐烦地挥挥手:「小李,你赶紧去那一带找找,应该能有人捡着。今晚要是能找到就没事,要是找不到……哼哼,你就等着写检讨挨处分吧!」 第二十五章 顾问 苏深赶到江宁广场那家露天咖啡厅时,距离九点还有不到十分钟。 夜色已经降临,但台风前的空气依旧像蒸笼,广场上的led灯牌,把湿热空气染成暧昧的粉蓝。 他摸了摸裤兜,把刚刚在警局顺手摸来的警官证往最里面塞紧了些,确保拉链扣死,不会轻易掉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陈有瞻发来的微信: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你右边。」 苏深不动声色地偏头瞥了一眼。 不远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suv的车窗缓缓降下半截,陈有瞻坐在驾驶座上,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车里影影绰绰还能看见两三个人头,估计是鱼头他们。 苏深轻轻点头,继续往前走,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他来到咖啡厅露天区最边上的一张桌子,要了一杯冰拿铁和一块提拉米苏,坐下后低头刷手机,姿态放松,像极了一个下班后找地方会一儿的小年轻。 服务员很快把东西端上来。 他慢条斯理地搅拌着咖啡,又挖了一小勺蛋糕送进嘴里。 大约又过了三四分钟,一阵轻佻却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深抬起头。 孙少双手插兜,一身休闲西装,一脸似笑非笑地慢悠悠走过来,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嚣张,只不过此刻多挂了几分审视,眼神像在估量一条待宰的鱼。 苏深看着他,表情依旧是那副局促的小销售模样,但眼神却非常沉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孙少在他对面站定,打量了他两秒,然后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开门见山: 「陈有瞻呢?他就把你一个人推出来送死?」 苏深又喝了口咖啡,不紧不慢地报了几个点位: 「广场东边第三个路灯柱子后面,穿灰色卫衣戴鸭舌帽的那个;西侧喷泉右手边长椅,假装玩手机但一直盯着这边的光头男;北边停车场入口那辆白色suv,副驾上坐着两个人,车牌尾号是778;还有咖啡厅后门小巷子里,戴墨镜抽菸的瘦高个……大概就这四个。」 他顿了顿,冲孙少笑了笑:「你们也不是专业的,分布得这麽散,我要跑其实挺容易的。」 孙少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但很快又狞笑起来,压低声音: 「你果然不是个小销售……帮陈有瞻来砸我场子,现在还敢约我出来谈?你想谈什麽?谈谈给你留几根手指吗?」 苏深没有回答,而是直视着孙少的眼睛,轻轻笑道: 「孙醒,是吧。」 听见真名突然被这麽郑重地喊出来,孙少一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深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啪」地扔在桌上,然后又继续低头挖蛋糕吃,像什麽事都没发生。 孙少低头一看,呼吸猛地一滞。 桌上躺着的,是一本警官证! 他瞳孔骤缩,手指微微发抖,但下一秒又冷笑起来: 「怎麽?弄个假证来糊弄我?你知道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要判多少年吗?」 苏深一边嚼着蛋糕,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先打开看看。」 孙少狐疑地拿起警官证,翻开。 里面的照片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警察,名字写着「李知许」,警号丶单位一应俱全。 孙少皱眉:「这也不是你啊?」 「当然不是我。」 苏深咽下蛋糕,笑了笑:「这是我刚刚去市局做顾问的时候,找他借的。」 说着,他又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给孙少看了一眼。 虽然只晃了一下,但足够看清,照片里是苏深站在刑警支队办公室门口的自拍,背景清晰可见「江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牌子,墙上还有电子挂锺,时间戳显示是约半小时前。 孙少整个人僵住了:「顾问!?」 苏深呵呵一笑,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从孙少手中将警官证拿了回来,放回兜里。 随后,他悠然道:「是啊……禁赌严打行动嘛。你不是到处跟人说我是个老千吗?这也没错,只不过,我是官方的老千。」 孙少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深冲他眨了眨眼:「你别紧张,我去你的场子,不是跑去抓你的。」 孙少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苏深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完全相信自己的话,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呢? 没等他开口,苏深继续说道: 「你那几个场子,这几天最好尽快收了。你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纳税大户,和官方起冲突,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孙少终于忍不住了,他不是冲苏深说话,而是冲旁边路过的服务员喊: 「给我来杯喝的!要甜的,啥都行!快点!」 喊完,他才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地问:「你……你真是警方的人?」 苏深笑了笑:「我没编制,就是个顾问。那天确实也是意外,其实,我是为了陈有瞻和他父亲,才会出现在那。」 听到这话,孙少原本有些缩着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怎麽个事?!」 苏深似笑非笑:「干嘛?你想打听秘密行动内容?」 「不是不是!我就……」 孙少连忙摆手,眼神却兴奋起来:「陈有瞻那小子……犯事了?!」 苏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差不多吧,他和他爸,涉及一个比较大的赌资洗钱案,相比之下,你那几个小场子,真的不算什麽。」 这时,服务员恰好把一杯加了三倍糖浆的芒果冰沙端上来。 孙少抓过来猛灌了几大口,冰凉的甜味让他稍微冷静了点,他擦了擦汗,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所以……你是帮警方做线人,卧底在陈有瞻身边,恰巧跟着他去了我的场子?然后为了继续留在他身边,那天才帮他跑路?」 苏深摊手:「这话我可没说,全是你自己猜的。」 「对对对!都是我猜的!我猜的!」 孙少肉眼可见地兴奋了。 作为对头,自己输得憋屈固然难受,但看到对手即将完蛋,那才是真正的解气。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脑后。 苏深看着他这副模样,继续添柴加火: 「你父亲孙新年,在陈文昊那家公司投了不少理财资金,对吧?那天我无意中得罪了你,导致两家关系变差,陈文昊对我颇有不满。我需要让他安心,所以今天才约你出来,把这事儿彻底说开……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孙少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这多大点事啊!反正最后那钱我也没真输出去,不是?没恩怨!没恩怨!」 苏深笑了笑:「没恩怨就好。不过这事……要保密。」 「当然!当然保密!一定保密!阿sir放心!」 「我说了,我不在编制里,别叫我阿sir……」苏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嗯,还有最后一件事。」 孙少立刻坐直:「您说!」 苏深把手机递过去:「咱们俩合照一张,友好点,我好拿回去证明,我们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孙少二话不说:「没问题!都哥们儿了!」 他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一接通便大喊:「过来!」 很快,不远处,一个原本埋伏在喷泉边的壮汉一脸茫然地跑过来。 那家伙原本还戴着墨镜装凶,现在满脸写着问号,对着苏深下意识地凶了一下:「你小子……」 话没说完,就被孙少一巴掌盖在脑门上。 「干什麽呢你!快!给我俩拍张合照!」 壮汉彻底懵了:「啊?」 又挨了一巴掌。 「快点!」 苏深呵呵一笑,把自己的手机也递了过去:「麻烦了。」 壮汉完全懵逼,但还是举起手机,「咔嚓」拍了几张。 照片里,苏深搂着孙少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像多年老友。 拍照时,苏深很自然地搂住孙少的肩膀,凑近了些,低声道:「记住,保密,还有我刚刚说的,别忘了,这阵子做事乾净点丶低调点。」 孙少连连点头:「放心!一定一定!谢谢提醒!」 苏深点点头,起身离开。 他走出咖啡厅区域没多远,便拿出手机,给陈有瞻发了一条消息: 「瞻哥,车行见,事成了。」 随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看见广场中央有个弹吉他卖唱的年轻人,面前围了不少人,吉他盒里已经扔了不少零钱和纸币。 苏深驻足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笑,大约不到一分钟后,他便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歌手一曲唱完,向大家鞠躬致谢:「谢谢大家!谢谢捧场!」 他低头收拾东西时,忽然发现吉他盒里多了一个闪光的东西。 蹲下身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本警官证? 小伙子愣住了,翻开看了看照片和名字,喃喃自语:「李知许……这谁丢的啊?」 他四下张望,却只看到人来人往的夜色。 夜风吹过广场,带着一丝凉意。 苏深已经骑上共享单车,消失在车水马龙中。 第二十六章 大礼 「哈哈哈哈!你说你是警方的人,那孙子居然信了?!」 陈有瞻在车行vip休息室里狂笑起来,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围那群狐朋狗友也跟着起哄,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指着苏深手机屏幕上那张略显滑稽的合影。 照片里,苏深笑得平静,孙少笑得僵硬,两人勾肩搭背,像是一对刚刚结拜的异姓兄弟。 「瞻哥,那姓孙的本来就没什麽脑子。」 苏深在一旁赔着笑,脸上带着几分得逞后的狡黠:「再加上他做贼心虚,我随便拿个假证晃一下,再扯两句秘密行动什麽的,他就自己脑补全了。」 「牛逼!真他妈牛逼!」 陈有瞻非常满意,用力拍着苏深的肩膀:「你小子还真有一手!不过……你就这麽骗他,以后不还得一直演下去?」 「演什麽呀。」 苏深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咱们现在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别来找茬,只要不冲突了,以后咱们肯定也不和他玩了。只要不主动跳到他面前去晃悠,哪里还需要演?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对对对!那孙子谁稀罕跟他玩啊!」 陈有瞻连连点头:「只要我爸和他爸那边生意不受影响,咱们各玩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呗?」 说到这,陈有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转头看向苏深: 「对了,那这事儿……是不是还得和那位孙总沟通一下啊?毕竟我爸还是有点担心他撤资。」 「瞻哥放心。」 苏深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口:「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已经约好了孙总,明天就去见他,把这其中的误会好好解释清楚,现在我们已经搞定小的了,再说服老的很简单,我相信孙总是个明事理的人。」 「老弟办事我放心!」 陈有瞻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有没有需要哥哥帮忙的?尽管说!要钱还是要人?」 苏深沉吟片刻,目光微微一凝: 「有,我要那个女人,郑茜。」 话音刚落,一旁的鱼头就怪叫起来:「不是吧兄弟?你都要办正事了,还要先找个女人泄火?你要女人跟哥们说啊,不管是会所嫩模还是女大学生,哥们都能帮你搞定!非盯着那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干啥?晦气!」 周围几个富二代一阵哄笑,眼神里充满了男人都懂的猥琐。 「去你大爷的!」 陈有瞻一脚踹在鱼头屁股上,笑骂道:「你真是个鱼脑子!满脑子只有那点破事!苏深老弟这明显是要利用那个贱人做局啊!」 他转头看向苏深,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是不?」 「瞻哥英明。」 苏深点了点头,眼神冷峻:「这女人既然是双面间谍,那就要榨乾她最后的价值。这次去见孙总,光靠嘴皮子恐怕不够分量,得带份大礼去才行。」 陈有瞻来了兴趣,凑近了些:「哦?怎麽弄?」 苏深压低声音,在陈有瞻耳边耳语了几句。 陈有瞻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招!好招!既有用又损!这招一出,那孙总绝对深信不疑!」 随后,他对还在发愣的鱼头挥挥手:「快快快!别愣着了!去把那个女人从仓库里弄出来!明天还有大用!」 鱼头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 不一会儿,两个壮汉押着郑茜走了出来。 经过一整天的折磨和惊吓,郑茜此时比白天更加憔悴疲惫,脸上的淤青更明显了,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见到陈有瞻和苏深,她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瞻少……饶了我……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 陈有瞻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而是转向苏深,呵呵一笑: 「老弟,这份大礼,就交给你了,明天记得把它漂漂亮亮地送出去!」 苏深看着郑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放心,瞻哥。这可是咱的一片孝心啊。」 …… 次日,下午两点。 江海市着名的五星级酒店,君悦大酒店。 海东银行江海分行的私人银行高端沙龙会,就在这里的宴会厅举办。 苏深并没有直接进场。 他在酒店大堂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仔细调整着自己的仪容。 他将原本有些凌乱丶透着几分江湖气的中长刘海全部向后梳起,打上发胶,变成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经典三七分大油头,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斯文的平光眼镜戴上。 虽然五官没有变化,但气质却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小销售,摇身一变成了那种在金融圈随处可见丶精明却又缺乏辨识度的「精英男」。 这是一种职业性的伪装,为了以防万一,接下来他要做的事,需要一点点非常简单的伪装。 整理完毕,苏深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带,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转身走向宴会厅。 宴会厅布置得极为奢华典雅。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味道,长条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法式甜点和进口水果,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香槟穿梭其中。 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一个个衣着光鲜,举手投足间透着上流社会的矜持。 苏深向门口的迎宾出示了温小蓉给的邀请函,顺利进场。 他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那个坐在靠窗位置沙发上的男人。 孙新年。 他和孙少长得有几分神似,但身材要富态得多,头发虽然有些稀疏,但梳得油光鋥亮,此时他正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新款的摺叠屏手机,有些无聊地划着名,似乎对周围的热闹并不感兴趣。 旁边偶尔有几个想来攀交情的生意人凑过去打招呼,孙新年也只是眼皮子都不抬地应付两句,态度极其傲慢。 显然,在这个圈子里,他的地位很高。 不远处,温小蓉正在指挥着工作人员布置展台,目光扫过人群时,在苏深身上停留了一下。虽然苏深的造型变了,但那身昨天见过的深灰色西装还是让她认了出来。 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小伙子收拾一下还挺像那麽回事,随后,她冲苏深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别搞砸了。 苏深回以一个放心的微笑。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向孙新年。 「孙总,下午好。」 苏深走到沙发旁,并没有贸然坐下,而是保持着一个恭敬的距离,微微欠身。 孙新年闻声抬头,有些不悦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年轻的面孔,和那身并不算昂贵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秒: 「您是?」 「我是鼎盛宏图的客户经理。」苏深递上名片,语气不卑不亢。 孙新年并没有接名片,只是目光微微一眯:「沈关山的那个公司?你是沈关山派来的?」 沈关山,就是鼎盛宏图的董事长。 这一开口就能看出地位的差距,普通人做做投资,都是与客户经理接触,能够对接到总监级别的都是大客户了,而这位孙总,一张口就是直接对接董事长。 「不是。」 苏深并没有因为被轻视而尴尬,反而笑了笑:「我是陈文昊陈老师那边的,前阵子,陈老师的公子与孙总您的公子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我是特地前来向您解释并赔罪的。」 