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高干独女,我靠刺绣带飞全家》 第1章 林纫芝醒来时只觉头晕目眩,整个人像在洗衣机滚筒中不停翻滚,眼前景象如卡顿的老旧电视机,忽明忽暗。 状态好一些后,她环顾四周,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此时应该是上午七八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桌上,窗台上有一盆月季。 她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置了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配了红色开关线。 面前是一幅未完工的牡丹刺绣,布面沾染了几滴血迹。 左边是一张原木色的单人床,床头有简单的雕花图案,床罩是和窗帘配套的绿色碎花图案。 衣柜是三开门的,柜门设计成对开,有更大的储物空间,中间镶嵌了一面镜子。旁边墙上张贴着几张风景画。 林纫芝摸了摸心口的位置,猜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前一晚在工作室赶制一幅刺绣作品,半夜时心脏阵阵发疼,后来因为喘不过气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所以…自己是猝死了吗?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囡囡,妈妈先去上班了。你不要总是待在房间,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对身体好。”语气满是担忧。 林纫芝没搞清楚情况,不敢开口应答。屋外的人似乎等了一会,才传来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女人声音响起时,胸口传来一阵酸胀的刺痛,像是身体遗留的情感反应,大脑也突然涌进一大堆记忆。 “女人不检点就是贱骨头,放在我们村子是要浸猪笼的!”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光有张脸有什么用?不会洗衣做饭,天天就知道打扮得跟骚狐狸一样,成天勾引男人。” “长得太俊的女人克夫,你看她妈生了她之后就不能生了,指不定以后谁娶了她要倒大霉!” “俩口子傻呀,一个赔钱货惯得不成样子,以后家产还不是便宜了外姓人。” “整个人妖里妖气的,身子骨瘦成那样,伤风败俗,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 随着各种污言秽语一句句闪过,林纫芝本就不平静的内心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冲击太过汹涌,她面色一片惨白,紧紧抓着书桌边沿。 心口不再发疼时,她终于梳理好杂乱的记忆,得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结论:她居然穿越了!这个时空正处于一九七五年的八月。 原主也叫林纫芝,今年二十一岁。现在在苏城刺绣研究所上班,实习期领的是八级工资制的3级工工资,每个月46元。一年后转正领5级工工资56元。 父亲林振邦是苏城长风机械厂的总工程师兼副厂长,一个月工资加各种补贴大概260元。 母亲俞纹心是苏城刺绣研究所的研究室主任,每个月工资110元。 这时代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是三十几块,就足够养活一大家子。 而林家夫妻俩都是技术工兼干部,一家三口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就是416元,远远超过大部分人,他们家的生活水平在这个时代算很好的了。 但天有不测风云,原主的姣好容颜引起了苏城割尾会主任儿子赵向红的注意。 知道儿子看上一个女人,赵父打听了林俞两家的背景,更是喜上眉头。 林家老爷子是老革命,战功卓著。为了能更好陪伴妻子,从金陵军区退役,转业到沪市政府,退休前是沪市二把手。 林大伯现任沪市警备区政治部主任,大伯母是沪市友谊商店的主任。林家姑姑在粤省外贸局,姑父是羊城军区的军长。 俞舅舅是苏城卫生局处长,舅妈是苏城医学院外科主任。林俞两家的小辈们也都在军队系统、政府部门或者事业单位上班。 赵父觉得这样的家世勉强配得上自己儿子,便直接让媒人上门提亲。 林振邦俞纹心夫妇俩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巴不得把孩子永远留在身边。 他们根本看不上赵向红这样一个相貌品行能力样样不行的人,更别提赵家当上割尾会主任后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他们疯了才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在媒人来求亲时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提亲被拒狠狠得罪了赵家,赵父面目狰狞,“真是反了天了,还敢看不起我儿,简直欺人太甚!” 他本想沿用以往的手段,随便给林家扣个帽子,便能整得他们家破人亡。但找来找去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林振邦军人家庭出身,绝对的根正苗红。俞纹心从事刺绣虽然有点敏感,但她所在的研究所对国家出口创汇有突出贡献,她本人更是被大领导接见表扬过。 好不容易查到俞纹心已逝的父亲是老中医,却又发现俞伯璋是政府认可的红色中医,他本人更是救过多位首长。 事情到这里僵持住了,无论怎么查,林家都是铁板一块。 “爸,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吗?他家敢这么羞辱我,我一定要弄死他们!” 赵向红眼神阴狠,他咽不下这口气,赵父得势后,他从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 赵父想了想,既然林家没问题,那就捏造问题。 毁掉一个女人还不简单吗? 林纫芝出了事,就林振邦夫妻俩那爱女如命的样子,可不得跟着去? 于是他找人到处造谣,说林纫芝和其他男人不清不楚,生活作风不检点。 在现代,女性被造黄谣都很难自证清白。更别提保守的七十年代了。 可以说,女性一旦沾上名声问题,这辈子就几乎毁了,严重得甚至会被判流氓罪吃枪子。 赵家父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除此之外,在这个形势严峻的时期,林家的好日子扎了太多人的眼。 平时囿于林父林母的地位,他们不好多说什么。这下有人开了个口子,一时间无数流言蜚语朝原主涌来。 林家父母只有原主一个孩子,从小如珠似宝地照顾,养成了原主敏感脆弱的性格。 外面的风言风语让她整个人郁郁寡欢,其他人探究、鄙夷的眼光仿佛一场凌迟。她情绪崩溃,不愿再出门。 俞纹心心疼女儿,向研究所请了病假,让原主在家里避避风头。 第2章 林家夫妻俩也知道背后是赵家在搞鬼,正在联系人脉收集他们的犯罪证据。 到时再让公安局出面证明这件事是有人恶意造谣的,就可以证明女儿的无辜,挽救女儿的名声。 至于小范围的舆论,林父林母打算给女儿安排相亲,转移众人注意力,对冲负面影响。 昨晚原主偷听到了父母的谈话,她本就有点抑郁倾向,以为连自己父母也嫌弃自己,想要打发她走。 她只能将满腔的悲愤痛苦宣泄到最爱的刺绣上,因为心神不宁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然后,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原主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夜过去,书桌前的人变成了21世纪的苏绣非遗传承人林纫芝。 林纫芝本人是大家族出身,父辈都是从政的,母亲和外婆是苏绣代表人物。 从小她就显露出高超的刺绣天赋,加上家族的托举,使得她事业顺风顺水。 大学期间便成立了个人品牌,还开了服装工作室,以刺绣为主要元素,只接高级定制。前段时间拿到国家百花奖后,更是声名斐然。 幸运的是,二十一岁的原主和她一样,也精通刺绣和绘画。 原主从三岁开始,便和母亲学习刺绣。又跟着书香世家长大的外婆,学习书法国画和历史,培养了不俗的审美。 72年被推荐去苏城丝绸工学院进修,六月份刚大学毕业。工作没多久,就遇到了这种糟心事。 理清楚现状,林纫芝暂时松了口气。两人的成长背景相差不大,应该不会轻易被发现换芯了。 她翻开掌心,只见正中间有颗芝麻大小、形状特别的红痣。 心中最后一块大石头也放下了,这是她出生就有的胎记,可以确认这是她本人的身体。 想起上辈子的容颜,林纫芝快步走到镜子前。 只见镜中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棉裙,一头浓密的乌发垂到胸口。整个人像一朵雨中飘零的小白花,摇摇欲坠。 还好还好,虽说状态不是很好,但依然是绝世美颜。 林纫芝心情很好,也有心思参观房子了,步伐轻快地向外走去。 客厅墙面是米白色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白炽灯。 墙上正中央是教员头像,两侧错落挂着几个玻璃罩相框,全家福只有一两张,其他的都是女孩从小到大的彩色相片。 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圆形实木桌,围绕着的是几把带坐垫的木椅。桌上放有搪瓷茶盘,扣着几个白瓷杯子。 靠墙的位置是一个老式书架,书架上放着一个收音机。 旁边是可调节高度的立式落地灯,还有两张墨绿色沙发,沙发的扶手和靠背处都套了防脏的白色镂空罩。 不远处是一个五斗柜,柜上放了一个座钟、一幅牡丹刺绣和一个台历。 麦秸秆编制的门帘隔断了客厅和厨房。厨房内有一个玻璃橱柜,里面放着一些干货和餐具,旁边还有煤炉和锅具。 让人讶异的是家里的浴室,居然有坐式马桶和淋浴花洒。 林纫芝在房子里转悠一圈,确定这是一个四居室的干部住房。一个主卧一个次卧,一个书房一个刺绣工作室。 整个房子的风格复古又讲究,处处体现主人家的优渥条件。 林纫芝感慨自己真是天生好命啊,穿越前是顶级白富美,穿越后又是干部千金。 说到穿越,林纫芝便想起看过的小说,在心里想着自己有个金手指就好了,也能多一个保命手段。 就在这时,她整个人转眼进入了一个陌生空间,入眼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眼前是肥沃丰收的田园,地里分区域种着蔬果、鲜花和药材,旁边还有几汪清澈的泉眼。不远处是一个小木屋。 她遏制住到嘴边的尖叫,整个人仿佛被彩票砸中。 这就是传说中的空间吗? 她连忙试验这个空间的功能,心里想着“出去”,眨眼间便回到原地。 又想着手边的牡丹刺绣,心中暗道“收”,下一瞬刺绣便消失不见,出现在灵泉旁的空地上。 接下来,林纫芝尝试给卧室的月季浇了点灵泉水,原本蔫哒哒的花朵仿佛被注入生机一般,花瓣争先恐后地向外舒张。 之后她又来到厨房的陶缸前,林家一家三口都要上班,平时习惯多买几条活鱼来养着,节省买菜时间。 此时陶缸内有两条草鱼,底部铺着少量鹅卵石。 林纫芝往缸内注入了一滴灵泉水,原本慢悠悠的草鱼拼命涌过来,肉眼可见鳞片更加光滑有光泽,游动的身姿也更加灵动。 确认了灵泉对动植物有很大吸引力,林纫芝还是不放心。 她用灵泉水将一小块纱布浸湿,敷在无伤口的小腿上,观察是否有红肿、瘙痒情况。 确认无异常,又尝试稀释后洗脸。摸了摸,皮肤确实更细腻了,滑溜溜的。 确认接触皮肤安全后,林纫芝打算用筷子蘸一滴尝试,她说服自己:反正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熟能生巧,也无所谓再死一次啦。 她将筷子滴在舌尖上,等待了十几分钟,没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也没有特别明显的效果。 她又逐步增加至一小勺,这次感受到身体轻盈了一点。 到这一步,她终于放下心来,这说明灵泉对人体是无害的,甚至是有益的。 林纫芝打算再仔细看看种的植物,还要去小木屋里转转。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是林父林母回来了。 林纫芝掀起厨房的门帘,轻手轻脚地向客厅走去。 “老林,我今天早去排队,买到了五花肉,等会红烧肉交给你做。” 说话的是原主的母亲俞纹心,头发随意挽成低马尾,一双桃花眼划过几丝愁绪,眼角的细纹给她增添了几分岁月赋予的韵味。 女人举手投足间满是从容优雅,让人很难相信她已经四十多岁了。 被叫老林的男人正是原主的父亲林振邦。他身材高大,眉眼舒展,气质儒雅,唇角总是带着几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站在那里就像一株温润又坚挺的青竹。 “好,闺女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林振邦笑着应道,转头看到了林纫芝。 第3章 “诶囡囡醒啦,你再去玩会,爸爸这就给你做好吃的。” 见到女儿,林振邦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哼听你胡扯,闺女最喜欢吃的明明是我做的蟹黄包。”俞纹心嗔了一眼丈夫。 她仔细打量,发现女儿状态好了不少,又摸摸林纫芝的额头,放下心来嘱咐道,“囡囡,你先拿点桃酥垫垫肚子,饭马上好。” 餐桌上,林振邦先给老婆女儿各夹了两块红烧肉,“囡囡,快尝尝味道,看爸爸的水平有没有下降?” “还是熟悉的味道,爸爸你的厨艺还是这么好。”林纫芝连连称赞。 嘴里的肉炖得烂透,轻轻一抿便化开了,满口都是美味滚烫的荤香。 听到女儿的夸奖,林振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哪里还有工作时严肃板正的样子? 他一向骄傲自己的好厨艺,当初就是凭着这一手才打败众多情敌,成功抱得美人归。 “囡囡,你以后得找个会做饭的对象,不会也没事,爸爸保管教会他。你喜欢的几道菜是一定要学的,可不能让我女儿结婚后吃不到好吃的。” 他眉头紧锁,严肃地念叨。 至于教自己女儿做饭?林振邦从没想过。 女儿的手是拿来刺绣和画画的,他这个父亲都舍不得芝芝去做这些,其他男人就更不配了。 听着丈夫絮絮叨叨,俞纹心连连点头。 想到什么,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林纫芝。 “妈妈,你想和我说什么呀?” 接收到妻子的眼神,林振邦咳了咳嗓子。“囡囡啊,你现在也毕业了,程叔这两天和我提起他的儿子,你看要不要见见?” 林纫芝在记忆中搜索到和程叔有关的内容。 程叔本名叫程建国,是长风厂后勤科主任。程明远是他的独子,在教育局当办事员,长相斯文秀气,是很多女生喜欢的文艺青年类型。 有次原主去厂里给林父送东西,偶然撞见了对方。在那之后,他们在不同场合也遇到过几次。 程明远每次都会偷偷看她,被发现了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脸色微红。 原主大概清楚他对自己有意思,可是她不喜欢程明远的长相和性格,加上对方也没挑明,便装作不知情,并且尽量避开。 虽然是为了转移舆论,但林振邦俞纹心也没想过要随便找一个女婿。他们也担忧自己百年之后,没有人照顾女儿。 夫妻俩打算借此机会,亲自选个信得过、靠得住的人。 正好这时程建国托人传达了相看意向,林振邦试探了对方对谣言的态度,程父明确表示“相信女儿为人”。 尽管程家说不在意,林振邦还是私下多方打听。 程建国早年从农村来城里打拼,靠自己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程母在外的名声也是很好的,至少俞纹心听到的都说她待人温和。 程家和老家人也没有来往了,如果女儿嫁过去,就不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 林振邦接触过程明远本人,发现他确实人品不错,长相端正,有上进心,有孝心,对待老人妇孺也很宽容。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自家女儿。 而且林振邦的职位比程建国高,两家又都住在大院,如果对方敢欺负自家女儿,他们也能及时照顾到。 确认了程明远没啥问题,夫妻俩才来和女儿商量相看一事。 林纫芝听完父母的细细分析,望着他们忧虑的眼神,心口一软,“爸妈,那你们看着安排吧,我先见见他再说。” 只是见一面,便能安父母的心,不合适还可以拒绝,林纫芝没道理不同意。 林振邦和俞纹心开心又有点酸涩。在他们眼中,自家囡囡条件是顶顶好的,谁都配不上她。 先不说林俞两家的家世背景和经济条件,就单单长相而言,她女儿也是世间罕见的美貌。 林纫芝眉似远山含黛,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尽显少女的娇媚。嘴唇丰润如花瓣,下颌圆润,不笑时清冷疏离,笑起来如同明媚春光。 她身上的气质中和了古典与仙气,加上肤质细腻,如釉色极好的白瓷,整个人自带柔焦滤镜。 看着面前乖巧娇俏的女儿,林家父母又开始不舍了。 “囡囡啊,只是见一面,你也不要委屈自己。不喜欢我们就继续挑,再不济还有你爷爷舅舅呢。” 林振邦和俞纹心温和安抚道。 “好呀,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委屈自己的。”林纫芝抱着俞纹心的手臂,一副撒娇的口吻。 俞纹心含笑看着女儿恢复往日的明媚模样,摸了摸她的头发,“好,那等解决了赵家那群黑心肝的,再安排你们两个见面。” 她可舍不得囡囡去看别人白眼,又对着林振邦催促。 “老林,这事你得抓紧了,问问爸那边到哪步了。” 林振邦把剥了皮的葡萄放在妻女面前,抬头应道:“我一直催着呢,上午打电话时说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我晚点再问问。” 夜晚回到房间,林纫芝躺在床上。想到原主父母的满腔爱意,鼻子酸涩。 她想自己爸妈了,他们对自己也是千娇百宠的。不知道原主现在在哪,也和自己一样吗? 迷糊间困意涌来,林纫芝在睡梦中回到了21世纪的中式宅院,看到“她”和自己父母和睦相处。 “她”好像也看到了自己,对着空气轻声开口。 “我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有愧于父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替我尽孝。我也会善待他们的。” 林纫芝答应了。她明白她们两个应该是互穿了,而且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以后她就是1975年的林纫芝,她得放下之前过往,好好经营今后的人生。 没过两天,林纫芝就在《苏城日报》上看到赵家的消息。 赵父涉及利用职权滥杀无辜、迫害群众、贪污受贿等多项罪名,由于贪污金额过大、情节过于恶劣被判处死刑。 赵向红也因强奸多名女性和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苏城公安局局长是林大伯的老同学,有这层关系在,很快警局以正式文件形式澄清了林纫芝的谣言。 当天广播固定时段,长风厂和军工大院的大喇叭准时响起。 第4章 在最后十分钟,广播员播送了一篇标题为《坚决打击破坏团结的造谣歪风》的文章。 广播员以激昂有力的声音,号召“我们长风厂全体职工要坚决响应大首长‘团结——批评——团结’的指示,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气势,把造谣歪风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团结是革命胜利的根本保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卫大首长的革命路线,才能在建设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上昂首阔步,奋勇向前!” 事情到这告一段落,扯上意识形态,没有人敢再随意乱说。 林家人又回到走出门人人笑脸相迎的日子。 相亲这天,林纫芝一大早起来收拾自己。趁着这个机会,也好好打理下原主的衣柜。 林纫芝发现这些衣服意料之外的好看。原以为这个时代大多是灰色绿色蓝色的,少有彩色的衣服。 即使供销社和百货商店有卖,那个价格也让人望而却步,只有极少部分人买得起。 而原主家境优渥,又是个爱美的。俞纹心很舍得花钱打扮女儿。看到漂亮衣服就想买给她,抢到好布料还会乐此不疲地给女儿做衣服。 除此之外,有些是姑姑从南方寄来的,还有些是奶奶和伯母在沪一百买的。 作为未来的国际大都市,哪怕在现在这个时代,沪市人还是保持着穿着讲究的作风。即使没办法每天换衬衫,也要研究出衬衫领来,一天一换。 林纫芝挑选了一条红格子的方领布拉吉,裙长到小腿肚,裙摆是a字,腰身微微收紧。 她把头发分到两边,给自己编了两个麻花辫,扎好后又轻轻扯开,整体看起来多了几分慵懒。 看到打扮后愈发娇俏的女儿,林家父母晃了晃神。 “哎呀,我闺女就是漂亮,随你妈妈。”林振邦乐呵呵道。 俞纹心甚至说要陪着一起去,被林纫芝劝住了。 “妈妈,哪有相亲时带父母的呀。而且我们不是和介绍人说好了嘛,只我们两人单独见面。” 俞纹心听了觉得有道理,她在场的话,小年轻说话也不方便,只能遗憾放弃。 —— 林纫芝习惯性早到一点,到国营饭店时是十一点十五分,约的是十一点半,程明远还没来。 借着等待的时间,林纫芝细细观察这个时代的国营饭店。 招牌挂在大门正中间,上面刻画着红底白色的“人民饭店”四个大字。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主席头像,两边贴着的标语分别写着:厉行节约和反对浪费。 内部面积不大,大堂内摆着八张木质方桌,柜台在大堂的左侧,玻璃柜台隔开了顾客与服务员,旁边的黑板上写着今日菜色。 在林纫芝好奇观察四周时,殊不知自己也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接近饭点,人逐渐多了起来。不约而同的,进店的人第一眼都会被林纫芝的脸吸引。 她看了下手表,已经到约定时间了,程明远还没来。 看到服务员大婶又朝自己看来,眼神逐渐不耐烦。林纫芝走到柜台前,点了两份猪肉饺子。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已经耐心耗尽,打算打包饭菜离开了。 这时,程明远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大门口,后面跟着不紧不慢走路的程母。 “林同志,实在不好意思啊,刚刚出门有事耽搁了会。”程明远看到林纫芝,眼里闪过惊艳。 还不待林纫芝回答,程母挤开儿子,径直坐在林纫芝对面。 她眼角下垂瞥了瞥桌上的饺子,上下打量着林纫芝。 “小林是吧,阿姨丑话说在前头。你之前那事闹得难看,就算澄清了,但名声也坏了。到时你就把工作给秀秀,当做你给我家的补偿,虽然少了点,吃点亏我也认了。 我家明远在教育局工作,前途无量。我们家娶媳妇也不图你挣得那几块钱,就图个贤惠本分。你只要在家洗衣做饭就行了。 我可听说你妈还在当什么主任。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我们女人就得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给他们男人提供稳定的大后方,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你可不能学你妈。” 听完对面噼里啪啦一大串,林纫芝收起笑容。 “阿姨这话说得真有意思。警局和厂里都澄清了,阿姨却还是自说自话,莫不是你比公安还权威? 伟人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却在这里嫌弃女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对伟人的话有异议呢。 倒是你儿子在教育局当办事员,每月工资比我还少十几元,怎么没见你让他辞职回家洗衣做饭?” “你!”程母感觉被冒犯了,面色涨红。 “你别给我扣大帽子,女人肚子争气比什么都强!我就把话撂这了,你想进我们家,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先去转让工作,啥时候生出儿子来,啥时候再跟我谈别的!” 程明远满脸的不知所措,喉结上下滚动,嗫嚅道:“林同志,我妈她……” “明远!”程母提高音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儿子。 她喝了口水,缓了缓语气,“你也别怪阿姨说话直,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小家着想。你看你家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们明远娶了你还得给你父母养老。 如果真成了一家人,你的工作给秀秀不也是肉烂在自家锅里嘛?到时候你爸把资源用来帮衬明远,不至于后继无人。 你呢,就生个儿子,还可以让你妈早点退休,带带外孙享享福。这不阖家欢喜吗?” “妈,你别再说了!”程明远一脸难堪,脸色涨得通红。 “闭嘴,我这都是为了谁?!” 程母呵斥儿子,“你这还没娶媳妇呢,就已经忘了娘了,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林纫芝笑意盈盈地看着母子俩打擂台,等他们停下来了,抬高音量。 “不知道的还以为程主任不管后勤,而是管财务呢,你们家这算盘打得真精啊。 想要我家的人脉资源,又想把我当免费保姆。想要我妈出钱出力带孩子,又嫌弃我父母是累赘。 嫁过去还得倒贴份工作给小姑子,旧社会地主老爷都没你家这么会剥削!既要又要还要,占尽好处,还一副我家高攀的嘴脸,真是让人作呕!” 第5章 店里的其他食客支着耳朵一直关注林纫芝这边,他们原本就觉得两人长相不般配。 听下来也大致了解双方情况,这位漂亮女同志的条件确实是比男方好得多。 这会儿听到林纫芝的话,更是觉得程家吃相太难看,贪得无厌,对着程母和程明远指指点点。 程母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盘子就要砸过来,被林纫芝反手按住。 “阿姨,你这是要干嘛?现在全国都在反铺张浪费,这盘子里的饺子还没动过,你怎么敢把社会主义粮食往地上砸? 程主任身为党员干部,现在看来却连自家老婆的思想工作都没做好,还怎么领导职工搞生产?这要是传到了厂党委那边,怕是要问问他是怎么治家的!” “你、你别上纲上线,我这不是没砸吗!你这种女人,倒贴我都不要了!” 程母怕给自家男人招来祸事,色厉内荏地放了几句狠话,踉跄着跑出去。 程明远下意识想追,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林同志,我妈的话是过了点,但你也不至于……” 他欲言又止,“我原以为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林纫芝抬手打断他,“程同志,你没误会,我确实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在你无故迟到十几分钟、私自带着母亲来相亲,甚至连这顿饭都是我出钱的情况下,我还能在这里和你好声好气地说话,难道还不够善吗? 原来你也知道你妈说话过分呀?你们家要搞清楚,自始至终都是你们家得了便宜还卖乖。至于你,建议能独立行走时,再来谈婚论嫁!” 林纫芝毫不客气的直白话一落,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程明远张了张口试图解释,可感受到林纫芝周身散发的疏离与淡漠时,他有瞬间的自惭形秽,也有被戳中心思的慌乱。 耳边传来看客愈发大声的议论,程明远双手紧握,指节泛白,最后还是受不住那些异样的眼神,低头快步离开。 林纫芝没有被程母两人影响心情。她拿出带来的铝制饭盒,招呼服务员打包一份莼菜银鱼羹,桌上没吃的饺子也一起带走。 虽然有点嫌弃上面可能有程母的口水,但这个时期物资匮乏,浪费食物是会被人唾骂的,回家高温蒸一下也能起个杀菌的心理作用。 —— 中午十二点,正值厂里下班高峰期,大院大槐树下聚着择菜、洗衣服的婶子们。孩子们在四周追跑打闹。 长风厂职工对林厂长家女儿相看的事有所耳闻,看到林纫芝,王婶热情地招呼道:“哟,芝丫头回来啦,相看得怎样啊?” 林纫芝笑着正要说话,左边突然冲出来一个身影,叉着腰指着她大骂。 “林纫芝你装什么清高,像你这样的破鞋,我二哥肯娶你是你的福气!” 程秀秀不屑又洋洋得意地看着林纫芝,“只要你把工作转给我,我就帮你和我二哥说好话,让他答应娶你。” 听到程秀秀一口一个破鞋,林纫芝上前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程秀秀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气得尖叫,“啊啊你竟然敢打我!就算你求我,你这辈子也别想嫁进我家了!” 边喊边要冲上来打林纫芝,被旁边竖起耳朵的婶子们拦住了。 “公安都通报我是被陷害的,生活作风没问题,你张嘴就骂我破鞋,是对公安的调查有意见还是故意想逼死我啊? 首长说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强调工人阶级靠双手创造价值。你还在这讲‘福气’,你这是封建余孽的思想在作祟! 要是大家都相信福气,等着福气降临,谁还会踏踏实实地干活?车间里的生产任务谁来完成?影响了国家工业化建设,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个时代的人都有很强的主人翁精神,本来觉得林纫芝打人太过的人,听了她这一连番质问,琢磨着是这个理啊,便也跟着指责程秀秀。 “秀秀,破鞋这话可不兴瞎说,要死人的,你快向芝芝道歉。” “俺老婆子没文化,但也知道新华国是靠战士们打出来的,可不是劳什子福气!” 程秀秀看到大家都站林纫芝那边,不敢再说别的,不耐烦地催促:“那你把工作给我,我就不计较你打我这一巴掌了。” 程秀秀这不要脸的言论,林纫芝都气笑了,转向围观的婶子们。 “唉婶子们我本来不想说的,又怕有人瞎传话,说我不懂事。 我没想到今天阿姨也在,她一来就惦记着我的工作。我年纪小没经验,在这里请教各位婶子,难道现在流行娶媳妇送岗位吗? 阿姨说我没有兄弟帮扶,娶我是抬举我们家了,让我爸得帮衬她儿子。我气不过反驳了几句,她还想对我摔盘子。我也不怪程同志,他几次开口都没说什么,想必他也有苦衷吧。” 听完林纫芝的话,大家果然义愤填膺。 王婶拍着大腿道:“哟呵!这后勤主任家属架子真大啊!两个小年轻相看,她跑去耍什么威风?” 与程母有旧怨的赵姐嗓门洪亮,“哎哟,后勤科现在都流行娶媳妇送岗位啦?那我家小子要是娶了秀秀这丫头,岂不是我儿能直接当后勤科主任咯?” 张嫂子摇头叹气,“我看明远这孩子也不咋样,长了张嘴不说话,还不是他妈说了他想说的。以后结了婚,指定啥都听他妈的。芝丫头你没跳进这火坑是对的,不然有得你受!” “哈哈哈要我说啊,芝芝你这独生女挺好。不像有的人家,有个妹妹还得抢别人家工作,惹人笑话!”有人指桑骂槐道。 “老话说‘娶错一门亲,败坏三代人’。就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她还好意思说抬举了你,也不看看自家啥情况。 以后孙子准生在算盘堆里——这辈子光知道算计别人!”钱婆婆嫌弃地呸了口口水。 程秀秀被骂得破防,开始口不择言。 “我家有什么错!我昨天还听人说林纫芝和隔壁厂的人走得近。我妈说名声坏了的女人是没人要的,补偿我家一份工作哪里过分了!” 第6章 听到这话,林纫芝眼睛闪了闪,垂眸盯着手里的铝饭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 “秀秀,真的还有人这么说么?”她突然抬起头,眼眶泛红,“赵向红不是进去了吗?” “赵向红”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程秀秀猛地攥紧衣角。 三天前,赵向红一家在游街后就被押去刑场了。如今听到这名字,她的身子微微发抖。 林纫芝余光瞥见她的反应,继续不动声色地说:“调查组查出是赵向红在背后编排我,赵向红却说是有人撺掇他的,我原本不信的。 但是现在…婶子大娘们评评理,赵向红都去劳改了,还是有人不肯放过我!” 程秀秀脑海一片浆糊,下意识脱口而出:“他胡说!造谣的事明明是赵向红先提的,根本不是我……” 话未说完,她惊恐地捂住嘴,在八月天里身体不停地打颤。 周围顿时骚动起来。 “婶子们听到了吧,她刚刚说那些谣言是她传的。秀秀,我哪里对不住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林纫芝眼眶含泪,满脸不可置信。 程秀秀往后踉跄一步,拼命摇头:“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不是我干的!” 王婶拿着手里正在纳的鞋垫冲过来,“就是你!上次我在井边打水,就看到你和赵向红走在一起,原来你们是在谋划这种腌臜事!” “你都不打自招了,大家又不是聋子,我们这些人都是人证!” 林纫芝乘胜追击,声音哽咽却坚定:“如果以后看不惯一个人就能恶意造谣生事,那大家还怎么过日子,怎么安心搞革命促生产?” 她知道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涉及自身才能激起民愤。 有人联想到自己,也开始后怕,“芝丫头说得对,咱们大院向来风清气正,绝不能让这种人坏了风气!” “对!程秀秀这种坏分子应该踢出革命队伍!” “大家都是证人,我们一起向组织举报,不能让这种人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造谣举报的风气一旦开始,没人敢赌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骂,钱婆婆抄起扫帚:“滚!别脏了我们大院!” 程秀秀又恨又惧,慌不择路地跑回家。 目送程秀秀的狼狈身影,林纫芝若有所思,想起记忆中的那一幕。 —— 那天刚走出研究所大门,程秀秀便凑上来,眼神闪躲,意有所指道: “芝芝啊,你别太难过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那群人怎么能这样说你,真是太过分了!” 原主一向和她不怎么来往,只觉得她莫名其妙,骑上自行车就走,把她甩在身后。 但没想到一路过去,好几个陌生人都对自己指指点点。他们都是赵向红提前安排好的。 林纫芝整理这段记忆时,就发现了不对劲。 程秀秀没有工作,平常得在家干家务、帮忙带侄子,一般不出门。绣研所离家属院有段距离,就算买东西也不会到这边来。 那她那天怎么会来绣研所呢?看样子还是专门堵自己。 那时候舆论还没发酵,林纫芝也还没遇到路上特意安排的那些人。程秀秀却事先得知那些谣言了,还在她面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本就有所怀疑,在程秀秀说漏嘴时,林纫芝便假借赵向红的口供诈了诈她,果然使她露了马脚。 没想到造谣背后还有程秀秀的身影,那程家主动提出相看的动机也要重新斟酌了。 林纫芝走到家楼下,就看到俞纹心在窗边朝自己招手。她笑着加快步伐。 刚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林振邦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铝饭盒。 “囡囡,累了吧?你妈妈给你准备了绿豆汤,还冰着呢,喝完先休息休息。” “啊——冰冰凉凉的,好喝!辛苦妈妈啦!” 俞纹心轻刮女儿鼻子,“这没什么,囡囡喜欢就好。” “爸爸,你把饭盒的菜加热一下,我们午饭加菜!”林纫芝挽着俞纹心的手臂,冲着厨房的林振邦喊道。 “诶好!纹心,囡囡买了你爱吃的莼菜银鱼羹,我们闺女就是孝顺哟!” “那可不,我闺女最最乖巧孝顺不过了。”俞纹心骄傲道。 饭后一家闲聊时,林纫芝一五一十说了今天相看情况。她说得详细,这样父母才能更好判断。 俞纹心气得直骂,“程母平时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还是个厚皮老虫。” 林振邦脸色很难看,虽然囡囡全程没提及程建国,但是就凭他老婆儿女这种态度,他可不信程建国什么都不知道。 “爸妈,程秀秀的态度不对,她大概率也参与了造谣。” “听你这样说,她确实有问题。囡囡你放心,这件事交给爸爸。” 林振邦认同女儿的看法,他想得更深一些。 既然程秀秀参与其中,那程建国在整个事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他提出相看的目的恐怕也不单纯,应该是想借此机会拿捏自家。 而程明远即使不清楚全部真相,应该能猜到一些。只是因为受益方是自己,也就顺水推舟了。 无论怎样,既然程家敢算计他们家,他自然也要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想,厂里后勤科的赵副主任会很乐意帮忙。 —— 程家。 程大嫂在做饭,程大哥躲进房间陪孩子。 客厅里,程秀秀面对的就是程建国的怒容。程母瑟缩着身子不敢说话,程明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点了,你不在家里做饭,往外跑什么?”程建国冷脸问。 “老程,是我让秀秀送点东西给王婶。”程母心疼女儿,帮忙说了句。 “闭嘴!你的事还没完。”程建国对着程母喝道,转头问程秀秀,“刚刚楼下那么吵,发生了什么?” 听到程父的问题,程秀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不、不清楚,我没过去。” “说句话都啰啰嗦嗦的,和你妈一样,看着就小家子气。” 看到女儿怯懦的模样,又想到林纫芝的温婉大方,程建国就气不打一处来。 第7章 程建国是个心思深沉、极善钻营的人,要不然他也不可能从最开始一个没背景的临时工,一路爬到后勤主任这个位置。 可惜老子英雄儿狗熊,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像他。 大儿子木讷不懂变通;二儿子有点小心思,但没大能耐;小女儿更是个蠢货,和她妈一样,遇到事儿就咋咋呼呼,一点就着。 程建国深知程家想维持现在的风光,还得靠外力,所以他想找个背景强、有能耐的儿媳妇。 大儿子是长子,他的婚事事关重大,他最为看重,一直在搜寻合适的干部家庭女儿。 妻子倒是想把娘家远房侄女介绍给儿子,他直接否决了。将妻子大骂一通,明令禁止她再让两个孩子接触。 可惜防住了妻子,没防住大儿子这边。 妻子那个侄女心机深沉,设套让大儿子中了药。 事后,对方挺着孕肚威胁,如果不娶她就去举报大儿子耍流氓。为了儿子,他只能捏着鼻子让她进门。 大儿子指望不上了,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二儿子身上。对比来对比去,他选中了林纫芝。 林纫芝本人长相漂亮、工作体面,还是个大学生。 最重要的、也是他最看重的一点,林纫芝家里人脉通天,一大家子长辈都是干部身份。 如果明远娶了她,就能让林家提拔自家后代。程家想更进一步,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未来美好前景,程建国心头就一片火热。 接下来的日子他绞尽脑汁,思量怎么能让林振邦同意相看。 某天他饭后散步,因为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走到了偏僻小道。他回过神正准备离开,树丛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他女儿秀秀。