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四年八月十五,中秋。
混同江畔的柳树在秋风中摇曳,金黄的叶子飘落江面,随波逐流。乌古乃的坟前,三根柳枝已生根发芽,长成了三株小树,枝叶青青,仿佛诉说着生命的延续。
萧慕云站在坟前,身后是完颜部的众首领。阿骨打跪在坟前,将一碗酒缓缓洒在泥土上。
“阿玛,今天是中秋。儿子来看您了。”阿骨打声音低哑,“您种的柳树活了,都长得比儿子高了。您放心,儿子会守住完颜部,守住这混同江。”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众首领。十一岁的少年,身量未足,但目光沉静,竟隐隐有几分乌古乃当年的影子。
斡鲁补率先跪倒:“末将等,参见都护!”
众首领齐齐跪倒:“参见都护!”
阿骨打没有立即让他们起身,而是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阿玛临终前说,完颜部能有今日,靠的是朝廷信任,靠的是各部同心。我年幼德薄,但既承此位,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阿玛所托,不负朝廷所望,不负诸位所期。”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从今日起,完颜部一切如旧。各部首领,各司其职。若有疑难,共议共决。若有外敌,共抗共御。诸位可愿与我同心?”
“愿与都护同心!”众首领齐声应和。
萧慕云站在一旁,心中暗赞。这孩子,比他父亲更懂得收服人心。
祭奠完毕,众首领散去。萧慕云与阿骨打并肩站在江边。
“阿骨打,”她轻声道,“你刚才做得很好。”
阿骨打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江水。许久,他忽然问:“萧姑姑,您第一次带兵打仗,是什么时候?”
萧慕云想了想:“二十二岁。那时我还在承旨司,随军出征,只是参赞军务,不算真正带兵。”
“那您第一次杀人呢?”
萧慕云沉默了。她想起那个风雪之夜,想起那些刺客,想起刀剑入肉的触感。她不愿回忆那些。
“有些事,不必记得太清楚。”她道。
阿骨打点点头,没有再问。
八月十八,萧慕云准备返京。
临行前,斡鲁补单独求见。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首领,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萧副使,”他跪地叩首,“末将有一事相求。”
“起来说话。”
斡鲁补起身,看了一眼远处的阿骨打,压低声音:“末将斗胆,想请副使……多给阿骨打一些历练的机会。他太年轻,威望不足。若一直待在完颜部,很难服众。若能跟随副使,或随军出征,多见见世面,多立些功劳,将来……”
萧慕云看着他,心中了然。斡鲁补这是在为阿骨打着想,也是在为完颜部的未来着想。这个年轻人,有野心,但也识大体。
“本官知道了。”她点头,“待时机合适,本官会安排。”
斡鲁补大喜,再次叩首。
八月二十,萧慕云启程。阿骨打送出三十里,仍不肯回。
“回去吧。”萧慕云勒马,“再送,天就黑了。”
阿骨打点点头,却忽然跪了下来。
“萧姑姑,”他仰头看着她,眼中含泪,“孩儿……孩儿会想您的。”
萧慕云心中酸涩,翻身下马,扶起他,轻轻抱了抱。
“好好干。”她轻声道,“明年春天,我来接你回京。”
阿骨打拼命点头。
萧慕云翻身上马,扬鞭而去。身后,阿骨打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九月初一,萧慕云回到上京。
刚入城,便见张俭迎上来,面色凝重:“萧副使,您可算回来了。西夏那边……”
“又怎么了?”
“李元昊派使者来,说要和咱们联姻。”张俭道,“他想娶一位辽国公主。”
萧慕云一怔,随即冷笑:“他想得美。公主岂是他说娶就娶的?”
“可皇后娘娘的意思……”张俭压低声音,“娘娘说,可以考虑。”
萧慕云眉头一皱,当即入宫。
清宁宫内,皇后萧菩萨哥正与太子说话。见萧慕云来,太子起身行礼:“萧姑姑回来了!”
萧慕云行礼毕,开门见山:“娘娘,臣听说李元昊想联姻?”
皇后点头:“他派使者来,言辞恳切,说愿娶一位公主,永结盟好。本宫想,若能以此换得边境太平,也未尝不可。”
“娘娘,”萧慕云沉声道,“李元昊此人,野心勃勃,绝不会因一桩婚事就安分。他娶公主,不过是缓兵之计,想争取时间,稳固内部。待他准备好了,照样会翻脸。”
“那依萧卿之见呢?”
“可以谈,但不能真嫁。”萧慕云道,“宗室中选一个郡主,封为公主,嫁过去。就算将来翻脸,也不伤国体。”
皇后沉吟片刻,点头:“此计可行。只是……宗室中哪位郡主愿意?”
