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出，大半个家属区都传开了。


    不到一个小时，三十多个人聚在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军嫂占了多数，还有几个是附近渔村过来的姑娘。


    安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捏着铅笔和一个本子。


    她抬手指了指供销社墙上刚贴好的价目表：「第一个问题——谁能把那上面的字全认下来？」


    价目表上二十多个品类，从「精白面粉」到「煤油灯芯」，繁简夹杂。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往前凑了凑，有人往后缩了缩。


    三分之一的人当场低了头。


    「第二个问题。」安杰没等太久，「五斤三两大米，一斤一毛二，总共多少钱？」


    有人掰手指头，有人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一个渔村来的姑娘算了快一分钟，报了个数：「六毛……三分六？」


    安杰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六毛三分六。」旁边一个瘦高的军嫂脱口而出，嘴皮子快得像倒豆子。


    安杰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到最后，三十多个人筛下来十个。三个是部队文工团退下来的，两个是随军家属里念过中学的，剩下五个学历不高但嘴巴利索丶算数过关。


    ---


    下午两点，南郊派来的讲师准时到了供销社。


    第一堂课，不讲别的——认设备。


    讲师把十一个人领到柜台后面，指着台面上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安杰盯着它看了两秒：「这是什麽？」


    「电子秤。把东西放上去。」


    安杰两只手抱起旁边一袋标了「精白面粉」的口袋，搁上秤盘。


    铁盒子正面一排小灯管亮了。绿色的数字跳了几下。


    「噗」——侧面吐出一张小纸片。


    三行字，印得清清楚楚：


    品名——精白面粉


    重量——10.05斤


    价格——0.89元


    十个女人围上来，脑袋挤成一圈。


    那个算数最快的瘦高军嫂瞪大了眼：「这……不用算盘？」


    讲师没理这茬，转身指向另一侧柜台上的收银台——一个带抽屉的铁壳子，上面镶着一排圆形按键，中间嵌了一个小窗口。


    讲师把刚才吐出来的纸片在台面上一扫。


    「咔嗒。」


    小窗口弹出数字：应收0.89元。


    讲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元纸币，塞进钱箱口。铁壳子底部的找零槽里「哐当」掉出一张一毛纸币和一枚一分钢鏰。


    全场没人说话。


    三秒。五秒。


    安杰的嗓子飘了一下：「这东西要是搁在百货大楼里，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得下岗一半。」


    讲师翻开教材，表情没任何波动：「所以你们要学的不是怎麽算帐。机器替你们算。你们要学的是怎麽跟顾客说话，怎麽理货，怎麽让走进来的人觉得舒服。」


    十一个人齐刷刷坐直了。


    ---


    傍晚，两条线的进展同时汇到陈彦手上。


    学校工地那边，第一排预制钢柱已经打进了推平的泥地里。欧阳懿蹲在最近的一根柱子旁边，膝盖上蹭了一片泥灰，铅笔夹在耳朵上，正在图纸上做标注。


    工程副队长走过来看了一眼：「欧阳先生，您标的这个窗户朝向——南偏东十五度？有什麽讲究？」


    「这个纬度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的日照角度，偏东十五度入射时在桌面上的照度最均匀。」欧阳懿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孩子们不用开灯就能看清课本上最小号的字。」


    工程副队长愣了两秒，回头拿起对讲机问了陈彦。


    对讲机里传回两个字：「照办。」


    军事线那边，江德福带着第二分队钻进了西北角第一座暗堡。


    半人高的甬道，头顶是发了霉的木支撑板。手电筒照过去，水泥壁面上一片一片白色盐霜，钢筋裸露的断面已经变成红棕色的粉末。


    江德福一只手撑上墙壁。


    手掌按上去的瞬间，墙皮簌簌往下掉了一层，碎渣子打在他军靴面上。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指缝里的锈粉。


    「陈主任说得对。」他的声音闷在暗堡里，一字一顿，「这玩意挨一发八二迫击炮就得塌。」


    工程副队长蹲下来捏了一把酥掉的混凝土渣子，站起身拍拍手：「三天给你换新的。特种速凝水泥，二十四小时达标强度。」


    江德福没再说话，转身朝甬道出口走。


    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散了一股发霉的潮气。


    他在心里把「二十七」这个数字又过了一遍。


    纸面上的战备数据和脚底下的现实之间，差了不止一道墙皮。


    ---


    夜里十一点，供销社的白炽灯还亮着。


    「来，再练一遍。顾客进门第一句话怎麽说？」


    十一道女声参差不齐地回荡在空荡荡的货架之间——


    「您好，欢迎光临松山岛供销社，请问您需要点什麽？」


    安杰的声音在最前面，最标准。


    讲师合上教材：「今天到这儿。明早六点，所有人到岗。」


    十个女人揉着眼睛鱼贯走出大门。


    安杰走在最后面。


    她的手搭在灯绳上，关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铁角钢货架，一排一排的方格子张着嘴。


    「明天就开业。货什麽时候上？」


    讲师往码头方向抬了抬下巴。


    安杰转头，透过玻璃窗看出去。


    码头的灯光把海面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白。龙门吊正在吊装最后一批货柜，钢缆绷得笔直。箱门打开的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米袋和罐头垛子。


    「今夜上货。你明早六点到，负责验收。」


    安杰点了一下头，拉灭灯，推门出去。


    海风扑面，带着柴油味和盐味。


    她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工地方向传来金属敲击声——叮叮当当的，有节奏。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工程灯的白光下，一个穿中山装的瘦高身影正弯着腰，帮工程兵扶着一根测量杆。风把那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是欧阳懿。


    安杰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快步朝家属区走去。


    明天早上六点。


    她得比所有人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