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砚有几分沉默。
而旁边的白洁等人也纷纷迎上来。
“嘶！”
“这东西难道是硅胶吗，液态硅胶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
方知砚微微摇头，同时伸手指了指屏幕上最暗的区域。
“这是异物和肌肉之间的界面。”
“正常的肌肉收缩时，肌纤维之间可以相对滑动，但这个异物像是把肌肉焊死了。”
“它并不是硅胶，硅胶的回声更均匀，形态更规则，而且不会长成这样棘突状的结构。”
不过，话说了一半之后，方知砚又是调整了一下探头的角度，换到更高的分辨率。
“你看这个。”
屏幕上，异物团块的表面出现了一些细小的，针尖样的突起，像霉菌的菌丝，又像苍耳子表面的倒刺，密密麻麻地向周围的肌肉纤维中延伸。
“这是什么？”余海棠，白洁等人脸色骤然一变。
但因为患者在现场的缘故，所以两人脸上的表情控制得还算是正常，可眼中的神色，却已经有些震惊起来。
方知砚没有说话，他固定住探头，调出彩色多普勒模式。
血流信号在异物周围形成了一个稀疏的环。
代表着血供不丰富，也就说明异物没有被身体严重排斥。
但也因此没有被包裹，被隔离，而是和正常组织长在了一起。
看到这一幕，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复杂。
方知砚关掉超声机，将探头从林婉清脸上拿下来，替她擦去了残留的耦合剂。
林婉清也没有说话，她直勾勾地盯着方知砚，似乎是想要从方知砚的口中得到什么消息一样。
“方医生，现在怎么办？您给我们说句实话。”
旁边，林婉清的老公主动开口道。
“我们在大海市的时候，有个医生看了片子直接告诉我们，说这个位置，谁来都取不干净。”
“他说面神经就埋在下面一毫米的地方，如果硬取的话，轻则面瘫，重则。。”
话说了一半，他闭上了嘴巴。
但后果谁都清楚。
方知砚微微点头，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在心中思索着处理方案。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不能取。”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之中。
余海棠，白洁等人眼中露出浓浓的喜色。
尤其是余海棠，她很清楚，方知砚从来不放空话。
现在他说不是不能取，那就代表着一定能取！
至于林婉清等人，虽然有些不相信。
可方知砚的话，至少也给了他们一丝光明。
“关键在于确定这个东西的成分，所以，我需要做一个活检。”
方知砚琢磨了一下。
他已经预想到了，今天所有的时间，恐怕都要在这个患者身上折腾了。
不过不重要，如果能让她恢复的话，别说是一天，一年都行。
“活检？”
林婉清似乎有些惊讶。
“没错，取一小块组织，送去病理科，看看到底是什么材料。”
“知道了是什么材料，才知道它怕什么，毕竟有些东西，不是只有切这一种方式能够去掉的。”
方知砚轻轻点头，力气不大，但却十分坚定。
要知道，常规的异物取出术一般两种思路。
第一是顺着异物植入的通道做切口，用器械将其剥离取出。
第二是在超声或者ct引导下做穿刺抽吸。
但这两个方案在林婉清身上都行不通。
第一个方案需要切开肌肉和筋膜，而面神经的下颌缘支就穿行在这些层次之间，少有偏差就是不可逆的损伤。
第二个方案根本无法对付这种棘突状的，已经和肌肉长在一起的异物。
要么，取不干净，要么，留下永久性神经损伤。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十分麻烦的。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其他的人说这个问题处理不了的原因。
同样的，也是方知砚说不一定要切的原因。
有了方知砚的话，接下来就看患者配不配合。
好不容易在黑暗之中看到了曙光，林婉清自然不会放弃希望。
别说是有用，就是没用，她也得试试看啊。
活检是在局部麻醉下做的，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方知砚选了一个已经被针眼反复刺过的位置进针，尽量不增加新的疤痕。
取出来的标本只有米粒大小，半透明的乳白色，质地像果冻，但弹性更大。
用镊子加起来的时候，表面那些棘突状的结构在显微镜下清晰可见。
方知砚亲自带着标本去了病理室。
低倍镜下，异物呈不规则的团状块，边缘模糊，像一团被打散的蛋清。
周围浸润着少量的炎性细胞，说明身体对异物的反应并不剧烈，但也从未停止。
高倍镜下，那些棘突状的结构显得更加狰狞。
每一个凸起都像倒刺，扎进了周围组织的缝隙之中。
方知砚皱着眉头，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而旁边的白洁突然开口道，“这个东西，好像我在h国那边看到的生物骨钉技术。”
“植入后可被人体完全吸收，但是那种东西，实际上是聚左旋乳酸和羟基磷灰石的复合材料。”
方知砚深深地看了一眼白洁。
他也知道白洁说的这个东西，但跟眼前这个并不一样。
“去查一查，零四年到零五年之间，市面上有没有出现过一种国产的，用于微笑唇注射的填充材料，成分不明，宣传是生物活性的，可能不是正规渠道流通的。”
方知砚缓缓开口道。
对于这个东西，他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
但，还需要验证。
目前所查验出来的东西里面，能够得到验证的并不是很多。
但方知砚清楚，若是自己能够弄清楚这种东西的成分，应该就好下手了。
余海棠迅速让人去调查起来。
毕竟她就是干医美的，所以查这种东西应该也是很方便。
而方知砚自己也是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个东西。
但是，在什么地方呢？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儿，数秒后，瞥到了墙边的杂志。
紧接着，方知砚脑海之中灵光一闪。
“给我拿一个零四年，第三期的中原美容医学杂志过来。”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了。
就是在医学杂志上面。
而患者脸上的这个东西，之前还宣称什么高科技，但事实上，就是国家已经严令禁止使用的一种物质！
难怪大家不知道这是什么。
国家都已经禁止使用了，自然没有人去研究，也会忘却。
好在，方知砚记忆力超群，依稀还记得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