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过后,天一天比一天暖。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墙角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黄灿灿的,在阳光下格外耀眼。赵婶把那几盆快要冻死的栀子花从屋里搬出来,放在墙角晒太阳,说等再暖些就换土施肥,兴许今年还能开花。
张小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树嫩芽,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活计。府城那边的铺子已经稳了,周姐一个人能撑住,叶回每隔几天过去看看就行。青石镇这边的作坊又招了两个人,产量总算跟上了订单。苏文瀚说府城那边的客商还想再签一年的契约,价格可以再涨一成。
“东家,顾老先生要走。”顺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张小小愣了一下,转身去了顾远山的房间。
顾远山坐在床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比冬天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些血色。看到张小小进来,他笑了笑。
“张娘子,我想去女儿那儿住几天。小莲快生了。”
张小小心里一暖,在他旁边坐下。
“您想住几天就住几天,住到外孙满月都行。我让顺子送您去。”
“不用送。”顾远山摆手,“我自己能走。”
“不行。您一个人我不放心。”张小小道,“让顺子送您去,到了地方住一晚就回来。就这么定了。”
顾远山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亮光,点了点头。
顺子赶着驴车送顾远山走了。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驴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些空。顾远山在铺子里住了大半年,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坐在大槐树下看书,戴着老花镜帮她算账,偶尔说几句让人心里发酸的话。
“他过几天就回来了。”叶回走到她旁边。
“我知道。”张小小道,“就是有点不习惯。”
叶回没有说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街角。
二月初十,苏文瀚来了青石镇。
他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送请帖的。他要在府城办一场春宴,请了府城各行各业的商人,说是要聚聚,联络感情。他把请帖递给张小小,笑道:“张娘子,你现在是府城的名人了。叶将军的事传开以后,不少人想认识你。”
张小小接过请帖,看了一眼,道:“我又不是将军,认识我有什么用?”
“你是将军夫人。”苏文瀚压低声音,笑着道。
张小小的脸微微发热,没有接话。
“我会去的。”她道,“什么时候?”
“二月十八。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苏文瀚走了。张小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张请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将军夫人。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称呼会落在自己头上。
“叶回。”她走到后院,找到正在劈柴的叶回。
叶回放下斧头,看着她。
“苏少东家请我去府城赴宴。二月十八。”张小小道,“你去不去?”
叶回想了想,道:“你去我就去。”
“那你穿什么?不能穿这身。”
叶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灰布短衫,道:“周虎给我带了几件衣裳,在屋里挂着。”
张小小去了他的屋子,打开柜子,里面挂着几件新衣裳——深青色的、藏蓝色的、石青色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做工精细。她摸了摸那些衣裳,心里忽然有些酸。这才是他应该穿的东西。那件灰布短衫,他穿了一年多,袖口都磨破了,他也不在乎。
“叶回,你过来。”她喊了一声。
叶回走进来,站在门口。
“试试这件。”她拿出一件深青色的长袍,递给他。
叶回接过去,脱了外衫,穿上那件长袍。袍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深青色衬得他更加沉稳,腰间的皮带一束,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张小小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腿上打着夹板,脸上缠着绷带,眼神冷得像冰。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将军的袍子,眼神却比那时候柔和了许多。
“好看吗?”他问。
“好看。”张小小道,“但不如你穿灰布短衫顺眼。”
叶回嘴角弯了一下,将袍子脱下来,挂回柜子里。
“那就穿灰布短衫去。”
“不行。”张小小瞪了他一眼,“你是将军,不能穿得太寒酸。”
叶回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到底是让我穿哪个?”