她正和赵向红密谋如何给林纫芝造谣。 他屏住呼吸,耐心听完对话。在他们走后,又等了一会,他才若无其事地原路返回。 之后他停下手头动作,打算等林纫芝处于风口浪尖时,再让媒人上门,到时候他就能掌握更多主动权。 等林家孤立无援时他出面帮忙,林振邦不仅会感谢自己不嫌弃他女儿,还会更不遗余力地帮衬自家。 事情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林振邦答应了! 唯一让人意外的,是林家对赵家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猛。赵家的下场,让他心有戚戚的同时,对林家的权势更加垂涎。 但是这大好局面都让他的‘好媳妇’给毁了! 这个蠢货居然第一面就要林纫芝的工作,还大言不惭要林家的资源。 这些话能在相亲时说吗?! 等林纫芝进门后,就是他们程家的人了,到时候无论是秀秀的工作、明远的前途,还是家里其他人的事,还不是他们家说了算! “那说都说了,现在咋办啊老程?”程母对待儿子强势,对程建国却是打心底畏惧。 “头发长见识短,妇人之见!晚点你去买两罐麦乳精,和我去林家道歉,看能不能挽回!”程建国面色涨红,厉声怒斥道。 对于丈夫的恶劣态度,程母像只被捏住喉咙的鸭子,一声不敢吭。 “爸,来不及了。” 一直沉默的程明远突然开口,抬头看父亲。 “因为妈想拿盘子砸人,林同志在饭店质疑您家风建设有问题,现场很多人都听到了,我还看到了赵叔儿子。可能…已经传到厂党委那边了。” 程建国瞬间暴跳如雷,额头青筋直跳,起身对着程母就是一巴掌。 猝不及防之下,程母被甩到地上,耳朵都是嗡嗡声。 “蠢货蠢货!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蠢货!要是我位置保不住,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明远坐着没动,冷眼看着瘫倒在地的母亲。 他恨极了程母,如果不是她的所作所为太过分,林纫芝也不会拒绝这桩婚事。 程明远早就认识林纫芝,他们是高中校友,只是不同班。 在学校林纫芝就是风云人物,身边永远不缺爱慕、奉承她的人。对他来说,林纫芝就像高高在上的月亮,可望不可及。 哪怕后来他爸当上了后勤主任,也还是比不上林纫芝家。 他以为这辈子自己只能带着对她的爱意,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生子,遗憾一生。 但老天可能也被他的深情感动了,居然给了他一个接近她的机会。 那天父亲出门散步,过了正常时间点还没回来,在程母的催促下,他只好在家属院周围寻找。 到一个偏僻拐角处,他看到父亲站在树丛后,另一边是说出门找朋友玩的秀秀,她正在和赵向红窃窃私语。 因为光线漆黑和墙壁遮挡,他们没有发现自己。树丛密集高大,两边的人也互相看不到。 他下意识缩回角落。 等周围又安静下来,父亲还站在原地。 他想了想,放轻脚步,从另一条路离开,母亲问起只说没找到人。 妹妹回来没一会儿,父亲也回来了。他的脸色看不出异样,也没有多问妹妹什么。 程明远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父亲也不是那么不可逾越。 他也鬼使神差地保持沉默,按部就班地生活,或者说,惴惴不安地等待。 之后就是父亲说林家同意相看。出门前母亲非要跟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多反对,反而默认了。 他当然知道母亲说的那些话不对。 可是他怕林纫芝看不上自家,怕婚后她会离开,便想着工作给秀秀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妹妹不用下乡,林纫芝会更依赖自己。 多生几个孩子,也能让她多点牵绊。他们小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也怪林纫芝太过斤斤计较。他这么爱她,她还是不留情面地煽动大家去举报自己父亲。 母亲是她的长辈,她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忍一忍呢? 他又怪自己父亲,既然听到了赵向红的阴谋,为什么不提前和林叔通气呢? 林叔说不定会因为感激,上赶着把女儿嫁给自己,他就能抓到自己的月亮了。 程秀秀看着大发雷霆的爸,爬不起来的妈,冷眼旁观的二哥。 还有事不关己的大哥大嫂,以及哇哇大哭的侄子,她抱着手臂,害怕又无助。 想到楼下的场景,还有几天不见林纫芝愈发好看的脸,她更是嫉妒得面色扭曲。 第8章 程父是后勤科主任,上面两个哥哥也各有工作。程母怀程秀秀时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她生下来就瘦瘦小小的,因此对她一向疼爱。 程建国虽然不怎么看重她,但也让她读到了高中。 比起院里重男轻女的家庭,比起那些名字叫“招娣”“盼娣”的同学,比起那些被迫把读书机会让给兄弟的女孩。 可以说,她程秀秀,从小到大都是同龄人羡慕的对象! 但是认识林纫芝之后,她第一次知道羡慕是什么感觉。她过往的优越感在林纫芝面前荡然无存。 尤其越长大越意识到双方的差距后,她的内心愈加煎熬。 从家世到长相再到学历,她没有一项比得上林纫芝。只要有林纫芝在的地方,别人永远看不到自己。 于是她尽可能地躲避林纫芝,就当没有这个人。 高中毕业后,赵家紧盯着他们家,家里没办法再搞到一份工作,知青办的人已经上门催她下乡了。 想到林纫芝身为独生女不用下乡,大学毕业又直接进绣研所,她更加嫉恨了,恨不得她马上去死。 恰好这时,赵向红来找她,雇她在家属院里传播有关林纫芝的谣言。 她整个人兴奋不已,忙不迭就应下来。哪怕没有钱拿她都愿意帮忙。 凭什么什么好的都是林纫芝的?! 她倒要看看,面对所有人鄙夷不屑的眼神时,林纫芝还能不能保持她高高在上的姿态! 于是等不及舆论发酵,当天她特意穿着新买的布拉吉,到绣研所门口堵林纫芝,故意在她面前说那些难听的话,等着看她害怕的神色。 没想到到这个地步了,林纫芝还敢无视自己!那就不怪自己不留情面了。 后来,大院很多人在议论这件事。听到他们在背后骂的那些话,她心里极度愉悦。 她如愿以偿看到林纫芝摔进泥里,每个人都能上去踩两脚。 程父却在这时提出要二哥和林纫芝相亲。二哥前途无量,林纫芝这个贱人怎么配! 但是父亲是一家之主,他的话在程家就是权威,她不敢再多说。 更大的坏消息来了,赵家不知道被谁举报了,全家不是下放劳改就是死刑。 她很害怕,又有点庆幸。赵向红死了,就再没有人揭发自己了。 相亲那天,程母怒气冲冲地回来,说林纫芝不愿意把工作赔给自家。 她气极了!如果没有工作,她就要下乡了,林纫芝凭什么不给? 林纫芝已经拥有那么多了,一份工作而已,让给她怎么了? 她咬牙切齿,猛地冲下楼。 “砰砰砰——” 粗暴大力的拍门声和叫喊声打断了程秀秀的思绪,程大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男人,身着上白下蓝的72式警服,身后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同志,请问……”程建国扬起笑脸上前。 “哪位是程秀秀?”为首的公安打断程父的话,冷着脸问。 “她是我女儿,这个就是。”程建国扯着程秀秀上前。 他下意识撇清关系,“公安同志,请问她做了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清楚啊!” “你就是程秀秀?有人举报你散布反动言论,破坏群众团结,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公安六条’,现要求你配合调查!” 说完他挥了挥手,便有两个人上前,一边一个反剪程秀秀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带走。 —— 赵副主任和程建国两人积怨已久,早已到了剑拔弩张、势不两立的地步。 这次好不容易抓住对方的把柄,赵副主任行动果决,一击即中。 在厂党委调查程建国时,提供了对方偷盗厂里废铁去黑市倒卖的证据。 因为证据确凿,程建国被长风厂开除,以“盗窃公共财产罪”和“投机倒把罪”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程秀秀因恶意造谣生事,煽动群众对立,与社会主义蛀虫赵向红有来往,将由割尾会召开批判会,对其进行批斗。 至于程明远,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和此事有关,他隔离审查后就出来了。 不过外面的日子也不好过,曾经的亲朋好友都离得远远的。走到哪里都有人说他是个伪君子,躲在母亲妹妹身后拿尽了好处。 在有心人举报下,他教育局的工作也没了。 程家其他人没参与其中,没受处罚,但少不了遭受别人白眼。 再加上程家的财产被没收了,一家人靠程大哥的工资养着,听说程大嫂正闹着分家呢。 对于这个结果,林纫芝表示大快人心。 她一向秉持“以怨报怨”的处事态度。程秀秀的所作所为确确实实逼死了原主,程家其他人也不无辜,落得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造谣风波尘埃落定,俞纹心看还没到销假日期,便想着让女儿去沪市走走。 一方面去看望老两口,一方面也能去买些新衣服,散散心。 林纫芝也好奇七十年代的沪市是怎样的,欣然应允。 简单收拾下行李,带着父母给的“高额散心津贴”,踏上了前往沪市的火车。 火车上。 综合考虑到短途和乘坐体验,林纫芝买的是最具性价比的软座。她的选择是对的,她没碰上什么极品,乘客都是体面人。 车厢内环境相对安静,只有两个女生在轻声交谈。 一身旧军装、腰身扎着棕色武装带的女生声音活泼开朗,“晚晚姐,你过去随军,我哥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真的吗?我之前做错了事,卫东哥还会原谅我吗?”被叫晚晚的女生20岁左右,穿着白色裙子,声音低落。 “你之前也是被沈瑶瑶和孙承文欺骗了呀,我哥会理解的。如果他不肯原谅你,我陆卫楠第一个不答应!” “卫东哥生气也情有可原,我会努力争取他的原谅的。楠楠,还是要谢谢你。” 陆卫楠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之间……” 林纫芝的座位就在她们斜后方,能清楚听到两人的对话。 只是这些人名怎么这么熟悉呢?晚晚、卫东?陆卫楠、沈瑶瑶、孙承文? 她想起穿越前看的最后一本小说。 第9章 小说讲的是女主苏晚恋爱脑,在闺蜜沈瑶瑶的哄骗下,毅然决然跟着渣男孙承文下乡。 一纸电报解除了和竹马陆卫东的婚约,陆卫东妹妹陆卫楠因为这事,和女主绝交了。 女主在乡下被恶毒女配沈瑶瑶陷害,意外怀上了孙承文的孩子,并且不顾家人反对和孙承文结婚。对她失望透顶的父母和她断绝了关系。 恢复高考时,没有家庭经济支持的两人,只买得起一份复习资料。她听信了孙承文“考上大学就带母子俩过好日子”的承诺,把机会让给了他。 孙承文上大学后,便抛妻弃子,又和沈瑶瑶搅和在一起。 女主苏晚攒了几年钱,准备去京市找孙承文,在火车上儿子被人贩子拐走了。她拼命打工赚钱,累出一身病,辗转各地寻找儿子,最终一个人凄凉死在医院里。 按理说这种能把读者气出乳腺癌的小说,林纫芝是绝对不会看的。 当初这本书却莫名出现在她的书架上,来都来了,林纫芝便抱着好奇的心态打开了。 而后面坚持看下去,完全是为了看女主能作死到哪个程度。 因为剧情对读者极度不友好,她对书中人物记忆深刻。 所以她这是穿书了?还撞上了原女主? 可是这个时间点,苏晚不是已经下乡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林纫芝多年看小说,脑洞大开:苏晚不会是重生了吧?! 女主重生回到七十年代,决定打脸女配、放下渣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现在故事是发展到履行婚约这一步了? 接下来的故事,林纫芝也大概能猜到:女主随军后,斗极品生崽崽考大学买房子做生意赚大钱,和军官男主幸福一生。 苏晚半天没听到下文,侧头只见陆卫楠紧盯着斜后方,眼睛眨也不眨。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过道另一侧,靠窗位置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一件素白衬衫,勾勒出她的纤细脖颈,下摆塞进高腰淡蓝色长裙里,裙摆随坐姿自然垂落,脚下是白色小皮鞋。 她脊背微直,望着窗外,指尖轻搭在膝头。麻花辫松松地侧垂在肩头,蓝色发带随辫股的交错时隐时现,整个人宛如一株清晨湖畔的蓝铃花。 苏晚恍然惊觉,车厢内其他人早已安静下来,似有似无的视线一直在少女身上。 听到交谈声停止了,林纫芝停下纷飞的思绪,侧头望来。 “是你!” 看到林纫芝正脸的瞬间,苏晚脱口而出。 “你认识我?” 林纫芝挑了挑眉,眼神疑惑。 “不、不,我认错人了。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有点像。”苏晚连忙否认。 怎么会认错呢? 只要见过林纫芝这张脸,几乎没人忘得掉。 透过熟悉的脸庞,苏晚又想起上辈子临终前的日子。 —— 因为吃了太多苦,四十多岁时,苏晚身子已经极度虚弱了。只能躺在病床上,唯一的消遣便是每晚的新闻联播。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电视机前,听着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声音播报:“…携夫人林纫芝出席本届军事论坛。此次论坛……” 后面的话,已经没人听得进去了。 她和其他人一样,努力挺起身子,向电视机靠近。 只见画面中出现一个男人,对着镜头微微点头,不怒自威,浑身气势逼人。 身旁的女人身着一袭月白色旗袍,勾勒出她纤浓有度的身姿。她眉眼如画,鼻梁高挺,一头黑发用发簪挽在脑后,整个人宛如一幅写意的中国山水画。 男人牵着女人的手缓步移动。女人穿着高跟鞋走不快,男人便迁就她的步伐,不时含笑侧头看她。 突然画面被切换回直播间,主持人开始播报下一则新闻。 病房里一时众声喧哗。 “乖乖,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你不认识林纫芝吗?她可有名了。每次看到她,我都要感叹一次什么叫惊为天人。” —— 面对苏晚的矢口否认,林纫芝不置可否。 冲着两个女孩笑了笑,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细细回忆书中剧情。 下意识的眼神和神态是骗不了人的,她确定苏晚认识自己。 原主出生以来的生活轨迹只有苏城和沪市,而苏晚出生和下乡的地方都不在这两个城市。 那么从未见面的两人,苏晚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呢? 林纫芝在脑中不断复盘苏晚的表现。得益于良好的记忆力,她记起苏晚无意间流露出的追忆情绪。 人只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时才会追忆。 所以,苏晚是在她重生前的上辈子认识她的? 整本书围绕女主苏晚展开。林纫芝猜测,上辈子自己与苏晚没密切关系或交集,否则书中不会只字未提自己。 可如果自己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世界,为何完全没有上辈子的记忆?那一世苏晚又是如何认识自己的? 林纫芝只觉脑中有无数乱麻缠绕,她试图在记忆角落翻找出蛛丝马迹,却毫无头绪。 无奈之下,她只好将疑惑压在心底。 沪市。 正值八月,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一栋红砖外墙的老洋房静静矗立着,坡顶的红瓦整齐排列,老虎窗反射出淡淡的光芒。外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为建筑增添了几分生机与灵动。 这是政府分配的房子,林怀生和妻子长居此处。 踏入老洋房,玄关处的地面采用拼花设计。穿过褪色的石膏雕花拱门,客厅保留着英式风格的挑高穹顶。 长条的实木柜上,十四寸黑白电视机被暗红色绒布罩得严实。 木质壁炉架上方,是刷成军绿色的铁质炉膛烟罩,左侧陈列着伟人半身像,右侧玻璃展柜里整齐码放着密密麻麻的勋章、奖章。 中央区域的深灰呢面沙发上,坐着一位老爷子,腰背微驼却透着硬朗。 “阿湛!老周头说你这次又立大功了,好样的!”林怀生声如洪钟,厚茧掌心重重拍在男子肩头。 第10章 男子坐在藤编椅上,英气俊朗,剑眉星目,鼻梁直挺若削玉,下颌棱角似刀凿。 一身军装衬得他肩线笔挺,整个人像出鞘的军刀,寒光内敛。 林怀生望着眼前气宇轩昂的男人,想起自家同样出挑的孙女。 “阿湛,你岁数也不小了。老话说成家立业,你事业没得说,该考虑成家的事儿了。” “我这心全扑在保家卫国上呢,哪能随便祸祸姑娘。”周湛斜倚在椅背上,指尖转着军帽带。 听出老爷子做媒之意,他习惯性推拒——他出身军人世家,无需联姻。但眼光极高,没遇上自己喜欢的,绝不肯将就。 林怀生越想越觉得两人相配,不肯轻易放弃,“阿湛,不是我吹,我孙女模样才情都是拔尖的。她等会儿就到,你见了就知道了。” 林爷爷林奶奶和自家老爷子是一起走过长征的革命情谊。调来这边后,老人家对自己也是多有关照。 于情于理,周湛都不能太不给面子。 “您孙女指定差不了,可我就想找个对眼缘的。” 周湛手执茶壶,为林怀生斟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沈令仪从厨房端出一碟蝴蝶酥,眼尾轻瞪自家老伴儿,自家孙女这么招人疼,用他上赶着给人推荐呀? 转而笑盈盈望向周湛:“阿湛啊,别听你林爷爷瞎叨叨,年轻人就该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快尝尝这糕点,今早特意出门买的。” 林怀生见媳妇儿脸色变了,赶忙打住话头。 心里头琢磨着:男人多是好颜色的,等咱囡囡来了,就凭她那品貌,就不信阿湛会不动心。 要是他真没那个意思,那就算了。他孙女可金贵了,也就是觉着周家小子勉强能配得上她,才多唠叨了几句。 火车到站后,林纫芝提着藤编行李箱,坐上来接自己的车。 透过车窗,她看到褪去后世浮华的沪市。 道路两旁矗立着不同风格的建筑物,商店和老字号林立。自行车流在马路上穿梭,偶尔可见无轨电车缓缓驶过。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衣着整洁体面,在以蓝灰绿为主色调的时代,也不放弃他们的时尚。 70年代,路上车辆寥寥无几。车子一路畅通,缓缓驶入愚园路。 谢过司机,林纫芝推开斑驳的铜制雕花铁门。 “爷爷奶奶我来啦,你们有没有想我呀。” 周湛拿起茶杯的手顿了顿,少女的尾音轻扬如春风拂柳,三两句便叫人骨头缝里泛酥。 他循着声源望去,逆光走进来的少女眉梢似含春水,眼尾漾着淡淡笑意。 随着她的走动,发带轻轻漾起,淡蓝色裙摆像沾了溪水般晃荡。 周湛像是被春日惊雷当头顶住——心跳突然漏了半拍,喉间泛起涩意。 他倏然起身,后背绷直,明明想克制自己的目光,却仍紧盯着她不放。 林纫芝感受到一道滚烫的视线,抬起眼,撞上男人灼热的眼神。 四目相触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男人理着军人常见的寸头,骨相优越,五官深邃,眉毛又粗又黑,额前几缕寸发翘起,增添了几分痞气。 他的肩膀宽大,胸部的肌肉将军装撑得笔挺,一米九二的身高极具压迫感,扑面而来的野性和力量感。 在男人不躲不避的注视下,林纫芝率先移开视线,耳垂泛起薄红。 老两口将一切尽收眼底,沈令仪轻轻用手肘碰了碰老伴儿,眼神里满是催促。 林怀生清了清嗓子,笑着招呼:“囡囡累不累呀,爷爷可惦记你啦。这位是你周爷爷家的孙子……” “我叫周湛,现任金陵军区一团团长,今年二十六岁。” 说着伸出手,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纫芝。 “你好,我叫林纫芝,在绣研所工作。” 尽管有点不自在,面上林纫芝还是大大方方的,轻握了握男人的指尖。 周湛掌心宽厚,触碰到女孩凝脂般的肌肤时,心跳声像老式座钟齿轮卡住又猛地咬合,“咚咚咚”的声响顺着相贴的手指往他血管里钻。 “好啦好啦,傻站着干什么。囡囡坐火车累坏了吧,快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沈令仪笑拽着孙女的手,往沙发上带。 “哎哎对,你看我一见到囡囡,高兴得都犯傻咯。”林怀生也招呼周湛落座。 正说着话,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盘子轻步走过来,头发在脑后盘得齐齐整整,笑容亲切。 “芝芝可算来了,快尝尝这菠萝,说是打南方运来的,甜津津的汁水足着呢。” 盘子轻轻搁在茶几上,黄澄澄的果肉块儿浸在玻璃碗里,透着股清爽的甜香。 来人是张姨,是组织公派的服务人员,负责照顾林怀生和沈令仪的生活起居。 打林纫芝记事起,她就在家里了,可以说是看着林纫芝长大的。 “谢谢张姨,这就尝!”林纫芝眼睛弯成月牙。 “您还是那么精神,我跟同学说家里有位会做桂花糖藕的阿姨,她们可羡慕我了呢!” 沈令仪指尖轻刮过孙女鼻尖,语气宠溺:“你呀,就是个小馋猫,每次来都劳烦你张姨。” “沈同志可别这么说,芝芝这是和我亲近呢!”张姨听了直摆手,“芝芝,知道你要来,我早把干桂花备好了,午饭保准能吃上。” 林纫芝搂住张姨的胳膊,“张姨最好啦!我在学校做梦都想您做的桂花糖藕,糯米软糯香甜,咬一口还能拉丝,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林怀生板着脸假意瞪孙女:“哟,看来我白忙活一早上了。既然有了小张的糖藕,等会就别喝我的乌鸡汤了。” 沈令仪轻拍老伴儿的大腿,“你呀,少跟孩子逗闷子。大清早就在厨房鼓捣,炖得满屋子飘香。 你看芝芝这小脸儿都瘦尖了,等会不喝两大碗,可对不起你这老厨子的手艺。” 林纫芝戳了戳他佯装严肃的脸颊:“我呀,要先喝完爷爷炖的汤,把身体补得壮壮的,这样张姨做的桂花糖藕才咬得动呢!” 她的话,惹得沈令仪和张姨都笑出了声。 林怀生也被哄得开怀大笑,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就你小嘴儿会哄人。” 周湛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扶手,眼尾微挑地瞧着屋里动静。 第11章 看着林纫芝和家人相处时的俏皮模样,笑容灵动又甜美,让人不自觉跟着嘴角上扬。 周湛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让她也这么对待自己,和自己说话时,也用这种撒娇甜软的语气。 林怀生捧着保温壶轻轻抿了口茶,余光却总往斜对角的周湛那儿飘。 见这小子不复往日的沉稳,又想到他之前信誓旦旦的拒绝,心下不免得意——瞧瞧,到底是自家囡囡厉害,铁打的石头都能焐热咯! 他搁下茶壶,指节轻轻叩了叩茶几边缘,目光在俩年轻人身上打了个转。 到底是郎有情妹有意,他这老家伙也不能拖后腿。 “离饭点还有个把钟头呢,你伯父他们工作忙,指不定啥时候到。囡囡啊,带阿湛去附近遛遛弯。” 沈令仪叉起一块菠萝,将银叉递给老伴儿,瞥见两个小年轻若有若无的对视,也笑着补了句: “对,赶在正午之前,去公园里转转。你们年轻人啊,多走动走动也好。” 周湛迎上林怀生戏谑的眼神,仿佛在说“是谁说不随便祸祸人家姑娘的”。 他耸耸鼻子,却半点不害臊。 只要能和未来媳妇儿相处,要什么脸面? 而且他也不是祸祸人家姑娘啊,分明是在追自家媳妇儿呢! 周湛利落起身,对林纫芝点头示意:“林同志,劳烦你了。” 沿着金陵西路的方向走去,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弄堂口,孩子们欢快地踢毽子、滚铁环;妇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搓衣服,洗衣板撞击木盆的“咚咚”声此起彼伏;大树下是两个老人在下象棋,吸引了好多人驻足观看。 林纫芝低头盯着脚尖,看鞋面踩过青石板上的落叶,远处街角偶尔飘来“叮铃——”的自行车响。 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头顶突然落下周湛的声音。 “林同志,我来过几回家里,之前没碰上你。” 他离着几步远,影子斜斜地落在她前面,“你…不常住在沪市?” “嗯,妈妈是苏城人,工作也在那边。”林纫芝右手轻轻摩挲左手臂,“他们结婚后,爸爸就跟着去苏城。” “叔叔真有担当,他们感情一定很好。” 这年头大部分人还是“以夫为天”的思想,林叔叔能够追随爱人,去对方的城市定居,不可谓不难得。 “对!爸爸当然是好丈夫,可我妈妈也值得呀。” 林纫芝声音娇软甜腻,尾调上扬,带着不自觉的勾人意味。 周湛确实被勾到了,心痒难耐。抬眼望去,斜对面德大西菜社的玻璃橱窗亮着暖黄的光。 “我们去店里坐坐,可以吗?” 林纫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睫毛扑闪两下。 “好呀!听说德大新出了甜品,正想着找机会尝尝。” 德大西菜社的门店外墙为清水红砖,玻璃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柜台后的女服务员看到他们的脸,愣了愣。 语气热情地询问:“两位同志,看看需要什么?菜单在墙上” 考虑到还要回去吃午饭,两人各点了一份奶油小方和一杯红茶。 木质方桌上铺了白色台布,吊灯的光线温暖昏黄,暧昧的氛围在空气中漂浮。 与生俱来的家世和长相,还有自身不俗的能力,使周湛从小备受女孩青睐。其中也不乏相貌好的,但他都没什么感觉。 在今天之前,周湛从没想过自己是个见色起意的人。他也从没想过,只是简单的一眼,就能把人看进心里。 但他带兵打仗多年,习惯了找准目标便果断出击。既然看中了,自然要抓紧扒拉到自家碗里。 “林同志,你觉得我怎么样?” 没想到男人突然打直球,林纫芝罕见地愣住了,不是说这个时代的人都含蓄吗? 看到女孩错愕的表情,周湛有些懊恼,可还是继续坚定开口。 “可能有点唐突,但我不想骗你。看到你第一眼,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完全不受控。 说这些只是想坦白我的想法,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互相了解。”说话间,他一直留意着女孩的表情变化。 “好呀,那你说说看。”她也不是扭捏的人。 周湛不是这年头受欢迎的国字脸长相,他帅得很有攻击性。 身材颀长,眉眼间满是桀骜不驯。又因上过战场,气质带着凌厉和杀气。整个人又野又痞,浑身上下满是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不欣赏这类型的人可能会觉得太凶了,林纫芝恰好爱这款,周湛完美契合她的择偶标准。 而且林纫芝没说的是,自己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感。 周湛没有错过女孩眼里的欣赏,心情愈发愉悦,详细地说自己的事情。 “我今年二十六岁,是家中独子,父亲现任京市军区总司令,母亲是总政歌舞团团长。 我现在是正团级,每月工资是220元,可能还有任务津贴。婚后你可以选择随军住家属院。” 听着他的话,林纫芝眼睛越来越亮,周湛的条件很让人心动。 无论是21世纪还是70年代,她都出身优渥,对于结婚对象的第一要求就是门当户对。 在她看来,如果两个人的消费观念、为人处世和学识眼界相差太大,没有共同语言,又彼此不理解,那婚后生活只会是一地鸡毛。 周湛的爷爷是开国元勋,家里长辈也都身居高位,这家世论起来比自家好。 但又怎样,林纫芝觉得自己绝配顶配天仙配! 独生子说明不用操心怎么和妯娌小姑子相处,非常省事;随军意味着不用和公婆住一起,减少矛盾;军区离苏城也不远,坐火车几个小时,回家方便。 对于提倡多子多福的七十年代人民来说,人丁稀薄可能是缺点。 但对来自现代,切实体会过独生女爽文人生的林纫芝而言,这简直不能再好了! 一个人独享所有长辈的疼爱和财产,这世上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至于赡养多个老人,拜托,她都那么有钱了,这都不算事。 最怕的是没钱还要养一堆小孩或者老人。 可以说,周湛的条件,优点非常明显,缺点…… 第12章 缺点就是没有缺点! 更何况结婚不只是为自己选择未来伴侣,更是为以后的孩子挑选满意的父亲。 虽然林纫芝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生育,但防患于未然嘛。 两家条件都很好,以后他们的孩子生来就在罗马,起点即别人的终点。 既然很满意,她也说起自己的情况。 “我今年二十一岁,父亲是长风厂副厂长,母亲是绣研所主任,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也在绣研所上班,实习期每月工资46元。” 说到这里,林纫芝想起什么坐直身子,肃着小脸。 “前段时间,我拒绝了割尾会主任儿子的求亲,他为了报复我到处造谣。虽然事情解决了,但如果你介意……” “我不介意!”周湛连忙开口,神情焦急。 他怎么会介意呢?听到未来媳妇儿被人这么伤害,他只恨不得一枪崩了这种人渣败类。 即使事情解决了,心里还是不得劲儿。他只介意自己没早点认识她,让媳妇儿受了这么大委屈。 望着周湛认真坚定的神色,林纫芝忽然轻笑,梨涡里仿佛藏着蜜。 “知道啦~” “那…你要和我发展更深的革命情谊吗?” 感受到女孩态度的软化,周湛趁热打铁。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纫芝,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锐利和专注。 “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 周湛心脏像被人攥住后突然松开,狂喜如电流从尾椎窜上后颈,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 “我我我、我们……不是,那、那我以后…可以叫你芝芝吗?” 周湛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时不知说什么,语无伦次。 林纫芝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好像原本又凶又野的大灰狼,突然变成了憨憨傻傻的哈士奇。 听到她的笑声,周湛的耳朵霎时变得通红。 林纫芝笑得更欢了,饶有兴致地打量。 他之前表现得直接又霸道,没想到还有这么纯情的一面。不得不说,这种反差感,让人更心动了。 “想叫我芝芝呀,这个嘛…就看你的表现啦~” —— 还没走进家门,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就冲过来,猛地抱住林纫芝的小腿。 “姑姑,你去哪里了呀~我等你等得天都要黑啦~” “珩珩不可以这样,很危险的!” 林纫芝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肃着脸道。 不开玩笑,刚刚他冲过来的瞬间,身旁的人条件反射腿就踢出去了。 林纫芝赶忙屈身,背对着男人,又把孩子护到自己怀里。幸好,最后周湛及时收住了腿。 来人是林纫芝大堂哥的儿子,林云珩。 林家老两口共有二子一女,小女儿林宛棠随军南方,育有两个儿子陈松青和陈柏青,均未婚;二儿子林振邦,育有一女林纫芝; 大儿子林兴华,育有一子林跃文,娶妻白薇,两人的儿子林云珩今年五岁,也是目前林家唯一的第四代。 堂哥在沪市外贸局上班,堂嫂是市一百的售货员。大伯大伯母也都工作繁忙。 大部分时间云珩都是送来老洋房,由林怀生沈令仪照看。只要孩子人品不出问题,老两口也不怎么拘着他。 有六个大人、六份疼爱的林云珩,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每天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牛犊,横冲直撞。 看着姑姑严肃的神色,林云珩也收起笑容,两只肉乎乎的手在背后绞着衣角。 “姑姑,珩珩知道错啦,你不要生气好嘛~” 确定林云珩听进去了,林纫芝也不再板着脸。 捏了捏他两边肥嘟嘟的婴儿肥,颤乎乎的,像果冻一样。 林云珩顺着她的动作,小脸托在姑姑双手上,方便她捏。 看到小孩眼里“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周湛忍俊不禁。 “湛哥哥,你怎么和我姑姑一起回来呀?”林云珩认识这个来看过爷爷的大哥哥。 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最是崇拜周湛这样英勇杀敌的大英雄。 “因为你姑姑陪着我出门逛了会儿。” “我们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女孩子陪着出门呢?!”林云珩震惊地都不让姑姑玩肉肉了。 满是不赞同地对周湛说,“以后你不要这样了,湛哥哥。姑姑这么娇弱,应该是你保护她才对。” “哈哈哈好,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你姑姑。” 周湛肩膀耸动,一句话刻意拉长说,说到“好好”两个字时,还加重了音调。 看他在孩子面前也这么不正经,林纫芝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周湛笑得更开怀了,又冲着林纫芝挑了挑眉。 客厅里,大伯母郑英边织毛衣,边和沈令仪聊天,堂嫂白薇在旁边拆毛线。 “珩珩可算把你姑姑盼来啦!”郑英嗓音清亮,“阿湛,你随意点,把这当自己家就成。” 白薇性格温婉,面容白皙清秀,眉宇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愁绪,“芝芝你们来了,马上就吃饭了。” 家里的男人们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周湛很有眼力见,和大家打过招呼后,也进去帮忙打下手。 林纫芝和大伯母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着市一百的新款风衣,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而这一优秀习惯的养成来源于林爷爷林怀生。 —— 沈令仪是民国时期的富商千金,那时候的沈家如日中天,在沪市的大家族里也排得上名号。 后来抗日战争爆发,沈父果断变卖家产,遣散家仆,购买了一大堆粮食药物武器送上前线,还捐了几架飞机。 沈令仪的哥哥弟弟也投身革命,弟弟还是当时第一批飞行员。 而她本人跟着父母颠沛流离。可那时候时局实在太混乱,沈父沈母在某次敌袭中遇难。 沈令仪大学读的是西医,父母去世后,她一边在后方做战地医生,一边寻找哥哥弟弟的消息。 可后来却确认弟弟已经牺牲了,哥哥依然不知所踪。 沈令仪痛不欲生,却也是这时候认识了一个不要命的小战士。 林怀生无父无母,独自跌跌撞撞地长大,当过乞丐,也当过卖报童,拉过黄包车,也扛过大包,每天在温饱线上挣扎。 快饿死的时候被路过的军队救了,之后他便加入红军,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战友。 第13章 在战场上林怀生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想着战友们都有家人要照顾,自己孤家寡人没事,所以总是冲在最前线。 可能也是他命硬,每次都濒临死亡,但每次都没死成,反而和照顾他的沈令仪,渐渐熟络起来。 两人在乱世中抱团取暖,互相鼓励着咬牙坚持。有了爱人,他们都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新华国成立后,凭着林怀生的资历,他本可以爬得更高。 但对于他来说,前半生奋勇杀敌不负党和国家,后半生更想多陪陪自己的大小姐。 他选择离开军委,定居妻子家乡沪市。 林怀生没正经上过学,但他从小就知道知识的重要性。 如果他识字,就可以做些抄书之类的轻松活计,而不是只能卖力气干苦力活。 发现这点后,他抓住每一个够得到的机会,不断提升自己的文化水平。 从军后,他意识到他有极高的政治智慧,这好像是与生俱来的。靠着这种直觉,他在派系斗争中也能独善其身。 五十年代初,林怀生敏锐察觉到时局即将巨变,妻子身份以后可能会很麻烦。 他开始琢磨如何在保全家人的同时,也保住家族底蕴。 如果真出事,儿子受影响最大。他当机立断把两个儿子都送进军队,大儿子去政工系统,二儿子去军工系统。 又介绍小女儿和陈家长子认识,陈家在南方军区经营多年,远离风暴中心。老爷子是自己同生入死的好兄弟,女儿嫁过去他很放心。 这只是他给孩子安排的后路,事情倒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沈令仪是资本家出身没错,但她手里有当年捐献物资的凭证,上面有几位大领导的签名。沈家兄弟为革命牺牲,她算是烈士家属。 尽管如此,林怀生还是不敢拿一大家子去赌。有些人为了权势,什么都做得出来。 把家里人脉资源交接给孩子们后,他也准备激流勇退。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尽管身处漩涡中的沪市,但因为他的未雨绸缪,以及他们夫妻俩的资历和贡献,他们没被清算。 这其中的关键因素,当然是因为他退出了权力中心,与其他人没有利益之争。 他们对付自己,除了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并没有其他好处。 林怀生和当下大部分人的观念不同。在他看来,出身富贵不是妻子的错。 身为丈夫,他应该做的是,让妻子一直能当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妻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打仗时候。那时候是没办法,现在日子好起来了,怎么能让她再操劳家务琐事呢?在小张来之前,他包揽了洗衣做饭各种杂事。 关于女子生育,他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不知道,当然也不重视传宗接代。要不是沈令仪喜欢孩子,他一个都不想要。 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儿子孙子个个是做饭好手,也会心疼妻子生育之苦。 在这个一家普遍四五个孩子的时代,林家每房都只有一两个孩子。 —— 饭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油爆虾、清蒸鲈鱼、红烧肉、桂花糖藕、炒三鲜、丝瓜炒鸡蛋、油焖茭白。 还有林怀生炖了一上午的乌鸡汤。旁边是两瓶茅台酒和橘子汽水。 大家都落座后,林怀生首先夹走两只大鸡腿,一只放在沈令仪碗里,一只分给了林云珩。 以前享受这个待遇的是林纫芝,在林云珩没出生前,她是家里最小的。而沈令仪的鸡腿当然是雷打不动的。 看到林纫芝望着那边,周湛以为她是羡慕,凑近了说道:“我以后大鸡腿都给你吃。” 又把几只剥了壳的虾放到她碗里。林纫芝冲着他笑了笑,也不和他客气。 大家望着两人的小动作和微妙的氛围,打死也不相信他们之间没什么。 大伯林兴华错愕地看向侄女,“芝芝,你和阿湛这是…” “伯父,我和芝芝正在处对象。”周湛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各位长辈,语气郑重,“这次回去,我立马打恋爱报告。” 林怀生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你小子,手速真快啊!” 他手指敲了敲桌子,“囡囡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我希望你能好好对她。