听到陈文昊的名字,孙新年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陈文昊已经给我打过招呼了。小孩子打打闹闹,有点摩擦很正常,只要没伤筋动骨,我就不计较了,那笔投资我会继续投,不用特意来解释,回去吧。」 说完,他就低下了头,继续玩手机,显然没把苏深当回事。 苏深看着他那傲慢的头顶,眼神微动。 他没有走,反而上前一步,更加靠近了孙新年,弯下腰。 随后他,用一种极低丶却恰好能让孙新年听清楚的声音说道: 「不是的,孙总。这事儿……恐怕没那麽简单。」 「陈有瞻和您公子打架那是小事,但现在有个更大的麻烦……」 苏深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阴森:「江海市警方,已经盯上贵公子了。」 第二十七章 诚意 听到苏深的话,孙新年那张原本充满傲慢与不耐烦的富态脸庞上,微妙地变了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但……也就是变了那麽一瞬。 对于这种久经商场的老狐狸来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本功,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淡淡地说: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要是拿这种没影的事来危言耸听,想在我面前邀功,那可就找错人了。」 苏深并没有退缩,反而又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当然,以孙总您在江海市的身份和地位,如果真有什麽风吹草动,您肯定比我更先听到消息。」 「但这一次不一样。」 苏深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次,是贵公子在夜爵酒吧弄的那个地下赌局,被盯上了。因为涉及到的金额不小,而且有黑恶性质的嫌疑,所以,这次行动的保密级别非常高。」 听到「夜爵酒吧」和「地下赌局」这几个字,孙新年的眉头终于不可遏制地皱了起来。 他儿子的那些破事,他当老子的怎麽可能不知道?只是平时花点钱打点一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如果真像这小子说的,惹上了严打…… 苏深没等他开口,继续加码: 「前几天,陈老师的公子与贵公子因为一点误会起了冲突,贵公子甚至还闹出了当街追杀这种事,这动静闹得太大了。」 「陈老师在替儿子去处理首尾的时候,才通过自己的人脉渠道,得知了警方已经布网的这件事。」 苏深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您也知道,这种要命的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安全。所以,陈老师才特地拜托我今天借着沙龙的机会过来走一趟,务必当面和您通个气。毕竟,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做生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陈老师的孩子也涉及了赌局,他也希望不要惹出麻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又巧妙地抬高了陈文昊的「人脉实力」。 孙新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狐疑地看了苏深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在苏深的角度,能看见那是一个没有备注的虚拟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孙新年用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不容置疑,开门见山地问: 「你们最近搞抓赌的专项行动,抓到我儿子头上了吗?」 苏深目光微凝。 对方这是直接给某个内部人打电话核实了? 不过,这完全在苏深的计算之中,所以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那种恭敬而笃定的微笑。 很快,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麽,孙新年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冷笑。 「行,我知道了,改天请你喝茶。」 孙新年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桌上,重新靠回沙发里,看向苏深的眼神里充满了讥讽,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很显然,电话那头的人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相信根本没有什麽针对「夜爵酒吧」的抓赌行动。 「孙总。」 面对孙新年的冷脸,苏深依然不慌不忙,甚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据陈老师所知,警方为了不打草惊蛇,已经派便衣接触过贵公子了。不如……您还是亲自问问贵公子?」 「毕竟有些事,如果下命令的级别够高,就算是您认识的某些人,在这个阶段,也未必能听到一点风声。」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其细微的毒针,精准地扎进了孙新年多疑的神经里。 是啊,如果真是省厅督办什麽的,市局的人不知情太正常了。 孙新年脸上的讥讽僵住了。 他犹豫了几秒,再次拿起手机,翻出了儿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阿醒,你给我说实话,最近这两天,是不是有警方的人私下里找过你了?」 苏深平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孙新年脸上的表情开始像川剧变脸一样精彩。 他不知道昨晚被自己吓破胆的孙少在电话那头是怎麽添油加醋的,但他能看到,孙新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红润变得苍白,眼神中满是震惊和凝重。 不到一分钟后,孙新年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最近这段时间给我老实点,把你那些烂摊子都给我收了!没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麽,追问道:「找你的那个人,长什麽样?叫什麽名字?是什麽级别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通。 孙新年连连点头:「嗯……嗯……顾问是吧?行,这事儿你别管了,交给我处理。就这样,挂了。」 挂断电话,孙新年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几岁,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次,他终于收起了所有的傲慢,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这个戴着平光眼镜的年轻人。 「你刚才说……你是谁来着?」 「孙总,我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苏深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恭敬,但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您只需要知道,我是陈老师派来帮您的就行了。」 孙新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 「陈文昊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我会亲自找他再确认这件事的细节。」 「当然,陈老师随时恭候您的电话。」 苏深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另外,陈老师这边不仅是来传信的,还为您准备了一点解决麻烦的诚意。等沙龙结束后,我会带您去看看。相信您一定会满意。」 孙新年正要追问是什麽诚意,一阵高跟鞋的清脆响声传来。 温小蓉端着两杯精致的骨瓷茶盏,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孙总,聊什麽呢这麽投入?尝尝我们行为您特供的正山小种。」 孙新年的脸色由阴转晴,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呵呵一笑,接过茶盏: 「没什麽,这位投资公司的小朋友,因为前两天和我家孩子有点误会,特地跑来跟我这个当长辈的解释解释。小事,小事。」 温小蓉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用馀光瞥了一眼苏深。 苏深站在孙新年侧后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报以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温小蓉心中大定,立刻展现出高超的职场情商,笑着打圆场: 「孙总您可是咱们江海商界的大前辈,出了名的大度。年轻人不懂事有点小摩擦,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来,喝茶。」 随后,三人各自落座,沙龙正式开始。 整个沙龙过程中,台上的金融专家讲得唾沫横飞,但孙新年却明显心不在焉,时而低头看手机,时而眉头紧锁。 苏深坐在后排,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知道孙新年此刻在脑补什麽了。 昨晚孙少肯定是把自己遇到「警方顾问」的事,以及那个顾问说「正在盯陈家父子」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爹。 但这话听在孙新年这种老江湖耳朵里,绝对是另一个惊悚的版本。 他刚刚才接到苏深的「内部警告」,说警方盯上了他儿子,紧接着他儿子就说警方派人主动接触了他,还跟他套近乎说在查别人? 孙新年肯定会以为,警方这是在施展「麻痹战术」! 因为事情不小心闹大了,警方怕孙家这种地头蛇狗急跳墙,所以故意派个什麽「顾问」去稳住他那个傻儿子,好暗中收集罪证收网! 在这个逻辑闭环下,陈文昊冒着风险派人来通风报信的行为,就成了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 至于孙新年去找陈文昊核实? 苏深根本不担心。 他昨天已经跟陈有瞻交待过计划了,陈有瞻回去肯定会跟他爹通气,陈文昊那只老狐狸,只要能稳住孙家的投资,顺水推舟认下这个人情,那是求之不得的事,绝对不可能穿帮。 至于孙新年最后问的那句话…… 苏深扶了扶眼镜。 不管孙少在电话里怎麽形容自己,孙新年恐怕都很难与面前这个「金融精英」对上号。 变装导致信息差出现,这不是运气好,而是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混江湖,走刀尖,最重要的,自然就是小心,再小心。 一个小时后,沙龙圆满结束。 人群逐渐散去。 苏深站起身,走到温小蓉面前,伸出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谢谢温经理行的方便。那位姓赵的大客户,回头我会约您,带您去他的公司登门拜访,如果我爽约了,您随时去鼎盛宏图找我麻烦。」 温小蓉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 「我相信苏经理,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这边刚寒暄完,苏深转头,就看见孙新年已经在宴会厅门口不远处等他了。 很明显,这位大佬还在惦记着陈文昊送的那个「诚意」。 苏深快步上前:「孙总,让您久等了,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乘坐专属电梯来到了酒店负二层的地下停车场。 整个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豪车停在角落。 苏深带着孙新年,径直走到一辆停在监控死角的黑色商务车前。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唔唔唔!」 车厢里,一阵绝望的闷哼声传了出来。 孙新年探头一看,脸色瞬间一变。 车后座上,躺着一个女人。正是郑茜。 她手脚都被粗大的扎带死死捆着,嘴上塞着一团破布,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布满血丝,正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拼命挣扎着。 「这是什麽意思?」孙新年猛地转头看向苏深,语气严厉。 苏深面不改色,关上了一半车门,挡住外面的视线: 「这位小姐,正是贵公子的手下。她平时专门负责帮助贵公子在地下赌桌上作弊赚钱。」 「但前几天,因为她办事不力,导致贵公子与陈家公子闹出争斗,还差点引来了警方的注意,不仅如此,她还打算跑路……陈老师知道贵公子现在被警方盯上了,不好出面处理这些脏活,所以顺手帮您把人扣下了。」 苏深指了指车里疯狂流泪的郑茜,语气冰冷:「现在,陈老师的意思是,把这个可能走漏风声的麻烦交还给您,怎麽处置,全凭您的意思。」 郑茜闻言,更加痛苦地挣扎起来,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一脸,拼命地对着孙新年摇头。 孙新年盯着车里的郑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厌恶和烦躁。 他是个生意人,是纳税大户,最怕的就是沾上这种可能惹出人命的脏事。 「少来这一套!」 孙新年往后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疫一样摆了摆手:「我不沾这种麻烦事,你回去告诉陈文昊,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他要处理自己去处理,别往我这儿塞!」 苏深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一怔:「孙总,您这样……我回去很难向陈老师交待啊。」 「我管你交待不交待!」 孙新年显然是被这一出搞得有些心烦意乱:「反正你们的诚意我知道了,投资的事一切照旧!你赶紧带着这女人走!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孙新年看都没再看车里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走向自己的座驾,很快便开车驶离了地下车库。 苏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劳斯莱斯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拉开车门,看向车里的郑茜。 郑茜刚才听到孙新年那绝情的话,已经彻底绝望了。 此时见苏深看过来,她「呜呜呜」得更大声了,身体像蛆虫一样蠕动着,不断拿脑袋砰砰地磕着真皮座椅,意思是磕头求饶。 「行了,别磕了,再磕把车弄脏了你赔不起。」 苏深冷漠地看着她,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咳咳咳……苏经理……苏爷爷!求求你!别杀我!我什麽都听你的!我不想死啊!」郑茜大口喘着气,哭得撕心裂肺。 苏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 「安静一点。」 「放心,杀人犯法,我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郑茜一愣,绝望的眼睛里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接下来,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深俯下身,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但是……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的了,从现在起,你要绝对听我的话,我让你干什麽,你就干什麽。」 「敢耍半点花样,刚才孙新年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两边都不会有人保你,你会死得很惨。」 「明白吗?」 郑茜疯狂流泪,拼命点头,就像一条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狗。 第二十八章 投石问路 城中村,「新视觉」发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午后阳光被电线杆切得粉碎,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廉价洗发露和烫发水的味道。 杨勤勤陷在破旧的收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胡乱点着。 忽然,台面上的手机轻微一震,屏幕弹出一条冷冰冰的提示:「警告:门禁被触发」。 杨勤勤慵懒的眼神瞬间缩了缩,仿佛潜伏在暗处的猫嗅到了生人的气味。 她抬起头,掠了掠耳边的碎发,若无其事地对正在给客人洗头的小弟喊道:「哎,我困得不行,回屋睡个午觉,你们几个好好盯着店,别让老娘亏了本。」 「勤勤姐,您这午觉睡得也太勤快了点。」小弟嘿嘿直笑。 「少废话!老娘花钱请你们是来干活的,偷个懒怎麽了?」杨勤勤风情万种地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肢走出了店门。 一出店门,她的步频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她先是走在喧闹的主街上,熟练地跟卖凉皮的大婶扯两句家常,又跟修自行车的王老头打个招呼,像个普通的市井女人。 随后,她转进了一个卖廉价衣物的窄巷,人烟渐渐稀少,两侧的握手楼遮天蔽日。 这里依旧有一些简陋的小铺,守店的人不再跟她大声寒暄,而是眼神平静地与她对视,微微点头,像是某种无声的哨岗。 杨勤勤穿过最后一道晾满湿衣服的死胡同,来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死角。 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卷帘门。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尾随,飞快地按下怀里的遥控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帘卷起,露出一个破败阴暗的地库。 地库正中央,停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杨勤勤眯了眯眼,闪身进入,反手扣死了门帘。 