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指,触摸着那张还带有一点温度的熟悉脸庞,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尸身该有的余温还是来自夕阳的馈赠。
呛人的铁锈味已经笼罩了这部分空间,从小到大,月见不是没见过更血腥的场面,甚至还亲手制造过令人恐惧的杀戮。
但现在看着甚尔被轰出一个巨大缺口的身体,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开始不由自主地干呕起来。
那是他的身体在抗拒着眼前的这一切。
甚尔……对月见来说是什么呢?
是他的家人,他的老师,他曾经那段漫长岁月的见证者,如今甚尔他怎么能……又怎么敢不经过自己同意,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支撑月见人性的锚点之一被毁去,灵魂不断地从缺口中奔涌而出,一往无前的愤怒将那张无所谓的假面尽数烧却,最后,那片荒原上只留下冰冷的余烬。
月见的身躯无力地跪坐在地,失去空间防护的手掌触摸到了地上那一滩粘腻的血液,那血液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腥味,也借此触摸到了真实的世界。
炽热的怒火点燃了整颗心脏,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的鲜活。
荒谬至极。
月见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又执着,他沾血为墨,不断地书写出一个又一个的符文,嘴唇机械性地一张一合:“我诅咒你……”
全身的咒力随着主人的意志剧烈波动,疯狂地涌向面前的尸身,却视其为无物般穿了过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月见手上的动作一滞,却依旧一意孤行地继续写了下去:“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
【作者有话说】
一千五营养液加更章
爱你们! ! !
第83章
“没用的。”
低沉却又清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五条悟看着这一片狼藉,平静地说道,“如果是其他人可能还会成功,但他是拒绝一切咒力的反向天与咒缚。”
目之所及处全是血红色的符文,不停运转着的苍天之瞳可以轻易地分辨出各类符文所蕴含的作用:保护、禁锢、守卫……
从月见这样在意的态度可以看出来,他没有记错,这个杀手果然是禅院家的人啊。
五条悟抱着天内理子尸体的身影一步一步从遥远的地平线走进,起初只是一个朦胧的轮廓,直到他止步于十米外,视线被水汽模糊的月见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脸。
黑发少年的脸颊划过一道温热的液体, 一滴泪水掉落进血泊里,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已经死了。”五条悟开口, 所以无论设下再多的结界都是没用的。
“我知道。”月见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到近乎喑哑的声音缓缓回应,“天内理子,她……是怎么死的?”
“被枪械一击毙命。”
“你是为了给她复仇, 所以才会杀了甚尔的吗?”
“不, ”五条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只是我想,我就这么做了。”
很多事情的发生,并没有那么多的理由和目的,只是随心而为罢了。
“啊……也是。”月见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五条悟怀中那具染血的尸体身上。
“区区星浆体而已,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死了就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夏油杰刚从盘星教内走出来便听见这样一句话, 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无法想象月见口中竟然能说出这样刻薄的词句,“你……”
五条悟歪了歪头,语气里只有单纯得不合时宜的好奇,“你是在生气吗?”
额头处的缺口连带着血渍一同显露了出来,白色与红色的对比是那样的刺眼。
“是啊,不过准确的来说……是迁怒,”月见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还是认真地将最后一个符文的线条认真勾勒完整,“我知道这很没道理,但是劳烦你多担待一下。”
察觉到月见那边越来越危险,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的咒力波动,五条悟将天内理子交给了夏油杰,偏头避开一道攻击,“这个天与咒缚也是你们禅院家的吧,所以你要为了他向我复仇吗?”
月见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半截手臂,将甚尔留下的整具身体收进空间,这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明明……明明什尔已经得到幸福了不是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荒谬至极。
大脑仿佛停止运行了一般,一片空白,那些复杂的思绪和情感让月见感到无比疲惫,他不愿意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他只知道,自己那被点燃的灵魂,正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劲风呼啸而过,吹动着周围的残叶沙沙作响。
“来打一场吧……五条悟!”月见的身影陡然站定。
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间发出轻微的脆响,平静的脸上渐渐泛起一抹张狂的神采,“那就……来吧!”
月见丝毫没有留手,一上来便毫不犹豫地直接开了大招。
“[领域展开]!”
[方寸之间]内,月见的术式不断发动着,纯白的空间出现了细微却又致命的扭曲。
仅仅过去了一秒,领域内的一切物质,切割下,被切得粉碎,纷纷化为细小的颗粒,在这片空间中缓缓飘落,宛如一场死亡的雪幕。
除了五条悟。
不过哪怕是有无下限的防御,但领域展开自带必中效果,五条悟身上依旧被斩出一道道血痕,白色的衬衣再一次被鲜血覆盖,众多的伤口又在出现下一秒便开始迅速愈合。
“你的领域,还真不错啊!”五条悟露出一个狂笑,双手在胸前结印,“术式顺转[苍],术式反转[赫]!”
负无穷的引力与正无穷的斥力在他的身后逐渐融合,红蓝交织的能量球带着要湮灭一切的恐怖气势,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虚式[茈]!”