我也不看你说什么,只看你怎么做。” “芝芝是我认定的媳妇儿,我用这身军装发誓,绝不负她!” 话语朴实却铿锵有力。 其他人正要开口,林云珩突然“哇——”的一声大哭。 “我的!我的!” 他嘴巴撇成w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白薇抱着他哄道:“什么你的你的呀,你不要哭,慢慢和妈妈说。” 林云珩伸着双手,边哭,边使劲往林纫芝这边探。 “珩珩,你最乖啦,告诉姑姑你为什么哭呀?” 林纫芝把他抱到大腿上,给他擦着眼泪。 “呜呜姑姑是湛哥哥的媳妇儿,那我怎么办啊,那珩珩就没有媳妇了呜呜呜。” 他越说越委屈,哭得身体都在抽搐。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理解小孩子的奇怪脑回路。 “珩珩,你知道媳妇是什么意思吗?妈妈就是爸爸的媳妇儿。”林跃文试图给儿子解释。 “呜呜呜我知道——育红班小朋友说了,媳妇是最漂亮的,还要生活一辈子!” 他哭累了,停下来缓缓,“姑姑明明是珩珩的媳妇,可是被湛哥哥抢走了呜呜呜,我再也不要喜欢周湛哥哥了!” 这下终于搞明白了,大家顿时笑得停不下来。 林跃文也哭笑不得,“珩珩,你搞错了。家人之间是不能结婚的。” 林云珩吸了吸鼻子,委屈道:“可是爸爸妈妈也是家人啊。” 林纫芝揉揉笑得发疼的肚子,给他解答:“你爸爸妈妈结婚前也不是家人哦。姑姑虽然不能做你的媳妇,但是永远都会陪着珩珩呀。” 知道自己和姑姑是不可能的了,林云珩还是对周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姑姑,育红班小朋友说了——十个男人九个坏,还有一个在学坏。路口的奶奶婶婶也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姑姑,你可要小心点。” 小家伙扬着下巴,小鼻子皱成一团,像只气鼓鼓的小青蛙。 第14章 “…林云珩小同志,你怎么把自己也骂进去啦?” “周湛哥哥你真笨!我是小男孩,又不是男人。” 林云珩一副“你怎么这也想不到”的表情,完全没有之前的崇拜样子。 在他看来,湛哥哥是大英雄,抢走姑姑的是大坏蛋周湛哥哥。 听到这话,周湛表情难得僵住了, 林纫芝笑得前仰后合,实在好奇育红班的小朋友都是什么人,说话真是太好玩了。 周湛当天便要归队,林纫芝则要留下,陪爷爷奶奶住几天。 林纫芝送他出门。树上传来嘈杂的蝉鸣声,绿荫下,只有两个人的身影。 想到要好多天见不到,林纫芝想着可不能让对象轻易忘了她。 她拽住周湛袖口轻轻晃了晃,软声抱怨:“你走慢点嘛,这里石头有点多。” 甜腻的嗓音随着微风吹进了心里,周湛蜷了蜷手指。 他看了下周围,快速把女孩的手拢过来,用大手紧紧包裹住。“那我牵着。” 林纫芝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幻想过未来的男朋友。 这个时代的恋爱,讲究克制与含蓄,很纯情,却不是她的菜。在感情中,她喜欢男方主动强势一些。 而且周湛也不是不顾后果的人,谨慎观察了四周,确定不会被抓住小辫子才行动。 所以对于周湛的牵手举动,她接受良好,觉得他更带感了。 男人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在你面前,我可以保证,我一定是个好东西。” 林纫芝愣了会儿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林云珩刚刚的话。不免好笑,他还和一个小孩较劲儿。 “联系方式给你啦,记得收好呀。”在周湛掌心轻轻挠了两下。 “丢不了,一休假就去找你。” 军靴尖碾过地上的梧桐叶,他顿了顿,用力捏了捏女孩柔弱无骨的手,“等着我。” —— 老洋房有林纫芝的专属房间。在爷爷奶奶家的日子,快乐又充实。 这天,她在书房用行楷临摹教员诗词,沈令仪在旁安静观摩。 在她写完后,笑着点头:“不错,有点风骨了。如果若声在世,看到你现在的书法,一定会很欣慰的。” 林纫芝的外婆杜若声和沈令仪是闺中密友。两人都是民国时期大家族出身,从小接受顶级教育,且融合了传统与近代,因此两人都掌握了多种技能。 但他们擅长的部分不同,杜若声偏向中式,沈令仪则是西式课程学得更好。 原主小时候跟着杜若声学习行楷和国画,茶道插花也有所涉及;寒暑假又来沪市和沈令仪学习法语和社交处世。 在两位老师日复一日的教导下,林纫芝学了很多东西,真正精通的则比较少。 但林纫芝觉得自己已经很棒了,一个人能有一技之长就很了不起,她可有好几技之长呢! 从原主的记忆里能看到,杜若声是真正从诗词走出的江南女子。 她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性子柔情似水,几乎没见过她发脾气。 可惜因为娘胎里带的心疾而早早去世。 外公俞伯璋与妻子鹣鲽情深,苦心孤诣钻研医术,可最终救不了爱人,也救不了自己。 在杜若声走后不久,他也抑郁而终。 沈令仪的话把林纫芝拉回了现实,“走吧囡囡,陪奶奶去个地方。” 沿着楼梯往上走,沈令仪指着扶手柱上的木纹结疤:“你小时候总爱摸着这些小疙瘩数台阶,边数边念——‘一、二、三……第七根柱子有个歪歪的疤’”。 沈令仪边说,边走到第七根扶手柱旁,用拐杖尖戳了戳那个“歪疤”——木纹结疤竟然转动了,露出一个直径3cm的圆洞。 林纫芝看呆了,这也伪装得太好了吧! 结疤周围的木纹裂痕自然延伸,原主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从来没发现不对劲,连常擦楼梯的张姨都以为是块死木头。 沈令仪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后里面是一张房契、一张洋房平面图。 沈令仪指着红笔圈着的地方,“这里藏着沈家的部分财产。这栋房子现在空置着,但很破败。等形势好转了,这栋房子和里面的东西都归你。” “奶奶,不是说沈家变卖了家产、支援前线吗?” “变卖了六七成。剩余的那些,我父母分了几个地方藏着,他们临死前都告诉了我。 如果我去世前,还是没有哥哥的消息,到时候会把他和弟弟的那份一起捐给国家。”沈令仪把油纸包归还原位,边解释边带着林纫芝往上走。 来到阁楼,这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旧物,还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除了需要缝补衣服,平时家里人不太来这。 长方形的玻璃天窗旁是好几块木头斜顶,上面铺着旧棉絮,从外侧看就是普通的“屋顶保温层”。 此时斜梁投下的阳光在地面切成菱形光斑,沈令仪抬头看:“现在是九点多钟,光斑该照到第三块木板了。” 林纫芝顺着光看过去,斜顶木板上的光斑正停在第三块板的钉眼处,钉眼已生锈发暗,缝隙里还卡着蜘蛛丝。 沈令仪用指甲抠了抠钉眼旁的木缝,竟抠出块指甲盖大小的木楔——再捏住木板边缘往斜上方一推,斜顶木板像抽屉般滑开,露出深几十厘米的暗格,里面码着两三个盒子。 她打开最上面的漆嵌螺钿首饰盒,盒内衬丝绸,里面有一串海螺珠钻石项链和一串极品澳白项链,一对红宝石耳饰、一条蓝宝石项链和一个南红玛瑙手串。 接着取过鎏金铜盒,红丝绒包裹着各种翡翠首饰。光是林纫芝看到的,就有镂空翡翠胸针、帝王绿玻璃种手镯、紫罗兰翡翠手镯、龙石种翡翠平安扣、白冰翡翠平安扣、芙蓉种翡翠手串。 最后一个相对普通的紫檀百宝嵌盒内,各种金累丝发簪和手镯光彩夺目,还有几件玉石吊坠和几颗钻石。 林纫芝在现代也是顶级白富美,她自然认出了这些首饰。正是因为认识才更为震撼。 第15章 先不说海螺珠和极品翡翠,单单那颗5克拉纯红钻,在现代有颗类似的“穆萨耶夫红钻”,5.11克拉估价约2亿美元。 而另一颗4克拉左右的梨形蓝钻,虽然不是顶级的艳彩蓝,但每克拉价格也在数千万元。 而且林纫芝更喜欢这种带点灰调的浓彩蓝,没有艳彩蓝那么鲜亮,但这抹深邃、沉稳的蓝更让人着迷。 “我年轻时最爱翡翠,收藏了最多。”沈令仪轻轻抚摸着手里的翡翠手镯,眼神中带着怀念。 “沈家属于我的那份财产,我分成了几份。你爸爸和你大伯的两份是一样的,你姑姑那份要贵重一些,结婚后就给他们自己保管了。” “这世道,女孩子生存不易。这些是我单独给你的,你几个兄弟都没有,你自己知道就行。” 沈令仪摸了摸孙女的头发,“我囡囡也开始处对象了,时间过得真快!现在奶奶跟你交代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咱们家的女人,什么时候都能挺直腰杆。 男人对你好时,这些是锦上添花;男人对你不好时,这些是雪中送炭。别学那些傻女人,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别人身上。” 林纫芝没想到沈令仪给自己留了这么多财产和房子,心里酸酸胀胀的。 林纫芝抱着沈令仪的腰,扑进她怀里蹭了蹭:“我明白的奶奶!等以后我也有女儿孙女了,就把这些传给她。 她如果问我‘这是哪里来的呀?’,到时候我就告诉她们‘这是我奶奶给的底气呀’!” 沈令仪眼角的鱼尾纹笑成了核桃缝,“小嘴这么甜,今天也没吃桂花糖藕呀。” 她在孙女后颈上轻轻拍了两下,“这些奶奶先替你保管,等以后安全了再来拿。” 回到房间,林纫芝思索自己能为两位老人做些什么。 尽管他们对自己好是不图回报的,但是林纫芝的性格一向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她坚信世上没有所谓的理所当然,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要互相体谅、互相帮扶,这样关系才能更和谐稳固。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金手指,前段时间本打算细细研究的,但因为事情太多搁置了。 现在她终于有时间了。如果顺利的话,她或许知道自己能为大家做些什么了。 说干就干,林纫芝在心里默念“进”,下一瞬人就出现在空间里了。 她从最边缘的区域开始参观。 这一块都是果林,此时硕果累累,一眼望去就认出了葡萄樱桃杨梅柠檬板栗柿子柑橘芒果枇杷荔枝等各种果树,每一个品种有一两棵。 不远处是十几棵茶树。这些树无视气候和地理条件,在同一个林子生长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旁边是一大片的黑土壤,划分了不同区域。靠近果林的这块种的也是水果,有西瓜草莓菠萝哈密瓜等。还有几丛灌木,分别是蓝莓覆盆子桑葚等。 往下这块区域种的都是有药用价值的,林纫芝大概辨认了下。 有黄芪天麻当归三七何首乌这类较普通的,也有人参灵芝雪莲花肉苁蓉石斛这种比较贵重的。 但无论再怎么普通,空间出土的都没有真正普通的,药性要比现实中好上至少几倍。 林纫芝雀跃不已,有了这些药材,她就能做些药丸了,给爷爷奶奶他们滋补身体。 唯一遗憾的是,这里只有植物,没有鹿茸阿胶麝香这些。 脑中刚划过这个念头,她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房间里。 靠墙是一大个厚重古朴的药柜,柜门上贴着方正的宣纸,上面是各种药材名,林纫芝之前想的那些都在上面。 往里走还有个制药房,各种药材炮制、制剂的工具应有尽有。她还看到了离心机、灭菌锅、多功能提取罐等现代制药设备。 林纫芝走出去发现,药房的两边分别是酿酒房、绣房和织染房。前面两个顾名思义,她对织染房比较感兴趣。 走近便看到了织机、纺锤、纺车、缫丝车、绕线架和染缸等等器具,有些是自动化,有些需要手工操作。 这下林纫芝是真的对空间感到疑惑了。 知道物资匮乏、自己又贪图享受,便有了水果茶叶;知道她想照顾父母长辈,便有了药材灵泉;知道自己精通刺绣,便有了织染房。 甚至在这个空间里她能做到心随所愿,身随意动。 水果药材,在心里想着采摘哪个、采摘多少,下一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空下来的地方又会继续生长; 甚至在这里都不用自己走路,她一个念头就可以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可以说,这个金手指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林纫芝从小学就开始看小说,女主有空间的小说更是看了不少,所以她很清楚,自己的空间和那些有很大差距。 虽然同样种水果种药材,可是别人家也没有绣房和织染房呀!毕竟这和空间主人所具备的技能有关。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金手指真的是自己先前想的穿越者必备吗? 亦或是对自己穿越的补偿?自己真的是意外才来到这个世界吗? 林纫芝想到火车上遇到的苏晚,这一切和她有关吗? 可惜线索太少,她目前还是没有头绪。 不过,既然知道空间有利于自己,且对自己没有生命威胁,这么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想通后,林纫芝继续参观剩下的种植区域,最后便到灵泉边。 灵泉有好几口,面积大小也不一样,旁边用木牌子写的不同功能。 有可以直接饮用的、有用来泡澡的、有用来灌溉植物的,不同灵泉对应的功效也不一样,直接饮用的肯定是最好的。 上次为了试验安全性只服用了一小勺,这次她打算喝多点试试效果。 念头一出,脑海里自动就浮现了可以服用的合适剂量。她又想着给沈令仪饮用,合适剂量的数字跟着变了,比刚刚的要多一些。 接着她在脑中想了林怀生林振邦俞纹心林兴华白薇林云珩周湛等人的名字,对比实验后得出结论。 第16章 年纪越小、身体越好,所需的灵泉越少,林云珩就是最少的,只有米粒大小; 而年纪越大、身体暗伤较多的,所需要的灵泉量相对会多一些,林怀生打战多年,他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林纫芝放下心来,能够清楚了解不同人的不同剂量,就不用担心他们的身体接受不了了。 她按照提示喝下灵泉水,仔细感受了下变化。 身体热热的很舒服,但是这种感觉非常细微,不留心感受的话是察觉不到的,只会觉得是自己心理安慰。 她又等待了十几分钟,做足了心理准备,发现没出现身体冒黑泥污垢的情况,也没有抽筋剥骨、五脏俱焚的痛苦。 看来这灵泉很温和,是通过滋养来慢慢改善健康的。 这简直太棒了! 林纫芝爱美又爱娇,不能接受自己臭烘烘的,也不太抗痛。 第二天醒来,林纫芝洗漱更衣后,忙跑到镜子前,仔细打量面上的变化。 只见对面的人容光焕发、面若桃花,本就漂亮的桃花眼,现在更是顾盼神飞。 除此之外,她还感觉自己活力满满、身强力壮,力气好像也大了一点点。 接下来几天,林纫芝借着做药膳的机会,偷偷注入了一些灵泉水。 林怀生他们只以为是因为饱含了孙女的孝心,才会觉得饭菜更好吃了、胃口变大了。 林纫芝仔细观察了爷爷奶奶的身体面貌,次数较少看不出来太大变化。 但比起之前,不难看出精神抖擞了许多。 她大概总结了灵泉的功用,排毒修复滋养。 通过把体内的杂质、毒素排出身体来达到修复效果。 如果身体健康没什么毛病,多喝灵泉也可以滋养身体,把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无病无痛,保持精力充沛。 至于小说写的变美,只能说有,但不多。 灵泉变美的实质是改善一个人的气色和肤质,俗话说一白遮百丑,气色提上来、皮肤白皙有光泽了,那她自然而然就变美了。 其实和现代的中医理疗差不多,只是灵泉见效快。 但是把一个小家碧玉的小美女变成国色天香的大美女,那是不可能的。 灵泉不是整容刀,无法改变一个人的五官骨相。 想要变成绝世大美女也可以,前提是你有一张好看的脸,否则一切免谈。 —— 回家没多久,林纫芝就去研究所上班了,这也是她穿来后第一天上班。 想到马上就能重新拿起自己心爱的绣针,林纫芝走在路上都是笑着的,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但,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林纫芝设想的是独立绣制作品。但实际上呢? 由于她处于实习期,工作内容以基础任务为主,比如绣制枕套、手帕等简单日用品。 即使辅助高级绣工,也只能从事如铺底色、勾边这类简单活计。 尽管按原主的身体来算,她有十八年绣龄,且在十五岁已经能绣出精品金鱼了,但也只能参与出口绣品的一小部分。 其他的都要排队熬资历。 更痛苦的是,在讲究集体主义的当下,没有创作自由度可言。 绣工需要严格按照设计稿来,禁止私改。这种每天的重复性工作,一定程度上禁锢了天才绣工的艺术表达。 林纫芝有两辈子加起来几十年的技术和经验,她也习惯了后世随心所欲自由创作的氛围,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工作内容。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她也不敢标新立异,只能先熬着。 林纫芝也没想到,在现代没体验过的牛马生活,到70年代体验到了。 果然该吃的苦还是会吃的,不是这辈子,就是下辈子。 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甜,是收到男朋友周湛的信。 带红色五角星的稿纸上,周湛详细介绍了自己的部队日常,又关心对象的近况,最后约定了休假时的见面事宜。 比起他现实的大胆行径,可能是考虑到信件会被检查,信纸里他的文风要含蓄许多。 林纫芝边看边笑,觉得这人真是假正经。 随信寄来的还有十几张大团结,以及各种票据。他说怕丢失只寄了一点,让林纫芝先用着,多的见面再给她。 林纫芝大概看了眼,比较多的是布票和糕点糖点票。 她想周湛真是财大气粗,不到一周的时间她怎么花得完这么多钱。 但这是来自对象的心意,她肯定要收下啦,这样才会有下一次。 礼尚往来,她打算亲自做点吃食寄过去。最重要的是,刷刷存在感,即使分居两地,也得让男朋友惦记着自己。 林纫芝想起前两天舅舅拿来的河鲜。 “妈妈,舅舅送来的东西在哪呀?” “就在厨房。你舅舅送了太多了,天气热又不好放,我们一家三口怎么吃得完。”俞纹心发愁道。 林纫芝看了下,主要是河虾籽和大闸蟹,心里有了主意。 她回到客厅询问林振邦:“爸爸,我打算熬制酱料,你可以帮我处理下虾籽和蟹肉吗?” “小事儿。囡囡你以前不是只喜欢做药膳和点心,不爱做这些吗?”林振邦语气疑惑。 “我上学时,舍友家里寄过虾籽酱,她给我尝了一点。我觉得好吃特意问了她做法。现在妈妈不是发愁怎么消耗嘛,我想着做成酱料也好存放。” “我闺女就是厉害。走,需要爸爸做什么,今天听林师傅指挥。” 林振邦帮忙拆解蟹肉和虾籽,俞纹心帮着细筛过滤。林纫芝负责炒制酱料。 趁父母出去时,她将备好用来去腥的黄酒替换成了空间里的,又往水缸里注入了灵泉水。 当然这些都是自家吃的,寄去军区的东西她可不敢加料,她从来不小看任何一个人。 做完这些,又回来继续快速翻炒。 等翻炒至水分收干,呈红亮油润状时,趁热装入提前烫洗晾干的罐头瓶,表面再浇一层热猪油封口,隔绝空气,冷却后就可以加盖密封了。 当天林家的晚饭便是酱料拌阳春面,林振邦俞纹心从第一口开始就没停下夸奖。 第17章 “我囡囡就是厉害。头回做酱就这么出息,真是干啥都成。”林振邦嘚瑟极了。 “这酱真是鲜掉眉毛了。不过囡囡,你的手是做精细活儿的,可不能经常拿铁勺。你晚点教教爸妈,以后想吃了我们给你做。” 俞纹心很开心女儿做酱料好吃,但女儿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的,那是暴殄天物。 “对对,你妈妈说得没错。爸爸也大概看懂了,以后家里的各种酱料就交给我了!” “爸爸你怎么这么好呀~我和妈妈真是太幸福啦!妈妈,你多拿几罐去舅舅家。单独放旁边的两罐,我打算寄给周湛。” 林振邦本来因为前面的话,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可后面越听越不对劲。 “哼,这酱料我们一家辛苦忙活半天,倒是便宜了外人…” 林纫芝立刻凑过去,搂住林振邦的肩膀:“爸爸~他给我寄了一些钱票,我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谢谢他嘛。” 一听这话,林振邦坐直了身体,附和道,“那是该送,我囡囡可不占他便宜。纹心,家里的糟货你也拿一些给囡囡寄走。” 林振邦一向富养女儿,就是担心她被小惠小利骗了。他坚信,女孩子从小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又感受到充盈的爱意,才不会轻易被男人迷了双眼。 当然他也不让女儿占别人便宜,一向教育她,如果有人帮了自己,就得翻倍的补偿对方。即使吃点亏也没事,只要不落人口实就行。 对待普通朋友尚且如此,对待周湛这个不确定能否成的对象也不例外。 他也是男人,最了解男人的劣根性。刚谈的时候看对方是千好万好,以后有矛盾了,现在收的礼物钱财都会变成刺回来的利刃。 周湛既然有心给了钱票,证明确实把女儿放在心上,退回去倒显得见外,回赠同等价值的食物就很合适。 金陵军区。 周湛下训后,照例跑到收发室。 “周团,有你的信,还有一个包裹。” “小张,麻烦你帮我留意了。这两天暴雨,我让司务长多领了两双胶鞋,回头就送来。” “谢谢周团!这是我们该做的。” 程勇从后面追上来,右手精准地勾住对方脖子:“我说你怎么天天往收发室跑,原来是要吃独食!” 周湛斜睨他一眼,左手反手扣住程勇手腕往下压,右肩猛地一抖,甩开对方爪子。 “爪子痒去挠墙根,别动手动脚惹人误会,老子可是有对象的人。” 程勇目瞪口呆,“不是…我孩子都有了,你有个对象嘚瑟啥?” “你不懂我不怪你。总之你以后和我保持距离,老子得为我媳妇儿守身。” 周湛嫌弃地瞥了眼程勇,摇着头大步走远。 回到单人宿舍,他撕开包裹,里面是几个玻璃瓶,用稻草包裹得很严实。把几个瓶子随意放在桌上,周湛先拿起信件看。 程勇骂骂咧咧地走进来:“你给老子解释清楚,你那眼神是…卧槽,什么东西这么香?” 周湛余光看到他把手伸向罐头,抓起旁边的衣服扔到他头上:“滚。老子媳妇儿的东西你也敢碰。” “不就是几瓶酱吗护成这样?还有,人家还不是你媳妇儿呢,别嘴花花败坏人家姑娘名声。” 程勇扯下衣服,不客气地怼道。 周湛来回看了三遍,终于心满意足地收起信件。 “早晚的事儿。除了我,还有谁能配得上她?”男人硬朗英俊的脸上满是傲气。 程勇简直没眼看,他发现自己对好兄弟的认识还是太浅薄了。 谁敢相信以沉稳果决出名的周团长,处对象后比孔雀开屏还招摇。 他不想听周湛炫耀他对象有多好,连忙转移话题:“弟妹这是给你寄了啥,都把人香迷糊了。” 却不想周湛眼神顿时亮了,拉着他就介绍:“这是虾籽酱和蟹黄酱,芝芝担心我吃不好,专门给我做的,让我吃馒头时蘸着吃。 这两罐是糟货,是叔叔阿姨特意嘱咐芝芝寄给我的。可鲜了!哦~你不会没吃过吧。” 程勇恨不得打自己几嘴巴子,回家待着不好嘛,居然想不开主动送上门给周湛嘲讽。 但是他是北方人,确实没吃过这些。 “你小子命真好。听人说腌制糟货可费事了,更别提河虾和大闸蟹这种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货了。”程勇酸溜溜地说道。 周湛听爽了,内心暗自点头:没错我就是命好,不然怎么能遇到芝芝这样好的对象呢! 他不过是给了她一些微不足道的钱票,哪里值得她辛苦熬制酱料?她怎么这么会疼人呢? 指尖的信件来回打转,周湛看着程勇不停耸动的鼻子,还有时不时看向包裹的眼神。 他笑骂道:“出息!给我留两瓶,其余的拿去和其他人分。” 程勇被骂了也不在意,有的吃就行:“得嘞!我这就拿去给那帮牲口尝尝。” —— 约会这天,林纫芝告别别扭的爸妈,离开家门。 到达地方时,周湛已经到了,他的目光紧紧地黏在向自己走来的对象身上。 林纫芝头发挽成松散低髻,额前故意留几缕碎发,多了几分慵懒。 她今天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的确良连衣裙,领口是小翻领设计,微微收腰,勾勒出纤细腰肢。 裙长过膝,大概到小腿肚上方,脚下搭配米色羊皮鞋,营造出清新、淡雅的氛围感。 “看呆啦?”林纫芝笑盈盈盯着他,“其实我纠结一早上呢…不过现在看你反应,好像选对啦?” 男人轻咳一声,侧了侧脸:“你披个麻袋都好看。下次别纠结了…我想早点见到你。” 不待对方反应,他又摸出个油纸包,“刚在松鹤楼买的蟹黄包,趁热吃。” 林纫芝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周湛自然是听她的。 两人漫步来到拙政园,这里游客极少,门可罗雀,检票员悠哉悠哉地在藤椅上喝茶。 这时候的景区门票低廉,作为华国四大名园之一的拙政园也不例外,一人只需五分钱。 八月的残荷尚未凋尽,阳光透过树隙洒在水面,泛起碎金般的光斑。古树遮荫,蝉声震天,衬得园子愈发幽静。 笠亭边数株紫薇正值花期,枝条缀满粉紫花朵,开得极盛。 周湛见对象视线一直停留在园区景区上,故意去挠树干,花瓣簌簌掉落,洒了树下的林纫芝一身。 她笑着去躲,连发梢都沾了粉红。 两人正打闹着,周湛突然停下。 第18章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林纫芝看到了程明远。 程明远眼神复杂地注视前方的这对璧人,一段时间没见,林纫芝好像更漂亮了。 自从程建国入狱后,他们家简直一团乱。程秀秀时不时被拉出去批,性情越发阴翳,吓得侄子哇哇哭;大嫂闹分家没成整天在家挑事;程母控制欲强,想抓牢两个儿子。 他在家里待不下去,又不想去人多的地方遭人嫌,便来园子里躲清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旁边的是她对象吧,她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笑过。 那个男人发现了自己,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杀气,还有几分鄙夷。 程明远被这一眼神激起了怒火,他凭什么这么看自己?林纫芝不过是迫于他的气势,才不得不顺从他。 他后悔了!如果能重来,他一定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林纫芝。或许现在她身边的男人就是自己了。 程明远最终还是没顶住周湛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低着头匆匆离开。 周湛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相过的那个?”他斜眼睨着远处的人影,军靴底碾得碎石子咯吱响。 “啧,当初你挑对象跟挑劳保鞋似的——专捡鞋底薄的试?” “呀,人家可不稀罕劳保鞋,这不捞着个穿军靴的嘛~” 林纫芝噗嗤笑出声,轻扯了扯男人的军装下摆。 周湛指腹摩挲着女孩的腕骨,低头笑了笑,“哼,林同志弃暗投明、改邪归正,值得表扬!” 晚饭是在观振兴面馆吃的,服务员穿着白大褂,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标语。 这时候吃面需要自助取餐,吃完需送回碗筷。周湛让林纫芝找个位置坐下,自己去排队。 他端着托盘过来时,林纫芝才发现他点了好多。 一碗焖肉面、一碗爆鱼面,还有三笼小笼包,一笼有四个。以及一盘送的姜丝。 “太多了,我们可能吃不完。”她语气迟疑。 “你先吃,剩下的我来。”周湛不在意地说。 吃饭时,林纫芝再次被周湛惊到。在她夹了没两口面条时,对面人的碗已经见底了。 她放下筷子,好奇地观察起来。只感觉他吃饭好像无需咀嚼,而是把东西直接倒进胃里。 感受到她的视线,男人摸摸鼻子:“咳…平时部队里习惯吃得快。” “如果不是不得已,吃饭还是得细嚼慢咽,对身体好。” “好,以后你监督我。”男人放轻了声音,低声说道。 林纫芝嗔了他一眼,不理得寸进尺的男人,继续吃碗里的面条。 因为吃了两个占肚子的小笼包,最后林纫芝还是吃剩小半碗。 她为难之际,周湛三两下吞下最后一个小笼包,自然地接过她的碗收尾。 离开面馆,林纫芝还处于震惊状态。 她一边震惊于男人的饭量,一边震惊于男人的举动。 犹豫了会,她还是开口:“你…你不介意?” 周湛挑了挑眉:“介意什么——哦你说面条啊,我吃我未来媳妇儿的东西,怎么了?”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倒把林纫芝闹红了脸。 此时他们来到枕河坊。傍晚四五点,暑气稍退,运河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铁皮驳船串成长队,冒着黑烟突突驶过,船鸣声低沉悠长,混着远处工厂下班铃声。 晚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周湛扫过女孩泛红的耳垂,只觉喉间发燥。 他握紧拳头,突然下定决心:“以后你吃不完的都归我,礼尚往来,我这人归你。你看怎样?” 男人抿了抿唇,继续道:“你要是同意,今晚回去我就打报告,让爸妈过来提亲。” 见识了周湛的吃饭速度,林纫芝对他第二次见就想结婚的想法毫不意外。 嗯…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她也在认真思考结婚的可行性。 由于白天在研究所无法自由绣制作品,她只能晚上偷偷进空间绣房。 但她有个毛病,一旦投入刺绣,就容易进入忘我状态,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时间过了八小时了。 她慌忙从空间出来,看到机械闹钟的时针,惊觉现实才过了不到1小时。 因为这次意外,她又试验了几次,得出结论:空间时间流逝速度是现实的10倍。 也就是说她在空间完成一幅需要6个月的作品,现实只过了18天;空间一棵人参从小青苗成长为50年以上的野山参,现实则过了5年。 这意味着她可以有更多时间进行刺绣。除此之外,她还利用空间的植物纺出了特殊绣线,颜色更加细腻柔和,且永不褪色。 如果用这种绣线来刺绣,毫无疑问会使自己的作品更加惊艳。 但问题在于她无法解释来源。 她也担心在研究所日复一日地重复劳动中,会渐渐消磨自己的灵气。 天赋如果不珍惜是会渐渐流失的,到时即使她再怎么天才,都有可能逐渐泯为众人。 她最近正纠结是否要辞职,在家独自创作。 仔细一想还是不行,俞纹心太了解自己女儿了,而且专业从事刺绣,到时林纫芝依然无法解释绣线的来源。 周湛的提议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结婚后自己随军,周湛不了解刺绣,也不知道自己真实水平。到时候再在院里种些要用到的草木,就能够合理解释了。 白天周湛训练,自己一个人可以尽情投入工作,也可以自由发挥。 林纫芝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 “芝芝,抱歉,是我太着急了。” 见女孩一直沉默,周湛以为是嫌自己唐突,慌忙道歉。 “嗯?” 林纫芝意识到他误会了,看着男人脸上慌乱的神情,忽然抬眼笑起来,梨涡先于笑意漫开,盛着点狡黠。 “我妈妈说找女婿得找能吃我剩饭的——那你这份‘终身代管’的报告,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签字呀?” “你同意了?!” 周湛只觉得脑子里有烟花在绽放,河边妇女捶洗衣裳的“啪、啪”棒槌声好似变成迎新的鼓乐。 临走前,周湛又塞了十几张大团结给她,絮絮叨叨地交代:“我回去就申请家属院,下周和我爸妈一起来拜访叔叔阿姨。” “知道啦~周团长,你已经说了不下三次了。”林纫芝有点无奈。 “是吗?我太激动了,你体谅下大龄未婚人士的心情。” 周湛混不吝地说道,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受男人的情绪感染,林纫芝也不自觉笑弯了眼睛,对婚后日子多了几分期待。 第19章 回到家,林纫芝和父母说了下周周湛一家来家里拜访的事,他们的反应比她预想得要冷静得多。 还记得沪市回来跟林父林母交代谈对象后,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总是酸酸的。 其实林振邦俞纹心心里还是舍不得的,但经过一周时间的缓冲,他们基本接受了女儿即将离家的事实,毕竟这时候很多人是相看没多久就结婚的。 所以即使知道周家上门拜访意味着什么,他们也接受良好。 想通后,夫妻俩就开始商量怎么招待男方,让他们感受到自家的诚意。 毕竟是结亲而不是结仇,尊重是相互的,他们重视男方,周湛父母也会看重自家女儿。 林纫芝在旁边插不上话题,还被嫌碍事让她自己去玩。 她哭笑不得,没想到父母心态转变得如此之快,只能回到房间继续刺绣大业。 这个时期刺绣题材有很多限制,花鸟鱼虫相对安全许多。她现在正在绣制的作品便是金鱼。 因为寓意吉祥,金鱼是传统刺绣中的经典主题,但要表现出金鱼的立体感却十分难。 它不仅要求绣工掌握多种高阶针法,更需具备较高的色彩感知能力。 而林纫芝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掌握了很多后世突破的针法。 同时她从小习画,不仅对色彩敏感,也养成了观察万物的习惯。在现代时,她的刺绣作品便以灵动传神出名。 她已经完成了底层和中层部分,正在处理表层的光影流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幅栩栩如生的作品逐渐在她手下成型。 —— 周湛回到军区正好碰上程勇,看到他便想起了晦气的程明远。 “啧啧,看到你每周不辞辛苦地坐火车往返,我对你对象是越来越好奇了。” 周湛不理会他的调侃,反而问了一个牛头不搭马嘴的问题。 “你有考虑过改姓吗?” 程勇一头雾水,还是回答了。 “当然没有,姓氏怎么能随便改?家里老头知道了不得把我打出屎来?” “…啧,好好的人儿,怎么偏就姓程呢?” 再三确认了男人脸上的遗憾神情不似作假,程勇顿时怒了。 “我姓程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周湛你今天不说清楚,老子跟你没完!” 周湛没空搭理上蹿下跳的程勇,快步来到办公室打电话。 京市军区大院,周家。 “铃铃铃——”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林昭华接起电话:“喂?” “妈,是我。”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林昭华啪的一声放下电话。 “喂喂?妈,听得到吗?” 看对面半天没回应,周湛以为线路出了问题,打算找人来看看。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又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喂?是阿湛吗?” “爸,是我。刚刚电话怎么没声?” “咳咳…最近顾家小子结婚了,你妈心里正不痛快呢。” 周湛顿时明白了,这几年大院里其他人逐渐成家,他妈一想到他没对象就来气。 现在连死对头的儿子都结婚了,更是气到连他声音都不想听了。 “没什么大事我就挂了啊,话费贵着呢!”周承钧催促道。 “…爸,我准备结婚了。您和妈看方便过来不?” 感受到老两口对自己的不待见,周湛连忙开口。 “你说啥?你要结婚了?不是,你对象都没…” 听到这话,在沙发上假装织毛衣的林昭华猛地起身,抢过话筒。 “儿子,妈刚才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 “妈您没听错,我要结婚了。您和爸下周过来一趟呗?”周湛笑着重复。 “好好好,这才是妈的好儿子!关系到我未来儿媳妇,那必须有时间啊!” 林昭华激动得不行,儿子总算没砸在手里。 “妈,提亲的东西就劳烦您准备了,我再把钱寄给您。” 周湛怕自己匆忙买的没有诚意,还是让父母来比较稳妥。 “你放心,你这辈子就结这次了,妈保证把一切安排得妥妥的!挂了啊,妈这就去准备。” 林昭华现在满心欢喜,恨不得立刻把未来媳妇儿娶进家门。 昨天丁美华和自己炫耀她文工团儿媳妇有多漂亮,还阴阳怪气男人年龄太大就不吃香了,被剩下来的能有几个好的。 把她气得没吃晚饭。想她林昭华要强了一辈子,什么都不输他人,唯独自家糟心儿子让她一次次吃瘪。 她都在考虑要不要暂时断绝关系了,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结果积压在手里的货居然卖出去了!看来她们母子缘分未了啊! 周湛听到电话的忙声,想到自家母亲风风火火的性子,无奈地笑了笑。 他转头回宿舍,打算连夜写结婚报告和家属院申请报告。 这头,挂断电话的林昭华整个人还是兴奋得不行,在家里转来转去,边念叨提亲要带些什么。 说着说着,她走到看报的周承钧身边,高兴地推了推他:“老周,咱们儿子要结婚了。” “听到了。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我担心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儿子多挑剔,从小到大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之前别人也不是没给他介绍,他一个都看不上。这次是他自己看中的,那姑娘绝对差不了!” 周承钧点了点头,自家儿子的龟毛也就是进了军校才改了一点,但对于结婚对象依然是宁缺毋滥的态度。 他和妻子一样,毫不质疑儿子的眼光。 “老周,明天我们去看爸妈,顺便和他们报喜。” “带瓶茅台去,爸肯定会喝两杯。” 周湛是周家的长子长孙,也是公认的家族接班人。 周老爷子一直盼着他成婚,知道这个好消息还不得笑开了花。 —— 提交报告后,周湛接到了领导的召见。 师长办公室。 李师长四十多岁,常年板着脸,看到周湛直接推门进来,沉声道:“像什么样子?” 周湛毫不犹豫转头,出门,重新敲门。 进来后,又朝着对方立正行礼:“报告长官,请问我可以坐下了吗?” “…坐。” 李师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第20章 李师长拿起桌上的结婚报告,“我看你对象是林家的孙女,林老知道这事儿吗?” “就是林爷爷介绍我们认识的。”周湛大喇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帽子。 李师长是林怀生的部下,曾受他多次帮助提拔,一向对其敬重有加。 得知周湛的结婚对象是对方的孙女,少不了要确认下,知道对方同意也就放心了。 “沈同志家里的事,你了解多少?” 沈令仪的身份过了明面,但在这个特殊时期,有人为了明哲保身可能还是会介意。 林老对他有恩不假,但周湛也是他最看重的兵,他也得为他着想。 “我知道。芝芝都和我说清楚了。”周湛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十六岁特招入伍没多久便上了前线,73年才从战场下来,以团长身份调到金陵军区。 他知道李师长的言外之意,但是他的职位是靠自己的战功和勋章换来的,再加上有家族的荫庇,没那么容易被牵累。 知道对方知情,李师长也不再多说,转头调侃道:“当年林老还在部队时,常把他孙女挂在嘴边。虽然我没见过,但也知道是个有能耐的。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我媳妇儿当然能耐!”听到别人夸自己对象,周湛骄傲得不行。 李师长被他无赖样气笑了,手指点了点他:“既然看中了,那就好好对人家姑娘,别辜负了林老对你的看重。” “这么好的媳妇儿,我当然会好好珍惜。老李,我的住房申请你也一起批了吧。” “结婚证都没有,你急啥?” “我当然急啊,我快急死了!要是因为你的耽搁,到时我媳妇儿被人抢了,你去哪里赔我一个?”周湛着急道。 “滚滚滚,自己去找后勤部说。” 李师长怕再听下去会心梗,摆摆手,眼不见为净。 “得嘞!您老保重啊!” 得到准确答复,男人不走心地安慰几句,也不在这碍眼了。 他赶着去挑个好房子,这可是自己和芝芝未来的爱巢。 京市军区大院。 周承钧和林昭华把准备的一大堆东西装上吉普车,便带着警卫员驱车离开了。 他们走后,大院里的人家还在议论纷纷。 前几天林昭华风风火火地张罗各种提亲礼品,他们就猜测周湛可能有情况了。 但眼见着京城其他家族没什么动静,有心人又联系各方人脉,确认了最近各大军区的首长们没人嫁女儿。 因此打听到这,大家还以为是一场乌龙。 也不怪众人如此关注。 周家是目前军区的头号家族,周湛又是下一代接班人,除了性格差了点,本人外貌能力那都没得说,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盯着他妻子的位置。 