地库深处,灯火幽微。 里屋是一个简易的神案,正中央敬着法主公张圣君的塑像,香火缭绕。 此时,苏深正背对着门口,指尖捏着三炷香,虔诚地对着神像拜了三拜,然后将其插入香炉。 看见是他,杨勤勤原本警惕的眼神,终于松了松。 杨勤勤一言不发,走上前取了几柱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也跟着拜了三拜。 苏深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疲惫却又自得的笑。 他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商务车旁拉开侧门,将蜷缩在后座的郑茜粗暴地拖了出来。 杨勤勤刚好插完香转过身,待看清郑茜那张写满恐惧的脸时,忍不住吃了一惊:「苏深,你这是干啥?!怎麽把这烫手山芋带这儿来了?」 苏深没回答,只是伸手撕掉了郑茜嘴上的布条。 「玲……玲玲姐……」 郑茜一获得自由,立刻对着杨勤勤颤声哭喊,像见到了救命稻草。 很明显,她之前认识的杨勤勤,是个叫「玲玲」的女人。 杨勤勤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深色,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郑茜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你先闭嘴,不想死就安静点!」 说着,她像拖死狗一样把郑茜推进旁边的侧屋,沉声道:「我一会儿再找你。」 说罢,她猛地关上了门,反锁。 做完这些,杨勤勤转过头,脸色沉了下来:「什麽意思?这女人怎麽弄到这儿来了?」 苏深倚着车门,扯了扯领带:「情况有点复杂,发生了很多意外变故,我必须临时调整布局。」 接着,他将这两天如何吓唬孙少丶如何借警方的势压孙新年丶以及孙新年如何拒绝接手郑茜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杨勤勤听完,沉默良久,捏起了下巴,轻声道:「变数太多了。你这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芭蕾,和我们最初制定的计划,完全不一样了。」 「人算不如天算,这是正常的。」苏深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出奇。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办?」 苏深目光微凝,凑近杨勤勤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杨勤勤的瞳孔随着他的话语不断收缩,最后目光凝重地看向那扇紧闭的侧屋门:「这样真的可行吗?风险太大了。这个郑茜……她毕竟是个局外人,还是个为了钱能卖掉祖宗的捞女,你敢用她?」 「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苏深目光阴冷:「孙家不保她,陈有瞻想玩死她。勤勤姐,你进去再吓唬吓唬她,让她明白只有我们能保她的命,同时诱之以利……她会是一颗最锋利的棋子。」 杨勤勤抚了抚额头,叹气道:「哎,虽然我已经习惯替你收尾了,但这个尾巴也太大了点。郑茜……这步棋太险。」 「勤勤姐,陈文昊只是我们复仇的第二步。」 苏深拍了拍车顶:「接下来的动静会越来越大,惊动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咱们没有太多时间。郑茜虽然是个意外,但也是天赐的妙手。」 「行吧,那她就交给我了。」 杨勤勤叹了口气:「这事做完,你打算怎麽处理她?她总是个活口。」 「让她在我们眼底下躲一段时间吧。」苏深平静地说道:「我们要做的事不会花太多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她爱去哪去哪。」 话音刚落,苏深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字:陈文昊。 苏深眼神一凛,对杨勤勤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按下接听键,声音瞬间切换到了那种带着讨好与局促的卑微: 「陈老师?您找我?」 电话那头,陈文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然谑:「小苏啊,刚才孙新年给我打电话了。你胆子很大嘛,装警察骗人?这种剑走偏锋的法子你也敢用?」 苏深的脸色在暗影里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却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陈老师,我也是没办法。孙总那种身份的人,我要不扯点虎皮,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更别提谈和了。」 「不管怎样,你确实办成了这第一件事,速度比我想像中要快。不错,是块料。」陈文昊淡淡地赞许。 苏深露出一副狂喜的语气:「那陈老师,您之前说的……让我做金牌销售的事……」 「急什麽?」 陈文昊打断了他,声音变冷:「你只要办成了第二件事,把那八千万的业绩吃下来,你自然就是金牌销售。到时候,公司里谁还敢不服你?」 苏深在心里冷笑:这饼画得又黑又硬,是打算吃干抹净一点好处都不想先给啊。 但他嘴上却忙不迭应道:「陈老师说得对!我一定努力!对了陈老师,有个小事想请教……瞻哥带出来的那个郑茜,原本想甩给孙新年,但他怕麻烦不要。我想请教您,这女人……怎麽处理比较稳妥?」 他当然不是真想询问怎麽办。 这通电话,就是为了在陈文昊那里给未来的计划,打一个底。 「这种脏手的事,你自己处理就好。」 陈文昊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别给我们惹来麻烦就行,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我知道该怎麽做了。」 挂断电话,苏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怎麽着?」杨勤勤问。 「和预想的一样,这老狐狸只管吃肉,不打算管我们的死活。接下来,要进入最难的部分了。」 苏深拍了拍杨勤勤的肩膀,没再开车,只是掀起卷帘门丶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了城中村狭窄巷道中。 杨勤勤看着卷帘门重新关死,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目光转向侧屋。 她推开门。 郑茜缩在角落里,看到杨勤勤进来,像见了鬼一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看你这样子,两天没吃正经东西了吧?」杨勤勤撇了撇嘴:「过来,我给你泡桶面。」 郑茜一愣,依旧不敢动,杨勤勤没理她,自顾自走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桶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进来。 「吃吧,有点烫。」 郑茜终于忍不住,扑上来就开始狼吞虎咽,被烫得直咳嗽,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汤里,她咳着,哭着,又拼命往嘴里塞着。 杨勤勤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等郑茜把汤都喝个精光,她才摸出一根烟扔过去。 郑茜颤抖着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稍微平复了她的绝望。 「好些了?」杨勤勤问。 「好……好些了。玲玲姐,你们到底想干啥?」 杨勤勤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残酷又迷人的笑:「接下来,你需要做一件事……假死。」 郑茜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猛然抬头:「什麽?!」 「还不明白吗?」 杨勤勤逼近她,声音冰冷:「那我好好给你掰扯掰扯,你现在这条命,值多少钱……」 …… 当晚,八点半。 孙新年坐在自家三百平的大平层里,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 他老婆一边给他盛汤,一边抱怨道:「阿醒都好几天没回来了,电话也不接。老孙,你也不管管,这孩子早晚玩出事来。」 孙新年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话直接把筷子一拍:「慈母多败儿,他现在是在外面避风头!你懂个屁!」 老婆被顶得红了眼眶,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下面播报一条突发新闻。」 电视里,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孙新年并没在意,只是继续吃着饭。 「今晚八时许,一辆黑色商务车在江滨大道行驶时突然失控,冲破护栏坠入海中。由于今晚风浪较大,救援人员赶到时,驾驶员已不见踪影,但救援人员在车内发现了一封由于塑封保护完整的遗书……」 孙新年一怔,吃饭的动作停住。 「据悉,该女子姓郑,生前曾卷入多起经济纠纷,并在遗书中流露出厌世情绪。」 他慢慢扭过头,死死盯着屏幕。 「目前警方初步判断为自杀行为,打捞工作仍在继续,尚未发现该女子尸体…………」 新闻还在播报,而屏幕上,赫然出现了郑茜那张漂亮的写真照。 孙新年的手微微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陈家别墅。 陈有瞻瞪大眼睛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手里的可乐罐被捏成了麻花,液体洒了一裤子都毫无觉察。 「爸!爸!你快看!」 陈文昊皱着眉从二楼走下来:「嚷嚷什麽?」 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陈文昊在看清那张照片的瞬间,目光陡然一凝,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姓郑的女人……她不会就是……」 「就是她!」 陈有瞻颤着声音道:「苏深那小子……他不会真把人给……」 陈文昊闻言,也是眉角直跳。 这女人……下午刚被苏深带走,晚上就自杀了? 「完了完了完了……」陈有瞻吓坏了,牙齿都在打颤:「那小子不会真的跑去杀……」 「闭嘴!」陈文昊厉声喝止。 陈有瞻已经顾不上许多,颤抖着摸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苏深的电话。 一接通,他就歇斯底里地吼道: 「苏深!你他妈干了什麽?!看新闻没有?!你现在赶紧,立刻,给我滚到我家来!!」 第二十九章 瓮中 「陈老师,瞻哥,我怎麽可能杀人?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别墅宽敞的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苏深却满头大汗。 他站在红木茶几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草纸,整个人瑟瑟发抖,像是一只被猎人堵在死胡同里的羊。 「我真的只是狠狠吓唬了她一通……」 苏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然后我就告诉她,让她马上滚出江海市,再也别回来,不然两家都不会放过她……我真的没动她一根手指头啊!」 「那她疯了去自杀?!」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陈有瞻一脚踹开脚边的易拉罐,在大厅里焦虑地踱步,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你把她带走之后死?还留了遗书?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我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苏深低下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怎麽吓唬她的,说一下。」 这时,一直坐在阴影里的陈文昊终于开口了。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抽着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火光在昏暗的阴影里明灭不定,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锁住苏深:「一字不落,再说一遍。」 他那双深邃如枯井的眼睛。死死锁住苏深的脸,仿佛要从他的微表情里剥离出真相。 苏深咽了口唾沫,颤声说道:「我就是说……现在你得罪了孙家,又得罪了陈老师,如今两家已经握手言和,只有你里外不是人。」 「江海市虽然大,但富人圈子就这麽点,谁不认识谁?你想在这混口饭吃是绝无可能了,万一哪天两位心情不好想起你来,随手搞你一下,你就生不如死了……不如趁现在有口气,早点滚远了,离开江海,换个地方……」 陈有瞻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怒意消退了几分,化作一丝茫然:「你说得……好像也没毛病啊。她滚远点不就成了?自杀干嘛?心理素质这麽差?」 「苏深,你在骗我们。」 陈文昊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 苏深猛地抬头,满脸惊恐:「怎麽可能?陈老师,我绝对不敢骗……」 砰! 陈文昊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厚重的实木桌面震得杯子嗡嗡作响,打断了苏深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毒蛇,声音冰冷刺骨:「别在我面前耍心眼,我告诉你,你这点小心思逃不过我的眼睛!你到底想做什麽?你是想用这件事反过来敲诈勒索我们,是不是?!」 苏深被吓得连退两步,差点撞在酒柜上。 他连连摆手,语无伦次:「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我……」 他像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 「说!」 陈有瞻也怒了,冲上去揪住苏深的领子:「你到底还有什麽瞒着我们的?快说!」 苏深紧闭双眼,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大喊道:「其实……她恐怕不是自杀,而是人……人本来就不行了!」 陈有瞻手上一松,怔住了:「什麽叫人不行了?」 苏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偷偷瞥了陈有瞻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悸:「我下午赶她走的时候,她精神状态就糟糕透了,脸色白得吓人,还……还吐了点血。」 「瞻哥,你们昨天晚上审她的时候,是不是打到什麽要害地方了?再加上她两天没吃没喝没睡觉……我看她开车走的时候,车头都是歪的,晃晃悠悠……」 这话一出,陈有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比苏深还要难看。 陈文昊的神色也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有瞻,眼神犀利如刀:「你打她了?你打她哪儿了?」 「我……我哪里还记得……」 陈有瞻颤抖着松开苏深,说话都带了哭腔:「我们几个人当时都喝了点酒,鱼头他们也动手了……打的哪?哪都打了啊,我哪知道哪儿是要害……」 陈文昊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重重地「哎」了一声。 但他毕竟是陈文昊。 很快,他就迅速调整了情绪,转向苏深,语气严厉:「既然你发现了她状况不对,为什麽不送医院!还有,你这话逻辑不通,如果她是因为伤重失控把车开进海里,那封遗书又是怎麽回事?!」 苏深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惊心: 「遗书……遗书确实是我准备的。」 「你……」陈有瞻瞪大了眼。 「我发现她状况不对,怕她半路死在车里或者撞了人,到时候警察顺藤摸瓜查到车行,查到瞻哥头上……我当时脑子一乱,就想着得有个说法。」 「所以我……我自己弄了一封遗书,趁她不注意扔在了车后座上,她那时候人已经糊涂了,根本不知道这事……我本意是想,万一她出了意外,这遗书能把咱们择出来,算成她自寻短见。我……我真的只是想帮瞻哥啊!」 苏深飞快道:「我丶我更不敢送她去医院,这到时候怎麽说啊!她要是把我们供出来,我们就完了!」 「自作聪明!」 陈文昊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苏深的鼻子厉声斥责:「你这就是弄巧成拙!警方一旦发现尸体,法医只要解剖,发现她身上的伤,你那自杀之说瞬间就不攻自破!」 「如果没有那封遗书,咱们最多是过失伤人致死,花钱找个人顶了也就算了;但现在有了遗书,这就成了有预谋的谋杀!你把我们也给卷进去了!」 苏深的脸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下:「那那那……那怎麽办?陈老师,我真的没想那麽多,我就是想保住瞻哥……」 陈有瞻此时已经彻底被吓慌了,他一把抓住陈文昊的袖子,带着哭腔喊道:「爸!现在怎麽办啊!要是谋杀,我就全完了!要不……要不我现在就跑路吧?我出国,我现在就出国!」 「跑什麽跑!闭嘴!」陈文昊一把甩开儿子。 他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根烟在嘴里吸得飞快。 片刻后,他赫然转身盯着苏深:「你那封遗书,有没有可能留下证据?笔迹丶指纹,还有监控,说清楚!」 苏深连忙举起左手,急促地说道:「我故意用左手写的,字迹特别乱,写完之后我用纸巾垫着把那支笔塞进了郑茜的口袋里,应该没指纹。还有……我办事的地方是很偏很偏,我特意避开了所有摄像头,绝对没有被拍到!」 陈文昊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陈有瞻和苏深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惊悸。 陈有瞻是真的怕,而苏深……他的惊悸是演出来的,但那一刻,他的心跳也确实快到了极点。 这是他复仇计划中最险的一步棋,大险棋,是真正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稳,就会前功尽弃。 但只要成功,他就能完全成为陈文昊船上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就拥有了突破陈文昊心防的重要机会。 这……也是一次豪赌。 半晌后,陈文昊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阴狠而果决。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思考良久,陈文昊停下脚步,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孙总,是我,陈文昊。」 