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懿脚步一顿。
「明天开始，你是松山岛学校的校长。编制丶薪资和住房我跟军部报过了。往后你和家里人的吃穿用度，从供销社帐上走。」
欧阳懿没回头。
但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很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半拍。铁皮饼乾桶在夜色里磕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越走越远，拐过家属区的石墙角，消失在煤油灯的黄光里。
锺灵毓合上笔记本，转向陈彦：「深水港已经完工了。明天起，你打算怎麽办？」
陈彦抬手朝码头方向比了两下：「两条线，同时开。」
他的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码头和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
「一条修学校，给老欧交差。另一条——」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山脊最高处那座暗堡的轮廓上。
「跟老江的兵一块儿，把这座岛的牙齿磨尖。」
锺灵毓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让工程队碰军事工事？」
陈彦没正面回答。
..........
深水港最后一道防浪堤的验收报告送到陈彦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工程队负责人站在供销社门口，脸上的盐渍还没洗掉：「陈主任，防浪堤全线合龙，潮汐测试通过，万吨级泊位具备满载作业条件。」
陈彦把验收单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抬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几十号工程兵。
「辛苦了。明天分兵。」
他把院门口的摺叠桌拍了一下，锺灵毓从屋里拿出一张展开的地图铺上去，四角用石子压住。
「第一分队——」陈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块被红圈标出的山脊后方空地上，「所有预制钢结构件丶焊接工具丶模板，明天一早全部拉过去。十天，教学楼主体框架必须立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欧阳懿。
今天下午洗过澡换了衣服之后，这人整个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中山装穿得板板正正，腰杆挺着，手里还攥了一支铅笔——不知道从哪摸来的。
「欧阳先生，学校是你的，教学上有什麽功能需求，直接跟工程队提。」
欧阳懿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第二分队——」陈彦的手指横移，划过地图上标注的一连串小黑点，「跟江参谋长回军部报到。特种水泥丶防腐涂料丶加固钢筋，全部带上。目标是全岛暗堡和交通壕的翻修加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德福身上。
「二十七座。」
江德福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管这座岛四年，大大小小的暗堡他心里有数——二十四座，这是军部台帐上的数字。
「二十七？」
陈彦从桌上那张地图底下抽出一张薄纸，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全在西北角的礁石带附近。
「你们侦察参谋画的阵地图我看过了，西北角这三座漏标了。一座在礁石丛后面，入口被海草盖着；一座在断崖下面的半山腰，得绕过去才能看见；还有一座——」他指了指最远的那个红圈，「退潮的时候才露出来。」
江德福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五六秒，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佩服。
他把纸叠好揣进兜里，没争辩。
「行。明天一早我带人去。」
陈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散了，该休息的休息。明天开始，没有歇脚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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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家属区就出了动静。
安杰把一张纸条塞到江德华手里的时候，德华正蹲在灶台前生火，一边往灶膛里塞乾草一边咳嗽。
「德华，纸条上写的你看清楚了——老大国庆早上八点喝奶粉，一勺兑四十毫升温水，不能烫着；老二军庆尿布两小时换一次，屁股上要抹一层茶油……」
德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十几条。
她「啧」了一声，大嗓门在屋里炸开：「嫂子！你放心去！俩小子交给我，少一根头发算我的！」
安杰前脚刚走不到十分钟。
老大国庆从炕上爬下来，抓起灶台边上的搪瓷碗，一使劲扣在弟弟军庆脑袋上。
碗底磕在小孩头顶，发出一声脆响。
军庆愣了一秒，然后嘴一咧，「哇——」的一声嚎开了。
德华两只手一边拎一个，左手攥着国庆的后衣领，右手托着军庆的屁股，嘴里急得直喊——
「别闹！别闹啊——你妈刚走，你俩就给我下马威是不是！」
国庆在半空中两条腿乱蹬，嘴里还咯咯笑。
军庆越哭越大声。
德华把两个孩子往炕上一放，腾出手抓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第七条写着「哭闹时用拨浪鼓转移注意力，鼓在枕头底下」。
她把枕头一掀，果然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拨浪鼓。
「咚咚咚——」
军庆止了哭，伸手去够。
国庆也不闹了，两只眼睛盯着鼓看。
德华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长出一口气：「我的个娘哎，这两个孩子就是难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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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军部公告栏旁边多了一张红纸。
墨汁写的大字，安杰的笔迹——清秀规整。
内容很简单：松山岛供销分社招募售货员，优先识字丶会算数丶性格外向的女性，待遇从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