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国:向西》 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 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第1/2页) 1865年秋天,密苏里州,圣路易斯码头 陆有福从河里爬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这是他三天里第二次掉进水里。上一次是因为吊篮的绳子断了,他从三十英尺高的悬崖上掉进内华达的河里;这一次是因为码头的木板烂了,他从三英尺高的栈桥上掉进密西西比河。 “命硬。”他吐出一口浑水,对空气说。 这是他从工友老陈那儿学来的两个字。老陈说,每次大难不死,就要对自己说这两个字,说多了就成真的。老陈说完这话的第二天,被一块滚落的石头砸中了脑袋,当场就死了。阿福后来想,可能是老陈对自己说得太少了。 阿福爬上码头,坐在一堆麻袋旁边拧裤腿。九月的圣路易斯还没凉下来,太阳晒得码头的木板发烫,蒸腾起一股鱼腥味和粪便味的混合气体。他拧一下,裤腿里就流出一股带泥沙的水;再拧一下,又流出一股。拧到第三下,从口袋里掉出一个小纸包,已经被水泡烂了。 他打开看了看——是家乡带来的茶叶,跟了他三年,过了半个地球,最后死在密西西比河里。 “命。”他说,没再说“硬”。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麻袋的黑人,赶马车的白人,卖玉米饼的老太婆,跑来跑去的脏小孩,还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女人靠在酒馆门口朝路过的人招手。阿福听不懂她们喊什么,但老陈生前教过他:别搭理,那是要钱的。 他坐在那儿发呆。去哪儿,干什么,吃什么,都不知道。铁路工地是不能回去了——他是逃跑的。倒不是因为累,累他能忍,他从小干农活,什么累没受过?是因为工头打死了老陈,用铁锹打的,就因为老陈没听懂“faster”是什么意思。阿福当时站在三米外,看着老陈倒下去,看着血从耳朵里流出来,看着工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说:“他妈的中国人,连英语都听不懂,修什么铁路?” 阿福听懂了这句话。他听得懂“fucking”和“chinese”和“railroad”。他来美国三年,一共学会二十七个英语单词,其中五个是脏话。 当晚他就跑了。没有方向,没有计划,只是跑。跑了一天一夜,跑到脚底起泡,跑到饿得眼冒金星,然后掉进了河里。 “这就是美国。”老陈活着的时候说过,“你以为爬上一座山就到了,结果发现山后面还是山。你以为翻过那些山就到了,结果发现有条河。你以为游过那条河就到了,结果发现——” 老陈说到这里就死了。所以阿福不知道“结果发现”后面是什么。 现在他坐在码头上,觉得老陈没说出来的可能是:“结果发现,你他妈的根本不知道‘到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把他从发呆中拽出来。 不是那种“哎呀我好开心”的尖叫,是那种“老娘要杀人”的尖叫。阿福顺着声音看过去,二十米外,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白人姑娘正追着一头驴跑。那驴跑得比人快,但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等姑娘快追上了再继续跑,像是在逗她玩。 “你这个——”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头——我早晚——把你炖了——!” 她手里拎着一口铁锅。那锅又大又黑,锅底磨得锃亮,边缘坑坑洼洼,但看起来还能用。姑娘跑几步就用锅指着驴骂一句,驴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阿福看懂了——他在工地的监工脸上见过这种眼神,那叫“你能把我怎么着”。 阿福低头继续拧裤腿。 不关他的事。他这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别人的事不关他的事。老陈的事不关他的事吗?关的。结果呢?老陈死了,他还活着,所以他学会了。 “让开——!” 那声音越来越近。阿福抬头,看见那头驴正朝他冲过来。他想躲,但坐在麻袋上腿麻了。驴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然后拐了个弯,冲进旁边的玉米饼摊子,把一筐玉米饼撞飞了。 卖饼的老太婆骂了起来。姑娘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阿福面前。 “你——你看见——那头驴——往哪儿跑了——?” 阿福指了指。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驴已经跑远了,背影越来越小。 “操。”姑娘说。 这是阿福学会的二十七个英语单词之一。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姑娘这才低头看他。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国佬,坐在麻袋上拧裤腿,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不对,就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你从河里爬出来的?”姑娘问。 阿福点点头。 “想死?” 阿福摇摇头。 “那怎么掉下去的?” 阿福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木板。 姑娘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确实烂了,上面有个洞。 “那你运气不好。”她说,“那块木板在这儿三年了,你是第一个踩穿的。” 阿福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 “什么意思?” 阿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河。两天,两次。 姑娘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没什么温度,就是嘴角扯了扯,露出两颗缺了的牙。 “你比我倒霉。”她说,“我运气也不好,但没你这么不好。” 她说完就拎着锅走了,朝驴消失的方向。阿福继续拧裤腿,拧到没什么水可拧了,就站起来,把湿裤子往身上拍了拍,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得找点吃的。还得找个地方睡觉。还得想清楚明天怎么办。 走了大概五十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姑娘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那头驴。驴嘴里叼着一个玉米饼。 “那个老太婆追过来了,”姑娘说,“我们得跑。” 阿福没动。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跑啊!”姑娘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听不懂英语?跑!” 阿福听懂了。他跟着跑起来。 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一头驴——沿着码头狂奔。身后传来老太婆的叫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们跑到一个堆满废木料的角落才停下来。姑娘弯着腰喘气,驴把玉米饼嚼完,打了个响鼻。 阿福也喘。他三天没吃东西了,跑几步就眼前发黑。 “你——”姑娘喘着气说,“你叫什么?” 阿福想了想,说:“阿福。” “阿——什么?” “阿福。” “阿什么?” 阿福放弃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两个汉字。 姑娘凑过去看了看,抬起头:“这不是英语。” 阿福点点头。 “你写的是中国字?” 阿福点点头。 “什么意思?” 阿福想了想,指着第一个字:“阿。”又指着第二个字:“福。” “阿——福。”姑娘试着念,“阿福。” 阿福点点头。这是他到美国三年来,第一次有白人叫对他的名字。不是“chineseboy”,不是“heyyou”,是“阿福”。 “我叫玛吉。”姑娘说,“玛格丽特,但没人叫全名。玛吉就行。” 阿福点点头。玛吉。记住了。 玛吉指着驴:“它叫‘那头蠢驴’。我没给它起名字,起了名字就舍不得杀了。” 驴看了她一眼,把头扭过去。 “你从哪儿来的?”玛吉问。 阿福想了想,指了指西边。 “西边来的?铁路那边?” 阿福点点头。 “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拿到钱了吗?” 阿福摇摇头。 玛吉叹了口气。“我也没拿到。我家从伊利诺伊过来,我爸听说西部有免费土地。走到半路他和我妈都死了,霍乱。就剩我和这头驴。”她指了指驴,“它倒是命硬,霍乱都不得。” 阿福看着驴,驴也看着他。他想起老陈说的“命硬”。 “你呢?”玛吉问,“你家人呢?” 阿福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泡烂的茶叶包,给她看。 玛吉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嘴。 “吃的?” 阿福摇摇头。茶叶,不是吃的。但怎么解释?他不知道“茶叶”用英语怎么说。他想了想,指了指驴嘴里的玉米饼,又指了指茶叶包,然后做了个泡水喝的动作。 “泡水喝的?” 阿福点点头。 “好喝吗?”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喝,但这不是好喝不好喝的问题。 玛吉把茶叶包还给他。“没吃过。下次你泡给我尝尝。” 阿福点点头。但他知道没有下次了,茶叶已经烂了。 天快黑了。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阿福的湿衣服还没干,开始发抖。 玛吉看着他:“你没地方住?” 阿福摇摇头。 “我也没有。”她说,“但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个破棚子,没人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驴也站起来。 “走不走?” 阿福站起来。他不知道除了“走”还能干什么。 三个人——两个人加一头驴——消失在暮色里。 那个破棚子在码头北边半英里的地方,原来大概是放工具的,后来废弃了。棚顶漏了几个洞,但墙壁还算完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发霉了,但比睡泥地强。 玛吉从棚子角落翻出半截蜡烛,用火石点着。阿福这才看清她的脸:大概十六七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手指像鸡爪子。但她动作利索,说话快,骂驴的时候中气十足。 “你饿不饿?”她问。 阿福点点头。 玛吉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阿福接过来看了看,没认出来是什么。 “玉米饼。”玛吉说,“刚才那个老太婆摊子上掉的。驴抢了三个,我抢了两个。” 阿福咬了一口。硬得能把牙崩掉,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这是三天来他吃到的第一口东西。 玛吉也啃着玉米饼,边啃边说:“你接下来去哪儿?” 阿福摇摇头。 “不知道?” 阿福点点头。 “我也是。”玛吉说,“本来想去西部,但我爸我妈都死了,我不知道西部还有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可能都是假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第2/2页) 阿福想起那些传单,想起亨廷顿先生的演讲,想起老陈被铁锹打死的那天下午,工头对着他们喊:“你们在创造历史!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你们!” 老陈当时小声说:“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火车,不会记住铺铁轨的人。” 玛吉啃完最后一口玉米饼,舔了舔手指:“你有什么本事?” 阿福想了想。他会炸石头,会挖隧道,会用筷子,会泡茶(如果还有茶叶的话),会说二十七个英语单词(其中五个是脏话),会用脚趾夹东西(因为常年吊在悬崖上干活练出来的)。但怎么解释?他放弃了解释,指了指自己的手。 玛吉看了看那双手。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土,几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干活的手。”她说,“那咱俩一样。我除了骂人和追驴,也会干点活。” 驴在棚子角落趴下了,闭上眼睛。 “它比我们聪明。”玛吉说,“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装傻。我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我爸妈就不会死。” 阿福看着她。她没哭,就是眼睛红了红,然后揉了揉,说:“困了。睡吧。” 她把那口铁锅扣在地上当枕头,躺下去,一会儿就睡着了。 阿福没睡。他坐在干草上,透过棚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的天。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棚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了老陈说的另一句话:“月亮在哪儿看都一样。你在广东看是这个月亮,在美国看也是这个月亮。所以,月亮是唯一没变的东西。” 阿福看着月亮,觉得老陈说得不对。月亮变了。广东的月亮比这儿大,也比这儿圆。或者是他记错了。或者是他想家了。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驴舔醒的。那头蠢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粗糙得像砂纸。 阿福跳起来,驴退后两步,用那种“你能把我怎么着”的眼神看着他。 玛吉也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它喜欢你。它一般不舔人,只舔过两次——一次是我,一次是它自己。” 阿福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荣幸。 他们走出棚子。阳光刺眼,码头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玛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走,去看看。” 码头上比昨天更热闹。一艘大船刚刚靠岸,下来的全是人——穿西装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抱着孩子的,扛着行李的,还有几个戴镣铐的,被士兵押着,不知道是犯人还是什么。 阿福站在人群外面看。玛吉挤进去,一会儿又挤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传单。”她把纸递给阿福,“写的什么?” 阿福接过来看了看。纸上印着几行大字,他勉强能看懂几个单词: gowest! gold! frend! pacificrailroapany “向西!”玛吉指着第一行念,“黄金!免费土地!太平洋铁路公司!” 她把传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小字。她眯着眼睛念:“‘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 阿福没听懂全部,但听懂了“印第安人”。 玛吉把传单揉成一团,想扔,又展开,折好,塞进口袋。 “假的。”她说,“我爸就是看了这种传单,带着我们一家往西走。结果呢?霍乱。免费土地?免费的,拿命换的。” 阿福点点头。 “但不去呢?”玛吉看着河面,“待在这儿能干什么?当女招待?当妓女?饿死?” 阿福不知道。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船上下来的那些人。那些人脸上带着兴奋和希望,有的已经开始打听怎么去西部。一个卖地图的凑上去,说十美分一张,“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保证准确”。另一个卖武器的在吆喝,“西部需要枪!印第安人等着你们!买把好枪保命!” 玛吉冷笑了一声。 “我爸当年也买了那种地图。”她说,“后来发现是假的。那个卖地图的根本没去过西部。” 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旧袍子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这边走。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差点撞上玛吉。 “小心点!”玛吉闪开。 那人抬起头。是个中年白人,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的袍子破破烂烂,下摆全是泥,左脚的鞋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对不起,孩子。”他说,“我在找……” 他停住了,看着阿福。 “中国人?”他问。 阿福点点头。 那人凑近了一步,盯着阿福的脸看。玛吉警惕地挡在中间:“你要干什么?” “别误会,别误会。”那人举起手,“我只是……你们知道这附近有印第安人吗?” 玛吉愣了愣:“印第安人?你要找印第安人?” “是的。”那人点头,“我在收集他们的语言。快要消失了。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快要消失了。我得记下来。” 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给他们看。阿福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画,画的是人、动物、太阳、月亮。 “这是什么?”玛吉指着那些符号。 “夏延语。”那人说,“我上个月从一个老战士那儿学的。他说,这是‘天空’的意思。这是‘大地’。这是‘人’。这是‘我’。这是‘你’。”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念道:“‘neme’——这是夏延语里的‘人’。漂亮吗?”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了看玛吉。 “你是什么人?”玛吉问。 那人直起身,整了整破袍子,清了清嗓子: “以西结·史密斯。前牧师。现为上帝的失业代理。” “什么?” “我被教堂赶出来了。”他笑着说,“因为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以西结眨了眨眼睛:“我问:‘上帝爱印第安人吗?’” 玛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答案呢?” “答案就是我被赶出来了。”以西结说,“所以现在我自己找答案。”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玛吉,最后看了看驴。 “你们要去西部吗?” 玛吉没回答。 “那张传单。”以西结指了指玛吉的口袋,“我看见了。你们有传单。” 玛吉把传单掏出来,展开。那几行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gowest!gold!frend! “假的。”她说。 “当然是假的。”以西结说,“但假的不能阻止人去。真的也不能。” 他转向阿福:“你呢,年轻人?你为什么要来美国?” 阿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想起老陈教过他的几个英语单词,慢慢地说: “钱。寄回家。” 以西结点点头,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你居然会说英语”的惊讶表情。他只是点点头,说: “所有人都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钱。为了地。为了自由。为了上帝。”他指了指自己,“我是为了最后一个。但到现在,一个也没找到。” 驴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以西结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废话了,往哪儿走?” 以西结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孩子。 “好问题。”他说,“往哪儿走?”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河面上的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驴把头转向西边。 玛吉叹了口气:“它又往西看了。它每次往西看,我们就得往西走。” “为什么?”以西结问。 “因为它是驴。”玛吉说,“我没法跟它讲道理。” 阿福看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金色的柱子戳在地上。 他想起了老陈。老陈说过,死了以后,灵魂会往西走,走到天边,走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然后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许老陈现在就在那儿,在那个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看着他。 “走吧。”玛吉说。 她拎起铁锅,往驴走的方向走去。 以西结看了看阿福:“你跟不跟?” 阿福看了看西边,看了看驴,看了看玛吉的背影。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也跟上去。 三个人,一头驴,朝西走去。 码头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船还在靠岸。传单还在分发。骗子还在吆喝。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着他们的后背。 远处,铁轨正在向西延伸。一英里,又一英里。枕木下面是碎石,碎石下面是土,土下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阿福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玛吉的背影,看着驴甩来甩去的尾巴,看着以西结破袍子下摆扬起的灰尘。 他想起刚才那张传单背面的小字:“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 他不懂“自行负责”是什么意思,但他懂“路况”。 路况就是:前面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走了大概一里地,玛吉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喂,阿福——” 阿福抬起头。 “你那茶叶,”她说,“泡出来是什么味道?”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家乡的茶山,想起母亲炒茶时满屋子的香味,想起父亲用粗瓷碗喝茶时满足的表情。 他没法用英语告诉她这些。 所以他笑了笑,用手挡着嘴——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说: “好。” 玛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 阿福把手放下来,跟上。 那头驴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像是知道要去哪儿。 其实它也不知道。 但它走得很稳。 【第一章注释】 历史背景:1865年,美国内战刚刚结束,西进运动进入高潮。太平洋铁路正在修建中,华工大量涌入。圣路易斯当时被称为“通往西部的大门”,是西进的重要起点。 第二章密苏里的骗子市场 第二章密苏里的骗子市场(第1/2页) 1865年秋天,密苏里州,圣路易斯 他们沿着码头走了半个时辰,那头驴突然停下来,不肯走了。 玛吉拽了拽绳子,驴纹丝不动。她又拽了拽,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拽,你继续拽,反正我不走。 “它怎么了?”以西结凑上来。 “不知道。”玛吉说,“但每次它这样,就是前面有事。” “好事还是坏事?” “它分不清。”玛吉说,“它只知道有事。” 阿福走到驴前面,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前头是个集市样的地方,搭着几十个棚子,挤满了人。有人卖牲口,有人卖农具,有人卖锅碗瓢盆,有人站在木箱上扯着嗓子喊什么。人群在棚子之间挤来挤去,尘土扬得老高。 驴盯着那个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闻到什么了?”以西结问。 “可能闻到骗子了。”玛吉说,“它讨厌骗子。” 阿福想问问她怎么知道驴讨厌骗子,但想了想,没问。他认识这头驴才一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为什么,因为它做的事通常都有道理,只是人看不懂。 “走吧。”玛吉松开绳子,“反正也得买东西。不买东西往西走,走不出二十里就得饿死。” 她把铁锅往肩上一扛,朝集市走去。驴跟在她后面,阿福和以西结跟在驴后面。 四个人——三个人加一头驴——走进了尘土里。 第一个棚子卖的是地图。 摊主是个胖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上沾着昨天的汤渍。他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子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纸,用石头压着,不让风吹跑。 “地图!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胖子扯着嗓子喊,“十美分一张!有了它,您就不会在西部迷路!不会饿死!不会被印第安人剥头皮!” 玛吉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地图。 “多少钱?” “十美分,小姐。十美分买一条命,值不值?”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传单,展开,对照着看了看。 “你这地图上有独立岩吗?” “有!当然有!”胖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儿,看见没?独立岩。俄勒冈小道的起点。”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看,把地图翻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你这地图上的独立岩,位置跟我这张传单上的一样。” “那当然,”胖子挺了挺胸,“因为传单上的地图就是我画的。” 玛吉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的?” “对。我给铁路公司画传单,一张两分钱。画了两千张,挣了四十美元。”胖子得意洋洋,“后来我想,画传单不如画地图。传单只能骗——不是,传单只能宣传——宣传一次。地图可以一直卖。” 玛吉沉默了两秒钟。 “所以你这地图也是假的?” “怎么能说假呢?”胖子不高兴了,“我这地图是根据政府测绘局的资料画的。只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不过测绘局的人没去过西部。他们坐在办公室里,根据探险家的日记画的。探险家呢,也不一定去过所有地方。他们有时候根据印第安人的描述画的。印第安人呢——” “也没去过。”玛吉接过话头。 “去过去过,”胖子说,“但他们去的路线跟白人想去的不一样。他们找水,我们找金子。水有固定的地方,金子没有。所以地图上标的水源是对的,但金子——金子得靠命。” 以西结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先生,您这么诚实,怎么卖得出去地图?” 胖子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 “诚实?我哪儿诚实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们不问我不会说。你们问了,我才解释。这叫售后服务。” 他转向阿福,把一张地图塞到他手里:“中国人?去西部?买一张吧。十美分,不贵。” 阿福低头看着地图。上面画着山脉、河流、小路,还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gold”。 他抬起头,看着胖子。 “真的?” “真的。”胖子点头,“金子,真的。” “你去过?” 胖子卡了一下,然后说:“我没去过,但我表哥去过。” “他挖到金子?” “他——”胖子又卡了一下,“他挖到了,但回来的路上被印第安人杀了。所以金子没带回来。” 阿福看着他,没说话。 玛吉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表哥,”她说,“是不是姓史密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自己说的。”玛吉指着他的领带,“你叫史密斯。你表哥当然也姓史密斯。” 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上面确实绣着“j.smith”。 “那又怎么样?”他抬起头,“史密斯是个大姓。我表哥是我表哥,我是我。他死了,我还活着。他的经验就是我的经验。” “他的经验就是,”玛吉说,“挖到金子,然后被杀?” “对!”胖子一拍桌子,“所以你们得小心印第安人。要不要买把枪?我二表哥卖枪——” 阿福把地图放回桌子上,摇了摇头。 胖子叹了口气,收起地图,继续吆喝:“地图!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十美分一张!” 他们走出三步,驴回过头,对着胖子的摊位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以西结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表哥根本没去过西部,你也没去过,你全家都没去过。” “它怎么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玛吉说,“它就是不会说人话。” 第二个棚子卖的是武器。 摊主是个瘦子,跟刚才那个胖子长得有点像。玛吉看了一眼,说:“二表哥?” “你们认识我大哥?”瘦子眼睛亮了,“买地图了?要不要买把枪?西部用得着!印第安人!野狼!劫匪!有把枪,命就保住一半!” 他桌子上摆着五六把枪,大大小小,有新有旧。旁边还挂着几袋子弹,几把匕首,几根绳子——他说那是“套马用的”,但以西结看了看,小声说:“这绳子套人更合适。” 玛吉拿起一把左轮手枪,掂了掂。 “多重?” “轻!轻得很!”瘦子说,“女士用正好!您这小身板,拿这个不累!” 玛吉把枪举起来,对着远处瞄了瞄。 “打过枪吗?”瘦子问。 “打过。”玛吉说,“我爸教过我。” “那您知道这是好枪!” 玛吉把枪放下,看了看枪管,又看了看转轮。 “这枪,”她说,“打过几发?” 瘦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问你,”玛吉指着枪管里的膛线,“这膛线都快磨平了。这枪至少打过五百发。你拿来当新的卖?” 瘦子的脸白了白,然后堆起笑:“您看您说的,这枪我收来的时候就这样,膛线浅是因为——因为——因为这是新款!新款膛线浅,子弹出去快!” 玛吉把枪放回桌子上。 “新款膛线浅,”她说,“我头一回听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传单,展开,指着上面的小字:“‘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这句话你们印了多少张?” 瘦子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实回答:“两万张。” “两万张传单,两分钱一张,你们挣了四百美元。” “那是印刷厂挣的,我们就挣——” “你们就挣卖地图和卖枪的钱。”玛吉打断他,“地图十美分一张,枪一把——你这枪多少钱?” “五美元。” “五美元。”玛吉重复了一遍,“一个人从这儿出发往西走,买一张假地图,买一把旧枪,走五百里,死在半路上。你们挣五块一毛。” 瘦子不说话了。 玛吉看着他,他也看着玛吉。驴在旁边又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瘦子问。 “它在说,”玛吉说,“你大哥的地图上标的水源,有几处是真的?” 瘦子的脸更白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卖枪的——” “我知道你不知道。”玛吉把传单收起来,“你只知道卖枪。你大哥只知道卖地图。你们都是好人,不害人,只是卖东西。但买你们东西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她把铁锅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阿福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瘦子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把枪,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委屈。 “玛吉。”以西结追上她,“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们听不进去的。” “我知道。”玛吉说。 “那你说它干什么?” 玛吉没回答。驴替她回答了——又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以西结试着翻译,“说出来总比不说好?” 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这个人类,还有点悟性。 第三个棚子卖的是药。 摊主是个老太太,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十几个瓶瓶罐罐。她身后挂着一块布,上面画着一只手,手心里有只眼睛——玛吉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药!神药!”老太太喊,声音比年轻人还洪亮,“包治百病!头痛发热!拉肚子!霍乱!枪伤!印第安人的毒箭!什么都治!” 玛吉停下来。 “霍乱也治?” “治!”老太太一拍大腿,“我这药,是用三十七种草药配的,印第安人的秘方!我花了一百美元从一个老酋长那儿买来的!他活了一百二十岁,就靠这药!” 玛吉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瓶子里装的粉末,有黄的、白的、褐色的,看起来都差不多。 “多少钱一瓶?” “五毛!五毛一瓶!买三瓶送一瓶!您这身子骨,”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得买三瓶。一瓶内服,一瓶外用,一瓶备用。送的那瓶可以给驴吃——驴也会生病的。” 玛吉拿起一瓶,打开塞子,闻了闻。 “这是什么味道?” “草药味!”老太太说,“三十七种草药混在一起,就是这个味!” 玛吉把瓶子递给阿福:“你闻闻。” 阿福接过来,闻了闻。他皱起眉头,又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用刚学会的几个英语单词说: “这个……茶。”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什么茶?这是药!三十七种草药——” 阿福打断她,指着瓶子,一字一顿:“我家乡。茶。一样。”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晃了晃。里面的粉末细细的,灰灰的,跟他泡烂的那包茶叶确实有点像。 老太太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拍大腿:“对对对!是有茶!三十七种草药里有一种是茶!你是中国人?你们中国人喝茶,我知道!所以你能闻出来!一般人闻不出来的!” 玛吉看着她,没说话。 驴又叫了一声。 老太太看着驴,脸上的表情有点慌。 “它——它怎么了?” “它在说,”玛吉把瓶子放回桌上,“你根本没买过什么印第安秘方。你这药是茶叶沫子掺面粉。” 老太太的脸彻底垮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玛吉指着阿福,“他是中国人。他喝了一辈子茶。你拿茶叶糊弄谁,都糊弄不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密苏里的骗子市场(第2/2页) 老太太叹了口气,往椅子背上一靠。 “行吧。被你们识破了。那你们走呗。别挡着我做生意。” 玛吉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 “你这药卖出去多少瓶了?” “不多,今天才开张,就卖了……三瓶。” “卖给谁了?” 老太太指指远处。玛吉顺着看过去,一个年轻人正往码头方向走,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 “他要往西走?” “嗯。说要去加州找金子。买瓶药防身。”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瓶里装的什么?” “茶叶沫子掺面粉。”老太太老实说,“喝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玛吉转过身,朝那个年轻人的方向追过去。阿福和以西结对看一眼,也跟上去。驴没动,站在原地,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被它盯得发毛,挥挥手:“去去去,看什么看?你也是一头驴,懂什么?” 驴又长长地叫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跟上去了。 玛吉在码头边上追上了那个年轻人。 他大概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攥着那瓶药,正站在码头边上,朝西边张望。 “喂!”玛吉喊住他。 年轻人回过头。 “你叫我?” “对。”玛吉走到他面前,指着他手里的药瓶,“那瓶药,给我看看。” 年轻人把药瓶递给她,有点警惕:“干什么?” 玛吉打开塞子,闻了闻,然后递到年轻人鼻子前:“你闻闻。” 年轻人闻了闻:“草药味。” “你再闻闻。” 他又闻了闻,皱起眉头:“有点……有点香?” “那是茶叶。”玛吉说,“这瓶里装的是茶叶沫子掺面粉。根本不是什么印第安秘方。那老太太骗你的。” 年轻人愣在那儿。 “她……她骗我?” “对。” 年轻人接过药瓶,对着太阳晃了晃,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沮丧。 “我花了五毛钱。”他说,“我身上一共就三块钱。”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我买这个,是因为我妈说西部有蛇,有毒蛇。她说让我买点蛇药带着。”年轻人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去年死了。霍乱。” 玛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以西结走上前,把手放在年轻人肩膀上:“孩子,你叫什么?” “约瑟夫。”年轻人说,“约瑟夫·布朗。” “约瑟夫,”以西结说,“那瓶药确实治不了蛇咬。但它喝不死人。你带着它,路上渴了可以泡水喝。” 约瑟夫看着手里的药瓶,苦笑了一下。 “那我这五毛钱,买的是一包茶叶?” “一包茶叶。”以西结点点头,“茶叶是好东西。中国人喝了几千年。” 他指了指阿福:“他就是中国人。他可以教你泡茶。” 约瑟夫看着阿福。阿福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钟,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驴打破沉默——它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五毛钱买一包茶叶,不算太亏。” 约瑟夫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他。过了几秒钟,他笑了一下,把药瓶塞进口袋。 “你们也往西走?” “对。”玛吉说。 “那……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吗?”约瑟夫有点不好意思,“我一个人,不太敢走。”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了看以西结,以西结看了看驴。驴没有表态。 “可以。”玛吉说,“但有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听驴的话。” 约瑟夫愣了:“听驴的话?” “对。”玛吉指着驴,“它比我们聪明。它说不走,就不走。它说往东,就绝对不往西。你听它的,能活。” 约瑟夫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他。 “它现在在说什么?” “它在说,”玛吉翻译,“欢迎你,倒霉蛋。” 他们回到集市,天已经过了中午。 老太太还在那儿,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些瓶瓶罐罐。看到他们回来,她的脸色有点紧张——尤其是看到约瑟夫的时候。 “你——你们要干什么?” 约瑟夫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放在桌子上。 “我不退了。”他说,“留着泡茶喝。” 老太太愣了。 “你不退?” “不退。”约瑟夫说,“但我得告诉你,你骗了我。我记住你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约瑟夫转过身,跟着玛吉他们走了。 走出几步,玛吉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愧疚还是什么。 “她以后还会骗人。”她说。 “会。”以西结说。 “那咱们刚才干的,有什么意义?” 以西结想了想:“没有意义。但有意义的事,也不是每件都有意义。” 玛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驴替她想明白了——它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以西结翻译,“别想了。走吧。” 他们在一个卖干粮的棚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黑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嘴角。但他笑起来很和气,露出一口白牙。 “买东西?”他问。 玛吉点点头,掏出那三块钱——这是她全部的钱,藏在鞋底好几个月了。 “面粉多少钱?” “两分钱一磅。” “咸肉呢?” “五分钱一磅。” “豆子?” “三分。” 玛吉在心里算了算。三个人,一头驴,往西走。走多远不知道。走多久不知道。带多少东西不知道。 她在那儿算账,阿福在旁边看着摊上的东西。面粉、咸肉、豆子、盐、糖、咖啡、茶叶——他看到茶叶,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摊主注意到他的眼神,笑了笑:“中国人?喝茶?” 阿福点点头。 “我这儿有茶。”摊主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正宗的。一个中国人卖给我的。他修完铁路,不干了,要回加州,把这些东西都卖了。”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茶叶,闻起来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阿福看着那盒茶叶,半天没动。 “多少钱?”他问。 “五毛。” 五毛。够买十磅面粉。够买五磅咸肉。够买一堆豆子。 阿福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全部的钱:一块二毛。这是他修铁路攒下的,藏在裤腰里跑出来的。 他看着那盒茶叶,又看看自己的钱。 玛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福把钱收回去,摇了摇头。 “不买。”他说。 摊主看着他,有点意外:“不买?你不是想喝吗?” 阿福指了指玛吉手里的钱,又指了指西边。 “要吃饭。”他说,“茶叶,不要。” 摊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铁盒盖上,推到他面前。 “拿着。” 阿福愣了。 “拿着。”摊主又说了一遍,“送你的。” 阿福没动。 “我认识几个修铁路的中国人。”摊主说,“他们在我这儿买东西。都是好人。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从来不惹事。有人欺负他们,他们就忍着。” 他看着阿福:“你也是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那这盒茶,你拿着。算是……算是谢谢你们。” 阿福还是没动。玛吉在旁边推了他一下:“拿着啊。” 阿福这才伸手,把铁盒拿起来。他看着摊主,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说谢谢。他想说你是好人。他想说等我挖到金子回来,一定还你五毛钱。 但他只会说二十七个英语单词,这二十七个单词里,没有一个能表达他想说的意思。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铁盒贴在心口,贴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摊主笑了:“行了,买东西吧。算便宜点。” 他们买完干粮,太阳已经偏西。 玛吉把东西分成三份,一份自己背,一份给阿福,一份给约瑟夫。以西结负责背那口锅——玛吉说这是“对他这种不用干活的人”的惩罚。 驴什么也没背。玛吉说它负责“指路和精神支持”。 “精神支持是什么?”约瑟夫问。 “就是——”玛吉想了想,“就是在你不想走的时候,看着它,然后发现它比你还不想走,你就突然想走了。” 约瑟夫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们走出集市,走到码头边上。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看着像是满河的金子。 约瑟夫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你们说,西边的金子,真的假的?” 玛吉没回答。阿福没回答。以西结也没回答。 驴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看见这河了吗?全是金子颜色的,可你捞得上来吗?” 约瑟夫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跟着他们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码头北边的破棚子里。 玛吉生了堆火,用铁锅煮了一锅豆子汤。约瑟夫贡献了那瓶“药”,当茶叶泡了,分给大家喝。阿福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半天,说:“茶,不好。”然后又喝了一口。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借着火光写东西。玛吉凑过去看:“写什么呢?” “记今天的事。”以西结说,“卖地图的胖子,卖枪的瘦子,卖药的老太太,送茶叶的黑人,还有你们。”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头驴,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驴。 “这是我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事。”他说。 “什么?” 以西结指着那幅画:“这头驴。它比所有人都聪明。它知道什么是假的,什么人是骗子,该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停。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说。” “它叫了。”约瑟夫说。 “它叫了,但它没说。”以西结合上笔记本,“它让我们自己去想。” 玛吉看着趴在角落里的驴。驴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 “它在想什么?”她问。 没人能回答。 火光照着四个人的脸,照着一头驴的背,照着棚顶破洞里露出来的一小块夜空。 阿福靠着墙,怀里揣着那盒茶叶。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他脸上的疤,想起他说的话:“算是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修铁路的中国人。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从来不惹事。 他想说,不是不惹事,是不敢惹事。惹了事,没人帮。惹了事,会被打死,像老陈一样。 但他没说。他在心里说。 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阿福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可能是“睡吧”,可能是“别想了”,可能是“明天还要走”。 他把茶叶盒往怀里又塞了塞,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 第三章草原上的野牛群 第三章草原上的野牛群(第1/2页) 1865年秋天,密苏里州至堪萨斯边境 天亮之前,玛吉把所有人都踹醒了。 “起来。”她一脚踢在约瑟夫小腿上,“太阳都出来了。” 约瑟夫睁开眼,棚子里还是黑的。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那意思是“她骗你的,太阳还有半个时辰才出来”。 但没人敢跟玛吉讲道理。 他们摸黑收拾东西。玛吉把铁锅扣在背上,阿福把茶叶盒往怀里又塞了塞,以西结把笔记本绑在腰带上,约瑟夫背起那个装干粮的布袋。驴站在门口等着,尾巴甩来甩去,一副“你们人类真磨蹭”的表情。 走出棚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码头上已经有动静了,早起的搬运工在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面上飘着薄雾,几只水鸟从雾里钻出来,叫了两声又钻回去。 “往哪边走?”约瑟夫问。 玛吉看着驴。驴把头转向西边。 “西边。”玛吉说。 他们沿着码头往北走,绕过集市,穿过一片堆满废铁的空地,然后看见了那条路——俄勒冈小道的起点。 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沟,宽得能并排走两辆大车,深得能把人陷进去。土沟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已经黄了,在晨风里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这就是俄勒冈小道?”约瑟夫张着嘴。 “对。”以西结说,“几千英里的路,就是这么一条沟。跟着沟走,就不会丢。” “那要是沟分岔了呢?” “那就看命了。” 约瑟夫看着那条消失在远处的土沟,咽了口唾沫。 驴已经沿着沟走了。玛吉跟上去。阿福和以西结也跟上去。约瑟夫站了几秒钟,然后小跑着追上去。 “等等我——” 第一天走得顺利。 天气不错,不冷不热,偶尔有点云遮住太阳。路上偶尔能碰到其他往西走的人——几辆大车,几个骑马的,几个跟他们一样靠两条腿走的。彼此都警惕地看着对方,点点头,然后各自走各自的。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歇脚。玛吉用铁锅煮了点豆子汤,阿福泡了一壶茶——他终于用上了那盒茶叶,泡出来的是正经的茶味,他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半天,说:“好。” 玛吉也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苦的。” “好。”阿福又说。 以西结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好。比我上次喝的树皮汤强。” 约瑟夫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茶壶里剩下的全倒进了自己的水壶。 驴在溪边喝水,喝完抬起头,嘴边挂着一根草,看着西边。 “它在看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眯着眼睛看过去。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草,草,更多的草。 “可能在等什么。”她说,“也可能只是发呆。驴经常发呆。” “发呆的时候它在想什么?” “没想过。”玛吉说,“我没当过驴。” 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倒是想当,当得了吗”。 下午他们遇见一队大车。 六辆,每辆由四头牛拉着,车上堆满了家具、农具、锅碗瓢盆、小孩、鸡笼。车旁边走着男人女人,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神警惕。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胡子拉碴的大汉,手里攥着一把猎枪。 双方在距离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大汉打量了他们几眼——一个脏兮兮的姑娘,一个中国人,一个穿破袍子的怪人,一个背着布袋的小伙子,还有一头驴。 “就你们几个?”大汉问。 “就我们几个。”玛吉说。 “往西走?” “对。” 大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前头有印第安人。波尼族。这几天闹得厉害。” 玛吉没说话。 “你们有枪吗?” “没有。” “那你们怎么活?” 玛吉想了想,指着驴:“听它的。” 大汉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他。 “你他妈的……”大汉骂了半句,没骂完,摇了摇头,“随你们。死了别怪我没提醒。” 他一挥手,车队继续往前走。牛蹄扬起尘土,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等尘土散尽,玛吉还站在原地。 “波尼族。”以西结说,“我在笔记本上记过这个词。他们住在普拉特河一带,靠打猎为生。跟苏族是死对头。” “你见过他们吗?”约瑟夫问。 “没有。”以西结说,“但我见过一个波尼族老头。他在教会学校当清洁工,会用英语背圣经。他说,他们部落的人越来越少,因为白人带来的病,因为苏族的袭击,因为……很多原因。” 他看着远处:“他说,也许再过几十年,波尼族就没有了。” 玛吉没说话。她想起那个大汉的眼神,那种“你们会死”的眼神。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它在说,”玛吉翻译,“走不走?不走天黑了。” 他们继续走。 第二天,草变矮了。 不是那种能没过膝盖的草,是贴着地皮长的,一丛一丛的,露出下面的沙土。风变大,吹得人站不稳。云跑得飞快,影子在草原上追逐,一会儿罩住他们,一会儿又跑开。 “这是大平原。”以西结说,“再往西走,全是这样的。几百里看不见一棵树。” 约瑟夫看着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天和地在远处连成一条线,圆得像一口锅扣在头顶。 “这地方……”他说,“让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走不出去。” 玛吉没说话。她也在害怕。但她不能说。她是带头的。 驴倒是不害怕。它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 傍晚的时候,他们听见了声音。 轰隆隆的,像打雷,但天上一片云也没有。声音从西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什么声音?”约瑟夫的脸白了。 玛吉没回答。她看着西边,眼睛瞪得老大。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黑线在移动,在变宽,在变高。慢慢地,黑线变成了无数个黑点。再近一点,黑点变成了—— “野牛。”以西结喃喃地说。 成千上万头野牛。 它们排成一道黑色的洪流,从西往东涌过来。牛蹄砸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那股气势,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踩碎。 “跑!”玛吉大喊。 他们转身就跑。但往哪儿跑?草原上一棵树都没有,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野牛群越来越近。约瑟夫腿软了,跑两步就摔一跤。阿福拽起他,继续跑。以西结跑得比谁都快,破袍子扬起来像一面旗。 驴没跑。它站在原地,看着野牛群,尾巴还在甩。 “驴——!”玛吉回头喊,“跑——!” 驴没动。 野牛群冲过来了。最近的野牛离他们只有一百步了。玛吉能看清它们的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像两团火。 驴突然叫了一声。 那叫声又长又尖,刺穿了轰鸣声。 野牛群在最前面的几头突然刹住脚步,后面的来不及刹,撞上来,挤成一团。整个野牛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从中间劈开,分成了两股,从他们两侧冲过去。 玛吉站在那儿,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看着野牛从身边冲过,最近的离她不到十步。那股腥味冲进鼻子里,熏得她想吐。 不知道过了多久,野牛群过去了。 轰鸣声渐渐远去,尘土慢慢落下来。草原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玛吉一屁股坐在地上。 约瑟夫跪在那儿,大口喘气。阿福靠着以西结,脸色蜡黄。以西结的手还在抖,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上帝保佑——如果他还记得我们的话。” 驴站在原地,尾巴还在甩。 玛吉看着它,想骂它,想打它,想抱着它哭。但她什么都干不了,只是坐在地上,看着它,眼泪流下来。 驴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你这个……”玛吉的声音在抖,“你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驴没回答。它只是站在那儿,用那双什么都懂的眼睛看着她。 “波尼族人说,野牛怕驴叫。”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玛吉猛地回头。 十几个人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们穿着鹿皮衣,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条纹,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笑。 “波尼族人说,野牛的祖先曾经被一头驴踢过,踢在蛋上。所以野牛世世代代记得那个声音,听见就叫,听见就跑。” 他说的英语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带着奇怪的腔调。 玛吉愣在那儿。约瑟夫往后缩了缩。以西结的眼睛亮了起来,手已经摸到了笔记本。 “你们……”玛吉嗓子发干,“你们是波尼族?” “对。”中年男人点点头,“波尼族。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草原上的野牛群(第2/2页) “救……救我们?” “对。”中年男人指了指驴,“本来我们想出手,但看见这头驴,就停下了。” 他身后几个年轻战士笑了起来。 “这驴,”中年男人说,“比你们管用。”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年男人走上前,围着驴转了一圈。驴用那种“你能把我怎么着”的眼神看着他。 “好驴。”中年男人点点头,“比我们部落的几头都强。” 他转向玛吉:“你们要去哪儿?” “西边。” “去干什么?” “不知道。”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往西走?” “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他的族人说了几句话。那些波尼族人又笑起来。 “我们刚才说,”中年男人转回来,“你们这几个人,比我们见过的白人都傻。” 玛吉没生气。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傻人有傻福。”中年男人说,“这头驴就是你们的福。它比你们聪明。” 驴叫了一声。 “它说,”中年男人翻译,“终于有人类说人话了。” 玛吉瞪大眼睛:“你……你听得懂驴说话?” 中年男人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身后的族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跟着笑。 “你们……”中年男人喘着气,“你们这些白人……真是……” 他擦着眼泪,指着驴:“它叫,是因为它饿了。我猜的。但我猜对了。” 玛吉的脸红了。约瑟夫低头忍着笑。阿福的嘴角抽了抽。以西结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行了。”中年男人收起笑,“跟我们走吧。天快黑了。你们想在草原上喂狼?” 他们跟着波尼族人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他们的营地。 