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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兵临城下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未时。


    兴义城东二十里,滇黔公路。


    钢铁洪流,轰然停下。


    三百辆军用卡车、五十辆装甲车、三十门重炮牵引车,在蜿蜒山道上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柴油引擎的低吼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间成群飞鸟。


    连二十里外兴义城头的哨兵,都能隐约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龙啸云的sd.kfz.247装甲指挥车,停在路边高地上。


    他推开车顶舱盖,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金。


    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兴义城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典型的黔西南小城,依山而建。


    明清垒砌的城墙早已风化发黑,墙砖斑驳老旧。


    东城墙上立着两座民国初年的碉堡,黑洞洞的枪眼,像两只无神的瞎眼。


    西城墙有一段明显塌陷,沙袋与木头胡乱堆砌,像一块拙劣的补丁。


    001从摩托上纵身跳下,快步奔来,递上刚译好的侦察电报。


    “旅长,侦察营急报。”


    他声音低沉,日光落在电报纸上,字迹清晰:


    “城内守军为黔军暂编第六师犹国材部,约三千人。装备混杂,汉阳造、老套筒为主,仅十余挺老式机枪。无重炮,无装甲车辆。城防破旧,东城墙碉堡为主要火力点,射界狭窄。西城墙塌陷处,为全城最薄弱环节。”


    龙啸云放下望远镜,接过电报,快速扫过一眼。


    “三千人……”


    他低声重复,目光落回手中的军用地图,指尖点在“兴义”二字上。


    001上前一步,沉声问:“旅长,怎么打?”


    龙啸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望向身后绵延十里的钢铁车队。


    阳光下,装甲车炮塔泛着冷硬的青灰光泽,两万四千名士兵沉默肃立,如一片静止的枪林。


    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我们奉命去干什么的?”


    001一怔,立刻朗声回答:“奉命北上,阻截启明部!”


    “对,北上。”


    龙啸云颔首,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清晰的路线——


    从盈江,过兴义,再向北,直指黔川边境。


    “北上,是要过路的。”


    001瞬间明白了。


    不是攻打兴义。


    是借道兴义。


    龙啸云合上地图,声音平静无波:


    “派一名参谋,带两名警卫,去城下递话。就说我军奉命北上追剿启明部,欲借贵军防区过境,望行方便。”


    “是!”


    001转身,对身旁参谋低声交代。


    参谋立正行礼,翻身上马。


    两名警卫紧随其后,三骑朝着兴义城方向,策马疾驰而去。


    清脆的马蹄声,划破山道的寂静。


    龙啸云重新举起望远镜,目送三骑消失在道路尽头。


    借道。


    这个词,藏着两层意思。


    嘴上是客气的请求。


    身后是两万四千德械精锐、三十门重炮、五十辆装甲车。


    如此“借道”,便是最后通牒。


    申时,兴义城西门。


    三匹战马踏着尘土,停在护城河边。


    日光西斜,将骑手的影子拉得修长。


    城头之上,黔军士兵早已如临大敌。


    枪栓拉得哗啦作响,十几杆步枪从城垛后探出,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城下。


    “站住!什么人?!”


    一名班长模样的军官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参谋勒住缰绳,仰头望向城头,声音平稳沉稳:


    “滇黔边区独立第一旅旅部参谋,奉龙旅长令,求见犹副军长。”


    城头瞬间一阵骚动。


    “滇军?!”


    “他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不是说远在云南吗?!”


    那班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喊:“有、有什么事?”


    参谋依旧平静:“我军奉命北上追剿启明部,欲借贵军防区过境。望贵军行个方便,容我军即刻北上。”


    “借道?”


    班长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你、你等着!我、我马上去禀报!”


    他转身,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


    参谋与两名警卫勒马城下,静静等候。


    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黄土。


    城头上的士兵死死盯着他们,握枪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刻钟后。


    城门上方的箭楼里,一名戴眼镜的校级副官探出头,扯着嗓子喊话:


    “下面的人听着!我们师长说了,借道可以,但要你们旅长亲自来谈!”