他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苏深只能隐约听到「事故」丶「意外」丶「统一口径」之类的词碎。 陈有瞻呆若木鸡地坐在沙发上,苏深则站在一旁,两人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半晌,陈文昊打完电话走回来,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接下来,按我说的办。」 他看向陈有瞻:「阿瞻,你现在直接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陈有瞻吓了一跳:「啊?自首去啊?」 「蠢货!」 陈文昊低声斥责:「这叫主动配合调查。孙总那边也会带上他儿子,我们只是去承认和那个女人有过经济纠纷和轻微的肢体冲突,只要咱们两家把词儿串死,就说她离开时精神状态就不稳定,我们最多赔点钱,只要咬死不是谋杀,她的死就是交通事故。」 陈有瞻茫然地点头:「这样……能行吗?」 「与其等着警察顺着线索摸到家里,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把这件事定性为由于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自杀。孙总在那边有关系,只要咱们口径一致,把她死前的行踪模糊掉,我们就能脱身。」 陈文昊说完,转头看向苏深,眼神冰冷。 苏深连忙上前一步:「那我呢?陈老师,我跟你们去吗?」 「你哪儿也别去,就留在这里。」陈文昊冷冷地说。 「啊?为什麽?」 「不然呢?你去了派出所说什麽?说你带着郑茜找了孙总,然后你独自带她离开?警察一问,你是受谁指使带走她的?你是陈有瞻的什麽人?到时候你万一嘴不严,把我指出来怎麽办?」 苏深连连摇头:「不不不!我绝对不可能卖了陈老师和瞻哥的!」 「口说无凭。」 陈文昊冷哼一声:「我会喊人过来照顾你。在我们解决完这件事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如果你敢踏出这栋别墅一步,或者私自联系任何人……苏深,你应该知道后果。」 苏深低下头,身体发抖,顺从地答道:「是……我知道,陈老师,我一定听话。」 陈文昊走到苏深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 苏深表现得完全不敢对视,只是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花纹。 「这次是你办事不力。」 陈文昊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不过,要是收尾收得乾净,那麽你也算解决了一个麻烦,勉强算是功臣;要是收得不乾净……你就自己去海里陪那个女人吧。」 说罢,陈文昊带上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儿子,大步流星地出了别墅。 不到一分钟,别墅外传来了两声沉闷的关门声。 紧接着,几个身形魁梧丶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面无表情,分坐在客厅的几个出口位置,冰冷的目光锁定在苏深身上。 苏深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在外人看来,他是因为过度紧张和疲惫而虚脱;但在那黑暗的视界里,他的大脑却在以疯狂的速度运转。 郑茜的「死」,孙陈两家的「串供」,还有陈文昊此时的慌乱……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并不完全在自己掌控中了。 但无论如何,大方向,暂时未变。 接下来能不能收束至自己盘算的方向呢…… 法主圣君,请……保佑弟子。 第三十章 种子 派出所的深夜,走廊里的白炽灯光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扁。 陈文昊带着陈有瞻走进调解室时,孙新年和孙醒已经坐在里面了。 两个当爹的隔着长桌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那种生意场上常见的客气与疏离,仿佛今晚只是偶然碰上了,而不是通过电话串过供。 孙醒翘着二郎腿,看见陈有瞻进来,嘴角往下一撇,鼻腔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 陈有瞻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刚要张嘴,被陈文昊一个眼神压住。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二位来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周的中年民警,手里拿着一叠刚列印出来的材料:「坐吧,说说情况。」 陈文昊和孙新年各自落座,陈有瞻和孙醒被安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两米距离,但那股火药味隔着两米都能闻见。 周警官先看向陈有瞻:「你叫陈有瞻是吧?说说吧,跟死者郑茜是什麽关系?」 陈有瞻咽了口唾沫,按着父亲路上叮嘱的话,老老实实说道:「谈过……谈过一段时间恋爱。」 「多长时间?」 「也就……几天时间吧。」 周警官在纸上记了几笔,又看向孙醒:「你呢?」 孙醒撇撇嘴:「也谈过,在她跟这傻子之前。」 「你说谁傻子?」陈有瞻腾地站起来。 「坐下!」陈文昊和周警官几乎是同时出声。 孙新年也瞪了儿子一眼:「能不能老实点?」 两个年轻人各自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周警官敲了敲桌子:「我问什麽你们答什麽,别废话……孙醒,你说在你之后,郑茜又跟陈有瞻谈了?」 「严格来讲,不是之后。」 孙醒冷笑:「这女人脚踩两只船,和我谈着呢,就和这个姓陈的勾搭上了。」 「放屁!」陈有瞻又忍不住了:「明明是你自己玩腻了把人踹了,人家才跟的我!」 「我踹她?你知道她从我那儿拿了多少钱……」 「够了!」周警官重重拍了下桌子:「再吵都给我进拘留室待着!」 这一嗓子镇住了场面。 陈文昊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歉疚:「周警官,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事儿吧,说起来也简单,就是俩孩子都跟那个郑茜处过对象,后来因为闹了矛盾,动过手,我这个做家长的,也是看了新闻才知道人出了事,心里害怕,赶紧带他们来说明情况。」 孙新年接过话头,态度同样诚恳:「对,我们家也是这个意思。不管怎麽说,打过人就是不对,如果涉及到赔偿,我们两家都愿意承担。」 周警官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翻看材料:「你们说动过手,具体是什麽时候?在哪儿?多少人参与?打到什麽程度?」 陈有瞻和孙醒对视一眼,各自开了口。 「就前几天。」陈有瞻说:「在车行里。」 「我那儿。」孙醒补了一句:「夜爵酒吧。」 两人说完,在场几人同时愣了一下。这口径怎麽不一样? 周警官抬起头:「到底在哪儿?」 「车行!」陈有瞻抢着说。 「他瞎说,明明是我那儿。」孙醒皱眉。 孙新年正要开口圆场,陈文昊却抢先一步叹了口气:「周警官,您别见怪,这事儿说起来复杂,先是两孩子在酒吧碰上了,因为那女人的事起了冲突,几人打了一架,后来我儿子心烦意乱,又在车行里,和那个女孩吵了一架,吵得严重起来,也动了手。」 孙醒冷呵一声,看向陈有瞻:「原来你后来,又打了她一次啊?」 「她跟我谈着,还想去你酒吧找你,我气不过怎麽了?」 陈有瞻怒道:「再说了,什麽叫我打她?她也打了我好吗?」 「安静!」 周警官喝止了他们的争吵,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那郑茜当时什麽反应?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去医院?」 「没有。」陈有瞻摇头:「她自己也理亏,哪敢报警。」 孙醒难得附和:「就是,她那种捞女,报警不是把自己那点破事全抖出来?除了我们,谁知道她还爬过几个人的床……」 周警官没接这话茬,继续问:「你们最后一次见她是什麽时候?」 「就车行那天,和我打完架就跑了。」陈有瞻说。 「我反正酒吧那天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孙醒说。 「她走的时候状态怎麽样?」 陈有瞻挠挠头:「挺……挺正常的吧?就骂了我几句,然后就开车走了。」 周警官合上本子,沉默了几秒。 这沉默让两个年轻人心里发毛,陈有瞻的腿都开始轻轻发抖。 陈文昊适时开口:「周警官,我们真的就是怕事情闹大,所以赶紧来说明情况,该赔偿的我们肯定赔,该负责的我们肯定负责,绝对不推脱。」 孙新年也点头:「对,我们两家虽然平时没什麽来往,但在这事儿上态度是一致的。」 周警官看了他们一眼,半晌才说:「你们主动来说明情况,这个态度是好的,不过人还没找到,现在说什麽都还早,等打捞那边有结果了,后续调查如果需要你们配合,我们会再通知,这几天手机保持畅通,别出远门,随传随到。」 「是是是,一定一定。」两个当爹的同时点头。 「行了,先回去吧。」周警官摆摆手。 陈文昊站起身,冲周警官微微欠身:「麻烦您了,这麽晚还打扰您休息。」 孙新年也跟着客套了两句,随后带着孙醒往外走,两拨人在走廊里错身而过时,孙醒和陈有瞻互相瞪了一眼,但谁也没再开口。 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夜风裹着台风来临前特有的闷热扑面而来。 陈有瞻和孙醒各自上了自家的车,陈文昊和孙新年却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握了握手。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陈文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孙总,今晚麻烦您跑这一趟。」 孙新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化作一句:「陈老师,都是做家长的,应该的。」 「那后续……」陈文昊试探道。 「后续再说吧。」孙新年摆摆手,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陈文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入夜色,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转身刚要往自家车的方向走,这时,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高大男人正好从外边过来,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证物袋,大步流星地走进派出所。 两人擦肩而过。 那男人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文昊的背影。 陈文昊没注意,已经拉开了车门。 邢天海眯了眯眼,扭头走进派出所,他推开调解室隔壁的办公室门,他一进门就喊了起来。 「老周!老周!你们那个紫外线勘查灯借我用用!我那盏不知道被哪个兔崽子拧坏了!」 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点声,几点了还嗷嗷叫?」 「急用急用!」 邢天海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放,里面装着几块刚从现场提取的可疑斑迹:「刚接了个案子,那小子说是什麽饮料渍,我看着不像,得照照。」 老周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手提箱递给他:「悠着点用,上次借给技术科那帮人,还回来的时候灯管都黑了。」 「得嘞!」邢天海接过箱子,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朝隔壁努了努嘴:「刚才那屋什麽人?我看里面有个人挺眼熟的。」 老周叹了口气:「两家的孩子,跟今晚滨江大道那个坠海的女人有点瓜葛。」 「坠海那个?」邢天海来了兴趣:「不是说自杀吗?」 「初步看是,但具体得先等把尸体打捞上来。」 老周把材料往桌上一扔:「两家的孩子都跟那女人谈过恋爱,因为感情和钱的事儿打过架,动了手,今天看了新闻,怕担责任,赶紧来报备了。」 邢天海「哦」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老周桌上的登记表。 表格上,陈文昊三个字落入了他的眼帘。 工作单位栏里,端端正正地写着:鼎盛宏图财富管理公司。 邢天海的眉头微微一皱。 「怎麽?」老周注意到他的表情。 邢天海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摇摇头,把登记表放回去:「没啥没啥,你忙你的。」 说完,他拎起证物袋和手提箱,就往外走了。 「你这人,神神叨叨的……」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邢天海已经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孙新年的车上,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孙醒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缝线。等车子开出派出所那条街,他才小声问:「爸,刚刚在里面……为什麽不顺便问问赌场的事?」 「你长没长脑子?」孙新年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低吼:「那种地方,那种场合,你让我问这个?」 孙醒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悸:「爸,你说……他们不会真的把那个女人给……」 孙新年眉头紧皱,沉默良久。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应该不会。」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儿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陈文昊只是个金融公司的讲师,就算有点手段,也不至于……而且他真要搞出人命,不可能等上了新闻才给我打电话,那种人,做事不会留这种尾巴。」 孙醒咽了口唾沫:「所以……真是意外?」 孙新年转过头,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记住,就是意外,你们今晚在警察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明白吗?」 孙醒低下头:「明白了,爸。」 另一边,陈家的商务车里,陈有瞻正大口大口喝着矿泉水,像是刚从沙漠里爬出来。 「爸,咱们是不是没事了?」他问,声音里还带着颤音。 陈文昊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暂时……算是稳住了。」 陈有瞻狠狠捶了一下座椅,咬牙切齿道:「都怪那个苏深!办事不利,把事情搞得这麽复杂!」 陈文昊睁开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不信他的计划,就没跟你说过。」 陈有瞻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气焰全消,脑袋一缩,不敢再吭声。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车流如光河般流淌。 陈文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不过……这小子办事还算利落。」 陈有瞻一怔:「这也算利落?」 「你自己想想。」 陈文昊点了根烟,摇下车窗:「刚才那个周警官,问你们的问题,有哪一个是超出我们预料之外的?有没有问你们赌场相关的事?有没有问郑茜和你们的经济往来?有没有提及你那些狐朋狗友?」 陈有瞻愣了愣,仔细回想,慢慢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这说明什麽?」 陈文昊吐出一口烟雾:「说明那小子确实把首尾处理乾净了。监控没拍到,指纹没留下,就连那封遗书,也把你们的关系拿捏得很准,一个脚踏两只船丶骗钱被揭穿丶精神崩溃的女人,最后开着车冲进海里,这个故事,今晚已经在警察那里立住了。」 陈有瞻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也算漂亮啊?要是郑茜不是冲进海里,而是把车撞树上死了,咱们不就全完了?」 陈文昊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要是撞树上死了,你们打过她的痕迹,不就更可以用车祸来掩饰了吗?」 陈有瞻整个人怔住。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陈文昊掐灭菸头,摇上车窗:「行了,回去吧。这段时间你老实点,先别和那群狐朋狗友来往。回头你叮嘱他们一下,嘴巴闭紧点,别漏了口风。」 陈有瞻机械地点头。 车子驶回半山别墅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陈文昊推开门,陈有瞻跟在他身后,两人同时愣在了玄关处。 客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苏深正热火朝天地拖地。 他的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挂满了汗珠,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茶几上的菸灰缸被擦得鋥亮,原本有些凌乱的沙发靠垫被拍打得整整齐齐,就连多宝阁上的那些摆件,都被重新擦拭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几个黑西装保镖围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想笑。 看见陈文昊回来,其中一个连忙上前:「陈总,他非要打扫卫生,我们看他也没离开屋子,所以就……」 苏深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了那种带着讨好又有点心虚的笑。 他扔下拖把,小跑过来:「陈老师,瞻哥,怎麽样?没事了吧?」 陈有瞻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说什麽好。 陈文昊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苏深看了几秒。 这小子头发上沾着灰,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从哪儿蹭的黑印子,活脱脱一个家政工的模样,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陈文昊忽然没绷住,失笑了一声。 不过,他很快敛住笑意,但语气已经比刚才松了不少:「行了,别打扫了,赶紧滚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苏深却站着没动,挠挠头:「没事没事,我再打扫完这里就好!