营地扎在一条小河边上,二十几顶帐篷,都是用兽皮搭的,圆锥形,尖顶上冒着烟。小孩在帐篷间跑来跑去,女人在生火做饭,男人三三两两坐着聊天。 玛吉他们被带到一顶大帐篷前。中年男人掀开帘子,示意他们进去。 帐篷里铺着兽皮,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烤着肉,滋滋冒油。一个老太太坐在火边,正在翻肉。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翻肉。 “坐。”中年男人指了指火边。 他们坐下。驴也想进来,但帐篷口太小,它进不来,只好把脑袋伸进来,东张西望。 老太太看了它一眼,突然笑了。 “驴。”她用英语说,发音比中年男人还标准,“我五十年没见过驴了。” 玛吉愣了:“您……您会说英语?” “会。”老太太翻着肉,“我年轻的时候,跟白人传教士住过三年。他们教我英语,我教他们打猎。公平交易。” 她把肉翻了个面,油滴进火里,滋滋响。 “他们后来走了。回东部去了。走之前送了我一本圣经。我让孙子们拿去卷烟了。”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以西结的眼睛却更亮了。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您……您能跟我说说波尼族的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的语言,你们的故事,你们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传教士?” “以前是。”以西结说,“现在不是了。” “那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以西结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我怕它们消失。”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肉。 “肉好了。吃吧。”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这辈子最饱的一顿饭。 烤野牛肉,炖野牛肉,野牛肉干,还有用一种野菜煮的汤,酸酸的,喝下去浑身暖和。 吃完饭,玛吉靠在帐篷边上,摸着肚子,半天不想动。 约瑟夫已经睡着了,头歪在阿福肩膀上。阿福没睡,抱着那盒茶叶,看着火发呆。 以西结坐在老太太旁边,小声问着什么,老太太偶尔回答一句,他就飞快地记下来。 驴终于把脑袋缩回去了。它在帐篷外面趴着,跟几个波尼族小孩混在一起。小孩们摸它,它也不躲,就趴在那儿,享受按摩。 中年男人——玛吉后来知道他叫“站立熊”——坐在火边,抽着一根长烟斗。 “你们明天还往西走?”他问。 “对。”玛吉说。 “往西走,会遇到更多野牛,更多草原,更多什么都没有。”他吐出一口烟,“也可能遇到夏延人。他们比我们凶。他们不会救你们,会剥你们的头皮。”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波尼族是来救我们的。你们……你们经常救白人吗?” 站立熊笑了。 “不经常。”他说,“大多数白人见我们就跑,或者开枪。我们不想惹麻烦,所以也躲着他们。” “那今天为什么救我们?” 站立熊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太傻了。”他说,“傻得……让人不忍心。” 他指着驴:“而且这头驴,我喜欢。” 驴在外面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玛吉问。 站立熊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说:“它在说,谢谢。” 玛吉愣了。 “你……你真听得懂?” 站立熊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 “听不懂。”他说,“但我猜的。” 他大笑起来,笑得烟都喷出来了。 玛吉瞪着他,想生气,但不知怎么的,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营地的时候,老太太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 “你那个本子,”她对以西结说,“好好记。记完了,找个地方放着。也许一百年后,有人会看。” 以西结点点头,把笔记本抱在胸口。 老太太转向阿福:“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我听说过你们。”老太太说,“修铁路的。很能吃苦。” 阿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盒茶叶,打开,抓了一把,用纸包好,递给老太太。 “茶。”他说,“喝。” 老太太接过来,闻了闻,笑了。 “我五十年没喝过茶了。”她说,“上次喝,还是那个传教士送的。他从中国带回来的。” 她把茶叶收起来,看着阿福。 “你是个好人。”她说,“但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命。” 老太太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命。”她重复了一遍。 站立熊把他们送出营地,一直送到小河边。 “顺着河走,三天能到普拉特河。过了普拉特河,就是夏延人的地盘了。你们小心。” 玛吉点点头。 “还有,”站立熊说,“这头驴,好好待它。它救过你们的命。” 玛吉看着驴。驴站在河边,正低头喝水。 “我知道。”她说。 站立熊看着他们走远,直到变成四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营地门口,看见老太太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包茶叶。 “你信那个中国人的话?”他问,“命?” 老太太看着手里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我信。”她说,“但命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们在河边走了一整天。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约瑟夫想抓鱼,折腾了半天,一条也没抓着。玛吉用铁锅舀水,舀上来两条小鱼,晚上煮了汤。 天黑的时候,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扎营。没有帐篷,就围成一圈,背靠着背睡觉。驴趴在外圈,耳朵竖着,随时听着周围的动静。 阿福睡不着。他靠着约瑟夫的背,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了那个老太太的话:“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只知道,他不想死。 他想起老陈。老陈是好人吗?应该是。老陈从来不害人,干活最卖力,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饿的人。结果呢?被一铁锹打死了。 他想起那个送茶叶的黑人。黑人是好人吗?应该是。他送了一盒茶叶,没要钱。但他是黑人,在美国,黑人比中国人还低一等。他能活多久? 他想起玛吉。玛吉是好人吗?她骂人,她凶,她骗过那个卖药的。但她救了约瑟夫,她带着他们走,她把最后一口吃的分给别人。她能活多久? 他想起驴。驴是好人吗?驴不是人,但驴比人好。它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驴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 阿福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草,风,夜色。 驴低下头,继续趴着。 阿福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 第四章上帝的市场份额 第四章上帝的市场份额(第1/2页) 1865年秋天,堪萨斯边境,无名小镇 他们沿着河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地平线上出现了几间木头房子。 约瑟夫第一个看见。他指着远处,声音发颤:“那是什么?镇子?是镇子吗?”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几间房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周围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屋顶上冒着烟,证明里面有人住。 “是镇子。”她说。 约瑟夫差点哭出来。四天了,除了草就是河,除了河就是天,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人烟了。 驴也看见了那几间房子。它停下来,竖起耳朵,朝那个方向听了听,然后打了个响鼻。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它在说,”玛吉翻译,“别高兴太早。” 他们继续走。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走进了那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只有一条街。街这边是三家木头房子,街那边是五家。街尽头还有一间,稍微大一点,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被风吹日晒得几乎看不清。 以西结凑近了看:“撒……撒母耳记……什么什么……” “撒母耳记酒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回头。一个老头站在街边,手里抱着一捆柴。他瘦得像根棍子,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但眼睛很亮。 “撒母耳记酒馆。”他又说了一遍,“老板叫撒母耳。以前是传教士。后来不干了,开了这间酒馆。” 以西结愣了:“传教士开酒馆?”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袍子上停了停。 “你也是传教士?” “以前是。” “那你很快也会开酒馆。”老头说完,抱着柴走了。 以西结站在原地,看着那间“撒母耳记酒馆”,半天没动。 玛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找地方住。” 他们在街尾找到一间马厩,老板答应让他们睡在干草堆上,一夜一毛钱。 安顿好驴——它坚决不肯进马厩,说里面那几匹马“眼神不对”——他们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地方吃饭。 整个镇子只有一间饭馆,就在酒馆隔壁。老板是个胖女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进来进来!有热汤!有面包!有咸肉!” 他们进去坐下。饭馆里一共四张桌子,三张空着,一张坐着三个男人。那三个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然后转回去继续喝酒。 胖女人端上来一锅热汤,一盘黑面包,一盘切成薄片的咸肉。 “多少钱?”玛吉问。 “一共四毛。” 玛吉算了算,掏出钱付了。四个人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阿福喝着汤,眼睛却一直往那三个男人那边瞟。他们穿着脏兮兮的工装,靴子上沾满了泥,脸晒得跟印第安人差不多黑。其中一个留着长长的红胡子,正拿刀剔牙。 红胡子感觉到阿福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阿福低下头,继续喝汤。 “中国人?”红胡子站起来,走过来,“中国人来这儿干什么?修铁路的?” 玛吉抬起头:“关你什么事?” 红胡子愣了一下,看了看玛吉,笑了。 “小丫头,脾气不小。”他转向阿福,“问你话呢,中国人。修铁路的?” 阿福没抬头,继续喝汤。 红胡子伸手要去抓他的肩膀—— “他修过。”玛吉站起来,挡在中间,“现在不修了。怎么了?” 红胡子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怎么了?”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镇子往西三十里,正在修铁路吗?联合太平洋的人在那儿。他们缺人手。你这位中国朋友,应该去那儿。” 玛吉没说话。 红胡子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转身走回去。 “修铁路的去修铁路。”他坐下,端起酒杯,“不修铁路的……随便。” 玛吉坐下来。阿福还在喝汤,手很稳。 “阿福。”她小声说。 阿福抬起头。 “没事吧?” 阿福摇摇头,继续喝汤。 以西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面包举在半空,忘了咬。约瑟夫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汤锅里。 驴站在饭馆门口,把脑袋伸进来,看着红胡子,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在干什么?”约瑟夫小声问。 玛吉看了一眼:“在记他的脸。”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没有灯,只有酒馆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传出来的笑声、骂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 以西结站在酒馆门口,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 “撒母耳记酒馆。”他念了一遍,“撒母耳记是圣经里的一卷。讲的是以色列人立王的故事。” “然后呢?”玛吉问。 “然后……”以西结想了想,“然后一个传教士用这个名字开酒馆,挺有意思的。” “进去看看?” 以西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推开门。 酒馆里烟雾缭绕,一股劣质威士忌的味道直冲鼻子。七八个人散坐在几张桌子旁,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牌,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大胡子男人,正拿抹布擦杯子。 他抬起头,看见以西结那件破袍子,眼睛亮了亮。 “哟。”他说,“同行?” 以西结愣了:“什么?” “传教士。”大胡子指着他的袍子,“我以前也穿这个。后来换了。” 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酒馆:“撒母耳。以前是长老会的。现在是卖酒的。” 以西结走过去,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玛吉他们跟在后面,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撒母耳给以西结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尝尝。我自己酿的。比上帝的圣餐酒强。” 以西结端起杯子,闻了闻,皱起眉头。 “怎么了?”撒母耳问,“嫌不好?” “不是。”以西结说,“我只是在想,上帝看见自己的仆人喝威士忌,会说什么。” 撒母耳笑了。 “上帝?”他靠在吧台上,“上帝不管这个。上帝忙着呢。东边有几百万人等着他保佑,西边有几十万个印第安人等着他消灭,南边有仗要打,北边有冻死的人要收。他哪有空管一个小酒馆里的事?”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帝啊,你要是有空,就打个雷给我看看。” 等了三秒钟,没打雷。 “看见没?”撒母耳端起自己的杯子,“他不在这儿。或者说,他在哪儿都不在这儿。” 以西结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眼睛发酸。 “你在哪儿传过教?”撒母耳问。 “马萨诸塞。”以西结说,“后来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我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以西结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上帝爱印第安人吗?” 撒母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我问的。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撒母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这个问题,”他说,“我当传教士的时候也想过。” 他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的黑暗。 “后来我想明白了。上帝爱不爱印第安人,我不知道。但白人爱不爱印第安人,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以西结:“白人爱印第安人的头皮。一张卖二十美元。” 以西结没说话。 撒母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所以我不干了。”他说,“我开酒馆。酒馆里没有人问上帝爱谁。酒馆里的人只关心下一杯酒在哪儿。” 他举起杯子,对着以西结晃了晃:“要不要留下来?我缺个帮手。你可以在这儿传教,给你的顾客。他们喝醉了什么都信。” 以西结看着杯子里的酒,苦笑了一下。 “上帝的市场份额,”他说,“只剩喝醉的人了?” 撒母耳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上帝的市场份额(第2/2页) 玛吉在角落里坐着,看着以西结和撒母耳说话。 约瑟夫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阿福盯着墙上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驴没进来,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带着外面的冷风。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走到吧台前,要了杯酒,端着朝角落走来。 玛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 “玛吉?” “……汤米?” 那人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 玛吉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么在这儿?” 汤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跟着车队过来的。”他说,“你呢?你不是跟你爸妈……” 他停住了。玛吉的表情告诉了他答案。 “死了。”玛吉说,“霍乱。在伊利诺伊。” 汤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她对面。 “对不起。”他说。 玛吉摇摇头,也坐下来。 约瑟夫醒了,揉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阿福也转过头来,打量着这个叫汤米的人。 “你们认识?”约瑟夫问。 “小时候认识。”玛吉说,“一个镇的。他家跟我家隔两条街。” 汤米点点头:“后来我们家往西走,就没再见过。” 他看了看玛吉的打扮,看了看她那口锅,看了看她身边的人。 “你……你这几年怎么样?” 玛吉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活着。”她说。 汤米点点头,也没再问。 酒馆里吵吵闹闹的,但他们这张桌子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汤米开口了。 “你们往西走?” “对。” “别往前走了。”汤米说。 玛吉抬起头:“为什么?” 汤米压低声音:“前头在修铁路。联合太平洋的人。他们缺人手,看见男人就抓。白人也抓,中国人更抓。抓去干活,不给钱,跑就打死。” 玛吉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刚才饭馆里那个红胡子的话。“修铁路的去修铁路。” “你怎么知道?”她问。 汤米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他们抓过我。我跑了。这道疤是追我的人留下的。” 玛吉看着他脸上的疤,那疤还红着,是新伤。 “阿福。”她转向阿福,“你修过铁路。他们这样吗?”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工头,”他说,指着自己的脑袋,“打人。” 他指了指太阳穴,做了个倒下的动作。玛吉看懂了。打死过人。 汤米看了看阿福:“你是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那他们更不会放过你。”汤米说,“中国人好欺负。抓去干活,不给钱,死了就埋路边。” 阿福没说话。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玛吉站起来,走到吧台前,找到以西结。 “我们得走。”她说,“现在。” 以西结愣了:“现在?天黑了。” “天亮就走不了。”玛吉压低声音,把汤米的话说了一遍。 以西结的脸色也变了。他转向撒母耳:“她说的是真的?” 撒母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联合太平洋的人,最近确实在这一带抓人。”他说,“前天有几个人来喝酒,聊起这个。说工地缺人手,死太多人了,得补充。” 他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玛吉。 “你们这位中国朋友,最好别让人看见。” 玛吉看了看门口。驴还在那儿趴着,耳朵竖着。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驴的眼睛。 “咱们得走。”她小声说,“天亮前就走。你带路。” 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站起来,朝街尾走去。 玛吉跟在后面。以西结、约瑟夫、阿福也跟上去。汤米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们。 “玛吉。”他喊了一声。 玛吉回过头。 “你……你小心。” 玛吉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也是。”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回到马厩,收拾东西。 约瑟夫的手在抖。他一边往布袋里塞干粮,一边问:“他们会追上来吗?那个红胡子会不会告密?” 没人回答。 以西结在祷告。他闭着眼睛,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求上帝保佑,也许在向上帝道歉——道歉他刚才喝了酒。 阿福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他的脸很平静,但手一直按在胸口,按着那盒茶叶。 玛吉把铁锅扣在背上,检查了一遍东西。 “走吧。”她说。 他们走出马厩。驴已经在街上等着了,面朝西边。 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酒馆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他们跟着驴,一步一步走出镇子。 走到镇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那个中国人——那个修铁路的中国人——抓住他——联合太平洋的人有赏——” 玛吉的心猛地一沉。 “跑!”她低喊。 他们跑起来。 黑暗里看不清路,脚下全是坑坑洼洼。约瑟夫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阿福拽着他,拽得他胳膊都快断了。以西结跑得跌跌撞撞,袍子绊了他好几跤。 驴在最前面,稳稳地跑着,像一头黑暗中出生的动物,天生就认得路。 身后传来马蹄声。 “追来了——!” 玛吉回头看了一眼。几点火光在远处晃动,是火把。骑马的人正朝他们追来。 “这边!”汤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玛吉扭头一看,汤米骑着马从侧面冲过来,手里还牵着一匹马。 “上马!” 玛吉愣了半秒钟,然后一把把约瑟夫推上去,又把阿福推上去。以西结不用推,自己爬了上去。 “你呢?”玛吉喊。 汤米没回答,把马缰绳塞到她手里,然后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冲去。 “汤米——!” 汤米没有回头。他朝着那些火把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喊:“那个中国人往北跑了——我看见的——往北——” 马蹄声远去。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驴叫了一声。 “走!”以西结从马上伸手,一把把她拽上去。 马跑起来。驴跟在后面。黑暗吞噬了他们。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们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马累得直喘气,再跑就要倒下了。玛吉让马停下来,找了一条小溪,让马喝水。 约瑟夫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坐在地上。 “汤米……汤米会怎么样?” 没人回答。 阿福站在溪边,看着来路。他的脸还是那么平静,但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以西结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唇动着。这回不是祷告,是在念什么。 玛吉走过去,听见他念的是:“波尼族语,‘谢谢’怎么说来着?……哦,对,‘ahe’ee’……” 她没打扰他。 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玛吉蹲下来,抱住驴的脖子。 驴没动,就那么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玛吉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 他们继续往西走。 身后,太阳升起来了,照着那片他们跑了一夜的草原。 照着那个无名的小镇,照着撒母耳的酒馆,照着那个叫汤米的年轻人。 照着他脸上的疤,和他最后那一刻朝火把冲去的背影。 第五章普拉特河上的交易 第五章普拉特河上的交易(第1/2页) 1865年秋天,普拉特河东岸 他们沿着那条不知名的小溪走了一天一夜。 马在第二天中午倒下了。它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半闭着,怎么拉也不起来。玛吉蹲在它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皮肤下面是突突跳动的血管,烫得吓人。 “它不行了。”她说。 约瑟夫的眼圈红了。这匹马是汤米用命换来的,现在也要死了。 阿福蹲下来,看了看马的眼睛,掰开它的嘴看了看舌头。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盒茶叶,捏了一小撮,放进马嘴里。 “干什么?”约瑟夫问。 阿福没回答。他按着马的嘴巴,让它把茶叶含住。过了一会儿,马舔了舔嘴唇,眼睛睁开了一点。 “茶。”阿福说,“马,喝。”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驴也凑过来,闻了闻马,然后打了个响鼻,走开了。 马躺了半个时辰,居然摇摇晃晃站起来了。它站在那里,四条腿打着颤,但站起来了。 约瑟夫张大了嘴。 “你……你那茶叶是什么仙丹?” 阿福摇摇头,把茶叶盒收好。 “茶。”他说,“不是药。马……想活。” 他指了指马,又指了指自己:“一样。” 玛吉看着他,忽然想起波尼族老太太的话:“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她不知道阿福能活多久,但她知道,他刚才用的那撮茶叶,够他自己喝半个月。 “走吧。”她说,“马能走了就慢慢走。前头应该有河。” 他们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下午,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河!”约瑟夫喊起来。 那是普拉特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比他们走过的更平坦,更空旷,像一张摊开的大饼。 但河边已经有人了。 十几辆大车停在岸边,牛和马散在周围吃草。几十个人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来回走动。他们面朝河对岸,像在等什么。 玛吉停下来,眯着眼睛看。 “移民车队。”以西结说,“也是往西走的。” “他们怎么不过河?” “水不深,可以过。”以西结看着河面,“但他们在等。” “等什么?” 话音刚落,河对岸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骑着马,从草原深处慢慢走来。马背上的人光着上身,脸上涂着条纹,头发编成辫子,插着羽毛。他们骑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示威。 “夏延人。”以西结吸了口气。 河这边的移民骚动起来。男人去拿枪,女人把孩子藏进车里。有人喊:“印第安人!准备打!” 但夏延人没有冲过来。他们骑着马走到河边,停下来,看着对岸的移民。 双方隔着一条河,谁也没动。 玛吉他们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们要干什么?”约瑟夫小声问。 “不知道。”以西结说,“但看起来不像要打仗。”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河面,想了想:“它在说,等等看。” 等了半个时辰。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河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响。夏延人还是站在对岸,移民还是站在这边,谁也没动。 终于,一个夏延人从马上下来,走到河边,弯下腰,用手捧起河水喝了一口。然后他直起身,朝这边挥了挥手。 那动作不像是挑衅,更像是在打招呼。 移民这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站了出来。他穿着破旧的皮夹克,腰里别着一把枪,看起来像是车队的领头。他也走到河边,朝对岸挥了挥手。 夏延人那边又出来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进河里。河水漫过马腿,漫过马肚子,一直漫到骑马人的腰。他在河中间停下来,举起一只手。 移民老头也走进河里。水淹到他的大腿,他停下来,也举起一只手。 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站在河里,互相看着。 整个河岸都安静下来。 然后那个夏延人开口了。 他说了一串话,谁也听不懂。移民老头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夏延人又说了一遍,这回加了手势,指了指天,指了指地,又指了指自己和对面的老头。 老头还是摇头。 夏延人似乎有点着急,又说了一串,这回声音大了,手势也更夸张。他指着移民的车队,指了指河,做了个“过”的手势,然后又竖起一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个手势全世界都懂:钱。 老头看懂了。 “他们要收过河费。”他回头朝岸上喊。 移民们议论起来。有人骂:“凭什么?这是无主之地!”有人喊:“给他们几枪!”有人沉默。 老头转过身,朝夏延人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两块?”夏延人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块?”老头瞪眼。 夏延人点点头。 老头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五块钱不算多,但也不少了。问题是给了以后呢?后面还有多少河?多少印第安人? 他正在犹豫,夏延人又开口了。这回他说了一个词,清清楚楚,是英语: “烟草。” 老头愣了。 夏延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做了个抽烟的动作:“烟草。” “他们要烟草?”老头回头问。 有人从车里拿出一袋烟草,举起来给夏延人看。夏延人眼睛亮了,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两根,不是五根。 “两袋烟草过河?”老头不敢相信。 夏延人点头,又指了指河,做了个“过”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部落,做了个“安全”的手势——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往外一推。 老头看懂了:给烟草,保证安全。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两袋烟草,比五块钱便宜多了。他点点头,举起手,竖起两根手指。 成交。 夏延人咧嘴笑了,转身往回走,朝岸上的族人挥了挥手。那些夏延人也笑了,骑着马散开,在河岸上排成一排,像是在列队欢迎。 移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过河。 玛吉站在远处,看完整个过程。 “就这么简单?”约瑟夫瞪着眼,“他们就是要烟草?” “对移民来说简单。”以西结说,“对印第安人呢?也许不是。” 他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阿福看着河对岸那些夏延人。他们骑着马,光着上身,脸上涂着颜料,看起来和波尼族人不太一样。但他们也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也会笑,也会做交易。 他想起了波尼族老太太的话:“白人爱印第安人的头皮。” 可这些夏延人,要的只是烟草。 他不知道谁对谁错。也许根本就没有对错。 驴又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驴,驴也盯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普拉特河上的交易(第2/2页) “它在说,”玛吉慢慢开口,“我们也得过河。” 他们跟着移民车队一起过河。 移民们虽然警惕,但也没拦他们——四个走路的人加一头驴,造不成什么威胁。那个老头甚至朝他们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往西走?” “对。”玛吉说。 老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修铁路的?” 阿福没回答。 老头没再问,转过身去指挥车队了。 牛车一辆接一辆下河,水花四溅。孩子们兴奋地喊叫,女人们紧紧抓着车帮。河水最深的地方淹到牛肚子,但没出什么意外。 玛吉他们跟在最后一辆车后面。约瑟夫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以西结一手护着笔记本,一手拽着袍子。阿福走得很稳,像在平地上一样——他在铁路工地吊过悬崖,这点河水不算什么。 驴走在最边上,不紧不慢,偶尔低下头喝一口水。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一个夏延人骑着马从旁边过来。他看着驴,眼睛亮了一下。他勒住马,朝驴指了指,又朝玛吉说了几句话。 玛吉听不懂。 那个夏延人又指了指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又是钱的手势。 “他要买驴?”约瑟夫瞪眼。 玛吉的脸沉下来。她摇了摇头,把驴往身边拉了拉。 夏延人皱了皱眉,又伸出两根手指——两倍的价钱。玛吉还是摇头。三根手指。摇头。 夏延人叹了口气,耸了耸肩,骑马走了。 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夏延人的背影,打了个响鼻。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出不起这个价。” 过了河,车队停下来休息。夏延人果然没有为难他们,甚至有几个年轻战士跑过来,跟移民的小孩玩,教他们骑马。 玛吉他们坐在河边,拧着湿透的裤腿。 阿福掏出茶叶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茶叶只剩一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盒子盖好,放回怀里。 “你那茶叶,”玛吉说,“今天给马吃了那么多。” 阿福点点头。 “可惜了。” 阿福摇摇头:“马,活。茶,有。不换,马死。” 玛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以西结在旁边翻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他刚才趁夏延人和移民交易的时候,偷偷记了几个词。现在他在反复念,像在背单词。 “‘ho‘néhe‘——这是‘河’,”他自言自语,“‘ma‘xeme‘——这是‘烟草’……” 驴走过来,凑到他旁边,看着笔记本上的符号。 以西结抬起头,看着驴:“你看得懂?” 驴没理他,转身走了。 约瑟夫笑了:“它要是看得懂,就是上帝了。” 以西结苦笑了一下,继续念他的单词。 傍晚的时候,一个夏延老人骑着马来到他们跟前。 他比其他夏延人都老,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灰白,但眼睛很亮。他骑着一匹白马,马身上画着红色的手印,看起来像是某种标记。 他停在玛吉面前,看着驴。 驴也看着他。 一人一驴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人开口了,说的居然是英语,虽然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这头驴,哪里来的?” 玛吉愣了愣:“我……我从伊利诺伊带来的。” 老人点点头,又看了驴一会儿。 “它,”他说,“不是一般的驴。” 玛吉没说话。 老人指了指驴的眼睛:“它的眼睛,见过东西。” 他又指了指驴的耳朵:“它的耳朵,听过东西。” 最后他指了指驴的嘴:“它的嘴,不说。但它知道。” 玛吉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看着驴,驴也看着她,那眼神好像真的什么都懂。 “你……你认识它?”她问。 老人摇摇头。 “不认识。但见过。”他指了指远处,“北边,有一条河,河边有白人的农场。农场里有一头驴,和它长得一样。那个农场的主人,是个黑头发的人,和那个中国人一样。” 他指了指阿福。 阿福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个人,”老人说,“后来走了。农场不要了。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玛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驴。驴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什么都懂的样子。 “你……”她蹲下来,捧着驴的脸,“你是从那个农场来的?”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老人点了点头。 “它记得。”他说,“它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 他勒转马头,准备离开。 “等等。”玛吉叫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回过头,沉默了一会儿。 “叫我‘看见驴的人’吧。”他说,“反正你们白人记不住我们的名字。” 他骑着马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玛吉蹲在那儿,抱着驴,一动不动。 约瑟夫走过来,小声问:“玛吉,你没事吧?” 玛吉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就是突然觉得,我跟它,认识很久了。” 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那意思是:是啊,很久了。 他们在河边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移民车队继续往西走。玛吉他们跟着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车队朝西北方向去,说是要去俄勒冈。玛吉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但驴选择了正西,他们就跟着驴。 走了一个时辰,约瑟夫突然问:“那个老人说的农场,是真的吗?” 玛吉想了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编的。” “他为什么要编?” “不知道。”玛吉说,“也许他喜欢驴。也许他觉得,给驴编个故事,驴会更高兴。”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驴会高兴吗?” 玛吉看着走在前面的驴。它的尾巴一甩一甩,走得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会的。”她说,“它什么都知道。” 阿福跟在最后面,手按在胸口的茶叶盒上。他想起老人说的那个“黑头发的人”,想起那个可能也是中国人的农场主。 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死了?回东部了?还是继续往西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得离开,他也会把驴留给别人。 因为驴比人聪明。驴知道怎么活。 太阳升起来,照着普拉特河,照着草原,照着四个走路的背影和一头驴。 远处,地平线还是一望无际。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第六章盐碱地上的骨头 第六章盐碱地上的骨头(第1/2页) 1865年秋天,内布拉斯加盐碱地 离开普拉特河的第五天,草没了。 先是变稀,一丛一丛的,露出下面灰白的土。然后那些稀稀拉拉的草也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白花花的,像下了雪,但天上挂着太阳。 约瑟夫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地面。土是硬的,抠不动,舔了一下,咸的。 “这是什么东西?” “盐碱地。”以西结看着远处,眯起眼睛,“我在书上看过。说是地下水含盐,蒸发完了,盐就留在地面上。什么也长不了。” 约瑟夫站起来,看着四周。天和地都是白的,分不清边界。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到处白茫茫一片,看久了头晕。 “那……那我们怎么走?” 没人回答。驴在最前面,停下来,耳朵转来转去。它也看不清方向了。 阿福从怀里掏出茶叶盒,打开,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嘴里含着。这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习惯——嘴里有味道,心里就不慌。 玛吉走到驴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 “认得路吗?” 驴没动,也没叫。它只是站在那儿,耳朵转着,鼻子抽动着,像在空气里找什么。 过了很久,它朝左边走去。 玛吉跟着它。其他人也跟上。 走了一里地,约瑟夫突然指着前面:“那是什么?” 远处的地上,横着几根白色的东西。走近一看,是骨头。很大,弯弯的,像—— “野牛。”以西结蹲下来,摸了摸那根肋骨,“死了很久了。肉都没了,被鸟吃光了,被太阳晒白了。”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他看着那些骨头,又看看四周。白茫茫的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骨头,有的完整,有的碎成片,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好多……”他说。 玛吉没说话。她也看见了。这片盐碱地上,到处都是骨头。野牛的,马的,还有—— 她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有一堆骨头,形状不太一样。小的,长的,像—— 人的。 约瑟夫也看见了。他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以西结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骨头散落在地上,旁边还有几块破布,一个锈掉的铁锅,一把断掉的枪。 “移民。”他说,“死在这里了。” “怎么死的?”约瑟夫声音发颤。 以西结看了看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箭头,没有弹孔。骨头整整齐齐,像是自然倒下的。 “不知道。”他站起来,“也许是渴死的,也许是迷路走不出去,也许是……” 他没说完。 驴又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玛吉抬起头。远处,白茫茫的地平线上,有一个黑点。 那黑点在动。 他们朝黑点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间木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这片盐碱地上,周围什么也没有。房子很破,墙板歪歪斜斜,屋顶上压着几块大石头,怕被风刮跑。 门口坐着一个人。 远远看去,像一堆旧衣服堆在那儿。走近了,才看出是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胡子长得垂到胸口,脏得打了结。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死了。 玛吉走到他跟前,站住。 “老人家?”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珠子是浑浊的,转了转,落在玛吉脸上。 “活的?”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头,“还是我又看花眼了?” “活的。”玛吉说。 老人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看了看驴。然后他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 “活的。”他重复了一遍,“多久没见过活人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扶着门框才站稳。他个子很高,瘦得像根棍子,但站起来比玛吉高出一大截。 “进来。”他说,“别在外面站。太阳晒久了,脑子会坏。” 他转身进屋。玛吉他们对视一眼,跟进去。 屋里比外面还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缝透进来几缕光。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兽皮、骨头、干草、瓶子、锅碗瓢盆。角落里有一张床,上面铺着干草和兽皮,臭得熏人。 老人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地上:“坐。” 他们坐下。驴挤不进来,把脑袋伸进门里,东张西望。 老人看了它一眼,点点头:“驴。好东西。比人聪明。”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皮囊,扔给玛吉:“喝。” 玛吉接住,打开闻了闻。水,有股怪味,但能喝。她喝了一口,递给以西结。以西结喝了一口,递给阿福。阿福喝了一口,递给约瑟夫。约瑟夫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被玛吉抢回来。 “省着点。” 老人看着他们,又咧开嘴笑了。 “你们往西走?” “对。”玛吉说。 “去死?” 玛吉没回答。 老人指了指门外:“这片盐碱地,五十里宽。往西,还要走五十里。没有水,没有吃的,没有遮阴的地方。白天晒死,晚上冻死。你们走不出去。” 约瑟夫的脸色变了。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老人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桶:“我有水。下雨的时候接的,攒了十年。省着喝,够活。” 他又指了指床底下:“还有粮食。野牛骨头砸开,熬油。草原犬鼠,抓了烤。能吃。” 他看着玛吉:“但你们不行。你们人太多。那头驴,”他指了指驴,“能喝能拉,你们养不起。” 驴叫了一声。那意思是“你说谁呢”。 老人不理它,继续说:“你们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往东走三天,回普拉特河。往西走,五天,要是运气好能找到水,能活。找不到,死。” 玛吉没说话。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是领头的?” “算是。” “你多大?” “十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盐碱地上的骨头(第2/2页) 老人笑了,笑得很怪:“十七。我十七的时候,还在纽约卖报纸。现在在这鬼地方等死。” 他指着玛吉:“你带着这几个人,往西走。你知道西边有什么吗?” 玛吉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就走?” “不知道也得走。”玛吉说,“往东,什么也没有。”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床底下又掏出一个皮囊,扔给玛吉。 “拿着。这是我最后的存水。给你们了。” 玛吉愣了:“为什么?” 老人又咧开嘴笑了。 “因为我疯了。”他说,“一个人在这鬼地方住了十年,早就疯了。疯子做事不需要理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西边。 “往西走。走两天,能看见一块大石头,红颜色的。石头下面有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时候还没疯。” 他回过头,看着玛吉。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有没有水,我不知道。” 玛吉抱着那个皮囊,站起来。 “谢谢。” 老人摇摇头:“不用谢。你们死了,我也不用谢。你们活着,也跟我没关系。” 他挥了挥手:“走吧。天黑前还能走十里。” 玛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老人笑了,笑声像乌鸦叫。 “我走?我在这儿住了十年,跟这些骨头做邻居。这些骨头,”他指了指门外,“都是往西走的人。他们死了,我还活着。我为什么要走?”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走吧。别回头。” 他们离开小屋,继续往西走。 走出很远,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已经变成一个黑点,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地上。门口那个人影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块石头。 “他为什么留在那儿?”约瑟夫问。 没人回答。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他说的对。他疯了。疯子不需要理由。” 驴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它好像知道要去哪儿。 阿福跟在后面,手按在茶叶盒上。他想起了老陈。老陈临死前说:“往西走,别回头。”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回头看见的东西,比往前走看见的,更让人难受。 太阳往西斜,盐碱地被染成橙红色。那些散落的白骨,在夕阳下泛着光,像是大地长出的牙齿。 他们走进那些牙齿中间,越走越远。 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第二天,他们看见了那些水桶。 不是真正的水桶,是移民留下的,被太阳晒得变形,裂了缝,锈成废铁。一个接一个,散落在盐碱地上。有的旁边还有骨头,人的骨头。 约瑟夫不敢看了。他低着头,跟着驴,一步也不敢停。 中午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那块石头。 红颜色的,孤零零立在白茫茫的盐碱地上,有三个人那么高。石头底下果然有水——一个小水坑,浅浅的,但水是清的。 约瑟夫扑过去就要喝,被阿福一把拽住。 阿福蹲下来,看着那坑水。他用手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他站起来,从驴背上解下水囊,往水坑里看了看。 水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长的,像蛇,但很小,在水里扭来扭去。 “虫。”阿福说。 约瑟夫的脸白了。 玛吉蹲下来,也看了看。那些小虫很多,密密麻麻的,在水里游。 “还能喝吗?” 阿福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茶叶盒,打开,把剩下的茶叶全倒进水里。 “茶,杀。”他说。 茶叶在水面上散开,慢慢沉下去。那些小虫像是被烫了一下,拼命游开,有的浮上来,不动了。 等了一刻钟,阿福用手捧起水,尝了尝。然后他点点头。 “喝。虫,死。” 他们喝了个够。驴也喝了个够。 喝完了,玛吉看着空空的茶叶盒,又看看阿福。 “你那茶叶……全没了。” 阿福把茶叶盒收起来,放回怀里。 “茶,有用。”他说,“人,活。” 玛吉没再说话。 他们坐在红石头下面,看着西斜的太阳。 远处,盐碱地还是一望无际。但至少,他们有水了。 约瑟夫靠着石头,闭上眼睛。以西结掏出笔记本,记着什么。玛吉看着驴,驴看着西边。 阿福摸着怀里的空盒子。 那盒茶叶跟了他三年,从广东到美国,从铁路工地到这片盐碱地。现在没了。但他还活着。 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那个疯老人。 他想起他们说的话。 “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还活着。 也许这就够了。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 他们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走出了盐碱地。 草又出现了,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起伏的草原。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是树。真正的树,活着的树。 约瑟夫哭了。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玛吉没管他,由他哭。以西结站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谢什么。阿福坐在地上,摸着他的空茶叶盒,发呆。 驴低下头,开始吃草。 它吃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着他们,照着草原,照着那些树,照着那头终于吃到草的驴。 玛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约瑟夫擦干眼泪,站起来。以西结收起笔记本。阿福把空茶叶盒塞回怀里。 他们继续往西走。 身后,盐碱地被远远甩下了。那些白骨,那间小屋,那个疯老人,都成了回忆。 但他们会记住的。 驴会记住的。 第七章野牛比尔的第一次演出 第七章野牛比尔的第一次演出(第1/2页) 1865年秋天,内布拉斯加,野牛镇 走出盐碱地的第三天,他们看见了那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只是一堆帐篷和几间刚立起骨架的木头房子,散落在一条小河边上。但人多——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镇子人都多。穿着工装的铁路工人,赶着牛车的移民,骑着马的牛仔,还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像是从东部来的游客。 “这是什么地方?”约瑟夫张着嘴。 以西结眯着眼睛看了看,指着远处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野牛镇,通往西部的最后一站,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荣誉呈现’。” 玛吉哼了一声:“又是铁路公司。” 他们走近了。镇子中央搭着一个大帐篷,比周围所有房子都大,帆布上画着几头野牛和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男人手里举着枪,威风凛凛。帐篷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喊什么。 驴停下来,竖起耳朵。 “那边在干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看了看:“不知道。去看看。” 他们挤进人群。帐篷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鹿皮衣,戴着宽边帽,留着两撇翘翘的小胡子,正在挥着一张纸大喊: “招募演员!野牛比尔的西部荒野表演!真正的西部!真正的野牛!真正的印第安人!我们需要演员!男的女的都要!会骑马的优先!不会骑马的也可以——我们有驴!” 人群笑起来。玛吉没笑。 那个小胡子男人扫了人群一眼,目光突然落在驴身上。他的眼睛亮了。 “那头驴——谁带来的?” 玛吉往前站了一步:“我的。” 小胡子男人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 “你们几个,是往西走的?” “对。” “想挣钱吗?” 玛吉没回答,但约瑟夫的眼睛已经亮了。 小胡子男人笑了,露出两颗金牙:“我叫比利。野牛比尔的合伙人。我们正在准备一场演出,就在后天。需要演员。演一场,管一顿饭,另外每人五毛钱。” “演什么?”玛吉问。 “演西部。”比利张开双臂,“真正的西部!观众都是从东部来的,一辈子没见过野牛,没见过印第安人,没见过真正的拓荒者。他们想看什么,我们就演什么。”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们不是演员。” “没关系。”比利挥挥手,“你们是真的。真的移民,真的中国人,真的传教士——你,”他指了指以西结的破袍子,“你是传教士吧?” 以西结点点头。 “太好了!真正的传教士!你就在台上布道,说几句上帝保佑什么的,观众肯定哭。” 他又指了指阿福:“中国人,修过铁路吗?” 阿福点点头。 “太棒了!你就演修铁路的,拿把铁锹,挖两下,观众准爱看。” 他又指了指约瑟夫:“年轻人,会骑马吗?” 约瑟夫犹豫了一下:“会……会一点。” “行!演牛仔,骑在马上转两圈。” 最后他看着玛吉:“你,演西部女人。被印第安人追赶的那种,尖叫几声。” 玛吉的脸黑了:“我为什么要尖叫?” 比利笑了:“因为观众喜欢。来不来?管饭,五毛钱。你们几个加起来,两块五。够你们吃半个月。”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没表情。看了看以西结,以西结在摸笔记本。看了看约瑟夫,约瑟夫满脸写着“我想去”。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比利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让它演野牛。” 比利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这驴有意思!”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放心,我们有野牛。真的野牛。” 他压低声音:“不过,如果那头野牛不肯演,你这驴得顶上。” 他们接下了这份活。 比利把他们带到帐篷后面,那里挤满了“演员”——十几个男人女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换衣服。玛吉看见一个穿着印第安人服饰的男人,正拿着一张报纸在看。那人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印第安人——红头发,满脸雀斑。 “那是谁?”她问。 比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印第安人。我们雇的。苏族战士。” “他是苏族?” “他叫迈克。爱尔兰人。”比利挤挤眼,“但观众看不出来。他脸上的雀斑,远看像花纹。” 玛吉没说话。 比利给他们分配角色。约瑟夫领到了一匹马——一匹老得牙齿都快掉光的马,站在那里直打瞌睡。“它叫闪电。”比利说,“年轻时真的很快。” 以西结领到了一本圣经——道具,里面是空白的。“你就拿着这个,站在台上,随便说几句。说得好,观众鼓掌。说得不好,观众更鼓掌——他们觉得传教士就该说得让人听不懂。” 阿福领到了一把铁锹——新的,还没用过。“你就在台上挖几下。最好唱几句中国歌,观众爱听外国调调。” 玛吉领到了一件裙子——脏兮兮的,领口开得很低。“我不要这个。”她说。 “这是角色需要!”比利说,“西部女人,被印第安人追,裙子当然要破一点。观众就爱看这个。” 玛吉瞪着他,但最后还是把裙子接过去了。 驴什么都没领。比利说它“待命”。 排练开始了。 约瑟夫骑上那匹叫“闪电”的老马,马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吃草。约瑟夫怎么催它都不走。 “它饿。”比利说,“喂它点东西。” 约瑟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马吃了,终于走了两步。 “好!就这样!演出的时候你让它走两步就行,别摔下来。” 以西结站在台上,翻开空白圣经,清了清嗓子:“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停!”比利喊,“太长了!观众没耐心!你就说‘上帝保佑美国’,然后鞠躬,就行了。” 以西结合上圣经,看着他:“上帝保佑美国?这是祈祷词吗?” “当然是!观众爱听这个!” 阿福拿着铁锹,站在一堆土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挖!”比利指挥,“挖几下!唱!” 阿福挖了两下,停下来,看着比利。 “唱啊!” 阿福想了想,开口唱了几句。他唱的是广东童谣,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调子软软的,绵绵的,在这片西部荒原上听起来格外奇怪。 比利愣了愣,然后鼓掌:“好!太好了!观众肯定爱听!这叫……这叫中国野牛歌!” 玛吉换上那件破裙子,站在旁边,一脸不情愿。 “你!”比利指着远处几个穿印第安服饰的人,“你们几个,待会儿从那边冲出来,追她!她尖叫,你们就停!” 那几个“印第安人”点点头。其中一个——那个红头发的爱尔兰人——问:“我们喊什么?” “喊!”比利说,“印第安人怎么喊就怎么喊!” “可我们不会印第安话。” “那就乱喊!观众也听不懂!” 玛吉的脸越来越黑。 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打了个响鼻。 排练进行了一个时辰,乱成一团。约瑟夫从马上摔下来两次。以西结背了四段圣经,每次都被打断。阿福挖了一堆土,唱了三首广东童谣。玛吉被“印第安人”追着跑了八圈,尖叫了二十几次,嗓子都快哑了。 只有驴什么都没干,但它一直在看。 排练结束,比利很满意。 “好!太好了!后天就这样演!观众肯定喜欢!” 玛吉坐在地上,喘着气。 “我们演的是什么?”她问。 以西结想了想:“演的是东部人想象中的西部。” 阿福没说话,只是把铁锹还给比利。比利摆摆手:“你留着。演出还要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野牛比尔的第一次演出(第2/2页) 玛吉看着那把铁锹,忽然问:“这铁锹是新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比利笑了:“铁路公司赞助的。他们巴不得多点人知道铁路呢。演出结束,他们会来发传单。” 玛吉想起圣路易斯的那些传单,想起那个卖地图的胖子,想起那个说“你们会死”的大汉。 “又是铁路公司。”她说。 演出那天,来了好几百人。 帐篷里坐满了。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像是从纽约来的记者。他们坐在最前排,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这场“真正的西部表演”。 玛吉从帐篷缝里往外看,手心冒汗。 “我演不好。”她对驴说。 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本来就演不好,但没关系”。 比利跑过来,满头大汗:“准备!马上开始了!你们几个,按排练的来!” 音乐响起来了——三个人,一个拉小提琴,一个敲鼓,一个吹口哨,声音刺耳得很。 一个男人走上台。他穿着鹿皮衣,戴着宽边帽,腰里别着两把枪,留着长长的胡子。他举起手,观众安静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野牛比尔的西部荒野表演!” 观众鼓掌。 “我是野牛比尔!真正的西部人!我杀过四千头野牛!和印第安人打过一百场仗!今天,我要让你们看看真正的西部!” 观众又鼓掌。 玛吉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小声问比利:“他是野牛比尔?” “对。” “他杀过四千头野牛?” 比利笑了:“他杀过四头。但观众喜欢听四千。” 演出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牛仔竞技”。约瑟夫骑着那匹老马“闪电”上场。马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吃草。约瑟夫催它,它不动。约瑟夫用腿夹它,它还是不动。观众开始笑。 约瑟夫急了,从马上跳下来,拉着缰绳往前跑。马被拉着走,不情不愿的,走两步就停下来啃口草。观众笑得更厉害了。 但比利却兴奋地搓手:“好!太真实了!这就是西部!牛仔和马斗智斗勇!” 第二个节目是“传教士布道”。以西结走上台,翻开空白圣经,清了清嗓子。他看了看台下那些期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帝……”他开口,“上帝爱你们。” 观众安静下来。 “上帝爱你们所有人。”他又说了一遍,“但他爱印第安人吗?” 观众愣了。比利在后台急得直跺脚。 以西结继续说:“我在西部走了几个月,看见很多事。我看见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我看见白人杀印第安人,印第安人也杀白人。我看见……”他停了一下,“我看见上帝好像不在场。” 观众沉默。 比利冲上台,拉着以西结就往后台走:“他太激动了!让他休息一下!下面请欣赏——中国野牛歌!” 阿福被推上台。他拿着铁锹,站在那堆土前面。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挖。 挖一下,两下,三下。 观众安静地看着。 挖到第五下,他开始唱。那首广东童谣,软软的,绵绵的,飘在帐篷里。 观众静静地听着。有个女人开始抹眼泪。有个男人摘下帽子,低头。 阿福唱完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掌声雷动。 比利激动得发抖:“太棒了!这才是艺术!” 玛吉上场的时候,腿都在抖。 她穿着那件破裙子,站在台上。远处,几个“印第安人”蹲着,等着信号。 比利一挥手,“印第安人”冲出来,大喊大叫——他们喊的是爱尔兰土话,但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玛吉尖叫起来。她真的在尖叫,不是因为演,是因为害怕——那几个爱尔兰人冲得太猛了,差点把她撞倒。 她转身就跑,跑到台边,那几个“印第安人”追到一半,停住了。 按照排练,他们应该停。 但他们没停。他们继续追,追到台边,一把抓住玛吉的胳膊。 玛吉真急了,一脚踢过去,踢在那人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其他几个“印第安人”愣住了,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停。 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比利冲上台:“好!太真实了!西部女人就是这么烈!” 玛吉瞪着他,喘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个节目是压轴的——“真正的野牛”。 帐篷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推着一个大笼子进来,笼子里是一头野牛。那野牛瘦得皮包骨头,病恹恹的,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观众伸长脖子看。 “这就是野牛!”野牛比尔大喊,“草原之王!我亲手抓的!” 野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观众有点失望。他们想象中的野牛应该是威风凛凛的,不是这么个病秧子。 比利急了,跑过去用棍子捅了捅野牛。野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趴下了。 观众开始嘘。 比利满头大汗,四下张望,目光落在驴身上。 “那头驴!快!拉上来!” 玛吉还没反应过来,几个人已经把驴推上台了。 驴站在台上,面对几百个观众,耳朵竖着,一脸镇定。 比利急中生智:“女士们先生们!真正的野牛累了!让它休息!我们给大家看点更稀奇的——野驴!西部野驴!比野牛还少见!” 观众盯着驴。驴也盯着观众。 驴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观众开始鼓掌。 “好驴!”“真有气势!”“这才是西部!” 比利松了一口气,偷偷朝玛吉竖起大拇指。 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演出结束了。 观众站起来鼓掌,久久不停。那几个纽约来的记者拼命记笔记。野牛比尔频频鞠躬,笑得合不拢嘴。 后台,玛吉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以后再也不演戏了。”她说。 约瑟夫躺在地上,浑身疼。以西结坐在旁边,若有所思。阿福抱着那把铁锹,发呆。 驴走进来,站在他们面前。 玛吉看着它:“你刚才一动不动,想什么呢?” 驴眨了眨眼睛。 以西结替它翻译:“它在想,这就是西部。真的没人看,假的万人迷。”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他妈说得对。” 比利给他们发了工钱。 每人五毛,一共两块五。他用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两遍,递给他们。 “以后有演出还找你们!你们是专业的!” 玛吉把钱收好,站起来。 “那个野牛,”她问,“是真的野牛吗?” 比利点点头:“真的。快死了。我们从一个猎人那儿买的,五块钱。演完这场,估计也活不了几天。” 玛吉没说话。 他们走出帐篷。天已经黑了,镇子上点起了篝火。铁路工人在喝酒,移民在聊天,几个小孩追着跑。 约瑟夫摸着口袋里的五毛钱,傻笑。 “五毛钱!够买多少干粮!” 玛吉没理他。她看着远处,黑暗里,草原一望无际。 “明天还往西走?”以西结问。 玛吉点点头。 驴已经朝西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它催了。”玛吉说。 他们跟上去。 走了几步,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大帐篷。帐篷上画着野牛比尔,威风凛凛。帐篷里,那头真的野牛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想起驴说的那句话——真的没人看,假的万人迷。 也许这就是西部。 也许这就是美国。 她转过身,跟上驴,走进黑暗里。 第八章丹佛的骗局市场 第八章丹佛的骗局市场(第1/2页) 1865年冬天,科罗拉多领地,丹佛城 他们走了二十天。 从野牛镇出来,草越来越黄,天越来越冷。约瑟夫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还是冻得直哆嗦。以西结的破袍子四面透风,他走路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冻的老鼠。阿福还好,他在铁路工地经历过更冷的冬天,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把身体蜷起来,把手塞进袖子里。 只有驴不怕冷。它的毛越来越厚,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像冬天是它的季节。 第二十一天的早上,他们翻过一座小山,看见了丹佛。 那不是镇子。那是城市。 房子一排接一排,有木头的有砖头的,高的两层三层,矮的也整整齐齐。街道横平竖直,铺着碎石板,上面走着马车、骑马的人、还有穿着体面衣服的男男女女。远处有几座冒烟的烟囱,像是工厂。再远处,落基山脉横在天边,山顶覆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约瑟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这是丹佛?” “丹佛。”以西结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一八五八年发现金矿,一八五九年建城。现在是科罗拉多领地最大的城市。有人说,再过几年,它能赶上圣路易斯。”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他想象过西部,想象过荒野、野牛、印第安人、孤零零的小镇。他没想象过这个。 玛吉看着那座城市,眉头皱起来。 “金矿不是早挖完了吗?” “挖完了。”以西结说,“但城市留下来了。人留下来了。生意也留下来了。”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整洁的房子,那些穿得体衣服的人,想起圣路易斯的骗子市场。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换了个地方,还是那些人。” 他们走进丹佛。 街道比圣路易斯的宽,人比圣路易斯的多,但气味差不多——马粪、汗臭、烤肉、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工业味儿。路边有卖东西的摊子,有招揽顾客的店铺,有跑来跑去的报童,有站在街角拉客的女人。 一个报童从他们身边跑过,喊着:“新闻!新闻!丹佛日报!印第安人袭击移民!死了二十个!” 玛吉叫住他,花一分钱买了份报纸。她不识字,但以西结识字。 以西结接过报纸,念给她听:“十月十五日消息:一队前往加利福尼亚的移民在普拉特河以西遭到夏延人袭击,死亡二十三人,幸存者已抵达丹佛。军方表示将采取行动……” 他把报纸折起来,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玛吉没说话。她想起普拉特河上那些夏延人,要两袋烟草就让移民过河。他们真的是“袭击者”吗? 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一个时辰,约瑟夫的肚子叫了。 “能不能找个地方吃饭?”他可怜巴巴地问,“我饿了。” 玛吉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演出的五毛,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还有三块多。够吃几顿。 “行。找个便宜的地方。” 他们找到一间小饭馆,门面不大,但里面挺干净。坐下后,一个胖女人端上来一锅豆子汤、一盘黑面包、一小碟咸菜。 “多少钱?”玛吉问。 “三毛。”胖女人说。 玛吉付了钱,几个人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一个人走进来,坐在他们旁边的桌子上。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戴着脏兮兮的高帽,满脸的胡子,眼睛却很亮。他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喝着,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玛吉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那人笑了笑,端着咖啡走过来。 “打扰一下。”他说,“我注意到你们几位,像是刚来丹佛?” 玛吉没说话。 “我叫霍华德。霍华德·格兰特。”他伸出手,见没人握,又收回去,“我是做生意的。矿产生意。”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金矿?” 霍华德笑了:“金矿,银矿,什么矿都做。你们对矿产感兴趣?” 玛吉放下勺子:“我们只是路过。不买矿。” 霍华德不恼,反而笑得更热情了:“路过?那更要听听我的生意了。你们往西走?西边全是矿。科罗拉多、内华达、加利福尼亚,遍地黄金。但你们知道怎么挖吗?知道哪儿有吗?知道怎么不被骗吗?” 他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实话。丹佛城里,十个卖矿的九个骗。你们随便找一个,准上当。但找我,不会。” 玛吉看着他:“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那九个?” 霍华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小丫头有意思。”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你怎么证明我不是骗子?我证明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真正的金矿,不在西边。” 约瑟夫愣了:“不在西边?” “不在。”霍华德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在丹佛。就在这座城市下面。” 他指了指脚下:“这里以前是金矿。挖完了。但挖完的不是全部。有些人挖走了表层的,深层的还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没人挖吗?” 玛吉没说话。 “因为需要钱。深层的矿,需要机器挖,需要工人挖,需要钱挖。谁有钱?铁路公司。但铁路公司不挖,他们修铁路。所以那些矿,还在下面等着。” 他盯着玛吉的眼睛:“我现在就在募集资金,准备挖那些深层的矿。一股十块钱。等矿挖出来,一股分红一百块。十倍。” 约瑟夫的眼睛已经亮了。十块变一百,这账谁不会算? 玛吉看着他:“你有矿吗?” 霍华德拍了拍胸脯:“有!就在城外二十里。我带你去看!” “有地契吗?” “有!在律师那儿。” “有合伙人的合同吗?” “有!都在律师那儿。” 玛吉点点头,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走吧。” 霍华德愣了:“去哪儿?” “去看你的矿。” 他们跟着霍华德走出城,往东走了二十里。 一路上霍华德嘴没停过,讲他的矿有多好,讲他认识多少大人物,讲他以前挖到过多少金子。约瑟夫听得入迷,眼睛越来越亮。阿福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以西结偶尔点点头,但手一直摸着笔记本。玛吉走在最前面,一句话不说。 驴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四周,然后继续走。 二十里走完,他们到了一片荒地。 光秃秃的,连草都没几根。地上有几个坑,像是被人挖过,但早就废弃了,坑边长满了野草。 “这就是你的矿?”玛吉问。 霍华德张开双臂:“这就是!看见那些坑了吗?那就是以前的矿工挖的。他们挖了表层,挖了二十尺,挖到了金子。但他们没机器,挖不下去了。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还有!” 玛吉走到一个坑边,往下看了看。坑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积水和烂泥。 “你挖过吗?” 霍华德顿了顿:“我……我还没来得及。在募集资金嘛。等资金到位,马上挖。” 玛吉转过身,看着他。 “你卖出去多少股了?” 霍华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个……商业机密,不能透露。” “一股都没卖出去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丹佛的骗局市场(第2/2页) 霍华德的脸僵了。 玛吉指了指那些坑:“这些坑是骗子的标准道具。圣路易斯有,独立岩有,现在丹佛也有。你们能不能想点新鲜的?” 霍华德的脸红了白,白了红。 “你……你怎么知道?” 玛吉没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驴。 驴走过来,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坑里的积水。然后它抬起头,对着霍华德长长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大又响,在荒野上回荡。 霍华德被吓得后退两步。 “它……它干什么?” 玛吉说:“它在骂你。” 霍华德的脸彻底垮了。他瞪了玛吉一眼,转身就走。 “你们这些穷鬼!活该一辈子走路!等我的矿挖出来,你们后悔去吧!”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地里。 约瑟夫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愤怒。 “骗子!”他朝那个方向喊,“大骗子!” 阿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饿?”他问。 约瑟夫一愣,然后苦笑:“饿。” 阿福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他。 约瑟夫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差一点就信了。”他说,“十块变一百……我想着我妈要是还活着,就能给她买件新衣服……” 玛吉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落基山脉。 “你妈不会怪你的。”她说。 约瑟夫擦掉眼泪,点点头。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开始写。玛吉凑过去看:“写什么呢?” “写今天的骗子。”以西结说,“霍华德·格兰特,丹佛,一八六五年冬。骗术:假金矿。” 他抬起头,看着玛吉:“你怎么知道他是骗子?” 玛吉指了指驴。 “它告诉我的。” 以西结看着驴,驴也看着他。 “它怎么告诉你的?” 玛吉想了想:“它什么都没说。但它在那个骗子说话的时候,一直摇头。别人没看见,我看见了。” 驴打了个响鼻,那意思是“你还算有良心,没白养你”。 他们走回丹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亮起了煤气灯,照得路面昏黄。酒馆里传出笑声和音乐声,有人喝醉了在街上唱歌。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玛吉站在街角,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找个地方睡觉。”她说。 他们找到一间便宜的马厩,和上次一样,睡在干草堆上,一夜一毛钱。 安顿好驴,几个人躺下。 约瑟夫很快就睡着了,今天走了四十里路,累坏了。以西结靠着墙,借着马厩里的一盏小油灯,还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阿福躺在干草上,手按在空茶叶盒上,睁着眼睛。 玛吉也睡不着。 她想起霍华德说的那些话。十块变一百。十倍。多少人听过这样的话?多少人信了?多少人把最后一分钱投进去,然后发现那些坑里只有积水和烂泥? 她想起卖地图的胖子,卖枪的瘦子,卖药的老太太,还有那个叫霍华德的骗子。 他们长得不一样,说话不一样,但骨子里是一样的。他们卖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希望。假的希望。 但真的希望呢? 真的希望多少钱一份? 她不知道。 驴在旁边动了动,抬起头,看着马厩外面。 玛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看见什么了?”她小声问。 驴没回答,但它的耳朵竖着,一直朝着西边。 西边。 玛吉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 第二天早上,他们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马厩外面有人在喊:“开工了开工了!联合太平洋铁路招工!一天一美元!包吃住!往西走的优先!” 玛吉坐起来,揉揉眼睛。 阿福也醒了。他听见“联合太平洋”几个字,脸色变了变。 玛吉看着他:“你认识那些人?”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工头,打人。不给钱。” 玛吉站起来,走到马厩门口,往外看。 街上站着一群人,大多是男人,年轻力壮的,围着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人。那几个人手里拿着纸笔,在登记名字。 “一天一美元!”他们喊,“干满一个月,三十美元!干满一年,三百美元!干完铁路,免费送你到加州!”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 玛吉看着那些人,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一天一美元。”她低声重复,“不给钱。” 以西结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联合太平洋。”他说,“中央太平洋的竞争对手。他们在修从东往西的铁路。和中央太平洋对着修,最后在某个地方汇合。” “阿福修的是哪条?” “中央太平洋。从西往东修的。” 玛吉想了想:“所以两边都在招人?” “对。”以西结说,“谁的人多,谁修得快。修得快,政府给的钱多。” 玛吉看着那些挤着报名的男人。他们不知道工头会打人。他们不知道可能拿不到钱。他们只知道一天一美元,三十美元一个月,三百美元一年。 三百美元,够买一块地了。 她转身走回马厩。 “收拾东西。我们走。” 约瑟夫刚醒,揉着眼睛问:“去哪儿?” “往西。出城。” “为什么?不吃饭吗?” 玛吉没回答。她已经开始往驴背上装东西了。 阿福站起来,帮她一起装。 约瑟夫看看她,看看阿福,又看看外面那些围着报名的人。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再问,也开始收拾。 以西结把笔记本收好,最后一个走出马厩。 他们沿着街往西走,绕过那群报名的人,绕过那些招工的喊声。有人注意到他们,喊了一声:“喂!你们不报名吗?往西走的都报名!” 玛吉没回头。 他们走出城门,走上通往西边的路。 身后,丹佛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约瑟夫回头看了一眼,问:“那些报名的人,会怎么样?” 玛吉没说话。 阿福替他回答了。 “修路。累。死。”他顿了顿,“运气好,活。运气不好,死。”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那……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报名?” 阿福想了想。 “想活。”他说,“想活好一点。” 约瑟夫没再问了。 他们继续走。 驴走在最前面,尾巴一甩一甩,走得稳稳当当。 前方,落基山脉越来越近。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洒了满山的银子。 玛吉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霍华德说的那句话——真正的金矿,不在西边。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不管金矿在哪儿,他们得继续走。 因为驴在走。 驴知道方向。 第九章落基山脉的雪 第九章落基山脉的雪(第1/2页) 1865年冬天,科罗拉多领地,落基山脉脚下 他们走了五天,才真正看见落基山脉。 不是那种远远的、像画一样挂在天边的山。是那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把整个天空都堵住的山。山脚下是丘陵和松林,再往上就是光秃秃的岩石,再往上就是雪——白得刺眼的雪,盖住了山顶,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约瑟夫站在山脚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我们要翻过去?” 玛吉没回答。她也看着那些山,心里没底。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有人翻过去过。那些去加利福尼亚的,都是从这儿翻的。但……”他顿了顿,“也有人没翻过去。” “没翻过去的呢?” 以西结指了指脚下:“就埋在这儿。” 约瑟夫的脸白了白。 驴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山看了半天,然后说:“它在说,别站着了,走吧。” 他们开始爬山。 第一天还行。 路虽然陡,但还能走。松林里有一条模糊的小道,大概是以前的移民踩出来的,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喝了个够。晚上在林子里生火,烤了点干粮,挤在一起睡觉。 约瑟夫靠着阿福,问他:“你修铁路的时候,翻过山吗?” 阿福摇摇头。 “铁路不走山。打洞。” “打洞?” 阿福用手比划了一下:“山里面,挖。过去。” 约瑟夫想象了一下在山肚子里挖洞,觉得比翻山还可怕。 “那你们挖了多少?” 阿福想了想:“三年。洞,很长。没到头。” 他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 “山,大。人,小。”他说,“但人,挖得过去。” 玛吉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看着阿福的侧脸,火光映在上面,明明暗暗的。三年。挖山。没到头。然后逃跑。 她不知道阿福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她知道,他们现在也得熬。 驴趴在火堆边上,耳朵转着,听着周围的动静。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夜风里飘。驴没动,只是耳朵转得更快了。 “它在听什么?”约瑟夫小声问。 玛吉说:“在数。” “数什么?” “数狼。几头。往哪个方向。离多远。” 约瑟夫瞪大眼睛:“它能数出来?” 玛吉看着驴:“它什么都能。” 第二天开始下雪。 起初只是几片,飘飘悠悠的,落在脸上凉凉的。约瑟夫还伸手去接,觉得挺好玩。但一个时辰后,雪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毛,打在脸上生疼。路看不见了,小道消失了,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 “怎么办?”约瑟夫喊。 玛吉眯着眼睛往前看,什么也看不清。她回头看驴。驴站在雪里,身上已经落满了雪,像个白色的雕塑。但它没动,只是站着,耳朵转着。 过了一会儿,它朝左边走去。 “跟着它。”玛吉说。 他们跟着驴,一步一步往前走。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约瑟夫走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再走。以西结的破袍子被风掀起来,整个人像个风筝一样晃来晃去。阿福走在最后面,时不时拽一把约瑟夫。 走了不知道多久,驴停下来。 前面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面裂开一道缝,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 驴钻了进去。 玛吉跟在后面,弯着腰钻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风进不来,雪也进不来。她摸索着往里走,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干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但确实是干草,软软的,干燥的。 约瑟夫跟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以西结最后爬进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发抖。 阿福站在洞口,往外看。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外面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今晚,住这儿。”他说。 山洞不大,但够他们几个人挤着躺下。 驴趴在洞口,把洞口堵了一大半,但风进不来,正好。玛吉生了堆小火——山洞深处有一些干枯的树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风吹进来的。火光照着洞壁,上面有画。 约瑟夫凑过去看,叫起来:“有人画过!” 那是一些红色的图案,画的是动物——野牛、鹿、还有几个小人,拿着长矛。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以西结凑过来,眼睛亮了。 “这是……这是印第安人画的。”他掏出笔记本,开始描那些画,“他们来过这儿。很久以前。” “多久?” 以西结看着那些褪色的红色颜料:“不知道。几百年?几千年?” 约瑟夫摸着那些画,忽然觉得有点害怕。几千年。那时候还没有白人,还没有美国,还没有他们要去的西部。那时候只有这些人,在这山里打猎,住在这种山洞里,在石头上画画。 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驴趴在洞口,一动不动。外面的风呼呼地响,但洞里很安静。 玛吉靠着洞壁,看着那些画。 “他们在画什么?” 以西结一边描一边说:“在画他们看见的东西。野牛,鹿,打猎的人。也许是在祈祷,也许只是在记。” 他顿了顿:“也许是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来过这儿。”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年后,会不会也有人来看我们留下的东西?” 没人回答。 约瑟夫想了想:“我们留下什么了?几个空口袋?一个破锅?” 他看着玛吉的那口锅。锅底已经磨得快透了,边缘全是坑。它还能用多久? 阿福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放在手里看着。盒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铁皮。他打开盒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茶叶末,沾在盒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落基山脉的雪(第2/2页)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怀里。 “这个,”他说,“我留。” 第三天,雪还没停。 他们被困在山洞里。 玛吉清点了一下剩下的干粮——三块咸肉,半袋豆子,一小把干硬的面包。省着吃,够三天。 “雪什么时候停?”约瑟夫问。 没人知道。 以西结看着洞口:“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 他没说完。 约瑟夫替他说完了:“也许一直下,下到我们饿死。” 玛吉瞪了他一眼:“别说丧气话。” 但约瑟夫说的是实话。他们都知道。 阿福站起来,走到洞口。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洞口的雪,往外看。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 他走回来,坐下,没说话。 驴动了动,把脑袋转过来,看着他们。 玛吉看着驴,驴也看着她。那眼神她见过很多次了——它知道什么,但不说。 “你知道雪什么时候停?”她问。 驴眨了眨眼睛。 “它知道吗?”约瑟夫凑过来。 玛吉摇摇头:“它不告诉我。” 第四天,干粮剩一半。 第五天,剩四分之一。 第六天早上,玛吉把最后一块咸肉分成四份,每人一份。约瑟夫捧着那块拇指大的肉,舍不得吃,舔了三遍才咬下去。 “我们怎么办?”他问,声音发颤。 玛吉没说话。 以西结闭着眼睛,在祷告。他的嘴唇动着,但没出声。 阿福靠着洞壁,看着洞顶。洞顶上也有画,是一些点,连成一条线。他不知道那些点是什么意思,但他一直看着,看着看着,好像看见了什么。 约瑟夫突然开口。 “你们听说过唐纳队吗?” 玛吉抬起头。 约瑟夫的声音发颤,但他还是说下去:“我听说的。一八四几年,有一队移民,翻山的时候被雪困住了。困了几个月。没吃的。后来……” 他停住了。 玛吉盯着他:“后来什么?” 约瑟夫低下头,不敢看她。 “后来……他们吃了死人。” 山洞里安静了。 只有风在外面呼啸。 玛吉站起来,走到约瑟夫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 约瑟夫不敢抬头:“我……我只是听说……” “听说?”玛吉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生气更可怕,“你听说吃人?你想吃谁?” 约瑟夫的脸白了:“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 阿福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把玛吉拉开。 他看着约瑟夫,没生气,也没骂他。他指了指洞口,指了指外面的雪,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约瑟夫,然后指了指驴。 “雪,停。”他说,“人,活。驴,活。不吃。” 约瑟夫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害怕……” 阿福拍拍他的肩膀。 “怕,正常。”他说,“吃人,不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人,这里,不是肉。” 玛吉站在旁边,看着阿福,看着约瑟夫,看着以西结,看着驴。 她忽然觉得,阿福说的那些简单的词,比任何人说的长篇大论都有道理。 她走回去坐下,不再说话。 第七天早上,雪停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玛吉第一个冲出去。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把所有的路都盖住了,但天是蓝的,太阳是亮的,风也停了。 驴走出来,站在雪地里,四下看了看。然后它朝一个方向走去。 “跟着它。”玛吉说。 他们跟着驴,踩着齐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很厚,每一步都很艰难。约瑟夫摔了好几次,但阿福一直拽着他。 走了两个时辰,他们看见了一棵树。不是松树,是一棵枯死的树,光秃秃的立在那儿。 驴朝那棵树走去。 走近了,他们才看见——树底下有一间小木屋,被雪埋了一半,只露出屋顶和半截门。 驴停下来,叫了一声。 玛吉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没有人。但有一堆干柴,一个铁炉子,还有一小袋面粉挂在墙上,没有被老鼠偷走。 约瑟夫腿一软,跪在地上。 “有救了……” 以西结走进来,看了看那袋面粉,又看了看炉子。 “有人住过。猎人?还是移民?”他顿了顿,“也许死了。也许走了。但东西留下了。” 玛吉把面粉拿下来,打开看了看。面粉有点发黄,但没坏。 “能吃。”她说。 阿福已经开始生火了。 驴趴在门口,闭上眼睛。 他们在木屋里住了三天。 雪慢慢化了,路慢慢露出来。第三天的早上,他们继续往西走。 约瑟夫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屋。 “那些面粉,是谁留下的?” 没人知道。 “他还活着吗?” 也没人知道。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但他谢谢他。 谢谢他留下了那袋面粉。 驴在前面叫了一声,催他们快走。 他们跟上去,继续往西走。 身后,那间木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前面,落基山脉的主峰还在等着他们。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第十章越过山岗 第十章越过山岗(第1/2页) 1865年冬天,落基山西坡 翻过山的那天,没有太阳。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气味。他们站在山脊上,脚下是最后一块积雪,前面是一片灰黄色的世界——不是草原,不是荒漠,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东西。稀稀拉拉的灌木丛,裸露的岩石,远处有几座平顶的山,像是被刀削过。 约瑟夫喘着气,看着那片灰黄色。 “这是西部?” 玛吉没回答。她也看着,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象过很多次。绿草如茵的平原,野牛成群,河水清澈。但眼前这片土地,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地方。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念道:“‘越过落基山脉,进入大盆地。气候干燥,植被稀疏,人烟稀少。’这是探险家的日记。” “探险家怎么说?”约瑟夫问。 “他们说……这里是‘被上帝遗忘的角落’。” 驴站在山脊上,迎着风,耳朵竖着。风吹得它的毛往一边倒,但它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阿福走到它旁边,也站着,看着那片灰黄色的世界。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从船上看见美国。那时候他以为美国是金山银山,是遍地机会。后来他看见了铁路工地,看见了工头的铁锹,看见了老陈的尸体。 现在他看见了这片灰黄色的土地。 他不知道这片土地后面还有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有什么,他都得走下去。 因为回不去了。 驴叫了一声。 “走吧。”玛吉说。 他们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但更难走。 雪化了的泥地又滑又黏,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约瑟夫摔了七八跤,浑身是泥,像个泥人。以西结的袍子下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巴和枯草。 阿福走得稳,但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四周。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驴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们跟上来。 走了两个时辰,他们终于下到山脚。 泥地变成了沙地,灌木丛变成了稀疏的野草,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玛吉咳嗽了几声,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约瑟夫。 “省着喝。”她说,“不知道前面有没有水。” 约瑟夫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递给以西结。以西结抿了一小口,递给阿福。阿福没喝,把水囊还给玛吉。 “你喝。”他说。 玛吉看着他:“你一天没喝了。” 阿福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不渴。” 玛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没再说什么,把水囊收起来。 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渴不渴它知道,别装。” 阿福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走了三天,他们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水,是烟。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缕细细的烟,直直地升上去,被风吹散。 “有人!”约瑟夫喊起来。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烟不远,大概走一个时辰就能到。 “去看看。” 他们朝烟的方向走去。走近了,才看见是一辆大车,歪倒在路边,车轮断了一个,车轴也裂了。车旁边坐着几个人,围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什么东西。 那些人看见他们,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玛吉停下来,举起双手。 “过路的。”她喊,“想讨口水喝。”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老头点点头。 “过来吧。” 他们走过去。那几个人都是男人,年纪大的五十多岁,年轻的二十出头,脸晒得黝黑,衣服破破烂烂,和玛吉他们差不多狼狈。 火堆上烤的是一只野兔,已经烤得焦黑。 老头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修铁路的?” 阿福没回答。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缺牙:“别怕。我不是抓人的。我也是修过铁路的。” 阿福愣了愣。 老头指了指自己:“联合太平洋,六三年。干了半年,跑了。受不了。” 他从火堆上撕下一块兔肉,递给阿福。 “吃吧。烤糊了,但能吃。” 阿福接过来,咬了一口。糊了,苦的,但有肉味。 老头又撕了几块,分给玛吉他们。 “你们往西走?” “对。”玛吉说。 老头摇摇头,叹了口气。 “别去了。” 玛吉看着他:“为什么?” 老头指着那辆破车:“看见这个没有?我们从加州回来的。去了两年,什么都没挖到。金子?有。但轮不到我们。” 他啐了一口唾沫:“那些有金子的地方,早被人占了。你去挖?人家拿枪赶你。你去远点的地方挖?没有水,没有吃的,挖出来也运不出去。”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我们二十个人去的,回来八个。死的死,散的散。就剩这几个。”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现在去哪儿?” 老头苦笑了一下:“不知道。也许回东部,也许找个地方种地。反正不去加州了。” 他看了看玛吉他们几个,又看了看驴。 “你们呢?还去?” 玛吉没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驴。驴站在那儿,耳朵竖着,也在看她。 “它怎么说?”老头好奇地问。 玛吉说:“它在等我们决定。” 老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驴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我们得走了。天黑前要找到过夜的地方。” 他们收拾东西,把那辆破车扔在路边,背着行李往东走。 走了几步,老头回过头。 “年轻人,”他看着玛吉,“往西走,不一定挖到金子。但往东走,至少能活着。” 他转身走了。 玛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约瑟夫走到她旁边。 “玛吉……我们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越过山岗(第2/2页) 玛吉没说话。 她看着西边,又看看东边。东边是回去的路,西边是未知的路。 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呢?”她问驴,“你想往哪儿走?” 驴看着西边。 玛吉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们继续往西走。 走了两天,他们看见了第二样东西——一棵树。 不是那种高大茂盛的树,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枯树,光秃秃的,立在路边。但树底下有东西。 一个人。 靠着树干坐着,头垂着,看不清脸。 玛吉慢慢走过去。走近了,才看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蹲下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还在动。他盯着玛吉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玛吉凑近了听。 “……水……” 玛吉掏出水囊,喂他喝了一口。老人的喉咙动了动,把水咽下去。他又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喘着气。 约瑟夫蹲在另一边,小声问:“他是谁?”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他反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都不认识自己了,还管你是谁?” 约瑟夫愣了愣。 老人喘了一会儿,说:“我从加州来。往回走。走了两个月,走不动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两条腿肿得老高,皮肤发亮,像是要裂开。 “这腿,不行了。”他说,“你们走吧。别管我。” 玛吉看着他,又看看他那双腿。 “你一个人?” “一个人。”老人说,“本来还有个伴,上个月死了。埋在半路上。” 他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们往西走?” “对。” 老人笑了,笑得很怪。 “去死?” 玛吉没回答。 老人指了指西边:“那边什么也没有。没有金子,没有地,没有家。只有骗子和死人。” 他看着玛吉:“我去了,我回来了。我告诉你,那边什么也没有。” 玛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水囊放在老人手边。 “这个给你。” 老人愣了。 “你……你不往西走了?” 玛吉没回答。她转过身,看着西边。 驴站在那儿,也在看西边。 她走到驴旁边,摸着它的脖子。 “那边什么也没有。”她说,“但他们说的对吗?”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回过头,看着约瑟夫、以西结、阿福。 “你们呢?还走吗?” 约瑟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以西结摸了摸笔记本,没说话。阿福站在旁边,手按在空茶叶盒上。 阿福开口了。 “我,走。”他说。 玛吉看着他。 “为什么?”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老陈,想起铁路工地,想起那些死去的工友。他想起那个送茶叶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疯老人,想起刚才那个老头。 他们都说了什么? 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往西走是去死。那边什么也没有。 但他还是想走。 “我,修铁路。”他说,“三年。山,挖过去。现在,路,走一半。” 他指了指西边:“那边,还有一半。” 玛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她转过身,看着约瑟夫和以西结。 “你们呢?” 约瑟夫咬了咬牙:“我……我跟你们走。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以西结合上笔记本:“我的笔记本还没记满。还得往西走。” 玛吉点点头。 她蹲下来,把水囊又往老人手里塞了塞。 “这个留给你。我们走了。” 老人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们……你们真的要去?” 玛吉站起来。 “对。”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你们……小心。” 玛吉点点头。 她转过身,朝西边走去。 驴跟上她。阿福跟上。约瑟夫跟上。以西结跟上。 走了几步,玛吉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树下,手里攥着那个水囊,看着他们。 她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 太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地平线还是一望无际。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岩石下面扎营。 约瑟夫生火,以西结煮豆子汤,阿福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望着夜空。 玛吉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你那茶叶盒,还空着?” 阿福点点头。 “还想再买一盒?”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给你买一盒。” 阿福看着她,没说话。 驴走过来,趴在火堆边上。 约瑟夫盛了一碗汤,递给玛吉。玛吉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阿福。阿福喝了一口,递给以西结。以西结喝了一口,递给约瑟夫。 约瑟夫捧着碗,看着里面的汤。汤很稀,几颗豆子在碗底,但热乎乎的,冒着气。 “玛吉。”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边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玛吉看着火,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有。也许没有。”她说,“但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约瑟夫点点头。 他捧着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哭。 他把汤咽下去,继续喝。 驴在旁边,看着他们。 它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 第十一章盐湖城的摩门教徒 第十一章盐湖城的摩门教徒(第1/2页) 1865年冬天,犹他领地,盐湖城 他们又走了二十天。 从那个老人坐着的枯树往西,土地越来越干,越来越硬。草没了,灌木也没了,只剩下灰黄色的沙土和风。风从早刮到晚,从晚刮到早,刮得人脸皮发疼,刮得眼睛睁不开。约瑟夫用一块破布把脸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起来像个强盗。 “还有多远?”他每天都要问。 “快了。”玛吉每天都要回答。 但快了是多久,她也不知道。 第二十一天的早上,风停了。 天蓝得不像真的,一丝云也没有。阳光照在身上,居然有点暖和。约瑟夫把破布扯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呛得直咳嗽——空气太干了,吸进去嗓子疼。 驴停下来,竖起耳朵。 “它听见什么了?”约瑟夫问。 玛吉也竖起耳朵听。什么也没有。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像坟墓。 但驴的耳朵在转,往一个方向转。 他们朝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约瑟夫突然叫起来:“看!那是什么?”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线。不是地平线本身,是比地平线高的什么东西——细细的,直直的,像是—— “烟?”玛吉眯着眼睛。 “不像。”以西结也眯着眼睛,“烟是散的。这个……是直的。” 阿福看着那条线,忽然说:“树?” 不是树。树不会这么直,不会这么细。 驴叫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他们跟着驴,越走越快。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楚,最后—— “是杆子。”玛吉说,“旗杆。” 旗杆。有旗杆就有人。有人就有—— “城市!”约瑟夫喊起来。 远处,一座城市出现在地平线上。不是丹佛那种乱糟糟的城镇,是真正的城市——整齐的街道,规划好的街区,一排排白色的房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市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顶端有个金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以西结张着嘴,“那是教堂?” “盐湖城。”他说,声音发抖,“摩门教徒的盐湖城。” 他们走近那座城市。 越走近,越觉得它不像是真的。那些房子太整齐了,街道太直了,一切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路边有水渠,引着清澈的水流过,水渠边上种着树,虽然叶子掉光了,但看得出来是精心栽种的。 街上走着人,穿着朴素的衣服,男人留着胡子,女人戴着帽子,小孩跟在后面。他们看见玛吉几个人,并不惊讶,只是点点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些人……”约瑟夫小声说,“怎么这么……这么……” “规矩。”以西结替他说完。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水渠,那些树,那些规矩走路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地方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太……不像是西部。 驴走在大街上,东张西望,耳朵转来转去。它好像也在适应这个地方。 他们走到城市中央,站在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面。 那是一座教堂,但比玛吉见过的任何教堂都大。白色的石头砌成的墙壁,高耸的尖塔,顶端那个金色的东西是一个天使,手里拿着号角,面向东方。 以西结仰着头,看着那个天使,喃喃地说:“摩门圣殿。” “摩门是什么?”约瑟夫问。 “摩门教徒。”以西结说,“也叫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他们相信上帝在美洲也有启示,相信先知,相信……很多和普通基督徒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东部的教会说他们是异端。所以他们一路往西逃,最后逃到这里,建立了这座城市。” 玛吉看着那座巨大的教堂,看着那些白色的石头,看着那个金色的天使。 “他们逃到这里,”她说,“然后建了这么个东西?” “对。”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挺能干的。” 驴叫了一声。 他们在教堂外面站了很久。 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过来,留着长长的胡子,戴着圆顶礼帽,看起来很和善。 “你们是刚到的?”他问。 玛吉点点头。 “从哪儿来?” “东边。” 男人笑了:“所有人都是从东边来的。饿了吧?渴了吧?跟我来,给你们找点吃的。” 他转身就走,也不等他们回答。玛吉他们对视一眼,跟上去。 男人带他们走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排低矮的房子,门口挂着牌子——“移民接待所”。 “进去吧。”男人说,“里面有吃的,有床。明天有人来给你们登记。” “登记什么?”玛吉问。 男人笑了笑:“登记你们的信仰。愿意留下的,我们给地。不愿意留下的,我们给干粮,送你们继续往西。” 他转身走了。 玛吉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这是什么地方?”约瑟夫小声问。 “不知道。”玛吉说,“但至少……有吃的。” 他们推门进去。 接待所里很暖和。火炉烧得旺旺的,几张长桌旁坐满了人,都在埋头吃饭。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一个胖女人迎上来,满脸笑容。 “新来的?坐坐坐!先吃饭!” 她把玛吉他们按在一张空桌子旁,端上来几碗热汤,一大盘面包,还有一碟黄油。 “吃吧吃吧!不够还有!” 玛吉看着那碗汤。汤是浓的,里面漂着肉和菜,冒着热气。面包是软的,金黄色的,黄油是新鲜的,散发着奶香。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食物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好喝。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约瑟夫已经狼吞虎咽起来,面包塞了满嘴,噎得直翻白眼。以西结吃得慢,但眼睛亮亮的。阿福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滴味道都记住。 驴没有进来,趴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胖女人端了一盆水出去,放在它面前。驴低头喝水,喝得很满意。 吃完饭,胖女人把他们领到后面的一间大屋子。屋子里摆着一排排床铺,铺着干净的褥子和毯子。 “今晚睡这儿。明天有人来找你们。” 她走了。 约瑟夫往床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这才是人住的地方……” 玛吉没说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盐湖城的街道。天黑了,街上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整整齐齐。远处,那座巨大的教堂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巨大,金色的天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以西结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怎么做到的?”她问,“在这鬼地方,建起这么一座城?” 以西结看着窗外。 “信仰。”他说,“他们信。信就能做到。” 玛吉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吗?”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信过。后来不信了。现在……又在信的路上。” 他看着那个金色的天使:“也许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东西让你往前走。” 玛吉没说话。 驴在窗外叫了一声。 她笑了。 “驴也这么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盐湖城的摩门教徒(第2/2页) 第二天早上,那个留胡子的男人又来了。 他把他们带到另一间屋子里,屋子里坐着一位老人,穿着黑西装,白胡子垂到胸口,眼睛很亮。 “这位是杨长老。”留胡子的男人介绍,“他会问你们几个问题。” 杨长老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他看了看他们几个人,目光在以西结的破袍子上停了停,“你是传教士?” 以西结点点头。 “哪个教会的?” “以前是长老会的。现在……没有教会。” 杨长老点点头,没多问。他又看了看阿福。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修过铁路?” 阿福又点点头。 杨长老叹了口气:“中央太平洋的?” 阿福愣了愣,点头。 “那条铁路,死的人不少。”杨长老说,“我们这儿有几个人,也是从那儿逃过来的。现在在我们这儿种地。” 他转向玛吉:“你呢,姑娘?一个人带着这几个人?” 玛吉点点头。 “不容易。”杨长老说,“年纪轻轻,带着这么多人往西走。” 玛吉没说话。 杨长老最后看了看门口的驴。驴把脑袋伸进来,正东张西望。 “好驴。”他说,“比有些人还聪明。” 驴叫了一声,那意思是“你算说对了”。 杨长老笑了。 “行了,说说你们的打算吧。愿意留下吗?” 玛吉没回答。她看了看约瑟夫,约瑟夫一脸茫然。看了看以西结,以西结在摸笔记本。看了看阿福,阿福看着窗外。 “我们……”她开口。 “我们不留下。”以西结突然说。 玛吉愣了。 以西结站起来,看着杨长老。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杨长老点点头:“问。” “你们信先知,信新的启示,信上帝在美洲说的话。”以西结说,“你们信的东西,和东部的教会不一样。但你们也被他们赶出来过,对不对?” 杨长老点点头:“对。” “那你们现在,怎么对待信别的东西的人?” 杨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以西结指了指自己:“我想在这儿传教。传长老会的教。”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玛吉瞪着他。约瑟夫张大了嘴。阿福转过头来,看着以西结,脸上没有表情。 杨长老看着以西结,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胡子直颤。 “年轻人,”他说,“你知道盐湖城有多少个教堂吗?” 以西结摇摇头。 “一个。”杨长老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个。我们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城市。 “这座城市是我们建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建的。我们在这儿定居,是因为别的地方不要我们。我们信的东西,别的地方说我们是异端。” 他转过身,看着以西结。 “你说你想在这儿传教,传别的教。我不赶你。但我想问你:谁会来听?” 以西结没说话。 杨长老走回来,坐回椅子上。 “年轻人,我年轻的时候也传过教。在英格兰,在法国,在德国。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道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上帝很大。但每个地方,上帝的市场份额不一样。” 以西结愣了愣。 “市场份额?”他重复了一遍。 杨长老点点头:“我们这儿,上帝的市场份额,我们占满了。你来,分不走。” 他看着以西结的眼睛:“但往西走,还有地方。那些地方,上帝还没去。也许你能在那儿找到你的份额。”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谢谢您。” 杨长老笑了。 “不用谢。”他站起来,拍了拍以西结的肩膀,“给你们准备点干粮。够你们吃到内华达。” 他们离开盐湖城的那天,阳光很好。 杨长老送他们到城门口,身后跟着那个留胡子的男人,男人手里拎着一袋干粮。 “拿着。”杨长老把干粮递给玛吉,“够吃半个月。” 玛吉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 杨长老看着他们几个人,又看看驴。 “你们这几个人,加上这头驴,挺有意思的。”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杨长老问。 玛吉想了想:“它在说谢谢。” 杨长老笑了。 “好驴。”他弯下腰,看着驴的眼睛,“好好带路。这几个人,靠你了。” 驴眨了眨眼睛。 杨长老直起身,朝他们挥挥手。 “走吧。别回头。” 玛吉点点头。 她转过身,朝西边走去。约瑟夫跟上。阿福跟上。以西结跟上。 驴走在最前面。 走了几步,以西结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杨长老。” 杨长老站在城门口,看着他。 以西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长老笑了。 “年轻人,你那个问题,我还没回答完。” 以西结愣了愣。 杨长老说:“你问我,上帝爱印第安人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帝爱往西走的人。” 他转身,走进城门。 以西结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驴叫了一声。 他转回身,跟上。 那天晚上,他们在盐湖城西边的荒野里扎营。 约瑟夫生火,以西结煮豆子汤,玛吉清点干粮——够吃半个月,省着点能吃二十天。 阿福坐在火堆旁边,望着东边。盐湖城的方向,还能看见一点光,那是城市的灯火。 玛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有家。”他说。 玛吉没说话。 阿福指了指那座看不见的城市:“他们,建起来。房子,地,水。家。”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我们,有吗?” 玛吉看着火堆。 “不知道。”她说。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 玛吉也看着那个空盒子。 “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给你买一盒。”她说。 阿福摇摇头。 “不是茶。”他说,“是……记着。”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怀里。 “记着什么?” 阿福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玛吉,指了指约瑟夫和以西结,指了指驴。 “我们。”他说,“走过。活着。” 玛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国男人,说的话比谁都多。 驴趴在他们旁边,闭上眼睛。 远处,盐湖城的灯火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他们知道,那座城市还在那儿。 那些人还在那儿。 他们有家。 而他们,还在路上。 第十二章内华达的骗局山脉 第十二章内华达的骗局山脉(第1/2页) 1865年冬天,内华达领地,荒山之间 离开盐湖城的第十二天,山变了。 落基山脉是高大的、雄伟的、白雪覆盖的。这里的山不一样——矮一些,秃一些,石头裸露着,颜色发红发紫,像是被火烧过。山与山之间是干涸的河谷,河床上只有白色的盐碱和圆滚滚的石头,一滴水也没有。 “这地方……”约瑟夫舔着干裂的嘴唇,“这地方像是另一个世界。”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这是内华达。西班牙语里是‘雪山’的意思。但你看,哪来的雪?” 阿福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很细,发红,像是生锈的铁屑。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起眉头。 “什么味?”玛吉问。 阿福想了想,说:“死。” 约瑟夫的脸白了:“什么死了?” 阿福指了指远处那些山:“山,死了。”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两天,他们看见了第一个矿坑。 不是那种小坑,是山腰上挖出的大洞,黑洞洞的,像是山被咬了一口。洞口周围堆满了废石,废石上长不出任何东西,光秃秃的。洞口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来几个字母——“gold”。 “金矿。”约瑟夫的眼睛亮了,“真的有金矿!” 他就要往洞口跑,被玛吉一把拽住。 “干什么?” “进去看看!也许有金子!” 玛吉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没说话。洞口像一只眼睛,也在盯着他们。 驴叫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进去。” 约瑟夫愣了:“为什么?” 阿福走到洞口,蹲下来,往里面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指了指洞口旁边的废石堆。废石堆里有一些东西——破布、烂靴子、一个生锈的铁镐、几根白色的—— 约瑟夫看清了,腿一软,坐在地上。 是骨头。人的骨头。 “有人……死在里面?” 阿福点点头。 “怎么死的?” 阿福想了想,指了指洞口,做了个塌下来的手势。 “挖太深,塌了。” 玛吉看着那个洞口,又看看那些骨头。那几根白骨散在废石堆里,被太阳晒得发白,没人收。 “走吧。”她说。 他们绕过那个矿坑,继续往西走。 又走了一天,他们看见了一个镇子。 不对,是看见了一个曾经是镇子的地方。几十间木头房子东倒西歪地立着,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倒了,有的只剩下几根柱子。街道上长满了枯草,风吹过,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鬼镇。”以西结说。 约瑟夫缩了缩脖子:“真的有鬼?” “不是那个鬼。”以西结说,“是废弃的镇子。淘金热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涌进来。等金子挖完了,人走了,镇子就空了。” 他们走进镇子。街道两边是店铺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铁匠铺”“杂货店”“酒馆”“妓院”——这些字还在,但门已经没了,窗户黑洞洞的。 玛吉走到一间酒馆门口,往里看了看。里面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碎了的酒瓶,墙上还有几个枪眼。一只野兔从角落里窜出来,从她脚边跑过,消失在街对面。 约瑟夫跟在她后面,东张西望,又害怕又好奇。 “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有的死了。”以西结说,“有的去别的地方找金子了。有的回东部了。” 他指着那些空房子:“他们来的时候,以为这里遍地黄金。走的时候,能带走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驴走在街道中央,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它的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听什么。 突然,它停下来,朝着一间房子叫了一声。 那间房子看起来和别的没什么不同,也是歪歪斜斜的,门也塌了半边。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玛吉握紧手里的棍子,慢慢走过去。 “有人吗?”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有。但快死了。” 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但还挺有劲。 玛吉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角落里有一堆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看不太清脸,只看见一大把白胡子和两只发亮的眼睛。 玛吉走近几步,看清了。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不像快死的人。 老头盯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陆续进来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驴身上。 “驴?”他笑了,“好几年没见过驴了。” 他撑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你们是从东边来的?” 玛吉点点头。 “往西走?” 又点点头。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缺牙。 “去送死?” 玛吉没说话。 老头指着外面那些房子:“看见没有?这些人,都是来淘金的。最多的时候,这个镇子有两千人。现在呢?就剩我一个。” “你怎么不走?”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腿。玛吉这才看见,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空的裤管。 “塌方。压断的。锯掉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走不了了。就留在这儿。” 约瑟夫忍不住问:“那你怎么活?” 老头指了指墙角,那里有几个木桶,还有一些风干的肉。 “存粮。省着吃,够活几年。水嘛,山后头有条小溪,一年四季不干。走不动,就爬。爬了三年,也习惯了。” 他看着玛吉他们,眼睛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 “你们要往西走?前面还有更多这样的镇子。一个比一个破,一个比一个惨。金子?有,但不在你们这种人手里。” “在谁手里?”约瑟夫问。 老头笑了:“在那些早来的人手里。在那些有枪的人手里。在那些能雇人挖矿的人手里。你们这种人,去了也是给人挖矿。” 他指了指阿福:“你是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那你知道。挖矿和修铁路一样。卖命的是你们,发财的是别人。” 阿福没说话。 老头又看看玛吉:“姑娘,你带着这几个人,往西走。你知道西边有什么吗?” 玛吉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老头说,“没有金子,没有地,没有家。只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骗子,更多的死法。” 他往墙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从伊利诺伊来,背着包,揣着希望。挖了三年,挖出一条命,丢了一条腿。现在呢?等死。” 他看着玛吉,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你们走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玛吉没动。她看着那个老头,看着他那条空裤管,看着墙角那些存粮,看着那些封死的窗户。 “你一个人在这儿,”她问,“不怕?” 老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内华达的骗局山脉(第2/2页) “怕?怕什么?怕死?我天天都在等死。怕鬼?这镇子上死的人,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他们要是有鬼,早把我吃了。” 他指了指门口那头驴:“那头驴,比你们聪明。它知道这地方怎么回事。” 驴叫了一声。 老头又笑了:“听见没有?它说对。” 他们在那个鬼镇住了一晚。 老头没赶他们,反而从存粮里拿出几块干肉,分给他们吃。肉硬得像石头,但咬一咬,嚼一嚼,有咸味,能吃。 晚上生了一堆火,老头靠着墙,看着火光发呆。 约瑟夫凑过去,小声问:“您……您挖到过金子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挖到过。一小块。这么大。”他比了个核桃大小。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那您怎么没发财?” 老头把目光转回火上。 “那一小块金子,换了我这条腿。” 他指了指空裤管。 “那天我在矿洞里挖,挖到一块硬东西,以为是金子。一使劲,上面的石头塌了。砸下来,把我腿压住了。挖了三天,才被人挖出来。腿已经烂了,只能锯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硬东西,不是金子。是一块黄铁矿。不值钱的石头。” 约瑟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头看着火,继续说:“后来我想,也许那就是命。我找了三年金子,就找到一块黄铁矿,还搭上一条腿。那些找到金子的呢?有的被人抢了,杀了。有的发了财,回去了,但回去以后呢?钱花完了,又来了。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矿里。” 他转过头,看着约瑟夫。 “年轻人,你知道这内华达山里有多少人?” 约瑟夫摇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几万?几十万?但我知道有多少人活着回去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个里,有一个。” 约瑟夫的脸白了。 老头把目光转回火上。 “但你们还是会去。因为你们觉得自己是那一个。”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的时候,老头叫住了玛吉。 “姑娘,你过来。” 玛吉走过去。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纸,发黄的,皱巴巴的,上面画着一些线和标记。 “这是什么?” “地图。”老头说,“金矿的地图。” 玛吉愣了。 “你不是说……金子是骗人的吗?” 老头笑了:“这个也是骗人的。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头指了指地图:“这是我年轻时候自己画的。上面标的地方,我都去过。没有金子。一个都没有。但我画得像是真有金子一样。” 他看着玛吉的眼睛:“你要往西走,会遇到很多卖地图的人。那些地图,都是假的。但那些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假的。他们只是照着别人的假地图印,越印越假。”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我这个,是假的,但我知道是假的。你拿着,遇上骗子,拿出来比比。假的比假的,至少能比出哪个更假。” 玛吉接过那张地图,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谢谢。” 老头摆摆手:“不用谢。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走吧。别回头。” 玛吉站了一会儿,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 她转身走出那间破房子。 驴在外面等着她。 “走吧。”她说。 他们继续往西走。 走出那个鬼镇很远,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斜斜的房子已经变成几个小黑点,散落在灰红色的山脚下。 约瑟夫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玛吉等着他走上来,问:“想什么呢?” 约瑟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个老头……他说的那个一千个里活一个……是真的吗?”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就算是真的,我们也不一定就是那九百九十九个。” 约瑟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玛吉指了指前面的驴。 “它知道。它选的路,不会错。” 约瑟夫看着那头驴。驴走得不紧不慢,尾巴一甩一甩,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它怎么知道?” 玛吉想了想。 “因为它不想那么多。它只管走。”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跟上去。 那天傍晚,他们在山脚下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周围是几块大石头,中间有一块平地,正好可以扎营。 玛吉生火,以西结煮豆子汤,约瑟夫去捡干柴。阿福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西边的落日。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天空被染成橙红色,那些光秃秃的山也被染红了,像是烧起来一样。 玛吉走到阿福旁边,坐下来。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 “盒子,空。”他说,“路,还没完。” 玛吉看着他。 “你还想往前走?” 阿福点点头。 “为什么?”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老陈,想起铁路工地,想起那些死去的工友。他想起那个送茶叶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疯老人,想起那个失去一条腿的老头。 他们都说过什么? 好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往西走是去死。一千个里活一个。 但他还是想走。 “我,修铁路。”他说,“三年。山,挖过去。人,死很多。我,活着。” 他指了指西边:“那边,还有山。我,还要过去。” 玛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驴走过来,趴在他们旁边。 约瑟夫抱着柴回来,看见他们,问:“聊什么呢?” 玛吉说:“聊怎么活。” 约瑟夫放下柴,坐在火边。 “能活就行。” 以西结搅着锅里的汤,抬起头。 “能活,还能记。记下来的东西,不会死。” 他拍了拍怀里的笔记本。 阿福看着那本笔记本,忽然想起那些山洞里的画,那些几千年前的人留下的画。 他们死了。但画还在。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另一种方式。 他把茶叶盒合上,放回怀里。 汤煮好了。他们围着火,一人一碗,慢慢喝着。 夜空里,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些山黑黢黢的,像睡着了的巨兽。 驴趴着,耳朵转着,听着远处的动静。 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 但驴没动。 因为狼还远。 他们还活着。 第十三章弗吉尼亚城的银矿 第十三章弗吉尼亚城的银矿(第1/2页) 1865年冬天,内华达领地,弗吉尼亚城 他们走了五天,才看见那座城市。 但这不是盐湖城那种规规矩矩的城市。远远看去,山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房子,像是有人把一盒火柴倒在山坡上。房子之间冒着烟,不是炊烟,是黑色的、浓重的烟,从无数个烟囱里喷出来。山坡上光秃秃的,一棵树也没有,只有无数条小路像伤疤一样爬满山体。 “那是什么地方?”约瑟夫张着嘴。 “弗吉尼亚城。”以西结眯着眼睛看着,“我听说过。银矿。这里挖的不是金子,是银子。” “银子?” “对。比金子便宜点,但也值钱。”以西结指着那些黑色的烟,“那些是熔炼厂的烟。把矿石烧了,提炼银子。” 他们走近了,才看清那座城市的真面目。 街上全是人。穿着工装的矿工,穿着脏西装的投资人,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站在门口招手,喝醉了的男人在街上晃来晃去,有人打架,有人赌钱,有人趴在路边吐。马粪、垃圾、烂泥混在一起,发出刺鼻的气味。到处是嘈杂的声音——锤子敲打声,机器轰鸣声,叫骂声,笑声,哭声,还有人在拉手风琴,跑调跑得厉害。 约瑟夫被一个醉鬼撞了一下,差点摔倒。那醉鬼回过头,骂了一句什么,又晃悠着走了。 玛吉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弗吉尼亚城?”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揉着被撞疼的肩膀。 玛吉说:“它在说,这地方比丹佛还乱。” 他们挤进人群,沿着街往前走。街上的人根本不看路,横冲直撞。阿福被一个骑着马的人用鞭子抽了一下,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约瑟夫被一个从楼上泼下来的脏水淋了半身。以西结的笔记本差点被人撞掉,他死死抱在怀里,不敢松手。 只有驴走得稳。它低着头,贴着路边走,时不时停下来,让那些醉鬼先过去。 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玛吉找了一间马厩,比前几晚贵得多——一夜两毛,不讲价。 “两毛?”玛吉瞪着眼,“在丹佛才一毛!” 马厩老板是个胖子,叼着雪茄,喷出一口烟:“丹佛是丹佛,这儿是弗吉尼亚城。知道这儿挖出什么吗?银子!满山都是银子!人挤人,脚踩脚,一毛钱想睡觉?睡大街去!” 玛吉想说什么,驴叫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掏出两毛钱。 安顿好驴,他们出来找吃的。 街上到处都是饭馆,但都贵得吓人。一碗豆子汤要三毛,一块面包要一毛。玛吉算了算口袋里的钱,只能买最便宜的——一人一碗清汤,连豆子都没有。 他们蹲在路边,捧着碗喝汤。汤寡淡无味,但热乎,喝下去肚子暖了一点。 一个穿着脏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新来的?” 玛吉抬起头。那男人四十来岁,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叼着一根牙签,上下打量他们。 “对。”玛吉说。 “挖矿的?” “过路的。”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过路的?来弗吉尼亚城过路?这儿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进来的都想发财,发财的都不想走,没发财的走不了。”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想不想挣点快钱?” 玛吉看着他:“什么快钱?”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灰扑扑的,上面有银色的斑点。 “银矿石。看见没有?这些银色的,就是银子。这一块,能炼出一美元。” 他把石头塞到玛吉手里。玛吉掂了掂,沉甸甸的。 “你要卖?” “卖?”男人笑了,“不卖。告诉你哪儿能挖到。你挖到了,给我分成就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地图。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人去过。只要往东走二十里,翻过那座山,有一条干河床,河床上全是这种石头。我腿不好,去不了。你替我去,挖到的,分我三成就行。”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他凑过来看那张地图,又看看那块石头。 玛吉把石头还给男人,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那个断腿老头送她的假地图。 “比比。”她说。 男人愣了:“比什么?” 玛吉把两张地图并排放在地上。两张都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都标着“金矿”或“银矿”,都有个红圈圈着“宝藏”。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玛吉指着自己那张:“这张上标的干河床,是你那张的两倍远。” 男人的脸变了变。 玛吉又指着自己那张:“这张上写着,所有标了金矿的地方,他都去过,没有金子。” 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玛吉站起来,把那两张地图都收起来,自己的放回怀里,男人的递还给他。 “你这张,是照着哪张假地图画的?” 男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驴在旁边叫了一声。 玛吉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约瑟夫追上来,小声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假的?” 玛吉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弗吉尼亚城这么多人,真有这么好的地方,他自己早去了。” 约瑟夫想了想,点点头。 “那老头送你的那张,也是假的。” “对。”玛吉说,“但假的也分两种。一种骗别人,一种骗自己。” 第二天,他们去看了真正的银矿。 不是矿井里面——进不去,有守卫,说是“私人产业”——而是矿井外面。那是在山坡上,一个巨大的洞口,黑漆漆的,像山张开的大嘴。洞口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等活干的矿工。他们蹲在地上,抽着烟,眼睛盯着洞口,等着有人出来喊“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弗吉尼亚城的银矿(第2/2页) “一天一美元。”旁边一个老头告诉他们,“干十个小时。塌了不管,死了不管,挖不到银子不管。只管干活,管一顿饭。” 玛吉看着那些等活的人。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已经死了。 “有挖到的吗?”她问。 老头指了指山上那些房子:“有。挖到的都住那儿。” 玛吉顺着看过去。山坡高处,有一些大房子,两层三层,刷着白漆,有玻璃窗户,有阳台。和山下那些破破烂烂的木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些是矿主住的。”老头说,“他们不挖矿。他们雇人挖。挖出来的银子,他们拿九成,矿工拿一成。” 约瑟夫张了张嘴:“一成?” “一成。”老头点点头,“但一成也比种地强。万一挖到大矿,运气好,能分几十块。” 他看着约瑟夫:“小伙子,想不想干?一天一美元,管饭。” 约瑟夫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洞口,看了看那些等活的人,摇了摇头。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缺牙:“聪明。但这儿聪明人太多,所以聪明人也没饭吃。” 他们在弗吉尼亚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玛吉见识了什么叫“骗子之城”。卖地图的、卖矿石的、卖矿脉情报的、卖矿坑股份的、卖工具的、卖武器的、卖药的——每个人都在卖东西,每个人都说自己的东西能让人发财。 但也有人什么都不卖。 第四天的晚上,他们在一间小酒馆里遇到了那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朴素的灰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角落里喝着一杯水。她看见玛吉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亮,朝他们招手。 玛吉走过去。 “你是玛吉?”女人问。 玛吉愣了:“你认识我?” 女人笑了:“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身上的东西。” 她指了指玛吉怀里,那里揣着那张假地图。 “那张地图,是谁给你的?” 玛吉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有地图?” 女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了。你付钱的时候,它从你怀里露出来一角。那种纸,那种折法,我认识。” 她叹了口气:“是一个老头画的吧?断了一条腿?” 玛吉点点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丈夫。” 玛吉愣住了。 女人指了指自己:“我叫玛莎。那个老头,叫约瑟夫——和你这个小伙子一个名字。”她看了一眼约瑟夫,“他是我丈夫。三年前来的弗吉尼亚城,说是要挖银矿,发财了接我来。我等了三年,等到一封信。”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递给玛吉。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玛吉不认识,但她看见信的末尾,画着一张地图——和断腿老头送她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信上说,没挖到银子,腿也断了。回不来了。让我别等他。”玛莎把信折好,收起来,“我去年来的。找了他半年,找到这个镇子,找到那个鬼镇,找到那间破房子。他活着,但不想见我。”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莎看着她:“他好吗?” 玛吉想了想那个老头。瘦,脏,少了一条腿,但眼睛很亮。一个人在鬼镇里活着,靠存粮和山后的小溪。 “他……还行。”她说。 玛莎点点头。 “他给你那张地图,是什么意思?” 玛吉摇摇头:“不知道。他说……假的比假的,能比出哪个更假。” 玛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还是那样。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说得荒唐。” 她站起来,把几个硬币放在桌上。 “你们要往西走?” 玛吉点点头。 玛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玛吉。 “这是我在弗吉尼亚城攒的。不多,但够你们吃几顿。” 玛吉想推辞,玛莎按住了她的手。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他那张地图的。” 她转身走了。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驴叫了一声。 玛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袋。沉甸甸的,是硬币的声音。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人这东西,真奇怪。” 第五天早上,他们离开弗吉尼亚城。 出城的路上,约瑟夫一直没说话。走了很久,他突然问:“那个玛莎,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找那个老头?” 玛吉想了想。 “因为那个老头不想见她。” “为什么?” “不知道。”玛吉说,“也许是因为他只剩一条腿。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配不上她。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她值得更好的。”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还爱他吗?” 玛吉没回答。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看着前面那些光秃秃的山,看着那条通往西边的路。 “它在说,爱不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继续走。 身后,弗吉尼亚城越来越远,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后面。 前面还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但驴走得稳稳当当。 他们跟着它。 第十四章内华达的雪 第十四章内华达的雪(第1/2页) 1865年冬天,内华达腹地,荒原之上 离开弗吉尼亚城的第三天,天变了。 前一天还是晴的,太阳晒得人冒汗。那天早上醒来,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约瑟夫缩成一团,牙齿咯咯响。 “怎么……怎么突然这么冷?” 以西结看着天,脸色不好看。 “要下雪了。” 玛吉站起来,四处张望。周围是光秃秃的山和开阔的荒原,一棵树都没有,一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能找个地方躲吗?” 以西结摇摇头:“这地方……什么也没有。” 驴站在风里,耳朵贴着脑袋,眼睛眯着。它也冷。 阿福走到驴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天。 “雪,大。”他说,“走,快。” 他们加快脚步。但往哪儿走?四周都是灰黄色的荒原,看不见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走了半个时辰,第一片雪花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 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不到一个时辰,天地全白了,什么也看不见。约瑟夫紧紧抓着阿福的衣服,生怕走散。以西结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最深处,整个人缩成一团。玛吉死死盯着前面驴的影子——那是他们唯一的指引。 驴走几步,停下来,等他们跟上,再走几步。 雪打在脸上,生疼。脚底下的路被雪盖住了,深一脚浅一脚,随时可能摔倒。约瑟夫摔了七八跤,每次都被阿福拽起来。他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但他不敢松手。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暗下来了。不是天黑,是雪太大,遮住了所有的光。 玛吉喊:“驴——找个地方——随便什么地方——” 驴停下来,耳朵在雪里转着。 然后它朝左边走去。 他们跟着它。走了不知道多久,玛吉隐约看见前面有一团黑影——是岩石。几块巨大的岩石挤在一起,中间有道缝,勉强能挤进去。 驴先钻进去。玛吉跟着钻进去。约瑟夫、以西结、阿福一个个挤进去。 那道缝很窄,挤下他们几个和一头驴,满满当当。但风进不来,雪进不来。 约瑟夫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活……活了……” 玛吉没说话。她靠在岩壁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阿福挤在最外面,挡住风口。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盒子已经冻得冰凉,但他还是看着。 驴趴在最里面,把身体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风雪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还没停。 玛吉从岩缝里往外看,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还下。”她说。 约瑟夫的脸更白了。 “我们……我们被困住了?” 没人回答。 以西结清点了一下干粮——还有三天的量。水囊里的水只剩一半。 “省着吃,能撑五天。”他说。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雪什么时候停?” 没人知道。 驴睁开眼睛,看着外面,耳朵转了转。 阿福也看着外面,一言不发。 第一天,他们待在岩缝里。 约瑟夫不停地问:“雪停了吗?”玛吉每次都说“没有”。问到第五次,玛吉瞪了他一眼,他不敢再问了。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借着岩缝里透进来的光,慢慢写着什么。约瑟夫凑过去看,是一幅画——画的是那头驴,趴着,耳朵竖着。 “你画它干什么?” 以西结说:“记下来。万一我们死了,有人发现这个本子,就知道我们有过一头驴。” 约瑟夫愣了愣,然后苦笑。 “你这话说得……真不吉利。” 以西结看了他一眼:“不是不吉利。是……万一。” 阿福坐在岩缝口,一直看着外面的雪。他的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玛吉靠在他旁边,也看着雪。 “你在想什么?”她问。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递给她看。 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盒底沾着的一点茶叶末,混着一些灰尘。 “这个,三年。”他说,“茶,没了。盒,还在。” 他指了指外面:“雪,会停。路,还在。” 玛吉看着那个空盒子,看着里面那些茶叶末。 “你那个盒子,比你的话多。” 阿福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 第二天,雪小了,但还没停。 干粮剩两天的量,水剩一小口。 约瑟夫躺着不动,说这样可以省力气。以西结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嘴唇动着,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背单词。 驴站起来,挤到岩缝口,把头伸出去。它看了看外面,然后缩回来,甩了甩耳朵上的雪。 玛吉看着它:“外面怎么样了?” 驴没回答,但它又趴下了。 玛吉的心往下沉了一点。驴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它趴下,说明还不能走。 阿福突然开口了。 “我,出去看看。” 玛吉愣了:“出去?外面还下雪!” 阿福摇摇头,指了指外面:“雪,小了。路,看看。” 他从岩缝里挤出去,消失在雪里。 约瑟夫睁开眼:“他……他干什么去?” 玛吉没回答。她盯着阿福消失的方向,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驴的耳朵突然竖起来。 玛吉往外看——一个白影从雪里冒出来,是阿福。他浑身是雪,眉毛胡子全白了,像个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内华达的雪(第2/2页) 他挤回岩缝,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伸出手。 手里攥着一把枯草。 约瑟夫眼睛亮了:“草?哪儿来的草?” 阿福指了指外面:“那边,有沟。沟里,草。干草。” 他把干草递给驴。驴低头闻了闻,开始吃起来。 玛吉看着他:“你走了多远?” 阿福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步?” 阿福摇摇头:“五百步。” 玛吉沉默了。五百步,在雪里走五百步,随时可能迷路,随时可能倒下。 “你疯了。”她说。 阿福摇摇头,指了指驴。 “它,救我们。我,救它。” 驴吃着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玛吉看不懂,但阿福看懂了。 他点点头。 第三天,雪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白茫茫的荒原上,刺眼得很。 玛吉第一个挤出去。外面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雪齐膝深,但天是蓝的,太阳是亮的,风也停了。 她站在雪里,闭上眼睛,让太阳照在脸上。 约瑟夫跟出来,一屁股坐在雪里,哈哈大笑。 “活了!我们又活了!” 以西结站在雪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大概是“内华达暴风雪,第三天,幸存”。 阿福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雪里,看着远处。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但他看着,像在找什么。 驴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边有什么?”玛吉问。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路。” 他们收拾东西,继续往西走。 雪很深,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太阳照着,天是蓝的,风是轻的。约瑟夫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也不喊疼,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下午,他们看见了一棵树。 不是枯树,是活的树——一棵松树,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雪地里,绿色的枝叶上积着雪。 约瑟夫跑过去,抱住那棵树,差点哭了。 “活的!活的树!” 玛吉走过去,看着那棵树。它立在那儿,不知道多少年了,也不知道怎么长在这片荒原上的。 驴走过去,低下头,闻了闻树根旁边的雪。然后它抬起头,朝西边叫了一声。 玛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那是什么?” 以西结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是……是电线杆?” 电线杆。有电线杆就有人。有人就有—— “铁路!”约瑟夫喊起来。 远处,那条黑线越来越清楚,是一排电线杆,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延伸向远方。电线杆旁边,有一条隆起的土堤,上面铺着—— “铁轨。”阿福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玛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他修过的路。 他们走到铁路边上。 铁轨从东边延伸过来,往西边延伸过去,笔直笔直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枕木是新的,铁轨是新的,路基是压实的碎石。 阿福蹲下来,摸了摸铁轨。铁轨冰凉,但他摸着,像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修过这种?”玛吉问。 阿福点点头。 “一样?” 阿福想了想,摇摇头。 “那个,人死多。这个,人死少。”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铁轨,看了很久。 约瑟夫在旁边问:“我们顺着铁路走?” 玛吉看了看驴。驴站在铁路边上,看着西边。 “它怎么说?”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驴看了半天。驴没动,就那么站着,耳朵朝西。 “它说,走。” 他们沿着铁路往西走。 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阿福走在最后面,一步一回头,看着那些铁轨。 那些铁轨,和他修过的一样,又不一样。 但他知道,不管一样不一样,它们都会把人带到更远的地方。 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那天晚上,他们在铁路边扎营。 约瑟夫捡来干柴,生了一堆火。以西结煮了最后一包豆子汤——干粮只剩一点点了,但他说“先吃了再说,明天的事明天想”。 玛吉坐在火边,看着那些铁轨。 “这铁路,修到哪儿?” 以西结想了想:“西边。加州。太平洋。” “修完了吗?” “快了。听说中央太平洋从西往东修,联合太平洋从东往西修。再过几年,就接上了。”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接上了以后呢?” 以西结看着她,没说话。 阿福替他说了。 “以后,有人坐火车。不用走路。” 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们:“我们,走路的人。” 玛吉看着那些铁轨,看着那些闪光的线条。 “以后的人,坐在火车上,看着外面,会不会想起我们这些走路的?” 没人回答。 驴叫了一声。 约瑟夫问:“它说什么?”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也许不会。但没关系。” 她看着驴,驴也看着她。 “我们知道自己走过就行。”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远处,铁轨伸向黑暗,看不见尽头。 但他们知道,明天还要走。 沿着铁轨,往西。 第十五章铁轨上的死人 第十五章铁轨上的死人(第1/2页) 1865年冬天,内华达腹地,联合太平洋铁路沿线 沿着铁路走了两天。 路好走了。路基是压实的碎石,比荒野里的沙土硬实,踩上去不陷脚。枕木一根接一根,排列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铁轨,阳光下亮得刺眼。约瑟夫走在枕木上,一步一根,像小孩玩游戏。 “这路真好走!”他回头喊,“比荒野强多了!”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枕木,看着那些铁轨,想着这些东西是怎么铺到这儿的。 阿福走在最后面,走得很慢。他每一步都踩在路基的碎石上,不踩枕木,也不踩铁轨。他低着头,像在找什么。 “阿福?”玛吉停下来等他,“怎么了?” 阿福摇摇头,没说话,继续走。 驴在最前面,沿着路基边走,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路基旁边的土。那些土翻得很乱,有些地方堆着碎石,有些地方长着稀疏的枯草。 走了两个时辰,驴突然停下来,叫了一声。 阿福抬起头,快步走上前。 路基旁边,有一堆新土。土堆不高,上面压着几块石头,石头已经被风吹日晒得发黑了。土堆前面插着一块木板,歪歪斜斜的,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 阿福蹲下来,看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字是英文,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以西结凑过来念: “‘此处安息……一个中国人……修铁路的……愿主保佑他。’” 约瑟夫张了张嘴:“这是……坟?” 阿福没说话。他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又一个土堆。更小,更旧,木板已经倒了,半埋在土里。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字母——“chin……” 玛吉走过去,把木板扶起来,重新插好。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一言不发。 再往前走,土堆越来越多。 有的有木板,有的没有。有的木板上有字,有的只有一道划痕,有的干脆就是一块石头压着。有的土堆旁边还扔着破衣服、烂鞋、生锈的工具。 约瑟夫不敢再踩枕木了。他跟在阿福后面,低着头,看着那些土堆,一个一个数。 数到二十几个的时候,他不数了。 “怎么……怎么这么多?” 以西结叹了口气:“修铁路死的。炸石头死的,塌方死的,生病死的,工头打死的。死了,就埋在路边。” 他指了指那些铁轨:“这条铁路,每一里都有人垫着。” 阿福蹲在一个土堆旁边,用手扒开上面的土。土很松,扒了几下,露出一块布。布已经烂了,看不出颜色,但还能看出是一件衣服的碎片。 他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 玛吉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认识?”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工友。一起修铁路。叫阿贵。”他指了指那块布,“他衣服,我认识。”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福把茶叶盒合上,放回怀里。然后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找来几块石头,在土堆边上垒了一个小小的石堆。 约瑟夫跑过来帮忙。以西结也来帮忙。玛吉把那些散落的骨头——几根手指粗的——捡起来,轻轻放回土里,然后把土堆重新堆好。 驴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看着他们做这些。 垒好石堆,阿福退后两步,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坟。 他想起阿贵。想起他们一起炸石头,一起躲工头的鞭子,一起分最后一口干粮。想起阿贵说过的话:“等铁路修完了,我就回广东,娶个媳妇,种地。” 铁路还没修完,阿贵死了。 埋在路边,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阿福蹲下来,把茶叶盒打开,用手指蘸了蘸盒底,蘸出一点茶叶末。他把茶叶末撒在石堆上。 “茶。”他说,“喝。” 约瑟夫在旁边看着,鼻子酸了。 玛吉站在阿福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但一直挺着。 “走吧。”阿福站起来。 他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看见一个活人。 是个老人,穿着铁路工人的衣服,蹲在路基边上,面前生着一小堆火,火上烤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铁轨上的死人(第2/2页) “你们是……过路的?” 玛吉点点头。 老人的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指了指火堆旁边的地:“坐吧。烤烤火。” 他们坐下。老人从火堆上取下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掰开,分给他们一人一小块。是烤焦的土豆,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但能吃。 “你们从东边来?”老人问。 “对。”玛吉说。 “往西走?” “对。”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他专心烤着手里的土豆,烤好了,又掰开分给他们。 约瑟夫吃着土豆,忍不住问:“您……您也是修铁路的?” 老人点点头。 “修了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两年。还是三年?记不清了。” 他看着那些铁轨:“每天就是挖、填、铺、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死的人比活的人多,来的人比走的人多。” 他指了指路边那些土堆:“这些,都是我埋的。有的知道名字,有的不知道。有的有家人,有的没有。” 他看了看阿福:“你是从中央太平洋那边过来的?” 阿福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那边死的人更多。听说华工死了好几千。有的炸死的,有的病死的,有的累死的,有的被工头打死的。” 阿福没说话。 老人看着火,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个中国工友。姓王。一起干了一年。去年塌方,埋在里面了。挖出来的时候,脸都认不出了。就埋在那儿。”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土堆,“埋了,插了块板子,写了名字。不知道他家里知不知道。” 阿福看着那个土堆。 “写的什么?” 老人想了想:“‘王阿二,广东人,修铁路死的,上帝保佑他。’我不会写中国字,只能用英文。反正他也看不懂。” 他苦笑了一下:“其实我也看不懂。就是照别人写的画的。”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茶叶盒,打开。里面已经没茶叶了,只有一点末子。他把那些末子倒在手心里,走到那个土堆前,撒在上面。 老人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撒完了,阿福走回来,坐下。 老人看了他半天,然后问:“你也是从铁路跑的?” 阿福点点头。 “为什么跑?” 阿福想了想。 “工头,打死人。我工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工头打死人,我见过。打过我一个工友,头破了,躺了三天,死了。没人管。” 他看着火,声音很轻:“这条铁路,是拿人命填出来的。填进去的人,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指了指那些铁轨:“等铁路修好了,火车开过去了,坐在火车上的人,谁会知道这些?” 没人回答。 驴趴在火堆边上,耳朵转着,听着。 风吹过,火苗晃了晃。 老人又掰了一块土豆,递给阿福。 “吃吧。明天还要走。”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的时候,老人还蹲在火堆边上,不知道是在烤火还是在发呆。 玛吉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火堆还在冒烟,老人的影子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不走吗?”约瑟夫问。 “不走。”以西结说,“他要埋人。” 约瑟夫愣了一下:“埋谁?” “死的人。”以西结指了指路边那些土堆,“这些都是他埋的。还有新的会来。他得在这儿,一个一个埋。”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就一直在这儿?” “也许。”以西结说,“也许等铁路修完了,他就走了。也许等他自己死了,被别人埋在这儿。” 约瑟夫看着那些土堆,看着那些铁轨,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火堆。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重。 阿福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比以前慢了一点。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十六章海角峰,一八六九 第十六章海角峰,一八六九(第1/2页) 1869年5月10日,犹他领地,海角峰 时间过去了三年半。 三年半里,他们走过沙漠,翻过山脉,穿过鬼镇,躲过暴风雪。三年半里,约瑟夫长高了半头,以西结的笔记本写满了三本,玛吉的那口锅终于烂了一个洞——她用泥巴糊上,继续用。 三年半里,阿福的茶叶盒一直是空的。但他还带着,揣在怀里,贴着心口。 三年半后的这一天,他们站在一座山脚下,看着满山遍野的人。 不是鬼镇那种废弃的镇子,是活人,成千上万的活人。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戴着最亮的帽子,聚在山坡上,聚在临时搭起的台子周围,聚在两条铁轨的尽头。 两条铁轨,一条从东边来,一条从西边来,在山脚下相遇。中间还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几十根枕木,几十根铁轨。 “就是今天。”以西结说,“两条铁路接轨的日子。” 约瑟夫踮着脚尖,看着那些人山人海。 “我们……我们赶上啦?”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人,看着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看着那些挂着金表的大人物。 驴站在她旁边,耳朵竖着,也看着。 阿福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两条铁轨。一条是他修过的——中央太平洋,从西往东。一条是他走过的——联合太平洋,从东往西。 现在它们要接上了。 “过去看看。”玛吉说。 他们挤进人群。 到处都是人。记者在找角度,政客在握手,铁路公司的官员在指挥工人做最后的准备。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对着人群挥手,每一次挥手都引来一阵欢呼。 “那是谁?”约瑟夫问。 “斯坦福。”以西结说,“加州州长。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大老板。” 阿福看着那个人,想起工地的工头,想起那些死去的工友,想起每天一美元、年底却拿不到的钱。 “他有钱。”他说。 玛吉点点头。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喊:“华工!华工来了!” 阿福转过头。 一队中国人从西边走过来,穿着破旧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镐头、撬棍——那些阿福用过无数次的工具。 “是中央太平洋的华工队。”以西结说,“他们创造了纪录——一天铺了十英里铁轨。” 阿福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工具,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他认识那种表情。那是修完一段路、活着走到下一段的表情。 一个记者冲上去,对着那些华工拍照。华工们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身,有的举起手挡住脸。 “别拍!”一个官员冲过来,“他们不能出现在照片里!” 记者愣了:“为什么?” 官员压低声音,但阿福听见了:“这是美国的历史性时刻。不能让中国人抢了风头。” 华工们被赶到一边,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那些铁轨,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根将要被钉下的金色道钉。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着自己。 “阿福。”玛吉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没事吧?” 阿福摇摇头,没说话。 典礼开始了。 斯坦福州长站在台上,发表演讲。