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曜推开车门下车，修长的身姿行过一片幽幽竹林，姿态挺拔沉着。


    路上，男人凝神思索。


    高主任是在演戏倾向容家，好让自己倍感压力主动交出去，还是真的已站队？


    霍政英亲自出面那人都没搭理，显然是站队高于演戏。


    但那人位置不低，从人性角度出发，不像是非要靠容家之人。


    走入老爷子茶室落座下面，薄曜拿起暖过后的空杯在鼻尖嗅了嗅：“好茶。”


    薄老一头鹤发，动作行云流水的在那儿泡茶：


    “什么好茶，不过是旧瓶装新酒。


    只是水好，水温刚刚好，心情也刚刚好，所有时间掐得准了。”


    咔哒一声，薄曜点了根烟，眯着眉眼：“您是在说，时势大过一切。”


    薄老笑了笑。


    薄曜手腕放在椅托上，指尖夹着的烟徐徐冒着烟雾散开，茶室里忽的寂静下来。


    半晌，猩红的烟头快要烧到薄曜手指上的皮肤时，男人将烟头触灭在烟灰缸里：


    “老爷子，稀土我选择弃，但不是扔。


    得去换一样对集团，家族，更长治久安的东西。


    于我个人而言，我不愿自己的孩子长大，一个在中东的枪林弹雨里奔袭；


    一个在稀土产业上，深陷境外与国内财团反复倾轧，加上内部局势也开始变得复杂。”


    薄老苍老的语声弥漫出一丝欣慰：“要当爹了，是比从前成熟不少。”


    薄曜眉宇深锁着，唇锋抿成两条锋利的直线：


    “我站在整个局面之外重新思考了一遍。


    稀土最终归属是去国家手里，这是大势，也是一双大手在背后操纵的结果。


    现在一南一北两大财团几乎垄断这项产业，又有恩怨，势必会形成鹬蚌相争的局面。


    等我们斗得你死我活，南北稀土就会重新洗牌。


    最后接盘的人是谁，不好说。


    当初老沈让我去办这件事，目的是给官方解决麻烦，然后把这笔泼天的富贵给我们，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知道为什么，很快一切就变了味道。


    老沈说是时局，但我也认为有被做局的可能。”


    薄老端着茶杯放在鼻下，滚烫的气流灌入鼻腔里，烫得眉心一皱：


    “别忘了，现在做决定的人已经换了一批人，跟老沈我觉得关系不大。


    局势怎么走，他也管不了了。


    所以接盘的人要么是其余财团上来瓜分，要么是上面最终收网。


    这个局也只能猜，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老爷子语声一停，那双敏锐的眸子深了深：


    “自古以来，世家大族皆不能锋芒太过，占尽一切利，势，名。


    当持中庸之道，家族才能长治久安。”


    薄曜清楚，定王台经历过几次大风波，可又在中东，稀土，南北联姻中迅速完成三次势力扩张。


    石油，新能源，港口，航运，妻子从政。


    短短几年，木秀于林，势头太猛。


    谈话结束，老人泛黄的眼珠看着孙子离去的背影，眼仁酸胀。


    他就这么一个人无数次从枪林弹雨走到权与利的旋涡里。


    二十岁在中东扛着枪到处奔走；


    二十六岁临危受命接手家族生意；


    三十二岁，命运要在家国立场，大族利益与自我小家里反复周旋。


    背影潇潇，长夜孤寂。


    家族掌权人痛苦多于欢乐，当年的薄晟亦是如此。


    当初孙子与照月的婚事家族强烈反对，想用他的婚事撬动更大的杠杆。


    纵使照月已在中东出了成绩，纵使她本身很优秀，家族反对声依旧大。


    是自己站出来拍了板，这一代定王台继承人婚事，由他自己做主，不再为家族献祭婚姻。


    薄老知道他太苦，想把这仅有的甜给他。


    转眼六年过去，逢大事不武断，问己心问诸君。


    当初家族最不看好这性格跳脱，满嘴放毒的继承人，偏偏是这个最不被看好的孙子，撑起了家族一片天。


    从大厦将倾到力挽狂澜，从脚踏实地到开拓繁荣，再到如今的进退有度，保全家族大局与上层诉求。


    存慧，戒贪，明理，谦卑。


    阿曜早已成熟。


    薄老站在月光下，白发头顶繁星，仰起头看去墨色天际：


    “薄晟，你看见了吗，你培养的弟弟比你还要优秀，你能含笑九泉了吗？”


    竹林深深，两道影子钉在地上。


    后方背影迟钝缓缓，脊梁曲弯渐生枯萎；


    前方倒影款款而迈，修长挺拔如松柏。


    夜风忽来，劲草低头，狂卷地上竹叶纷飞，风声渐起。


    次日，薄曜抵达港城。


    书房里，照月拿起手机拨通霍晋怀的电话，对面坐着霍政英，旁边坐着薄曜，氛围焦灼。


    霍政英刚刚说，霍家压根没想到稀土会掉自己头上。


    原本打算留一半拆一半抛出去，当商业问题处理，没想到变成了政治事件。


    所以那日霍政英才会说，稀土是个烫手山芋。


    如果当初没有嫁妆这件事，即使霍政英想扔他也扔不出去，容九搁那儿张着嘴呢。


    “凡高位者，所求之事不过一二。”


    霍政英靠在紫檀木交椅上，指腹缓缓摩挲，念了好几遍。


    薄曜今日的黑色竖纹高定西装配了一条金色领带，气场沉着，脸上匪气淡了些，唇角一勾：“政治献礼。”


    霍政英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好主意，脑子够用。”


    照月正了正身子，糟糕，有点像插班生误入天才基地。


    薄曜跟自己亲爹怎么就那么同频，互动指数高涨。


    以前相互攻击，现在好得亲兄弟似的。


    霍晋怀在电话那头道：“对，主动跟被动，意义完全不同，现在要看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霍政英端起面前照月泡的红茶抿了半口，镜片后的眼犀利深沉：


    “我到觉得并购稀土只是上层战略资源收拢计划的第一步，现在两族抗衡是第二步。


    我们已经提前看出来，就不会让第三步出现，且这一步将由我们自己改写。


    破了这个跟容家内斗的局，不打消耗战。”


    照月第一时间看了看薄曜，心里很不是滋味：“薄曜，你心里气愤吗？”


    书房里突然空寂下来，只余茶雾袅袅，霍政英眼睛也落在了薄曜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