可惜,和他狗脾气一样出名的,还有他的眼高于顶。 京城里各大家族那么多优秀女孩,人家偏偏一个都瞧不上。气得不知道多少人背后骂他是石板上栽花——根扎不进。 基于长年来对周湛的刻板印象,大院众人无论如何都不信他会看上一个普通女孩。 即使周湛脑子真糊涂了,周家那么多长辈也绝不会允许未来主母是个不识大体的。 可眼看着周司令夫妇果真离开京城去提亲了,他们才确定之前的猜测没错。 周湛确实要结婚了,女方家既不是京城的,也不是各大军区出身。 那么周湛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第21章 “别是小门小户出身,周家才不敢声张吧?”这是等着看好戏的。 “说不定是那些隐世家族的姑娘呢?”这是客观分析的。 “哼,以周湛那眼光,他对象不得是天仙下凡啊?”这是家里女儿被拒绝过而不甘心的。 “呸呸,你不要命了,现在还敢说这种封建话。”这是怕被牵扯的。 无论众人有什么小心思,目前也没什么风声,大家只能等周司令夫妇回来再打听打听。 —— 苏城军工大院。 提亲这天,林振邦俞纹心早早起来,收拾家里、擦拭桌椅,又摆好点心果盘,备好茶水。 又催促着林纫芝好好打扮,也不是单纯为了给周家父母留下好印象,更多的是想让对方看看自己女儿多优秀,能更看重几分。 老两口自己也拾掇得体面干净。林振邦穿了一身中山装,俞纹心换上了新做的裙子,头发梳得利落整洁。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装,两人气质容貌本就不错,这么一打扮更是光彩照人。 “爸妈,这样打扮多好看呀。我们一家三口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我哥姐。” “哈哈哈还是我闺女会说话。囡囡你这身也好看,是什么时候买的?”俞纹心被女儿哄得眉开眼笑。 “嘿嘿好看嘛!是我自己做的呢!” 林纫芝提着裙摆,原地转了一圈,微蓬的裙摆如花朵在空中炸开。 她穿的是一条碎花连衣裙,用多余的同色布条当做发带,呈圆弧状轻轻缠绕过头顶,两端在后脑勺处收拢打结固定。 头发编织成两条蓬松自然的麻花辫,分别垂在两肩,显得整个人清爽又娇俏。 “真不错。读了大学后,我闺女越来越厉害了,又会做酱料又会做衣服,真是便宜周湛那小子了!” 林振邦放下茶杯,语气自豪又酸涩。 “老林你说得对,囡囡刺绣水平也提高了许多。果然还是得读书,见识多了人也就开窍了。” 俞纹心深以为然。她最近看了女儿的几幅作品,跟之前相比完全是质的飞跃。 不过她也不奇怪,毕竟艺术相关的从事者,突破瓶颈之后的作品往往是出神入化的。 身为刺绣研究所主任,她每天接触到的都是最顶级的苏绣大师。按她的眼光来看,与她们相比,自家囡囡的作品也不差什么了。 只可惜现在的情况,囡囡很难出头。 想到女儿提过的辞职,俞纹心琢磨着确实要抓紧时间处理了。大院的王婶前两天好像还在打听工作的事,或许可以问问她。 “囡囡,周湛他们差不多快到了吧?”林振邦提醒道。 “嗯差不多了,那爸妈我们下去吧。”林纫芝看了看时间。 昨晚周父周母就到达苏城了,直接入住军区招待所。 周湛特意打电话过来,提前告知过来拜访的确切时间。 林纫芝和父母到楼下没多久,一辆吉普车缓缓驶过来,最终停在大门前。 看到这一幕,家属院里洗衣服的、洗菜的、踢毽子的、打孩子的都围了过来,毕竟这年头车可不常见。 看到林家三口也站在这,还一副等人的架势,脑子灵光的人已经想到来人和他们有关了。 这时一个男人从副驾驶座下来,他长相硬朗英俊,却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前排直面他的人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男人下车后冲着林纫芝方向笑了笑,又对着林家夫妇点点头。然后才转身去后备箱拿东西。 第22章 不待驾驶座的战士去开门,后排车座又下来两个人。 其中中年男人一身军装,不苟言笑,浑身气势逼人。他身侧的中年妇女也是一身利落军装,气质端庄优雅。 周家夫妇看到林家人第一眼眼睛就亮了,没想到一家三口都如此出众。 自家儿媳妇那身气质更是清新脱俗,在人群中仿佛会发光。 林昭华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周湛提着东西走过来,给双方介绍道:“叔叔阿姨芝芝,这是我爸妈。爸妈,这是芝芝的父母。” 林纫芝也上前叫人:“叔叔阿姨,您好。我是林纫芝。” 林昭华忙迎上来亲热地拉住林纫芝的手:“芝芝是吧,可算见到你了。” 又笑着对林家夫妇道:“林同志、俞同志,你们好。” “你好,欢迎你们来苏城,我们先到家里坐。” 俞纹心也笑着招呼,率先引着林昭华走在前面。 林振邦和周承钧握手介绍后,跟在他们身后。 周湛和警卫员一起卸下车上的东西,两人大包小包地也上楼了。 等看不到这群人的人影后,家属院众人才缓过神来。 周承钧一行人一下车便把他们震住了,一句话都不敢说,现在人走了总算反应过来了。 “乖乖,你们看到没,那个战士身上还配着枪哩!” “你这个人真洋盘,勿懂经。什么战士,人家叫警卫员!” “这是纫芝那丫头的对象吧?他对象家里看起来不一般啊。” “肯定不一般啊!你想想能配警卫员的,那得是什么级别?” “……” 林昭华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林纫芝,真是越看越满意。 她承认,之前她对儿子说话的声音确实是大了点。 周湛眼高于顶有什么错? 错的明明是她啊!是她孤陋寡闻目光短浅了! 看看这姑娘的极盛容颜和通身气派,大院里谁家的女儿比得上? 她儿子眼光是真毒啊,要么不找,一找就找个最好的。 不愧是她林昭华的好儿子! 别以为她不知道大院那群人在背后是怎么议论自家好儿子的。 哼,等芝芝去了京市,她倒要看看,这群瞎嘞嘞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咳咳。” 看自家母亲眼神黏在林纫芝身上,周湛不得不出声提醒。 “我们芝芝太好看了,阿姨都看呆了哈哈。” 林昭华笑着揭过这一茬,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势开始商谈婚事。 “林同志、俞同志,娶到芝芝这么好的姑娘,是我们家小子高攀了。你们放心,两个孩子结婚后,你们除了多一个儿子,其他都和先前一样。” 话锋一转,她又说起周家给的:“我们准备给一千零一元的彩礼,大件的三转一响也是必备的,但想着夫妻俩搬去金陵也麻烦,所以就折算成钱,到时一起给他们。 “布料被褥和其他生活用品也一样,相应的票据和钱都准备好了,让小两口自己去挑喜欢的。大概就这些,你们看有没有哪里不满意的?” 林父林母对视了一眼,俞纹心开口道:“你们想得很周到,我们没什么不满意的。 我们家嫁妆打算给八百八十八元,床柜桌椅梳妆台这些也有。到时你们给的彩礼三转一响也都会给芝芝带走。” 周湛在旁补充道:“阿姨,我分配到的房子是三房的,其中两个房间有配备基础家具。” “既然这样,那家具的钱票直接给你们,等到了军区你们再看着买。”林振邦提议道。 第23章 周湛点点头,笑着夸赞:“好,还是叔叔阿姨想得周到。” 听到这话,一直只做背景板的周承钧掀了掀眼皮,无语地看了儿子一眼。 真是男生外向啊,就没见他对自家老父亲这么体贴过! “我家老爷子不方便过来,但是他对这门亲事是看重的,还托我转交红包。 我和老周想着芝芝的亲人都在这边,干脆酒席就直接在苏城办了,这样也不折腾,你们看怎样?”林昭华问道。 周家老爷子的身份确实不能轻易离京,这点林振邦俞纹心都能理解。酒席在苏城办更是方便自家,两人也没什么意见。 林振邦提议:“既然周叔来不了,婚礼主持就让我爸来吧?恰好两个孩子也是他介绍认识的。” “那再好不过了。”周承钧点头赞同。 “既然我们都没意见,明天就让两个孩子先去领证。我和老周负责筹办酒席,稀罕食材也要抓紧调配。” 趁此机会,林昭华想尽快把儿媳妇敲定了,免得夜长梦多。 林振邦和俞纹心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头答应了。 上次赵向红的事情给他们提了个醒,女儿的容貌才情摆在这里,躲得过苏城的赵向红,之后可能还会有李向红、孙向红。 总有人比自家权势大,不可能每次都躲得过。 周湛样样出色,看着女儿的眼神满是爱意,周家也护得住自家女儿,他们即使再不舍,也没道理不同意。 更何况这也是囡囡自己的选择,他们作为父母,能做的就是支持她,为她提供坚实的后盾,让囡囡随时都有退路可走。 林昭华他们带来很多东西,除了提亲常见的糖烟酒茶,还有两罐麦乳精、一箱苹果、两盒京八件、几只风干的整鸡、整鸭,以及两只京市烤鸭。 当天中午周家三口便留下吃饭,为了让儿子好好表现,林昭华提出让周湛来做饭。 恰好林振邦也想看看未来女婿的厨艺怎样,便也没拒绝。 林纫芝不好意思让周湛一个人做这么多人的饭菜。 当然更主要的是,她不想一个人在客厅面对长辈们的打趣,所以也跟着进了厨房。 周湛回头看到是她,顿时笑了。 等人走到跟前,他低头轻声问:“想我没?” “我忙着刺绣,哪有时间想你。”林纫芝抿抿唇,故作随意道。 “小没良心的。可我好想你,睡觉的时候最想。” 男人性感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林纫芝只觉一阵发痒,不自觉伸手去揉捏。男人呼出来的热气更是烘得人酥酥麻麻的。 她嗔了一眼男人:“哼油嘴滑舌!你爸妈还在客厅呢~” “是我们爸妈。”周湛认真地纠正。 这话又惹得林纫芝踩了一下他的脚。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打配合,却仿佛曾经合作过很多次,周湛一个眼神,林纫芝就能给他想要的调料和小菜。 感受到这股无需言语的默契,两人的氛围逐渐升温,一个对视都像黏丝一般。 超高的配合度下,午饭很快就做好了。考虑到人多,且还有周湛和警卫员两个能吃的年轻小伙,饭菜也是格外丰盛。 有周湛做的芦笋炒藕丁、黄焖河鳗、板栗烧鸡、清炒白菜和扣肉。 也有林纫芝做的风干鸭炖冬瓜汤和百合莲子银耳羹,以及周家夫妇带来的京市烤鸭。 让人意外的是,周湛的厨艺确实很好,林振邦都觉得不比自己差。 第24章 周承钧解释:“这小子小时候嘴刁得很,端起碗就皱眉头。老爷子可不惯着他,撂下话‘要么自己做,要么饿着’。他脾气也是犟,摔打几次后竟真做出了样儿。” 林昭华笑着附和:“俞同志你们放心,以后只要阿湛有空,家里做饭就包他身上了。” “阿湛这手厨艺确实没得说。林同志,你们也尝尝这道冬瓜汤和银耳羹,是芝芝早早起来,特意为你们做的。” 俞纹心为他们各舀了一碗。 一听这话,周承钧和林昭华忙端起来品尝。 一入口便觉惊艳。 鸭肉的咸鲜在舌尖炸开,混着冬瓜吸饱汤汁后的绵密。 最妙的是那口汤,风干物的醇厚被冬瓜的清爽勾出回甘,喝完只觉身子熨帖又舒服。 舀起百合莲子银耳羹时,还能拉出透明的胶丝。入口后,银耳的软糯、百合的甜和莲子的清苦裹在一起,末了还留着点桂花蜜的幽香气。 咽下去时,像用温水洗过五脏,连打个嗝都带着清润的香。 周承钧和林昭华是真的没想到未来儿媳妇还有这一手,小姑娘明明看起来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周湛因为之前吃过媳妇儿自制的酱料,有了一定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两道菜式的美味冲击到了。 对于他们的反应,林纫芝倒是觉得正常。 她在现代就很喜欢煲汤熬粥,这是她放松大脑的方式。原主的药膳是跟着外公学的,俞家祖上出了多代御医,手里有不少方子。 再加上汤里还加了灵泉水,多管齐下,味道还不好才是奇事。 俞纹心一脸谦虚状:“我家囡囡不擅长炒菜这些,但她在炖汤汤水水方面格外有天赋。不仅味道好,还有很好的滋补功效。” 对于这话,周家夫妻不置可否。 林纫芝的汤确实好喝,但滋补是长时间的,哪能那么快就看到效果,他们只觉得是俞纹心夸大了。 午饭就在两方家长的互相吹捧中结束了,约定好明天去领证的时间,周家一行人便先行离开。 —— 俞纹心趁着有空,打算先把女儿的工作处理了。 这年头的工作虽然不允许明面上买卖,但是推脱是亲戚转让,也没有人故意为难,毕竟谁家都缺工作。 王婶丈夫是厂里的炼钢工,八年前厂里发生火灾,他因抢救公家财产而牺牲。厂里体恤他们孤儿寡母,没有收回房子,而是让他们继续住着。 王婶有一儿一女,丈夫出事时两个孩子都还小,自己在纺织厂也有工作,她便雇人先干着丈夫那份。 王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女儿今年刚高中毕业,她不舍得让她去干炼钢工,打算等儿子长大了去接替。自己则找人打听看看能不能买一份轻松点的工作。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眉目,现在的工作大多内部消化了,根本轮不到她来买。 王婶想着实在不行,只能把自己纺织厂的工作转给女儿,就是工龄和级别都得从头算起,工资也会相应减少,到时她们家的日子不可避免会拮据许多。 现在俞纹心的上门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俞纹心也是仔细思量过的。 王婶的女儿王丽学过刺绣,水平还过得去。王丽本人坚韧懂事,在父亲死后,为了减轻母亲负担,承包了家里的大部分活计,上学也带着弟弟一起。 第25章 既然王丽能够胜任,俞纹心便想着帮扶一下这个女孩。 但她也不是无限度的善良,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她懂。 这年头普通工人岗位都抢破了头,更别提林纫芝这个事业单位的技术岗了,正式工甚至可以卖一千五百元。 林纫芝是实习期岗位,价格稍低些,所以她开价是一千元。 对于这个价格,王婶一家都能接受,黑市上的价格比这个高多了,买工作的钱两年不到就能赚回来了。 更别说,这份工作有极大的上升空间。如果王丽表现得好,有幸被老师傅看重收为徒弟,那这辈子真的不用愁了。 即使没有这个运气,在里面熏陶久了,绣技多少也能有些长进,这可是花再多钱也买不来的。 而且俞纹心本可以拿去做人情卖给别人,可是她们没有,首先想到了自家。 这份情,她们家得记! 回家后,俞纹心夫妻俩把林纫芝叫到房间。 “爸妈,什么事呀?” 俞纹心先开口:“囡囡,妈妈跟王婶谈好了,工作转出去一千块。你领证后事儿更多,下午抓紧和丽丽去研究所把手续办了,别耽误了。” 接着她又拿过桌上的存折,递过来。 林纫芝打开看了后,被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 林振邦和俞纹心夫妻俩大学毕业后便进入现在的单位,从实习期一步步走到今天,两人二十多年来的工资总收入是七万三千多。 但因为家里在吃穿用上很舍得花钱,每月开销不小,存折上结余五万九千六百多。 在这个“万元户”概念都没有的时期,这笔存款不可谓不多。 “囡囡,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你结婚后,我们还给你三万傍身,这笔钱你也别跟周湛提,往后遇着啥事儿都有个退路。” “爸妈,你们这是干嘛呀。我只是结婚了,又不是不要你们了。您俩把身体养硬朗了,比给我什么都强呀~” 林纫芝把存折塞到俞纹心手里,两只手分别挽着父母。 “囡囡,你先听爸爸说。我跟你妈妈结婚时,你奶奶给的那份家产,就藏在沪市你那栋洋房里。 你外公外婆也留了不少东西,好些值钱的字画孤本,收在苏城另一处院子里。 这些眼下先不着急给你,等以后世道更稳当些,爸妈再一样样交给你。今儿先跟你交个底,心里有数就好。” “囡囡啊,爸妈跟你念叨这些,就是想让你明白,咱们家也是有底蕴的。奶奶给的、外公外婆留的那些东西,哪样都不输给周家。 你是爸妈的宝贝女儿,我们不求你事业有成,这么多家底给你托着底呢。 往后日子啊,你就和现在一样,怎么开心怎么来,别觉得在谁家面前就矮了半截儿。” 听着他们的谆谆善诱,林纫芝眼眶逐渐泛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何其有幸,在这个世界有这么一对全心全意爱自己的父母。 “爸~妈~“林纫芝晃着母亲的胳膊,脑袋往父亲肩膀上蹭了蹭,眼睛弯成月牙儿。 “你们把我养得这么‘金贵’,我自己疼自己都来不及呢,哪儿能让自己受委屈呀~” “好好好,我闺女就是通透。”林振邦摸了摸她的头发,红着眼夸道。 “囡囡你这么想就对了!”俞纹心指尖轻轻拍着她手背。 “但你听妈说,这钱得拿。就当是妈给你铺的底,攥手里不花心里也踏实啊。” 第26章 望着母亲不容拒绝的神色,林纫芝只好笑着收下这份甜蜜的烦恼。 但她也强调:“爸妈你们手里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养老还有我呢。” “我闺女就是孝顺哟~”林振邦眼尾的笑纹都漾开了,“等我和你妈退休了,就在你附近置个院子。囡囡你说好不好?” “那当然好啦~我要天天去蹭饭!” “哈哈哈好,到时爸爸继续给你们母女俩做饭。” …… 下午,林纫芝先和王丽去办理工作转让手续,拿到钱后,又和俞纹心来到储蓄所。 把父母给的三万和卖工作的一千,一起存进去。存折原先就有2542元,是林纫芝攒下来的零花钱和工资。 她从5岁开始每月有8元的零花钱,之后涨到一个月20元。长辈们给的红包也都是自己收着,大额开销也有爸妈买单。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现在存折上的数目是33542元。 这笔钱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林纫芝打算放在空间里,不轻易动用。 两边家长给的彩礼那些,到时再存到他们小家庭的存折上。 她现在确实喜欢周湛,但这和她给自己留个保障不冲突。 林纫芝相信爱情,也愿意追求爱情,可是她永远都会保留一份清醒。 只有懂得爱自己的人,别人才会爱你。 —— 领证,意味着自己将有一个全新、未体验过的身份,是人生的新章节。 因此林纫芝格外重视,一大早就爬起来翻找衣柜,琢磨要穿什么。 试过几套后,她最终的选择是白色翻领衬衫配深蓝色半身裙,搭配黑色小皮鞋,整体造型简单又复古。 今天她梳的是两条麻花辫,衬衫领口处系了一条条纹飘带,给她增添了几分俏皮与别致。 领证需要好几份证件,她还带了绿色斜挎包,十分具有年代感。 林纫芝本人对这一身很满意,至于周湛? 他觉得明明看起来很普通的衣服,可穿到自家媳妇儿身上,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两人开车来到婚姻登记处。 跨进大门的瞬间,登记员顿时双眼放光。她第一想法就是今天替同事代班的决定,真是再明智不过了! 要不怎么能看到如此养眼的一对新人呢? 她在心里思忖着:啧啧他们以后每天一起吃饭,看着对方的脸,每顿都能多吃一碗吧? 林纫芝和周湛将材料递给工作人员审核,又拿过《结婚申请书》填写。检查无误后,登记员便发放了《结婚证》。 林纫芝好奇地打量这张纸质证书,和奖状很像,信息是手工填写的,上面加盖了公章,但没有照片。 周湛在旁看着媳妇儿翻来覆去的动作,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憋出一句:“芝芝,这个重,还是我来保管吧。” “……” 登记员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眼里写着“你脑子没问题吧”,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打转。 看着若无其事给周围人发放喜糖的周湛,林纫芝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终于回到车上,她忍不住拍了一下身边人的手:“以后不许胡说八道,人家还以为你有毛病呢。” 周湛左手抓着方向盘,右手握住女孩的手不放,不在意道:“我哪里胡说了,这承载的可是我们的一辈子,不重吗?” “…就你歪理多!” “我说的明明是至理名言好嘛。媳妇儿,我们还没拍过照呢,现在去拍一个吧?” 林纫芝也觉得这么重大的日子值得记录下来,兴致勃勃地答应了。 第27章 这年头拍照属于奢侈消费,平时没什么人来照相馆。他们到店后无需排队,可以直接拍。 背景是天安门画像,他们先拍了一张并肩而坐的,又拍了一张林纫芝坐着、周湛站在她身后的双人照。 林纫芝很喜欢照相。 摄影定格的不止是画面,更是无数回忆,等多年过去再翻开相册,一切都历历在目。 借着这个机会她拍了好几张单人照,又拉着周湛也拍了张单人的。 他们拍得很开心,摄影师傅也拍得很开心。 对于摄影师来说,能为这样的俊男美女拍一组图,不是工作,而是一种荣幸。 临走前,师傅忍不住询问:“同志,能不能把你们的照片张贴在橱窗上?” 林纫芝不愿意自己的照片被人评头论足,婉拒道:“不好意思啊师傅,我爱人是现役军人。” 摄影师傅表示理解。他开口前就猜到会被拒绝,但还是不死心。 他也不是为了招揽客人,单纯是想让更多人能欣赏美。可惜这对出众的夫妻拒绝了。 想到林纫芝拍照时高兴的样子,周湛心思一转:“媳妇儿,我们去百货商店看看。” 接下来也没什么事,林纫芝自然是随他。 下车后,周湛带着林纫芝直奔二楼的相机玻璃柜前,指着其中一款,让人帮忙取出来。 售货员眼神打量两人的着装打扮,确认他们买得起,才热情地介绍:“同志,这款海鸥牌相机今天刚到,需要350元加25张工业券,你们要得抓紧。” 周湛示意林纫芝上前:“这款怎样,你喜欢吗?” 林纫芝想到刚刚拍照的花费。 他们拍的双人照是2寸的,单人照是3寸的,且都是彩色照片。考虑到要给双方父母各一份,他们每张都洗了三份,最后一共花了四十多。 虽然她和周湛都不在意这点钱,但还是自己买相机更划算。 见她喜欢,周湛爽快付款,“媳妇儿,这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没想到这个男人性格看着粗,心思却很细腻。 “你怎么知道我正想要一个相机呀~以后我就用它来记录我们的生活点滴,你说好不好?” 林纫芝知道这种时候得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要把男人捧得不知所以。 另一半送了礼物,无论东西是什么、她是否喜欢,只要是用心准备的,都要先夸夸他,这样才会有下一次。 实在不喜欢的话,她会在夸奖后,委婉地说“如果是xx,那我一定会更高兴的”这样的话,不扫兴的同时,也传达了自己的喜好。 果然,看到媳妇儿仰着小脑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周湛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咳,我看你喜欢拍照,想着自家有个更方便。” “还是你聪明,这样确实方便许多!我们去那边看看,我想送你个手表。” 周湛这么上道,林纫芝当然也得有所表示,幸福的夫妻感情都是需要好好经营的。 “不、不用了吧,我已经有手表了。” 说着拒绝的话,男人的嘴角却直往上翘。 林纫芝让售货员取出沪市牌的,拉过男人的手为他试戴,“怎么样,表带合适吗?” 周湛很享受媳妇儿的亲昵,笑着应道:“嗯很合适。别只顾着我,芝芝你也挑一个。” “我当然也要,以后我们两个人戴一样的。” 林纫芝在现代就有收藏癖,其中手表尤其多。表柜里有名气的就有百达翡丽、江诗丹顿、爱彼、欧米茄和劳力士等经典款,还有一些小众牌子。 第28章 对她来说,手表是个很好的配饰。 当下无法买到她曾经拥有的那些,她手里只有一块梅花牌的和一块浪琴的。 现在有机会再买一个沪市牌的,当然得果断拿下,反正可以换着搭配不同风格的衣服。 周湛不知道她的想法,耳朵只听到“两个人戴一样的”,心脏便怦怦狂跳。 他想芝芝真是爱惨我了,买个表也要和我一样的,她怎么这么招人疼呀! 为了不辜负媳妇儿的一片深情,他决定今后要把这块手表焊在手上,非必要绝不取下来! 又琢磨着要和谁炫耀,程勇的媳妇好像没送过他手表吧? 啧,真可怜! 苏城军工大院。 几辆车头扎着红绸的军绿色吉普车朝家属院驶来,终于,在靠近大门一百米处熄了火。 一双锃亮的三接头皮鞋在车门处出现,周湛挺直身子,整了整领口的风纪扣。 李师长也下了车,手掌拍打下肩上的灰尘,侧身看向男人,低声叮嘱:“今天可是好日子,别绷着你那张脸。” 他和几个下属这两天在苏城分军区交流,借公务之便顺道参加婚礼。 周湛点点头,抿紧嘴唇,口袋里的“大前门”早已被他攥得皱巴。 大院里各个角落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只见来人一身笔挺的四兜军装,稳健地大跨步走来。他身后跟着的战友,边走边朝周围群众散喜糖。 “哟四个兜,没想到林家女婿还是个干部嘞!” “竟然是吉普车来接亲,可真能耐!” “那可不!我都打听清楚了,人家是团长,父亲还是京市军区的首长。” “哎唷!我们家咋就碰不着介好的女婿和亲家呢?” 身旁的妇人一言难尽地撇了撇嘴。 你咋不看看你闺女啥样,人家芝丫头又是啥样啊。你敢睁眼说瞎话,我都不敢听。 内心腹诽不停,面上还是笑着转移话题。 “咳那谁知道呢…诶程秀秀怎么还有脸来啊!” “……” 周湛来到二楼,林家大门上贴了一副新写的对联,上面写着:革命伴侣红心向党,并肩战斗白头偕老。横批是勤俭持家。 林纫芝的亲人大多来了,显得客厅的空间逼仄了许多。 林怀生和沈令仪坐在墨绿色沙发上,李师长留下和他们寒暄。 林兴华、林振邦和俞青淮则坐在圆形木桌旁,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湛。唯有林跃文还算友好地对他点了点头。 林云珩从爸爸身上下来,仰着小脑袋,“湛哥哥,以后你会带姑姑回来看我吗?你一定要经常带姑姑回来呀,不然我会想她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会想你的,要是你表现好的话。” 周湛蹲下来摸摸他头,语气温和,“会的,我和你姑姑也会想你的。” “哼~我姑姑今天可漂亮了!湛哥哥你运气真好,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姑姑。” 他撅撅嘴,握紧拳头,“要是你欺负她,我就把她藏起来,不让你找到!” “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周湛轻击小家伙的拳头,郑重承诺。 林云珩不情不愿地让出道路。 男人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走进房间,俞纹心等女眷都在里面。 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窗边的林纫芝。 林纫芝穿着自制婚服,裙子的正红色调衬得她肤色白皙,蓬松泡泡袖修饰了手部线条,腰部一侧有系带随意垂下。 第29章 她回眸望来,大裙摆呈a字优雅散开,恍若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周湛呆呆地盯着,像被抽走了魂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眼前梦幻般的画面。 之后如何向岳父岳母敬礼、如何离开家里,周湛都记不太清了,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车上。 因为前排还有人,他按捺住内心的蠢蠢欲动,只时不时地侧头,灼热的视线一直笼罩着身边人。 —— 苏城南园宾馆。 考虑到两家身份,周家夫妇和林振邦俞纹心商量后,打算低调行事,只宴请至亲好友简单吃顿饭,最后选择了南园。 这处宾馆原是私家园林,保留了完整的亭台水榭,现在主要接待高级别人员,私密性极强。 藕香榭内,八仙桌铺着素白台布,服务员小梅正往中央的玻璃花瓶插木芙蓉。 环顾包厢内的考究装潢,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后厨的何师傅。 为了今天客人的酒席,他凌晨特地去码头接了活鳜鱼,此刻正往鱼肚里塞姜片,那姜片还是用碧螺春茶汁泡过的。 他说林家老太太特意叮嘱,松鼠鳜鱼造型张扬,还是清蒸的好。 小梅这才知道,原来女方同志是姓林,不知道干部家庭的女儿长什么样呢。 外面的嘈杂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头望去。 林同志一袭红裙走进来时,周围一切突然都成了灰扑扑的背景。她僵在原地,下意识追着女孩摇曳生姿的身影。 她看清了她的脸。 她想,以后别人再问起干部女儿是啥样时,她就能告诉他们了:长得和仙女似的,连发型都很别致。 林同志露着光洁额头,鬓边留有几缕若有似无的碎发。头发收拢到脑后,巧妙盘成低髻,斜插了一朵小红花。 她想人家的手怎么这么巧呢,简单地盘来绕去,就多了几分温婉和古典的韵味。 仪式开始后,林纫芝和周湛先对着伟人像鞠躬,又诵读了几句语录。 接着身穿中山装的林怀生来到前面,他胸前别着伟人像章,神情庄重又和蔼。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们共同见证了周湛同志和林纫芝同志结为革命伴侣!希望你们婚后互敬互爱,共同进步,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两人表态后,林怀生又勉励了一番,仪式才宣告结束。 来宾都是关系密切的亲戚好友,林纫芝他们只每桌简单敬杯酒。 这让她松了口气,她最怕这种应酬场面。虽然应付得来,但还是不喜欢。 婚宴菜式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丰盛。 冷盘四道,分别是苏城酱鸭、卤牛肉、香干马兰头和糖醋小排。 热菜也是四道,有清蒸鳜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和红烧甲鱼。 还有苏城特色的三丝莼菜羹。点心则是定胜糕和酒酿圆子,酒水安排了绍兴黄、茅台和中华烟。 也就是南园专门接待内部人员,食材供应稳定,否则还真不能搞来这些菜式。 其中卤牛肉、甲鱼、茅台等还是走特供渠道解决的。 食材顶级,大厨水平更是不用说,大家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 没有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包厢里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夸赞声。 “这排骨咬下去还能听到咔哒声。” “啧…看这层金黄油花,这得用二十只阳澄湖大闸蟹吧。” “今天来得值!吃过这顿,回去又可以啃几天红薯干刮刮油。” 第30章 “……” 李师长扫视着包厢,来宾无不是一副餍足的神情。 头号桌的男方父母满是喜色,周湛本人眉目张扬,意气风发,不时偏头留意新婚妻子的需要。 他内心感慨,不怪男方家如此满意。家世好、长相佳、德才兼备,确实是千里挑一的结婚对象。 更别提林同志那夺人心魄的美了,饶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时也不免失神。 就算他再欣赏周湛,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招人恨啊!等回了军区,还不知得有多少人红眼。 李师长笑着摇摇头,开始期待起未来的好戏。 送走宾客,两家人留到最后收尾。 婚礼圆满落幕,自家小混球不仅没砸手里,还带回这么好的媳妇,林昭华想起这事就合不拢嘴。 尤其儿媳妇的手艺更是绝了,喝了几天她煲的各种汤汤水水,她能感受到身体的明显变化。 她的脾胃虚弱,以往每到夏天总是没胃口、消化不良。这几天胃口大开,气血也足了。 她原以为是因为家有喜事,和老周谈起才发现他也有察觉。 老周工作压力大,常年精神紧绷,晚上总睡不好,还有潮热、盗汗的现象。最近他的失眠明显好转,胸口的郁气也疏解了许多。 两人一交流,才惊觉俞纹心没说大话。自家儿媳妇的药膳滋补确实见效快。 夫妻俩相顾无言。 他们知道儿媳妇的外公曾经负责给最上面的几位首长调理身体,俞家也是御医世家,只是没想到效果立竿见影。 俞家的儿子孙子都从医,也没听说他们有这么大的本事呀?更别提,自己儿媳妇还不是专门学医的。 到他们这个地位,见识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世人梦寐以求的权利、财富和地位等等,对他们来说也是触手可及。 正因为拥有的太多,不舍得的更多,才更加执着于追求身强体壮和延年益寿。 所以他们非常明白儿媳妇的能力有多珍稀,自家这回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唉!以前愁儿子娶不到媳妇,现在愁他配不上媳妇!” 林昭华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明晃晃的。 “本以为可以把包袱甩出去了,现在看来咱们得多盯着点,免得委屈了儿媳妇。” 周承钧抿了口茶水,杯内是林纫芝搭配好的合欢花和远志。 “这还用你说~我姓林,芝芝也姓林,她合该是我闺女呀!” 林昭华边说,边拿出一个小茶罐,里面是儿媳妇为自己准备的山药片茯苓养生茶包。 她可得好好保养身体,以后儿媳妇需要自己的时候才帮得上忙。 其他人都去了招待所,周湛则跟着自家媳妇儿回到林家。 林纫芝洗漱完坐在桌前发呆,白天时众声喧哗,所有流程都像是被推着走。 现在夜深人静,她才有点恍惚。 今晚开始她就要和一个男人分享另一半床铺,要离开朝夕相处的爸妈,成为一个新家族的一员,过两天还要去一个陌生的环境生活。 一想到这些,她不可避免的产生茫然、退缩的心理,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结婚。 周湛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媳妇儿机械地擦着头发,眼里满是不安和无措。看到他进来,身子还僵了一下。 他心脏顿时揪紧,是他不好,没给媳妇儿足够的安全感。 男人蹲在林纫芝身前,紧紧抓住她的手。 第31章 “媳妇儿,你别怕。我家人都很好相处的,处不来也没事,日子主要是我们自己过,逢年过节走动就行。” “你不觉得我不孝?像周家这种大家族,长孙媳不得八面玲珑吗?” 林纫芝挑挑眉,好奇道。 “媳妇儿,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爸妈对你没有养育之恩,如果你不是嫁给我,他们对你而言就是陌生人。对一个陌生人,又谈何孝顺呢?” 周湛肃着脸,语气认真。 “孝顺父母是我这个做儿子的责任,而非你的义务。至于大家族这些,媳妇儿你信我,只要你男人有本事,即使你再不善言辞,都有人夸你是沉稳内敛。” 男人微微抬着下巴,俊美的脸庞是毫不掩饰的傲气。 林纫芝没说什么,只是反手握紧了男人的手,一直飘在空中的心也安定下来。 看到媳妇儿的笑脸,周湛也放下了心。 这次是他的失误,忘了芝芝到新家庭会不安,没及时照顾好她的情绪,以后不会了。 他不想媳妇儿一直想着这事,转移话题。 “媳妇儿,因为你不想住筒子楼,我选了一套三居室的平房。面积大概是120平,卫生间条件也做了改善,安装了拉绳水箱、太阳能热水袋淋浴和洗手台。” 这下林纫芝是真的开心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卫生环境,如果到时要她跟别人一样,排队去旱厕和公共澡堂,不开玩笑,她真的会考虑和周湛两地分居的。 如果卫生间真的像周湛说得那样好,她的幸福指数将会直线提高,非常有利于他们小家庭的和谐。 她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木盒子。 周湛在她的示意中打开,里面是一块绣帕。 窗外吹进一阵风,素娟上井冈山的松柏簌簌活了。他屏住呼吸,树皮的皲裂如真似假,指腹抚上时竟触到粗粝的凸起。 帕角是两颗紧挨着的五角星,下面用同色丝线绣了一串数字。他凑近看,是他们的结婚日期。 “现在不方便绣其他的,你…凑合着用。” 林纫芝骨子里是个浪漫的人,她追求生活情调,也热衷于给亲人、爱人准备小惊喜,尤其是手作制品。 古代男女以帕为媒,诉尽缠绵。恰好她也擅长刺绣,便选了与男人军人身份勉强搭得上边的松柏。 这方帕子早就绣好了,但临到头,她又开始犹豫。 既怕周湛大老粗,读不懂隐喻;又怕他懂了,却嫌弃这是文人酸气。 他今晚的表现让她下定了决心。 他能捕捉到自己的小情绪,并及时安抚,关键是他对妻子与自己家人的看法真的很难得。 她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重视,这才送出这份礼物。 周湛确实读懂了林纫芝的意思。 他很擅长察言观色,当然清楚媳妇儿对自己的感情,没有他对她的那么深。连答应结婚,都是她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他都知道,但他不在意。 他想只要人是他的,感情婚后慢慢培养就是了。 瞧!他这不就等到她向自己伸出的触角了嘛。 周湛动作轻柔地将绣帕收进军装口袋,贴得他心口发烫,耳边仿佛听见松涛在胸前沙沙地响。 他没多说什么,接过林纫芝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吸着水分。 林纫芝也不说话,任由男人动作。 房间内安静下来,空气中浮动着不安分的热气。 第二天,林昭华和周承钧先行离开了,他们工作繁忙,能腾出这几天时间实属不易,回去还有一堆活等着他们。 第32章 舅舅俞青淮和舅妈昨天酒席结束便赶回去上班了,他们医务系统更是片刻离不得人。 沈令仪和林怀生他们也准备回沪市。临走前,大伯母郑英拉着林纫芝说起一件事。 “这次随访的夫人爱收藏艺术品,特意说要看看刺绣车间。结果她嫌国营厂的作品太‘革命风’了,跟外贸局提意见,说想瞧瞧新样式的苏绣。 她前几年给咱们运过小麦,上头挺看重的。跃文这阵子愁得哟,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那大伯母,您的意思是…?” “我听纹心念叨,说你最近刺绣又长进不少。我琢磨着,要是你手头作品合得上要求,咱自家人的手艺,可不就该先紧着自个儿人嘛。” 说着,郑英促狭地朝她眨眨眼。 林纫芝本想着随军后,再去那边的友谊商店问问收不收个人作品。既然伯母提了,她卖给谁都一样是卖,那肯定得优先自家人。 她让大家先坐,自己这就去房间取。 她手头恰好有几幅新完成的作品,完全是人力绣制的。 林纫芝想着得稳扎稳打,也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不打算轻易动用金手指。 当林纫芝把三幅作品放在面前时,众人震撼极了,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其中一幅双面绣是金鱼。 她采用了虚针和雾化乱针,营造出透明水波的光影效果。 一眼望去,像是真的金鱼在水中游动,随时都会跃出水面。 林云珩瞪大眼睛,奶声奶气道:“妈妈,小鱼在动耶!它是不是饿了呀?”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玩水,“咦~它怎么不游走呀?这条小鱼好笨!” 小孩的话惊醒了大家。 “它不是真的鱼,当然不会游走啦。这是你姑姑绣出来的,姑姑是不是好棒?” 白薇抱住他,不让他乱碰,眼神里带着自豪。 “哇~姑姑也太厉害了吧!我要去告诉育红班的小朋友,我姑姑会绣真鱼!” “哎哟喂,这背面白藤蔓的影子,居然是用正面紫丝线的边角料绣出来的?这压根儿不是针线活啊,倒像是戏法!” 大伯母走到背后,注意到了这幅紫藤花作品原来是双面异色绣,一面是紫藤,一面是白藤。 众人这才发觉背后还有玄机。 就看到第三幅作品更是精彩绝伦,正面是熊猫,反面竟然变成了金丝猴。 大家走过来走过去,来回看了几遍,确确实实是在同一块布料上绣的,可针脚藏哪儿了呢? 周湛抓起林纫芝的手反复查看,实在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知道媳妇儿会刺绣,昨晚的松柏手帕已经让他很惊讶了。可他没想到,那居然远远达不到她的真实水平。 其他人只觉得神奇,俞纹心这个专业人士更懂得其中的难度。 “囡囡,你什么时候会双面异形绣的?” “妈妈,这是双面三异绣,异色、异形、异针法。” 这个时空还没出现双面三异绣,她也不好意思说是她自创的,便避重就轻了。 俞纹心对自家闺女有极厚的滤镜,以为她是从哪本古籍的残言片语中领悟出来的,只觉得她囡囡真是不得了啊,这大学上对了! “芝芝啊,这三幅我全要了,就不信这么着还合不上那位夫人的心意。