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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惊慌失措

    酉时。


    兴义城东二十里,临时指挥部。


    去交涉的参谋回来了。


    他站在帐中,将犹国材的回复,一字不差地复述:


    “……恐非借道,实有他图。请贵军原路折返,勿生误会。”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


    几名参谋对视一眼,纷纷看向龙啸云。


    龙啸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在折叠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支铅笔,夕阳的红光从帐篷缝隙透入,落在他冷冽的侧脸上。


    听完,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我听到了。”


    他抬头,对参谋微微颔首:“辛苦了,下去休息。”


    参谋立正敬礼,转身退下。


    指挥部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电台的电流沙沙声,和远处引擎怠速的低沉轰鸣。


    001上前一步,低声问:“旅长,下一步……”


    龙啸云没有回答。


    他起身,掀开帐篷门帘,走向帐外。


    夕阳西沉,天边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兴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蹲伏的垂死巨兽。


    “他以为我在虚张声势。”


    龙啸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以为我一个旅,撑死五千人,不敢打他三千人守的城。”


    “他以为,借道是假,试探是真。”


    “他以为,他硬,我就会软。”


    他转过身,看向001,暮色中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却藏着万钧雷霆:


    “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戌时。


    兴义县衙,电报房。


    犹国材在等。


    等滇军退兵的消息,等龙啸云服软的电报。


    可他等来的,不是捷报。


    而是派出去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师、师座!滇军没退!他们在城外十里扎营了!”


    “车多得看不到头!还有、还有铁壳子装甲车,上面架着炮!”


    犹国材的心,猛地一沉。


    “扎营?”


    他眉头紧锁,心头的不安疯狂蔓延,“真的不走了?”


    老周连忙凑近,声音发颤:“师座,不对劲。一个旅,哪有这么多车辆?”


    犹国材这才猛然惊醒。


    一个标准滇军旅,三四千人,几十辆卡车已是顶配。


    可探子说“车多得看不到头”……


    “再探!”


    他厉声嘶吼,“看清楚!到底多少人!多少车!多少炮!”


    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犹国材在二堂内来回踱步,脚步慌乱。


    他忽然想起什么,扑到桌边,翻出前几天的一份简报。


    那是昆明友人私传的,关于龙啸云盈江剿匪的战报。


    当初他扫了一眼,便扔在一旁,毫不在意。


    此刻,他双手颤抖着展开,逐字逐句细读。


    “……重炮轰山,地动山摇……”


    “……一日犁庭,匪巢尽毁……”


    “……所部装备精良,全系德械……”


    德械。


    重炮。


    一日犁庭。


    犹国材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老周……”


    他声音干涩发哑,“你说,一个剿匪的旅,能配重炮吗?”


    老周脸色也变了,咽了口唾沫:“按、按说不该有。剿匪用不上重炮,龙云也舍不得把金贵的重炮,给一个私生子……”


    “那如果……不是龙云给的呢?”


    犹国材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他自己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龙云给的,那是从哪来的?


    德国人?


    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发电报!”


    他猛地转身,对着电报员嘶吼,声音破音:


    “给昆明!给南京!给贵阳!立刻发!”


    第一封,发往昆明龙云。


    烛火跳动,映着他扭曲的脸:


    【滇黔边区绥靖公署龙主席钧鉴:


    贵属独立第一旅龙啸云部,今日突临兴义城下,声称借道北上追剿启明部。然启明部早已离黔西窜,该部路线舍近求远,实属可疑。


    职部据理相拒,该部不退,军容甚锐,恐非善意。


    犹某与贵公向无嫌隙,盘江八属亦非滇军辖地。恳请龙主席约束部属,勿令友军误会生变。


    黔军暂编第六师师长犹国材叩】


    他刻意隐瞒了兵力——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强。


    只说“军容甚锐”,把皮球踢给龙云。


    第二封,发往南京何应钦。


    【南京军委会何部长钧鉴:


    滇军龙啸云部突犯黔境,兵临兴义,威逼职部。职部为保境安民,严阵以待。


    黔省新定,滇军如此越境用兵,置中央威信于何地?


    恳请钧座速电滇省,严令该部退回原防,以靖地方。


    黔军暂编第六师师长犹国材叩】


    他不敢直电蒋介石,何应钦是贵州同乡,多少会照拂几分。


    第三封,发往贵阳薛岳。


    这一封,他说了实话:


    【贵阳剿匪总指挥部薛总指挥钧鉴:


    滇军龙啸云部两万余人,重炮数十门,装甲车数十辆,现已兵临兴义。职部仅三千人,无重武器,城防老旧,恐难久持。


    恳请总指挥速发援兵,或电令该部退回滇境。


    职部誓与兴义共存亡,然恐力有不逮,辜负委座与总指挥信任。


    黔军暂编第六师师长犹国材急叩】


    他知道,瞒不住薛岳。


    中央军的侦察兵,恐怕早已摸到了城外。


    三封电报发完。


    犹国材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冷汗涔涔,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两万余人……重炮数十门……”


    老周声音发颤,双腿发软,“师座,这、这要是真的……”


    “真的假的,天亮就知道了。”


    犹国材声音嘶哑,眼底只剩绝望,


    “但他敢这么来,就绝不会是假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句“原路折返,勿生误会”。


    此刻想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亥时。


    昆明,翠湖龙公馆。


    龙云还未就寝。


    书桌上,摊着两份电报。


    一份,是犹国材的告状电。


    一份,是薛岳转军委会的询问电:


    “贵属龙啸云部是否确已入黔?该部兵力装备,请速报核实。”


    龙云盯着电报,久久不语。


    烛火昏黄,映着他深邃的眉眼,看不出喜怒。


    秘书官小心翼翼地凑近:“主席,如何回复?”


    龙云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翠湖水面倒映着零星灯火,微光摇曳。


    “啸云去兴义做什么?”


    他忽然低声开口。


    秘书官连忙回答:“他北上追剿启明部,兴义……确是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


    龙云重复着,指尖轻轻敲击窗沿,


    “东北过去,是安顺,是贵阳。再往北……是四川。”


    他转过身,看向秘书官,眼神冷冽:


    “你说,他是真去追启明部,还是……”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但秘书官,瞬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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