    参谋抬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箭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龙旅长军务在身,不便亲至。借道之事,贵军若允,我军即刻过境,绝不扰民。”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若不允——”


    “我军也只能按军令行事,强行北上。”


    副官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你、你敢威胁我们?!”


    “不敢。”


    参谋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却毫无退让,


    “只是传达军令。还请贵军速做决断,我军时间紧迫。”


    说完,他不再多言。


    调转马头,带着两名警卫,策马折返。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道路尽头。


    城头之上,副官脸色铁青,转身匆匆冲下箭楼。


    同一时间,兴义县衙,二堂。


    犹国材端坐太师椅上,指尖捏着刚送来的情报抄稿,脸色阴晴不定。


    他年过半百,身形瘦削,脸颊凹陷,一双三角眼却精光四射。


    在贵州军阀混战中屹立十年不倒,靠的不是骁勇善战,而是一个“滑”字。


    谁强附谁,谁得势靠谁,谁失势立刻撇清。


    此刻,麻烦找上门了。


    “滇军独立第一旅……龙啸云……”


    他喃喃自语,将电报递给身旁幕僚老周,“你看看。”


    老周接过,快速扫过,眉头紧锁:


    “师座,就是龙云那个私生子,刚从德国回来,派去盈江剿匪的那个。剿了几股土匪,就捞了个旅长。”


    “剿匪的团长,直升旅长?”


    犹国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刚升几天,就敢来我兴义借道?”


    “说是奉命北上堵截启明部。”


    “北上?”


    犹国材起身,走到墙边的贵州地图前,指尖在地图上划动,


    “北上走黔西、走毕节,哪条不是直路?偏要绕路来我盘江八属?”


    他猛地转身,眼神阴鸷:


    “老周,你说,他真是去追启明部,还是……冲我来的?”


    老周沉吟片刻:“启明部主力早已西窜入滇,按说该往滇西追。他走兴义……确实蹊跷。”


    就在这时,副官匆匆闯入,将城下交涉的经过,一字不差地禀报。


    最后补了一句:


    “那参谋放话,若不允,他们便要‘强行北上’。”


    “强行北上?”


    犹国材气极反笑,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他一个靠剿匪升官的旅长,能带几个兵?也敢跟我放狠话?当我三千弟兄是摆设?!”


    他大步走回椅前,厉声下令:“告诉他,不放!”


    老周连忙小心提醒:“师座,滇军是客军,多少要给龙主席一点面子……”


    “龙云的面子?”


    犹国材冷笑一声,语气刻薄,


    “龙云命他去金沙江,他跑来我兴义,这是抗命!我帮龙云拦着,他还得谢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现在是什么时候?王家烈刚倒,贵州无主。南京薛总指挥正盯着西南。我此刻硬气一回,拒滇军于境外,保境安民——南京会怎么看?薛岳会怎么看?”


    老周瞬间明白了。


    这是政治投机。


    拿硬扛滇军的姿态,向南京表忠心,换中央的拉拢与扶持。


    “那……该如何回复?”老周低声问。


    犹国材略一思索,沉声道:


    “就说,启明部早已西窜入滇,贵军北上追剿,为何舍近求远绕道兴义?恐非借道,实有他图。请贵军原路折返,勿生误会。”


    他补充道:“语气客气,态度要硬。让他知道,我犹国材,不是好惹的!”


    “是!”


    副官领命,快步退下。


    老周依旧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师座,万一他们真的动手……”


    “动手?”


    犹国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语气轻松得毫不在意,


    “他一个旅,撑死五千人。我三千人固守坚城,他拿什么打?


    再说,他敢打,就是挑起滇黔冲突,龙云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笃定地笑了笑:


    “放心,他就是虚张声势。借道是假,试探是真。我硬气一回,他自然就软了。”


    他不知道。


    二十里外。


    三十门150毫米重炮的炮管,已经在夕阳下,缓缓抬起。


    漆黑的炮口,直指兴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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