一楼窗户和桌子我都擦了,只要把地拖完就行,马上就好!」 「不用了。」 陈文昊摆摆手,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我收你不是来当保洁的……明天早点来公司,有个客户介绍给你。」 苏深闻言,整个人像是被金蛋砸中了一样,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连鞠躬:「谢谢陈老师!谢谢陈老师!」 陈有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惊惶渐渐变成了复杂,但最后,他只是拍了拍苏深的肩,跟着父亲一起上了楼。 苏深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拖地,拖把在地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三十一章 台风前 【鼎盛宏图-全员销售精英群】 【战报!捷报频传!】 【恭喜市场一部苏深夥伴,再创佳绩!】 【成功签单「宏图-安享盛世公募债基金」,金额600000元!】 【成功签单「宏图-稳健增利5号股债混合基金」,金额300000元!】 【成功签单「福益尊享·终身重疾险」,年缴保费18000元,缴费期20年!】 【单日新增资产管理规模(aum)突破90万!】 【本月累计新增aum已突破600万!】 【经公司领导层综合评估,苏深夥伴本月业绩位列市场一部第一名,全公司第二名,给予提前转正待遇!】 【天道酬勤,未来可期!让我们为苏深夥伴点赞!@所有人】 消息一出,原本沉寂的群瞬间炸开了锅。 满屏的「玫瑰」丶「大拇指」丶「鼓掌」表情包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中间夹杂着各色各样的恭喜文案,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 「恭喜苏深!」 「苏深牛逼!」 「一部之光!」 「转正请客!必须请客!」 苏深靠在椅背上,微笑地划着名屏幕,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逐一扫过。 王春艳(财务总监):[点赞] 还是那个标准表情,混在人群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紧接着,陈文昊的头像跳了出来。 陈文昊(市场部总监):「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有冲劲,有头脑,大家多向他学习。市场是跑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不仅如此,董事长沈关山这次也再次夸了几句,接着又打了一大段话,借着苏深转正一事,给新老员工们狠狠画了一堆饼。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又是一波更加热烈的追捧。 苏深盯着陈文昊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老狐狸,终于舍得公开夸人了。 这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安静的工位区变得嘈杂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此起彼伏,一群人从各自的格子间里冒出头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哎哟苏哥!深藏不露啊!」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第一个冲过来,手里还拿着刚列印出来的业绩报表,满脸堆笑:「苏哥您这业绩,简直是一飞冲天!小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深认识他,市场二组的小李,平时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运气,都是运气。」苏深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并没有起身。 「您太谦虚了!」小李把业绩报表往苏深桌上一放,压低声音:「苏哥,晚上有没有空?小弟想请您吃个饭,讨教讨教学问……」 话音未落,旁边又挤过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那是市场三组的周姐,三十五六岁,入行七八年,平时最爱摆老资格,新人见了她都得绕着走。 此刻她却笑得像朵花一样,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苏深桌上:「小苏啊,这是姐自己磨的咖啡豆,你尝尝,提神醒脑,谈客户的时候特别管用!」 苏深看了那杯咖啡一眼,笑道:「周姐太客气了。」 「哎呀跟姐还客气什麽!」 周姐一屁股坐在他桌角上,压低声音:「小苏,听说你手上现在客户资源挺多的?有没有那种想买点保险什麽的?姐这边有几款特别好的产品,佣金分成咱们好商量……」 「周姐你这就不厚道了啊!」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秃顶男人,正是市场二组的老田。 他一把推开周姐,满脸堆笑地凑到苏深面前:「苏老弟!之前的事儿是我不对,我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那个……您之前说的,跑腿帮忙开户那事儿,还有没有机会?」 苏深看着老田那张油腻腻的笑脸,想起几天前这人还让自己给他带饭丶倒垃圾,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嘲笑他「想抱陈老师大腿」。 「老田。」苏深慢条斯理地说:「你昨天不是说不稀罕吗?」 老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谄媚地笑道:「哎呀苏老弟,昨天那是我不识抬举!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这样,今晚我请客,海鲜酒楼,您随便点!就当给您赔罪!」 「苏哥!我帮您开户!我随时有空!」 「苏哥,我这边有个客户特别优质,要不咱们合作?」 「小苏,姐帮你介绍几个富婆客户,保证比你那些散客有钱!」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争着表忠心,仿佛苏深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 苏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人争先恐后的丑态,心里冷笑。 几天前,他还是那个被所有人呼来喝去丶要干杂活要点头哈腰的透明实习生。 现在呢? 「行了行了。」 苏深摆摆手,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是陈文昊发来的消息: 「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围的几个人眼尖,瞥见了屏幕上那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热切。 「陈老师找你?」 「卧槽,苏哥你这是要起飞啊!」 「陈老师亲自召见,这是要重用的节奏!」 苏深收起手机,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陈老师那边有点事,我先过去一趟。各位,回头再聊。」 「快去快去!别让陈老师等!」 「苏哥加油!」 「有什麽事您尽管说!」 苏深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穿过工区,走向陈文昊的办公室。 身后还能听见窃窃私语: 「这小子命真好,刘磊死了他反倒起来了……」 「你懂什麽,人家是真有本事,这几天的业绩你又不是没看见。」 「陈老师都亲自点名了,以后肯定要发达……」 苏深充耳不闻,脚步平稳地走到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陈文昊正坐在那张宽大的茶桌前,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两个小茶杯已经摆好。 他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井,让人看不透底。 「坐。」陈文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深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得像个小学生。 陈文昊提起紫砂壶,往两个杯子里斟满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尝尝,今年的金骏眉。」他把一杯推到苏深面前。 苏深双手捧起茶杯,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末了点点头:「好茶,很润。」 陈文昊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孙总那件事,虽然中间出了点意外,但你处理的手段和谨慎,确实让我大开眼界。」 苏深连忙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惶恐的表情:「陈老师您别这麽说,我……我事办得不好,给陈老师您添了那麽大麻烦,我……」 「行了。」陈文昊摆摆手打断他:「在我面前不用装那一套。」 苏深一怔,脸上的惶恐僵住了。 陈文昊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说你办得好,就是办得好。郑茜那件事,换个人来处理,早就把首尾弄得一团糟,最后让警察顺着线摸到家里来。但你不一样,你连监控都避开了,连指纹都没留,甚至连那封遗书也没出纰漏,这种缜密,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苏深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文昊继续道:「现在郑茜的尸体还没打捞上来,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了,台风也要来了,那种风浪,海里捞个人比登天还难,不出意外的话,恐怕是打捞不上来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这件事,就到这儿结束吧。」 苏深低着头,声音恭敬:「是,陈老师。」 陈文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麽明知道你瞒着我做了那麽多事,还夸你?」 苏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 陈文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因为我看重的不是你有多听话,而是你能把事办成。阿瞻那孩子,从小被宠坏了,做事毛毛躁躁,身边缺个能兜底的人。你懂分寸,知进退,又够狠,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是颗雷。」 他盯着苏深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觉得,你是什麽?」 苏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直视陈文昊的眼睛,语气真诚而坚定: 「陈老师,我是刀。」 陈文昊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好。」 他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既然你是刀,那我们就说正事。赵总那八千万,跟进得怎麽样了?」 苏深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叹了口气:「很难。陈老师您说得没错,这个客户,确实难搞定。」 「难在哪里?」 「约不到人。」 苏深苦笑:「我打过电话,发过微信,甚至还去他公司楼下蹲过两次,前台根本不让我进,说他不在,我怀疑他是故意躲着我,或者根本不想见第三方财富公司的人。」 「当然,要是这事不难,也不会成为你晋升组长的任务。」 陈文昊点点头,并不意外:「他那个公司,东海能源集团,在江海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企业,八千万的闲置资金,盯着的人多着呢……你接下来打算怎麽办?」 苏深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现在约不到他,但他公司总在那儿,跑不掉,接下来我会想办法去他公司多蹲蹲,实在不行就在停车场堵他,只要见到人,我就有机会。」 陈文昊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他那笔钱不会闲置太久,最多半个月,就必须做配置。你要动作再快一点,否则恐怕会被别的公司抢走。」 苏深点头:「是,我这段时间已经发现了。除了我们,还有好几家银行丶券商丶三方财富,都在接触他,海东银行的经理温小蓉,还找我打听过。」 陈文昊目光微微一凝:「海东银行?他们怎麽会找你打听?」 苏深笑了笑:「我那天蹲在东海能源楼下,试图给赵总打电话,那个温小蓉应该也是想去拜访赵总,瞧见了,就过来找我聊了聊……她想让我帮忙一起开发赵总,说要是谈下来了,可以给我返点。」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 苏深说:「我跟她说,赵总那边我也在谈,等我谈下来,如果有多馀的资金或者不合适我们产品配置的部分,可以介绍给她,这样既不得罪她,还能多条路子。」 陈文昊听完,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聪明,银行和咱们不是直接竞争关系,有些单子确实可以合作,行了,抓紧把这件事办了,别让我等太久。」 苏深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是,陈老师,那我先出去了。」 陈文昊摆摆手。 苏深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他拧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关上门的一瞬间,迎面遇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 虽然看起来将近五十岁,但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美容院出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墨绿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项炼,手上戴着翡翠镯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娘很有钱」的富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狭长丶精明丶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是一只老狐狸在打量闯入自己领地的猎物。 王春艳。 鼎盛宏图财务总监。 苏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即迅速垂下眼帘,侧身让开半步,声音恭敬得像是在请安: 「王总好。」 王春艳「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从苏深身边掠过,她直接推开了陈文昊办公室的门,连门都没敲。 「陈文昊,那几笔报销是怎麽回事?」 门还没完全关上,王春艳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上个月市场部的差旅费比预算超了三十万,你签字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财务那边现在过不去帐,你让我怎麽办?」 苏深站在门外,脚步微微一顿。 他听见陈文昊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王总,进来坐,慢慢说,那几笔报销都是有依据的,你要看明细我现在就能给你调出来……」 苏深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轻轻带上门,将那火药味十足的对峙,关在了身后。 …… 走出宏源大厦,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苏深抬起头,看着天空。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远处的天际线已经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了一半,风很大,吹得路边的行道树东倒西歪,gg牌嘎吱作响。 台风真的要来了。 他从门口的冰柜里买了一根老冰棍,撕开包装纸,含进嘴里。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稍微驱散了一些闷热带来的烦躁。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 「苏经理。」电话那头传来温小蓉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客气。 「温经理,下午好。」苏深轻声道:「有个事想跟您确认一下,今天下午,您方便吗?」 「下午?」温小蓉顿了顿:「方便,您说。」 「那正好,我带您去见一趟赵总,两点,东海能源大厦楼下,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温小蓉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苏经理,您约到赵总了?」 苏深笑了笑:「约好了。您放心,我这边都安排妥了,您人过来就行。」 「那太好了。」温小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喜:「苏经理,太感谢您了,那我两点准时到!」 「好,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苏深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把木棍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立刻骑车走人。 而是站在原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点开了一个图标灰暗的app……这是一个需要vpn才能打开的海外聊天软体。 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头像。