他的声音很大,通过临时搭起的高台传遍整个山坡。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见证了历史!太平洋铁路,连接了两个大洋!这是美国的骄傲!这是文明的胜利!这是天定命运的实现!” 人群欢呼。 斯坦福举起一根金色的道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根道钉,将由我亲手钉下!它将永远铭记这一天!铭记我们这些伟大的建设者!” 他拿着金色的道钉,走到两条铁轨中间的空隙旁。那里已经放好了一根枕木,上面有一个金色的钉孔。 斯坦福举起锤子。 人群安静下来。 锤子落下。 “铛——” 欢呼声震天。 阿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根金色的道钉被钉进枕木。他看着斯坦福被记者围住,看着那些大人物互相握手拥抱,看着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海角峰,一八六九(第2/2页) 然后他看见那些华工。他们站在更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这边。没有人采访他们,没有人跟他们握手,没有人感谢他们。 他们默默地转过身,朝西边走去。 “他们去哪儿?”约瑟夫问。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回家。”他说,“或者,下一个工地。” 傍晚的时候,人群散去了。 记者们赶着回去发稿,大人物们赶着回去庆祝,普通人也赶着回去,把今天的见闻告诉家人。 山坡上只剩下他们几个,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人。 玛吉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根金色的道钉。它已经被拔走了——说是要送到博物馆去。只剩下一根普通的铁钉,钉在普通的枕木上。 驴站在她旁边,看着西边的落日。 约瑟夫在捡地上的东西——不知道是谁掉的一块手帕,一个空酒瓶,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他把传单展开,念上面的字: “‘太平洋铁路通车!从纽约到旧金山,只需七天!票价从优!’” 他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 “七天。”他说,“我们走了三年半。” 以西结坐在另一块石头上,翻着他的笔记本。三年半,四本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语言、地名、人名、故事、画。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下: “一八六九年五月十日,海角峰。两条铁路接轨。金色道钉。华工被赶出照片。玛吉的锅又破了一个洞。驴还在。我们还在。” 阿福站在铁轨旁边,摸着那根被换下来的普通铁钉。他的手指划过钉帽,划过钉身,划过钉尖。 他想起老陈,想起阿贵,想起那些死在工地上的工友。他们修了铁路,但他们没看见这一天。 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疯老人,想起断腿的老头,想起守墓的老人。他们都说过,往西走,不一定有金子,不一定有地,不一定有家。 但他们还活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盒底还有一点茶叶末,三年半了,一直没舍得倒掉。 他把茶叶末倒在手心里,撒在铁轨上。 “茶。”他说,“喝。” 驴走过来,低下头,闻了闻那些茶叶末,然后抬起头,看着阿福。 阿福看着驴,嘴角动了动。 “走吧。”玛吉站起来。 “去哪儿?”约瑟夫问。 玛吉看着西边。太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染成橙红色。 “西边。”她说,“还没到头。” 约瑟夫愣了愣:“还没到头?铁路都通了,还没到头?” 玛吉没回答。她看着驴,驴看着她。 驴朝西边走去。 她跟上去。 约瑟夫看看她,看看西边,叹了口气,也跟上去。 以西结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阿福最后看了一眼那根铁轨,那根普通的铁钉。 然后他转身,跟上他们。 他们走出很远,玛吉突然停下来。 “等等。” 她从背上取下那口锅。锅底那个洞又大了一点,泥巴也掉了,但还能用。 她举着锅,对准那根铁轨。 “你要干什么?”约瑟夫瞪大眼睛。 玛吉没回答。她用力砸下去。 “铛——” 锅砸在铁轨上,留下一个凹痕。 她把锅收回背上,看着那个凹痕。 “做个记号。”她说,“十年后,我们再来。” 约瑟夫张着嘴:“十年后?我们还能活十年?” 玛吉没理他。 驴叫了一声,朝西走去。 他们跟上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那根铁轨上,拖到那个凹痕上。 远处,火车汽笛响起,第一列从东到西的火车正在驶来。 但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继续往西走。 第十七章谣言元年 第十七章谣言元年(第1/2页) 1870年春天,加州边境,穷鬼岭 海角峰的那根铁轨,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里,他们走过加州的山谷,走过干涸的河床,走过废弃的矿坑,走过一个又一个号称“遍地黄金”的小镇。每一个镇子都有人在卖地图,每一个镇子都有人在传谣言,每一个镇子都有人说:“往西二十里,有人挖到了拳头大的金块!” 他们去了。每一次去,都只看见更多的坑,更多的人,更多的死人。 这一年的春天,他们来到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 说是地方,其实只是山脚下几间东倒西歪的破房子。房子是木板钉的,木板已经发灰发黑,风一吹就嘎吱响。房子门口坐着几个人,眼神空洞,像是在等死,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把他们从等死里救出去。 约瑟夫看着那几间房子,又看看四周光秃秃的山。 “这地方叫什么?” 玛吉看了看,没看见任何招牌。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它在说,叫什么都一样。” 他们走近那些房子。门口坐着的人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又移开,继续发呆。 其中一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用炭画着几个字——“穷鬼岭”。 “还真有名字。”约瑟夫说。 玛吉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比外面还暗。几张破桌子,几个更破的人,一股劣质威士忌的味道。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正拿一块脏布擦杯子——那杯子本来就脏,越擦越脏。 “住店?”瘦男人问。 “吃饭。”玛吉说。 “没有。” “喝水?” “也没有。” 玛吉看着他:“那你有什么?” 瘦男人想了想:“谣言。最新的。免费。” 约瑟夫凑过来:“什么谣言?” 瘦男人压低声音,虽然屋里根本没别人:“黑山那边,发现了金矿。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是真正的金矿。有人挖到了拳头大的金块。”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 玛吉盯着瘦男人:“你见过?” 瘦男人顿了顿:“没有。但我听说的。从丹佛来的商人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那个商人在哪儿?” 瘦男人又顿了顿:“走了。往东边去了。” 玛吉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你们不吃饭了?” 玛吉没回头。 走出那间破房子,约瑟夫追上来:“玛吉,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玛吉停下来,看着他。 “你在圣路易斯听过这种谣言没有?” 约瑟夫点点头。 “在独立岩听过没有?” 又点点头。 “在丹佛听过没有?” 再点点头。 “在弗吉尼亚城听过没有?” 约瑟夫不点头了。 玛吉叹了口气:“从圣路易斯到这儿,我们听过多少次‘有人挖到了拳头大的金块’?” 约瑟夫想了想,数不出来。 “那些人呢?那些挖到金块的人呢?” 约瑟夫没说话。 “都死了。或者压根不存在。”玛吉说,“谣言就是谣言。” 驴在旁边叫了一声。 玛吉看着它:“你说对不对?” 驴眨了眨眼睛。 约瑟夫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他们都知道,不管谣言是真是假,他们还是得往西走。 因为东边没什么可去的了。 他们在穷鬼岭住了三天。 不是想住,是驴不肯走。 驴站在那几间破房子前面,耳朵竖着,盯着远处一座山。那座山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它就那么盯着。 “它看什么呢?”约瑟夫问。 玛吉也盯着那座山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等。”阿福说。 “等什么?” 阿福摇摇头。 第三天傍晚,那座山的方向出现了一个人。 远远的,一个小黑点,慢慢走近。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走近了,才看出是个男人,胡子拉碴,衣服破得比以西结的袍子还烂,背着一个大布袋,走路一瘸一拐。 他走到穷鬼岭,看见玛吉他们,愣了愣,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他说,“有水吗?” 玛吉把水囊递给他。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后长出一口气,躺在地上,看着天。 “活了。”他说。 约瑟夫凑过去:“你从哪儿来?” 那人指了指那座山。 “那边。” “那边有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什么也没有。” 他从背上解下那个布袋,打开,让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堆石头。 灰扑扑的,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我挖了一年的东西。”他说,“金矿。拳头大的金块。他妈的。” 他看着那些石头,苦笑。 “谣言是谁传的?我不知道。但信谣言的人,我认识。我自己。” 他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一年。一年时间,就换来这一堆破石头。” 玛吉看着他,又看看那些石头。 “你从哪儿来的?” 那人闭着眼睛,说:“俄亥俄。种地的。听了谣言,卖了地,买了车,往西走。走了半年,到了那座山。挖了一年,什么都没挖到。车没了,马没了,人就剩这一条命。” 他睁开眼睛,看着玛吉。 “你们也信谣言?” 玛吉摇摇头。 “那你们往西走干什么?” 玛吉想了想。 “不知道。” 那人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知道?不知道就走?” “对。”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把那些石头装回布袋,背在身上。 “那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他说,“那座山,是真的有金子。但不是给我这种人准备的。” 他朝西边指了指:“真正的金子,在那些已经挖完的矿里。在那些死人的口袋里。在那些骗子手里。不在山里。”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东边走去。 “你去哪儿?”约瑟夫喊。 那人没回头。 “回家。种地。”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驴叫了一声。 玛吉看着那座山,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走吧。”她说。 他们离开穷鬼岭,继续往西走。 走了两天,他们看见了一座真正的山——不是光秃秃的,是密密麻麻布满了洞口,像被无数虫子蛀过。山脚下有一个镇子,比弗吉尼亚城小,但比穷鬼岭大。镇子里有人在走,有烟在冒,有狗在叫。 “有人。”约瑟夫说。 他们走进镇子。街上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那眼神不是欢迎,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麻木——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和他们没关系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谣言元年(第2/2页) 玛吉找到一间饭馆,推门进去。 饭馆里坐着几个人,都在埋头吃饭。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脸上带着那种“又来了几个倒霉蛋”的表情。 “吃什么?” “有什么?” “豆子汤。面包。咸肉。” “多少钱?” “三毛。” 玛吉掏出钱,坐下。 汤端上来,稀得能照见人影。面包硬得能砸死人。咸肉薄得像纸,透光。 约瑟夫咬了一口面包,牙差点崩掉。 “这地方……比弗吉尼亚城还黑。” 玛吉没说话。她喝着汤,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一个男人正在街上贴什么东西。他拿着刷子,提着桶,把一张张纸贴在墙上、柱子上、门上。 贴完了,他转过身,朝饭馆走来。 门推开,那个男人走进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我刚干完一件大事”的表情。 他走到柜台前,要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转身要走。 他的目光扫过玛吉他们,扫过阿福,扫过驴——驴把脑袋伸进门里,正东张西望。 他的目光停住了。 “这驴……”他盯着驴,“我见过。” 玛吉抬起头:“在哪儿?” 男人想了想:“圣路易斯。码头上。几年前。那时候它还没这么大。” 玛吉愣住了。 男人看着玛吉,看着阿福,看着以西结,看着约瑟夫。 “你们……你们是那年从圣路易斯出发的那几个?” 玛吉点点头。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认识你们。不是认识,是见过。你们在码头上的时候,我在旁边贴传单。”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刚贴的纸:“就是这种传单。” 玛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那些传单。 纸上印着几行大字: 黑山有金! 人人都能挖!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为您铺平道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 玛吉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你就是那个贴传单的?” 男人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对。我叫杰克。他们都叫我‘传单杰克’。” “你贴了多少张?” 杰克想了想:“从圣路易斯到这儿,大概……几万张吧。” “那些传单上的话,你信吗?”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奇怪。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 他看着玛吉,看着那几个人,看着那头驴。 “你们信了吗?” 玛吉摇摇头。 杰克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就对了。”他说,“信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们和传单杰克坐在一间废弃的马厩里,生了一堆火。 杰克从怀里掏出一瓶酒,递给玛吉。玛吉摇摇头,他递给以西结,以西结也摇摇头。他自己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我从六三年开始贴传单。”他说,“贴了七年。从圣路易斯贴到丹佛,从丹佛贴到盐湖城,从盐湖城贴到这儿。” 他看着火,眼神迷离。 “一开始我贴,是因为铁路公司给钱。一张两分钱。贴得多,挣得多。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我贴的那些传单,真的有人信。他们卖了地,买了车,往西走。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矿里,有的……什么也没挖到,回不去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 “我见过一个老头。他从纽约来,带着一家七口。看了我贴的传单,卖了房子,买了车。走到半路,霍乱。死了四个。剩下的三个,继续走。走到这儿,金子没挖到,钱花光了。老头跪在我面前,问我:‘那张传单上的话,是真的吗?’” 他看着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是真的?那他继续走,可能会死。我说是假的?那他一家子白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玛吉。 “后来我说:‘我不知道。我也是贴传单的。’”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约瑟夫忍不住问:“那后来呢?那老头呢?” 杰克摇摇头。 “不知道。第二天就不见了。可能往西走了,可能往东走了,可能死在哪条路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贴了七年传单,现在不贴了。” 玛吉看着他:“为什么不贴了?” 杰克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自己也开始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玛吉。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上面标着一个红圈。 “这是我画的。”他说,“我贴了七年传单,那些传单上说的‘金矿’,我一个也没见过。但我想,也许真的有。也许只是没人找到。” 他指着那张地图:“这个地方,我从来没在传单上写过。是我自己猜的。也许有金子,也许没有。但我准备去看看。” 玛吉看着那张地图,又看看杰克。 “你信了?” 杰克点点头。 “七年了。贴了那么多假的,总得信一个真的。”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假的多了,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那个镇子,继续往西走。 杰克已经走了,往他地图上那个红圈的方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金子,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们知道,还会有人继续往西走。因为传单还在贴,谣言还在传,希望还在。 驴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阿福跟在后面,手按在空茶叶盒上。盒子还是空的,但他一直带着。 玛吉看着他,忽然问:“阿福,你想过回去吗?” 阿福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 阿福指了指西边。 “那边,还有一半。” 玛吉点点头。 约瑟夫在旁边问:“一半什么?” 阿福没回答。 驴叫了一声,替他回答了。 约瑟夫看着驴:“它说什么?” 玛吉说:“它在说,一半路,一半命,一半人。” 约瑟夫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们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照着那些光秃秃的山,照着那些废弃的矿坑,照着那些还在走的人。 远处,地平线还是一望无际。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第十八章金山镇 第十八章金山镇(第1/2页) 1870年夏天,内华达与加州交界,金山镇 他们走了半个月。 从传单杰克消失的那个镇子往西,山越来越秃,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矿工,背着工具,低着头,像鬼魂一样从远处飘过。谁也不理谁,谁也不问谁。 第十五天的傍晚,他们翻过一座山,看见了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房子密密麻麻挤在山谷里,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烟囱冒着烟,街上有人走动,甚至还能听见狗叫。镇子中央有一条主街,两边是酒馆、杂货店、铁匠铺,招牌一个挨一个。 “这么多人?”约瑟夫张着嘴。 玛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都是淘金的。” 他们走进镇子。街上的人比远看更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有人赶着马车,有人牵着驴,有人背着大包小包,有人空着手东张西望。 一个男人从他们身边跑过,边跑边喊:“新矿脉!北山发现新矿脉!” 人群骚动起来,几十个人跟着他往北跑。 约瑟夫也想跟,被玛吉一把拽住。 “干什么?” “新矿脉!” 玛吉盯着那些跑远的人,又看看驴。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说别去。”玛吉说。 约瑟夫看着驴,驴眨了眨眼睛。 他叹了口气,不跑了。 他们在镇子里找了一间马厩,比弗吉尼亚城便宜——一毛五一晚。老板是个老头,缺了半边牙,说话漏风。 “新来的?” “对。” “淘金?” “路过。” 老头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老头压低声音:“那边那条街,拐角有间铺子,中国人开的。卖茶叶、草药、家乡的东西。你们可以去看看。” 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顿好驴,阿福一个人出了门。 玛吉看着他的背影,没跟上去。 那间铺子很小,夹在一间酒馆和一间铁匠铺中间,门板都歪了。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中文写着几个字——“台山杂货”。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台山。他的家乡。 他推开门。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货架上摆着一些东西——茶叶、草药、咸鱼、腊肉、几件衣服、几双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着阿福。 “买东西?” 阿福点点头,走到柜台前。他看着那些茶叶罐子,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贵,有的便宜。他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那几个硬币——那是他们所有的钱。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 阿福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抽出来,摇摇头。 “不买。” 老人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阿福转身要走。 “等等。”老人叫住他。 阿福回过头。 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拿着。” 阿福愣了:“什么?” “茶叶。”老人说,“不是卖的。送的。” 阿福没接。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是台山的。”他说,“来美国二十年了。修过铁路,挖过矿,什么都干过。现在老了,开个小铺子,等死。” 他把布袋塞到阿福手里。 “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还苦。拿着吧。喝口家乡的茶,心里暖和点。” 阿福攥着那个布袋,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他看着老人,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摆摆手:“去吧。别说了。” 阿福点点头,转身走出铺子。 站在门口,他打开布袋,闻了闻。茶叶的香味飘出来,带着家乡的气息。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回到马厩,玛吉看见他怀里的布袋,没问。约瑟夫凑过来闻了闻,说“好香”。以西结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 驴走过来,闻了闻他的口袋,然后打了个响鼻。 阿福从布袋里捏出一小撮茶叶,放进嘴里,含着。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尝到茶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站着,一动不动。 玛吉看着他,没打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玛吉。 “茶。”他说,“好。” 玛吉点点头。 第二天,他们在镇子里转悠。 金山镇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但也比任何地方都古怪。街上到处是贴着“新矿脉”的传单,到处是卖地图的人,到处是喝酒庆祝的人和垂头丧气的人。有人刚来,满脸希望;有人要走,满脸绝望。 他们走到镇子边上,看见一块空地。空地上搭着几十个帐篷,帐篷外面蹲着几百个人——全是中国人。 阿福停下来,看着那些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工装,脸晒得黝黑,眼神空洞。有的人在抽烟,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缝补衣服,有的人在煮东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金山镇(第2/2页) 一个年轻人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他看见阿福,愣了愣,走过来。 “新来的?” 阿福点点头。 年轻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你……你是不是修过中央太平洋?” 阿福又点点头。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哪一段?” “内华达。六三年到六五年。” 年轻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回头朝帐篷喊:“阿贵!阿贵!出来!有人从内华达来的!” 一个中年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他跑到阿福面前,盯着他看。 “内华达?哪一段?” 阿福说了个地名。 那个叫阿贵的人愣了愣,然后问:“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福的?” 阿福沉默了。 他看着阿贵,看了很久。 “我就是阿福。” 阿贵愣住了。他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阿福?你是阿福?六五年跑了的那个阿福?” 阿福点点头。 阿贵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那年塌方,死了好几个人,有人说你也埋在里头了。” 阿福摇摇头。 “跑了。” 阿贵擦了擦眼泪,拉着阿福往帐篷里走。 “来来来,进来坐。给你看点东西。” 帐篷里挤着十几个人,都坐在地上,围着一小堆火。阿贵让阿福坐下,从铺盖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你看看这个。” 阿福接过来看。纸上写的是英文,他看不懂,但下面有个数字——三百七十二美元。 “这是什么?” “欠条。”阿贵说,“铁路公司欠我们的工钱。三百七十二美元。修了三年,一分没给。” 阿福看着那张纸,想起自己修铁路那些年,工头说“年底结账”,年底又说“明年结账”,然后他就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你们都有?” 阿贵点点头,指了指帐篷里那些人:“都有。多的五百,少的一百。加起来,好几万。” “铁路公司不给?” “不给。”阿贵说,“他们说,钱已经发了,是工头扣下的。工头说,钱给公司了,是公司没发。两边推来推去,推了三年。” 他叹了口气:“我们去找过律师。律师说,要打官司,先交五百美元。我们哪来的五百?” 帐篷里沉默下来。 阿福看着那张欠条,看着上面的数字。 三百七十二美元。够买一块地,够娶一个媳妇,够回家过几年好日子。 但现在只是一张纸。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那一点茶叶末。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阿贵指了指外面那些山:“等。听说这边有新矿脉,也许能挖到点金子。挖到了,就有钱打官司了。” 阿福看着帐篷外面那些光秃秃的山。 “挖到了吗?” 阿贵苦笑了一下。 “没有。” 阿福在马厩里坐了一夜,没睡。 玛吉也没睡。她靠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茶叶盒递给她。 玛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沾着一点茶叶末。 “这个,三年。”阿福说,“空,一直空。” 他把阿贵的事说了一遍。那些欠条,那些钱,那些等在山里的人。 玛吉听着,没说话。 说完了,阿福看着她。 “我,想去。” “去哪儿?” 阿福指了指西边。 “加州。找铁路公司。”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阿福摇摇头。 “你知道他们给不给吗?” 阿福又摇摇头。 “你知道去了以后能不能活着回来吗?” 阿福还是摇头。 玛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那走吧。” 阿福愣了:“走?” 玛吉点点头:“我们一起去。” 约瑟夫从干草堆里探出头:“去哪儿?” “加州。” 约瑟夫愣了愣:“不是说往西走吗?加州不就是西边?” 玛吉没理他,开始收拾东西。 以西结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驴站在马厩门口,看着他们。 它叫了一声。 玛吉看着它:“你也去?”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笑了。 她把那口破锅往背上一扛,走出马厩。 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泛着鱼肚白,西边还是一片黑暗。 他们朝着黑暗走去。 第十九章萨克拉门托的办公室 第十九章萨克拉门托的办公室(第1/2页) 1870年夏天,加利福尼亚,萨克拉门托 他们走了二十天。 从金山镇往西,山渐渐变矮,树渐渐变多。先是稀稀拉拉的松树,然后是成片的橡树林,再然后——约瑟夫站在一个山坡上,揉了揉眼睛。 “那是……那是绿色的?” 玛吉也愣住了。 山坡下面,是一大片绿色的平原。草是绿的,树是绿的,田里的庄稼也是绿的。一条河从平原中间流过,河边有几座冒着烟的工厂,再远处,是一座城市。 “这就是加州?”约瑟夫的声音发抖。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萨克拉门托。加州的首府。淘金热的时候,这里是补给中心。现在……” 他合上笔记本:“现在是铁路公司的总部所在地。” 阿福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城市。 那里有铁路公司。 那里有欠他的钱。 驴叫了一声。 “走吧。”玛吉说。 他们走进萨克拉门托。 这里和之前见过的任何城市都不一样。街道是宽的,铺着碎石,两边种着树。房子是砖的,两层三层,整整齐齐。街上走着穿西装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坐着马车的小孩。没有人打架,没有人随地吐痰,没有人喝醉了躺在路边。 约瑟夫东张西望,嘴一直没合上。 “这地方……这地方怎么这么干净?”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干净的街道,那些体面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他们的世界。 驴走在街上,也显得格格不入。它身上的毛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尘,和周围那些修剪整齐的马比起来,像个叫花子。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你们的驴,不能走在这条街上。” 玛吉看着他:“为什么?” “这是主干道。只能走马车。驴走后面那条小路。” 玛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小路又窄又脏,堆着垃圾,几只野狗在翻东西吃。 她没说话,牵着驴朝那条小路走去。 约瑟夫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凭什么?” 玛吉没回答。 他们在城边找到一间马厩,比任何地方都贵——一夜三毛。玛吉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安顿好驴,他们出来找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办公室。 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地方。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门口挂着锃亮的铜牌子,上面写着——“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总部”。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夫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玛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擦得发亮的木门。 “就是这儿?” 阿福点点头。 “进去?”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里面比外面更亮堂。 地板是木头的,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巨幅的地图,画着铁路的路线。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玛吉走到柜台前。 “我们找人。” 那人头也不抬:“找谁?”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约瑟夫替他说:“铁路公司欠他钱。修铁路的工钱。三年。” 那人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从玛吉脸上扫过,扫过约瑟夫,扫过以西结,最后落在阿福脸上。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那人的表情变了变,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种……不耐烦。 “工钱的事,不归我们管。” “归谁管?” “工头。谁雇的你,找谁。”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工头,死了。” 那人叹了口气,放下笔。 “那我没办法。公司已经把工钱发给工头了。他给没给你们,是你们和他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柜台前。 “要投诉,填这个。填好了,寄到旧金山的总公司。他们有人专门处理这种事。” 玛吉看着那张纸。上面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 “填完了,多久能给钱?” 那人想了想:“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三五年。也可能……” 他没说完,但玛吉听懂了。 也可能永远不给。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玛吉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走吧。” 他们转身要走。 “等等。” 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灰白,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柜台后面的那个人立刻站起来:“亨廷顿先生。” 亨廷顿。 玛吉停住脚步。 那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铁路大亨。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老板。修铁路的时候,一天一美元,年底不给钱。死的人比活的人多。 亨廷顿走到他们面前,看着阿福。 “你是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哪一段?” “内华达。六三年到六五年。” 亨廷顿点点头,像是在想什么。 “六三年……那是最难的一段。山高,石头硬,死的人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萨克拉门托的办公室(第2/2页) 他看着阿福的眼睛。 “你还活着,不容易。” 阿福没说话。 亨廷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几张钞票,递给阿福。 “拿着。算是公司的一点心意。” 阿福看着那些钞票,没接。 亨廷顿笑了笑。 “嫌少?” 阿福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要?”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的。” 亨廷顿愣了一下。 “不是你的?” 阿福指了指那些钞票:“工钱,不是这个数。” 亨廷顿的笑容收起来了。 他看着阿福,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阿福。” “阿福。”亨廷顿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他把钞票收回皮夹,转身走回楼梯。 “送他们出去。” 他们走出那栋大楼,站在街上。 太阳很晒,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马车来来往往,穿着体面的人走来走去。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约瑟夫忍不住问:“刚才那个人……是铁路公司的老板?” 玛吉点点头。 “他给你钱,你怎么不要?”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我。”他说,“有用。” 玛吉看着他。 “他要记得我,才可能给钱。拿了那几张,就忘了。” 玛吉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会给吗?” 阿福摇摇头。 “不知道。” 驴叫了一声。 他们转过头。驴站在街角,正盯着一个方向。 那边有一家饭馆,门口排着长队。全是中国人,穿着破旧的工装,手里拿着碗。 阿福走过去。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皱纹。他看见阿福,点了点头,像是认识他一样。 “新来的?” 阿福点点头。 老人指了指饭馆门口挂的一块木板,上面用中文写着——“施粥,每人一碗,每日午时”。 “这家饭馆的老板,也是中国人。每天给没饭吃的同胞施一碗粥。”老人说,“你来对了时候。” 阿福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看着他们手里的碗,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们和他一样。修过铁路,挖过矿,什么都没得到。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嘴里。 老人看见他的茶叶盒,眼睛亮了亮。 “茶叶?哪儿来的?” “金山镇。台山杂货。” 老人点点头:“那家啊。老陈开的。他也是修铁路的,后来开了铺子。” 阿福愣了愣。 “他叫陈?” “对。陈阿生。台山的。你认识?” 阿福摇摇头。 “不认识。但他送我茶叶。” 老人笑了。 “他那人,就是心软。看见中国人就送东西。送了几十年,自己也没剩什么。” 阿福看着手里的茶叶盒,想起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还活着吗?” 老人点点头:“上个月还有信来。说铺子还在,人还在。” 阿福把茶叶盒收起来,放进怀里。 他转过身,看着玛吉他们。 “排队吗?” 玛吉摇摇头。 “我们还有干粮。”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但也没动。 阿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队伍最后面,站着,等。 太阳晒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那些和他一样的人,一个一个接过那碗粥,蹲在路边,慢慢喝。 他等着。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城边的空地。 没有马厩,太贵了。就找了一块空地,生了一堆火,围坐着。 约瑟夫抱着膝盖,看着火。 “那个亨廷顿,他会给钱吗?” 没人回答。 以西结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完,抬起头。 “我打听了一下。像阿福这样的情况,不止他一个。中央太平洋欠华工的工资,加起来有好几万。有人告过,没用。公司说钱给工头了,工头死了,死无对证。” 玛吉看着火。 “那阿贵他们那些欠条呢?” “也没用。”以西结说,“欠条上签的是工头的名字,不是公司的。公司说,那是工头和工人之间的事。” 约瑟夫沉默了。 阿福坐在火边,手按在茶叶盒上,一言不发。 驴趴在他旁边,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玛吉开口了。 “阿福。” 阿福抬起头。 “你打算怎么办?” 阿福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 “等什么?” “等他,记得我。” 玛吉没说话。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远处,萨克拉门托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那些眼睛后面,是那些穿西装的人,那些住砖房子的人,那些坐着马车的人。 他们不会记得一个叫阿福的中国人。 但阿福还在等。 第二十章旧金山的信 第二十章旧金山的信(第1/2页) 1870年秋天,加利福尼亚,旧金山 他们在萨克拉门托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阿福每天早上都会去那栋三层楼的砖房门口站一会儿。他什么也不做,就是站着,看着那扇擦得发亮的木门。有时候亨廷顿的马车经过,他会退后一步,让开路。亨廷顿从车窗里看见他,有时点点头,有时不点。 三个月里,约瑟夫在一间饭馆找了份工——洗盘子,包吃,不给钱。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以西结在城里的教堂帮忙抄写经文,换几顿饭。玛吉带着驴,在城边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给人补锅、修鞋、干各种杂活。她那口破锅终于彻底烂了,被她埋在那块空地下,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三个月里,阿福的茶叶盒还是空的。茶叶早就喝完了。但他还带着,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看,然后放回怀里。 第九十一天的早上,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那栋楼里走出来,走到阿福面前。 “亨廷顿先生让我告诉你,”他说,“你的事,他知道了。但他帮不了你。工头死了,账本没了,死无对证。这是公司的决定。” 他把一封信递给阿福。 “这是给你的。从旧金山转过来的。寄到你当年登记的名字——陆有福。” 阿福接过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那些字是中文,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是他家乡的地址。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玛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打开看看?” 阿福摇摇头。 “为什么?” 阿福没说话。他把信揣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然后他转身,离开那栋楼,离开那条街,走回他们住的空地。 那天晚上,他没有把那封信打开。 又过了三天,他们离开萨克拉门托,往旧金山走。 不是阿福决定的,是驴决定的。驴在某天早上站起来,朝西边叫了一声,然后就一直朝那个方向走。玛吉跟着它,约瑟夫跟着玛吉,以西结跟着约瑟夫,阿福跟在最后面。 从萨克拉门托到旧金山,走了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看见了海。 约瑟夫第一个叫起来:“那是……那是水?怎么这么多水?” 以西结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声音发抖:“那是太平洋。大海。” 玛吉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海。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密西西比河很大,但河对岸有陆地。这片水,对岸什么也没有。 驴停下来,看着那片海,一动不动。 阿福走到它旁边,也看着。 海的另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广东。 是他的家。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终于打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玛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写的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递给她。 玛吉不识字,但她看见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浸过的痕迹。不是水,是别的什么。 以西结接过去,轻声念出来: “‘吾儿有福:母病重,恐不久于人世。汝寄回之钱,已置地三亩,房一间。汝可安心。母盼汝归,但若不归,亦无妨。好好活着。母字。’” 约瑟夫张着嘴:“他母亲……他母亲……” 玛吉没说话。 阿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然后他朝海边走去。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片海。 太阳正在落山,把海面染成橙红色。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盒底空空的,只有一点茶渍,黑褐色的,干了。 他又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吾儿有福。” 他想起母亲的脸。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七年前。她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她没有哭,只是站着,一直站着,直到他转过山脚,再也看不见。 七年。他没有回去过。他只寄过钱——不对,他只寄过一次钱。那一次之后,钱是谁寄的?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是母亲自己寄的。她用自己的钱,假装是他寄的,好让他安心。 “汝寄回之钱,已置地三亩,房一间。” 那些钱,不是他寄的。是她攒的。她一辈子攒的钱,都用来买了地,买了房,等他回去。 可他没回去。 “母盼汝归,但若不归,亦无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太阳落到海平面下面去了。天黑了。海变成灰黑色,浪的声音更响了。 玛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谁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玛吉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转过头,看着阿福。 他的肩膀在抖。 他在哭。 玛吉没见过他哭。三年了,她没见过。工头打人的时候他没哭,老陈死的时候他没哭,阿贵说起欠条的时候他没哭,亨廷顿说不给钱的时候他没哭。 现在他哭了。 他哭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听见。眼泪流下来,滴在那个空茶叶盒上,滴在那封信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旧金山的信(第2/2页) 玛吉没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驴走过来,站在阿福另一侧。 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肩膀。 阿福抬起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我,不回去。”他说,声音沙哑。 玛吉看着他。 “家,没了。”他说,“地,有了。人,没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把茶叶盒盖上,也放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海。 海的另一边,是广东。是家。 但他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玛吉跟上去。驴跟上去。 约瑟夫和以西结在远处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回来,什么也没问。 那天晚上,他们在旧金山城外的一间破棚子里过夜。 阿福靠着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玛吉知道他没睡。 但她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们走进旧金山。 这座城市比萨克拉门托更大,更乱。街上挤满了人,说着各种语言。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破衣服的。有白人,有黑人,有中国人。有马车,有电车,有推车。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约瑟夫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以西结紧紧抱着他的笔记本,生怕被人撞掉。玛吉牵着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阿福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走到一条街的街口,阿福突然停下来。 街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唐人街”。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全是中文招牌。茶楼、饭馆、杂货店、中药铺、裁缝铺、理发铺。街上走的全是中国人,穿着长衫马褂,说着广东话、福建话、客家话。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那些话,是他小时候说的话。 那些人,和他长着一样的脸。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驴叫了一声。 阿福迈开步子,走进那条巷子。 他们在唐人街里走了一整天。 阿福不说话,只是走。他看那些店铺,看那些人,看那些招牌上的字。有时候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停在一间杂货店门口。 那间店很小,门板都旧了。门口摆着几筐干菜、几坛咸菜、几捆草药。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一个老人从店里走出来,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他看见阿福,愣了愣。 “买点什么?” 阿福摇摇头。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看看那头驴。 “刚来的?” 阿福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进来坐坐吧。天快黑了。” 他们走进那间小店。 店里很挤,到处堆着东西。老人给他们倒了茶——真正的茶,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阿福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苦里有甜。 他想起母亲炒的茶。也是这样,苦的,但苦里有甜。 老人坐在对面,看着他。 “从哪儿来?” “内华达。修铁路。” 老人点点头:“修铁路的,我见过不少。能活着走到旧金山的,不多。” 他看着阿福的眼睛。 “家里还有人吗?”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老人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小包茶叶,放在阿福面前。 “拿着。路上喝。” 阿福看着那包茶叶,没动。 “为什么?” 老人想了想。 “因为我也从台山来。因为我也修过铁路。因为我也……没有家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我在这儿开了二十年店。看见无数人来,无数人走。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阿福。 “你打算怎么办?”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包茶叶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活着。”他说。 老人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他们离开那间小店,走在唐人街的夜色里。 街上亮起了灯笼,红红的,照得人脸发暖。有人在拉二胡,声音幽幽的,飘在空气里。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唱什么。 约瑟夫东张西望,小声说:“这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红灯笼,听着那些二胡声,想着那个老人的话。 活着。那就够了。 阿福走在最前面,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驴跟在他旁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们走出唐人街,走进旧金山的夜色里。 远处,太平洋还在那里,黑沉沉的,一望无际。 但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二十一章排华的风 第二十一章排华的风(第1/2页) 1871年秋天,旧金山,唐人街 那阵风是从南边吹来的。 最开始只是一张报纸。有人在唐人街口贴了一张,用中文写着几个大字——“洛杉矶杀人了”。 阿福那天早上正好路过。他站在那张报纸前面,看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杀人了。杀谁?中国人。 他挤进人群,听旁边的人说。 “前天的事。洛杉矶。一伙白人冲进唐人街,见人就打,见店就砸。死了十几个,伤了上百。房子烧了几十间。”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他们说中国人抢了他们工作。说中国人太能吃苦,把工钱压低了。说中国人都是异教徒,不信上帝。” “那也不能杀人啊!” “杀人怎么了?警察在旁边看着,一个都没抓。” 阿福站在那儿,听着那些人说话,一言不发。 他想起铁路工地上的工头。想起那些被打死的工友。想起亨廷顿那张脸,笑着说“公司的一点心意”。 现在不是工头了。是整座城市。 他转过身,挤出人群,走回他们住的棚子。 玛吉正在棚子外面补一件破衣服。她抬起头,看见阿福的脸色,放下手里的针线。 “怎么了?” 阿福把那张报纸上的事说了一遍。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离开这儿吧。” 阿福看着她。 “去哪儿?” 玛吉想了想,指了指北边。 “往北走。听说那边有伐木场,有渔场,有活干。” 约瑟夫从棚子里探出头:“北边?更冷吧?” 玛吉没理他。 驴走过来,站在阿福旁边。它看着阿福,眼睛眨了一下。 阿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你,想走?” 驴没叫,但它的耳朵朝北边转了转。 阿福站起来。 “走。” 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玛吉走到街口,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跑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抱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跑。 “怎么了?”她抓住一个人的袖子。 那人喘着气,脸色发白:“来了!暴徒!从南边过来了!要烧唐人街!” 玛吉松开手,转身就跑。 棚子里,阿福已经背起了包袱。约瑟夫抱着那袋干粮,手在发抖。以西结把笔记本死死搂在怀里。 “快走!”玛吉喊。 他们冲出棚子,沿着巷子往北跑。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喊叫声、砸门声、玻璃破碎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大喊“救命”。 阿福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 玛吉回头:“阿福!”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身后。那边浓烟滚滚,有人放火了。 他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点茶渍。 他又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吾儿有福。”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把茶叶盒盖上,也放回怀里。 然后他继续跑。 他们跑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终于跑出了旧金山。城外是一片丘陵,长满了野草。他们找了一块隐蔽的地方,坐下来喘气。 约瑟夫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中国人?” 没人回答。 以西结靠着石头,抱着他的笔记本,一言不发。他的脸很白,手还在抖。 玛吉看着阿福。 阿福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旧金山的方向。那边,天边有一片红光——是火光。唐人街在烧。 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排华的风(第2/2页) 玛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来美国,七年。” 玛吉点点头。 “修铁路,三年。走路,四年。” 玛吉又点点头。 “工头,打人。工钱,不给。现在,杀人。” 他看着那片红光。 “这个国家,不喜欢我。”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驴走过来,趴在他脚边。 阿福低下头,看着驴。 “你,喜欢我吗?” 驴眨了眨眼睛。 阿福的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们在野地里过夜。 没有生火,怕被人看见。几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驴趴在外圈,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约瑟夫睡不着。他缩成一团,小声问:“玛吉,我们会死吗?” 玛吉没回答。 以西结替他回答了:“会。人都会死。” 约瑟夫的声音发抖:“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以西结说,“你是问,会不会被人杀死。” 