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亮刃(第1/2页)
那一夜,青石镇没有人睡着。
骑兵的马蹄声在镇外响了一整夜,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镇上的人不敢出门,只能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小声议论。有人说看到官兵进了镇子,有人说看到有人被抓了,还有人说看到叶回站在铺子门口,像个将军一样发号施令。
“叶回?那个猎户叶回?”
“可不是他!我亲眼看到的,那些当兵的都跪他!”
“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晚起,青石镇的天变了。
张小小坐在厢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铜令牌。令牌上的“叶”字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发烫。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震惊、委屈、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她想起去年刚来青石镇时,叶回坐在那间破木板房门口,腿上打着夹板,脸上缠着绷带,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她给他送饭,他爱答不理。她帮他换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她以为他就是个受了伤的猎户,脾气臭,话少,不好相处。
她不知道,他是镇国将军。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张小小道。
叶回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日里那件灰布短衫,而是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玉簪别住,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张小小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穿成这样,我都不认识了。”她道。
叶回低头看了看自己,道:“是那个当兵的带的衣裳。说是将军不能穿得太寒酸。”
“他说得对。”张小小放下令牌,“你确实是将军,不能穿得像猎户。”
叶回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灯火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在生气。”叶回道。
“没有。”
“你在生气。”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笃定。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我不是生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我以为我了解你,我以为你就是一个在山里住了十几年的猎户。现在你告诉我,你是镇国将军。那我这一年多认识的人,到底是谁?是叶回,还是将军?”
“都是。”叶回看着她,“叶回是我,将军也是我。猎户是我,将军也是我。我没有变。变的是你眼中的我。”
张小小愣了一下。
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话少、冷脸、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的叶回。还是那个劈柴、赶车、搬货、上山采香料的叶回。还是那个在她被夏明轩纠缠时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但一直在的叶回。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些哑。
“早说了,你就不会让我劈柴了。”叶回道。
张小小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就为了让我使唤你,瞒了我一年多?”
也不是。主要是不想让人知道。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回哪儿?”
“回山里。”叶回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山里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生的日子。没有打仗,没有死人,没有人跪我,没有人怕我。只有老柴,还有你。”
张小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叶回说过的话——“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不是在说好听的话,他是真的想留在她身边,留在青石镇,留在这种安生的日子里。
“叶回。”她擦了眼泪,“你以后还能过安生日子吗?”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但我会尽量。”
张小小点了点头。
门外的院子里,传来赵婶和顺子低低的说话声。他们在议论今晚的事,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屋里的人。
“外面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张小小问。
“审。问出陈怀远的下落。”叶回道,“他派人来杀你,就不能让他跑了。”
“审完了呢?”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叶回的语气很平静,但张小小听出了里面的冷意。
她没有再问。
正月十八,天刚亮,青石镇就热闹起来了。
镇上的人一晚上没睡,天一亮就跑到铺子门口张望。他们想看看叶回,想看看那个当了三年猎户的镇国将军到底是什么样子。
叶回没有出来。
他坐在那间新屋子的窗前,跟那个领头的汉子说话。那汉子姓周,叫周虎,是叶回在西北时的旧部。叶回失踪后,周虎一直在找他。去年秋天,叶回通过苏文瀚给他送了信,告诉他自己在青石镇。周虎带着人守在府城,等叶回的指令。
“将军,陈怀远的人招了。”周虎站在窗前,压低声音,“他们是十天前从省城出发的,一共二十三人,领头的叫刘全,是陈怀远的亲信。他们的任务是——杀了张娘子,找到那页纸,烧掉。”
叶回的眼神冷了下来。
“陈怀远在哪儿?”
“还在省城。但刘全说,陈怀远已经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如果这次行动失败,他就往南边跑,出海。”
“跑不了。”叶回站起身,“传令下去,让府城那边的人盯紧省城的方向。陈怀远一出城,就抓。”
“是!”
周虎转身要走,叶回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夏明轩——知府衙门那个主簿——把他带来。”
周虎点头,大步走了。
正月十九,夏明轩被带到了青石镇。
两个兵士押着他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伤,显然不是自愿来的。他被推进铺子后院,看到叶回坐在大槐树下,愣了一下。
“叶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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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轩。”叶回看着他,目光很冷,“陈怀远派来杀张小小的人,已经招了。你帮他封铺子、查税目、逼张小小交出那页纸——这些事,够你吃几年牢饭了。”
夏明轩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是被逼的。陈怀远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杀我全家。”
“所以你就帮他害别人?”叶回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张小小差点死在野猪岭。你知道吧?”