张小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往外走。
“穿新的。那件深青色的。”
二月十二,顺子从顾远山女儿家回来了。
他说顾远山到了以后,女儿哭了一场,女婿杀了一只鸡。顾远山抱着女儿,眼眶红了半天。他还在那边住了下来,说要等外孙出生再回来。
“顾老先生说,让您别惦记。他过阵子就回来。”顺子道。
张小小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
二月十四,府城那边传来一个消息。
夏明轩辞了官,回老家了。临行前给张小小写了一封信,托周姐转交。周姐让人捎来了,张小小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小小,我走了。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当年退了婚。不是因为你家道中落,是因为我胆小,怕被你拖累。现在才知道,你从来不会拖累任何人。祝你跟叶将军白头偕老。明轩。”
张小小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谁来的信?”叶回从外面进来。
“夏明轩。他辞官回老家了,写了一封信。”张小小道。
叶回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二月十六,张小小和叶回动身去府城。
顺子赶着驴车送他们。张小小换了一身新衣裳——赵婶帮她做的,藕荷色的棉袄,领口绣了几朵梅花,素净又好看。她把那对银耳环戴上,又抹了一点桂花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叶回穿了那件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皮带,挂着一把短刀。他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玉簪别住。张小小看了他一眼,心跳快了几拍。
“怎么了?”叶回问。
“没什么。”张小小移开目光,“走吧。”
驴车到了县城,换乘马车。张小小和叶回并排坐着,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马车颠簸,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张小小没有躲开,叶回也没有。
“叶回。”
“嗯。”
“到了府城,别人叫你将军,你别不理人家。”
“我没不理。”
“你就是不理。上次周虎叫你,你连头都没点。”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我不习惯。”
“你得习惯。你现在是将军了,不是猎户。”张小小看着他,“你可以不回山里了。”
叶回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不想我回山里?”
张小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看着窗外。
“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回没有说话。但张小小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很有力,握得很紧。她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
马车继续颠簸,两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二月十八,春宴。
苏文瀚在府城最大的酒楼摆了十几桌,来的都是府城有头有脸的商人。张小小和叶回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不是看张小小,是看叶回——镇国将军,西北的战神,失踪三年,出现在青石镇一个小铺子里,给一个寡妇劈柴赶车。
“叶将军!”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人迎上来,拱手行礼,“在下姓胡,做南北货生意的。久仰将军大名!”
叶回看着他,点了点头。
“叶将军,在下姓马,开绸缎庄的。将军在西北打仗的时候,在下捐过军饷……”另一个胖子挤过来,满脸堆笑。
叶回又点了点头。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的话。叶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点头。张小小站在他旁边,被人群挤得有些站不稳。叶回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
人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小小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羡慕,也有嫉妒。张小小抬起头,看了叶回一眼。叶回没有看她,但他的手臂很稳,将她牢牢护住。
“这位是……”胡姓商人试探着问。
“我妻子。”叶回道。
人群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道喜声。
张小小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叶回身边,任由那些人打量着、议论着。
苏文瀚走过来,笑着将两人引到主桌。主桌上坐着府城最有钱的几个大商人,看到叶回,都站起来行礼。叶回坐下,张小小坐在他旁边。
宴席开始了。菜很丰盛,酒也很好。张小小吃了几口,觉得不如赵婶做的家常菜好吃。叶回也没怎么吃,只是喝了几杯酒。
“张娘子,你那肉脯,现在可是府城一绝了。”胡姓商人笑着道,“我家那口子隔几天就要买,不吃睡不着。”
张小小笑了笑:“您喜欢就好。”
“何止我喜欢,我那些南边的客商也喜欢。张娘子,你有没有想过把铺子开到南边去?”胡姓商人道,“我在南边有人脉,可以帮你铺路。”
张小小看了叶回一眼。叶回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等过了今年再说。”张小小道,“先把府城的铺子站稳。”
胡姓商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宴席散了,已经是深夜。
苏文瀚安排马车送张小小和叶回回客栈。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车帘挡住了外面的灯光,车厢里很暗。
“你今晚说我是你妻子。”张小小道。
“嗯。”
“你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你愿不愿意?”
张小小在黑暗中看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你都说出口了,我还能说不愿意?”她的声音很轻。
叶回没有说话。但张小小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握住了他的。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张小小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二月十九,张小小和叶回回了青石镇。
赵婶在铺子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笑呵呵地迎上来:“东家,顾老先生来信了!他女儿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
张小小接过信,拆开。是顾远山的字迹,比平时歪了一些,大概是太激动了。信上写着:“张娘子,我当外公了。孩子长得像小莲,眼睛大大的。我过几天就回去。”
张小小将信递给叶回。叶回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顾老先生高兴了。”他道。
“嗯。”张小小笑了,“等他回来,咱们给他摆一桌,庆贺庆贺。”
院子里,迎春花开了满墙,黄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