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两个字: 「开始。」 发送。 然后他长按那条消息,选择了「删除」。 屏幕上的对话框瞬间清空,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扫了一辆路边的共享单车,蹬了上去。 骑出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宏源大厦的方向。 二十八层,鼎盛宏图的落地窗在乌云的映衬下泛着冷光,像是一排排冷漠的眼睛。 苏深收回目光,蹬着单车,消失在车流中。 大约十几分钟后。 一个穿着灰色保洁装的女人,出现在了苏深刚刚离开的地方,她左右看了看,走进了宏源大厦。 她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头发用一块蓝色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低垂着,看起来无精打采,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普通中年妇女。 这个保洁身后,还跟了一个戴着鸭舌帽丶穿着宽大卫衣的人,两人来到宏源大厦门前,低声说了些什麽后,鸭舌帽便将头压得更低了,扭头不知去了哪。 而这个穿着保洁装的女人,则是背着她那又大又重的保洁包,佝偻着腰,走进电梯,按下了28层。 电梯门打开,迎面就是鼎盛宏图财富管理公司那扇气派的玻璃门。 女人低着头走进去,穿过前台,走进那片满是电话声的嘈杂工区。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电销员们正忙着打电话,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抬头瞥见她,目光也只是略过,像看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女人走到角落,放下保洁包,从里面拿出拖把和水桶,开始打扫卫生。 她拖地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拖到一张办公桌旁边时,她微微直起腰,目光透过口罩上方的那条缝隙,扫过桌面上摆放的名牌。 【市场二组-李强】 她继续往前拖。 又一张桌子。 【市场三组-周艳】 再一张。 【市场一部-苏深】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继续拖地,仿佛什麽都没发生,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闪了闪。 拖把划过地面,留下湿润的痕迹。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台风,要来了。 第三十二章 风来 苏深中午随便扒了几口饭,就从公司附近的小馆子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距离跟温小蓉约好的两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足够了。 他骑着共享单车,不紧不慢地往东海能源大厦的方向去,十分钟后,他在一条巷子口停下,锁好车,拎着那个一直背着的旧公文包,走进了路边的公共卫生间。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排气扇嗡嗡地响着。 苏深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而这里,不知何时已经挂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直接将旧帆布包取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绣着「迅捷网络」四个字,袖口有些磨损,领子上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油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昨晚杨勤勤帮他准备的。 他脱掉自己的衬衫和西裤,换上工装,裤子有点长,他蹲下来把裤脚往外翻卷了两圈,然后直起身,对着隔间门背面挂着的那个小镜子,开始处理自己的脸。 先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盒,打开,里面是一副浓密的络腮胡子,假得恰到好处,那种真真假假的程度,正好让人觉得这胡子虽然夸张,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长成这样,他用专用胶水把胡子贴在下巴和两腮上,按了按,等胶水稍微干一点。 接着是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灰褐色的粉末,这不是什麽专业道具,就是从城中村建筑工地扫来的灰,混了点土。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在脸颊上抹了抹,又在下巴和额头上拍了几下,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什麽地方钻出来的。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片创可贴,撕开,斜着贴在左边眉骨上,贴的时候特意压了压,让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一点,显得更真实,同时也将眼皮往下压了压。 最后是头发,他对着镜子,用手指沾了点水,把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抓乱,又往上面抹了点灰,让发色看起来暗沉沉的。 做完这些,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镜子里那张脸,五官还是他的五官,但气质已经完全变了,那个眼神精明丶举止沉稳的苏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头土脸丶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市井维修工。 他从包里拿出那盒灰土,往自己身上又拍了几下,让工装上沾满灰尘,然后背上那个装着工具的旧帆布包,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一点左右,苏深走进东海能源大厦的一楼大堂。 这栋大厦是江海市的地标建筑之一,三十八层,外立面全是深蓝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大堂挑高十几米,装修得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是一整面弧形的白色人造石台面,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 苏深径直走到前台。 「你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粗了一些,带着点不耐烦的市井腔调:「迅捷网络的,来修网络。」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目光在他那身灰扑扑的工装上停了一秒,眉头微微皱起。 「修网络?」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电脑:「我们没有报修啊。」 苏深把背上的帆布包往台面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可能吧?」他说,嗓门大了几分:「公司派的单,东海能源大厦,十楼,说是网络故障,你们没报,我们接什麽单?」 前台小姑娘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懵,但还是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她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冲苏深摇摇头:「先生,我帮您问过十楼了,他们那边网络正常,没有断过。您可能搞错了。」 「我搞错?」苏深一脸不耐烦:「我管你问的是谁,我手机上单子在这儿呢!」 他说着掏出手机,屏幕亮出一张工单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东海能源大厦-10f-网络故障报修」,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当然,那是p的。 「你看!」 他把手机往前台小姑娘面前一怼:「白纸黑字!我接的单,我大老远跑一趟,骑着电驴跨了半个城,你就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那这趟谁给我报?你给报啊?」 前台小姑娘被他怼得往后缩了缩,但还是耐着性子:「先生,我真没骗您,他们确实没断网,您要不信……」 「我不管!」 苏深把手一挥,嗓门又大了几分:「我反正是接到单子了,要麽你让我上去看一眼,要真没断网,我走就是了。要麽你乾脆给我开个回执,说你们取消这次维修了,我拿回去交差。」 「回执?」前台小姑娘一愣:「我们没有这个……」 「那你们让我上去啊!」苏深把帆布包往台面上又拍了一下:「就这点事,磨叽什麽?」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像是要问什麽事。 苏深眼疾手快,往前一步挤到他前面,嗓门又拔高了几度:「我说你们这前台怎麽回事?我来了半天了,你们就让我在这儿乾等着?有没有个说法?」 那个中年男人被他一挤,愣了一下,皱皱眉,转身走了。 前台小姑娘脸色更难看了,她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着微笑:「先生,您别着急,我……」 「我不着急?」苏深打断她:「我电驴还停在外面呢,一会儿贴条了你给我交罚款?」 前台小姑娘被他这软硬兼施的架势搞得头大,咬了咬嘴唇,终于妥协了: 「那……那您稍等,我上去帮您问一下吧。」 「哎,这才对嘛!」苏深脸上露出笑容,往后退了一步:「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着。」 前台小姑娘无奈地站起身,绕出前台,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走之前还回头看了苏深一眼,眼神里满是烦躁。 苏深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 然后他往四周扫了一眼。 大堂里人不多,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聊天,远处有几个白领正在等电梯,没人往这边看。 他身子微微侧了侧,用后背对着头顶的监控摄像头,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台面上。 那里放着一个翻开的黑色皮质登记本,最上边写着「访客预约登记」几个金字。 他盯着那个本子看了两秒,确认这一页标注的日期,正是今天。 然后他的手动了。 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指尖精准地捏住那一页纸的边缘,往上一掀,同时小指按住了下面的页面,接着拇指和食指一搓,那一整页纸从装订线处被撕了下来,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声,淹没在大堂嘈杂的人声中。 随后,他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塞进工装口袋,然后右手顺势把那本登记册往后翻了一页,盖住撕掉的位置,又用掌心按了按,让那一页压平整。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做完这些,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拎起放在台面上的帆布包,大步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前台的方向,嘴角勾了勾。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旋转门外的人群中。 几分钟后,那个前台小姑娘从电梯间里小跑着出来,脸上带着憋屈和烦躁。 「什麽人嘛!」她一边走一边嘟囔:「根本就没有的事,害我跑上跑下……」 她回到前台,左右看了看,愣住了。 「诶?人呢?」 前台小姑娘愣了好几秒,然后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气呼呼地抱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不知道在跟谁吐槽。 登记册静静地躺在台面上,被翻过的那一页压得平平整整,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二十分钟后。 公共卫生间里,苏深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他把工装叠好塞进包里,把假胡子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对着镜子,用湿纸巾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灰土,擦乾净后,他把头发重新梳好,用发胶固定住,又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镜子里,那个灰头土脸的维修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五官清秀丶气质沉稳的苏深。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以前桂姨跟他说过的一个说法。 人认一张陌生脸的时候,靠的不是完整的五官记忆,而是几个最突出的特徵。 发型丶胡子丶眼镜丶眉形丶脸上的痣或者疤……这些局部特徵构成了一个人给陌生人的第一印象,只要把这些特徵换掉,哪怕五官一模一样,大多数人也不会把两个人联系起来。 这玩意儿好像没有个正式的学术名字,但桂姨说,早年间有人做过实验,让一群人看两张照片,两张照片里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发型丶加了胡子,结果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说是两个人。 只有那些特别熟悉的人,才能跳过这些局部特徵,直接辨认出完整的五官体系。 陌生人看特徵,熟人看五官。 所以,当下午两点整,他与温小蓉并肩走进东海能源大厦大堂时,前台那个小姑娘,根本没认出他来。 那个小姑娘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顿。 「你好。」苏深站在台面前,声音客气而职业:「海东银行的,约了赵总。」 前台小姑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转向旁边的温小蓉,扫了一眼她胸口的银行铭牌。 「海东银行?」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电脑,然后翻开那个黑色的登记册:「你们有预约吗?」 「当然。」苏深笑了笑:「几天前就约了,你看看吧。」 前台小姑娘低头看向登记册,翻到今天的日期那一页……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页上,本该写着预约记录的地方,只剩下半边参差不齐的纸茬,像是被什麽东西撕掉了。 「这……」她愣住了,又往前翻了几页,往后翻了几页,都没有。 「怎麽了?」苏深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脸上有些慌乱:「不好意思,这个……预约记录好像被撕掉了。」 「被撕掉了?」苏深皱起眉头:「什麽意思?」 「就是……」前台小姑娘把登记册转过来给他看:「您看,今天这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大半。」 苏深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温小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不对吧?」 苏深抬起头,看着前台小姑娘,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我们提前好几天就约好了赵总,两点十五分,十八楼,你现在跟我说预约记录被撕了?」 「我丶我知道,但是……」前台小姑娘急得脸都红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怎麽会没了呢……」 苏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点无奈:「妹子,这不是小事,我们好不容易约上赵总,跑这一趟,现在你说预约记录没了,那我们怎麽办?」 前台小姑娘都快急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丶我帮您给赵总的助理打个电话问问?」 苏深摆摆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宽宏大量的意味:「算了,不用了。」 前台小姑娘一愣。 苏深看了看手表,语气笃定:「这个点,赵总应该是在午睡,我们约的是两点十五分,只是提前了一点来。你让我们上去就行,赵总知道这事。」 这个信息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特别去打探。 陈文昊之前帮着二组的组长老王试着开发过这位赵总,一些基本信息,比如赵总有午睡的习惯,下午两点半之前一般不接待访客……这些都是不难搞到的信息,在苏深初步取得陈文昊信任后,这部分信息自然就同步到了他这里。 前台见他连「赵总这个点在午睡」这种细节都说得出来,也不再说什麽,毕竟这种信息,不是真有预约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同样,温小蓉也看了苏深一眼,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什麽都没说,只是微微一笑。 但那笑容里,分明多了一层东西……信任。 这边,前台看看苏深,又看看温小蓉,最后咬了咬嘴唇,妥协了。 「那……那好吧。」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冲苏深点点头:「十八楼,出电梯右转,赵总办公室。」 「谢谢。」苏深微微一笑,转过身,与温小蓉一同往电梯间走去。 两人走进观光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开始上升,透明的玻璃外,整座城市在脚下渐渐变小。 远处的海平线上,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堵灰黑色的墙正在缓缓推进。海面已经变成了铅灰色,翻滚的浪花泛着白沫,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海岸。 「看这样子,台风很快就要来了。」