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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南行

    第三十六章南行(第1/2页)


    1898年春天,不列颠哥伦比亚向南,界碑


    玛吉走得很慢。


    六十三岁了,腿脚不像从前。走一个时辰,就要歇一会儿。但她不着急。没人催她。路在那儿,慢慢走,总能走到。


    她从营地出发,沿着弗雷泽河往南走。河水哗哗地流,和四十多年前一样。但河边的东西变了。多了些木屋,多了些人,多了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有一天,她路过一个小镇。镇子里有火车站在冒烟,呜呜的汽笛声吓了她一跳。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列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厢里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她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以后,有人坐火车。不用走路。”


    现在真的有人坐火车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穿着破靴子的脚,走了四十多年的脚。


    她笑了一下。


    走路的人还在走路。坐火车的人坐火车。


    都一样。


    走了十天,她看见了那块界碑。


    还是那块石头,四四方方,一边刻着英文,一边刻着法文。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界碑前面,看了很久。


    那年他们站在这儿,不知道该往哪边走。驴站在中间,朝北边叫了一声。他们就往北走了。


    现在驴不在了。阿福不在了。以西结不在了。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一个装着阿福故乡的土,一个装着阿福坟头的土。


    她对着北边说话。


    “阿福,我们到界碑了。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说,你往北走。我们就往北走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在她脸上。


    她等了一会儿,没人回答。


    她把茶叶盒收起来,跨过那块石头。


    南边。美国。


    她又回来了。


    走了三天,她看见了一个农场。


    农场很大,有一排白色的木屋,有谷仓,有牲口棚,有成片的麦田。田里有几个人在干活,弯着腰,拿着镰刀。


    玛吉走过去,站在田边。


    一个人直起腰,看见她,愣了愣。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红红的,手上全是茧。


    “大娘,你找谁?”


    玛吉摇摇头。


    “不找谁。过路的。想讨口水喝。”


    年轻人点点头,朝木屋那边喊了一声。


    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玛吉。


    玛吉接过来,慢慢喝。


    女人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破旧的衣服,那双走烂了的靴子,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从哪儿来?”


    “北边。加拿大。”


    女人愣了一下。


    “那么远?一个人走?”


    玛吉点点头。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


    “进来坐坐吧。歇歇脚。”


    玛吉在那家农场歇了一天。


    那家人是从内布拉斯加来的,五年前买了这块地,种麦子。男人叫约翰,女人叫莎拉,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就是那个年轻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约翰问玛吉:“大娘,你以前也种地?”


    玛吉想了想。


    “种过。在北边。”


    “种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南行(第2/2页)


    “土豆。豆子。洋葱。够吃就行。”


    约翰点点头。


    “那你怎么一个人走?家里人呢?”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约翰不问了。


    莎拉给她添了一勺汤。


    “喝吧。暖和。”


    玛吉喝着汤,看着这一家人。


    他们和她一样,也是从东边来的。但他们有地,有房子,有孩子。他们停下来了。


    她停下来过。后来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玛吉继续往南走。


    临走前,莎拉给她包了一包干粮,塞到她手里。


    “拿着。路上吃。”


    玛吉接过来,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莎拉看着她。


    “大娘,你要去哪儿?”


    玛吉想了想。


    “圣路易斯。还有别的地方。”


    “圣路易斯?”莎拉愣了,“那是多远啊?”


    玛吉没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莎拉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继续走。


    走了二十天,她看见了一条铁路。


    不是那种小镇旁边的铁路,是真正的铁路,两条铁轨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铁轨旁边立着电线杆,一根一根,整整齐齐。


    玛吉站在铁路边上,看着那些铁轨。


    她想起那年他们沿着铁路走。从内华达到加州,走了一路。路边全是坟,埋着修铁路的人。


    现在那些坟还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阿福修的铁路,就在这些铁轨里。


    她蹲下来,摸了摸铁轨。铁轨冰凉的,硬硬的,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阿福坟土的茶叶盒,打开,捏了一小撮土,撒在铁轨上。


    “阿福,”她说,“你的铁路。”


    土被风吹散了,落在枕木上,落在碎石里,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那天傍晚,她在一个小站上等火车。


    不是她要坐火车——她没那么多钱。她只是想看看。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等着上车。一个卖报的小孩跑来跑去,喊着“新闻新闻!最新的新闻!”


    玛吉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火车来了,轰隆隆的,冒着黑烟。车门打开,人挤上去,一会儿就满了。火车又开走了,轰隆隆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站台上空了。


    玛吉还站在那儿。


    卖报的小孩走过来,看着她。


    “大娘,你不坐车?”


    玛吉摇摇头。


    小孩看了看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塞给她。


    “送你的。不要钱。”


    小孩跑走了。


    玛吉低头看着那张报纸。她不识字,但她看见了报纸上的画。


    画上是一列火车,冒着烟,飞驰在铁轨上。火车旁边写着几个大字,她不认识。


    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包袱里。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南走。


    铁轨在她旁边延伸着,伸向远方。


    她走在铁轨旁边的小路上。


    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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