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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乱炖”(五)

    戌时三刻,大沽口西五里,关宁军临时休整地。


    残阳如血,将西方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绦红。


    远处的码头附近,到处是倒毙的战马和屍体,乌鸦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开始从四面八方汇集,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在夏日的晚风中弥漫不散,浓得化不开。


    王廷臣端坐在一匹栗色战马上,死死盯着远处大沽口码头。


    暮色中,那些新洲藩兵的登陆行动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刚才那场激战的影响。


    小艇依旧在海面和岸边穿梭往返,将人员和物资一船一船地运上来。


    岸上的人影在隐约晃动,依稀能看见他们在继续加固那道拒马墙,似乎是担心关宁军会再次发起冲击。


    可事实上,关宁军不会再冲了。


    王廷臣身後,刚刚重新整顿的骑兵稀稀拉拉地列着队。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挺直的腰杆,没有那种关宁铁骑惯有的、睥睨一切的傲气。


    这些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辽东精锐,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盔歪甲斜,许多人身上带伤,布条胡乱包紮着伤口,血迹从布条里渗出来,触目惊心。


    战马也疲惫不堪,有些马身上还扎着铁蒺藜,一病一拐。


    有些马鞍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主人的还是敌人的。


    大约九百多骑。


    这是两千五百骑兵冲阵後剩下的数目。


    也就是说,刚才那不到两刻钟的战斗,他们损失了整整一千六百骑,或战死,或重伤,或逃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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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这些人,士气已经彻底垮了。


    王廷臣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来,那不是战败後的不甘和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一种面对不可战胜之敌而产生的绝望。


    他们怕了。


    吴三桂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声音晦涩:「还打吗?」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


    王廷臣摇摇头。


    他脸上的凝重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见识到惨烈战场後的本能反应。


    「这些新洲藩兵果然————不一样。」他喃喃道,眼睛依旧盯着远处的码头。


    不一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其中包含的震撼和一丝敬畏,只有亲眼目睹了刚才那场战斗的人才能体会。


    他们原先以为,新洲藩兵不过是一群跑到海外讨生活的流民,在化外之地占了块地盘,依靠奇技淫巧和手中犀利火器,守城或许还行,但野战、尤其是面对骑兵冲锋,肯定不行。


    大明官军里这样的部队多了去了,火器营守城时威风八面,一旦被骑兵近身,立刻溃不成军。


    所以他们才会信心满满地发动这次突袭。


    两千五百骑兵,其中相当数量还他们各自的亲信家丁。


    这些家丁可是他们在辽东安身立命的根本,每个人都是拿真金白银喂出来的,平日里轻易舍不得动用。


    此番出动,一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二是看上了那些运上岸的物资。


    远远望去,码头堆满了木箱、木桶、粮袋,还有綑紮整齐的军资、器械。


    若是能夺下,不仅能让大军得到补给,更能大大增强关宁军的实力。


    嗯,新洲人的火器据说比朝廷工部造的好得多。


    在他们想来,这简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码头有什麽?


    几栋仓库,一些民房,连道像样的土墙都没有,更别说护城河、角楼、瓮城这些真正的城防设施。


    骑兵冲到近前,最多就是遇到些车架木料堆成的障碍,下马搬开就是了。


    只要冲进去,那些刚刚登陆、站都站不稳的新洲藩兵,还不是任由骑兵追杀,或者直接下海去喂鱼?