温小蓉看着窗外,轻声说。 苏深也看向窗外,点点头:「是啊。」 顿了顿,他笑了笑,侧头看向温小蓉:「一会儿可能要蹭温经理的车走了,我那共享单车,可骑不回台风里。」 温小蓉轻笑一声:「苏经理客气了,送您回去是应该的。」 苏深呵呵一笑,道了句谢,接着拿出手机,对着观光电梯外的风景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台风天的我,也依然在努力跑客户!」,随后配上东海能源大厦的定位地址,发送。 电梯继续上升,窗外乌云翻涌。 …… 与此同时,宏源大厦二十八层,鼎盛宏图财富管理公司。 落地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滚,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键盘声噼啪作响,几个销售正拿着话筒,用标准的职业话术跟客户周旋,偶尔有人站起来倒水,或者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业绩。 此时,市场三组的女员工小刘正低着头整理客户资料。 她的工位靠墙,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文件柜,柜子最下面是一个抽屉,平时放些杂物。 她弯下腰,伸手去拉那个抽屉,想找一包没开封的纸巾。 抽屉拉开的一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她低下头,看向抽屉里。 然后…… 「啊!!!」 一声尖叫,刺穿了整个办公室的嘈杂。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小刘像是被什麽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伸手指着那个打开的抽屉,手指抖得像筛糠。 离她最近的老田第一个冲过去。 他探头往抽屉里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抽屉里,正往外汩汩地冒着暗红色的液体! 浓稠,腥臭,像是血,它们顺着抽屉的边缘流淌下来,滴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卧槽!」老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面的桌子上。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尖叫声,惊呼声,椅子倒地的声音,乱成一团。 落地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乌云密布的天空。 轰隆! 雷声紧随其后,震得整栋大楼仿佛都在颤抖。 第三十三章 冤 宏源大厦二十八层,鼎盛宏图财富管理公司。 尖叫声,开始像病毒一样在办公区蔓延。 「血!我抽屉里有血!」 「我这也有!操,这什麽味儿啊!」 市场三组那边最先炸开。 台湾小説网→??????????.?????? 小刘的工位旁已经围了一圈人,所有人都在往那个敞开的抽屉里看,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里面汩汩地往外冒,顺着抽屉边缘淌下来,滴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那颜色浓得发黑,腥臭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二组那边又传来惊呼。 「妈的!我这抽屉也在冒血!」 「我这也是!」 「怎麽回事?!谁的恶作剧?!」 一时间,整个办公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几十个人同时冲向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有人尖叫着后退,有人当场乾呕起来,更多的人愣在原地,脸色煞白地看着那些往外冒血的抽屉,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 「卫生间!卫生间镜子上有字!」 与此同时,一个女员工从卫生间方向冲出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指着身后,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血丶血字……冤……」 几个胆大的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纷纷后退,再也没人敢靠近卫生间半步。 那面巨大的镜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鲜红的大字。 冤! 那笔画粗重,触目惊心,血迹顺着镜面往下淌,在白色瓷砖上拖出几道猩红的痕迹。 「这他妈什麽情况?!」 「谁干的?!监控呢?调监控啊!」 「监控管什麽用?刘磊死的时候不也有监控吗?他不还是死了?!」 提到刘磊,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 那个胖子的死状实在太诡异了,自缚丶贴符丶口含香火,跪在神像前……那种死法,正常人根本干不出来。 「你们说……会不会是……」 「别瞎说!」 话虽如此,但恐惧这种东西,一旦滋生,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就在这时,有人从文件柜里翻出一叠资料,刚打开文件夹,一张暗褐色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蛇皮。 乾枯的丶带着斑驳纹路的蛇皮,少说也有半米长。 「蛇!!」 尖叫声再次炸响,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后退,撞翻了椅子,碰倒了茶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还没等这波混乱平息,有人发现印表机里吐出来的纸上,印满了歪歪扭扭的红色字迹,「冤」丶「冤」丶「冤」……全是冤字,一张接一张,源源不断地往外吐,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印表机!印表机也出问题了!」 有人去拔电源,但手指刚碰到插头,整个人就僵住了,插线板上,不知什麽时候被人塞了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看着就跟刘磊死时贴在额头上的那张一模一样。 「操!这地方不能待了!我要下班!」 「下班?你疯了?外面台风要来了!」 「台风也比在这儿看闹鬼要强!」 场面彻底失控了。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有胆小的女生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更多的人围成一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越来越嘈杂,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办公区最里侧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文昊站在门口。 他皱着眉,目光扫过乱成一团的办公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吵什麽吵?!」 这一嗓子吼出来,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油锅里。 嘈杂声瞬间小了一半,众人纷纷扭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惊恐,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毕竟他是讲师兼市场部总监,是公司里最有威望的人之一。 陈文昊大步走出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什麽情况?」他问,声音低沉而威严。 众人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陈老师!抽屉里全是血!」 「卫生间镜子上有血字!写着冤!」 「蛇皮!有人发现蛇皮!」 「印表机自己往外吐纸!上面全是字!」 「还有这个……」 有人举起那张从插线板上发现的黄纸,上面朱砂画的符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文昊的目光落在那张黄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够了!」 他一声厉喝,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一个个慌什麽?!」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点恶作剧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众人被他这麽一吼,终于安静了一些。 陈文昊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该叫保洁的叫保洁,该报警的报警,卫生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找人清理掉,抽屉里的那些东西留着,等警察来取样,送去化验。至于这些……」 他扫了一眼那张蛇皮,又看了一眼那张黄纸,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收起来,等警察来了交给他们,这种玩意儿,一看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众人面面相觑,但陈文昊既然发了话,他们也不敢再闹。 有人开始打电话叫保洁,有人掏出手机报警,有人拿着纸巾去卫生间试图擦掉那些血字,结果一擦才发现,那些血迹根本擦不乾净,抹上去只会把红色的痕迹拖得更长。 「这不是颜料!」 有人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新的恐惧:「血!真的是血!」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陈文昊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他正要开口说什麽,忽然身子,被重重撞了一下 「哎呀!」 一声惊呼。 一个女员工从他身侧跑过,脚步太急,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身上,陈文昊猝不及防,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文夹散开,里面的纸张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陈老师!」女员工吓得连连道歉,弯下腰就要帮他捡。 但陈文昊没理会她。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那是一叠讣告。 发黄的丶边缘卷起的丶带着斑驳霉斑的旧讣告。 上面印着一张张黑白色的照片,有满脸皱纹的老人,有面容憔悴的中年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每一张讣告上都写着逝者的姓名丶生卒年月,以及一段简短的悼词。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讣告上,都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血。 乾涸的丶发黑的血。 陈文昊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怎麽会出现在他的文件夹里?!他明明只是拿着下午要用的客户资料! 「陈丶陈老师?」那个女员工见他不动,吓得声音都发抖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陈文昊猛地回过神来。 他飞快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那些讣告拢在一起,塞回文件夹里,动作之快,甚至带着几分狼狈。 「没事,你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女员工如蒙大赦,连连鞠躬,然后一溜烟跑开了。 陈文昊甚至没看清她的脸,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那个文件夹,呼吸急促。 讣告。 十四五年前的讣告。 那时候……那时候金蝉会刚暴雷,那些投了钱的客户,那些跳楼的丶喝药的丶跳河的……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绝对绝对不…… 「陈老师。」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陈文昊猛地抬头。 王春艳就站在他身侧,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过来的,双手抱臂,脸上挂着一贯的冷淡和精明,正盯着他看。 「怎麽,你也被吓住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 陈文昊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平静。 「没有。」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直了身子:「在想事情。」 王春艳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夹,没追问,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一看就是有人装神弄鬼。你说说,我们这是得罪谁了?」 陈文昊沉默了两秒,才说道:「我们曾经得罪的人还少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王春艳挑了挑眉,没接话。 陈文昊顿了顿,忽然问:「沈会长……不,董事长呢?」 「出差去了。」王春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天天带着他那个女秘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养的金丝雀呢。」 「别乱说话。」陈文昊皱了皱眉。 王春艳摆摆手,懒得跟他争:「行了行了,赶紧处理吧,你在市场部威严高,你处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也不等陈文昊回应,转身就往财务部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文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办公区。 那里依旧一片混乱。 保洁拎着水桶进进出出,有人在打电话跟警察说明情况,有人拿着手机拍照,还有人蹲在地上乾呕,被同事扶着往外走。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文件丶打翻的茶杯丶被踢倒的垃圾桶,印表机还在往外吐纸,吐出来的那张正好落在他脚边,上面仍然是那血红色的大字。 冤! 陈文昊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他没有再停留,大步走向电梯。 身后,有人喊他:「陈老师!陈老师您去哪儿?」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电梯门合上,将所有的嘈杂都关在了外面。 地下停车场,b2层。 电梯门打开,陈文昊快步走出来。 空旷的停车场里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冷冷的光影,通风管道嗡嗡地响着,像是什麽东西在深处喘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哒,哒,哒。 走到自己的车旁,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喃喃自语: 「驱瘟惩贪丶斩蛇除祟……不可能,这是迷信,这是迷……」 砰。 一声闷响,从车后传来。 很轻,像是有什麽东西撞在了后备箱上。 陈文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头。 后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什麽都没有,只有几根水泥柱子和停着的车辆,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盯着那里看了好几秒,心跳如鼓。 没人,什麽都没有。 他慢慢转回头,刚想松一口气,但紧接着,瞳孔却骤然收缩。 前挡风玻璃上,赫然出现一个血手印! 鲜红的,清晰的,五指分明,刚刚还没有,这一看就是在自己回头时,从外面拍上去的! 此时,那血迹正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那一瞬间,陈文昊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在座椅头枕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血手印,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不可能! 这个手印,这个手印是怎麽出现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下意识地去摸储物箱,手指颤抖着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倒出一粒药片塞进嘴里,乾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但他顾不上喝水,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血手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这是幻觉,这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睁开眼就会消失…… 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 血手印还在,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 血迹还在往下淌,淌到一半,又像是被什麽东西挡住了,积在那里,凝成一滴,悬而未落。 不仅如此,前方那根水泥柱子旁边,还多出了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她披头散发,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两只无神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陈文昊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那张脸,那张脸…… 新闻上出现过。 