夏明轩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小小从厢房里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夏明轩。他的样子很狼狈,跟她记忆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
“夏明轩。”她道。
夏明轩抬起头,看着她。
“小小,我……”
“你不用说了。”张小小打断他,“我问你一句话。你帮我封铺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样?”
夏明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想过。你知道封了铺子,我交不出租金,货款结不了,伙计的工钱发不出。你知道我会急,会去找你。你想逼我把那页纸交出来。”张小小的声音很平静,“你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过我会怎样。”
夏明轩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小,对不起……”
“你不该跟我说对不起。”张小小道,“你应该跟那些被陈怀远害死的人说。但你来不及了,他们都死了。”
夏明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叶回对周虎挥了挥手。周虎将夏明轩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张小小站在屋檐下,看着叶回。
“你要把他关起来?”
“关几天,让他长记性。”叶回道,“他罪不至死,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
张小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正月二十,周虎从府城传来消息。
陈怀远跑了。他的人盯了三天,没看到陈怀远出城。等他带人冲进陈怀远的宅子时,人已经不见了。屋子里一片狼藉,金银细软全搬走了,只留下一地的废纸和几个来不及跑的下人。
“跑了?”叶回的眉头皱得很紧。
“跑了。”周虎道,“应该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刘全那边有人偷偷给他递了信。”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追。往南边追。他出海的可能性最大。沿海的各府县都发文书,画像发下去。”
“是!”
周虎走了。叶回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脸色很难看。
张小小端着一碗热茶走过去,递给他。
“喝口茶。”
叶回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陈怀远跑了。”他道,“是我大意了。应该早点让人盯住他。”
“不怪你。”张小小道,“他能在漕帮倒台后还全身而退,说明他不是一般人。跑得快,是他的本事。抓到他,是你的本事。”
叶回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实话。”张小小道,“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天意。”
正月二十一,青石镇渐渐恢复了平静。
骑兵撤走了大半,只留了十几个人在镇外驻扎。周虎带着主力往南边追陈怀远去了。镇上的人不再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但他们对叶回的态度变了。以前他们叫他“叶兄弟”“叶回”,现在他们叫他“叶将军”。语气里带着敬畏,也带着距离。
张小小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叶回也注意到了。
“他们怕我。”叶回道。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张小小道,“以前他们觉得你是个猎户,可以跟你开玩笑。现在你是将军,他们怕说错话。”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我还是我。”
“我知道。但他们不知道。”张小小看着他,“你得给他们时间。”
叶回点了点头。
正月二十二,张小小去了一趟府城。
不是去开铺子,是去苏记绸缎庄找苏文瀚。苏文瀚已经听说了青石镇的事,看到张小小,他的态度也变了——以前是生意伙伴之间的客气,现在是带着几分恭敬的客气。
“张娘子,叶将军他……”
“他还是他。”张小小道,“苏少东家,您不用紧张。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陈怀远跑了。他往南边去了,可能会出海。您在南方有生意,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人见过他?”
苏文瀚想了想,点头:“行。我让人打听。有消息了告诉您。”
“多谢。”
从苏记绸缎庄出来,张小小去了东大街的铺子。
周姐正在招呼客人,叶回不在——他在青石镇。铺子里的生意恢复了正常,货架上摆满了肉脯和卤味,客人进进出出,看着热闹。张小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一些。
正月二十三,张小小回了青石镇。
驴车刚到铺子门口,顺子就迎了出来,帮着搬东西。赵婶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锅排骨汤。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戴着老花镜看账册。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张小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叶回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布短衫——不是将军的袍子,是他以前常穿的那件。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像是要去劈柴。
张小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穿这个顺眼多了。”
叶回低头看了看自己,道:“我也觉得。”
他拿着斧头去劈柴了。
张小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踏实。
不管他是猎户还是将军,他还是他。
劈柴的叶回,赶车的叶回,搬货的叶回,帮她挡风的叶回。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