萧慕云想了想:“晋王之女和顺郡主已嫁高丽,还有庆王之女……但庆王已伏诛,其女不宜。臣记得,耶律室鲁老王的孙女,今年十五,品貌端庄,可行。”
皇后点头:“那就这么办。让礼部准备。”
太子在一旁听着,忽然问:“萧姑姑,为什么要和亲?咱们打不过西夏吗?”
萧慕云看着他,耐心解释:“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打仗要死人,要花钱,要耽误种地。能不打,就不打。实在躲不过,再打。”
太子若有所思。
九月初十,朝廷下旨:封已故忠武王耶律室鲁之孙女耶律氏为“永安公主”,许嫁西夏国王李元昊。同时,遣使赴西夏,商议和亲细节。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赞萧慕云妙计,以假公主换真和平;有人骂她软弱,把宗室女子往火坑里推。萧慕云一概不理。
九月十五,萧慕云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是斡鲁补代笔,字迹工整,但口吻是阿骨打的:
“萧姑姑万福金安。孩儿在混同江一切安好。斡鲁补叔叔教我骑射,挞不野叔叔教我兵法,习不失叔叔教我女真古歌。孩儿每日卯时起床,练一个时辰箭,辰时读书,午时理事,申时再练武,戌时休息。各部首领都说孩儿懂事,孩儿不敢骄傲,只想着萧姑姑的教导。
阿玛的坟前,三棵柳树又长高了。孩儿每日去浇水,陪阿玛说会儿话。阿玛在天之灵,定会保佑完颜部,保佑大辽。
太子殿下可好?孩儿给他写了一封信,附在里头,请萧姑姑转交。
明年春天,孩儿等着萧姑姑来接。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将那封给太子的信收好,准备明日入宫时带去。
九月十八,太子在御花园中拆看阿骨打的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太子殿下:混同江的鱼又肥了,等你来吃。阿骨打。”
太子看了又看,忽然笑出声来。
“萧姑姑,”他转头看向萧慕云,“阿骨打什么时候能回来?”
“明年春天。”萧慕云道,“殿下若想他,可以给他写信。”
太子点头,当即命人取来笔墨,趴在地上就写。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写成短短一页。
萧慕云瞥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阿骨打:朕等你回来。朕学会射箭了,下次比试,朕一定赢你。太子。”
她忍住笑,替太子封好信封。
九月底,西夏使者抵达上京。野利荣旺再次出使,这次态度谦恭了许多。
朝会上,双方议定:明年春天,永安公主出嫁西夏;西夏拆除屈野河以东所有军事设施,退回河西;两国约为兄弟,互不侵犯。
盟约签订后,萧慕云单独召见野利荣旺。
“野利大人,”她开门见山,“李元昊真有诚意和好?”
野利荣旺苦笑:“萧副使明鉴。国主新立,内部未稳,确实需要时间。这份盟约,至少能保三年太平。三年后……”他没有说下去。
萧慕云懂了。三年后,李元昊准备好了,就是翻脸的时候。
“那就三年。”她道,“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
十月初一,萧慕云收到混同江的又一封信。这次是斡鲁补亲笔,内容却让她心头一紧:
“萧副使钧鉴:上月,室韦骨咄支遣使来,说要与完颜部联姻,将其女许给阿骨打。末将等不敢擅专,请副使定夺。”
室韦要与完颜部联姻?萧慕云眉头紧锁。骨咄支这是打的什么算盘?想拉拢女真,分化辽国与女真的关系?
她当即提笔回信:“不可。完颜部与室韦世仇,岂能联姻?速速回绝。另,加强戒备,防骨咄支有诈。”
信送出后,她心中仍是不安。室韦这步棋,背后恐怕另有玄机。
十月初五,影卫送来密报:骨咄支派往完颜部的使者,在返回途中,曾秘密会见过一个西夏人。
果然!又是西夏在背后搞鬼。李元昊一边与辽国和亲,一边挑拨女真与室韦的关系,想两面下注。
萧慕云冷笑一声,提笔给阿骨打写了第二封信:“骨咄支联姻是假,挑拨是真。你只需严守边界,静观其变。若室韦敢来犯,打回去便是。”
十月初十,上京城落下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萧慕云站在窗前,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乌古乃走了,阿骨打接位了,西夏和亲了,室韦蠢动了。而太子,也在一天天长大。
明年春天,阿骨打会回来,太子会高兴得像过年。再过两年,太子该亲政了。再过几年,她就可以退居幕后,安心做一个老太婆了。
可是,真的能安心吗?
她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祖母的那句话:“我们能否建立一个永不坠落的国家?”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只要阿骨打还在,只要太子还在,这个梦,就还在。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的宫墙,渐渐被白雪覆盖,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轻轻关上了窗。
【历史信息注脚】
永安公主:虚构封号,基于辽代公主封号习惯。
室韦与女真的关系:历史上确有联姻,但多为敌对。
李元昊的外交策略:和亲与战争并用。
完颜部首领的辅佐:阿骨打年轻时确有叔父辈辅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