郑茜。 是郑茜! 那个坠海的女人,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女人,此刻就站在他车前不到五米的地方! 她就那麽站着,一动不动,浑身滴着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惨白的日光灯照在她身上,把她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更加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然后,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比哭还要更难看。 陈文昊的大脑终于从空白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在方向盘上胡乱按着,脚也踩了下去! 嗡!!! 刺耳的鸣笛声在地下停车场炸响,轮胎空转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因为手刹没松开,车子纹丝不动,只是剧烈地抖动着。 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一秒。 两秒。 三秒。 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 那个女人不见了。 柱子旁空空荡荡,什麽都没有,只有地上那一小滩水渍,还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前挡风玻璃上,那个血手印还在。 陈文昊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但这一次,他不再犹豫,而是一把按下手刹开关,挂挡,猛踩油门。 下一秒,引擎轰鸣,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的斜坡上。 停车场重新陷入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那根水泥柱子后面,慢慢走出两个人影。 杨勤勤先探出头,她脸上还化着老妆,看着有四十多岁,她瞧了一眼陈文昊消失的方向,然后回过头,冲身后的人点点头。 于是,郑茜也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上的妆早就花了,惨白的粉底下透出惊慌的神色,但她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解脱。 「这样……就行了吗?」她的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颤。 杨勤勤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行啦。」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郑茜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小声问:「那我还需要多久……才能……」 杨勤勤头也不回,脚步也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说: 「放心吧,等这一切结束,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自由的。」 郑茜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什麽都没说。 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陈文昊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 远处,又一声闷雷滚过。 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将整个停车场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一切重归黑暗。 第三十四章 陈文昊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车开出停车场的。 他只记得那个血手印还在前挡风玻璃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还在他眼前晃动,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窜出停车场,冲上街道,雨刮器也疯狂左右摇摆着,刷去车窗上的血手印。 雨还没下,但风已经很大了,路边的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gg牌嘎吱作响,塑胶袋和废纸在风中打着旋儿,不时撞在挡风玻璃上。 陈文昊不管这些。 他只是死死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在车流里横冲直撞,超车,变道,抢灯,急刹,平时绝不会做的动作,此刻做得毫不犹豫。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那个血手印丶是那张惨白的脸丶是那双眼睛…… 还有那些讣告,那些发黄的丶沾着血的讣告,那些十四五年前的讣告…… 吱——!!! 刺耳的刹车声。 陈文昊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在胸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红灯了。 他停在十字路口正中间,前面的车已经排成了长龙,而他的车头离前车不到半米。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旁边车道摇下车窗,有人探头出来骂了一句什麽,但他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丶咚丶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摇下车窗。 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腥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肺里还是像堵着什麽,怎麽都喘不够。 于是,他乾脆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直接在马路上走了下来。 后面传来一片喇叭声,有人喊:「干嘛呢?!绿灯了!」 他没理会,他就那麽站在车旁,扶着车门,弯着腰,大口喘气。 雨丝开始飘下来了,很细,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摘下眼镜,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水混着冷汗,湿漉漉的一片。 终于,那股窒息感慢慢退去了。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大叔!」 旁边有人喊他。 陈文昊转过头,看见旁边车道上一个年轻人从车窗探出头来,满脸担心地看着他:「大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院?」 陈文昊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咳了几声,重新上车,关上门,系好安全带。 后面的喇叭声还在响,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绿灯早就亮了,他慢慢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雨越下越大。 从雨丝变成了雨线,从雨线变成了雨幕,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拼命地刮着,但刮掉的永远比落下的少。 陈文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在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里,像一只无头苍蝇。 那些讣告,那些血,那个女鬼…… 不,不是女鬼。 那是人,一定是人! 可是……那是郑茜吧?郑茜死了吧?难道苏深骗了自己?不……那个小子,怎麽会敢骗自己? 难道,她坠海后没有死?毕竟,没有打捞到尸体……但是,但是……新闻里的画面他看到了的,那辆车都泡进海里了,谁能爬得出来? 还有那些讣告,那些讣告是怎麽进到他文件夹里的?他明明只是拿着下午要用的客户资…… 吱…… 车子又停了。 陈文昊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一座巨大的庙宇静静矗立着。 青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门窗,屋顶的琉璃瓦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金色的字在雨中有些模糊,但他太熟悉那几个字了。 监雷道院。 江海市最大的法主公神庙。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开到这里来的。 他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然后熄了火,从储物箱里翻出一把伞,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庙里的香火不算特别旺,但也不冷清。 哪怕今天这样的天气,大殿里也还有几个香客,有人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有人举着香对着神像鞠躬,还有人拎着供品往偏殿走。 陈文昊收起伞,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尊巨大的法主公神像。 黑脸红须,怒目圆睁,手持铁鞭,和家里那尊一模一样。 不,比家里那尊更大,更威严,也更……让人不敢直视。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大殿的一侧。 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摊位,一个老头坐在摊位后面,摊位很简单,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几捆线香丶几叠黄纸,旁边立着个收款码的牌子。 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眼睛眯着……不,是闭着。 他是个盲人。 陈文昊看见他刚刚卖出去一柱香,客人扫码付款,老头口袋里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一个女声大声播报:「微信收款,八十八元!」 老头咧嘴笑了笑,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公放听小说。 「话说那孙悟空……」 陈文昊走过去。 他在摊位前站定,掏出手机,对着收款码扫了一下。 输入数字:888,确认支付。 老头手机又响了:「微信收款,八百八十八元!」 老头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摸手机,嘴里喊着:「哎哟哎哟,多了多了!这谁啊?!」 陈文昊在他对面坐下。 「没多。」他说:「我是来问事的。」 老头愣住,那双盲眼对着他的方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问事?求签还是占卜啊?那这也多了,多了多了,我给你退……」 「不用。」陈文昊打断他:「我不是来求卦问卜的。是……有事来谘询。」 老头更疑惑了:「什麽事啊?」 陈文昊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他缓缓开口:「驱瘟惩贪吗?」 老头的表情变了。 那双盲眼虽然看不见,但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在微微收紧。 「知道。」他说,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贪债偿命局嘛……若是心中有惧,担心被冤魂缠身,假作贪债偿命局,可骗过鬼差;可若是此人真的欠下血债,无可饶恕,法主公便会施以驱瘟惩贪法,这恶人便会真的被法主公收去性命。」 陈文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老头顿了顿,歪了歪头:「你是谁啊?怎麽也来问这个?」 陈文昊一怔:「也?」 「对啊。」老头说:「前阵子不是死了个人嘛,警察来问过的,好像就是这个事。」 陈文昊松了口气,原来是说刘磊。 「那你知道……」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除了驱瘟惩贪,还有斩蛇除祟丶断财罚孽丶镇恶伏诛吗?」 老头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疑惑的表情。 「知道啊。」他说:「诶你是谁啊,这事知道的人很少啊。」 陈文昊垂下眼帘:「我是老信徒了,知道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我只是想问问……这事,是真的吗?」 老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浑浊,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当然是真的喽。」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法主公张圣君还会骗人吗?肯定是真的啊!」 陈文昊盯着他:「难道法主公还会亲自下凡来杀坏人?」 老头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怎麽可能?」他说,然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啊……法主公座下,有个收香人,就是专门做这事的。」 陈文昊眉头一皱:「收香人?」 「对啊。」老头点点头,那双盲眼朝着他的方向,仿佛能看见他似的:「不过你别听这名字叫收香人,其实它是鬼咧,是鬼将!」 他说着,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这是个没啥人知道的传说。」 老头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说是张圣君成神后,有一次路过一个小村。这小村里闹鬼得厉害,不少人都被害死了,法主公本意是来收鬼,结果一番调查后才知道,这个鬼生前反而是被村里人害死的,它只是来报仇的。」 「法主公怎麽判的呢?他判这些恶人死得其所,因果有报应,但这凶鬼也杀了人,不应继续存于世间。所以法主公收了它,令它专替自己行惩凶之事。」 老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谓收香人,便是替法主公验香辨愿的鬼将,你若许了歪心邪愿,得了食血之财,你便已身化枯香,业火潜燃。终有一天,收香人会找到你,驱使那些被你害死的恶鬼,来要你的命!」 「它来时,不持刀,不见血,只为你点上一炷香。」 「香燃一寸,罪显一分;香尽炉冷,人命……归阴!」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轰隆!!!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劈开天际!! 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大殿,法主公神像怒目圆睁的脸在电光中一闪而过,那手中的铁鞭仿佛下一秒就要劈下来。 陈文昊整个人一颤,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他猛地回头,看向大殿外。 雨更大了,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混着雨水,分不清是什麽。 等他再回过头时,那个瞎老头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手机,又开始听他的小说。 「话说那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了天……」 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 …… 与此同时,东海能源大厦,十八楼。 笃。 苏深轻轻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五十多岁丶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总。」 他说,语气诚恳而谦逊:「今日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鼎盛宏图知道,您或许不会在我们这儿做理财了……您的资金体量大,需求复杂,我们公司的资质丶还有那点产品确实未必匹配得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温小蓉。 「所以,我这才特别引荐了海东银行的温经理给您认识,他们的理财产品,是目前市面上性价比最高的,风控也稳健,希望您能多多考虑。」 温小蓉适时地微微欠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赵闻裕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悠悠泡着茶,目光在苏深脸上停留了几秒。 「小苏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跑这一趟,就为了给我介绍别家的产品?」 苏深笑了。 「赵总。」他说:「我做这一行,求的是长远的缘分,您这笔钱,我们确实吃不下,但与其让您被那些不靠谱的公司忽悠了去,不如把您介绍给靠谱的人,将来有机会,咱们还能再合作。」 赵闻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欣赏。 「有点意思。」他说:「行,温经理,咱们聊聊。」 温小蓉眼睛一亮,立刻打开随身带的文件夹。 苏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有时候,一个地位很高的人,你见不到他,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忙,而是因为你不够格……仅仅是见面这麽简单的一件事,路上也会有无数阻碍。 但只要你摸清楚他的习惯丶找到他的时间,精准切入,然后……脸皮够厚,那麽聊上天,也不是多难的事。 窗外,暴雨如注。 远处,一道惊雷滚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