    可现实反转如此惊人,如此————打脸。


    那道粗陋的拒马墙—不过是用卸下来的车架、门板、木梁胡乱堆起来的,填塞了一些砖石沙袋,高不过齐胸——居然真的挡住了骑兵的冲锋。


    不是挡住一两个,是挡住了整整两千五百的骑兵冲锋集群。


    那些陷马洞,也不过巴掌大的小坑,深不过一尺,居然让战马折腿倒地,阻碍了前进。


    还有那些铁蒺藜,小小的四角铁刺,轻易地扎穿马掌,让战马疼得人立而起,发狂乱冲,撞乱队形。


    更可怕的是火力。


    码头上的火炮估摸着只有四五门,起初的炮击所造成的损失确实不大。


    但接着,海上的炮击来了。


    王廷臣至今想起那一幕,还觉得头皮发麻。


    离岸一里多的海面上,那几艘高枪巨舰侧舷同时喷出火焰和浓烟,无数的炮弹像暴雨般砸过来。


    一颗颗巨大的实心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尖啸着扑向冲锋的骑兵集群。


    那种密集度,那种精准度,那种————炮击效率。


    关宁军在辽东跟建虏打了十几年,不是没见过火炮。


    建虏的红衣大炮厉害,一炮能轰塌城墙。


    但在野战中,火炮的威胁其实有限,针对移动目标尤为难打,骑兵冲锋速度快,从进入射程到接敌,时间很短,火炮打不了几轮。


    可海上那些炮————不一样。


    它们打得极准,而且数量也极多,一轮齐射就是几十上百发,覆盖一大片区域,将冲锋阵势打得稀烂。


    等骑兵冲过炮火覆盖区,冲到一百五十步时,码头上的火炮换了霰弹。


    炮口喷出火焰,一片黑压压的铁珠子飞出来,像撒豆子一样覆盖了冲锋锋线。


    然後————人仰马翻。


    不是一个个倒,是一片片倒。


    前排的骑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齐刷刷地倒下。


    冲到一百步时,火统齐射开始了。


    王廷臣在辽东打过无数的仗,见过火铳齐射。


    明军的火统队,打一轮要装填半天,而且准头差,五十步外就打不中人。


    可这些新洲兵————他们的火统连绵不绝,一轮接一轮,根本不给喘息机会,硝烟浓得看不清人,但枪声不停,铅弹不止。


    骑兵在不停倒下。


    再一轮霰弹轰击。


    将挤在拒马墙前几十步狭窄区域内的骑兵放倒一大片。


    惨叫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


    然後————就崩了。


    还活着的骑兵什麽都不管了,只想逃离这片死亡区域。


    马刀丢了,头盔丢了,旗帜丢了,尊严丢了,什麽都不要了,只要活着。


    王廷臣和吴三桂在阵後看着,心在滴血。


    那可都是他们关宁军最宝贵的骑兵啊!


    是他们在辽东跟建虏拼杀十数年攒下的家底,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向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结果,两刻钟,就两刻钟,没了一千六百余骑。


    剩下的骑兵逃回来时,那种惊恐的眼神,就像一群被猎狗追得没地跑的兔子。


    「确实————不一样。」吴三桂微微叹了一口气。


    「面对咱们两千余骑兵冲阵,他们不仅没有慌乱溃逃,反而————」


    王廷臣苦笑,没有说话。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晚风从原野上吹过,带来远处码头的喧闹声和更远处伤兵的哀嚎。


    还别说,这些新洲藩兵真有两把刷子!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骑从天津方向狂奔而来。


    是关宁军的传令兵,看装束是山海关镇的。


    那骑兵冲到近前,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下。


    骑手翻身下马,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踉跄。


    他单膝跪地,抱拳:「两位总镇,高军门急令,立即撤兵返回大营!」


    王廷臣心头一紧。


    高第领着关宁军主力坐镇天津,应对天津守军和停驻附近的顺军,这个时候传来急令,难道————


    天津城守军出城突袭了?


    亦或,顺军不讲武德,趁着他们分兵来打大沽口,对我关宁军暴起而击?


    「天津城下发生何事?」吴三桂沉声问道。


    那传令兵低声说道:「回吴总镇,顺军————他们在收拾行装,拆除营地。————看那架势,像是要拔营而走。」


    王廷臣和吴三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拔营?


    顺军要撤?


    难道他们不想攻占天津,夺取城里的漕粮了?


    王廷臣心头一震,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他们莫不是————已经攻破了京师?」


    吴三桂闻言,面露骇然,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顺军真的攻破了北京,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们急着回去抢夺战利品,急着去控制京城,急着去————改朝换代。


    天津的几十万石漕粮虽然重要,但和北京城里的皇宫、府库、朝廷百官,还有无数的金银财宝相比,又不算什麽了。


    两人下意识地望向北京方向。


    暮色渐深,远方的地平线已经模糊,只能看见天地相接处一片朦胧。


    北京城真的陷了?


    崇祯皇帝还在吗?


    大明————没了吗?


    「高军门让两位总镇立即返回天津大营,有重要事务商议。」传令兵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军门说,此事关系重大,需————共同决断。」


    共同决断。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王廷臣看向吴三桂,吴三桂也看向他。


    两人眼中都有同样的疑虑、同样的茫然、同样的————沉重。


    关宁军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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