领域内部因此产生了剧烈的振动,但这片空间拒绝它的主人受到伤害。
掀起的狂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月见顿时明白薨星宫外的那滩血泊是谁的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闪过些许歆羡的神色,“你学会了反转术式?真是……让人嫉妒啊。”
感受到外面的夏油杰不断攻击着,想要打破这个领域,月见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容,“还有能这么在乎你的人……嘛,既然这么想进来,我也不是不能让他如愿。”
“哦?想要1v2吗?很自信嘛。”五条悟又搓了几个咒力球,但无一例外的是,它们都在离月见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的地方,便被空间包裹着碾碎,化作一道道消散的咒力光芒。
纯白色的领域散发着柔和却又透着一丝冰冷的光芒,被月见主动破出一个缺口后,夏油杰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主动进入了这个领域。
他的身躯瞬间被无数看不见的利刃划过,很快就出现了许多血痕,被无差别攻击的丸子头少年连忙操控咒灵防御。
“不不不……”月见摇了摇头,乌黑的头发随动作轻轻晃动,身边的空间开始泛起涟漪,他伸出左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来人的手,“是2v2 !”
让荒原樱出现在六眼的视野里也没关系,暴露了真实身份也没关系。
无关立场的对峙,也无关善恶的评判,月见仅仅是想这样做,于是他就真的这样做了。
荒原樱松开了月见的手,向前迈了一步,缓缓从身侧的空间内拔出一柄令dk们无比眼熟的手杖剑,他缓缓抬头,一双灰色的眼眸不辨喜怒。
在他身后,月见摊开双手,那动作仿佛是在向世人展示一件稀世珍宝,“看吧!这就是我的最高之作、我最得意的武器!”
被称作武器的和服少年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只乖顺的羔羊,只是默默地遵循着月见的指示,提剑朝着夏油杰砍去。
夏油杰眼神一暗,而五条悟却只是露出一个充满了然意味的表情,“不愧是……禅院家出来的小橘子啊。”
“现在换成你在嫉妒我了吗?”月见的身影缓缓没入白色的空间里,又浮现出许多个虚假的幻象,在正式开打之前,他要将自己的本体好好藏起来才行。
为了保护身体的完整,这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了。
五条悟朝着月见的方向又放了一发[茈],不屑地“切”了一声,无下限术式被他用到极致,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少,“看我打破你的乌龟壳!”
在领域内,月见的每一个身影都被空间笼罩着,叫五条悟看不真切,而另一边的夏油杰更不好受,被他收服后堆积在他身体里的咒灵等级都不低,大部分都已经到了有灵魂的程度。
而荒原樱刚好,对灵魂特攻。
能靠反转术式续航的五条悟身体没出什么大问题,甚至还能抽出手去帮着夏油杰击退来自荒原樱的攻击。
月见的身体完好无损,而荒原樱的已经变得有些破破烂烂的了,但他手中的剑尖最终在夏油杰的喉咙处一点,那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在五条悟焦急的目光中,他手腕轻轻一转,很快就把手杖剑收了回来。
“算了,”他叹了一口气,“没意思。”
母亲,您一直看着我的,对吧?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和得不到心仪玩具就开始朝着长辈哭闹的小孩有什么区别?未免有些太难看了。
尽管夏油杰在进入领域之前留下来了几只咒灵,命令它们保护天内理子的遗体,顺便看护一下盘星教的教众。
然而,在纯白色的领域边界缓缓褪去后,外面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依旧是一片狼藉。
月见将荒原樱放到一边,现在破破烂烂的确实不太好看,拿回去之后还得这个时间好好修理一番。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旁边仪容狼狈的两人身上,“甚尔是杀手,没有酬劳的工作他是不会做的,所以出资方是盘星教吗?”
“你想干什么?他们……”夏油杰稳住身体,虽然身上伤口众多,但只是看着吓人而已,除了他脖子上的红点之外,没有任何一道是致命的。
“他们只是……普通人……”他咬着牙,艰难地说道。
此刻,那些如雨水坠地般密集的掌声正不断在他的耳边回响,他第一次生出不想继续说着这些“保护非术师”的想法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理念,是否真的正确。
这话惹得月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啊?我可是出身禅院的正经家系咒术师,才不会去干那些诅咒师才会做的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只不过会用一些“普通人”的手段罢了,干脆利落地死在咒术下岂不是便宜了他们?就应该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和折磨中苟延残喘,活得生不如死。
他的迁怒范围可是很大的。
尽管五条悟看上去好像还想继续打下去一般跃跃欲试,但他还是顾忌着一旁的夏油杰,将内心的激动按捺下去了。
在一番情绪的宣泄之后,冷静下来的头脑足够让月见能够想明白很多事情。
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五条悟,“我向你保证,禅院家没有在此这次的星浆体事件里动手脚,甚尔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除族了。”
白发少年嗤笑一声,“我想也是,毕竟是天与咒缚嘛,禅院家容不下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第84章
“抱歉啊, 夏油。”
月见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让你遭受无妄之灾了,下次我出任务回来的时候, 再给你带一只特级咒灵作为赔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