约瑟夫不说话了。 以西结看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上帝会保护好人。后来发现,上帝不干这个。好人也会死,坏人也会活。上帝管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以西结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他根本不管。也许他只是看着。” 约瑟夫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那我们还信他干什么?” 以西结苦笑了一下。 “问得好。等我找到了答案,告诉你。” 阿福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夜空。 他想起母亲的信。想起那些字——“好好活着”。 他现在还活着。 那就继续活着。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几十间房子,但有一个邮局。 阿福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窗口。 玛吉走过来:“想寄信?” 阿福摇摇头。 “那站这儿干什么?” 阿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这个,寄不到。”他说,“她,不在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走进邮局,买了一张纸,一支笔。 他趴在柜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我活着。” 他把那张纸折好,写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旧金山的地址,然后交给窗口后面的人。 “寄。” 那人看了看地址,点点头。 阿福付了钱,走出邮局。 玛吉在外面等着他。 “寄给谁?” 阿福想了想。 “自己。” 玛吉愣了愣。 阿福没解释。他朝北边走去。 驴跟上去。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约瑟夫走过来:“他寄信给自己?” 玛吉点点头。 “为什么?” 玛吉想了想。 “也许是想知道,自己还在。” 他们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天越冷。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但阿福走得越来越稳。 他不再回头。 那个茶叶盒还在怀里,贴着心口。 那封信也在。 但他不再看了。 他知道,母亲不在那边了。 她在这儿。 在他心里。 第二十二章俄勒冈的林子 第二十二章俄勒冈的林子(第1/2页) 1871年冬天,俄勒冈领地,喀斯喀特山脉脚下 他们走了两个月。 从旧金山往北,天越来越冷,树越来越多。先是稀稀拉拉的橡树,然后是成片的松林,再然后——约瑟夫站在一个山坡上,仰着头,看着那些高得望不到顶的巨树。 “这……这是什么树?” “道格拉斯冷杉。”以西结翻着笔记本,“能长到三百英尺高。比自由女神像还高。” 约瑟夫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些树又粗又高,树干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天,林子里暗得像黄昏。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驴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这棵树,看看那棵树。它好像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树。 “这地方……”玛吉四下张望,“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说话。 “伐木场。”阿福突然说。 玛吉看着他:“什么?” 阿福指了指前面。透过树干的缝隙,能看见远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木屋,还有一堆堆锯好的木头。 他们走近那片空地。 木屋前面站着几个人,正在用大锯锯一根粗大的树干。锯子很长,两个人一人一头,一来一回,锯末飞溅。那根树干比人还粗,锯了半天才锯进去一小半。 一个人抬起头,看见他们,放下锯子走过来。 是个大胡子男人,穿着厚厚的羊毛衫,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打量着他们几个,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头驴。 “过路的?” 玛吉点点头。 “找活干?” 玛吉又点点头。 大胡子男人回头看了看那几个锯木头的人,又转回来。 “会锯树吗?” 玛吉摇摇头。 “会砍树吗?” 又摇摇头。 大胡子男人叹了口气。 “那你们会什么?” 玛吉想了想,指了指阿福。 “他修过铁路。能吃苦。” 大胡子男人看着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大胡子男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行吧。正好缺人手。一天五毛,包吃住。干不干?”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点了点头。 “干。” 伐木场的生活和铁路工地不一样。 这里没有工头拿着铁锹打人,没有炸药炸山的巨响,没有成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每天就是砍树、锯树、搬木头。累,但累得踏实。 阿福负责锯木头。他不会用那种长锯,大胡子就让他搬木头。那些木头又粗又重,一根就有几百斤。他和另一个工人用杠子抬,一根一根抬到河边,等春天河水涨了,就能顺着河漂到下游的锯木厂。 玛吉被派去厨房帮忙。厨子是个胖女人,叫贝蒂,说话像打雷,但心肠好。她看见玛吉那双手上的老茧,什么也没问,扔给她一把刀和一筐土豆。 “削。削不完不许吃饭。” 约瑟夫跟着大胡子去砍树。他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树被砍倒,吓得腿都软了。一棵树倒下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抖,声音大得像打雷。 “站稳了!”大胡子喊,“别跑!跑就摔死!” 约瑟夫站在那儿,腿打着颤,眼睁睁看着那棵树砸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树枝乱飞,尘土漫天。 “还活着?”大胡子走过来。 约瑟夫点点头,说不出话。 大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明天继续。” 以西结负责记账。他识文断字,正好派上用场。每天收工后,他就坐在木屋里,借着油灯的光,把每个人干的活记下来,算工钱。大胡子不识字,全靠他。 “你这本子,”大胡子指着他的笔记本,“怎么这么厚?” 以西结摸了摸那几本已经写满的笔记本,笑了笑。 “记了一路。” “记什么?” “记人。记事。记话。” 大胡子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驴也有活干。 它被派去拉木头。那些锯好的木板,用绳子捆好,套在驴身上,它就能稳稳地拖到河边。别的马干这活的时候,经常发脾气,又踢又咬。驴从来不。它走得不紧不慢,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偷懒,也从不过力。 大胡子看着它,啧啧称奇。 “这驴,比人还靠谱。” 驴叫了一声,算是回答。 大胡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它说什么?” 玛吉想了想:“它在说,你才发现?” 那天晚上,收工后,阿福坐在木屋外面,看着那些巨大的树影。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林子上,那些树影又长又黑,像一群巨人站在那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盒底那点茶渍还在。 他又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吾儿有福。” 他现在有福吗?他不知道。 但他还活着。还干活。还有饭吃。还有这些人。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把茶叶盒盖上,也放回怀里。 玛吉从木屋里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俄勒冈的林子(第2/2页)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树,大。”他说,“人,小。” 玛吉看着那些巨大的树影。 “人小,但能砍倒树。” 阿福点点头。 “人,能砍树。能修路。能走路。”他顿了顿,“也能活着。”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在林子里回荡。 驴从马厩里探出头,朝那个方向听了听,又把头缩回去。 他们在伐木场干了一个冬天。 雪下得最大的时候,活停了。所有人窝在木屋里,围着火炉,喝酒、打牌、讲故事。大胡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怎么从纽约来到西部,怎么砍了二十年的树,怎么在这片林子里安了家。 “你们呢?”他问玛吉,“你们几个,怎么凑到一起的?” 玛吉想了想,把这几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圣路易斯,野牛群,波尼族,盐湖城,内华达,旧金山,排华暴乱。 大胡子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叹了口气。 “不容易。”他说,“都不容易。” 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敬活着。” 他们举起杯子。 约瑟夫第一次喝酒,呛得直咳嗽。以西结喝了一口,脸就红了。玛吉喝了一口,觉得辣,但咽下去了。阿福端着杯子,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想起家乡的米酒。 他把酒喝了。 辣。但暖。 驴趴在火炉边上,闭着眼睛,耳朵转着,听着他们说话。 春天来了。 雪化了,河水涨了。那些堆在河边的木头,被一根一根推进河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大胡子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木头漂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又一年。”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玛吉他们。 “你们还往北走?”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着北边的林子,没说话。 她又看了看驴。驴站在河边,耳朵朝北边竖着。 “它说走。”玛吉说。 大胡子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玛吉。 “工钱。数数。” 玛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硬币。她没数,揣进口袋。 “谢谢。” 大胡子摆摆手。 “不用谢。你们干了活,我付钱,应该的。” 他看着他们几个,看着那头驴。 “往后要是没地方去,还可以回来。这儿永远缺人手。” 玛吉点点头。 他们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北走。 走出很远,玛吉回头看了一眼。大胡子还站在河边,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走进林子里。 那天傍晚,他们在林子里遇到一个老人。 他独自住在一间小木屋里,屋子周围开垦了一小块地,种着菜,养着几只鸡。他看见玛吉他们,一点也不惊讶,就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进来坐坐吧。”他说,“天快黑了。” 他们进去坐下。老人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汤,又从炉子里掏出几个烤土豆,分给他们吃。 约瑟夫一边吃一边问:“您一个人住这儿?” 老人点点头。 “不怕吗?” 老人笑了笑。 “怕什么?” “怕……怕没人说话。怕生病没人管。怕死了没人知道。” 老人又笑了笑。 “我在林子里住了三十年。见过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但见过的树,成千上万。树不说话,但它们在。你靠着一棵树,就能靠一辈子。”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巨大的冷杉。 “它们活了几百年,见过的东西比我们多。它们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约瑟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人看着阿福。 “你是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中国人。修铁路的时候,从这儿路过。他们往南走,去加州。” 他看着阿福的眼睛。 “你从哪儿来?” “广东。” 老人点点头。 “广东。听说过。很远。” 阿福没说话。 老人又指了指窗外那些树。 “这些树,不管从哪儿来,只要扎下根,就能活。你也是。” 阿福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那间小木屋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往北走,还有更密的林子,更大的树。也能活。” 玛吉点点头。 “谢谢。” 老人摆摆手,转身走回屋里。 他们走进林子里。 驴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阿福跟在后面,手按在怀里的茶叶盒上。 盒子里还是空的。 但没关系。 他还活着。 林子还在。 路还长。 第二十三章哥伦比亚河 第二十三章哥伦比亚河(第1/2页) 1872年春天,俄勒冈领地,哥伦比亚河畔 他们离开那间小木屋,又在林子里走了十天。 十天里,树渐渐变矮了,林子渐渐变疏了。空气里有了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有什么大的水源在附近。 第十一天的早上,他们走出林子,看见了那条河。 那不是普通的河。 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水流又急又深,发出轰轰的巨响。河水不是清的,是灰绿色的,带着冰川融化后的浑浊。河两岸是陡峭的悬崖,悬崖顶上长着松树,像是给这条大河站岗的士兵。 约瑟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是河?” “哥伦比亚河。”以西结翻开笔记本,“北美第二大河,仅次于密西西比。从加拿大一直流到太平洋。” 玛吉站在河边,看着那滚滚的河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密西西比也大,但密西西比是浑黄的,慢悠悠的。这条河不一样,它是活的,急的,像一头永远不休息的野兽。 驴走到河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然后它抬起头,甩了甩耳朵,朝对岸叫了一声。 声音被河水的轰鸣淹没了,谁也听不见。 但驴还是叫了。 他们在河边走了两天,才找到一处可以过河的地方。 那是一个渡口,几间木头房子歪歪斜斜地立在河边。房子前面停着几辆马车,拴着几匹马,还有一些人蹲在地上抽烟。河边拴着一艘平底船,又宽又大,能装下好几辆马车。 “过河?”一个男人走过来。他穿着湿漉漉的靴子,脸被风吹得通红。 玛吉点点头。 “人和驴,多少钱?” 男人看了看他们几个,又看了看驴。 “一块。” “一块?”约瑟夫瞪大眼睛,“太贵了吧?” 男人指了指那滚滚的河水:“看见没有?这水有多急?船过去一趟,命悬一线。一块钱,买命。贵吗?” 约瑟夫不说话了。 玛吉掏出一块钱,递给男人。 “上船吧。” 船在河里摇晃得厉害。 约瑟夫紧紧抓着船舷,脸色发白。以西结抱着他的笔记本,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阿福站在船边,看着那些翻滚的河水,一动不动。 驴站在船舱中央,四条腿微微分开,稳得像一块石头。 船夫撑着长篙,在急流中艰难地控制着方向。河水打在船身上,溅起的水花浇了约瑟夫一脸。 “别动!”船夫喊,“动就翻!” 约瑟夫不敢动了。 船到河心,水流最急的地方,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约瑟夫闭上眼睛,心想完了。 但船没翻。 驴叫了一声,那声音压过了河水的轰鸣。 船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驴,比人强。” 船靠岸的时候,约瑟夫腿都软了,是阿福把他拽下来的。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再也不坐船了……” 玛吉没理他。她看着河对岸,那边是更密的林子,更高的山。 驴已经朝那边走去了。 过了河,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走。 走了两天,路渐渐宽了,人渐渐多了。不是那种淘金者,是另一种人——穿着厚实的衣服,背着工具,推着独轮车,赶着骡马。 “干什么的?”约瑟夫问。 以西结看着那些人手里的工具——铁锹、镐头、撬棍。 “修铁路的。” 阿福停下脚步,看着那些人。 他们正在开路,把树砍倒,把石头搬开,把路基填平。和他们当年干的一模一样。 “什么铁路?”玛吉问。 以西结想了想:“可能是北太平洋铁路。听说要修一条从明尼苏达到俄勒冈的铁路,横穿整个北部。” 阿福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工人。有白人,有黑人,有几个中国人——他们正在最苦的地方干活,搬最大的石头。 他想起内华达的那些日子。想起老陈,想起阿贵,想起那些死在路边的人。 玛吉走到他旁边。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一样。”他说,“和以前一样。” 玛吉看着那些中国人。他们弯着腰,抬着石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要过去看看吗?” 阿福摇摇头。 “不看了。” 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河边扎营。 约瑟夫生火,以西结煮豆子汤,玛吉清点剩下的干粮——还有五天的量,省着点能吃七天。 阿福坐在河边,看着水流发呆。 驴走过来,趴在他旁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哥伦比亚河(第2/2页)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 “有人吗?” 玛吉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一个老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不是白人,是印第安人。头发灰白,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像是白人的衣服改的。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背上背着一个篮子。 “别怕。”他说,英语很慢,但清楚,“我一个人。” 玛吉没动。 老人走到火堆旁边,放下篮子,慢慢坐下来。 “我从那边来。”他指了指北边,“走了三天。累了。能坐一会儿吗?” 玛吉点点头。 老人看着那锅豆子汤,吸了吸鼻子。 “香。” 玛吉盛了一碗,递给他。老人接过来,慢慢喝着。 喝完了,他长出一口气,看着那条小河。 “这条河,”他说,“以前有名字。我们叫它‘鲑鱼河’。每年秋天,鲑鱼从海里游回来,满河都是。抓不完。” 他看着那河水,眼神变得很远。 “后来白人来了。改了名字。叫什么……桑迪河?忘了。” 约瑟夫忍不住问:“鲑鱼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全抓完了?” 老人摇摇头。 “不是抓完的。是来不了了。他们在下游修坝,修铁路,挖河床。鲑鱼回不来了。” 他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河还在。名字改了。鱼没了。我们……也快了。”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们几个人。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你们往北走?” 玛吉点点头。 “北边有什么?”老人问。 玛吉想了想。 “不知道。” 老人笑了。 “不知道还走?” “对。”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不知道去哪儿,但一直走。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背起那个篮子。 “谢谢你们的汤。” 他转身,走进林子里。 玛吉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又一个快消失的人。” 那天晚上,阿福睡不着。 他坐在河边,看着那流水,想着那个老人的话。 河还在。名字改了。鱼没了。 人呢?人还在。名字改了。家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里面空空的,但盒底那点茶渍还在。他又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吾儿有福。” 他现在叫阿福。但那是中文名字。在白人那里,他叫“chineseboy”,叫“john”,叫“那个中国人”。 名字改了。人还在。 他从河边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 玛吉还没睡,靠着石头,看着他。 “睡不着?” 阿福点点头。 “想什么?”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名字。”他说。 玛吉看着他。 “名字,重要吗?” 阿福想了想。 “重要。也不重要。” “怎么说?” 阿福指了指驴。 “它,没有名字。但它在。” 他又指了指自己。 “我,有名字。但……” 他没说完。 玛吉替他说了:“但没人叫?” 阿福点点头。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叫你阿福。从今天起,我就叫你阿福。一直叫。” 阿福看着她,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北走。 那个老人已经不见了,消失在林子里,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那条河还在流。 玛吉走到河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泥沙的味道。 “走吧。”她说。 他们走进林子里。 驴走在最前面。 阿福走在最后面,手按在怀里的茶叶盒上。 盒子还是空的。 但没关系。 还有人叫他阿福。 这就够了。 第二十四章普吉特海湾 第二十四章普吉特海湾(第1/2页) 1872年夏天,华盛顿领地,普吉特海湾 从哥伦比亚河往北,又走了二十天。 林子渐渐疏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味道越来越重。有时候能听见远处传来轰轰的声音,像是打雷,但天上没有云。 “什么声音?”约瑟夫每次都问。 没人回答。但驴的耳朵每次都朝那个方向转。 第二十一天的早上,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了那片蓝色。 不是河的蓝色,是另一种蓝——更深,更广,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人脸上黏黏的。 约瑟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是……那是海?” 以西结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声音发抖:“太平洋。我们又看见太平洋了。” 玛吉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海。上次看见太平洋,是在旧金山。那时候他们是从东边来,看见的是海的那一边。现在他们在更北的地方,看见的还是同一片海。 海不会变。变的是人。 驴站在最前面,迎着海风,一动不动。它的毛被风吹得往后倒,但它就那么站着,像一座雕塑。 阿福走到它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海的另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广东。 他已经不回去了。但那片海,还是同一片。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往下走,朝海边走去。 走了两个时辰,看见了一个小海湾。海湾里停着几条小船,船边有几个木架子,架子上晾着渔网。岸边有几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屋顶上冒着烟。 “有人。”约瑟夫说。 他们走近那些木屋。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碗,正在吃饭。他看见玛吉他们,愣了愣,然后继续吃。 那是个中国人。 阿福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人。那人也看着他。 “新来的?”那人问。说的是广东话。 阿福点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驴身上。 “这驴……”他皱了皱眉,“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驴叫了一声。 那人愣了愣,然后笑了。 “它说什么?” 玛吉说:“它在说,你不认识它,但它认识你。” 那人又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放下碗,走过来,摸了摸驴的脖子,“好驴。比人强。” 他转身朝屋里喊:“阿珍!多煮点饭!有客人!” 那男人叫阿水,广东新会人。来美国八年了。修过铁路,挖过矿,淘过金,什么都干过。三年前来到这儿,发现海里鱼多,就留下来了。 “不走了。”他说,“这儿好。没人赶你,没人打你,没人问你从哪儿来。只有鱼。” 他指了指那片海:“鱼不会骗人。它们不来,就是不来。它们来了,你就有吃的。简单。” 玛吉喝着鱼汤,听他说这些。 鱼汤很鲜,比豆子汤强一百倍。 阿水的女人叫阿珍,也是广东人,来美国五年了。她不爱说话,只是忙里忙外,添饭、加汤、收拾碗筷。但她看阿水的眼神,玛吉看懂了。 那是一种“有你在就好”的眼神。 约瑟夫埋头喝汤,喝得满头大汗。以西结一边喝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阿福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像是在品。 驴在外面和阿水养的两条狗对视。狗冲着驴叫,驴不理它们,只是趴着,闭着眼睛。叫了一会儿,狗不叫了,也趴下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阿水的小屋里过夜。 屋里挤,但暖和。阿水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他们,自己和阿珍挤在角落。 约瑟夫躺下就睡着了,鼾声震天。以西结靠着墙,借着油灯的光,继续写他的笔记。玛吉睁着眼睛,睡不着。 阿福也睡不着。他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海。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一片银白。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阿水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阿福点点头。 阿水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也睡不着。”他说,“在广东的时候,家就在海边。天天看,看腻了。来了美国,在内陆待了七八年,再见着海,就想哭。” 他看着那片银白的海面。 “你想家吗?”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回不去。” 阿水点点头。 “我也是。回不去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刚来那几年,拼命挣钱,想着挣够了就回去。后来发现,挣不够。挣够了,又发现,回去能干什么?地没了,人没了,家没了。” 他看着阿福。 “你有家吗?” 阿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阿水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看。看完,他把信还给阿福,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也死了。我没赶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普吉特海湾(第2/2页) 两个人都沉默了。 海风轻轻地吹,浪轻轻地响。 阿水把烟掐灭,站起来。 “睡吧。明天带你们出海。” 第二天一早,阿水带着他们上了船。 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阿水摇着桨,把船划出海湾,朝外海驶去。 约瑟夫第一次坐船,紧张得不行,手抓着船舷,指节发白。玛吉倒是不怕,坐在船头,看着那些飞过的海鸟。 驴没上船。它站在岸边,看着他们远去,一动不动。 “它不来?”约瑟夫问。 玛吉摇摇头:“它不喜欢水。” 船划了半个时辰,阿水停下来,开始收网。他昨天下的网,现在该收了。 网一点一点拉上来,里面的鱼蹦来蹦去,银光闪闪。约瑟夫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阿水笑了笑:“今天运气好。” 他把鱼倒进船舱,又撒了一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金光闪闪。远处有几只海豚跃出水面,又落下去,溅起白色的水花。 约瑟夫张着嘴,看呆了。 “这地方……像做梦一样。” 阿水看着他,又看看玛吉,看看以西结,看看阿福。 “你们从哪儿来?” 玛吉把这几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圣路易斯,野牛群,波尼族,盐湖城,内华达,旧金山,排华暴乱,俄勒冈,哥伦比亚河。 阿水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叹了口气。 “不容易。都不容易。” 他看着那些鱼。 “这儿不一样。没有金子,没有铁路,没有骗子。只有鱼。鱼不会骗人。” 他把一条鱼拎起来,给玛吉看。 “你看它。它活着的时候在水里游,死了就在网里。它不会告诉你那边有金山,不会让你卖地卖房往西走。它就在这儿。” 玛吉看着那条鱼。鱼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盯着她。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这儿?” 阿水笑了。 “不知道。所以才要下网。” 他们在阿水的小屋住了十天。 十天里,阿水教他们怎么下网,怎么收网,怎么处理鱼。约瑟夫学会了划船,虽然划得歪歪扭扭。玛吉学会了补网,针脚又密又齐。以西结每天都在海边坐着,看日出日落,在笔记本上画了无数张海的画。 阿福跟着阿水出海,学会了怎么看风向,怎么判断鱼群。他很少说话,但阿水说什么,他都记在心里。 第十一天的傍晚,玛吉把阿水叫到海边。 “我们要走了。” 阿水愣了一下:“去哪儿?” 玛吉指了指北边。 “还没到头。”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北边有什么?” “不知道。” 阿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那明天给你们多晒点鱼干,带着路上吃。” 那天晚上,阿珍做了一顿好的。鱼汤,烤鱼,蒸鱼,炸鱼,全是鱼。约瑟夫吃撑了,躺在门口直哼哼。 阿水拿出一瓶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敬你们。” 他们举起杯。 阿福端着杯,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他想起大胡子的酒,想起那个印第安老人的汤,想起一路上喝过的每一口水。 他把酒喝了。 辣。但暖。 驴从外面走进来,趴在火炉边上。 阿水看着它,忽然问:“这驴,跟了你们多久了?” 玛吉想了想:“从圣路易斯就跟着了。” “它多大了?” 玛吉摇摇头:“不知道。” 阿水看着驴,驴也看着他。 “好驴。”他说,“比人靠谱。” 驴叫了一声。 阿水笑了:“它说什么?” 玛吉想了想:“它在说,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阿水给了他们一大包鱼干,还有一小袋盐。 “省着吃,能吃一个月。” 玛吉接过来,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水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保重。” 阿福点点头。 阿珍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他们转身,沿着海边往北走。 走出很远,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阿水还站在那儿,阿珍站在他旁边。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在海边。 她想起阿水说的话。 “鱼不会骗人。” 也许吧。 但她知道,有些人也不会。 她转过身,继续走。 驴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海边,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太平洋上,金光闪闪。 他们往北走。 还没到头。 第二十五章边境线 第二十五章边境线(第1/2页) 1872年秋天,华盛顿领地北部,美加边境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海岸线慢慢变了模样。沙滩变成了礁石,礁石变成了悬崖,悬崖越来越高,海浪在下面咆哮,溅起的白沫能飞到几十尺高。海鸟多起来了,成千上万地聚集在悬崖上,叫声吵得人头疼。 约瑟夫抬头看着那些黑压压的海鸟,捂着耳朵。 “这地方……怎么这么吵?” 玛吉也捂着耳朵。那些鸟叫声像一万个没上油的轮子同时在转。 以西结倒是很高兴,掏出笔记本,对着那些鸟画了又画。 “这是海鸦。这是海鸥。这是鸬鹚……”他一个个数过去,像是在数宝贝。 阿福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北边。 那边,海面变窄了,能看见对岸的陆地。 “那是哪儿?”他问。 以西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 “应该是温哥华岛。英国人的地盘。” “英国?” “对。再往北,就不是美国了。是英国殖民地。叫不列颠哥伦比亚。” 玛吉走过来,也看着那片对岸的陆地。 “英国人和美国人,有什么区别?” 以西结想了想。 “说一样的话。信一样的上帝。但打仗打过两回。现在算是……邻居,但不亲。”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驴看了一会儿。 “它在说,都一样。” 他们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十天,海岸线突然拐了个弯,往西边去了。他们站在那个拐角处,往北看——没有海了,只有一片密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海没了。”约瑟夫说。 “那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玛吉没回答。她看着那片密林,又看看驴。 驴站在那儿,耳朵朝北边转着。 “它说往北。” 他们走进那片密林。 林子和俄勒冈的林子不一样。这里的树更高,更密,遮得看不见天。地上全是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在林子里穿行。 约瑟夫走得心惊胆战。 “这地方……有熊吗?” “有。”以西结说。 “有狼吗?” “有。” “有……有印第安人吗?” “也有。” 约瑟夫的脸白了。 玛吉瞪了以西结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以西结耸耸肩,继续走。 走了三天,林子渐渐疏了。能看见天了,能看见远处有山了。 第四天的中午,他们走出林子,看见了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柱子。 不是普通的柱子,是石头做的,四四方方,有一人多高。石头上刻着字,一边是英文,一边是法文。 约瑟夫凑过去看,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写的什么?” 以西结走过来,看了半天。 “这边写的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这边写的是——‘美利坚合众国’。”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这是界碑。北边是英国,南边是美国。” 玛吉站在界碑前,看看北边,看看南边。 北边是密林和远山。南边也是密林和远山。看起来一模一样。 “这怎么分得出来?”她问。 以西结指了指界碑。 “有这块石头,就分得出来。没有这块石头,分不出来。” 约瑟夫绕着界碑转了一圈。 “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以西结想了想。 “站在这儿,就在美国。迈过去,就在英国。” 约瑟夫看着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迈了一只脚过去,又缩回来。 “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驴走过来,站在界碑旁边。它低下头,闻了闻石头,然后抬起头,朝北边叫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边境线(第2/2页)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盯着驴看了半天。 “它在问,往哪边走。” 他们在界碑旁边扎了营。 约瑟夫生了火,以西结煮了豆子汤——鱼干早就吃完了,又回到了豆子汤的日子。玛吉坐在界碑旁边,看着那块石头,发呆。 阿福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玛吉指了指界碑。 “这块石头,是谁立的?” “不知道。也许是英国人,也许是美国人。” “它立在这儿,北边就是英国,南边就是美国。可你看——”她指了指四周,“树是一样的,山是一样的,天是一样的。有什么不一样?” 阿福没说话。 玛吉继续说:“我们从圣路易斯走到这儿,走了七年。七年里,我们穿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那些地方,有的叫密苏里,有的叫堪萨斯,有的叫内布拉斯加,有的叫犹他,有的叫内华达,有的叫加利福尼亚,有的叫俄勒冈,有的叫华盛顿。可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阿福。 “修铁路的地方,人死得多。淘金的地方,骗子多。海边的地方,鱼多。林子里的地方,树多。可那些人呢?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区别。” “什么区别?” 阿福指了指界碑的南边。 “那边,有排华。” 他又指了指界碑的北边。 “那边,不知道。” 玛吉愣住了。 阿福看着她。 “你,白人。去哪边,都行。我,中国人。去哪边,不知道。” 玛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驴走过来,趴在阿福脚边。 阿福低下头,看着它。 “你,去哪边?” 驴眨了眨眼睛。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边,讨论往哪边走。 约瑟夫说:“往北吧。没去过的地方,去看看。” 以西结说:“往南吧。至少知道那边有什么。”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阿福。 阿福也没说话。他看着火。 过了很久,阿福开口了。 “我,去北边。” 玛吉看着他。 “为什么?” 阿福指了指界碑。 “那边,不知道。不知道,可以去。” 他又指了指南边。 “那边,知道。知道,不想回。”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那走吧。” 约瑟夫愣了:“现在?天黑了!” 玛吉没理他,开始收拾东西。 以西结合上笔记本,也站起来。 约瑟夫看看他们,叹了口气,也站起来。 驴已经站在界碑北边了,朝他们叫了一声。 他们收拾好东西,跨过那块石头。 北边。英国。 天黑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们跟着驴,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的界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前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们在走。 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自己还在林子里。 树还是那些树,苔藓还是那些苔藓,天还是那个天。 约瑟夫东张西望。 “这……这不是和昨天一样吗?” 玛吉看着四周。 确实一样。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本来就没区别。” 约瑟夫愣了愣,然后苦笑。 “那我们跨那块石头,有什么意义?” 玛吉没回答。 阿福替她回答了。 “意义,在心里。”他说,“不是在地上。” 约瑟夫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北走。 第二十六章混血之地 第二十六章混血之地(第1/2页) 1872年秋天,不列颠哥伦比亚,弗雷泽河河谷 跨过那块界碑之后,林子慢慢变了。 不是说树变了,是林子里的东西变了。有时候能看见被砍倒的树,切口是新的,锯末还在地上。有时候能看见篝火的灰烬,还温着,说明有人刚离开。有时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斧头声,咚咚咚的,在林子回荡。 “有人。”约瑟夫每次都竖起耳朵。 但等他们走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走了五天,林子渐渐疏了。能看见远处的山,山顶上积着雪,在阳光下闪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道,混着河水的潮湿。 第六天的中午,他们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斧头声,是说话声。 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他们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松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流不急,河边上搭着几十个帐篷。不是印第安人的那种兽皮帐篷,是帆布的,白的,灰的,黄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锯木头。 约瑟夫张着嘴。 “这……这是什么地方?” 以西结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像是……像是营地。淘金的?还是修铁路的?”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人——有白人,有黑人,有几个中国人,还有几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她没见过。 驴叫了一声。 一个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抬起头,看见了他们。她放下衣服,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是个白人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朴素的灰裙子,头发用布包着。她走到玛吉面前,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头驴。 “新来的?” 玛吉点点头。 “从哪儿来?” “南边。美国。” 女人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美国。那边现在怎么样?” 玛吉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人没等她回答,转身朝营地走去。 “跟我来吧。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住。” 那个女人叫玛丽,英国人。来不列颠哥伦比亚三年了。 “我男人在矿上干活。”她说,“铜矿。离这儿二十里。我在这儿等他回来。” 她把玛吉他们领到一个空帐篷前。 “这个帐篷的人走了。上个月走的。说是不干了,回英格兰去了。你们可以住这儿。” 玛吉看着她。 “多少钱?”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要钱。这儿又不是美国。” 她转身走了。 约瑟夫看着那个帐篷,又看看玛吉。 “不要钱?真的假的?” 玛吉没说话。她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很简陋,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扔着几个空罐头,一块破布,一双烂鞋。但能住人。 阿福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这个营地。 那些帐篷里进进出出的人,有白人有黑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有少。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盯着他看。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驴走到他旁边,趴下来。 一个男人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他看见阿福,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阿福也点了点头。 那男人走过来,蹲在驴旁边,看了看它。 “好驴。” 阿福点点头。 那男人站起来,朝阿福伸出手。 “我叫杰克。威尔士来的。” 阿福握住他的手。 “阿福。广东。” 杰克点点头,没问别的。他端着碗走回自己的帐篷。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玛吉从帐篷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问。” “没问什么?” “没问……中国人?” 玛吉看着他。 “这儿的人,好像都不问。” 阿福没说话。 但玛吉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们在营地中央生了一堆大火。围着火坐了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烤东西吃,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唱的什么都有——英语、法语、还有几种听不懂的语言。 玛丽端着一锅炖菜走过来,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 “吃吧。今天打了一头鹿,大家分的。” 约瑟夫接过来,狼吞虎咽。这是几个月来他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有肉,有菜,有盐,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以西结一边吃一边问玛丽:“这儿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玛丽想了想。 “哪儿来的都有。英格兰的,苏格兰的,威尔士的,爱尔兰的。法国的,德国的,瑞典的。还有几个中国人,几个黑人,几个印第安人。” 她指了指火堆对面一个正在唱歌的男人。 “那个,法国人。以前是皮毛贩子。在这儿待了二十年了。” 又指了指另一个角落。 “那几个,中国人。也是修铁路的。从美国那边过来的。说那边待不下去了。” 阿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边坐着三个中国人,正在小声说话。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混血之地(第2/2页) “他们……在这儿多久了?” 玛丽想了想:“来了快一年了。在这儿伐木。没人赶他们走。” 阿福没说话。 他端着那碗炖菜,看着那三个中国人。 他们和他一样。从美国那边过来的。那边待不下去了。 但在这儿,他们坐着,吃饭,说话,没人盯着他们看。 驴趴在他旁边,闭着眼睛。 远处,那个法国人的歌声飘过来,调子很高,听不懂唱什么,但听着让人想跟着哼。 玛吉看着阿福。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想……是不是可以停了。” 玛吉愣了愣。 “停?什么停了?”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腿。 “走。一直走。是不是可以停了。”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阿福也看着她。 “你,想停吗?” 玛吉想了想。 “不知道。从来没想过。” 她看着那些围着火的人,那些唱歌的人,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 “我从小就在走。跟着爸妈走,爸妈死了自己走,一直走。从来没想过停。” 阿福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人的脸,听着那些听不懂的歌。 驴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玛吉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走出帐篷,看见营地中央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 她挤进去一看,愣住了。 中间站着两个人,光着上身,正在摔跤。一个是黑人,又高又壮,像一座山。一个是白人,比他矮一头,但很结实。两个人扭在一起,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围观的喊着各种语言,都在给自己支持的人加油。 约瑟夫挤到她旁边,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玛吉说。 一个老人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玛吉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老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玩。没什么。就是玩。” 那两个人摔了半天,最后那个白人把黑人摔倒在地。人群欢呼起来。白人伸手把黑人拉起来,两个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着走了。 人群散了,各回各的帐篷,像什么都没发生。 玛吉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这儿的人,会玩。” 那天下午,阿福一个人走到河边。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缓缓流淌的河水。河水是灰绿色的,很深,看不见底。 那三个中国人中的一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广东的?” 阿福点点头。 那人也点点头。 “我福建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美国那边,听说又杀人了?” 阿福点点头。 “洛杉矶。去年。” 那人叹了口气。 “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加州。待了五年。修铁路,挖矿,什么都干。后来待不下去了。” 他看着那河水。 “这儿好。没人问你是哪儿来的。没人赶你走。活儿累,但钱给。活干完了,就喝酒,唱歌,摔跤。没人管你。” 他吸了一口烟。 “我打算不走了。就待在这儿。” 阿福看着他。 “不回去了?” 那人摇摇头。 “回不去了。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他看着阿福。 “你呢?” 阿福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不着急。慢慢想。” 他走了。 阿福坐在河边,看着那河水,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又是围着火的一夜。 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讲故事。那个法国人唱了一首又一首,调子越来越高,最后破了音,大家哈哈大笑。 玛丽坐在玛吉旁边,问她:“你们打算待多久?” 玛吉想了想。 “不知道。” 玛丽点点头。 “那就待着呗。待够了再走。不想走了就留下。” 她指了指那些围着火的人。 “这些人,都是这么留下来的。有的待了几天,有的待了几年,有的待了一辈子。没人赶。” 玛吉看着那些人,那些脸。 约瑟夫已经和几个年轻人混熟了,正在学人家说法国话,说得乱七八糟,大家都笑。 以西结坐在一个老人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在飞快地记着什么。 阿福坐在火堆另一边,旁边是那三个中国人。他们用家乡话聊着什么,偶尔笑两声。 驴趴在他脚边,闭着眼睛。 玛吉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第二十七章冬天的决定 第二十七章冬天的决定(第1/2页) 1872年冬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雪是在十月底的一个夜里悄悄落下来的。 那天晚上,玛吉被冻醒了。她缩在毯子里,听见外面有一种奇怪的沙沙声,很轻,很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帐篷上爬。 她掀开帐篷帘子,往外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还在不停地下。 “下雪了。”她说。 没人应。约瑟夫睡得像死猪,以西结裹着毯子缩成一团,阿福不在帐篷里。 玛吉披上外套,走出帐篷。 外面很静。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连远处的河水声都听不见了。营地的帐篷一个个顶着厚厚的雪帽,像是蹲着的一群白蘑菇。 阿福站在河边,一动不动。 玛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抖,就那么站着。 “睡不着?” 阿福点点头。 他看着那条河。河水还没冻上,灰黑色地流着,冒着微微的热气。雪落进去,瞬间就化了,看不见。 “在想什么?”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雪,会停。河,会冻。春天,会来。” 玛吉等着他说下去。 阿福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怎么办?” 玛吉没说话。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这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天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营地里的人都出来了,铲雪的铲雪,扫路的扫路,小孩在雪地里打滚,狗追着小孩跑。 约瑟夫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兴奋得不行。他和几个年轻人打雪仗,被人砸了满脸,也不恼,抓起雪就还击。 以西结坐在火堆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正在画雪景。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但画得认真。 阿福和那几个中国人一起,在帮玛丽家修棚子。雪太厚,把她家的柴棚压塌了半边。 玛吉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这一切。 玛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玛吉摇摇头。 玛丽看着她,笑了笑。 “你们几个,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玛丽指了指营地里那些人。 “那些人,要么是来淘金的,要么是来伐木的,要么是来打鱼的。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们呢?不知道要干什么,却一直在走。” 玛吉没说话。 玛丽看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山。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跟男人到处跑。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后来他死了,我就停在这儿了,不走了。” 她转过头,看着玛吉。 “走,不一定错。停,也不一定对。关键是,你自己想不想。” 玛吉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想不想?” 玛丽笑了。 “不知道。所以要想很久。” 她拍了拍玛吉的肩膀,转身走了。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想了很久。 冬天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日子。每天都是雪,雪,更多的雪。有时候连着几天不能出门,就缩在帐篷里,围着火堆,听外面的风声。 快的是人。不知不觉,圣诞节过去了,新年过去了,一月过去了,二月也快过去了。 约瑟夫学会了说几句法国话,整天“蹦猪”“麦呵西”地挂在嘴边。以西结的笔记本快用完了,他就省着写,每个字都写得很小。阿福和那几个中国人混熟了,有时候能听见他用家乡话和人聊天,说几句,笑几声。 玛吉每天帮着玛丽做这做那,学会了腌肉、熏鱼、补帐篷、生火炉。她的话少了,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驴在整个冬天里几乎没怎么动。它就趴在帐篷门口,看着雪,看着人,看着日升日落。有时候有人路过,摸摸它的头,它就打个响鼻,然后继续趴着。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阿福把玛吉叫到河边。 河冻上了,厚厚的冰,上面又盖了一层雪,白茫茫一片。 阿福站在河边,看着那条冻住的河。 “春天,快来了。” 玛吉点点头。 “河,会化。路,会开。” 玛吉又点点头。 阿福转过身,看着她。 “我们,走不走?” 玛吉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玛丽的话。想起那些围着火唱歌的人。想起约瑟夫学法国话的样子。想起以西结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些画。想起阿福和那几个中国人聊天的声音。 她想起自己这七年走过的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冬天的决定(第2/2页) 圣路易斯,野牛群,波尼族,盐湖城,内华达,弗吉尼亚城,旧金山,俄勒冈,哥伦比亚河,普吉特海湾,界碑,这个营地。 走了七年。从十七岁走到二十四岁。 她突然发现,她已经不记得十七岁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玛吉?” 阿福看着她。 玛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走吗?”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想。也不想。” “怎么说?” 阿福指了指那个营地。 “那儿,有人。中国人。说话,听得懂。没人赶。” 他又指了指南边。 “那边,有人记得我。铁路公司。欠钱。” 玛吉看着他。 “你想去要那个钱?” 阿福摇摇头。 “要不回来。” “那为什么还想?” 阿福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里面空空的,但盒底那点茶渍还在。 “这个,七年。”他说,“空,一直空。但带着。” 他合上盒子,放回怀里。 “人,也要带东西。钱,是东西。虽然要不回来,但得记得。” 玛吉点点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为钱。是为那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那条冻住的河。 