跃文,你说呢?” “妈这还用问嘛,要是芝芝的手艺她都挑不出好来,我可真是没辙啦。” 林跃文目不转睛地盯着绣品,喃喃道。 第33章 “那群外国人连我乖孙女的都瞧不上,那是他们眼瞎。”林怀生愤愤不平。 沈令仪无奈地看了老伴一眼,但也没反驳他的话。 郑英狠狠点头,又转向林纫芝:“芝芝啊,伯母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外贸局那边审核过了,这批活儿到时候是要摆到友谊商店去的。 伯母这边也顶着创汇的压力,你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了。你尽管放心,伯母肯定给你争最大的好处!” “伯母您跟我还这么客气。”林纫芝伸手轻轻拍了拍郑英的手背。 “摆到友谊商店是我的荣幸,创汇要紧嘛。至于其他的,有您盯着,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大伯母一行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林振邦俞纹心夫妇也兴致勃勃地出门采购,打算好好庆祝囡囡的绣技突破。 林纫芝两人回到房间,开始清点这次婚礼收到的礼金。 这都得记下来,以后是要回礼的。 伯父伯母送了个进口电饭煲,这年头还没有外汇券,本来是买不了进口商品的。但因为外贸系统有人,可以拿着工作证和外汇指标去购买。 姑姑忙着秋季广交会的事,腾不开时间过来。但她也寄来了礼物,一套呢子中山装和一件驼色羊绒大衣。 其他人看他们大件都不缺,又考虑到军区纪律严明,送贵重物品较敏感,便直接给现金了。 林纫芝这边,林家爷爷奶奶给了1000元,舅舅给了400元。同辈里的舅舅家表哥、伯父家的堂哥、姑姑家的两个表哥表弟,四人每人给20元,一共1480元。 周湛这边,周家爷爷奶奶给了1000元,周二叔周小叔每家给400元。同辈里二叔的儿子、小叔的儿子女儿,三人也是每人20元,一共1860元。 加上1001彩礼和888嫁妆,一共就是5229元。 周湛递过来一本存折,“这是爸妈给我们的安家费。” 上面的数字还挺大,“一”开头,跟着四个零。 看出媳妇儿的疑惑,他解释:“我爸妈工资高,这是他们的心意,收下没事儿。” 他又拿出一本存折,“这是我个人的存款,也交给你。” 林纫芝看了下,居然有17760多。 她爸妈两人,20多年才存下来五万九千六百多,他一个人10年就存了这么多。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知道他现在每月有220元,可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么高的呀,这人是怎么存下来这么多的? “团长的存款都有这么多吗?” 林纫芝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认知出错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具体有多少,但应该是没有的。我情况比较特殊。” 周湛和林纫芝详细解释为什么他存款这么多。 他是特招入伍,基础工资是52元,起点就比别人高。 又在前线多次立功,有战补、功勋工资调档、奖金、英雄津贴和军龄津贴。 一个一等功可提升一个工资档次,每月会多8~10元。10年累计下来,他仅这一项就比别人多了4000多元。 他能终生领取战斗英雄补贴,每月多领15元,10年累计1800元。 他10年军龄享受百分之八的工资补贴,这一项累计1100元。 除此之外,他又分别解释了奖金、任务津贴、地区补贴和利息是多少。 他爸妈也不要他的钱,吃穿住行部队全包。除了基本开销和捐款,他没有多余的支出,最后就存下来这么多。 林纫芝明白了,难怪他说他情况特殊呢。 新兵入伍每个月是6元,而他第一年的基础工资就是很多人比不上的。 第34章 更别提后面的立功,这不仅和个人能力有关,还有机遇。话说的糙一点,就是你能拿一等功也得有命享。 周湛能有今天,是天时地利人和,同级别的团长存款确实达不到。 林纫芝边感慨边计算,“算上安家费和你的存款,我们现在凑整一共有33020元。” “还有…” “还有什么,我应该没算漏呀?” 林纫芝抬头打算问问,就见男人又掏出一个牛皮纸包。 “!” 所以…是他还有钱??! 林纫芝是真懵了,她觉得周湛的口袋就和百宝袋一样,不断地爆金币。 男人打开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大沓国库券——全是面额10元或100元的褐色小票。 “这是什么?” 周湛给她大致介绍了一下。 简单来说,国库券就是国家为了搞建设,和老百姓打的借条,承诺到期还本付息。利息比银行高,干部职工按工资比例强制购买。 他除了被摊派的份额,还每年主动多买300元国库券。 每次到期后,他立即把兑付的利息转投新一期,专挑最高息的5年期买,利滚利,十年下来,就攒了厚厚一叠。 “这些总面值是5200元,到80年底兑付应该能拿到7000多。” 周湛在心里算了算,说道。 “…你是怎么想到多买的?” “主要还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钱放我手里也用不上。我研究后发现国库券利息比银行利率高多了,就踩着线多买了一些。” 林纫芝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一开始的本金50元,到现在的5200元,再到未来1980年的7000多元… “…你有这种理财头脑,怎么还把存款给我?” “你是我媳妇儿,我的就是你的。不过媳妇儿,你不介意我买这些?” “为什么要介意?有国家背书,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钱只有流动起来,才会越来越多。” 林纫芝的话让周湛双眼发亮,自家媳妇儿真是不一般,单单这份精准果决的判断力,普通人就很难企及。 想到其他军嫂们的态度,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命好。 “很多军嫂不乐意购买国库券,觉得没有现金踏实。有些是嫌麻烦。” “这也不能全怪她们。大部分军嫂是初中以下学历,不会算利息,也不明白她们认知以外的知识。” 林纫芝倒是能理解她们的想法。 受限于不高的教育水平,饶是你说得再天花乱坠,她们还是更信任看得见的东西。 而且这个年代也没有普及金融产品和理财知识,大多数人脑子里就没这个概念。人对于未知,总是抱以恐惧心理的。 林纫芝继续盘算手头的资金。周爸周妈还给了650元,用于购买三转一响和生活用品,林爸林妈给了670元买七十二条腿。 零零总总加起来,他们现有资金达到34340元。如果算上国库券,总资产就有39540元。 谁能想到通过结婚实现一夜暴富了呢。 林纫芝喜欢花钱,更喜欢攒钱,看着存款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她就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现代时她爸妈很不能理解她这点,对她们这种家庭来说,财富到达一定程度,就只是一串数字。 因为无论怎么花都花不完,也就不会时不时去查看余额,他们也说不出自己的确切资产数。 但林纫芝不是这样的。 即使她有专门的理财团队,隔一段时间她还是要亲自清点自己名下的房产、车子、股票、基金和银行卡余额等。 看到比上一次更亮眼的数额,她就更有动力继续赚钱。 第35章 然后继续花钱、投资、清点、赚钱……周而复始,这算是她的小爱好。 她的家人不理解,但尊重,用实际行动支持她这个爱好。 比如给她大额转账,让她资产越来越多,也算是给她的快乐续航。 这3万9无法和上辈子她所拥有的相提并论,但是给她带来的快乐和满足感是一样的。 看到媳妇儿这么开心,周湛笑着说:“以后我每个月工资也都给你。” “全给就不必啦,男人在外也要应酬嘛,给你留20元。不够再说。” 林纫芝当然不会全要。 一方面是他也要人情往来,比如给哪个战友应急,给哪个战友随礼。丈夫在外的面子是需要维护的。 另一方面嘛,如果他要准备礼物,手头没钱可不方便。 一想到他找自己拿了钱再买东西送给自己,就会有种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微妙感,惊喜也会大打折扣。 周湛只觉得自家媳妇儿就是善解人意,时刻为自己着想。 不像程勇,每月兜里叮当响,还得找自己接济。 啧,真可怜! —— 接下来两天,周湛忙着和林振邦学做菜。他厨艺很好没错,但有些菜式只有自家人的做法才对味。 家常菜是有传承的。 趁有时间抓紧和岳父偷师,把媳妇儿喜欢吃的几道都学了。以后想家了,他就能做给她吃。 勉强算另一种意义的“望梅止渴”了。 林振邦对他的态度还是别别扭扭的,但对于他这种“一切以媳妇为重”的精神高度认可! 在他学成时,总算肯给他一个笑脸了。 “这才对嘛!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得抓住她的胃。周湛啊,爸跟你说,这都是我的经验之谈。” 听到岳父大人对自己的称呼,周湛心里的小人儿开心得不停旋转跳跃。 虽然是连名带姓,但岳父之前跟自己说话,都是直接没有称呼的! 实在没办法也只会叫他“那个…” 这怎么不是一个历史性的飞跃呢! 尽管激动,他还是告诫自己稳住稳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爸您说得是,芝芝和我说过。当初妈就是看重了您的厨艺。” “哈哈哈哈是这样没错,芝芝这丫头怎么这也告诉你。” 看到周湛仰慕期待的眼神,林振邦瞬间有了极强的输出欲,是时候让新人知道自己和纹心的爱情故事了。 “阿湛啊,当初我和你妈…” 除了陪伴父母,空闲时,周湛和林纫芝忙着打包行李。 尤其是几床厚被褥、她一大堆衣服鞋子,还有她刺绣需要的各种工具。 提前把这些重的、大件的、不好拿的都先寄过去,离开时轻装上阵。 邮寄费确实很贵,但是花钱买舒适,两人都觉得很值。 林纫芝很舍得花钱,周湛也是。 别看他攒了那么多钱,便以为他是个抠搜的。那不过是因为他身份特殊,很多东西都不能用,买来也是积灰。 他从军前,吃穿用度都很挑剔,他家老爷子看不惯这点,直骂他毛病多。 当初得知他被特招时,老爷子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觉得送一个穷讲究的进部队,给国家添麻烦了,非常愧疚;一方面又觉得总算有人能治孙子了,让他多吃点苦磨磨性子也是极好的。 林纫芝也是后面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这年代的人都很节俭,她原以为周湛也是,看到他存款后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直到最近两人一起出门采购,看他恨不得搬空供销社的架势,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第36章 什么艰苦朴素、勇于吃苦,这就是个大少爷! 想想也能理解,周湛家境优渥,出生以来吃过的苦也就是上前线出任务了,其余时候他都在能力范围内让自己过得最好。 林纫芝发现自己看错人了,这简直…… 简直太棒了! 巧了不是,咱林大小姐也是这种人,要不说他们能互相看上眼呢。 林纫芝在这边满意点头。 周湛便在那边第无数次夸赞自己的好命,他媳妇儿出手大方、做事敞亮,不像时下一些人没苦硬吃。 两人都觉得自己幸运,不仅和另一半情投意合,而且行事作风也差不多,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啊! 再怎么不舍,离开的日子还是到了。 买的火车票是上午的,林振邦和俞纹心得赶着去上班,来不及送他们。 本来他们还想请几小时假,送到火车站,被林纫芝劝住了。 为了筹办婚礼已经请过几天了,现在为点小事再请就说不过去了,没必要给别人抓小辫子。 林父林母只好在临行前一晚,抓着女儿千叮咛万嘱咐。 “囡囡,不开心了咱就回家,爸爸妈妈永远在这里。” 听到这,林纫芝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唰唰狂流。 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个月,但她对这个家、对林振邦俞纹心的感情却很深厚。 第一眼见到他们,她就没有任何排斥心理,爸妈的称呼也是脱口而出,与两人的亲密接触更是自然随意。 一切顺利到她觉得奇怪,她明明不是自来熟的人。相反,她很慢热,建立一段信任亲密的关系需要很长时间。 这一点被林父林母打破了,可她的身体和她的心理没有任何异常。 也是因为两人,她才能这么快融入这个世界。 一家三口情绪都有点收不住,周湛安抚完这个,忙安慰另一个,然后又急着给下一个递纸巾,可把他忙坏了。 当晚,其他三人哭累了很快入睡,他也累得倒头就睡。 翌日,大院门口停了一辆军用吉普车,周湛站在窗前和驾驶员寒暄。林纫芝拎着棕色手提包,正准备上车。 突然一个身影冲出人群,整个人蓬头垢面,眼神阴翳地剜着林纫芝——是程秀秀。 她嗓音尖利,故意抬高声调:“林纫芝听说你要去随军了?周团长不介意你的过去吗?” 林纫芝噙着浅淡笑意:“我的过去干净透明,有什么好介意的?” 她的淡然神情,刺痛了程秀秀,如淬了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对方。 林纫芝害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凭什么还能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无辜样? 想去做高高在上的团长夫人?呵,她也配?! 即使不能把他们拆散,但在她男人心里留点嫌隙还是可以做到的。哪个男人不介意自己媳妇水性杨花呢? “周团长,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某些人以前可是‘名声在外’的。” 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周湛上前,把自家媳妇挡在身后,垂眸审视着程秀秀。 他眉骨下压,即使不发一言,众人也被他身上散发的凌厉气势慑住。 程秀秀被他盯得发毛,瑟缩后退几步:“我…我又没说错,谁不知道她之前……” “你叫什么名字?”周湛打断她,语气冷硬。 程秀秀一愣,在他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下意识回答:“我、我叫程秀秀…” “程同志,我和林纫芝同志结婚是经过组织调查的。你说这些话,是在质疑组织的审查结果,还是在污蔑军属?” 第37章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程秀秀脸色煞白,想起什么,整个人抖得如筛糠。 她不停吞咽口水,颤声道:“我、我不是……没…没有……我是、是瞎说的……” 周湛面无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瞎说?造谣污蔑军属,一律视为破坏军民团结,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听到熟悉的噩梦般的字眼,程秀秀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现在强调“军民鱼水情”,男人的话踩中了大家的敏感神经。 围观群众群起激昂。 “程秀秀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我们所有人都能作证,纫芝作风一向正派。“ “就是就是!当初明明是你造谣,现在还有脸倒打一耙?” “她分明就是嫉妒林同志过得比她好,被这种人粘上真触霉头!” “我看啊,芝芝你还是太善良了,她才敢三番两次攀扯你!” “……” 这些人有的是单纯看不得军人家属被污蔑,有的是怕被牵连,有的是曾经传过谣,担心林纫芝秋后算账,急着撇清关系。 现场像被捅了马蜂窝的蜂群,七嘴八舌嗡嗡乱叫,每个声音都带着毒刺。 还有激进的人冲上去揪住程秀秀的衣领,对着她啐口水、扔土块。 林纫芝平静地看着,心里没有丝毫波动。 想到媳妇儿当初可能也被这么千夫所指,周湛的心脏就如同被人攥住,喉咙发紧。 他很想抱抱媳妇儿,可是不行。 这时民兵匆匆赶来,“程秀秀!你上次造谣被罚扫厕所,还没让你长记性?!” “她屡教不改,蓄意破坏军民团结,把她绑起来游街!”有人高呼。 人群中不断响起附和声。 “对,抓起来!” “打倒造谣分子!” “坚决维护解放军声誉!” 两名民兵上前,反剪程秀秀双手,有热心人递来麻绳。 程秀秀不断挣扎,失声叫道:“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妈!妈救我!二哥!二哥!救救我…” 她扑棱着身子,朝着人群中的家人大喊。 她知道一旦自己被抓走,这回就不是简单的批和扫厕所了,说不好得送去劳改。 她绝不能被送走! 可很快,她最后的希望也被掐灭了。 程母和程明远躲开了她的求救视线,怕其他人注意到自己,慌忙低着头跑开了。 程秀秀被押走了。 周湛冷冷扫视在场众人,“我爱人林纫芝同志,是经过组织严格审查的,谁再敢乱传谣言,就是跟部队过不去!“ 民兵队长忙上前,谄媚道:“周团长您放心!我们绝不会容忍这种坏分子!军民一家亲,谁破坏谁就是敌人!” 周湛肃着脸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转身拉开车门,护着媳妇儿上车。 吉普车扬长而去。 男人转动着摇把,林纫芝抬头盯着前方的后视镜,身后的景象越变越小,逐渐成为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 玻璃彻底合拢的瞬间,隔绝了所有声响。 —— 京市军区大院。 红旗轿车缓缓驶向周家小楼,远远便看见自家附近有几个勤务兵。 “这架势,比当年我升军区司令还热闹。”周承钧收回视线,低声道。 林昭华轻哼一声:“你以为呢?从咱们去苏城那天起,这大院里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咱家。” 众人上门时,林昭华正在整理行李。 她忙着把公婆的东西收拾出来。芝芝孝顺,给两位老人准备了祖传的养生方和养生茶包。 丁美华一进门就笑眯眯开口:“我们可听说了,新媳妇漂亮得和天仙似的!咱们街坊邻居的,你可不能藏着掖着不让大伙儿见见呀?” 第38章 “早给你们备好了!” 林昭华热情引着大家入座,把提前放在旁边的照片推过去。 “我儿子这眼光啊,到底没白挑剔,你们说是不是?” 照片传来传去,上面的女孩笑靥如花,明眸善睇。 几人看完都沉默了。 “这闺女长得真没话说,果然一般人哪入得了周湛的眼啊!”蒋素梅率先晃过神来,意有所指道。 杜蓉扯扯嘴角,“琳琳跟周湛打小就亲,本以为他们能成呢。毕竟咱两家老爷子是一个山头下来的。谁曾想……” 林昭华摆摆手:“害大院里就这么些孩子,可不都凑一块儿玩嘛。我们看中的是芝芝的人品才学,家世倒是其次。” 这话在杜蓉听来格外刺耳。 她女儿李琳从小就喜欢周湛,她托人介绍,结果周湛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 “昭华,”丁美华心痒难耐,还是没忍住,“听说你儿媳的爷爷...是林怀生将军?” 林昭华轻轻点头:“林老确实在军委工作过。” 客厅里顿时落针可闻。 几人相互交换着眼神——前几天听到的风声没错,周湛确实娶了林怀生的孙女。 军界高层谁没听过这个名字? 林怀生——属于资历最深的一批老革命,南昌起义指挥官之一,建国后官至军委。转地方后任金陵军区政委,后任沪市副书记,门生故吏遍布军政两界。 他退休后,林家也跟着沉寂了。 林家大儿子和女婿在军区算实力派,但在他们这种家族看来,算不上顶尖。因此当初排查周湛对象的背景时,一时没人想到林家。 风声传来,他们连忙打探他家。 这不查不知道啊,林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家族子弟和姻亲却遍布军政、外贸、军工、医疗和文化多个系统。 就这底蕴,即使林怀生退了,也没人敢小瞧林家的能量。 对周家来说这当然是一门顶好的亲事。可对他们来说,就算不得好消息了。 丁美华酸溜溜道:“上面在搞‘四三方案’,林家小女儿又在粤省管进出口。还是你家兄弟感情好,周湛结个婚都想着外交部的弟弟。” “美华说笑了,孩子们自由恋爱,不像我们大人想得多。”林昭华端起茶杯,语气平常。 “不过老爷子提过一嘴,上面开会时点名表扬芝芝她姑姑,说她促使春季广交会成交额再创新高,比某些光喊口号的强多了。” 一听这话,丁美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不久前首长复出整顿经济,公开批评一些人“该引进的技术不敢引进,该赚的外汇不敢赚”。 没有指名道姓,可谁不知道她儿子顾明辉跟随的领导,因担心“技术依赖”,拒绝了东欧国家“用先进机床换国内轻工品”的提议? 蒋素梅笑着打圆场:“要我说啊,这门亲结得好!你家老二研究所正缺精密机床,走你亲家渠道不比找部委快多了? 国家建设光靠一个人可不行,群策群力才能把事业做大。昭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音一落,杜蓉和丁美华也顾不上生气了,心跟着高高悬起。 林昭华抿了口茶,慢悠悠道:“素梅这话说得好,国家摊子大,本就该各条线搭把手。” 不待几人雀跃,她又缓缓开口。 “我最满意这门亲的地方啊,就是两孩子都讲规矩,明白自己有本事,才是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的正理儿,你们说对吧?” 茶杯被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39章 蒋素梅笑脸一僵,张了张口,半晌挤出一句:“是,昭华你说得对。” 不然还能怎么说?! 是说不该讲规矩,还是说她们家没本事? 几人气得咬牙切齿,面上还是得挤出笑来。 “…确实是这个理。” “恩…没错。” 林昭华好似没发现她们的难堪,继续漫不经心道: “怪我,光顾着和你们寒暄了。这茶啊都凉了,该换新的了。” —— 书房内,周承钧坐在实木桌后。 见妻子进来,他从文件中抬起头:“走了?” 林昭华嗤笑一声:“可算走了,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佟家老三在五机部端着铁饭碗,蒋素梅还盯着长风厂的精密件儿,也不掂量自己能不能吞下。” 周承钧笑了笑,“消消气,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明天早点回来,爸让我们过去一趟。” “行。” 京市香山干休所,某栋小楼。 周老爷子周峻岳握着照片,眼带笑意:“阿如,你看咱们孙媳妇,眼神干净,落落大方,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老太太晏如来回翻看几张相片,不住点头:“可不嘛,这姑娘长得跟花儿一样,把阿湛都衬得清秀了。” 周二叔迟疑道:“爸,林老太太的身份是不是…” 周承钧打断他,“老二,你想岔了。林家底子没问题,沈同志家里捐赠家产支持抗日,这是上面亲自表扬过的。” “老大说得对。真有问题林家早出事了,还等得到我们来捡漏这门好亲事?”老爷子敲了敲书桌,沉声道。 周小叔放下报纸,点点头:“确实,最近好几个同僚来打探消息。” “昨天我和老周到家,板凳都没坐热呢,人就上门了。”林昭华给两位老人添茶,闻声说道。 “阿越,你听到什么了吗?”看到二孙子欲言又止的表情,周老爷子问道。 周越犹豫了会儿,还是说了:“他们私下在传…林家没落了,还说…咱家同意这门婚事是…是委屈了大哥。” “放他爹狗屁!”老爷子猛地拍桌。 “老林头心眼跟马蜂窝似的,有他在林家会没落? 他家老大在警备区管干部,老二管技术,两个儿媳家在外贸和医疗领域也是树大根深。 这关系网铺得比蜘蛛网还密,人家日子过得不知多滋润呢!” 周承钧失笑:“林家确实…这次办酒席,有些我都搞不到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打个招呼的事儿。” 周小叔凝视着二侄子:“阿越,你单纯了。阿湛和林家姑娘是自由恋爱没错,可在外人看来这就是联姻。 林家在华东,小女儿嫁的陈家在华南,再加上咱家,这是三区联动啊!” 老太太放下毛衣,沉声说:“他们是害怕了,又阻止不了,只能在背后搞破坏。” 听完几个长辈的话,周越若有所思。 周叙温和笑笑,接过话茬:“二哥,你信了才是中计了。最近林家姑姑帮我们司牵线了日耳曼国的医疗器械,确实有能力。” “好好好!以后咱两家孩子互相帮衬着走,这革命事业啊,不就是这么一代代地往下传么?” 老爷子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道。 周承钧瞅了眼侄子,眼神微动:“老二、阿越,你们都是心思简单的,在外听到什么都不必理会,问过我们再行动。” 周二叔父子俩赧然笑笑。 “听见没?不聪明问题不大,听话就成!”老爷子无奈地叮嘱。 父子俩忙不迭点头:“爸大哥,你们放心。我们听话的!” 看谈话告一段落,老太太问起去苏城的具体事宜。 林昭华绘声绘色地和老两口讲在苏城的日子,弥补他们无法前去的遗憾。 第40章 想起什么,林昭华忙强调,“爸、妈,芝芝给您的养身方子一定要按时喝,对身体好的。” “咦,芝芝不是学刺绣的呀,难道我记错了?” “妈您没记错,芝芝确实从事刺绣,但她也跟着俞老学了两手。”周承钧解释。 难得看到老大这样,周小叔挑挑眉:“大哥,难道芝芝医术很不错?” 其他人也好奇望过来。 “其他的不清楚,但药膳和茶包的效果是我切身体会的,确实没话说。”周承钧一脸认真。 “哦?比岳老还厉害?”周二叔也问。 岳老是中医研究院专家,在老年病调理方面数一数二。 周承钧想了想,“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怀疑他的话。 “看来我们家真是捡到宝了啊。”老太太感慨。 “大嫂业余学的医术都这么厉害,那她专门学的刺绣得多强啊?”周越突然问。 林昭华夫妻对视了一眼,“这倒不了解,我和老周那几天在忙酒席的事。” “肯定也差不到哪去。这次两孩子结婚,我们没去确实是失礼了。虽说是因为咱家位置敏感,但不代表没错。等过年芝芝来家里,你们可得好好表示。” “爸,您放心。”众人连忙应道。 —— 金陵。 火车站门口停着一辆212吉普,路过的旅客不自觉就会望过去。 车前的年轻战士无动于衷。他肤色黝黑,站姿笔直,目光紧盯着出站口,偶尔扫一眼站内的钟楼。 因为是坐沪宁特线,从苏城到金陵全程不到四小时。 周湛护着林纫芝走军人专用通道,不用和别人挤。 看到他们出来,年轻战士快步上前,双手去接行李,“周团,让我来。” 周湛递过军用帆布包,自己提着媳妇的皮革行李箱。 “你拿这个就行。” 上车后,周湛为两人介绍。 “芝芝,这是我的勤务兵小孙。小孙,这是我的爱人,林纫芝同志。” 林纫芝笑着朝他点点头,“孙同志,你好!” 小孙从镜中对上她的眼神,古铜脸瞬间漫开两团酡红。 “你、你好,嫂子,你叫我小孙就好。” 周湛接着关心起自家房子,“我寄的包裹收到了吧?” “报告团长!都收到了,已经放在你家里了。” “辛苦了!”周湛点点头。 “这是我该做的!” 在门口登记后,车子终于停在一个大门前。 小孙帮着取下行李便准备离开,被林纫芝叫住,她从包里取出一份糕点和一盒喜糖。 “拿去甜甜嘴。” 小孙满脸不知所措,不停摆着手,结结巴巴道,“不、不,不用了…” “拿着吧,这是你嫂子的一点心意。” 见周团不容置疑的样子,小孙才双手接过,笑出一口大白牙,“多谢嫂子!” 正值午后休息,家属院内没什么人走动。 林纫芝长吁一口气。 她以前在网上看过,年轻人过年回村,最怕的就是村口的情报站,路过的狗都得被蛐蛐几句。 她来之前就开始担心,自己下车后也会被围观,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 万幸!赶上大家的午睡时间! 看到媳妇劫后余生的样子,周湛不禁失笑。 “媳妇你这么漂亮,还怕被人看?” 林纫芝瞪着他,“这哪里一样,你不懂!” “行我不懂。那媳妇我带你逛逛咱家。” 院子面积挺大,进门处是几块翻好的土地。 室内延伸出一个凉棚平台,下雨天可以把晾晒的衣物、干货挪到这里。 平台的两边走廊分别连接着厨房和卫生间,最大程度减少味道传播。 林纫芝首先去看卫生间。 第41章 条件有些简陋,但让人惊讶的是,在尚无“干湿分离”概念的年代,周湛居然划分了功能区。 防水油布帘将如厕区、淋浴区和洗漱区分隔开来。淋浴区铺设木格踏板防滑。 洗漱区砌了水泥洗手台,还加装了镜柜,存放牙膏、肥皂,旁边还有脸盆架。 走进室内先到达客厅,摆放着五斗柜、茶几和军绿色双人沙发,旁边还有木质折叠餐桌和四把马扎凳。 主卧配有双人木床、三开门衣柜、写字台、床头柜。次卧的家具是按照儿童房来配置的,有双层铁架床、衣柜、课桌和书架等。 最后一个房间就相对空旷,只有零星几样小家具。 部队配发的家具比林纫芝想得要多。 “正团级干部可以配置15件左右大型家具。” 周湛给她解释。 家里里里外外都很干净,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没想到你不仅作战厉害,干内务也是一把好手。我越来越期待我们的婚后生活了~” 林纫芝并没有对男人的劳动视而不见。对方做了不说是他不放心上,她点明了并且表扬他,是对他付出的肯定。 “害这有啥。我做惯了,小孙也帮了不少忙。” 周湛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上也是头头是道。 实际上他内心的小人儿已经变成尖叫鸭了。 啊啊啊媳妇儿又夸他了! 周湛干活时真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他多干一些,媳妇儿就能少干一点。 没想到这样一点小事也被媳妇看在眼里。她还特意拿出来大张旗鼓地夸他有担当,一定是个好丈夫! 夸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可是…他好喜欢啊! 媳妇说得没错,他就是好丈夫!以后还要做得更好,让媳妇能继续夸他! 看到男人嘴角上扬,魂飞天外的模样,林纫芝在他眼前挥了挥。 “趁现在有空,我们先把行李整出来。” 他们午饭是在火车上吃的,周湛的婚假还没到期,这两天得抓紧收拾好。 刚把寄来的几个大包裹腾好,院外传来敲门声。 “门没锁,直接进来。” 不一会儿,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周湛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啊?”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 看到他身后的人,周湛率先问候:“嫂子。”然后才转头回答程勇的问题,“中午刚到的。” 程嫂子笑着点点头,她对周湛很熟悉,即使他面无表情也不怵。 她男人是一团团政委程勇,和周湛是搭档,两人关系很不错。周湛年龄又小,她一向把他当弟弟看待。 程勇看了看周围:“周湛你小子动作很快嘛,这收拾得差不多了啊。不过你怎么没带弟妹一起来?” 林纫芝在卧室收拾衣服,听到说话声便停下手头动作。 “程大哥,程嫂子。” 为了方便干活,她头发扎成一个低丸子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程勇夫妇感觉那瞬间时间是静止的,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化背景,眼里只有向他们走来的不似凡人的女孩。 她看着他们弯唇笑笑,嘴角的梨涡盛着甜,恰到好处中和了她身上的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她开口的招呼才把他们拉回来,忙不迭应道:“弟妹好。” 程勇大力拍了拍周湛的肩膀:“好小子,你这是一鸣惊人啊!真给咱们一团长脸!” 程嫂子也笑道:“难怪小周看不上部队的姑娘呢,原来是不声不响娶了个顶顶漂亮的。” 第42章 周湛轻咳一声,“老程,嫂子,你们坐。” 程勇稀奇地看着他,他这是…害羞了? 两人打前线就认识了,后来先后调到金陵军区,又恰好在一个团。 他认识的周湛一向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架势。 倒也不是狂傲,他单纯是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人。 刚发现这点时程勇很讶异,他身边的人都讲究谦虚内敛,真没见过这款。 后面偶然得知他的家世,才稍微理解一点。 直到他军功越来越多,24岁的年龄便升到团长。 他居然和周湛共情了! 要是他这么牛逼,出门不得天天拿鼻孔看人?!家谱不给他单开一页他都不姓程! 如果只是这样,程勇倒不至于佩服他,因为一个看不到底下人的领导者很难走长远。 周湛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闲杂人勿靠近”,可在队里永远身先士卒,别人困难时主动帮忙的也是他,在队里和战友下属也能打成一片。 很矛盾,也很仗义,提起他没人说不好的,大家都服他。 程勇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只能归结于人格魅力。 有生之年他程勇居然能认识第二个这类型的人,周湛他媳妇。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看人很准。 甭看这姑娘待人温和,笑意盈盈的样子,可骨子里就和她给人的疏离感一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别人很难走进她内心。 这两个居然还能凑一对儿? 也是奇了,他们不会互相看不起对方嘛? 现在看到周湛一副不好意思的小娘子样,他就明白了。 原来是一物降一物啊!周湛你也有今天! “我就不坐了,赶着去集训呢。走了哈,晚点再聊。” 程勇戏谑地打量几眼男人,摆摆手先离开了。 “小周、弟妹,你们刚来,有啥不懂的尽管找我。”程嫂子道。 “那以后就麻烦嫂子了。”林纫芝拉着她的手,“这是我们的喜糖,给嫂子添添喜气。” 程嫂子低头看被塞到自己手里的红纸筒,她认出这是苏城采芝斋的松仁糖。500g售价5元,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三天的工资。 她认得还是因为她婆婆去给别人做酒席时,主人家给了一块,婆婆不舍得吃拿回家来,几个孩子轮流舔一口,吃完还哭闹着要。 “这太贵重了,收了那我成什么人了,弟妹你快收回去。”程嫂子连忙推拒。 “嫂子,我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往后还得厚着脸皮多跟您讨教。听周湛说康康喜欢吃甜食,这是我们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康康吃得欢实,这钱才算没白糟蹋,您就给我一个疼孩子的机会!” 如果是平时,程嫂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林纫芝说到孩子,想起康康上次的神色,她犹豫了。 “那我这回就收下了。我托一声大,叫你妹子。以后有啥缺的,需要帮忙的,尽管敲我家门,甭跟我外道。” 程嫂子很喜欢林纫芝,不是因为她给了糖。 她来家属院几年了,这里城里和乡下来的军嫂分为两派,互相看不上,平时很少来往。 听自家男人说周湛媳妇儿是苏城来的,还是干部家庭出身。她心里就开始打鼓。 苏城来的,那不是娇滴滴的水乡姑娘?还是这种家世,到时候她们处不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两家男人关系。 她今天跟着程勇过来打招呼,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大家面上过得去就成。 第43章 没曾想对方是这种样貌,而且完全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真情还是假意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更别提她还送了自家这么贵重的糖,为了说服自己收下还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程嫂子走后,周湛依然盯着林纫芝,眼里是毫无掩饰的欣赏。 “你干嘛呀?” “我媳妇儿这么优秀,我可不得多看几眼。” 他知道她是个淡漠的人,对自家人很好,对其他人却不怎么在意。 他也做好她在这边不和别人往来、关门过自己日子的准备了。 周湛不觉得媳妇这种处事态度不好,她只是不喜欢无意义的社交罢了。 而且他内心边界感也不比她少多少。 想到刚刚程嫂子离开时聊不尽兴的遗憾脸色,他一点都不意外。她想做的事一向都能做得很好。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只是提过一嘴程勇家的人员构成,媳妇儿就记住了还一直放在心上,连送嫂子糖都不忘给他做人情。 他何德何能拥有这么好的媳妇儿啊! 他暗暗发誓,要对媳妇更好,自己要爬得更高,让她不后悔选择自己。 “程嫂子性格爽朗大方,挺好相处的。” 林纫芝不理会他的“王婆卖瓜”,她觉得周湛对自己有八百米厚的滤镜。 “要不然我也不会选她家当邻居了。” 他选房子是做过调查的。 为人不好相处的、人品不好的、爱占小便宜的、家里经常吵架的、没法讲道理只会撒泼打滚的、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整天盯着别人家事的……邻居统统不要,房子再好也不要。 他大部分时间不在家,白天还是媳妇儿和她们相处。媳妇这样柔弱脸皮又薄的小姑娘,还不得被这种人欺负死。 为了媳妇的安危考虑,选个差一点的房子,吃点苦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轮轮筛选后,有三套院子进入总决赛。 一套在最前排靠近岗哨亭,进出家属院的人都会经过;一套在最后排左右都有邻居。 最后一套就是现在他们家。 平时来这边的人少,但不至于特别偏僻,出事喊人也能听到;位置不前不后,去哪里都方便;只有一家邻居,且还是熟人。 周湛现场考察后,果断拿下。 果然媳妇儿也很满意,他们真是心有灵犀,天生就是一对儿! 程嫂子回到家,儿子康康睡眼惺忪地从房内走出来。 见自家妈妈从外面进来,他揉着眼睛问:“妈,你去哪了?” “你周叔带着媳妇来随军了,我去看看。康康,你看这是什么?” 程嫂子把手里的糖盒在儿子面前晃了晃。 “采芝斋!妈,是松仁糖吗?” 看到熟悉的标志,康康的睡意瞬间飞走了,双眼亮成小灯泡。 “对,这是采芝斋的松仁糖,是你林婶和周叔专门给你的,你别去外面瞎咧咧。” 程嫂子嘱咐了几句,“给你爸留一块,其他的你自己分配。” “妈我记住了,周叔和林婶对我好,我就在家里吃不和别人说。” 康康认真说完,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慢慢剥开糖纸,闻到糖果的甜香,他忍不住吸了吸口水。 “妈,你先吃。” 看到递到嘴边的手,程嫂子心里一酸。 为了不让孩子看到自己的眼泪,她忙低头含住糖果,“诶好,妈吃,康康你也吃。” 确认妈妈吃进嘴里,康康跑到一旁,给自己剥糖纸。 “妈!好甜啊,比大白兔还要好吃!原来松仁糖是这个味道~” 第44章 他闭着眼睛,细细品尝,脸上是心愿被满足的知足享受。 看到儿子雀跃不已的模样,程嫂子心绪难平。 当初婆婆带糖回家后,把几个孩子都叫到跟前。她看到康康也过去了,便去忙活做饭。 晚上临睡前,儿子偷偷问自己生日能不能给他买一块松仁糖,她才知道康康根本没吃到。 她气不过,第二天找上门去,婆婆完全不当一回事,“他自己傻站在一旁不过来,还得我喂到他嘴边啊?” 她哽住了。 儿子在娘胎里没养好,身子一向虚弱。 后来查出他们夫妻俩没法再生育了,她更是把康康看得和眼珠子一样。 再加上她的疏忽,养成了康康怯弱的性格,别人稍微表示不满,他便不敢再争取。 这次吃糖也是如此。僧多粥少,其他几个孩子可不就联合起来排挤他吗? 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只能尽量弥补儿子,托人帮忙买份松仁糖。 