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顾远山回来了。
顺子赶着驴车去接的他。驴车到铺子门口时,顾远山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脸上笑得像开了花。张小小迎上去,看到他怀里那包袱一动一动的,愣了一下。
“顾老先生,这是什么?”
顾远山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袱的一角,露出一个红扑扑的小脸蛋。那孩子正睡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外孙。”顾远山的声音都在发颤,“小莲说,让我带回来住几天。”
张小小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都化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小手。那手太小了,还没有她一根手指长,但很有力,一下子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他叫什么名字?”张小小问。
“还没取。小莲说,让外公取。”顾远山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红了,“我想了一路,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赵婶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孩子,眼睛都亮了:“哎呦,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他娘!”
顺子和阿旺也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孩子被吵醒了,睁开眼睛,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没哭,又闭上了。顾远山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叶回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老先生有后了。”他道。
张小小点了点头,心里又酸又暖。
顾远山在漕帮做了三十年账,手上不干净,不敢回家,不敢认女儿。现在,他抱着外孙,坐在大槐树下晒太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叶回。”张小小忽然道。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孩子?”
叶回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想也没用。”他道,“得先娶媳妇。”
张小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叶回低低的笑声。她从来没听他笑过,那声音很低,很短,但她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但没有回头。
二月二十五,老柴下山了。
他听说顾远山带了外孙回来,特意下来看看。他的腿还是不好,走路一拐一拐的,但精神很好。他站在顾远山房间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丝亮光。
“顾老头,你行啊。”他道。
顾远山笑了:“你什么时候也找个伴?别一个人在山里了。”
老柴摆了摆手:“我这把年纪,找什么伴。一个人挺好。”
张小小端了茶过来,老柴接过,喝了一口,看着叶回。
“将军了,还不成亲?”
叶回正在劈柴,闻言手一顿。
“柴叔,您别催。”
“不是催。”老柴道,“是怕你耽误人家。”
张小小站在旁边,脸微微发热。叶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劈柴。
老柴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山上。走的时候,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叶回,忽然道:“叶回,你爹要是知道你当了将军,还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该多高兴。”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柴叔,您别说了。”
老柴点了点头,一拐一拐地走了。
二月二十八,府城那边来了消息。
陈怀远的死讯被确认了。南洋那边的商人把他的遗物带了回来,有一枚玉扳指、一块怀表,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他在省城的旧部的,内容很短——“事败,勿念。各自逃命。”
叶回看了那封信,没有说话,将信交给周虎,让他送到省城去。
“陈怀远的事,算了了。”他对张小小道。
张小小点了点头,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三月初三,上巳节。
青石镇有踏青的习俗,一大早街上就热闹起来。张小小没有去踏青,她在铺子里忙了一上午,把账目理了一遍。顾远山抱着外孙坐在大槐树下晒太阳,孩子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的树叶,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孩子真乖。”赵婶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一点都不闹。”
“像他娘。”顾远山道,“小莲小时候也乖。”
张小小放下账册,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孩子看着她,忽然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张小小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又软又暖。
“叶回,你来看。”她喊道。
叶回从作坊里出来,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叶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
“他抓着我。”他道,声音有些奇怪。
“嗯。”张小小笑了,“他喜欢你。”
叶回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三月初五,张小小收到了苏文瀚的一封信。
信上说,府城那边有几个大客商想跟“张记”签长期契约,每月要三百斤肉脯。苏文瀚问张小小能不能接,不能接的话他就回绝了。
张小小算了算香料的库存和作坊的产量。三百斤,以现在的规模,勉强能接。但如果接了,就没有余力再做别的了。
“叶回,你觉得呢?”她问。
叶回想了想,道:“你想接就接。我帮你。”
“你不回西北了?”
“不回。”叶回道,“除非朝廷下旨。”
张小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那接。三百斤。”
她给苏文瀚回了信,让他跟客商们签契约。
三月初八,顾远山的外孙满月了。
赵婶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做了红鸡蛋、长寿面,还杀了一只鸡。顾远山抱着孩子,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张小小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喝了一口,咳嗽了两声,但笑容一直没断。
“顾老先生,给孩子取名字了吗?”张小小问。
顾远山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顾念恩”。
“念恩?”张小小念了一遍。
“念他娘的恩,念张娘子的恩,念所有人的恩。”顾远山的声音有些哑,“这孩子,要记住,他来到这世上,是很多人帮的忙。”
张小小的眼眶有些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叶回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张小小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吃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忍不住笑了,也轻轻碰了回去。
三月十二,天气彻底暖和了。
院子里的柿子树叶长满了枝头,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墙角的栀子花打了骨朵,青白色的,再过半个月就要开了。张小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树新绿,心里盘算着今年的计划。
府城那边的铺子稳了,青石镇这边的作坊也稳了。顾远山带着外孙住下了,说要住到孩子会走路再回去。老柴的腿好了一些,隔几天下来一趟,帮着搬搬抬抬。赵婶、顺子、阿旺都好好的,铺子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一切都好。
就差一件事。
“叶回。”她转身,看着正在劈柴的叶回。
叶回放下斧头,看着她。
“你上次说,得先娶媳妇。”
叶回的手微微一顿。
“嗯。”
“那你什么时候娶?”
叶回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什么时候?”
张小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你自己定。”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那就今年。”
“今年什么时候?”
“秋天。秋天凉快,办喜事舒服。”
张小小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总是带着几分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好。”她道,“秋天。”
叶回笑了。
这一次,不是低低的笑声,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里发出的笑声。很短,但很响,惊起了院子里的一只麻雀。
赵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两人的样子,又缩了回去,笑得合不拢嘴。
顺子在作坊里喊:“东家,这批肉脯的火候到了没有?”
张小小回过神,转身往作坊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叶回一眼。
叶回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春风拂过院子,带着栀子花骨朵的清香。
秋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