河下面,水还在流。等春天来了,冰化了,河会继续往北流,流到海里去。 “我想停。”她说。 阿福看着她。 “停在这儿?” 玛吉点点头。 “累了。走了七年,累了。” 阿福没说话。 玛吉看着他。 “你呢?你要走?”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走。” 玛吉愣了。 “你不是说……要记得那个钱吗?” 阿福点点头。 “记得,不用回去。记得,就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递给玛吉。 玛吉接过来,打开,看着里面。 空的。 阿福指了指那个盒子。 “这个,送你。空了七年。现在不空了。” 玛吉看着他。 “装什么了?”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装着。这儿。” 玛吉看着那个空盒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把盒子盖上,放进口袋里。 “那我收着了。” 阿福点点头。 他们站在河边,看着那条冻住的河。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第二天,玛吉把大家都叫到一起。 约瑟夫和以西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玛吉清了清嗓子。 “我决定停在这儿。” 约瑟夫愣住了。 “停?不走了?” 玛吉点点头。 约瑟夫看看她,看看阿福,看看以西结。 “那……那我们呢?” 玛吉看着他。 “你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自己决定。” 约瑟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西结合上笔记本,想了想。 “我的笔记本快写满了。再往北走,也没什么好记的了。”他看着玛吉,“我跟你停。” 约瑟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都停,我一个人走什么?”他叹了口气,“我也停吧。” 玛吉看着阿福。 阿福点点头。 玛吉笑了。 驴从帐篷外面走进来,站在他们中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早该停了。” 那天晚上,玛丽知道他们要留下来,高兴得不行。 “太好了!正好缺人手!春天一到,活儿多得干不完!” 她把所有人都叫到她帐篷里,煮了一大锅炖肉,还拿出一瓶酒。 “敬新邻居!” 他们举起杯。 阿福端着杯子,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他想起大胡子的酒,想起印第安老人的汤,想起阿水的鱼汤,想起一路上喝过的每一口。 他把酒喝了。 辣。但暖。 驴趴在火炉边上,闭着眼睛。 外面,雪还在下。 但春天快来了。 他们知道。 第二十八章开春 第二十八章开春(第1/2页) 1873年春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雪是在四月中旬开始化的。 不是一下子化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化。先是朝南的坡上露出黑色的土,然后是路边,然后是河边。雪水汇成细流,从四面八方流进弗雷泽河,河水涨起来,颜色从灰绿变成浑黄,轰轰的声音比以前更响了。 玛吉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河边看水位。 “还没到最高。”玛丽说,“还得半个月。” 玛吉不懂这些,但她愿意学。 玛丽教她看水,看天,看树。哪块地适合种菜,哪块地容易淹,哪块地能盖房子。玛吉一样一样记在心里,用阿福送她的那个空茶叶盒装种子——她把茶叶盒洗干净了,里面装上从玛丽那儿分来的菜籽。 约瑟夫这几个月变了不少。他不再是个跟在后头喊“等等我”的小伙子了。他学会了几句法国话,学会了用斧头,学会了和那几个年轻人一起喝酒吹牛。有时候玛吉看见他,都觉得有点陌生。 “约瑟夫,你还记得圣路易斯吗?” 约瑟夫想了想,笑了。 “记得。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整天害怕。” “现在呢?” “现在也害怕。”他说,“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西结的笔记本终于写满了。 最后一页,他画的是这个营地。画了那些帐篷,那条河,那些山,那些围在火堆旁边的人。画了玛吉,画了约瑟夫,画了阿福,画了驴。 画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用牛皮绳捆好,放在铺盖底下。 “不写了?”玛吉问他。 “不写了。”他说,“该记的都记了。” “以后呢?” 他想了想。 “以后……以后就活。不用记了。” 阿福是整个冬天变化最小的。 他还是不爱说话,还是起得最早,还是每天早晨去河边站一会儿。但他开始和那几个中国人一起干活了。他们教他用另一种方式砍树——不是修铁路那种拼命的方式,是慢慢来,歇一会儿,再干一会儿的方式。 “美国那边干活,是往死里干。”那个福建人说,“这儿干活,是往活里干。” 阿福点点头。 他懂了。 驴呢? 驴还是驴。 它每天在营地里转悠,东看看西看看,有时候跟着阿福去河边,有时候趴在那儿晒太阳。营地里的孩子都喜欢它,爬上去骑它,它也不恼,就那么站着,让孩子们骑够了再下来。 玛丽说:“这驴,比人还有耐心。” 四月最后一天,河水涨到了最高。 玛吉站在河边,看着那浑浊的急流,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去年这时候,她还在俄勒冈的林子里,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现在她站在这儿,知道前面是什么了。 前面是这条河,是这片营地,是这些人和这头驴。 玛丽走到她旁边。 “看什么呢?” “看水。” 玛丽点点头。 “水涨到最高,就该种地了。过几天,地干了,就能翻土了。” 玛吉看着她。 “种什么?” “土豆,豆子,萝卜,洋葱。够吃就行。” 玛吉点点头。 玛丽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姑娘,变了。” 玛吉愣了愣。 “哪儿变了?” 玛丽想了想。 “刚来的时候,你眼睛里有东西。像是一直在找什么。现在,那东西没了。” 玛吉没说话。 她看着那条河,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圣路易斯的码头上,浑身湿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现在她二十四岁了。 还在河边站着。 但不一样了。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雪化完了。 地露出来了,黑黑的,软软的,踩上去陷脚。玛丽带着玛吉,在那块选好的地上翻土。没有牛,没有马,就靠人用锄头挖。挖一天,腰酸背痛,手起泡。 玛吉没喊累。 她想起修铁路的那些人。他们挖的是山,比这累多了。 阿福和那几个中国人在另一边盖房子。不是帐篷,是真正的木头房子。砍树,去皮,削平,一根一根垒起来。没有钉子,就用榫头。没有窗户,就留个洞。没有门,就挂块布。 盖了半个月,房子盖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开春(第2/2页) 两间。一间给玛吉、约瑟夫、以西结住。一间给阿福和那几个中国人住。中间留个空地,生火做饭。 搬进去那天晚上,玛吉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木头梁。 这是她的房子。 不是帐篷,不是马厩,不是破棚子。是房子。 驴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她。 玛吉笑了。 “你也有地方住。”她说,“马厩在那边。” 驴缩回头,走了。 五月末的一天,营地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白人,骑马来的,从南边来。他衣服破旧,脸晒得黝黑,马也累得直喘气。他在营地中央下马,四下张望。 “有水吗?” 有人给他水。他喝完,坐在火堆旁边,半天没说话。 玛吉走过去,坐在旁边。 “从哪儿来?”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美国。加州。” 玛吉的心里动了一下。 “那边……怎么样?”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 “怎么不好?”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递给她。 玛吉不识字,但她看见报纸上印着几个大字,下面有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人,被吊在树上,周围一群人围着看。 她把报纸递给以西结。 以西结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发颤。 “排华法案。国会通过了。” 阿福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几个人中国人也围过来,看着那张报纸。 “禁止中国人入境。禁止中国人成为公民。已经在美国的中国人……不能拥有土地,不能从事某些职业,不能和白人结婚……” 那个福建人低下头,走开了。 另外两个也走了。 阿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玛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阿福。” 阿福看着她。 “我们……不在那边了。”玛吉说,“我们在北边。” 阿福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东西,掏了个空——他的茶叶盒已经送给玛吉了。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递给他。 阿福接过来,打开,看着里面那些菜籽。 然后他合上盖子,还给玛吉。 “你留着。”他说。 他看着南边。 南边,有他修过的铁路,有他死去的工友,有欠他的钱,有杀人的法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房子走去。 驴跟在他旁边。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落山了。 营地里的火生起来了,人围过来了,歌声飘起来了。 阿福坐在自己的房子门口,看着那些火光,听着那些歌声。 驴趴在他脚边。 玛吉端着一碗炖菜走过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慢慢吃。 “还疼吗?”玛吉问。 他摇摇头。 “不疼。就是……” 他没说完。 玛吉替他说了。 “就是,知道那边不要你了。” 阿福点点头。 玛吉在他旁边坐下。 “这边要你。” 阿福看着她。 玛吉指了指那些火光,那些人。 “他们不问你是哪儿来的。他们不问你会不会说英语。他们不问你能不能干活。你在这儿,就行了。”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知道了。” 他把那碗炖菜吃完,把碗还给玛吉。 玛吉站起来,要走。 “玛吉。” 她回过头。 阿福看着她。 “谢谢。” 玛吉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不用谢。” 她走了。 阿福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火光,听着那些歌声。 驴趴在他脚边,闭上眼睛。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新盖的木屋上,照在那些刚翻过的土地上,照在缓缓流淌的弗雷泽河上。 春天过去了。 夏天要来了。 第二十九章第一个夏天 第二十九章第一个夏天(第1/2页) 1873年夏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土豆苗是六月初冒出来的。 那天早晨玛吉照常去地里看,一蹲下,就看见了那些嫩绿的小芽,顶着土块钻出来,细细的,弱弱的,但确实是活的。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玛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出来了?” “出来了。” 玛丽笑了。 “第一年种,能长成这样,不错了。”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小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七年了,她走过那么多路,见过那么多人,从来没种过一样东西。 现在她种了。 它们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等。锄草,浇水,等着。” 玛吉点点头。 她突然想哭。 但没哭。 阿福学会了打鱼。 不是用网,是用叉。那个法国人教的。站在河边,盯着水里的鱼,等它游近了,一叉下去。 阿福叉不准。一开始十次能叉到一次就不错了。但他每天都去,每天都练。 一个月后,十次能叉到三四次了。 他叉到的鱼拿回营地,大家一起吃。没人说他叉得少,叉到了就是肉,叉不到就吃别人叉的。 有一天,他叉到了一条很大的鲑鱼,足足有十几斤重。他扛着鱼走回营地,一路上的人都看他。 “好鱼!”有人喊。 阿福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他把鱼拿到玛吉面前。 玛吉正在地里锄草,抬起头,看见那条大鱼,愣住了。 “你叉的?” 阿福点点头。 玛吉看着那条鱼,又看看阿福。 “今晚加餐。” 阿福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没走。 玛吉看着他。 “怎么了?” 阿福想了想,说:“我,以前,只会挖。” 玛吉没听懂。 阿福指了指那条鱼。 “挖山,挖路,挖土。不会别的。现在,会叉鱼了。” 玛吉看着他。 “这是好事。” 阿福点点头。 他扛着鱼走了。 玛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不是变了很多,是变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约瑟夫和一个姑娘好上了。 那姑娘叫艾米莉,是法国人和印第安人生的,十七岁,黑头发黑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爹就是那个整天唱歌的法国人。 约瑟夫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他正好去打水,看见她蹲在那儿,背影很好看,就走不动了。 “看什么?”玛吉问他。 约瑟夫脸红了,支支吾吾。 玛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 “喜欢就去说话。” 约瑟夫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说……说什么?” “说你叫什么,从哪儿来,想干什么。”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 他去了。 他说他叫约瑟夫,从美国来,现在在营地住,会砍树,会打水,会生火。 艾米莉看着他,笑了一下。 约瑟夫就傻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铺位,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西结被他吵醒了,问:“怎么了?” 约瑟夫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以西结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就喜欢。别吵我睡觉。” 约瑟夫不说话了。 但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河边了。 以西结开始教营地里的小孩认字。 不是教英文,是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写自己家乡的名字。有法国孩子,有英国孩子,有混血孩子,有几个印第安孩子。 “你叫什么?” “皮埃尔。” “你从哪儿来?” “这儿。” “你爸妈从哪儿来?” “我爸从法国来。我妈从这儿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第一个夏天(第2/2页) 以西结就在纸上写:皮埃尔,法国,不列颠哥伦比亚。 小孩看着那几个字,眼睛亮亮的。 “这是我的名字?” “对。你的名字。” 小孩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跑走了。 玛丽在旁边看着,问以西结:“你教这些干什么?” 以西结想了想。 “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玛丽没听懂。 以西结也没解释。 他继续教下一个孩子。 驴呢? 驴还是驴。 它每天在营地里转悠,哪儿都去。有时候去地里看玛吉锄草,有时候去河边看阿福叉鱼,有时候去那几个小孩中间趴着,听他们叽叽喳喳。 小孩们喜欢它,给它起了一堆外号。有的叫它“大耳朵”,有的叫它“灰袍子”,有的叫它“不说话的老头”。 驴都不在乎。 它只是趴着,听他们说。 偶尔叫一声,把他们吓一跳,然后哈哈笑。 七月中旬,营地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国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走路摇摇晃晃。他从南边来,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阿福看见他,跑过去扶住。 那人看着阿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阿福把他扶到自己的房子里,给他水,给他吃的。 那人缓过来一点,开口了。 “美国……待不下去了。” 阿福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阿福。 是一张报纸,揉得皱皱巴巴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排华法案正式生效” “中国人不得入境” “已在美华人限期登记” 阿福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人说:“加州的中国人,有的跑了,有的躲起来,有的被抓了。不知道怎么办。” 阿福把报纸折好,还给他。 “这儿,没事。” 那人看着他。 “这儿……让中国人待?” 阿福点点头。 “让。” 那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阿福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等着他抖完。 过了很久,那人抬起头。 “我……我能留下吗?” 阿福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那些帐篷,那些木屋,那些人。 “他们,不问。” 那人看着外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白的,黑的,黄的,说着各种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阿福旁边。 驴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 那人低下头,看着驴。 驴也看着他。 “这驴……”他说。 阿福说:“它,比人聪明。”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营地里多了一个人。 没人问他叫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会来。 他们只是多摆了一副碗筷,多盛了一碗汤。 那人端着汤,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唱歌的人,喝酒的人,说话的人。 他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汤喝了。 玛吉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切。 阿福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那个新来的,叫什么?” 阿福摇摇头。 “没问。” 玛吉看着他。 “不问?” 阿福点点头。 “不问。” 玛吉想了想,也点点头。 “不问也好。” 她看着那个新来的人,他正看着火,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高兴,是一种…… 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表情。 驴走过来,趴在他们中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木屋上,照在那些刚长起来的土豆苗上,照在弗雷泽河上。 夏天还长。 日子还长。 第三十章远方的消息 第三十章远方的消息(第1/2页) 1876年秋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三年过去了。 营地变了样。那些帐篷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间结实的木屋,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河边。木屋周围是开垦出来的菜地,土豆、豆子、洋葱、萝卜,一垄一垄整整齐齐。菜地再往外,是新开出来的麦田,虽然不大,但秋天的时候黄澄澄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人多了。三年前只有几十个人,现在有上百了。有白人,有黑人,有中国人,有印第安人,还有数不清的混血孩子跑来跑去。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但都能听懂几句彼此的话。 玛吉站在自己的木屋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二十七岁了。手上全是老茧,脸上被风吹得粗糙,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玛吉!”有人在喊她。 她转过头。是玛丽,端着一个木盆,里面装着刚洗好的衣服。 “下午有人来了!从南边来的!带了好多消息!” 玛吉心里动了一下。 消息。从南边来的消息。 她放下手里的活,朝营地中央走去。 营地中央已经围了一圈人。 中间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白人。衣服破旧,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见过大世面、有话要说的光。 男人正在喝水。喝完了,他抹了抹嘴,开口了。 “你们想知道美国那边的事?” 人群点头。 男人看了看周围的人,白的人,黑的人,黄的人,混血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说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开。 “第一条消息。一八七六年六月,蒙大拿领地,小巨角河。” 他顿了顿。 “卡斯特将军。你们听说过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他是个打仗的。打印第安人出名的。今年六月,他带着两百多个兵,去攻打苏族和夏延人的营地。” 阿福站在人群边上,听到“夏延人”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普拉特河上那些要烟草的夏延人。想起那个看着驴的老人。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 男人继续说。 “他以为能打赢。结果呢?营地里的印第安人比他想象的多了十倍。两百多个兵,全死了。卡斯特自己也死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 有人问:“印第安人赢啦?” 男人点点头。 “赢了。但赢了有什么用?” 他从报纸上抬起头,看着那个问话的人。 “你知道美国有多少人吗?三千万。你知道印第安人有多少吗?二十万。卡斯特死了,会有更多人替他报仇。”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怀里。 “这只是个开始。不是结束。” 人群沉默下来。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男人。 她想起波尼族的老太太。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也许再过几十年,波尼族就没有了。” 几十年。 也许不用几十年。 男人带来的第二条消息是关于铁路的。 “铁路修通了。”他说,“一八六九年就修通了。东边的联合太平洋,西边的中央太平洋,在犹他接上了。现在从纽约坐火车,七天就能到旧金山。” 人群里有人欢呼。 玛吉没出声。 她看着阿福。阿福站在人群边上,一动不动。 铁路修通了。 七天。 他们走了四年。 阿福从怀里掏东西,掏了个空——他的茶叶盒早就送给玛吉了。他放下手,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男人还在说。 “现在运东西方便了。从东部运货到西部,以前要几个月,现在几天就到了。铁路公司赚翻了。那些修铁路的工人呢?死的死,散的散。没人记得他们。” 阿福转过身,走了。 玛吉看着他的背影,没跟上去。 驴站在他旁边,也转过身,跟他一起走了。 第三条消息是关于中国人的。 男人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报纸,展开。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排华法案——续” “去年又加了几条。”他说,“中国人不能和白人结婚。中国人不能在法庭上作证。中国人不能拥有房产。中国人……” 他停住了。 因为人群里的中国人开始走开。 那个三年前来的瘦男人,第一个低下头,走了。另外几个跟着他,也走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一个接一个走开了。 男人张了张嘴,没继续说下去。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开。他们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 她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这个国家,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中国人”。是“不喜欢我”。 她突然明白,那些人离开美国,不是因为他们想走。是因为他们不得不走。 那天晚上,营地里没有像往常那样唱歌。 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自己的木屋前,小声说着什么。火堆还在烧,但围在火堆旁边的人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远方的消息(第2/2页) 玛吉端着一碗炖菜,走到阿福的木屋前。 阿福坐在门口,看着远处。驴趴在他旁边。 玛吉在他旁边坐下,把碗递给他。 “吃点东西。” 阿福接过来,没吃。就那么端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铁路,我修的。” 玛吉点点头。 “四年。走到加州。看见海。” 他又沉默了。 又过了很久,他说:“那个卡斯特,我不认识。那些夏延人,我也不认识。但……” 他没说完。 玛吉替他说了。 “但你认识的人,和他们一样。” 阿福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远处是弗雷泽河,河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那些人,会死。会没了。” 玛吉没说话。 阿福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炖菜。 “我,在这儿。他们,在那边。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命。” 玛吉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还活着。” 阿福点点头。 “活着。” 他端起碗,开始吃。 那个男人和他的女人在营地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玛吉听他说了更多的事。 关于印第安人的。苏族赢了小巨角,但之后呢?军队增兵了,追着他们打。很多部落投降了,被赶进保留地。不投降的,就往北跑。跑到加拿大来。 “往北跑?”玛吉问。 男人点点头。 “对。加拿大这边不收他们吗?” 男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这边没有军队追着杀他们。” 玛吉想起那个界碑。想起她站在界碑前,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现在她知道,有些人也在往这边走。 为了活命。 第三天早上,男人和他的女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往北走。 “还往北?”玛吉问。 男人点点头。 “听说北边有金矿。去看看。” 玛吉看着他们,想起当年传单杰克说的话。 “往西!黄金!” 现在传单杰克的黄金在哪儿?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也会像他们一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保重。”她说。 男人点点头。 他们走了。 玛吉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 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们还会遇到什么?”玛吉问。 驴没回答。 但玛吉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他们都会继续走。 就像他们自己一样。 那天晚上,玛吉把阿福、约瑟夫、以西结都叫到一起。 约瑟夫现在不是小伙子了。他二十五了,脸上有了胡子,手上全是茧。艾米莉坐在他旁边,肚子已经鼓起来了——明年春天,他们就有孩子了。 以西结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还是一样的亮。 阿福还是老样子。话少,坐得直,眼睛看着远处。 驴趴在他们中间。 玛吉看着他们几个人。 “那个男人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他们点点头。 玛吉继续说。 “美国那边,越来越乱。这边呢?还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也会乱起来。” 约瑟夫看着她。 “那我们怎么办?”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们在这儿。” 她指了指那些木屋,那些地,那些人。 “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弄出来的。没人给我们的。我们种的地,盖的房子,过的日子。” 她看着阿福。 “你修的铁路,他们忘了。你挖的矿,他们占了。你流的汗,他们不记得。但在这儿——” 她指了指脚下。 “这块地,记得。” 阿福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以西结开口了。 “我那个笔记本,写满了。最后一页,画的是这个营地。画了你们,画了驴,画了那些木屋,画了那条河。” 他看着远处。 “也许有一天,这个营地也会没了。但那个本子,如果有人看见,就会知道,有一群人,在这儿活过。” 约瑟夫握着他女人的手,没说话。 艾米莉靠在肩膀上,也没说话。 驴叫了一声。 玛吉笑了。 “它说什么?” 没人回答。 但他们都笑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木屋上,照在那些菜地上,照在弗雷泽河上。 远处,河水哗哗地流着。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一百年后也一样。 第三十一章北方的来客 第三十一章北方的来客(第1/2页) 1890年冬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十四年过去了。 营地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人走了,往北去了,听说那边有金矿。有的人死了,埋在山坡上,木头做的十字架一排一排的。有的人留下来了,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还在。 玛吉四十一岁了。 她的头发里有了白丝,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她站在那儿,腰还是直的,眼睛还是很亮。 约瑟夫三十九了。他和艾米莉生了四个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三岁,最小的还在吃奶。他的胡子一大把,看起来比他爹还老。 以西结七十七了。他走不动了,整天坐在火堆旁边,晒着太阳,眯着眼睛。但他的笔记本又写满了三本,整整齐齐摞在他身边。 阿福五十四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微微有点驼,但还每天去河边叉鱼。十四年下来,他成了营地里最好的渔夫。没有人比他更懂这条河,没有人比他更懂那些鱼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驴呢? 驴还活着。 没人知道它多大了。阿福从圣路易斯带着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头成年驴了。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它还活着。毛全白了,走路慢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趴着。但它还活着。 玛吉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驴。 “还活着?”她问。 驴就眨眨眼睛。 玛吉就笑了。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就开始下雪,十一月初雪就积了半人高。营地里的人缩在木屋里,轻易不出门。只有阿福还每天去河边,凿开冰,看看有没有鱼。 十一月十五号那天傍晚,营地里来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十几个,有老有小,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地走来。 玛吉第一个看见他们。 “有人来了!”她喊起来。 营地里的人都跑出来,站在雪里,看着那群人走近。 走近了,才看清他们的脸——是印第安人。但不是他们见过的那种印第安人,是另一种。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嘴唇冻得发紫。有的人光着脚,脚已经冻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走到玛吉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有水吗?”他问。英语很慢,但清楚。 玛吉点点头,转身去拿。 老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营地,看着那些木屋,那些菜地,那些人,那头趴着的白驴。 他的眼睛动了动。 那些人被安排进几间空着的木屋里。玛吉让人生了火,煮了热汤,拿了干粮。那些人围着火,慢慢喝着汤,一言不发。 玛吉坐在那个老人旁边,看着他喝汤。 “从哪儿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南边。美国。” 玛吉的心动了一下。 “美国哪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伤膝河。” 玛吉没听过这个名字。 老人继续说。 “南达科他。苏族人的地方。” 玛吉等着他说下去。 老人把汤喝完,把碗放下。 “今年冬天。十二月。军队来了。杀我们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死了多少?” 老人想了想。 “三百多。男人,女人,孩子。都死了。” 玛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百多。男人,女人,孩子。 “为什么?” 老人看着她。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印第安人。” 他指了指自己。 “我,活下来了。我女人,孩子,死了。都在那边。” 玛吉说不出话。 老人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你们这儿,让印第安人待吗?” 玛吉点点头。 “让。”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那种一直绷着,终于可以松下来的抖。 玛吉站起来,走出木屋。 外面雪还在下。雪落在她脸上,冰凉的。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玛吉把所有人都叫到她的木屋里。 阿福来了。约瑟夫和艾米莉来了。以西结被人扶来了。还有几个营地里待得最久的人。 玛吉把那个老人的话说了一遍。 三百多。男人,女人,孩子。都死了。 木屋里沉默了很久。 约瑟夫第一个开口。 “为什么?” 没人回答他。 以西结看着火,慢慢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北方的来客(第2/2页) “伤膝河。一八九零年十二月。”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听过这个地方。有个预言。说印第安人穿上一种特殊的衣服,就能刀枪不入。军队怕了,就去镇压。” 他睁开眼睛。 “结果呢?刀枪不入是假的。子弹是真的。” 阿福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叉过无数条鱼,盖过木屋,种过地。但那双手也修过铁路,挖过山,埋过工友。 他看着木屋外面。外面,那些苏族人住的地方,灯火还亮着。 他站起来,走出去。 玛吉跟在他后面。 雪还在下。阿福站在雪里,看着那些亮着灯的木屋。 玛吉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他说,“和我一样。” 玛吉看着他。 阿福指了指自己。 “我,中国人。他们,印第安人。一样。” 他又指了指南边。 “那边,不要我们。这边,要。” 玛吉点点头。 阿福看着那些木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木屋。 驴趴在他门口,看见他回来,眨了眨眼睛。 阿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你,老。”他说,“我,也老。” 驴叫了一声,很轻。 阿福站起来,走进木屋。 雪还在下。 第二天,玛吉去看那些苏族人。 那个老人坐在火堆旁边,正在和几个年轻人说话。看见玛吉进来,他站起来。 玛吉在他旁边坐下。 “你们打算怎么办?” 老人看着火。 “不知道。先活下来。然后……再说。” 玛吉点点头。 老人看着她。 “你叫什么?” “玛吉。” 老人点点头。 “玛吉。我叫‘奔跑的狼’。” 玛吉愣了一下。 “奔跑的狼?” 老人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 “我们苏族人的名字,都是这样的。奔跑的狼,站立的熊,白牛,黑麋鹿。你们白人觉得奇怪。” 玛吉想了想。 “我们也有名字。玛吉,约瑟夫,阿福,以西结。你们不也觉得奇怪?”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玛吉也笑了。 驴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他们。 老人看见驴,眼睛亮了亮。 “这驴……” 玛吉点点头。 “跟了我们二十多年了。” 老人站起来,走到驴面前,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驴也看着他。 一人一驴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人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 “好驴。”他说,“它什么都知道。” 玛吉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些苏族人在营地里住下来了。 男人帮忙砍树,打猎。女人帮忙做饭,缝衣服。孩子们和营地里别的孩子混在一起,跑来跑去,用半生不熟的话交流。 一个月后,奔跑的狼来找玛吉。 “我们要走了。” 玛吉愣了。 “去哪儿?” 他指了指北边。 “往北。听说那边有地方,可以打猎,可以活着。” 玛吉看着他。 “这儿不能活吗?” 奔跑的狼摇摇头。 “能活。但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是苏族人,要在草原上活着,骑马,打猎。在这儿,在树林里,在河边,不是我们的活法。”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 “我们要找自己的地方。”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早上,那些苏族人收拾好东西,站在营地门口。 奔跑的狼走到玛吉面前。 “谢谢。” 玛吉摇摇头。 “不用谢。” 奔跑的狼看着她,又看看阿福,看看约瑟夫,看看以西结,看看那头白驴。 “你们,是好的人。” 他转身,朝北边走去。 那些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走进雪里。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 驴叫了一声。 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那些人的背影没有回头。 但他们听见了。 玛吉知道。 第三十二章以西结的最后一页 第三十二章以西结的最后一页(第1/2页) 1891年春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雪化了。 那年的雪化得特别慢。一直到四月,山坡上还有白花花的积雪,只有朝南的地方露出黑色的土。弗雷泽河涨起来了,轰轰的水声日夜不停,像是在喊什么。 以西结已经起不来了。 他躺在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小木屋里,盖着厚厚的毛毯,头底下枕着他那四本笔记本。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偶尔动一动,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在想什么。 玛吉每天来看他。给他喂水,给他擦脸,给他换毯子。以西结瘦得只剩下骨头,手伸出来像枯树枝,但眼睛有时候还很亮,看着玛吉,嘴角动一动,像是要笑。 “以西结。”玛吉坐在他旁边,“今天好点吗?” 以西结摇摇头。 “不好。快到头了。” 玛吉没说话。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干干的,像冬天的树皮。 以西结看着她,忽然问:“玛吉,你信上帝吗?” 玛吉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事,但从没想过这个。 “不知道。”她说。 以西结点点头。 “不知道好。知道的人,都不对。” 他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 “我以前以为我知道。后来发现,不知道。再后来发现,不知道也挺好。”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上帝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记了四本本子。”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那些本子,给你。” 玛吉摇摇头。 “你自己留着。” 以西结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我留着没用。我快走了。你留着。给后人看。” 玛吉没说话。 以西结指了指枕着的那些笔记本。 “第一本,记的是波尼族的话。第二本,记的是夏延人的话。第三本,记的是这一路的人,事,地方。第四本,记的是这个营地。” 他看着玛吉。 “都给你。” 玛吉点点头。 “好。” 以西结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 “玛吉,你说,我这一辈子,有用吗?” 玛吉想了想。 “有用。” “什么用?” “你记的那些东西。要是没人记,就没了。” 以西结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你说,会有人看吗?” 玛吉摇摇头。 “不知道。” 以西结笑了。 “不知道好。知道的人,都是骗子。”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玛吉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平静,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 约瑟夫也来看他。 他带着艾米莉和那几个孩子,大的小的站了一排。约瑟夫蹲在床边,看着这个跟着他们走了二十多年的老人。 “以西结。” 以西结睁开眼,看着他。 “约瑟夫。你老了。” 约瑟夫苦笑了一下。 “你更老。” 以西结笑了。 “对。我最老。”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个是老大?叫什么来着?” “托马斯。”约瑟夫说。 “托马斯。好名字。”以西结点点头,“这个是老二?” “艾米莉,和她妈一个名字。” “好。”以西结说,“这个是老三?” “叫约翰。” “约翰。好。”以西结看着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这个呢?” “还没起名。”约瑟夫说,“等你起。” 以西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有泪光。 “叫……叫‘记得’吧。” 约瑟夫没听懂。 “记得什么?” 以西结指了指那几本笔记本。 “记得有人走过。记得有人活过。记得有人记过。” 约瑟夫点点头。 “好。就叫记得。” 以西结闭上眼睛。 那几个孩子被带出去了。约瑟夫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老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以西结说,“该干什么干什么。我没事。” 约瑟夫点点头,走出去。 阿福最后一个来。 他走进木屋,站在床边,看着以西结。 以西结睁开眼,看见他,笑了。 “阿福。” 阿福点点头。 “你,还好?” 以西结摇摇头。 “不好。快走了。” 阿福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和他一起走了二十多年的人。 从圣路易斯开始。野牛群,波尼族,盐湖城,内华达,弗吉尼亚城,旧金山,俄勒冈,哥伦比亚河,普吉特海湾,界碑,这个营地。 二十多年。从黑头发走到白头发。 “阿福。”以西结忽然开口。 阿福看着他。 “你那茶叶盒,还在吗?” 阿福点点头。 “在。玛吉那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以西结的最后一页(第2/2页) 以西结点点头。 “好。留着。别扔。” 阿福又点点头。 以西结看着屋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福,你说,上帝会说中国话吗?” 阿福愣了一下。 以西结笑了。 “我问了一辈子这个问题。现在快走了,还没找到答案。” 他看着阿福。 “你说呢?” 阿福想了想。 “不知道。但祂,听得懂。” 以西结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怎么知道?”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儿。有人说话。祂听见。” 以西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对。应该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 阿福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以西结。” 以西结没睁眼。 “什么?” 阿福说:“你,记的那些,有用。” 以西结嘴角动了动。 “知道了。” 阿福走出去。 那天晚上,玛吉守在西以结床边。 火盆里烧着柴,暖融融的光照在木屋里。以西结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的时候就说几句话。 “玛吉。” “嗯?” “那年在盐湖城,那个杨长老说的‘上帝的市场份额’,你还记得吗?” 玛吉想了想。 “记得。” 以西结笑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上帝没什么市场份额。祂在哪儿都不在。也在哪儿都在。” 他看着火。 “在波尼族老太太的话里。在夏延人抽烟的时候。在阿福喝茶的时候。在你用那口破锅煮汤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在驴的眼睛里。” 玛吉没说话。 以西结看着火,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玛吉,我想坐起来。” 玛吉扶着他,慢慢坐起来。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那几本笔记本。 “拿一本给我。” 玛吉把那本最旧的递给他。 以西结接过来,慢慢翻开。那些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有汗渍,有血渍。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波尼族的话。夏延人的话。路上的人,事,地方。名字,地名,日子。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页上画的是这个营地。画了那些木屋,那条河,那些人。画了玛吉,画了约瑟夫,画了阿福,画了驴。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那支笔跟了他二十多年,笔杆已经磨得发亮。 他在画的下面,慢慢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递给玛吉。 玛吉接过来,看着那几个字。 她不识字,但她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 以西结看着她。 “写的什么?” 玛吉摇摇头。 “我不认识。” 以西结笑了。 “好。不认识好。认识的人,都记不住。”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火盆里的柴噼啪响着。 外面的河水轰轰地流着。 驴在门口叫了一声。 玛吉抬起头,看着以西结。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很平静。 嘴角还留着一点笑。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了。 但她握着。 第二天早上,营地里的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木屋外面,排成一排,安安静静的。男人摘了帽子,女人低着头,孩子们被大人拉着,不懂发生了什么。 玛吉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四本笔记本。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脸。白的,黑的,黄的,混血的。老的,少的。来的,走的。活的,死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他叫以西结。七十八岁。跟了我们二十五年。” 她停了一下。 “他记了一辈子。记他说过的话,见过的人,走过的地方。记那些快没了的语言,快没了的人,快没了的事。” 她把那几本本子举起来。 “这些东西,他留给我们。” 她看着那些人。 “你们不识字没关系。你们不看也没关系。但只要这些东西在,就有人记得他。” 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玛吉低下头,看着驴。 “你也记得,对不对?” 驴眨了眨眼睛。 玛吉抬起头,看着远处。 远处是弗雷泽河,河水哗哗地流着。远处是那些山,山顶上还有雪。远处是北边,那些苏族人走去的方向。 她把那几本本子抱在怀里。 “走吧。”她说。 人们慢慢散了。 玛吉站在那儿,抱着那些本子,站在春天的阳光里。 风吹过来,暖暖的。 河水哗哗地流。 和昨天一样。 和明天也一样。 第三十三章阿福的茶叶盒 第三十三章阿福的茶叶盒(第1/2页) 1895年夏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又过了四年。 以西结的坟头长满了草,那个木头做的十字架已经发灰,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楚——那是约瑟夫刻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深。 “以西结·史密斯,1813-1891,他记得。” 玛吉每天从那儿路过,都会站一会儿,看一眼,然后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约瑟夫家的孩子又多了两个。老大托马斯已经十七岁了,比他还高半个头。最小的“记得”也四岁了,整天跟在驴后面跑,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驴呢? 驴还活着。 它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每天就趴在那间木屋门口,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孩子们围着它玩,它也不恼,就那么趴着。有时候有人给它送吃的,它就慢慢嚼,嚼完了继续趴着。 没人知道它多少岁了。 玛吉有时候蹲在它旁边,问它:“你还能活多久?” 驴就眨眨眼睛。 玛吉就笑了。 阿福也老了。 他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一根拐棍。但他还每天去河边,坐在那块他坐了几十年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有时候一去就是半天。 玛吉不问他看什么。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来路。 那条他从圣路易斯走过来的路,走了四年,走了一辈子。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玛吉正在菜地里拔草,阿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玛吉。” 玛吉抬起头,看着他。 阿福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 “陪我去河边走走。” 玛吉放下手里的草,站起来,跟着他走。 他们走到河边,坐在那两块石头上——阿福的那块,和玛吉的那块。他们在这儿坐了几十年了,石头都被磨得光滑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和四十年前一样。 阿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玛吉。 是那个茶叶盒。 玛吉接过来,打开。 里面不是空的。装着一把土。 玛吉看着那把土,又看看阿福。 “这是什么?” 阿福看着河水,沉默了一会儿。 “家。” 玛吉愣了。 “家?哪个家?” 阿福指了指南边。 “广东。台山。我来的地方。” 玛吉看着那把土,不知道说什么。 阿福继续说。 “那年,送茶叶给我的人,死之前,托人带给我这个。” 他指着那把土。 “他说,他从家乡带来的。一直留着。现在给我。” 玛吉想起那个台山杂货店的老人。那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坐在柜台后面等死的人。 “他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 玛吉沉默了。 阿福从她手里拿过茶叶盒,看着里面的土。 “他,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这个,是他的家,也是我的家。” 他合上盖子,又递还给玛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阿福的茶叶盒(第2/2页) 玛吉没接。 “你留着。” 阿福摇摇头。 “给你。” 他看着玛吉。 “你,也是我家。” 玛吉愣住了。 四十多年了。从圣路易斯那个码头开始,她带着他走,他跟着她走。走过草原,翻过雪山,穿过沙漠,跨过界碑。住过破棚子,睡过马厩,挨过饿,冻过,差点死过。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他的什么。 阿福看着河水,慢慢说。 “我,广东人。来美国,修铁路。工友,死了。家,没了。一个人,走。”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遇见你。遇见驴。遇见约瑟夫。遇见以西结。一直走。走到这儿。停下来。” 他又看着河水。 “现在,你,是我家。驴,是我家。这个营地,是我家。” 玛吉的眼睛有点酸。 阿福把茶叶盒塞到她手里。 “这个,给你。我,没了,它还在。你看见它,就看见我。” 玛吉握着那个盒子,握得很紧。 “你还能活很久。” 阿福笑了。 那是玛吉很少见过的笑。 “活多久,都活。但这个,先给你。” 他看着河水,不再说话。 玛吉也看着河水。 太阳正在落山,把河面染成橙红色。 远处,营地里飘起炊烟,那是艾米莉在做晚饭。孩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在河面上飘。 玛吉握着那个茶叶盒,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福。” “嗯?” “你那个茶叶盒,空了那么多年。后来装过菜籽,装过我给你的东西。现在装这把土。” 她转过头,看着他。 “它装了这么多东西。它累不累?” 阿福想了想。 “盒子,不知道累。人,知道。” 他看着玛吉。 “你累吗?” 玛吉想了想。 “以前累。现在不累了。” “为什么?” 玛吉指了指那些炊烟,那些笑声,那条河,那些人。 “因为停了。” 阿福点点头。 “我也停了。”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河水。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驴慢慢地走过来,趴在他们旁边。 阿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它,最累。”他说,“走了最久。” 玛吉点点头。 驴叫了一声,很轻。 那是“不累”的意思。 玛吉笑了。 她站起来,把茶叶盒收进口袋。 “走吧。回去吃饭。” 阿福站起来,拄着拐棍,慢慢走。 驴也站起来,慢慢走。 他们走回营地里,走进那些炊烟里,走进那些笑声里。 那把土还在茶叶盒里。 那个盒子还在玛吉口袋里。 阿福还在。 这就够了。 第三十四章驴 第三十四章驴(第1/2页) 1895年冬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就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雪积得比人还高,出门得用铲子开路。弗雷泽河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能走人。 玛吉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驴。 驴趴在那间木屋门口,缩成一团,身上盖着玛吉给它缝的旧毯子。它的呼吸很慢,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看见玛吉过来,它就睁开眼睛,眨一眨,然后又闭上。 玛吉蹲下来,摸摸它的脖子。 “还活着?” 驴的耳朵动一动。 玛吉就笑了。 她把毯子掖好,站起来,去铲雪。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早晨,特别冷。 玛吉推开木屋的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朝驴趴着的地方看去。 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上盖着毯子,头和往常一样缩着。 玛吉走过去,蹲下来。 “驴?” 驴没动。 玛吉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凉的。 玛吉的手停在它脖子上,没缩回来。 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驴身上。 她没动。 阿福拄着拐棍走过来。 他站在玛吉身后,看着驴,看着玛吉,没说话。 过了很久,玛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阿福。 “它走了。” 阿福点点头。 他看着那头驴。那头跟了他四十多年的驴。从圣路易斯开始,走过草原,翻过雪山,穿过沙漠,跨过界碑,来到这个营地。四十多年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像玛吉一样,摸了摸它的脖子。 凉的。 但他的手动着,慢慢摸着,从头摸到尾。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玛吉。 “埋哪儿?” 玛吉看了看四周。雪还在下,到处白茫茫的。 “等雪停。” 