可因为原料稀缺,糖票配额有限,每次不是凑不够票,就是凑够了没抢到,导致孩子到现在还没尝过。 儿子很懂事,还安慰自己说他现在大了,已经不喜欢吃了。 可真的不喜欢的话,怎么还能一眼就认出松仁糖的包装呢? 托林妹子和小周的福,让儿子长大之前,终于吃上他心心念念的糖果了。 程嫂子背过身子,快速擦干泪水,又满脸笑容地看着儿子,“康康,吃了糖等会多喝点水。” 她自己赶着去厨房张罗饭菜,小周家刚来,家里都没拾掇明白,今晚肯定开不了火。她得整几个好菜,好好招待他们。 果然临近晚饭时,程嫂子和程勇就上门邀请了。 林纫芝他们本打算去食堂吃的,可拗不过程嫂子的热心肠,最后还是在程家解决的。 —— 听着卫生间传来的隐隐约约水声,林纫芝在屋内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想到今晚可能要发生的事儿,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在家那几天,可能考虑到她爸妈,虽然同盖一个被窝,但他们睡得是素觉。 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她有预感,以周湛的性格,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虽然她是那种会挨个点赞无人区评论的人,但实际上空有理论,只会纸上谈兵。 周湛今天洗澡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他以前洗澡搓两下冲三下,比炒盘青菜还省事。 一想到今晚是在他们小家的第一晚,他恨不得从头发丝儿搓到脚后跟。 他走进房间,室内只留有床头的暖黄灯光,林纫芝听到声响,雾蒙蒙的双眸望过来。 周湛只觉刚刚的冷水澡白洗了,浑身气血都往身下涌。 感受到身旁位置塌陷,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男人钻了进来。 林纫芝直挺挺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护着肚脐眼,眼睛紧闭。 借着月光,周湛注意到媳妇颤动的睫毛,不禁轻笑出声。 “别怕,今晚我不做什么。” 一大早赶火车,到这边就收拾家里,他也心疼她的劳累。而且,媳妇刚到陌生环境,得给她适应的时间。 他又不是禽兽,不过是多忍几天的事。 周湛心里如是想着。 男人规矩地躺在自己区域,夜色寂静,空气中浮动的香气越发勾人,丝丝缕缕直往鼻腔里钻。 平时虽然也觉得媳妇香香的,可也不像今晚这么浓郁啊。 他想,可能是他嗅觉出问题了。 第45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浑身燥得慌,像被架在火炭上炙烤。 慢慢地周湛发现他手脚也出问题了,他无法控制自己。 掌心覆在女人的后颈,一手握住她的细腰,他终于明白温香软玉的意思了,内心好似也被填满了。 可还是觉得不够,他低头寻找水源。 唇齿之间,他是沙漠中偶遇绿洲的旅人,干涸的喉咙仅凭本能地吞咽,辗转汲取的动作近乎贪婪。 林纫芝因为男人的话,刚放下心没多久,整个人就被紧紧地箍进散着热气的怀抱里。 下一秒她尝到了男人嘴里残留的薄荷味,像被扔进滚烫的油锅里,不停地翻滚搅动,烫得她指尖紧紧揪着上方男人的衣角。 当她快喘不过气来时,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可下一秒她睫毛剧烈颤动。 凉意顺着小腹直往上钻,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将燥热一寸寸抽离,集中到心跳处。 林纫芝摸着男人的寸头,细微的刺痒感顺着指腹攀爬,直至感受到从唇齿间漫开的,足以燎原的湿润与滚烫。 她张了张口,侧头看向墙壁,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在月光下轻轻摇动。 当周湛拿回身体掌控权时,林纫芝感受着胸口的异样,不知如何面对他。 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心里腹诽:不做什么,但亲亲抱抱是可以的是吧? 哼,男人的嘴,狗都不信! 越想越气不过,额头狠狠砸了两下男人的肩。 周湛胸腔震动,安抚地摸了两下她毛茸茸的发顶,愉悦地笑出声。 林纫芝又羞又气,打闹时不小心碰到奇怪的地方,好奇地多碰了两下。 周湛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羞窘的表情中带有几分隐晦的欢愉。 当林纫芝反应过来想撤回时,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的手掌像铁钳,紧扣住她的手腕回归原位。 “别害羞,先提前适应一下。过几天你们就见面了。” 男人直白的话语让林纫芝瞬间染上绯红。不好意思过后,她安慰自己:害羞什么,这才是她大女人该享受的。 她也放开了些,愈发觉得之前对周湛的评价局限又客观。 他确实财大qi粗啊! 第二天去食堂吃早饭。 一路遇上了不少军嫂军人,两人的出色容貌十分引人注目。 “嚯周团回来啦?” “周团好嫂子好!” “周团,这是嫂子吧?” “小周,这是弟妹?你小子有福气啊!” 即使他们隔着不远的距离,可谁都不会相信两人没关系。 谁不知道周团从不给女人靠近的机会? 更别提,即使不说话,他们这些旁观者,都能感受到男人和身旁漂亮女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愫了。 啧真是黏糊得没眼看!没想到周团有了媳妇儿是这样的。 林纫芝只觉得脸都要笑烂了,好不容易到了食堂,又遭遇了一波眼神洗礼。 真的,她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人走到哪,所有人视线就齐刷刷地跟到哪,自己好像变成了动物园里被展览的大熊猫。 她想如果在现代,她高低得在胸前挂个二维码,扫码买票才能观看。 她也算是5a级移动景观,都不能白看! 一通下来,不说提个大别墅,至少也能提个大平层。 食不知味地熬过早餐时间,坐上车的刹那,林纫芝才觉得魂儿回来了。 “他们第一次见你,表现得比较热情,以后见多了就好了。” 第46章 看到媳妇瘫在椅背上,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周湛觉得好笑。 他刚调来时也经过这一茬,但因为他的冷脸和气势,没有媳妇儿今天这么夸张。 林纫芝摆摆手,不想再说这个,“我们用不用请大家吃个饭什么的呀?” 她以前看年代小说,好像家属随军有请客的传统。 “我们家不需要这些,之前我去别家吃饭,都会带能抵饭钱的食物,不欠别人人情。” 确实有很多军官家属搬来后,会邀请走得近的战友们一起吃个饭,但这不是必须的,主要看个人。 如果请客,做菜什么的当然是他来,但媳妇儿肯定不会干看着,少不得帮着拾掇,还得招呼客人。 应酬是个很耗心神的活儿,看媳妇现在这样就知道了,他可舍不得自己辛苦娶来的媳妇遭这种罪。 再加上他年纪轻轻就做到团长,暂且不提和他同级别的那些,单单他手下几个营长都比他大十岁左右。 除了程勇认识多年,其他人对他更多的是敬畏,关系不算多么亲近。 而家,对他来说是他和媳妇两人的私密空间,是他放松心神的净土,他下意识排斥其他人踏足。 请客更多是一种打好关系的方式,而他的家世和能力,让他有资格不去讨好迎合任何人。 他只需要认真搞工作、做任务,无需担心会发生冒领、抢夺功劳这样的事。 该是他的,谁都抢不走。 他的媳妇儿当然也是。 不用特意社交,她的任务就是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这就够了。 现在在金陵军区是如此,以后调去别的地方,亦是如此。 人情往来很重要,对他们这种家族来说,倒不如说是利益交换。 只要他位高权重,手里有别人想要的资源,那他和他的家人就永远有说“不”的资格。 实力不够的时候才需要讲规则;强者,从来都是制定规则的。 既然周湛都这么说了,林纫芝也就听他的,他在这方面比自己懂多了。 两人来到百货大楼,按着备好的物品清单开始大采购。 虽然配备的家具多,可还是缺很多生活器具。他们昨晚列好了购买清单,一条条列出来才发现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其他人被他们买东西的架势吓到了,走到哪都有人围观。 先是挑了些常用的农具和工具,还买了好多种子。之后便是锅碗瓢盆、茶杯脸盆卫生纸刀具等日常用品。 然后又去家具区,给第三个房配备了些基础椅子、桌子之类的家具。 到缝纫机区,买了一台蝴蝶牌的。她经常缝补、自制衣服,家里有一台比较方便。 自行车挑了辆凤凰牌的二八大杠。她身高170厘米,手长腿长,骑这个完全没问题,这样周湛也能骑。 现在的电风扇噪声很大,可天气实在太热,不买也不行。 考虑到安全性,他们最后挑了华生牌,有绿色金属网罩、造型复古、质量过硬,台式和落地扇各买一台,就不用搬来搬去。 手表他们上次买了,收音机倒是没必要,能听的频道就那几个,她不太感兴趣。 所有东西购买完毕后,工作人员帮忙把缝纫机运到车门前。 周湛先把自行车绑在车顶,又把后排座椅放倒,将缝纫机放上后备箱,然后才把其他东西找空位塞进去。 周湛说要什么,她就递给他什么,沉默地扮演一个高配合度的小工。 第47章 这么一大堆东西,最后还真都给他塞进这辆212吉普车里了。 林纫芝不禁为他的收纳整理能力咂舌,要她来肯定得抓瞎。 回到家属院,这一车东西引起大家的啧啧称奇。 众人本来聚集在大树下,看到车顶的自行车,又听说这是周团家的。没见过林纫芝的人也凑热闹跟过来。 刚被周团媳妇容貌镇住,接着就被搬下来的跟不要钱一样的一大堆东西镇住。 大家算了算,三转一响就缺个收音机了,可人家有电风扇啊,还是两台! 又想到前两天他家寄来的几个和人一样高的大包裹和电饭煲,不禁为周团的大手笔咂舌不已。 在场的家境和大部分普通人比起来,其实算得上不错,毕竟当军官的待遇好。 即使如此,整个家属院也找不出两家三转一响全部配齐的。 这年头家里谁不是有一家老小要养,每个月也存不下多少钱。即使小有积蓄,也没人这么花。 一个是票不够,另一个原因就是舍不得了,钱攥手里才踏实,日子怎么过不是过,熬着熬着又是一天。 周围的年轻媳妇大多是羡慕林纫芝的,没想到周团整天冷着张脸,却是个疼媳妇的。 又在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他这么舍得给媳妇花钱,她们当初怎么也得忍住恐惧,把他扒拉给自家妹妹侄女呀! 自家也能跟着沾点好处不是? 人群中有道视线格外复杂,林纫芝顺着看过去,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 她点点头算作招呼,心下讶异:这么巧? 看到林纫芝往屋内搬东西,都是些周团分给她的轻省物件。男人自己双手提着大件的重物走在前面,还不时回头留意她。 这熟悉的一幕与上辈子电视机看到的重合了。 苏晚有点恍惚,兜兜转转,他们两人还是走到一起。 刚来到家属院,她便听说了周湛的鼎鼎大名。担心是重名,她还和陆卫东确认过。 可卫东说,“如果能力极强又叫周湛的军官,一定是金陵这个。毕竟整个军区也就出了这一个。” 和上辈子遥不可及的人待在同一个军区,生活圈重合了,她不可避免产生了慌乱感,担心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会被打破。 她开始不自觉留意和周湛有关的事。 也不用她怎么打听,他在军区实在有名,一举一动备受关注。 听说他有对象了,他对象做酱料很好吃,一团吃过的人逢人就夸;听说他打结婚报告了,听说他回去办酒席了,听说他家属来随军了,长得特别漂亮… 早上林纫芝甫一亮相,在他们还没出家属院时,有关“周团找了个天仙媳妇”的传言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军区。 苏晚当然也听到了,她再也坐不住,一定要亲眼过来看看。 好看的人她见过不少,可好看到被所有人公认是天仙的,她两辈子就见过一个。 然后她看到了林纫芝,确认了心头的猜想。 苏晚只觉荒诞,好像天地都在旋转。 周湛和林纫芝根本不应该这时候结婚,他们甚至不该认识! 她记得很清楚,周湛79年调回京市时才和林纫芝相识相恋。 现在才75年啊! 难道是自己导致的时间线错乱? 苏晚沉浸在迷茫慌乱中,一个刻薄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第48章 “现在这些小媳妇哟,不当家就是不知柴米贵。摊着周团家的这种败家精,哪家婆婆受得了!” 是三团方团长的母亲,大家都叫她方大娘。方大娘名声响亮,是家属院的鬼见愁,无理也要搅三分。 “方大娘,林同志父亲是苏城长风厂副厂长,母亲是苏城绣研所主任,更别提她在沪市当干部的爷爷大伯了。 而且她自己就有能力买这些。您老也少说两句,被周团听到就不好收场了。” 苏晚皱着眉头解释。 方大娘是个难缠的,她本不欲多和她打交道。可看到她这么诋毁林纫芝,还是忍不住开口。 也是借此机会告诉其他人,毕竟这世道红眼的人格外多。 其他人确实惊讶,原来周团家的家世这么好,一大家子都是干部啊。 难怪这姑娘举手投足就不像普通家庭出来的。 啧啧周团真好命啊,满军区的黄花大闺女不要,还真让他挑着个样样拔尖的媳妇了。 方大娘一开始是不放心上的,她蛮横惯了,根本看不起苏晚这个她儿子手下的媳妇。 可她还是有点怵周湛的,刚刚说那些也只敢在他进家门后说。听到林纫芝家世了得,一贯欺软怕硬的她只能讷讷住嘴。 众人也不敢再说下去,转头说起别的。 “你们说等许慧芳回来,得知周团长结婚了,媳妇还跟仙女一样,她不得急红眼啊。” “我呸!一个倒贴都没人要的破烂货,也好意思肖想周团长。” 看到大家转移话题了,苏晚目的达成也不再久留。 这些信息都是她上辈子听来的。 那天新闻联播播完,隔壁床的孙女是林纫芝的崇拜者,和她奶奶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林纫芝的事,事无巨细。 她在旁边也听了一嘴,没想到还会派上用场。 没多久程嫂子特意过来,和他们说起刚刚门口发生的事。 对于家人信息泄露,林纫芝并不担心,反而觉得这样也挺省事。 小人畏威不畏德,一开始便树立“不好惹”的形象,可以减少很多魑魅魍魉。 倒是苏晚的表现,让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认识上辈子的自己。 没交集却了解自己的个人信息,林纫芝心思转了转,想到一种可能,所以…她上辈子是个名人? 只有名人,才会有人单方面认识她。 她还有很多疑惑,但这次却不着急了。重生女就在家属院里,总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纫芝趁着周湛最后几天假期,抓着他一起改造院子。 她对生活环境要求挺高,即使住不了几年,也要在能力范围内做到舒适美观。日子是自己在过的,她不会为了未来的事影响当下。 看到这个小院,她体内华国人归园田居的基因立刻苏醒了。把各种大件、用品规整后,立马着手设计图纸。 周湛是个媳妇脑,只要不叛国不犯法不离婚,林纫芝说啥他都是好好好。 经过多次涂涂改改,终于定稿。他们两个都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具体分工如下:她负责设想,周湛负责实现。夫妻搭档,事半功倍。 林纫芝在金陵家属院忙得热火朝天,却不知远在300公里外的沪市,正因为她而引起一场风波。 —— 沪市友谊商店。 姚主任最后一次检查绣品的摆放,确认无误后打算离开。 赶上郑英带着人走进来,她招呼工人说道,“就放在这里,放下的时候千万小心,别磕碰着。” 第49章 看着她的无用功,姚主任揶揄地笑笑:“看在多年同事的份上,好心提醒你一句,别为了劳什子亲戚断送自己的前程。” 她拍拍郑英的肩膀,步履轻快地向外走。 她和注定要输的人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得去门口准备迎接随访夫人团。 事情得从几天前说起。 会议上,张经理把搪瓷茶缸重重摔在桌上,眉头拧成疙瘩。 “小郑,二十出头的女娃娃,路都没走明白呢,你跟我说她是大师? 刺绣这行,经验就是金不换的真章。这次任务不是过家家,上上下下多少人盯着呢,容不得你私心作祟!” 话音一落,姚主任也跳出来嘲讽:“咱们友谊商店可是对外展示国家风貌的窗口,这刺绣作品,一针一线都得经得起外宾挑剔的眼睛。” 她斜睨了眼对面的郑英,语气带着教训:“小郑啊,做事可不能只讲人情,关乎国家形象的大事,能让黄毛丫头瞎折腾? 老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这经验堆出来的底气,可不是年轻人能比的!” 意有所指地说完,她又转向上面的经理,言辞恳切:“组织考察可得慎之又慎,让关系户坏了单位风气事小,让外国人看笑话可就事大了!” 郑英不理会她的夹枪带棒,目光直视着领导,态度坦荡。 “经理,老话说‘举贤不避亲’,这次任务的重要程度你我都清楚。年龄轻是事实,可刺绣这行啊,吃工龄更吃天赋。” 说到这,她瞥了眼对面,接上话头:“我在咱单位工作这么多年,经手的绣品没有上万也有数千,我敢拍胸脯保证,没几件能比得上林同志的。我要是藏着掖着不推荐,那才是辜负国家信任!” 张经理推了推镜框,眼神带着审视。 他了解郑英,应该不至于拿这种大事来玩闹,或许这位林同志真有本事? 可这件事关系到他们友谊商店能否在上面得脸,他实在不敢赌。 看出经理的态度转变,姚主任着急了。 “要真有这能耐,早该在行业里闯出名堂了,还用得着你‘慧眼识珠’?我找的可是实打实的刺绣师傅,人家打小就在绣庄长大,得沈云老前辈真传的!” 沈云这个名字一出来,大家表情立刻变了。 沈云,作品曾多次获得国际博览会金奖,她的《雪宧绣谱》是国内首部系统总结刺绣技法理论的著作,奠定了近代刺绣教育基础。 她本人被誉为“苏绣革新第一人”,以一己之力,将刺绣从工艺提升至艺术层面。 可以说,只要对刺绣稍微有点了解的,一定听过这个名字。 “果真是沈老前辈的传人?” “小姚,这可不能开玩笑,沈云老师的后辈不是在闭关研究失传绣技吗?” “要是真的是沈师傅那支的,那技术确实是没话说。” “……” 看到众人因为自己抛出的话饵炸开了锅,姚主任心下得意不已。 这次举荐不止是上面分派的任务那么简单,按照张经理的暗示,还关系到副经理的人选。 本来这个位置自己是板上钉钉的,可郑英这个年龄比自己小的却后来居上! 领导一直在她们两个主任之间犹豫,恰逢赶上这个机会,他最后决定谁推荐的作品被看上,谁就是下一任副经理。 为了升职,她把半辈子积累的人脉、人情都用上了,总算说服了余师傅出关。 副经理之位,她势在必得! 第50章 “我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拿国家荣誉胡闹啊。我邀请的余师傅学的是沈家绣法,代表当前苏绣的最高水平。有她出马,咱友谊商店这次一定能交出一份满意答卷!” 姚主任语气慷慨激昂,众人的荣誉感被她三两句调动起来,七嘴八舌嚷着就选余师傅了。 郑英拍了拍手掌,看大家的视线集中过来,不容置喙开口: “光看传承、论辈分有什么用?梨子甜不甜,总得亲口尝了才知道!刺绣好不好,还得在针尖上见真章!” 她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大步走到台前:“我提议,把两人作品同台摆出来,让外宾自己选择!要是林同志输了,我主动引咎辞职!但要是她赢了…” 她转头盯着姚主任,冷笑:“某些人可别拿资历当挡箭牌,到时候谁误了国家大事,谁负责!” 大家面面相觑。 余师傅很厉害,可郑主任信誓旦旦的样子也不似作伪,场面突然安静下来。 “叩叩叩。” 张经理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推荐名单,视线在两人来回打转。 他沉思片刻,拍板道:“就按小郑说得办,把两人的作品都送去外贸局审核,没问题就同台竞技。” 事情到这告一段落,昨天外贸局刚把作品送回,今天随访夫人团就要来了。 姚主任站在入口处,边整理衣着,边想起刚刚和定价员的对话。 对方眼神复杂,提醒她郑英推荐的人不一般。 她心下好笑,她当然知道郑英推荐的那位不一般啊。和她伯母一样,仗着家世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这是过家家呢! 却不知道有些事情没有年龄积累是永远做不到的。 定价员提醒自己,应该是看过作品后觉得自己赢定了,提前打好关系。 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郑英了,她就神清气爽。 几辆沪市牌轿车在友谊商店门前停下,她赶忙停下思绪,挂上笑容上前接待。 她指引高棉国莫妮公主往里走,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莫妮公主好奇:“里面是有什么吗?大家听起来很激动。” “我们特意为随访团准备了几幅精美的苏绣艺术品,想来各位夫人是为此感叹吧。” “苏绣啊,我前几天看过刺绣车间,说实话不太合我口味。”莫妮公主眉头蹙紧,不感兴趣道。 “公主殿下,请相信我,今天这几幅作品是不同的,绝不会让您失望。” 姚主任真诚保证。 她看过余师傅的绣品,毫无疑问是顶尖水准,会获得各位夫人的惊叹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他们是因为那位林同志? 怎么可能,一个丫头片子罢了。还没学会走呢就要飞了,不自量力! 要不是有个好伯母,她的作品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入友谊商店! 想到里面余师傅的绣品众星捧月,林同志的却无人问津,她就迫不及待想看看郑英的难看脸色了。 踏进二楼贵宾室,只见一大群人都围在博古架前,那位喀尔巴阡山来的安妮夫人手上还拿着放大镜。 姚主任心下不安,她记得余师傅的柜台不在那边啊。 耳边不停传来安妮夫人的惊叹声:“天哪!这怎么可能是针线绣的?真的不是把真鱼封印进丝绸里吗?” 她努力忽略那边动静,打算带领莫妮公主到余师傅的柜台前,可对方径直往人群走去。 莫妮公主走没几步呆立不动了,她顺着看过去,心里恼怒不已。 第51章 是哪个人把鱼缸带到这了,等她上任副经理非得好好整治一番! 莫妮公主用红指甲试探地摸了摸,瞳孔紧缩:“这太不可思议了!看它鳃边的鳞片,角度一变,就像真的在呼吸!” 走近博古架的瞬间,那两尾金鱼仿佛要从绣绷中一跃而出——姚主任反应过来,什么鱼缸,这分明是绣品! 近看,绣师在鱼腹处用近乎透明的银白丝线绣出了水光潋滟的错觉。 头顶射灯穿透波纹在鱼鳞上投下细碎的金斑,红白相间的尾鳍如同浸在流动的琉璃中。 姚主任没想到郑英侄女还真有两把刷子,至少她没见过有人能把金鱼绣得如此活灵活现的。 可也就这样了,再如何厉害也没有突破,这次余师傅提交的可是双面异色绣! 她正打算招呼莫妮公主,对方却注意到同行的安娜夫人已经许久没说话了。 安娜夫人站在绣屏前半米处,久久凝望着。 莫妮公主走近刚想开口,抬眸一瞥,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垂泻而下的紫藤花穗,宛如紫色瀑布喷涌而出,给人视觉和心灵上的双重震撼。 莫妮公主忍不住触碰最低垂的那串花,发现这种惊人的立体感来源于多种自然的紫色渐变。 从藤梢新芽时的青莲灰、花苞的雪青,再到盛放时的胭脂紫和将谢未谢的暮云紫,层层叠叠才绣出紫藤的蓬勃生命力。 所有人的脖子往前探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笼罩着众人。 郑英走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转动屏风,整个绣面突然活了,静止的紫藤开始摇曳,由深深浅浅的紫色褪为白色。 三千根丝线同时泛起波光,在场的人恍惚听见花瀑哗啦啦泻落的声响。 姚主任嘴巴微张,僵在原地。 她不愿相信,拼命说服自己:林同志会双面异色绣又怎样,紫藤花是小资情调,立意根本比不上余师傅的《红梅与白梅》! “在我们故乡,这种花曾被提名为国花。”安娜夫人指着紫藤绣品。 “这幅作品是哪位大师创造的?我想再和她订制一幅红白蔷薇。” 听到这话,郑英猛掐手心,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安娜同志,这是军嫂林纫芝同志的杰作,您可通过外交部提出需求。” 安娜夫人侧头示意随行人员去安排,不想室内却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她循着望去,圆光座上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墨色绒毛根根分明,连爪子抱着的嫩竹都透着新鲜劲儿。 安娜夫人感叹,熊猫这种动物本就可爱,这位师傅更是完美绣出了黑白团子的萌态。 可大家的反应是不是大了点?近几年华国对外出口了不少熊猫刺绣啊。 看出她的不解,郑英再次旋转底座。 看清的瞬间,安娜突然捂住嘴:“怎么突然变成了金丝猴?魔法!这是中国魔法!” 莫妮公主的反应也不遑多让,她的鼻尖几乎要抵上玻璃,盯着金丝猴蓬松的尾巴,喃喃道:“每根毛都在动…” “这、这不可能…” 姚主任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神却死死盯着绣品。 趁别人没反应过来,莫妮公主果断下单这幅惊天之作。 其他人慢了一步,只能遗憾放弃。参观完剩下的作品,便匆匆离开了。 刚刚安娜夫人的话给了她们灵感,她们忙着回去对接外交部,想要抢在其他人之前,和这位艺术大师订制绣品! 第52章 随访夫人团离开不久,友谊商店迎来了另一位贵客。 余师傅听说这次还有一个绣娘的作品也被选中,对方甚至只有二十出头,她才来一探究竟。 即使她带着审视的眼光看《金鱼戏藻》和《紫白争辉》两幅作品,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后辈的绣技不输于她。 甚至在光影、渐变的处理上,对方所用的方法更高超自然。 文人相轻,大师也是这样。 她一向以沈云嫡系传人身份为傲,绝不肯轻易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更别提对方还是没有师承的野路子! 可当她看到对方第三幅作品时,瞬间无言了。 “这…这真的是同一个绣面?”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贴上冰凉的玻璃。 “异色、异形、异针法,原来沈老前辈不是异想天开…真的有人能做到…” 姚主任稍稍平复了心情,强行扯开嘴角:“余师傅,您一出手外宾可不就乖乖掏钱包了?” 她压低声音,眼神轻蔑,语气满是不屑。 “那些旁门左道的就算侥幸被看上,也跟您没法比!您可是沈云嫡系的第三代弟子,光这身份往那儿一站,绣品都得镀三层金!” 余师傅瞥了她一眼,心神稍定。 “以前总听人念叨‘手艺胜资历,绝活才是王’,我还直摇头。想着技术和手艺本就是一码事,哪能割裂开?直到今儿瞧见这幅双面三异绣,才晓得自己眼界浅了。” 她手指轻轻抚过展柜玻璃,语气带着感慨。 “我家老前辈在《雪宧绣谱》里提过这技法,当时不过是灵光一闪的妙想,连她老人家穷尽一生都没能做成。 谁能料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能亲眼见到活脱脱的三异绣!光凭这一手绝活,小林同志就足以与沈前辈比肩。” 姚主任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对方表情,仔细揣测着她的心思,眼珠子一转,奉承道。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行,师承就像块敲门砖,差别真不是一般大。” 她靠近余师傅:“就算这姑娘手艺再好,想要在圈子里站稳脚跟,还不得靠您沈师傅传人的金口?” 余师傅笑笑,却是默认了。 虽说现在师承被“车间班组制”取代了,可壁垒依然在那。名师弟子的作品底价就是要比野路子高许多。 她这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样是在这个时代无出其右的绣技,另一样就是沈云嫡系传人的身份。 前者开始岌岌可危,她更得牢牢抓住后者。 只要她还是圈内承认的沈师傅传人,那她的作品定价就永远比林同志的高,即使她技术确实在自己之上。 郑英带人过来取下绣品,准备打包好送去衡山宾馆。 余师傅余光一扫而过,猛地顿住。 “稍等!” 她急促上前,侧光细细观察绣面,紫藤花的渐变处是从哑光到亮光的自然过渡。 但实际上,机制染线是均匀反光的!完全做不到像这样自然。 再三确认无误后,她紧紧抓着郑英的手腕,神情惊骇:“这真是你侄女绣的吗?她几岁?” 郑英不喜她的质疑语气,眉头紧皱:“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林纫芝同志今年21岁,能有这种水平说明她天赋异禀。” “21岁?她母亲叫什么?外婆是谁?”余师傅连连追问。 “我弟妹叫俞纹心,在苏城绣研所工作,她母亲是杜若声。” 郑英觉得她态度奇怪,但也没瞒着,对方一打听就清楚的事。 第53章 余师傅踉跄后退几步,喃喃道:“姓杜?那没错了…是她没错了…天赋,她居然有天赋。她怎么能有天赋!” 姚主任在后头搀扶着,着急地问:“余师傅,您怎么了?林同志身份有问题吗?” 余师傅复杂地望着眼前的紫藤,缓缓道:“这幅绣品采用了沈云特有的‘染线分毫法’,这种方法…只有沈师傅的后人才会。” 姚主任面色煞白:“是不是搞错了,说不定…是您那里的同志外传呢?” 她倒宁愿是这样,但…… “没可能。这个方法已经失传了,只有《雪宧绣谱》有记载。绣谱在沈家后人手里,杜若声…就是沈云的女儿。” 染线分毫法,需要手工将一根丝线分段染不同颜色,晾干后捻合成渐变线。 深色部分因捻紧而吸光,显得厚重;浅色部分因捻松而反光,显得透亮,从而形成细微的光泽差异。 这个方法极其考验绣师水平。 她的师祖,也就是沈云的嫡传弟子,也不过略知皮毛。 到了她师父这代便直接失传了,她和她的徒弟自然也不会。 最后一个幻想破灭。 想起几分钟前她信誓旦旦的话,姚主任喉咙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余师傅何尝不是如此呢? 传人、后人,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当初杜若声对刺绣不感兴趣,一心跟着父亲学书法绘画。沈云只能把毕生所学传授给她师祖。 但她临死前,所有古籍、秘法、绣谱还是只留给自己女儿!何其不公! 后来杜若声也生了个女儿,取名“纹心”,源自《雪宧绣谱》“绣者,心画也”,期冀女儿能继承母亲的衣钵。 俞纹心虽然从事刺绣,可她天资有限,没能使沈云嫡系针脉永续。 反观她师祖这支薪火相传,到她这已经是第三代了。几代人的潜移默化,让她成为业内承认的正统沈云传人。 至于沈云真正的嫡系血脉,因为后人没做出什么成就,逐渐被人淡忘。 她私下无数次窃喜,还好杜若声不识货、俞纹心不争气,才让她有今日荣光。 她原本的计划是持续扩大她本人的影响力,让她的徒弟广收弟子。 如此再过一两代,世人将会忘记沈云的后人,她的师门也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沈云遗产。 可时局变化太快,师门被视为封建迷信。她只能暂停计划。 这次姚主任找上门来,虽然她推三阻四,只说是为了国家荣誉愿意出马。 可实际上,这是她等待已久、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作品被选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拿到外宾订单、作品选做国礼等等。 在其他流派和大师停滞时,她个人大放异彩便能夺得先机,占据苏绣正统地位! 她这一支会继续辉煌下去,将沈云绣法发扬光大,而她的名字也必将在苏绣历史上流芳千古。 可没想到,俞纹心女儿从绣谱的只言片语就无师自通已失传的染线法,甚至自创了双面三异绣! 天赋?多可笑,亲生女儿和外孙女都没天赋,隔了两代的林纫芝却如此天赋异禀,年仅21岁就能把她这个业内巨匠当做踏脚石。 她仿佛看到了又一个沈云。 现在正统的沈云后人出现了,还青出于蓝!她这个‘偷来的’沈云传人,却连沈云绣技都没学完全。 余大师悔恨交加,但凡林纫芝再晚一点出现,或者但凡她资质愚钝,她都不至于如此尴尬被动。 第54章 她为何不和她母亲一样呢?! 曾经的一切谋划,皆成一场空。 其他人的各种复杂心思,影响不到林纫芝的喜悦之情,她正在检阅自己的劳动成果。 他们家房子外墙是白色的,她在窗户外加了棕色窗框,为了搭配整个家的原木风格。 房屋门口的木质平台上,随意摆放着藤编桌椅和茶盘,打造成休闲区。 夏日傍晚便可以在这里伴着夕阳、吹着凉风,一起吃晚饭、喝喝茶。 另一侧搭建了简易木架,晒衣晒物都很方便。平台上方是葡萄藤和好几种瓜藤缠绕的木质凉棚,既阴凉美观,又增添了几分田园风味。 两边的空地上,她用木栅栏和瓦片划分出一畦畦规整应季菜田,还种了辣椒、姜葱蒜等常用佐料。 以蜿蜒的不规则石板汀步为动线,综合考虑鲜花盛开的颜色、高度和时间,打造了多个花镜,确保她的小院子四季都有美景看。 以防被揪辫子,她种的都是可食用、有药用价值的花。 比如鼠尾草、百合、洋甘菊、山茶、向日葵和茉莉等等。中间填充搭配绿色系的草药和香草植物。 林纫芝嫌白墙单调又低矮,贴着墙面搭建了竹篱笆,到时会爬满金银花和食用蔷薇,柔化了边界,又有效遮挡别人的窥探。 和周湛去河边捡石板时,她找到好几截枯木,也一并带回来。 用苔藓、多肉和碎石头来造景,枯木也能逢春。这些别趣景观被错落摆放在院子和客厅各个角落。 背靠着休闲区的地方,他们两人用老碾盘和竹筒改造成水台,古朴又有野趣。水管连接厨房,排水导入菜地,减少浪费。 这一段时间,林纫芝和周湛一趟趟往家里不停搬运,其他人早已好奇不已。 但他们家院门紧闭,竹篱笆院墙又高,没人知道他们在折腾什么。 大家也都看到往里搬的东西了,都是些没人要的石板枯木碎石头,或者是人人可砍的竹子木头藤蔓,亦或是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 正是因为东西太过普通甚至是无用,才更让人挠心挠肝。 如果是其他人捡这些废弃物,少不得有人背后嫌弃是土包子啥都看得上。 可周团长夫妻就不一样了,大家都知道他们家境好、生活水平高,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改造完毕后,林纫芝和周湛坐在藤椅上,静静地欣赏几日的劳动成果,满足感油然而生。 现在他们家和之前光秃秃的样子大相径庭。 原木色调温馨明亮,院内设计清新自然。 如果把小院风景比作一幅画,那一定是写实插画风格,看久了有种被治愈的感觉。 林纫芝看着亲手打造的“世外桃源”,再次深刻明白了国人的院子情怀。好像有了院子,精神才算有了着落。 她注视着小院,周湛注视着她。 这几天媳妇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可他也真的没想到成品会这么美。他已经能想到花期时的景色会多么惊艳了。 他好像又靠近了媳妇一点,从这个田园小院,便能窥探到几分她的内心世界,诗意又丰盈。 之前他就觉得媳妇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可都没有现在的直观体会。 她对周围一切都有着细腻的感受和美好的向往,老旧的碾盘、无人在意的枯木,在她手中被赋予了新的生机。 第55章 他从小到大的圈子里不乏生活优渥的人,可从没有人像他媳妇这样,洋溢着满满的生命活力,善于发现、享受和热爱生活的快乐。 即使环境有限,也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把日子过成诗。 和媳妇结婚后,他才知道生活不止是柴米油盐,还可以是诗情画意。 媳妇就像个百宝箱,每每都能带给他新的惊喜。能和这样蕙质兰心的女人过一辈子,他都要嫉妒自己了! 林纫芝从放空中回过神来,侧头就是周湛温柔含情的目光,她的耳垂逐渐染上红晕。 周湛在外表现得霸道强势,对自己…嗯在某些方面也很强势。 更显得他日常的柔情颇为撩人心弦,她总会沉溺于这种反差感。 是夜,林纫芝窝在周湛怀里。 那天之后,男人每晚都要把她搂到身边,她也喜欢抱着东西睡觉,慢慢的两人就形成了这个习惯。 侧躺时手就有些无处安放,她的手好像有自己意识,最后总是会挪到男人的腹肌上。 她也才知道,原来放松状态时,腹肌是软的,轻轻一按,表层的皮肤还会陷进去,很有弹性。 许是小院改造得很成功,她的计划完成了一项,心情放松。又许是两人身体接触多了,她不像之前那样不好意思。 她的手渐渐往上,包裹不住周湛鼓鼓囊囊的胸肌,时不时手指轻轻打着转。 正玩得开心时,突然被男人按住了手,她疑惑抬头。 周湛的眼中有火光跳动,声音沙哑:“好玩吗?” “好、好玩…” “我带你玩点更好玩的。” 他低头擒住她的唇,狂风暴雨席卷口腔。他的手也不安分,抚琴一般肆意撩拨,而她是绷得紧紧的琴弦。 衣服被随手扯下丢到一旁,细细密密的吻像雨滴,从平地落到山头。 林纫芝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琴弦弓直往前送。 周湛的呼吸声越发粗重,腿被他勾到腰间。 男人俯下身来,含住小巧的耳垂,在她耳边喃喃情话。 大开大合间,天花板上的灯光不停晃动。 一切结束后,林纫芝软成一滩水,周湛却神清气爽,抱着她去清洗。 尘埃落定后,周湛把媳妇儿揽进怀里,他和她的最后一步也完成了,心中的满足感难以言表。 迷迷糊糊间,林纫芝感觉男人的吻时不时落在头顶、额头和两颊,但她已无力理会,坠入沉沉的梦乡。 翌日,周湛早早便醒来。 他一个人吃完早饭,又把媳妇儿的那份放进锅里温着。 走出没几步,他想起什么,返回房间拿了点东西。 今天是周湛婚假结束第一天上班,进入办公区域,看到熟人便派发喜糖,一路散到办公室。 “哟这是谁啊…” 程勇话没说完,男人便朝他扔东西。 他下意识去接,低头看是几颗喜糖,常见的普通款。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想到自家康康没舍得吃的松仁糖,他心下微暖。 刚想说什么,就听到男人的问题。 “啊?不是喜糖吗?” 难道是什么特供款,只是他见识短没认出来? “不,这是我和我媳妇儿的喜糖。”周湛认真解答。 “……” 请问有哪里不一样吗?是能甜几分还是怎样? 看到程勇没回答对,周湛有些失望,但他自诩是个大方的,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程勇看着他掏出一张大团结,拿到手里翻来覆去检查,没发现什么玄机。 第56章 “这是周湛的大团结。”他满意点头,这次绝不会错。 “?” 周湛看他像在看傻子,叹了口气,还是好心告诉他。 “这是我媳妇儿给我的零花钱!本来她要给我20元的,我嫌太多了,好说歹说她才同意减到10元。” “……” 程勇已经不说话了,但他的脸骂得很脏。 所以呢,这个钱能给他花还是怎样?你不要那10元给我啊,我不嫌弃我要啊! 他发誓,接下来周湛再问问题,他屁都不会放! 结果人家周湛却不问了,回到自己桌前,一副要认真工作的模样。 倒搞得程勇不上不下的,以他对周湛的了解,这绝对还没完。 他在他对面坐下,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周湛右手拿笔批文件,左手却一直撑着。 程勇移开视线让自己不要看,可还是忍不住挪回来,怎么看怎么别扭,很想把他的手按下去。 可他不敢。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手怎么了?” 周湛立马抬头望来,一副“终于等到”的表情。 笔一扔,撸起衣袖,就把手腕怼到他眼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 程勇闭上眼睛。 他真傻,真的。 老天,周湛一个搞军事的,为什么比他这个搞政工的还有心眼啊? 他有心眼就算了,为什么都往他身上使? 他也是,为什么就是不长教训?少说几个字是会死吗? 看他不说话,周湛也不强求。程勇的台词说完了,他已经不重要了,接下来是他的个人主场。 于是,他自顾自往下解释:“这个是我媳妇儿给我买的手表,是沪市牌的,可贵了!” “我说我有手表了不用买,可她非说不一样,说这是送我的结婚礼物。我算是明白了,媳妇对我太好也是种负担。” “程勇你也有这种体会吗?” “……” 程勇睁开眼睛,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让他自己体会。 “哦我忘了,你还得找我借钱呢。对了说到这,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得养家糊口了,跟以前可不一样。以后不能再随便借你了。希望你能理解。” 一忍再忍、三忍,四不可忍。 程勇猛地起身,上上下下打量男人,嫌弃道:“周湛!你自从结婚后就欠得慌。不对,是从你有对象开始,只是之前没现在这么离谱。” 耐心听他说完,周湛嘴角含笑,温声开口。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救命啊!!! 以后谁敢在他面前说这几个字,他就打谁! 他程勇说的! 他觉得和周湛这种满脑子装着媳妇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还是得和他祖宗十八代沟通。 “我…” 不料刚开口就被对面抢先,周湛已经进化到无需他搭台子了,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 “因为我现在有媳妇了呀~” 好家伙,原来不止是欠,还装啊! 一个可以无麻取子弹的大男人,呀呀呀,呀你个头啊! 程勇觉得他没救了,直接摔门而出。 周湛耸耸肩,毫不在意。 炫耀够了,工具人当然得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两个大男人关着门待一块,怪惹人误会的。 程勇名声坏了不要紧,他可得做个冰清玉洁的好男人! —— 这边林纫芝醒来,只觉腰酸背痛腿软,忍不住暗骂几句某个不做人的。 虽然昨晚男人给她简单洗过,她还是进空间泡了灵泉澡,又吃了些水果,总算缓了过来。 吃过早饭,她便去工作室。 这是家里的第三个房间,算是她的绣房和周湛的书房,两人各占一边,互不干扰。 第57章 林纫芝仔细思考过事业规划,决定双线并行,钱要赚,名也要。 之前给伯母的三幅是去试水,看她的作品价值多少。 现在手头的这幅打算参加全国工艺美术汇报展。无论能不能得奖,都是她在业内打响名头的好机会。 只是想以个人名义参展有点难,需要同时满足身份根正苗红和单位推荐。 她不担心政审,可她没有挂靠单位,这个比较麻烦。 但也有特殊情况,如果她的作品在这次随访团中反响良好,创汇较多,那大概率可以通融。 也不知道伯母那边怎样了? 时间在她埋头刺绣时悄悄溜走了。 突然,外面响起阵阵大力的拍门声。 林纫芝蹙了蹙眉,放下针线,起身向外走去。 门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因为突然的开门动作,身体往前踉跄了几步。 许慧芳站稳后正想骂人,却愣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林纫芝,眼神在她脸上来回逡巡,不放过一丝一毫。越看她的脸色越扭曲,像打翻了颜料盘,十分怪异。 这…这就是周湛的新婚妻子吗? 周湛和其他男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嘛,还不是看脸。 她头发真好看,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可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还有她的裙子,她从没在供销社看见过。明明是简单的剪裁,穿在她身上就是合身又显气质。 当然最好看的还是她的脸,明明大家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和一个嘴巴,偏偏她的组合在一起就是美人胚子。 “你有什么事吗?” 林纫芝被她看得发毛,耐着性子问道。 啊她的声音也好好听,身上还香香的,是擦了雪花膏吗,问她在哪里买的她会说吗? 许慧芳在来之前,甚至是在开门前一秒,她都已经想好要说什么了。 真见到了人,头脑却一片空白。 许慧芳刚回到家属院,就有几个嫂子上她家来看她笑话,说周团长媳妇来了,长得那叫一个顶呱呱。 她内心嗤笑,她见多了城里姑娘,家庭条件不错的那些,舍得下血本打扮,没几个不好看的。 即使真的漂亮又怎样呢,罗雅琴刚来时不也是人人夸吗?再看现在呢? 周湛没结婚前,她向他释放过几次信号,想着女孩子得矜持,希望他能主动点。 谁曾想媚眼都抛给瞎子看了! 靠山山不动,她只能靠自己。 她打着哥哥的名号去找他,他居然让人把她丢出营区,还警告她“军营重地不得擅闯,下不为例”。 她只好改变策略,还不待她重振旗鼓呢,乡下的爹就来信催她回去。 再回来就听说周湛媳妇来随军了。 她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能被周湛看上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她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她哥是周湛手下的营长,这次她主要是来照顾嫂子坐月子的,也想趁此机会嫁个城里人,最好是军官。 可部队管理严格,只允许军官的直系亲属随军。 她探亲假只有两个月,如果期限到了没找到工作,又没能结婚,她就不得不走了。 她也听说了林纫芝的家世,以对方的条件再找一个不难。 这次来还想要问问她,能不能把周湛让给自己。 周湛不过是普通家庭出身,命大成为了团长,又命好娶到天之骄女。 林纫芝嫁给他就是下嫁,完全可以踹掉他找下一个更好的。 第58章 但她不一样,她苦怕了。周湛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选择,她真的很需要。 “同志,你在听吗?” 林纫芝的手挥了挥。 “你为什么要嫁给周湛?” 现在日头正烈,林纫芝有点不耐烦了。听到这个问题更是无语,这还有什么为什么。 “我想我没必要和你解释。”她冷下脸。 为什么有人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不像周湛,生气时脸色比包公的铡刀还黑,好像下一秒就要掏出虎头铡,随时把人当场“咔嚓”了。 贼老天是周湛亲爹吧!费尽心思给自己埋汰儿子安排了个样样出挑的儿媳妇。 而她却被自己亲爹骗回家,想把她卖给50多岁的鳏夫。 要不是她机灵逃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深山里。 许慧芳对周湛生出了怨恨。 明明大家都是普通人,可他轻而易举得到一切最好的,她却得处心积虑地去谋取。 “周湛只是个小团长,时不时要出任务上前线,你一个人忙里忙外还要守活寡。他整天冷着张死人脸,也不会逗你玩让你开心。他还比你大5岁,四舍五入就是大你10岁,以后年老色衰了还得你端痰盂尿壶伺候他。 以你的家世容貌,想找个从政的高官并不难,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你跟他在一起,除了吃苦,还有吃不完的苦。” “你有很多选择,没必要一条路走到黑。但我就死路一条了,这苦不吃也得吃。” “所以,你可以和周湛离婚,把他让给我吗?” “???” 你没事吧? 林纫芝黑人问号脸,抬头望天,这天也没黑啊,咋大白天就开始说梦话了。 她一照面就认出这姑娘是谁了。 周湛和她提过许慧芳,“她用火钳把睫毛烫成了直角,你一看到就能认出来”。 确实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姑娘睫毛呈不自然的直角弯折,像一排小铁丝支棱在眼皮上。 就这几秒的功夫,眼睛眨了不下十次,跟抽筋一样。 她原以为她是来嘲讽自己配不上周湛的,没想到她境界低了。 人家分明是觉得周湛配不上自己,长篇大论一番分析,核心还是劝自己迷途知返。 就是许慧芳的脑回路挺奇葩。 她找男人也不背后搞小动作,而是直接釜底抽薪,让男人妻子自己提出离婚。 有点道德,但不多。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林纫芝今天也是开了眼了。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周湛他挺好的。这是我们两人的事,你有点冒昧了。” 说完她准备关门。 “等会,你怎样才能答应和周湛离婚?” 不是…姑娘,你是真执着啊? “喏他来了,你问他吧。” 林纫芝实在不想再应付她,看到周湛回来了,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甩过去。 自己惹出的烂桃花,自己解决去。 她站在院内不远处,确保路过的人看到她在场,免得别人捕风捉影。 周湛早就到了,从许慧芳开口第一句就到了,刚想上前就被她后面那长串话雷到。 他活了26岁,第一次被一个人嫌弃成这样! 男人脖颈青筋暴起,眼神阴沉:“我媳妇儿只会和我在一起,我这辈子也只会有她。再让我听到这些混账话,甭管是不是你说的,我立马去告你破坏军婚!” 以前许慧芳时不时给他送个糕点,强行制造偶遇,对他来说都是小事儿。糕点塞回给她哥,偶遇就直接无视了,对他没造成什么影响。 可她今天的话踩中他逆鳞了。 第59章 一想到芝芝会离开他,成为别人的妻子,他浑身就像有火在烧,控制不住得想要撕碎所有。各种疯狂念头像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听到周湛的威胁,还有他丝毫没收敛的杀气,许慧芳牙齿咯咯碰撞,冷汗浸透了衣服,连忙慌不择路地跑走。 她想嫁给周湛,是图周湛妻子的身份,又不是图周湛本人。 只要能留在军区,或者当上城里人,她无所谓对方是谁。 可现在她不敢再打周湛主意了。 这个男人心是石头做的,他说要举报就一定会举报,到时候除了自己遭罪,还会连累哥哥。 她是想当人上人的,而不是让人上坟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许慧芳离开后,程勇终于忍不住了。他和周湛一起回的,也听完了全程。 许文强妹妹是个人才啊,嫁给周湛是死路一条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真的第一次看到周湛脸黑成这样,都能滴出水了。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啊,早上在周湛那受的气,这不就还回来了! “不行了…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程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抱住肚子。 “滚回你家拉,别拉在我家门口。” 男人本就气不顺,扔下一句话就去找媳妇了。 听到动静出来找爸爸的康康恰好听到,目光惊恐地看着程勇。 程勇笑不出来了,只觉百口莫辩,“不是…周湛你有病吧?” 听到脚步声,林纫芝坐在沙发上,眼皮轻抬。 周湛快步坐到媳妇身边,紧紧抱住她。 虽然他一上午都在办公室,可还是出了汗,林纫芝挣扎着推开。 男人怕弄疼她还是放手了,眼神受伤地看着她:“媳妇儿…” “臭死了,以后从外面回来不准抱我。” 听到她是嫌弃自己身上有味,周湛稍稍放下心。 “不好意思啊媳妇儿,我太害怕了。” 林纫芝看着被他紧握的双手,无奈极了。 “媳妇儿,我现在是团长,很少会出任务的。如果上前线,我也会尽量让自己不受伤。而且我还会往上升的,以后退役了就能进干休所,不用你照顾我。我也可以给你讲笑话逗你开心,你喜欢的我就去学。” “我很好玩的,真的!” 见林纫芝低眸不说话,周湛慌了神,怕她真的开始考虑和他离婚的事。 “媳妇儿,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男人急得面色通红,林纫芝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谁说要离开你了,你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说,都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周湛微微低头,方便媳妇动作,“那媳妇儿你保证,你绝不会离开我。” “你耳朵就只听见这些是吧?我跟她说的‘周湛很好’这句你没听到?” 林纫芝有点气,揪了揪男人的耳朵。 “你应该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让我永远不会有离开你的想法。你向我要保证,是对自己没信心吗?” 周湛懊恼地拍了拍嘴巴,一着急就说浑话。 “媳妇儿你说得对!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让你知道没人比我更适合你。” “这才对嘛。我菜都备好了,走吧陪你去做饭。” 林纫芝揭过这茬,推搡着男人往厨房走。 饭桌上,周湛主动复述了他刚刚和许慧芳的对话,和林纫芝说以后再有人说些胡言乱语,直接告诉他,他来解决。 林纫芝点头答应了,她对周湛很放心。 第60章 刚结婚时,他就把和自己有过交集的女性都交代了一遍。 说是不能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事,得把所有不利于他们夫妻感情的火星子掐灭在摇篮中。 林纫芝高度赞扬了他这种思想觉悟,并且觉得很有必要。 可后来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三岁时挣脱无果被一个阿姨强亲了一口勉强算得上。 可后面说的每天多给他一朵小红花的育红班老师、每次多给他两勺菜的打饭大娘,都是些什么鬼? 甚至四岁过家家时争着当他媳妇的小女孩名字,他也一个个点出来了。 林纫芝头皮发麻。 原来他的“有交集”是这个意思,还有这记忆力也委实可怕。 “媳妇儿,我一个都没答应她们。我的媳妇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我很干净的!” 男人的语气还挺自豪。 林纫芝能说什么呢,她只能夸他“那你真棒”。 周湛确实骄傲,他无比感谢小时候的自己。 因为太傲觉得没人配得上他,才能让自己清清白白地遇到芝芝。 以后他有儿子的话,他准备从小教育他向爸爸学习,当个洁身自好的好男人。 虽然儿子不一定有他爹好命,能找到这么好的媳妇儿嘿嘿。 下午,周湛去上班。林纫芝睡了个午觉,便到空间绣房继续刺绣。 汇报展在11月,这幅作品尺寸偏大、难度也高。时间紧任务重,她只好用空间流速来“作弊”了。 —— 她这边才惦记着送去友谊商店的作品,几天后的傍晚,周湛回家时带来了个大包裹。 饭后,林纫芝开始拆包裹,取出吃食和衣服,里面掉出来两封信。 她先打开伯母那封。 郑英在信中说三幅作品都卖出去了,《金鱼戏藻》售价是880美元,《紫白争辉》是3700美元,《熊猫与金猴》是7800美元。 她个人创汇12380美元,能拿到百分之五十的分成。但审批流程比较繁琐,可能没那么快到账。 看到这,林纫芝挑挑眉。 前两幅作品的溢价是合理的,毕竟她所用针法都是具有突破性的,能达到极其逼真的视觉效果。 只是最后一幅的价格比她想得要低。 历史上首幅双面三异绣《猫狗》出现时间是1979年,由苏城绣研所集体创作。尺寸较小,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在广交会售价5000美元。 而她是个人创作,作品面积翻了几倍,所用丝线更是劈成了六十四分之一,选择题材熊猫和金丝猴的政治价值更是远超宠物题材。 按理说,考虑到工时、通胀等因素,价格应该上万才对。 她想了想,可能是新技术首作打折扣,或者是买家认知有限?也有可能是她在业内没名气,作品抬不起价。 林纫芝继续往下看。 郑英说因为林纫芝作品反响特别好,她被提拔为副经理;堂哥林跃文在中间牵头出力不小,也在领导那挂了名。 伯母说她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让她有需要尽管开口,她做不到也会帮忙跑关系。 看到这,林纫芝莞尔一笑。 伯母太客气了,她们其实是互利互赢。 她需要友谊商店这个平台,郑英和堂哥推荐她是冒了风险的,现在回报高也正常。 据她所知,个人创汇通常需要全额上缴,只有部分行业允许个人获得一定比例奖励。 而她能得到百分之五十的分成,郑英一定出力不小。毕竟她父亲是外贸局的局长。 第61章 接下来郑英还在信里提到了“染线丝毫法”。 林纫芝看着纸上的几个字,怔愣半天。 三幅作品她采用的所有技法都是沿用她的个人习惯。 可…原来“染线丝毫法”是沈云自创的?她还是俞纹心的外婆?那为什么原主不知道这事? 林纫芝从记忆中翻找出零星片段,是原主在外婆家书房看《雪宧绣谱》,坐在旁边的杜若声欣慰地看着她。 林纫芝若有所思,暂时放下这事,继续拿起妈妈的信,看完才恍然大悟。 俞纹心说,因为技术不精,她觉得愧对母亲的期待,也怕败坏沈云的声誉。所以在余师傅这支打着沈云传人名号行走时,她没有出面干涉。 之所以没告诉她苏绣传奇人物沈云和她们家的关系,是因为不想给她压力。 她自己切身体会过来自各方的怀疑嘲讽,不想自己女儿再经历一遍,唯一心愿便是她平安开心地度过一生。 现在既然林纫芝了解了,她便细细和她讲两边的恩怨,免得日后被人糊弄欺骗。 俞纹心说余师傅曾上门讨要沈云的绣谱古籍。 对方认为俞纹心天赋不够还独占遗产,是极度自私的行为。把东西交给她去潜心钻研,才能实现绣谱的最大价值。 俞纹心气得不行,直接把她撅回去了。从没见过厚颜无耻要别人家祖宗的东西,还如此理直气壮的。 要不是时局不方便讲师门传承,她非得在业内好好宣传宣传他们的贪婪嘴脸不可! 这口气她暂且忍了。 现在得知女儿居然学会了失传技法,还用自创的双面三异绣狠狠打了对方的脸,俞纹心才觉得心口的气顺了。 林纫芝嘴角抿成直线,她想到伯母信里提到的余师傅想见她一面。 在不了解这些之前,她确实考虑过,想着和大师互相探讨,说不定对自己有所启发。 但既然知道了往事,她肯定要拒绝的。 不用想都知道,到时候对方会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什么为了刺绣行业的发展,她得无私公开双面三异绣的方法,或者是带几个弟子亲自传授“染线丝毫法”,免得技法失传。 这种人嘴上大道理一套又一套,要真是为了国家大义就算了。 可实际上呢,全是一己私利。 林纫芝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不想为这种人浪费情绪。 她收起信件,把各种线索串起来,细细思索。 她确定原主是不会沈云绣法的。 而她自己是无师自通,也是因此才被业内公认为天才,年纪轻轻便获得百花奖。 她身边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开窍领悟的,不然解释不了为何所有人都不会,只有她会。 她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今天她才知道,原来沈云才是开创者,并且沈云是原主的太外婆。 余师傅说这门技术只有沈云后人才会,林纫芝是相信的。 毕竟两个世界都只有她一个人掌握了。 有渠道却没能学会的原主,没渠道却自然而然领悟的她自己,听起来就像是两个人的身份错位了。 联想到自己对林家父母的亲近,以及对周湛的熟稔,林纫芝心里逐渐有了答案。 自己猜想是否正确,还得等待契机确认,该来的总会来的。 现在林纫芝先跑去陪周湛洗碗了。 一般她会提前备好菜,周湛下班就可以直接煮。 第62章 本来她是想洗碗的,但是周湛和林振邦一样,对她的手部保养特别重视。 除了不让她干要长时间接触水的活,比如洗碗洗衣服,还每天提醒她保养,比她本人还上心。 男人的心意她不好推却,但她也明白如果家务活长期推给一方,那夫妻关系迟早会失衡。 所以她就负责打扫和收拾,让他们家时刻保持整洁干净。 平时周湛做饭和洗碗的时候,她也会尽量陪着,和他聊聊自己今天干了哪些活、家属院发生的新鲜事。 再问问他工作上是否遇到困难,她能为他做些什么。 总之就是情绪价值给够,让对方知道,自己并不认为他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 像现在,林纫芝便和男人说起伯母信中提到了一件事。 安娜夫人打算向自己定制作品,而伯母郑英结尾说让她别太放心上,大概率成不了。 即使上面通过了,林纫芝也是会拒绝的。虽说已经接近尾声了,可最后的反扑才最猛烈。 特别周湛是军官,对涉外的事更为敏感。她没必要为了赚那点钱去冒险。 周湛也赞同媳妇的决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都有在乎的人,做事更得多加考虑。 说完这个,林纫芝分享了好消息,和他说起自己绣品的价格。 周湛听到金额,惊讶极了。 1238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百分之五十分成也有一万多了。媳妇三幅作品就抵得上他八九年工资。 但他觉得这完全没问题,媳妇的作品他也看过,那就不是一般人能绣出来的。 军区可以培养出好几个周湛,但华国只有一个林纫芝。艺术和天赋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低头看到媳妇亮晶晶的双眸,一副等待夸奖的乖巧模样。 周湛心口一软,俯身亲了亲她额头,语气自豪。 “我媳妇就是优秀!家里拾掇得干净明亮不说,事业上也是一骑绝尘。要不大家都说我命好呢。” 林纫芝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 这时没什么娱乐,大家吃完饭便早早上床,曾经的夜猫子林纫芝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作息。 上了床又睡不着,少不得探索人体奥秘。难怪保守的华国人能生出14亿人口呢。 林纫芝慢腾腾地捣鼓各种护肤品。脸上敷着自制蜂蜜蛋清面膜,往手上涂抹莫斯科牌护手霜。 想要在人前美得毫不费力,人后就得多受罪。以前她晚间护肤流程没两小时搞不定,如今已经简略许多了。 她手中有不少外公留下来的保养美白方子,据说是宫廷娘娘们都在用的,得找个时间试验下。 林纫芝在心中思量着,刻意忽视某个男人。 从进房开始,周湛的目光就极具侵略性,全程虎视眈眈,此时正用眼神催促她加快速度。 她在心里叹气,俗话说“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可她觉得他们的情况是反过来的。 虽然她也有感受到这种事的快乐,可周湛的兴致是不是太好了?每晚不来三次绝不鸣金收兵。 即使她再怎么慢吞吞,护肤还是到了尾声。 她刚把面膜洗掉,等待已久的男人直接把她打横抱起,往床上走去。 “…关、关灯先。” “不要,媳妇我喜欢你绽放的样子。” …… 一阵夜风吹过,带走满室活色生香。 第二天早上,周湛晨练回来,林纫芝还躺在床上。 第63章 见男人进来,她瞪了他一眼。 可她不知道,此时她脸上满是被滋润过的风韵,眉眼间的娇媚更是藏不住。 被她这么一瞪,周湛身下立即涌起一股火。 他摸摸鼻子,清了清嗓子。 男人在床边坐下,轻轻揉捏着林纫芝的腰,“很酸吗?” “你还好意思问,都让你停下了…” “咳…媳妇我是个正常男人,那种情况怎么可能停得下。真停了你更难受,不上不下的。” “…闭嘴吧你。” “好的媳妇!饭我做好了,趁热起来吃。” 周湛去上班后,林纫芝简单收拾过家里,也准备去工作室忙活。 走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三个女人,手上各提着点东西。 “小林啊你刚随军,咱三人代表组织来看看你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年龄偏大、笑容亲切的女人开门见山,她是李师长媳妇李嫂子。 因为周湛和林怀生的关系,李师长叮嘱她要多关照林纫芝。 林老是自家男人的贵人,人家孙女来了这边,不用老李开口她也会好好照看的。 怎么照看也是有讲究的,上赶着怕被有心人瞎编排,太冷淡又显得他们怠慢。 所以她专门等到今天,小林随军快两周,家属院众人视线转移时,才拉上两个人,打着慰问军属的旗号来了。 林纫芝笑着招呼大家进来。 几人刚踏进院子,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李嫂子怔了一下,“这、这哪是家属院啊,我咋觉着像进了画报里的花园?” 刘玉兰点点头表示赞同,她都不知道该先看哪,瞥见路旁的一大段很有美感的树枝,问道: “这烂树枝你哪里捡的?上面还长着小蘑菇。” “后山伐木队扔的,我觉得形状好看,就拖回来种了多肉。” 李嫂子低头摸了下,“哎哟,这青苔软乎乎的,看起来怪好看的。你咋想到的,我们平时看到烂木头都当柴火烧了。” 听到李嫂子的话,刘玉兰暗自想,可不是么,从没听过有人拿枯木来当摆设的,人家这脑袋瓜也不知道咋长的。 虽是第一次见,但刘玉兰其实一直暗戳戳关注林纫芝。 更准确地说,是关注周湛的媳妇。 她是个骄傲好胜的人,当然她也有资格傲气。她家世好,父母都是城里工厂的小干部,自己长得也好,还是高中毕业。 这条件在这个时代算是很不错了,在相亲市场拥有优先择偶权。 身边不乏优秀的追求者,但她最后选了大自己14岁的牛团长,仅仅是为了对方的身份。 她从小到大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自己的丈夫自然也得拔尖。 婚后丈夫对自己很好,即使她和婆婆有嫌隙,也站自己这边。 唯一让刘玉兰不满意的,便是周湛一直压自己丈夫一头。 她自己力争上游,便也要求男人做到最好。 可对自己千依百顺的丈夫,唯独在这事上态度坚决。 “…你就不能努努力超过他吗?” “媳妇,这是努努力的事吗?24岁的团长啊,如果是走后门还好说,可人家是实打实的军功!” “所以你没可能再进一步了?”她不甘心。 “也不是没可能…除非周湛被调走。”牛团长想了想,答道。 “……” 周湛调来这也就两年,说这话和没可能有什么区别! 牛团长都这么说了,刘玉兰也只好认了。 其实她内心也清楚不可能,可不愿屈居人下的心思作祟,还是开口问了。 第64章 认命后她还是会关注周湛,看看这个年轻的团长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至于别人说的林纫芝比她美,她不以为意。 罗雅琴刚来时,大家也都说她好看。可几年过去,连罗雅琴这个名字都少有人提起了。 上个月来的许慧芳,一开始也有人夸。 可在她看来,对方衣着都很小家子气,怎样打扮也掩饰不了那身泥土味。烫个睫毛更是惹得整个家属院笑话。 兜兜转转,众人公认的家属院一枝花还是她。 所以她不认为林纫芝会比她漂亮多少,顶多伯仲之间。 李嫂子叫她一起来慰问新来的军嫂林纫芝时,她很诧异。 军区确实是有这个传统,但从没有出动两个师级干部媳妇和一个正团级干部媳妇的先例。 “小林的爷爷也姓林…” 李嫂子看似说了句废话,手指却往上指了指。 刘玉兰呆愣片刻,很快反应过来。 姓林的高层很多,但姓林却在金陵军区有影响力的就不多了。 她恰好知道一个,开国元勋林怀生。现在整个军区的大部分高级军官,不是和他共事过,就是他提拔上来的。 得知林纫芝家世时,她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下自家男人更不可能超过周湛了。 刘玉兰对林纫芝倒是没什么恶感,顶多觉得周湛命好,居然能娶到老首长孙女。 林纫芝开门时她实实在在被冲击到了。原来大家这次没夸张,真的有人长得和别人不在一个层次。 “这花儿我都没见过,咋还混着种?”这边李嫂子已经蹲下看花了。 林纫芝一样一样解释,“鼠尾草能驱虫,洋甘菊晒干了泡茶安神,百合花根还能炖汤。” “你还懂这些?我原先以为就是种着好看的。”刘玉兰惊讶。 林纫芝只是笑笑,引他们到葡萄架下入座,给她们准备晒干的花茶和点心。 几杯入肚,李嫂子关心问起是否还习惯,又和她大致介绍了家属院的一些活动和潜规则。 虽然大部分周湛都有说过,但对方是好心,林纫芝便也认真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她注意到,三人中的那个憔悴年轻女人一直没开口。 只在刚进门时,李嫂子介绍她是师政委江德生的媳妇罗雅琴后,对方轻轻笑了下,弧度很小,几不可查。 谈话接近尾声,李嫂子说起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小林啊,你是个能干的。最近单位有些新活计,你要是有想做的跟我说说,我找后勤部合计合计。” 李嫂子想着她再怎么仔细,肯定有关照不到的地方。让林纫芝自己有一份工作,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这比什么都好。 而且林纫芝是大学学历,这可稀罕了,安排个轻松体面的活儿,别人也无可指摘。 李嫂子已经搜罗了好几个好岗位,就等着林纫芝挑,第二天就能上岗。 她就没想过对方会拒绝,这年头谁不想要一份铁饭碗呢? “嫂子,多谢您这么上心。只是我在家忙着刺绣,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辜负您这份心意了。” 虽然很不好意思,林纫芝还是委婉拒绝。 李嫂子疑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对方的托辞。 但林纫芝拒绝了肯定有她的顾虑,她再劝说反而是种负担。 所以李嫂子只是摆摆手,爽朗道:“这多大点事儿!往后有啥需要尽管开口,甭跟嫂子客气。” 第65章 林纫芝再三谢过后,送她们出门。 走到花镜前,一直沉默的罗雅琴轻声开口:“这些花儿高高低低的,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顺眼?我家种的就一窝蜂乱长。” 林纫芝诧异她突然提问,还是认真解释了。 “矮的靠前,高的错后,颜色也按冷暖分开。比如洋甘菊的白色和向日葵的黄色放一起,这样就不会打架。” 罗雅琴若有所思,向她道谢后就离开了。 周湛下班回来,林纫芝说起慰问一事,好奇多问了几句罗雅琴,男人给她介绍了对方身份。 林纫芝恍然大悟,难怪罗雅琴那么沉默寡言呢。 再多的就没了。 从某个方面来说,她是个自私的人。只关心自己在乎的,其他人的悲惨与她何干? —— 这边刘玉兰回到家,先去房间看孩子。 望着儿子睡着时的可爱模样,她想到了罗雅琴。 她对罗雅琴的感观很复杂。 1970年,她俩前后脚来到家属院。 那年她19岁,嫁给33岁的营长丈夫,对方21岁,嫁给37岁的团政委。 两人都是城里姑娘,长相好学历高,家里都是“老夫少妻”搭配。 所以总有好事者把她们放一起对比,而她是处于下风的那个。 刘玉兰只觉得无聊,她就是她,无需和任何人比较。 再说了当她不知道这些小心思吗? 无非是希望她们闹起来,她们好看笑话。如果能影响到两家男人的升职,那就更好了。 她才不如他们的意! 刘玉兰也不讨厌罗雅琴,甚至因为两人的共同点,对她很有好感。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罗雅琴资本家小姐的身份就被曝光了,对方身上的光环一夜消失。 军区风气还行,没人恶意针对她,但也没有人再接近她。 当然也不会再把她们两个放一起对比。 再后来,罗雅琴就陷入生育循环,一胎接一胎。 看到对方生孩子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她是真被吓住了,和丈夫说晚几年再生。 婆婆当然很有意见,可她儿子都同意,谁管她同不同意。 直到去年,她终于下定决心备孕,很快有了现在的儿子。 而这时罗雅琴已经是第三胎了。 刘玉兰已经很久没看到罗雅琴了。想到今天的她,又想到她刚来时明艳大方的模样,刘玉兰十分唏嘘。 同时也有几分对她的鄙夷。 社会在进步,她却倒退回到封建旧社会,天天围着尿布奶瓶转。 说好听点是相夫教子,难听点就是社会的蛀虫! 午饭时,牛团长打量媳妇神色,“看到周团媳妇了?真有他们说得那么好看?” “确实没夸张。”刘玉兰抬起眼皮,“再好看也跟你没关系。” “那肯定啊,我媳妇也不差好吧!只是好奇你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牛团长了解自己媳妇,掐尖惯了。按他听到的消息,林纫芝是方方面面把她比下去了。 媳妇应该会气闷一段时间才对。所以他早早回家,想着好好安慰她。 听出男人的言外之意,刘玉兰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她虽然骄傲,但不自大。双方差距太大,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她想着,以后被人说“长得没林纫芝漂亮”,何尝不是一种赞美呢? 毕竟那可是林纫芝啊! 而且她也不是全盘输,有一点她就比林纫芝强,那就是她有工作! 她现在在军区财务处当会计,是她参加考试自己争取来的,体面又轻松,不知道有多少军嫂羡慕。 第66章 林纫芝却拒绝了李嫂子的橄榄枝。 她有点失望,没想到对方也和罗雅琴一样自甘堕落,甘心当寄生虫。 外面都说周团多么疼媳妇,她嗤笑这些人天真。 新婚燕尔自然感情好,时间久了,手心向上的日子能好过? 没工作没收入,家庭地位能高到哪里去?哪天周湛变心了,林纫芝哭都没地儿哭。 在思想进步这方面,她可比林纫芝强多了! —— 罗雅琴到家时,一岁的小儿子还睡着。她谢过帮忙照看的邻居嫂子,又去找两个大的。 5岁的大女儿带着3岁的大儿子在玩。她摸摸她们的头,一个人回到房间,坐在镜子前发呆。 对面的女人不修边幅,眼神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耷拉着嘴角,满脸苦相。 罗雅琴头脑乱成一团,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如果说刘玉兰讶异的表情让她难堪,那么林纫芝的美好则是让她自惭形秽。 对方穿着棉布裙子,为她们介绍小院的一花一草。 比她容颜更吸引人的,是她闪闪发光的眼睛,满满都是对生活的热爱。 她也是21岁结的婚,父母下放前给自己匆匆安排了这门婚事。 然后…她的人生就失控了。 “妈妈该做饭了,爸爸要回来了。”是大女儿的声音。 “…诶这就来。” 饭桌上,罗雅琴打了几遍腹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我要去工作。” 江德生抬头睨了她一眼,给两个孩子夹了肉,才不紧不慢反问。 “孩子怎么办?” 她沉默了。 “我的工资够养你们娘几个,咱家有条件让你享福,你干嘛非要去受那份罪呢?” 见媳妇还是没动摇,他下了剂猛药。 “现在形势敏感,你工作时万一说错话,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到时候我们全家都得遭殃!” 成分是女人最自卑的一点。 果然,罗雅琴脸上霎时一片惨白。 江德生有点不忍,拍拍她手背,安抚道:“听话琴琴,你好好在家待着,就是给咱家保平安。” 罗雅琴没再说什么,只机械地往嘴里塞饭,一口接一口。 一大早,林纫芝便和程嫂子一起出门了。 自家的菜还没长大,她这段时间都是跟程嫂子换,她家的菜多得吃不完。 需要多少什么时候要,直接去现摘,新鲜又方便。 但是肉和鱼就没办法了,她隔一两天就得出门采买,有时候周湛起得早就他去买。 国营菜场上东西有限,有的还得排队抢。 一般军嫂们会去附近的向阳村买,这村子靠湖,运气好还能买到河鲜。 这是家属院公开的秘密,军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村里只接待熟面孔,林纫芝还没去过,程嫂子先带她熟悉熟悉,下次就可以自己来了。 她们的自行车刚在村口停下,大槐树下走出一个大娘,声音洪亮。 “哎哟我的乖侄女,老姑可算把你盼来了!走咱娘俩回家好好唠唠。” 程嫂子也热情地和对方攀谈,林纫芝牵着车头,耳朵悄悄竖起,拼命往脑子里塞这套话术。 一进家门,程嫂子便拉着林纫芝上前。 “大娘这次主要是我这妹子要换点东西。您放宽心,她也是军嫂,和咱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的。”她边说边拍胸脯保证。 “军民一家人,帮衬着是应该的。这闺女合我眼缘,要换啥尽管说,大娘这儿有合适的都给你拿!” 大娘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攥住林纫芝的手腕,笑着让她坐下。 第67章 因为不允许买卖,所以大家口头上都说“换”,这样不留把柄。实际彼此心知肚明。 林纫芝笑着说:“大娘我主要是想换些鸭蛋鸡蛋,鸡蛋20个就够了,鸭蛋可以多些。其他的我也不太了解,要不您看着拿?” “诶成!我这就去搜罗。春妮出来招待!” 话没说完,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被唤春泥的姑娘给她们一人倒了杯白水,腼腆地笑着,坐在一旁也不开口,只时不时偷偷瞟林纫芝。 还好有程嫂子在,她和对方聊得有来有往的,才让气氛没那么尴尬。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大娘挎着一只竹篮迈进家门。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两手都提着沉甸甸的大竹篓。 他鞋底沾着泥,裤腿卷到小腿肚,显然是刚从田埂上赶回来。 “大妹子,等急了吧?”大娘把篮子往地上一搁,掀开盖在上头的蓝布,“瞧瞧,都是刚弄来的新鲜货!” 鸭蛋青壳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今早新捡的。鸡蛋挨个码在稻草窝里,林纫芝仔细看了下,还好没沾着鸡屎。 大娘麻利地数出二十来个鸡蛋,又往林纫芝带来的布袋里塞鸭蛋,嘴里念叨:“鸭蛋可不好攒,村里现有的都在这了。” 男人给她们看竹篓里的货。 有个竹篓有刚摘的菱角,还带着水腥气。还有一小篓活河虾和几条鱼在底下蹦跶,溅出几点水星子。 另一个竹篓累着三只肥麻鸭,翅膀和嘴巴都用草绳捆了。 “这鸭子……”程嫂子眼睛发亮。 “自家塘里养的!”大娘一把拎起鸭子掂了掂,“炖汤最补,你们部队家属辛苦,该吃些好的!” 程嫂子满意地挑了只鸭子、两条鱼,还有些菱角和鸡蛋。 剩下的东西都被林纫芝包圆了。 看到她们全要了,大娘和男人咧开满口大白牙,这种大户多来几个就好了。 交易完毕,两人还热心帮着把竹篓固定在车后座。 她们骑远后,还能听到大娘飘来的声音:“侄女下次再来看老姑啊!” 到家门口,林纫芝买的多不好拿,程嫂子帮着送到厨房。 她今天被林纫芝的大手笔吓到了,第一次见买菜是用篓子装的。 转念一想,林妹子夫妻俩不用赡养父母,也没有孩子,家里还经常寄包裹补贴,那多花点钱在自己身上,也无可指责。 每个人的消费观不同,她一向不掺和别人家事。 所以无论她内心再怎么震惊,面上也只是笑吟吟地帮忙。 林纫芝将鸡蛋来回清洗了两遍,才放到锅里,冷水没过,煮了八分钟,捞出后再过一遍冷水,这样方便剥壳。 林纫芝先剥了一个尝尝,她咬了一口。 嗯火候适中,又观察蛋黄颜色是金黄发橙的,确实是正宗的土鸡蛋。 接下来便是重要的敲壳步骤。 想要在剥开时能看到瓷器碎裂般的图案,敲击的力度和手法就很重要。 林纫芝对每个鸡蛋采用不同的敲法。 有的是在蛋壳侧面轻轻一敲,勺背便划出好看的波浪形裂纹;有的在下半部分重敲,有的沿中线两侧斜向敲击。 她经手的每颗水煮蛋,裂纹都不一样,剥壳时会有开盲盒的惊喜。 敲完后便是调制卤汁了。 茶叶蛋好不好吃,最关键的就是卤汁的配比,可以说每家的卤汁都不同。 林纫芝依次往锅中放适量的老抽、生抽、花椒、冰糖、盐等调味料,接着便是陈皮、白芷、当归、小茴香、桂皮、八角、香叶等其他中药材。 第68章 茶叶蛋茶叶蛋,顾名思义,蛋重要,茶叶也很重要。 好茶叶泡出的茶汤清香、味浓,是茶叶蛋浓郁美味的灵魂。 林纫芝制作茶叶蛋,除了自家吃,主要是为了感谢李嫂子。 对方腾几个好岗位也是花了心思的,尽管她没用上,但得有所表示,不然会被人说不知礼数。 所以她用的是中档次的红茶,茶叶放在纱布口袋中,扎紧,丢进锅里和香料一起熬煮。 很快,厨房里充斥着香料特有的香味。 这时她再把鸡蛋放进卤汁中,小火煮上半小时就可以关火。 趁着这时间,林纫芝开始腌制咸鸭蛋,打算寄一些给两家父母,她和周湛早饭也可以吃。 现在比较传统的做法是黄泥腌制法,但林纫芝实在不喜欢裹泥浆,黏黏糊糊的下不去手。 她选择无泥版本的简易盐水法。 鸭蛋先前和鸡蛋一起洗干净了,林纫芝挨个擦干放入干净的瓦罐。 