阿福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站在雪里,看着那头一动不动的驴。 消息传开了。 营地里的人都来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白的黑的黄的,一个一个走过来,站在驴旁边,安安静静的。 约瑟夫带着他全家来了。那几个孩子,大的小的,都站在雪里。最小的“记得”还不太懂事,问约瑟夫:“驴怎么不起来?” 约瑟夫蹲下来,抱着他。 “它累了。要睡了。” “睡多久?” “很久很久。” “记得”似懂非懂,点点头,不再问了。 玛丽也来了。她老得走不动了,是让人扶过来的。她站在驴旁边,看着它,看了很久。 “好驴。”她说,“比人强。” 没有人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每个人头上,肩上,落在驴身上。 雪停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天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阿福和约瑟夫拿着铲子,在营地边上找了一块地方。那是一个小山坡,朝南,能看见弗雷泽河。 他们开始挖坑。 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铲下去只能凿出一个小坑。他们挖了一天,挖不动。第二天继续挖,又挖了一天。第三天,坑挖好了。 玛吉走过来,看着那个坑。 坑不深,但够大,能让驴躺得舒服些。 她从木屋里拿出那条旧毯子——就是驴盖了一冬天的那个。她把毯子铺在坑底,铺平,铺好。 然后她走回驴趴着的地方。 阿福和约瑟夫已经在那儿了。他们用一块木板把驴抬起来,慢慢朝山坡走去。 营地里的人都跟着,一步一步,慢慢走。 玛吉走在最前面。 她走到坑边,停下来,看着他们把驴放进去,放在那条毯子上。 驴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驴(第2/2页) 玛吉蹲下来,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脖子。 凉的。 但她摸着。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跟了我四十年。” 没人说话。 “从圣路易斯开始。我妈死了,我什么都没有,就剩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掉在雪里,化了。 “你比人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你带我们走了那么远。过野牛群,过雪山,过沙漠,过河。你什么都懂。你什么都知道。” 她摸着它的脖子。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我一直叫你‘驴’。你没名字。” 她停了一下。 “但我想,你有一个名字。” 她低下头,凑近它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见她说什么。 只有驴知道。 但她相信它听见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阿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不是送给玛吉的那个,是他后来又找来的一个。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捏出一撮茶叶末,撒在驴身上。 “茶。”他说,“喝。” 约瑟夫走过来,带着他的孩子们。他们一人捧了一把土,撒在驴身上。 玛丽走过来,让人扶着,也撒了一把土。 营地里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撒一把土。 土落在驴身上,越来越多,慢慢盖住了它。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土一点一点把驴盖住。 阿福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太阳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个渐渐隆起的土堆上。 土堆垒好了。 约瑟夫找来一块木头,削平了,用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刻完了,他把木头插在土堆前面。 玛吉走过去看。 木头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楚—— “驴,比人强。” 玛吉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阿福走到她旁边,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阿福。” “嗯。” “它走了。” “嗯。” “我……” 阿福没让她说完。 “它活了很久。走了很远。够本了。” 玛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混浊但还亮的眼睛。 她点点头。 “够本了。” 他们站在那个土堆前面,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雪地染成橙红色。 远处的弗雷泽河冻着,一动不动。 营地里,炊烟升起来了,那是有人在做饭。 孩子们的笑声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玛吉把那个茶叶盒放回口袋——那个装过茶叶、装过菜籽、装过故乡的土的盒子。 她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阿福跟在她旁边。 “玛吉。” “嗯。” “你刚才,叫它什么?” 玛吉没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 阿福没再问。 他们走进炊烟里,走进那些笑声里,走进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木屋里。 木屋里,火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艾米莉端上晚饭,约瑟夫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玛吉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 阿福坐在她对面,也端起碗,慢慢吃。 外面,天黑了。 那个土堆静静地立在山坡上,面朝着弗雷泽河。 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个木牌上。 “驴,比人强。” 风吹过来,吹过那个土堆,吹过那些积雪,吹过那条冻住的河。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一百年后也一样。 第三十五章玛吉的决定 第三十五章玛吉的决定(第1/2页) 1898年春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驴走了之后,日子变得很慢。 玛吉每天早晨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那间木屋门口空空的,没有那个缩成一团的白影子。有时候她会愣一下,然后想起来,哦,它不在了。 她就继续干自己的活。 阿福还在。但他也老了,老得走不动了。他每天就坐在木屋门口,晒着太阳,看着那条河。玛吉给他送饭,他就慢慢吃。吃完,继续坐着。 约瑟夫家的孩子常来看他。那些孩子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阿福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们说的是一种混着英语、法语、印第安话的东西,连约瑟夫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话。但阿福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嘴角动一动。 “记得”最喜欢来。他已经七岁了,整天跟在阿福后面,问这问那。 “阿福爷爷,你小时候在哪儿?” “广东。” “广东在哪儿?” “很远。南边。” “比美国还远?” “比美国远。” “那你怎么来的?” 阿福想了想。 “走来的。” “走?”记得瞪大眼睛,“走了多久?” “四年。” 记得数了数手指头,没数明白。 “那累不累?” 阿福想了想。 “累。但活着。” 记得点点头,像是懂了。 那年夏天,阿福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吃不下东西,一天比一天瘦。玛吉给他熬汤,他喝两口就摇头。给他煮粥,他吃几口就放下。 “阿福,你得吃。”玛吉说。 阿福摇摇头。 “够了。” 玛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福指了指门外。 “扶我出去。” 玛吉扶着他,慢慢走到门口,坐在那块他坐了几十年的石头上。 太阳快落山了,把河面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群趴着的巨兽。 阿福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玛吉。” “嗯。” “那年,在圣路易斯,你追驴,追到我面前。” 玛吉想起那个下午。她浑身湿透,从河里爬上来,那个姑娘拎着一口破锅,追着一头驴,从他面前跑过。 “我记得。” 阿福嘴角动了动。 “那时候,我不知道,会走这么久。” 玛吉没说话。 阿福继续说。 “走四年。停二十三年。够本了。” 他看着玛吉。 “你,也够本了。” 玛吉点点头。 阿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玛吉。 是那个茶叶盒。不是装土的那个——那个在玛吉口袋里。是另一个,新的,木头做的,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玛吉接过来,看着那些字。她不认识,但知道是中文。 “写的什么?” 阿福想了想。 “‘陆有福,广东台山人,一八四六年生,一八九八年卒。活着。’” 玛吉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给自己刻的?” 阿福点点头。 “让人刻的。去年。” 他看着那条河。 “快了。” 玛吉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福也握着她的手。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他们坐在那儿,坐在黑暗里,握着彼此的手。 三天后,阿福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那天早上玛吉去给他送饭,看见他闭着眼睛,靠在门口的石头上,面朝那条河。 他的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玛吉蹲下来,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玛吉的决定(第2/2页) 她没哭。她坐在他旁边,陪他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约瑟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玛吉……” 玛吉没回头。 “找人挖坑。就埋在驴旁边。” 约瑟夫点点头,走了。 玛吉还坐在那儿,坐在阿福旁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一个装着故乡的土,一个刻着他的名字。 她把那个刻着名字的打开,看着里面。 空的。 她从地上抓起一把土,装进去。 然后合上盖子,放回口袋。 “够了。”她说。 他们把阿福埋在驴旁边。 那个小山坡上,多了第二个土堆。约瑟夫又刻了一块木头,插在土堆前面。 木头上写着—— “阿福,中国人,活着。” 玛吉站在那两个土堆前面,看着那块木头,看着那几个字。 活着。 他活了五十二年。走了四年。停了二十三年。 够了。 她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约瑟夫跟在后面,问:“玛吉,你还好吗?” 玛吉点点头。 “好。” 她走进木屋里,坐在火炉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那口破锅早就没了。那个茶叶盒还在。那几本笔记本还在。那些人还在。 她活着。 那年冬天,玛吉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约瑟夫叫来,把艾米莉叫来,把那些在营地里待得最久的人都叫来。 “我要回一趟美国。” 约瑟夫愣住了。 “回去?回美国干什么?”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一个装着故乡的土,一个装着阿福坟头的土。 “把这个送回去。” 约瑟夫看着那两个盒子,没说话。 艾米莉问:“送回哪儿?” 玛吉想了想。 “圣路易斯。独立岩。丹佛。盐湖城。内华达。旧金山。那些我们走过的地方。” 她看着那些人。 “阿福的茶叶盒,要让他回家。驴走过的地方,要让它知道,有人记得。”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 玛吉点点头。 “你多大年纪了?” “六十三。” “六十三了,还走?” 玛吉看着他。 “走得动。” 约瑟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还是那么亮的眼睛。 他知道劝不住她。 “什么时候走?” “开春。” 那年春天,玛吉收拾好东西。 一个包袱,一点干粮,两个茶叶盒,四本笔记本。就这些。 约瑟夫一家送她到营地门口。那几个孩子站在那儿,大的小的都来了。“记得”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玛吉奶奶,你还回来吗?” 玛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但我活着,就回来。” “记得”松开手。 玛吉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约瑟夫走过来,抱了抱她。 “保重。” 玛吉点点头。 她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木屋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两个土堆还在。 她转过身,继续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森林的气息。 她一个人走着。 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第三十六章南行 第三十六章南行(第1/2页) 1898年春天,不列颠哥伦比亚向南,界碑 玛吉走得很慢。 六十三岁了,腿脚不像从前。走一个时辰,就要歇一会儿。但她不着急。没人催她。路在那儿,慢慢走,总能走到。 她从营地出发,沿着弗雷泽河往南走。河水哗哗地流,和四十多年前一样。但河边的东西变了。多了些木屋,多了些人,多了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有一天,她路过一个小镇。镇子里有火车站在冒烟,呜呜的汽笛声吓了她一跳。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列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厢里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她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以后,有人坐火车。不用走路。” 现在真的有人坐火车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穿着破靴子的脚,走了四十多年的脚。 她笑了一下。 走路的人还在走路。坐火车的人坐火车。 都一样。 走了十天,她看见了那块界碑。 还是那块石头,四四方方,一边刻着英文,一边刻着法文。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界碑前面,看了很久。 那年他们站在这儿,不知道该往哪边走。驴站在中间,朝北边叫了一声。他们就往北走了。 现在驴不在了。阿福不在了。以西结不在了。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一个装着阿福故乡的土,一个装着阿福坟头的土。 她对着北边说话。 “阿福,我们到界碑了。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说,你往北走。我们就往北走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在她脸上。 她等了一会儿,没人回答。 她把茶叶盒收起来,跨过那块石头。 南边。美国。 她又回来了。 走了三天,她看见了一个农场。 农场很大,有一排白色的木屋,有谷仓,有牲口棚,有成片的麦田。田里有几个人在干活,弯着腰,拿着镰刀。 玛吉走过去,站在田边。 一个人直起腰,看见她,愣了愣。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红红的,手上全是茧。 “大娘,你找谁?” 玛吉摇摇头。 “不找谁。过路的。想讨口水喝。” 年轻人点点头,朝木屋那边喊了一声。 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玛吉。 玛吉接过来,慢慢喝。 女人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破旧的衣服,那双走烂了的靴子,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从哪儿来?” “北边。加拿大。” 女人愣了一下。 “那么远?一个人走?” 玛吉点点头。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 “进来坐坐吧。歇歇脚。” 玛吉在那家农场歇了一天。 那家人是从内布拉斯加来的,五年前买了这块地,种麦子。男人叫约翰,女人叫莎拉,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就是那个年轻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约翰问玛吉:“大娘,你以前也种地?” 玛吉想了想。 “种过。在北边。” “种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南行(第2/2页) “土豆。豆子。洋葱。够吃就行。” 约翰点点头。 “那你怎么一个人走?家里人呢?”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约翰不问了。 莎拉给她添了一勺汤。 “喝吧。暖和。” 玛吉喝着汤,看着这一家人。 他们和她一样,也是从东边来的。但他们有地,有房子,有孩子。他们停下来了。 她停下来过。后来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玛吉继续往南走。 临走前,莎拉给她包了一包干粮,塞到她手里。 “拿着。路上吃。” 玛吉接过来,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莎拉看着她。 “大娘,你要去哪儿?” 玛吉想了想。 “圣路易斯。还有别的地方。” “圣路易斯?”莎拉愣了,“那是多远啊?” 玛吉没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莎拉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继续走。 走了二十天,她看见了一条铁路。 不是那种小镇旁边的铁路,是真正的铁路,两条铁轨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铁轨旁边立着电线杆,一根一根,整整齐齐。 玛吉站在铁路边上,看着那些铁轨。 她想起那年他们沿着铁路走。从内华达到加州,走了一路。路边全是坟,埋着修铁路的人。 现在那些坟还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阿福修的铁路,就在这些铁轨里。 她蹲下来,摸了摸铁轨。铁轨冰凉的,硬硬的,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阿福坟土的茶叶盒,打开,捏了一小撮土,撒在铁轨上。 “阿福,”她说,“你的铁路。” 土被风吹散了,落在枕木上,落在碎石里,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那天傍晚,她在一个小站上等火车。 不是她要坐火车——她没那么多钱。她只是想看看。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等着上车。一个卖报的小孩跑来跑去,喊着“新闻新闻!最新的新闻!” 玛吉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火车来了,轰隆隆的,冒着黑烟。车门打开,人挤上去,一会儿就满了。火车又开走了,轰隆隆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站台上空了。 玛吉还站在那儿。 卖报的小孩走过来,看着她。 “大娘,你不坐车?” 玛吉摇摇头。 小孩看了看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塞给她。 “送你的。不要钱。” 小孩跑走了。 玛吉低头看着那张报纸。她不识字,但她看见了报纸上的画。 画上是一列火车,冒着烟,飞驰在铁轨上。火车旁边写着几个大字,她不认识。 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包袱里。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南走。 铁轨在她旁边延伸着,伸向远方。 她走在铁轨旁边的小路上。 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第三十七章盐湖城,再次 第三十七章盐湖城,再次(第1/2页) 1898年夏天,犹他领地,盐湖城 玛吉走了一个多月。 从那个小站往南,穿过草原,翻过小山,渡过几条河。路比四十多年前好走了,有些地方修了公路,有些地方甚至有了驿站,花几个钱就能坐一段马车。 但她没坐。她走。 脚底下的路和记忆里的路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她觉得前面走着的还是那群人——阿福在左边,驴在最前面,约瑟夫跟在后面,以西结抱着他的笔记本。可一眨眼,什么都没了,只有她一个人。 六月底的一天,她看见了一座城市。 不是当年那座规规矩矩的小城了,是一座真正的大城市。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高的三四层,矮的也整整齐齐。街道更宽了,铺着石板,两边种着树。街上走着马车、电车、自行车,还有穿着时髦衣服的男男女女。 城市中央,那座巨大的白色教堂还在。高耸的尖塔,金色的天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玛吉站在城外,看着那座教堂,看了很久。 三十三年了。 那年她二十七岁,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杨长老站在城门口,对他们说:“上帝爱往西走的人。” 现在她六十三岁,又站在这里。 往西走的人,还剩几个? 她走进城里。 街上的人很多,没人注意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太婆。她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前走,找到了那条巷子,那个“移民接待所”。 巷子还在,但房子变了。当年的木头房子换成了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她不认识,但猜得出来——大概是什么新的机构。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黑西装,戴着圆顶礼帽,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他看见玛吉站在门口,愣了愣。 “大娘,你找谁?” 玛吉想了想。 “三十三年前,有个杨长老,在这儿。” 年轻人眨眨眼睛。 “杨长老?你说的是一百岁的杨长老?” 玛吉点点头。 年轻人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认识他?” “见过一面。三十三年前。他从东边来,路过这儿。”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长老是我爷爷。他十年前去世了。” 玛吉点点头,没说话。 年轻人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破旧的衣服,那双走烂了的靴子,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你……你是那年往西走的人?” 玛吉点点头。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我爷爷提起过。说有一年,来了几个人,一个姑娘,一个中国人,一个传教士,一个小伙子,还有一头驴。他说那几个人,是他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玛吉的嘴角动了动。 “他还说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他说,那个姑娘眼睛里有东西。一直往前看。那种人,要么死在路上,要么走出个名堂。” 玛吉没说话。 年轻人看着她。 “大娘,你……你是那个姑娘?” 玛吉点点头。 年轻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把玛吉请进屋里,给她倒茶,拿点心,忙前忙后。 玛吉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和他爷爷长得像,眼睛一样的亮。 “你叫什么?” “杨。单名一个光字。杨光。” 玛吉点点头。 “你爷爷葬在哪儿?” 杨光指了指城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盐湖城,再次(第2/2页) “山坡上。他自己挑的地方,说要能看见西边。” 玛吉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 那个山坡在城西,不高,但能望得很远。远处是盐湖,白茫茫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更远处是山,灰蓝色的,和天连在一起。 杨长老的坟很简单,一块石碑,刻着名字和年月。碑前放着几块石头,是摩门教徒的习惯。 玛吉站在碑前,看着那几个字。 她想起三十三年前,那个老人站在城门口,对他们说:“上帝爱往西走的人。” 她往西走了。走了三十三年。走到走不动了,又走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一个装着阿福故乡的土,一个装着阿福坟头的土。 她打开那个装着故乡土的盒子,捏了一小撮,撒在杨长老的碑前。 “杨长老,”她说,“这是阿福的。他从广东来,走了四年,在北边停了二十三年。他让我把这个带回来。” 风吹过来,把那撮土吹散了,落在碑前,落在石头上,落在地上。 她又打开另一个盒子,捏了一小撮,也撒在碑前。 “这是阿福坟头的土。他埋在弗雷泽河边,和驴在一起。” 风又吹过来,又把那撮土吹散了。 她把盒子收起来,放回口袋。 杨光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很久,玛吉开口了。 “你爷爷,是个好人。” 杨光点点头。 “我知道。” 玛吉转过身,看着那片盐湖。 “他说上帝爱往西走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往西走的人,都死了。” 杨光看着她。 “大娘,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玛吉想了想。 “因为东边没什么可去的了。” 那天晚上,杨光留玛吉住下。 他给玛吉准备了干净的床铺,热水,热饭。玛吉很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躺下去像躺在云上。 但她睡不着。 她想起三十三年前,他们几个人挤在那个接待所的通铺上,约瑟夫打呼噜,以西结在梦里念叨着什么,阿福靠着墙坐着,看着窗外。 现在约瑟夫在营地里,有老婆有孩子。以西结埋在河边,笔记本在她包袱里。阿福埋在驴旁边,土在她口袋里。 她一个人在这儿。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凉凉的。 第二天一早,玛吉要走了。 杨光送她到城门口。 “大娘,你要去哪儿?” “圣路易斯。还有别的地方。” 杨光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给玛吉。 “拿着。路上用。” 玛吉打开看了看,是几个银元。 她摇摇头,要还给他。 杨光按住她的手。 “我爷爷说的。那几个人,要是有回来的,帮一把。” 玛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袋收起来,放进包袱里。 “替我谢谢你爷爷。” 杨光点点头。 玛吉转过身,往东边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光还站在城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东边,是她来时的路。 也是她要去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丹佛的陌生人 第三十八章丹佛的陌生人(第1/2页) 1898年夏天,科罗拉多,丹佛 从盐湖城往东,路越来越平,人越来越多。 玛吉走了一个多月,穿过犹他的荒漠,翻过落基山的余脉,进入科罗拉多的大平原。这里的草还是黄的,天还是蓝的,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但路上走的人不一样了。 以前是走着的人多,骑马的人少。现在是骑马的人多,走着的人少。偶尔有马车从她身边经过,溅起一路尘土,然后消失在远处。赶车的人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赶路。 玛吉不在乎。 她走她的。 八月底的一天,她看见了一座城市。 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乱糟糟的丹佛了。是一座真正的城市,高楼林立,街道纵横,到处是烟囱冒着黑烟,到处是马车电车穿行。城边上有火车站在冒汽,呜呜的汽笛声一阵接一阵。 玛吉站在城外,看着那座城市,看了很久。 那年她二十七岁,在这儿被骗子追,被铁路公司的人追,差点死在这座城里。后来他们跑了,往西跑,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 现在她六十三岁,又回来了。 她走进城里。 街上的人多得让人眼花。穿西装的,穿裙子的,穿工装的,穿破衣服的。白的,黑的,还有几个黄的——中国人。他们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多看谁一眼。 玛吉看着那些中国人,想起阿福。 他也是这样走路的吗?低着头,匆匆忙忙,不敢多看? 她跟着人群往前走,走到一条热闹的街上。两边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跑来跑去喊着卖报。 她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来。 不是想吃饭,是走不动了。 她靠着墙,慢慢坐下来,把包袱放在旁边。 腿疼。脚疼。浑身都疼。 她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 “大娘?” 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 玛吉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旧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棍。他正弯着腰,盯着她看。 “大娘,你……你是不是叫玛吉?” 玛吉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脸,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缺了牙的嘴。不认识。 “你是谁?” 老头的眼睛亮了。 “我是小约瑟夫啊!约瑟夫·布朗!那年……那年我们在圣路易斯码头认识的!你们收留我,一起往西走!后来在普拉特河分开的!” 玛吉的呼吸停了一拍。 约瑟夫·布朗。 那个在圣路易斯码头追着他们跑的小伙子。那个买了假药、跟他们走了一路、在普拉特河分开的年轻人。 那是三十三年前的事了。 “你……你还活着?” 约瑟夫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活着。活着。你呢?” 玛吉点点头。 “活着。” 约瑟夫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他看着玛吉,看了又看,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往西走了吗?那些人呢?那个中国人呢?那个传教士呢?那头驴呢?”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以西结死了。阿福死了。驴死了。” 约瑟夫的笑容僵在脸上。 “都……都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丹佛的陌生人(第2/2页) 玛吉点点头。 约瑟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是一个人了。”他说,“老婆死了,孩子死了,就剩我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那年我们在普拉特河分开,我跟着那队移民去了俄勒冈。种了几年地,攒了点钱,想回来找你。回来找,你们早走了。后来我就到处跑,淘金,伐木,打零工。哪儿都去,哪儿都待不长。” 他转过头,看着玛吉。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回来看什么?”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 “送这个。” 约瑟夫接过来,打开看。一个装着土,一个也装着土。 “这是……” “阿福的。一个是他家乡的土,一个是他坟头的土。他让我带回来,送回他走过的地方。” 约瑟夫看着那两个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还给她。 “你们走了那么远。都死了。就剩你一个。” 玛吉点点头。 “就剩我一个。” 约瑟夫站起来,伸出手。 “走,我带你去吃饭。” 那天晚上,约瑟夫请玛吉吃了一顿饭。 不是饭馆里的饭,是他住的地方自己做的。他在城边租了一间小屋,又破又小,但能住人。他用自己种的土豆煮了一锅汤,又烤了几块面包,端到玛吉面前。 “吃。趁热。” 玛吉慢慢喝着汤,看着他。 “你怎么住这儿?” 约瑟夫苦笑了一下。 “没钱。老了,干不动了。就靠打点零工活着。” 他指了指窗外。 “那边有个铁匠铺,我去帮帮忙,一天挣几个钱。够活着。” 玛吉没说话。 约瑟夫看着她。 “你呢?你打算一直走?” 玛吉点点头。 “要去圣路易斯。要去独立岩。要去那些走过的地方。”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陪你走一段。” 玛吉愣了。 “你?” 约瑟夫点点头。 “反正我也是一个人。陪你走一段,能走多远走多远。” 玛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走不动了。” 约瑟夫笑了。 “你走得动,我怎么走不动?我比你小好几岁呢。” 玛吉想了想。 那年他二十出头,她二十七。现在他五十五,她六十三。 确实是比她小。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约瑟夫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锁上那间破木屋的门,跟在玛吉后面往东走。 走了一会儿,他问:“那头驴,怎么死的?” 玛吉看着前面。 “老死的。活了四十多年。最后走不动了,趴着,就再也没起来。”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好驴。” 玛吉点点头。 “比人强。” 他们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东边的路上。 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第三十九章独立岩的刻字 第三十九章独立岩的刻字(第1/2页) 1898年秋天,怀俄明,独立岩 从丹佛往东北走,路越来越荒。 约瑟夫走得很慢。他毕竟是五十五岁的人了,这些年也没怎么走过远路,每天走不了多远就要歇。玛吉不催他,他歇她也歇,两个人坐在路边,看着天,看着云,看着偶尔经过的马车。 “玛吉,”约瑟夫有一天问,“你那时候,怎么认出我的?” 玛吉想了想。 “没认出。是你先叫的我。” 约瑟夫笑了。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那个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眼神。” 玛吉没说话。 约瑟夫继续说:“那年我跟着你们走,心里害怕得要死。但你走在前头,我就觉得,跟着你,能活。” 他看着远处。 “后来我们分开了,我一个人走,每次害怕的时候,就想想你那个眼神。就不怕了。” 玛吉转过头,看着他。 “你现在还怕吗?” 约瑟夫想了想。 “怕。老了,更怕。怕死,怕没人收尸,怕死了也没人记得。” 玛吉点点头。 “我也怕。”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约瑟夫忽然问:“你说,有人会记得我们吗?”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本笔记本——以西结的笔记本。 “会。有人记下来了。” 约瑟夫看着那些本子,没说话。 走了半个月,他们看见了一块大石头。 远远的,立在平原上,像一座小山。走近了,才看出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周围什么都没有。 “独立岩。”玛吉说。 约瑟夫站住,仰着头看。 “这就是独立岩?我听人说过,但没见过。”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块石头,想起三十三年前。 那年他们站在这里,阿福指着石头上那些刻字给她看。她看不懂,阿福就念给她听。那些名字,那些日子,那些“死于此”。 现在她又来了。 他们走近岩石。石头比记忆里矮了一点,也许是老了,眼花了。但上面的刻字还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新的压着旧的,深的压着浅的。 玛吉围着石头慢慢走,仔细看那些字。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还有几个中文的。有的名字被风雨磨平了,只剩一道浅痕。有的还很新,像是这几年才刻的。 约瑟夫跟在她后面,也看着那些字。 “你找什么?” 玛吉没回答。她继续找。 从东边找到南边,从南边找到西边。 在西边的一块石壁上,她停住了。 那儿有一行字,刻得很深,但被风化了,边缘模糊。字是中文,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陆有福,同治三年至此。” 玛吉蹲下来,伸出手,摸着那些刻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独立岩的刻字(第2/2页) 石头的表面粗糙,凉凉的,那些笔画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她用手指描着那三个字——陆,有,福。 描了一遍,又描一遍。 约瑟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这是阿福刻的?” 玛吉点点头。 “他什么时候刻的?” 玛吉想了想。 “三十三年了。同治三年,就是我们来那年。” 她看着那行字,眼睛里有东西。 “他那时候说,要刻个名字,让人知道他来过。我说你刻了谁认识?他说,不认识没关系。石头认识。” 约瑟夫蹲下来,也看着那行字。 “石头认识。现在我们也认识。”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一个装着阿福故乡的土,一个装着阿福坟头的土。 她打开那个装着坟土的盒子,捏了一撮,撒在石头底下。 “阿福,”她说,“你的名字还在。”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那撮土吹散了,吹进石头缝里,吹进那些刻痕里。 她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行字。 太阳正在落山,把石头染成橙红色。 远处,平原一望无际,和三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在独立岩下面扎营。 约瑟夫生了堆火,烤了点干粮。两个人围着火,慢慢吃。 “玛吉,”约瑟夫忽然问,“你还要去哪儿?” 玛吉想了想。 “圣路易斯。还有码头。” “码头?” “嗯。那年我们就是从那儿出发的。驴从那儿跟着我。” 约瑟夫点点头。 “然后呢?”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就没了。走完就回去。” “回哪儿?” “北边。营地。” 约瑟夫看着火,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跟你走到圣路易斯。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玛吉看着他。 “你可以跟我回营地。” 约瑟夫愣了。 “营地?那个加拿大?” 玛吉点点头。 “那儿有人。有地。有你认识的人。约瑟夫家好几个孩子,你去能帮忙。” 约瑟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还能干活?” 玛吉笑了。 “能。比你年轻的人多的是,但他们不一定比你活得久。” 约瑟夫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跟你去。” 玛吉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独立岩上,照在那行模糊的字上。 风吹过来,吹过石头,吹过那些刻痕。 那些名字,那些日子,那些“死于此”。 都还在。 第四十章圣路易斯的码头 第四十章圣路易斯的码头(第1/2页) 1898年秋天,密苏里,圣路易斯 从独立岩往东,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 约瑟夫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脚上磨出了泡,破了,结痂了,又磨破了。他不吭声,只是走。玛吉也不说话,只是走。 走了二十多天,他们看见了那条河。 密西西比河。灰黄色的,宽得望不到对岸,慢悠悠地流着。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玛吉站在河边,看着那河水,看了很久。 那年她从这条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阿福坐在码头上拧裤腿,驴在旁边捣乱。 现在河水还在流,他们都不在了。 约瑟夫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条河。 “这就是密西西比?” 玛吉点点头。 “我在书里看过,说它一直流到墨西哥湾。”约瑟夫说,“这么远,怎么流得过去?” 玛吉想了想。 “慢慢流。一直流。总能流到。” 约瑟夫点点头。 他们沿着河走,往那个码头走去。 码头变了。 当年那些破破烂烂的木头栈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固的石砌码头,停着大大小小的蒸汽船。岸上是高大的仓库,一排接一排,还有铁路直接通到仓库门口,火车呜呜地叫着,装卸工跑来跑去,扛着大包小包。 玛吉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这一切。 那些骗子呢?那个卖地图的胖子,那个卖枪的瘦子,那个卖药的老太太,还有那个送茶叶的黑人? 都不在了。 一个老头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抽着烟斗,眯着眼睛晒太阳。玛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玛吉也没说话。 他们坐了很久。 后来老头开口了。 “等人?” 玛吉摇摇头。 “等什么?” 玛吉想了想。 “等我自己。” 老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说法新鲜。”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在这个码头坐了四十年。等人,等货,等船,等死。什么都等过,就是没等过自己。” 他看着玛吉。 “等到了吗?” 玛吉点点头。 “等到了。” 老头看着她,没再问。 那天傍晚,玛吉一个人走到码头边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一个装着阿福故乡的土,一个装着阿福坟头的土。两个盒子都轻了,一路上撒了不少,但还剩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圣路易斯的码头(第2/2页) 她打开那个装着故乡土的盒子,看着里面的土。 这是广东台山的土。阿福来的地方。他一辈子想回去,一辈子没回去。 她把盒子举起来,对着西边。 “阿福,”她说,“到圣路易斯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在她脸上。 她把盒子慢慢倾斜,让那些土落在河水里。 土落下去,泛起一点点浑,然后被水冲走了,看不见了。 她又打开另一个盒子,装着阿福坟头的土。 “这是你。”她说,“你从这儿出发,往西走了四年,停了二十三年。现在你又回来了。” 她把那些土也倒进河里。 两个盒子都空了。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口袋。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河水。 太阳落下去了,把河面染成橙红色。河水慢慢地流,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约瑟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完了?” 玛吉点点头。 “完了。” 约瑟夫看着那条河。 “那我们回?” 玛吉摇摇头。 “再等一会儿。” 他们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河水还在流。船还在走。人还在忙。 但玛吉知道,有些事,完了。 那天晚上,他们找了一间便宜的旅店住下。 玛吉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想起那年在这儿,和驴挤在那个破棚子里。阿福靠在墙角,看着月亮。以西结在祷告。约瑟夫呼呼大睡。 现在约瑟夫在旁边打呼噜,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她笑了一下。 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玛吉起来,走到码头边上。 太阳刚升起来,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早起的船工已经在忙了,喊着号子,扛着货。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四本笔记本——以西结的笔记本。她翻了翻,找到第一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着一头驴。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驴。旁边写着几个字—— “圣路易斯,一八六五年秋。遇见一头驴,比人聪明。” 玛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包袱里。 约瑟夫走过来。 “走不走?” 玛吉点点头。 他们转过身,往北走。 不是往西,是往北。 回家。 第四十一章回家 第四十一章回家(第1/2页) 1898年冬天,从圣路易斯向北,回到营地 从圣路易斯往北走,越走越冷。 玛吉和约瑟夫走了两个月。穿过密苏里的农田,越过爱荷华的草原,沿着密西西比往北,然后在某个地方拐向西,再往北。路越来越荒,人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天越来越冷。 约瑟夫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有一天,他问玛吉:“还有多远?” 玛吉想了想。 “快了。” 约瑟夫看着她。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玛吉没理他。 他们继续走。 十一月底,他们看见了那条河。 弗雷泽河。灰绿色的,哗哗地流着,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玛吉站在河边,看着那河水,看了很久。 约瑟夫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这就是你说的那条河?” 玛吉点点头。 “阿福每天坐在这儿,看河水。看了二十三年。” 约瑟夫没说话。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空茶叶盒——土都撒完了,只剩盒子。她把盒子举起来,对着河水晃了晃。 “阿福,到家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把盒子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进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些木屋还在,比离开的时候多了几间。炊烟升起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喊孩子回家,狗在叫。 玛吉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这一切。 “记得”第一个看见她。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四岁小孩了。他十一岁了,跑得飞快,像一头小鹿。他跑到玛吉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盯着她看。 “玛吉奶奶?” 玛吉点点头。 “记得”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爸爸!爸爸!玛吉奶奶回来了!” 约瑟夫——那个老约瑟夫,营地里的人都叫他老约瑟夫——从一间木屋里冲出来,后面跟着艾米莉,还有一群孩子。 他跑到玛吉面前,站住,看着她。 “玛吉。” 玛吉看着他。 “约瑟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约瑟夫伸出手,抱了抱她。 “回来就好。” 玛吉没说话,但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营地里生了一大堆火,围了很多人。 玛吉坐在火堆旁边,被一群人围着。那些她认识的人——老约瑟夫,艾米莉,还有那些长大了的孩子们。那些她不认识的人——这几年新来的,白的黑的黄的,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 “玛吉奶奶,你走了多远?” “玛吉奶奶,你看见什么了?” “玛吉奶奶,你带什么回来了?” 玛吉从包袱里拿出那四本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就带了这个。” 孩子们凑过来看,但看不懂。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有的是英文,有的是他们不认识的话,还有画。 “记得”指着第一本第一页那幅画。 “这是驴?” 玛吉点点头。 “你画的?” 玛吉摇摇头。 “以西结画的。那个老传教士。你们没见过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回家(第2/2页) “记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驴长这样?” 玛吉笑了。 “长这样。” 第二天一早,玛吉一个人走到山坡上。 那两个土堆还在。驴的,阿福的。雪已经覆盖了它们,白茫茫的,和周围的山坡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那是坟。 但玛吉知道。 她走过去,站在两个土堆中间。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蹲下来,用手扒开驴坟上的雪,露出下面的土。土冻得硬邦邦的,扒不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空茶叶盒。 一个装着过故乡的土,撒在密西西比河里了。一个装着阿福坟头的土,也撒在密西西比河里了。现在两个都是空的。 她打开其中一个,对着驴的坟。 “你,”她说,“跟了我四十年。没名字。没说过话。但什么都知道。” 她把空盒子倒过来,让里面的空气流出来。 “这个给你。” 她又打开另一个,对着阿福的坟。 “你,跟了我三十三年。从圣路易斯到这儿。现在你又回去了。” 她把空盒子也倒过来。 “这个也给你。” 两个盒子都空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土堆,看了很久。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头上,肩上,手上。她没动。 远处,营地里传来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的。 她站起来,把两个空盒子并排放在阿福的坟前。 然后她转过身,往营地走去。 那天下午,玛吉坐在河边那块石头上。 就是阿福坐了几十年的那块石头。她坐在那儿,看着河水。 老约瑟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玛吉看着河水。 “想以前的事。” 老约瑟夫点点头。 “想完了吗?” 玛吉想了想。 “快了。” 老约瑟夫没说话,就坐在她旁边,一起看着河水。 河水哗哗地流着,和四十多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后也一样。 过了很久,玛吉开口了。 “约瑟夫。” “嗯?” “你说,那些人,会记得我们吗?” 老约瑟夫想了想。 “记得的。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呢。” 玛吉笑了一下。 “对。有人在记着。”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河面染成橙红色。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那是艾米莉在做晚饭。孩子们的笑声飘过来,隐隐约约的。 玛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吃饭。” 老约瑟夫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 他们走进炊烟里,走进那些笑声里,走进那间暖烘烘的木屋里。 门关上了。 外面,雪还在下。 那两个土堆静静地立在山坡上,面朝着弗雷泽河。 那两个空茶叶盒并排放在阿福的坟前,雪慢慢盖住它们,一点一点,最后看不见了。 但它们在。 和那些人一样。 和那些事一样。 和那条河一样。 第四十二章最后一页 第四十二章最后一页(第1/2页) 1903年春天,不列颠哥伦比亚,混血营地 又过了五年。 玛吉六十八岁了。 她走不动了。每天就坐在木屋门口,晒着太阳,看着那条河。偶尔站起来走走,走几步就得歇。腿不行了,腰不行了,眼睛也花了。 但她的脑子还清楚。 记得每天来看她。他已经十六岁了,长成一个大小伙子,比老约瑟夫还高半个头。他帮玛吉打水,劈柴,煮饭,什么都干。玛吉说不用,他说:“你以前照顾我,现在轮到我照顾你。” 玛吉就不说了。 老约瑟夫也老了。他六十一了,走路也开始慢。但他还每天来,陪玛吉坐一会儿,说说话。 “玛吉,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 “哪年?” “圣路易斯那年。” 玛吉想了想。 “记得。你那时候傻乎乎的,买假药,追着我们要跟。” 老约瑟夫笑了。 “我现在不傻了。” 玛吉看了他一眼。 “还是傻。” 老约瑟夫笑得更厉害了。 那年春天,有一天特别暖和。 玛吉让记得扶她到河边,坐在那块石头上——阿福坐了几十年的那块。 河水哗哗地流着,和六十年前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那四本笔记本——以西结的笔记本。翻开来,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字,那些画,那些人。 波尼族的话。夏延人的话。盐湖城的杨长老。内华达的鬼镇。弗吉尼亚城的骗子。旧金山的排华。俄勒冈的林子。哥伦比亚河的印第安老人。普吉特海湾的阿水。界碑。营地。驴。阿福。以西结。约瑟夫。她自己。 都在这几本本子里了。 她翻到第四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的。 以西结画完营地那幅画之后,就再也没写过。 玛吉看着那一页空白,看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是以西结临终前给她的,跟了他一辈子的那支。 她握着笔,手有点抖。 然后她在那一页空白上,慢慢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很轻,一笔一划。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在上面。 “记得。” 记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玛吉奶奶?” 玛吉把那一摞笔记本递给他。 “拿着。” 记得接过来,抱着。 “这是什么?” “以西结记的。一辈子。现在给你。” 记得看着那些本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吉看着河水。 “你要好好留着。以后,给你孩子。你孩子再给孩子。传下去。” 记得点点头。 “传多久?” 玛吉想了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最后一页(第2/2页) “传到没人看为止。” 那天晚上,玛吉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白白的,凉凉的,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圣路易斯的码头。想起那头驴。想起阿福坐在河边,手里拿着空茶叶盒。想起以西结在火堆旁边写笔记。想起约瑟夫年轻时候傻乎乎的样子。想起那些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都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记得来送早饭。 他推开门,看见玛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很平静。 他把早饭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床边。 “玛吉奶奶?” 玛吉没动。 记得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 凉的。 记得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出去。 老约瑟夫正朝这边走来,看见记得的脸色,脚步停住了。 “记得?怎么了?” 记得看着他,没说话。 老约瑟夫明白了。 他慢慢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玛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老约瑟夫走进去,坐在床边,看着她。 “玛吉。”他轻声说,“你走了?” 没人回答。 老约瑟夫低下头,坐了很久。 记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木屋里,照在玛吉脸上。 她还是那么平静。 他们把玛吉埋在阿福和驴旁边。 那个小山坡上,多了第三个土堆。 老约瑟夫刻了一块木头,插在土堆前面。 木头上写着—— “玛吉,爱尔兰人,活着。” 约瑟夫全家都来了。艾米莉,那几个孩子,还有孩子们的孩子。他们站在那个土堆前面,安安静静的。 老约瑟夫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块木头,看着那几个字。 活着。 她活了六十八年。走了四十多年。停了二十多年。 够了。 “记得”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四本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本,翻到第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头驴,旁边写着—— “圣路易斯,一八六五年秋。遇见一头驴,比人聪明。” 他又翻到第四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玛吉昨晚写的那行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那个土堆。 风吹过来,吹过山坡,吹过那些木牌,吹过那条河。 河水哗哗地流着。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一百年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