再倒入晾凉的盐水,盐水是用粗盐搅拌溶解的,水要完全淹没鸭蛋。 之后在罐口盖一块干净纱布,最后一步压上大石头防止蛋浮起。 然后就可以放置阴凉处,二十多天后取出一个尝尝咸淡。 在林纫芝兴致勃勃腌咸鸭蛋时,她们家的卤汁味已经香飘十里了,引得众人心思浮动。 这边都是小院平房,平时窗户大门也是敞开通风的,浓厚的卤汁味就这样随风飘散,席卷家家户户。 正值饭点,大人小孩都闻到了。 有的小孩按耐不住,循着味道找过来。路过的人也四处张望,不知道是哪家在煮茶叶蛋。 几行人最后找到了林纫芝家门口,大家面面相觑。想到周团长的赫赫威名,他们顿时打起退堂鼓。 “我们又不做啥,就远远站着闻个味道,肯定没问题!” 有人开口后,大家想想也是这个理。味道实在太香了,于是又说服了自己。 还有人拿着碗来了,伴着香味,感觉自家饭都更有滋味了。 周湛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自家门口,他以为有人欺负自家媳妇,快步冲过来。 走近看到的就是一群人蹲在墙角下,伸着鼻子拼命嗅,闭着眼睛一勺一勺往嘴里塞饭,满脸沉醉。 “他们这是…画饼充饥?” 程勇左看看右看看,才明白这群人是在干嘛。 确认媳妇没事,周湛放下心来,也没管那群人做法,他赶着回家找媳妇呢。 程勇一个回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他摇摇头,自从结婚后,周湛下班跑得比兔子还快,走了也不说一声,见色忘友啊! “媳妇我回来啦!” 还未见到人影,周湛声音就先来了。 “怎么突然想做茶叶蛋了,远远就能闻到香味。” “李嫂子不是给我介绍工作嘛,我想着得感谢一下。今晚浸泡一夜就差不多了,明天就能送去。” “嗯,媳妇你做得很对。” “好啦你别抱着了,我都不好活动。” 周湛进门后就搂着她腰,走到哪跟到哪,每走一步都像是负重前行。 男人一向听媳妇话,见此只好松手,还不忘在林纫芝侧脸香了口。 林纫芝准备熬汤。 9月正值夏秋交替,天气由热转凉,周湛因高强度的训练,这时最容易疲劳和秋燥不适。 恰好今天买到了肥老鸭,她打算熬灵芝茯苓老鸭汤给他好好补补,这道汤有补气、润燥、强筋骨的功效。 用到的灵芝、茯苓和陈皮,包括清水,全都来自空间,是她提前拿出来的。 第69章 当然只有自家人能享受这个待遇,给外人的吃食她从不动用空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纫芝发现男人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平时他回家后那个嘴就没停过,连他路上踢到一块石头都要拿来讲,现在安静得不正常。 她回头望去,看见周湛正盯着那锅茶叶蛋,喉咙不停滚动。 她觉得好笑,什么时候见他馋成这样。“想吃就吃呀,光看着能饱啊?” “可以吃吗,媳妇你不是说得泡一晚?” 男人眼睛瞬间发亮。 “只是浸泡久一点会更入味,泡两小时也够了。你舀几个出来,我们午饭尝尝看。” 菜齐后,周湛首先就冲茶叶蛋下手,待他三两下剥开蛋壳后,露出一丝惊讶。 蛋壳上的裂纹如山脉轮廓,茶色渗入形成深浅不一的墨色,蛋白的留白部分又好似云雾缭绕,构成了一幅远山叠嶂的山水画。 周湛惊喜地看向媳妇,好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 “媳妇,这是怎么做到的?” “敲壳时搞得花样。你再剥一个看看?” 将手里的鸡蛋放到媳妇碗里,周湛迫不及待地又拿起一个。 这次的裂纹如挺拔的竹节,茶渍晕染出竹叶的婆娑姿态,配上棕褐色的蛋面,好一幅古典韵味的墨竹图。 周湛啧啧称奇,媳妇总是有很多奇妙的小巧思,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充满乐趣。 再好看的茶叶蛋也逃脱不了被吃的命运。 入口的瞬间,茶叶的清香、卤汁的咸香和谐得融为一体,咽下后还齿颊留香。 周湛眼睛越睁越大,和林纫芝的视线对上,她脸上是明晃晃的三个字“快夸我”。 他嘴巴被蛋黄塞满,只一个劲地狂竖大拇指。 和谐的吃完饭,又到了午觉时间。 临睡前,林纫芝想起什么,迷迷糊糊地交代男人,“你睡醒别忘了喝汤。” 等到周湛出门,差不多慢炖三小时,刚好可以喝。 “好,我记住了,安心睡吧。” 周湛给媳妇轻轻扇着扇子,秋老虎的威力让人烦躁,他心里却软成一滩水。 —— 第二天掀开锅盖,一阵浓郁的卤香味扑鼻而来,林纫芝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她真厉害啊,这么好吃的茶叶蛋居然是她做的。 她先往碗里舀了三个,往隔壁程嫂子家送去。 自从她来到这边,程嫂子帮了她不少忙,平时自家做了什么吃食也会拿点过来。 林纫芝做了好吃的,便也习惯和对方分享,关系就是在你来我往中越走越近的。 程嫂子看到她端着碗进门就开始摆手,她真的怕了林纫芝了。 明明她不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可对方就是有法子让她一次次收下那些吃食。 她送的都是腌雪菜、梅菜饼这类普通的,可对方回的价值得翻一番。 她也知道林妹子不是手松,他们家生活水平就这样。 果然这次送的是茶叶蛋,这年头饭桌上有鸡蛋都算作大菜,更别提送三个茶叶蛋了,茶叶酱油香料哪一样不是稀罕物? “康康还长身体呢,给他添个菜。我家锅还煮着东西,先走了哈。” 林纫芝实在不擅长这种推拉,放下碗赶紧跑了。 程嫂子无奈地看着对方身影,注意到儿子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笑骂道:“出息!洗洗手过来吃。” 康康快速得剥开蛋壳,“哇——” 蛋面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褐色裂纹,简单几笔便是一幅极具韵味的水墨画。 第70章 “妈妈,原来鸡蛋上也能作画啊。林婶子真厉害!” 程嫂子被惊艳得语无伦次,“是…是啊,你婶子当然厉害,你可得记着她的好。” 康康大口咬了一口,世界都亮了! 他使劲跺了跺脚,怎么这么好吃,比松仁糖还好吃! 程嫂子也被香味馋得不行,自己也剥了一个,入口便是满口生香。 随着咀嚼,口腔的咸香茶香越发浓郁,就连她不喜欢的蛋黄,也一点都不噎人,越嚼越香。 母子俩视线对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和陶醉。 等终于咽下最后一口蛋黄时,两人不自觉把目光投到最后一个鸡蛋。 程嫂子到底是大人,她咽了咽口水,把碗放到高处。 “不行,这个得留给你爸尝尝,不然我们娘俩能被他念到明年。” “…唉。” 康康也知道自家老爹的德行,强行收回视线。 脑袋里思考着,为什么别人家爸爸都是把东西留给孩子,他家爸爸却只会和自己抢吃的呢? 也不知道现在换个爹来不来得及。 这边林纫芝回到家,用黄褐色的粗纸折了个方篮子,内垫一层干净的白菜叶。 本来她是打算用过期报纸的,家里有一大沓。可是又担心卤汁会浸透敏感的报道,被人拿来做文章。 还是选择无字的纸张最安全。 这次她往纸篮子里舀了四个茶叶蛋,李师长夫妻俩一人两个。 看到她上门,李嫂子开心不已,“哎哟是小林啊,快进来快进来!” 林纫芝跨过门槛,嘴角含笑,“打扰嫂子了。我做了几个茶叶蛋,想着给您尝尝鲜。” 李嫂子眼睛一亮,目光落在林纫芝托着的粗纸篮上。 “昨天就听说有人做茶叶蛋给人香迷糊了,我还想着哪家军属手艺这么好,原来是小林你啊!” “嫂子您过奖了。”林纫芝将茶叶蛋递过去,“前些日子您为了我的工作那么上心,虽然最后没成,但这份心意我一直记着呢。” 李嫂子将粗纸篮放在茶几上,拉着林纫芝坐下。 “你手艺可不得了,这香味闻着就知道不一般。不过小林啊,你也太见外了,我把你当自家小辈照顾,可不就得多替你想想!” 林纫芝摇摇头,“嫂子话不是这么说的。您能主动帮我张罗工作,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这茶叶蛋不值什么,就是一点心意。” 李嫂子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她轻轻拍了拍林纫芝的手背。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难怪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投缘!唉要是其他人也像你这么明理就好了。” 话都说到这了,林纫芝也顺势问道:“嫂子,看您好像有心事,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嘛? 要是方便的话,就和我唠唠。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陪您说说话,心里也能舒坦些。” “唉我这正为那几个工作岗位发愁呢。”李嫂子抖了抖手中的名单,苦笑道: “原先给你留的那些,现在倒成了香饽饽。现在人才稀缺,当初就是看你学历高,我特意和上面申请增设的。” “本来你用不上直接撤岗就行,可消息被人走漏了。现在倒好,谁都想往里塞关系户。” 李嫂子越说越生气:“这几个岗位要求多严苛啊。就拿法语翻译来说,没两把刷子真做不来。硬着头皮上,到时候出了问题,不是给国家添麻烦吗?” 林纫芝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嫂子手上皱巴巴的名单,“嫂子,我倒有个想法…既然给谁都不合适,不如公开选拔?” 第71章 李嫂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你也知道这个要求高,要是一个都没考上,到时不好处理。” 李嫂子说得委婉,但林纫芝理解。 比起承认自己不行,质疑结果的公平性肯定更能让人接受。 她想到现代的公务员考试,凑近说道:“要不您再搜罗几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岗,和之前增设的一起,让大家竞争上岗。 面向所有军属,但一人只能报一个岗位,且不是每个人都能参加。组织部的人先资格审查,成分没问题的进入笔试。 笔试就考他们岗位的专业问题。划条及格线,前三名或者五名进入面试,考察实践能力和综合素质。 最后选出来的人还要政审,打听身边人对她的评价,可别让挑事精混进队伍。当然也得防止有人眼红说谎,明辨是非。 这样每个环节都在筛人,提前淘汰的人有意见,也会被进入后一个环节的人堵回去。 得到岗位的人无论能力还是品德都有保障。既公平,别人也挑不出刺。” 李嫂子猛地拍了下大腿:“就这么着!芝芝你这脑子咋这么灵光呢!要是有人不满,我就说这是响应上级‘能者上,平者让’的号召!” 林纫芝笑笑,可不是她脑子灵光,不过是汲取前人的智慧罢了。 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李嫂子心情很好。林纫芝走后,还兴奋得在房间走来走去。 李师长在家门口就听到媳妇的歌声,挑挑眉,“有什么喜事吗?” 他吸吸鼻子,“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就你狗鼻子灵!喏,小林刚送来的茶叶蛋。”李嫂子下巴微抬。 李师长凑近细品,“这茶叶闻着不一般啊。” 他几下轻松剥开,顿时露出上面的写意画,整个鸡蛋宛如一个艺术品。 “嚯——” 李嫂子的感叹还没出口,画面瞬间缺了一大口。 她无语得看过去,只见到李师长一副舌头快要吞掉的表情。 “…真是牛嚼牡丹!”李嫂子扔了个白眼。 自己动手剥了一个,入目便是渔舟唱晚的景色,几笔勾勒出小舟的轮廓,波浪裂纹晕染出江波,蛋白的留白处都成了月光。 这画瞬间让茶叶蛋价值翻了几倍,李嫂子啧啧称奇。 “老李,你说芝芝咋这么优秀呢,院子拾掇得讲究,这吃个茶叶蛋也要作画。别人家是怎么培养孩子的啊?” 李师长把手中剩下的小半个茶叶蛋,蘸一蘸白菜叶上的汤汁,再吃到嘴里。 果然吸了卤汁的蛋黄,香味更加浓郁了,让人不舍得吞下。 听到媳妇的问话,他再不舍,也不得不咽下最后一口。 “你不看看林家、沈家、俞家是什么家族,他们几代人教养出来的闺女能差吗? 而且周湛眼光多高啊,他着急忙慌要娶的姑娘,那肯定是出类拔萃的。” 李嫂子也知道这个理,还是不住感叹:“这姑娘做事周全,虽说我帮忙也不图她啥,但她这样做,我心里就舒坦! 人家也不送贵重烟酒茶,几颗自己做的茶叶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想拒绝都没话说。 周家这一代有这样的女主人,至少还能保三代富贵。” 李师长听着不住点头,谁说不是呢! 一家好女百家求,要不是林家近些年低调,门槛早被京市那群人踩烂了,恐怕也轮不到周湛。 “唉可惜咱家没这个福气。”李嫂子突然说了句。 “你在我这说说就算了,可别在儿媳面前说。”李师长提醒道。 第72章 “瞎我又不傻,这不是话赶话嘛。苗苗那事我也没怪她啊,是她自己钻了死胡同。” 提起孙女,李师长也沉默了。 不愿去想不开心的,李嫂子泡了两杯茶,转移话题:“这茶叶蛋还是得配茶,慢慢品才香。” “嘿你这是把我最后一点雨花茶都泡了?” “茶叶拿来喝才有价值,放着是会长金子啊?” 李嫂子见不得男人小气吧啦的样子,埋汰道。 她低头抿了口茶,立马感受到差距了。 “之前家里这茶喝着也觉得还不错,现在吃了小林的茶叶蛋,就觉得不对味了。” 李嫂子说完咂咂嘴,又细细品尝。 然后肯定地点头,确实没感觉错,两种茶叶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这回轮到李师长翻白眼了。 吃着他的茶叶,还嫌弃起来了,可把她能的! 可是家里是媳妇做主,他什么都不敢说。 —— 之后林纫芝出门买菜,总会有家属夸她家的饭菜香,倒没听到什么酸言酸语。 大家都挺友善的嘛,林纫芝心想。 又过了几天,今日头条换了。 后勤部贴了通知,多个岗位面向所有人公开招聘。 消息一出来,整个家属院都炸了。 因为放出来的岗位没有学历要求,只要通过考核就能立即上岗。 比起林纫芝做的茶叶蛋多好吃,还是打听考核的事更重要。 毕竟茶叶蛋是别人家的,工作有可能是自家的。 这天广播里响起声音,让念到名字的去拿信。林纫芝也在其中。 她签收后正准备回家,一个陌生大娘突然挡在她身前,上来就要挽她的手。 林纫芝不习惯和陌生人这么亲近,不着痕迹地挣脱。 “大娘您有事吗?” 看到林纫芝的动作,对方眉头一皱。 想起什么又换上一副笑脸,热络道:“害小林你咋这么客气,我是三团方团长的母亲,都是自家人。” 对方自报家门,原来是名声在外的方大娘。 程嫂子科普过不少她的奇葩事,林纫芝心中警报瞬间拉满。 “大娘您有事吗?”她又问了一次。 方大娘满脸堆笑,“我家金宝闻着你那茶叶蛋的香味,这几天死活不肯吃饭,非要吃你做的茶叶蛋不可! 我想着你把卤料包给我几个,我自己回家煮,省得麻烦你。” “……” 林纫芝又长见识了,真有人能理直气壮让陌生人做饭给她孙子吃的,还一副委屈坏了的样子。 这卤料包是她精心调配的秘方,光是里面的香料就花了不少钱和心思,方大娘张口就要几个,脸皮可真够厚的。 但对方语气还算温和,她太强硬就不占理了。 “大娘这不巧了嘛,我家的上次用完了。这样,我把需要的调味和香料报给你,你去供销社买就成。” 方大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撇撇嘴,心里暗骂:这小蹄子,糊弄谁呢?当她没见过周团长大包小包往家拎东西的架势? 她要是舍得花钱,还用在这和一个小辈赔笑脸? “周团家的,做人可不能这么自私!我孙子才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好意思看他馋成这样?” 方大娘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说着,她用力掐了一下金宝的胳膊。 金宝立刻会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躺在地上打起滚。 “我要吃茶叶蛋!我就要吃茶叶蛋!奶奶说了,不给我吃就是坏人!” 林纫芝也收起笑容,直视对方的眼睛,“大娘,我家的卤料包确实是用完了,我没必要骗你。 第73章 再说了,你都好意思占我一个小辈的便宜了,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孙子又不叫我奶。” 方大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一把拉起在地上打滚的金宝,指着林纫芝的鼻子就骂: “嘿你个贱蹄子!你也配当我宝贝孙子的奶?我家金宝可是方家独苗,将来要考大学当干部的!吃你几个卤料包是看得起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更多人围了过来。 方大娘见状更来劲了。 “大家评评理啊!我这把年纪了,好声好气跟个小辈说话,她倒摆起架子来了! 他们家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给几个卤料包怎么了?都住一个家属院,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嘘声。 牛大娘不赞同道:“方大娘,你这一会儿说孩子可怜,一会儿说自己年纪大,一会儿又说人家条件好,合着怎么都是你有理?林同志又不欠你的!” 方大娘被噎得脸色发青,心思一转当即一屁股坐在大院门口的水泥墩上,拍着大腿就嚎。 “没天理啊!我儿子在前面保家卫国,可怜我孙子连口茶叶蛋都吃不起,这是要逼死我们祖孙啊!” 金宝突然扑上来扯林纫芝的挎包带子,还想趁机踢她:“给我!我爸爸是团长!你们都得听我的话!”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周湛一进家属院就看到这一幕,冲过来一把拎起金宝,“光天化日就敢强抢东西、仗势欺人,方团长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 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还不知道媳妇会怎样呢。 一想到这个,男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神情也愈发凶狠,吓得金宝哇哇大哭。 方大娘立刻扑上来抢孩子:“周湛你放手!小孩子懂什么!” 她抱过金宝,见他哭得快撅过去,又气又急:“我宝贝孙子要是吓出个好歹,我就跟你没完!” 周湛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金宝,语气冷得彻骨。 “哭,尽情哭!你哭得真好听,正好我爱听。一会儿要是不哭了,我也要打哭你。” 本来看得解气的众人,听到这里顿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可见说话的是周湛,哦那没事了。 周团长脾气差是出了名的,他还护犊子,对手下的兵非常护短。 对他的新婚小妻子更不用提,那是肉眼可见得含在嘴里。 你非得戳人家心尖尖,那不是活该吗! 打算继续闹的方大娘,望着周湛面容冷峻,一副要跟他们干到底的架势,顿时蔫了半截,抱着孙子就往家跑。 谢过帮忙说话的牛大娘,林纫芝两人也走了。 回到家,林纫芝立即笑出声,她刚刚差点就没忍住。 知道周湛在外脾气不好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 这个男人说话是真绝啊,不分男女老幼,嘴巴跟抹了毒似的。 不过她更喜欢了! 或者说,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来自爱人的偏爱和区别对待吧? 林纫芝笑够了,拉着周湛给自己揉肚子,“你以后不会也这么对我们孩子吧?” 周湛沉吟片刻,肯定答道:“那不会,我舍不得。” “你今天那凶脸可不像喜欢小孩的样子。”她表示怀疑。 周湛皱眉,“那是他欠揍!我…确实不太喜欢小孩。” 他连忙补充,“但我们的宝宝不一样。他肯定是个乖崽崽,我疼都来不及呢,哪舍得揍。” “…他不乖你就要揍吗?”林纫芝皱眉,棍棒教育可不行。 第74章 “我…我和他讲道理!” “…行吧。不过我们说好的,我下半年要搞事业,孩子最快也得明年。”她重申一遍。 “媳妇我都听你的。” 周湛没意见,怀胎十月的是媳妇,那要不要生孩子、什么时候生,当然也由对方自己决定。 林纫芝最满意的就是他这点,周湛永远把自己放在首位,尊重她的所有决定。 她当初没选错人,眼光真好! 晚上做完一系列保养工作,林纫芝才打开傍晚领取的信件。 是沪市友谊商店寄来的《创汇收入及分成确认书》。 上面注明作品名称、创汇金额、分成比例、折算人民币金额,并加盖了友谊商店和沪市工艺美术进出口公司的公章。 75年美元和人民币的官方汇率是1:1.85,结汇过程没有手续费。 12380美元的一半,折算为人民币是11451.5元。 伯母还附带了张纸条,和她说安娜夫人的申请没通过。 林纫芝倒不失望,早就猜到的事。 另一份是华国银行沪市分行出具的《外汇结汇凭证》复印件,证明外汇已强制结汇为人民币。 这时期外汇管制严格,个人或单位不可直接持有美元,必须通过华国银行结汇。 这份凭证便能证实这笔钱的合法性。 过段时间就有一笔不菲财富入账,林纫芝心情甚好,对于周湛提出的“庆祝活动”也欣然答应。 不趁火打劫就不是周湛了,他哄着媳妇尝试了几个高难度姿势。 林纫芝柔韧好又配合,两人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周湛第一次后悔当初不该交钱交得那么彻底。 早知道媳妇喜欢收钱,他每隔几天给一笔,不就能拥有好多份快乐了嘛! —— 晚饭后,林纫芝和周湛在葡萄架下乘凉。 九月中旬,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始飘香,晚风吹过,夹杂着紫茉莉的淡淡清香。 两人沉浸在惬意的氛围里,不说话也觉得很美好。 温馨时刻没持续多久,就被不速之客打破。 方团长昨天下班,遇到的人无不是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一看过去,他们又说起别的话题。几次下来,傻子都知道这里面有事。 他一进家门,老娘就扑上来哭天喊地,怒骂周湛这个天杀的,把金宝吓哭不说,竟还敢打孩子。 听到这,方强眉头紧锁,心中不满。 周湛敢肆无忌惮欺负金宝,本质还不是看不起他这个当爹的? 他本就对周湛颇有微词,他40多岁才爬到团长位置,这还是他一年前出任务九死一生换来的。 而周湛一个毛头小子却跟他平起平坐,这让他怎能平衡! 金宝说的话是有点不合适,可周湛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他媳妇不是没事吗? 方强心想,他儿子动手被拦住,周湛也骂哭他儿子了,这事就抵了。 他也没骂金宝,甚至还有点解气。 只是让儿子不要在外说这些话。这事到这就翻页了。 谁承想第二天就被江政委叫去,狠狠骂了他一顿,怒斥他家风不正,儿子小小年纪就仗势欺人,和军阀兵痞有什么不同! 对方是自己上级,方强再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 最后江政委说,他纵容家属不当言行造成不良影响,念在初次且未造成严重后果,给他记警告处分。 这下方强是真慌了,警告处分可是会记入档案的,以后晋升评优都受影响。 “政委,这只是一件小事,何至于此啊?” 第75章 江政委怒目圆睁,桌子拍得震天响。 “小事?你一个团长居然把特权主义当做小事!好啊方强,我原以为你只是不会教育孩子,没想到你是个人思想也有问题啊!” 方强以为这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一句话,可背后折射的是大人的思想错轨。 言传身教,孩子就是家长的镜子。 又赶上军队整顿阶段,首长对军纪要求极为严格。上面想拿这件事树典型,把此类“特权行为”定性为“资产阶级作风”。 如果升级为政治问题,方强甚至会面临转业或提前退役。 在会议探讨时,江德生想着方强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不忍心对方多年打拼被孩子毁了,替他向上面说了很多好话,才把处理结果降为警告处分。 现在江德生只觉自己一番心血都喂了狗! 难怪金宝小小年纪就会摆官架子,根子在哪?在家长! 方强升团长没满一年,这么快就脱离群众队伍,被特权思想腐蚀了。 看对方还是一脸不服的表情,江德生不愿多说,摆手让他出去。 方强思想苗头不对,再不警醒迟早出大问题。 他得离对方远点,免得日后被拖累。 更何况江德生平生最恨忘本的人,对对方已经仁至义尽。 方强回去越琢磨越不对,这次部队的处罚实在太重。 可罚都罚了,他再不平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认错到底,做足知错就改的架势。 所以他才带着金宝一起,亲自上门道歉。 门一开,方强就表演上了。 “周团长林同志,我家金宝年幼无知,冒犯到你们了。可错就是错,我绝不能让他一错再错,今天特意带他来道歉。希望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他计较。” 见到方团长的面相,林纫芝就觉得不舒服。对方一番话下来,更是倒尽胃口。 她懒得开口,交给周湛应付。 周湛挑挑眉,小样,和老子来这套是吧? “方团长是吧,我昨天也是为了孩子好。身为军人,我有义务把长歪的树苗给掰正了。身为你的战友,我有责任提点你两句。 你家孩子问题真的很严重,你一定得重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和家里大人有样学样呢,你觉得呢?” 方强:我觉得…我觉得你说话像放屁! 可众目睽睽之下,周围几家人还有散步遛弯的都看着,他如果不撇清自己,还不知道会被怎么议论。 方强咬紧牙关,狠狠心一把拉过金宝,“啪啪”几下就往屁股招呼。 力度之大,旁观的人都听到了,金宝的哭声更是震天响。 他无视儿子的哭嚎,只讪笑道:“平时孩子都是他妈在带,我一心忙工作没想到后院起火。周团你说得对,往后我一定严加管教,非得把他这性子掰过来!” 周湛见他大庭广众之下就打孩子,这是想把他们家放在火架上烤? 他嗤笑,“行了,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儿子,要打要骂都回自家去。在我家门口就动手,别孩子不懂事又把我们夫妻当恶人了。道歉我们收到了,没事就回吧。” 说完也不等方强反应,直接关门闭客。 被一再漠视,方强握紧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 心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也只能对围观人赔笑。 方强的到来没有影响林纫芝两人心情。她在工作室给周湛量尺寸,打算给他做几件衣服。 男人因为部队管得严,常年待军区,没怎么买衣服。 第76章 军装确实好看,周湛上身很有型,可看久了也会审美疲劳。 林纫芝实在不想一年到头就只能看着这身军装来回晃,便说要给他添置衣物。 可周湛嫌浪费钱,买了也不穿几次,还不如给媳妇多买两条裙子。 没办法,林纫芝只好亲自出手,捡起老本行,给他设计了几套日常便服。 这下男人也不推三阻四了,积极得不得了,每天都要问进度。 这不又催着自己测量数据了。 不得不说,周湛身材是真好,几个数据看得她脸红不已,难怪能让她欲罢不能呢。 方强后来又自掏腰包买了一大包水果硬糖,让金宝拿去分给其他孩子。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看在孩子的份上,渐渐的大家也不再提起这事。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方强松了口气。 “这得花多少钱啊,这糖留给金宝吃多好,那群人哪配吃这种好东西?”方大娘心疼得直抽抽。 方强斜睨了一眼自家娘,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眼里只看得到这一亩三分地,却不知有舍才有得。 只要能平息舆论,花再多钱都值得! 但这是养大他的老娘,他不好多说。 方强转向媳妇,没好气道:“你在家就干点家务,连个孩子也管不住。再来一次,我这位置就到头了!” 方嫂子可不惯着他,直接撅回去,“你妈把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我哪有资格管啊?” 方大娘当即不乐意了,“你个不下蛋的阴阳怪气啥呢!你就是个丧门星,自从你进门我们方家就没几件事是顺的。你给我离金宝远点,我好好的乖孙可不能沾上你的霉运。” 方强也怀疑地看过来,方嫂子翻了个大白眼,自顾自走了。 她懒得理这对奇葩母子,还不如去给女儿做好吃的。 他们方家重男轻女,她更得多疼女儿一点。 媳妇不配合,方强只能嘱咐老娘,“娘你真得好好管教金宝了。如果你想我们全家回乡下种地,你就继续作!” 他知道他再怎么讲道理,他娘都听不进。可方大娘最看重他的前途,一拿捏一个准。 果然,方大娘立马怕了,“强子,你别蒙娘,真有这么严重?” 方强不容置疑地点头。 “那、那我让金宝不瞎咧咧了,要说也…也等回村再说!” 方大娘确实看重大儿子的前程,自从强子当上团长,连公社书记逢年过节都得来看望她,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一切! 又过了两天,招工考核结果公布。 技术岗位和先前李嫂子预想的一样,笔试及格线就没几个人达到。 想想也是,真有本事的军属早被组织吸收了。 军区人才缺口大,要不李嫂子也不会着急给林纫芝安排工作,一方面也是想给组织分忧,一举两得。 唯一一个考核通过的是一位新来的军属,她绘画很有天赋,自学成才,立马被宣传部要了。 李嫂子后来搜罗的几个普通岗位因要求不高,好几个军嫂考上了。 其中有个名字出人意料:许慧芳当选托儿所的故事员。 顾名思义,这个职位工作内容就是给托儿所的小朋友讲故事。 听起来很简单,故事谁不会讲?当初报名人数最多的就是这个岗位。 可笔试内容就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 题目不仅涉及各地特色,还得自创一个有教育意义的小故事。 第77章 前者要求应聘者的知识面要广,开阔孩子们视野。 后者要求应聘者灵机应变,能应对小孩子的各种奇思妙想。 从自创故事所传达的思想也能看出答题者的品性,毕竟孩子是白纸,可不能让道德败坏的人毁了。 总之在笔试这关就刷下不少人。 得知许慧芳进入面试,大家都很诧异,谁不知道她初中都没读完? 但众人也没放心上,想着她下一关必定被刷。 毕竟人不可能永远运气好,她又不是周湛。 故事员面试的综合素质部分是由后勤部干部和托儿所所长、老师一起评分的。 许慧芳之前名声确实不好,可他们不是军人就是教育工作者,不会因为流言蜚语就对她戴有色眼镜,一切按流程来。 许慧芳也确实给了他们一个惊喜,和传闻完全不符。 相反,她自信大方、逻辑清晰、有主见、心理素质过硬。 实践部分的主考官则是托儿所的小朋友们。 这个还是林纫芝提议的。 她和李嫂子说,故事员主要是面向小朋友的,他们喜欢最重要。有时候大人选出来的老师,小孩子不一定喜欢。 李嫂子一听是这个理,她就完全不懂她家苗苗心里在想什么。 流程很简单:每个应聘者轮流上台讲一个故事,可以用提供的道具。最后由小朋友来打分,喜欢哪个人就在她们背后放一朵小红花。 小朋友是最天真单纯的,他们不会顾忌太多,对谁有好感、谁故事讲得好,那就把花花送给谁。 许慧芳凭借她绘声绘色的表演,几乎拿到所有小红花。 剩下几人也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应聘者中还有他们的妈妈或姨妈姑姑。 结果公示后引起轩然大波,他们原本是打算看完就去嘲笑许慧芳的。 可就这么一个没文化的人,居然把她们这群初中甚至高中学历的比下去了。 想质疑也开不了口,回家一问,好嘛她们孩子也投了对方。 自家小孩都喜欢,想必确实有她的过人之处。又没有深仇大恨,众人也没抓着不放。 林纫芝也听说了这事,仔细一想觉得在情理之中。 从上次接触就能看出来,许慧芳是单线条生物,想要什么就光明正大去争取,直来直往。 可能有时会剑走偏锋,但确实没什么复杂心思。 这样一个人受小朋友喜欢,一点儿都不奇怪。林纫芝想,他们应该很容易理解双方思维。 对方现在有了工作,靠自己也能留在家属院了。 林纫芝挺佩服她的敢想敢干,但也就这样了,她再大度也不可能对一个觊觎自己丈夫的女人毫无芥蒂。 随着名单公示,林纫芝跟着松了口气。 这下不用担心几个岗位牵扯到自个了,却没想后面还有她的事呢。 —— 这边许慧芳兴奋地冲回家,急着和嫂嫂报喜。 陈敏和小姑子再三确认,得知消息属实时,简直喜极而泣。 当初组织安排相亲,许文强是所有人中条件最差的。 他不像妹妹遗传了母亲的美貌,而是长相普通,性子沉闷无趣。 即使对方是营长,也不在陈敏考虑范围内。 但家教不允许她随意放人鸽子,她还是去了。 刚坐下,许文强第一句话就是:“陈同志,有件事我得事先说明。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肯定是要帮扶我妹妹的。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再往下谈。” 第78章 “……” 听过扶弟魔、妈宝男,还第一次见扶妹魔。 有点新奇,再看看! 打听后才了解,兄妹俩的亲娘去世不到三个月,后妈就进门了。 对方面甜心苦,逐渐把亲爹的心笼络了。 等到小弟弟出生,他们的日子愈加不好过,每天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 后来后妈又说家里穷,没能力负担三个孩子学费,让他们懂点事,为家里想想。 许慧芳把读书机会让给了哥哥,倒也不是全然无私,只是哥哥成绩比她好,更有希望考上高中。 她自己辍学包揽了全家的家务活,有时还得下地干活、帮忙带小弟弟,因为后妈又怀孕了。 无数次坚持不下去时,想到正在读高中的哥哥,许慧芳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哥哥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个心善的。 有次救了一个落水小孩,送对方去医院后便急着回校,还是人家父母找上门来。 为了报恩,对方给了一个当兵名额,许文强没拒绝。 一来这是人家自愿给的,想以此买断救命之恩,他不收别人还担心他所求甚大呢。二来他确实需要,有底气才有骨气,他什么都没有。 和许慧芳商量后,又有村长的暗中帮忙,兄妹俩快速办理手续,一切尘埃落定了才告诉家里人。 许父和后妈当然生气。许父是觉得大家长权威被挑衅了,后妈则是怕继子脱离掌控。 可再气也改变不了结果。 许文强临走前给许父画大饼,让他好好待妹妹,以后他发达少不了他好处。要是他没做到,给他名额的贵人会盯着他的。 后面那句当然是谎话,但是震慑一个乡下农民也够了,这年头少有不怕当官的。 进入部队,许文强非常刻苦,拼命地做任务立军功,想早点带妹妹脱离苦海。 因为他有高中学历,在同等条件下,他成为了营长,进入他最崇拜的周团长带领的一团。 他出息了,妹妹在老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可他还是想让妹妹走出村子,离他近些,嫁个知根知底的,这样他也放心。 妹妹不是直系家属,无法随军。他只好不断写信警告许父不能随意安排妹妹婚事,到时给他找个军官女婿,让他在村子里更有脸面。 许父是利益至上的人,和他谈感情没用。果然他听进去了,不允许后妈拿捏许慧芳婚事。 等陈敏一怀孕,他立马写信让妹妹提前准备,等时间差不多了,他会给她寄钱寄火车票。让许慧芳什么都不要带,趁人不备赶紧来军区。 家里那两口子妄图通过掌控妹妹来威胁他,不可能轻易放许慧芳离开,他们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许慧芳来到家属院,就看上了周湛。 许文强想着周团也没对象,妹妹努力争取一回也行,不成就早点放弃,总好过不敢开口念念不忘要好。 前段时间他出任务,回来听媳妇说许父病危,许慧芳留下一封信就赶回去了。 他又气又急,既气妹妹不和他们商量就擅自行动,又想她对许父始终心存念想,让她死心也好。 可他也怕之前妹妹不告而别,许父怕是不会再轻易放她离开。更别提还有个后妈在旁边撺掇使坏。 可他如何也想不到,许父会狠毒到把亲生女儿卖给五十多岁的鳏夫,明知对方已经打死三任妻子的情况下! 第79章 要不是许慧芳留了心眼,他们的谋划就得逞了! 听完兄妹俩相依为命的过往,陈敏能够理解许文强想帮扶妹妹的心。 也是因为这点,她下定决心和他试试。 在她看来,一个有勇有谋的男人,未来前途不必多说;同时,许文强还有情有义,这样的人大概率对妻子儿女也差不到哪去。 许文强性子沉闷没问题,陈敏自己热情活泼,可以多说几句。 长相普通也没……还是有点问题的。 陈敏一开始确实不能接受,可后面越琢磨越觉得这是个优点。 这说明他长得安全啊,得减少多少莺莺燕燕! 而且晚上灯一关,好不好看不都一个样。 男人嘛,能用就行。 作为一个军医院护士,陈敏当然有想过未来孩子的长相问题。 万一…她是说万一不幸跳过貌美的妈妈和姑姑,遗传了爸爸,那…… 那也确实没办法。 只能怪他自己不会长,眼睛都没睁开呢就瞎了,尽挑丑的遗传。 她这个当妈的不嫌弃就不错了,别想怪到她头上,这个锅她不背! 她为他挑了个事业有成的军官父亲,身为她的孩子已经超越无数同龄人了,人可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她就是知足常乐,看中了许文强的责任心和前程,就不会再埋怨别的。 无论是对方的拖后腿亲爹后妈,还是可能要自家扶持一辈子的妹妹,陈敏都全盘接受。 但真实情况比陈敏想得要好。 除了每月10元养老钱,许文强其余工资都上交给她。 无论许父怎么闹,许文强都不理会。 他也不怕对方来军区举报他不孝,他们兄妹从小到大过得什么日子,村里人都知道。 他们村养老钱一个月5元就差不多了,他还给多了呢! 至于外面人骂小姑子不知检点,追着男人跑不要脸,陈敏更不在意。 她自己就是个清醒的,不觉得许慧芳为自己争取怎么了,不偷不抢没碍着任何人。 再说了,谁不想过好日子啊?小姑子至少心思坦荡。 周团长结婚后,她也提醒许慧芳得放弃了。小姑子不是很听话嘛,她就说芳芳是个好孩子。 陈敏心疼她摊上这种丧天良父亲,打定主意不能再让对方回那个吃人的家。托身边人留意有没有要卖工作的,她再贵都要买。 天无绝人之路,许慧芳竟自己考上了托儿所故事员! “小时候没饭吃,我给会计家孙子讲三个故事就能得到一碗面糊,讲五个就能有个野菜窝窝头。没想到找工作还能用上!” 许慧芳语气带着几分庆幸,陈敏听着却心酸不已。 “诶嫂嫂你别哭啊,我听说坐月子不能流泪的。” “好我不哭。我们芳芳找到工作了,这下我和文强都放心了。”陈敏擦干眼泪,笑着道。 “嘿嘿嫂嫂我马上就有工资啦,好像有30多,以后每月我都给你10元。” 陈敏吓了一跳,小姑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缺心眼。 “你这说得啥话。你是文强的妹妹,我也把你当自家妹子看,这不是寒我心吗?” 许慧芳却坚持,“嫂嫂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呢。这终究是你和哥哥的小家,你愿意接纳我是你心善。 我也不能让你们难做,等我侄女再大点,家里用钱的机会还多着。我每月交点家用是应该的。” 陈敏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她的同事理解不了她为何对小姑子掏心掏肺,可感情都是相互的啊。 第80章 “那也不用10元,每月给5元就成。再多我就翻脸了!” 看许慧芳还要说什么,陈敏语气加重。 小姑子没有父母帮扶,嫁妆虽说有她和文强帮着准备,可女人还是得多点存款,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的日子许慧芳一直很快乐,可以自食其力,不再吸哥哥嫂嫂的血。工作内容是她擅长的,同事们也好相处。 更主要的是,她和小朋友们打成一片,每天都玩得很开心。 以前没人愿意搭理她,她一个朋友都没有,现在她有好多个好朋友。 年纪是小了点,可没人规定大人小孩不能是好朋友呀。 这天她和好朋友约定好明天见,哼着歌往家赶,得早点回去炖鸡汤,好给嫂嫂补补。 在被方大娘堵住时,好心情戛然而止,她心里暗骂:贼老天就是看不得她太顺! “哼!有些人真以为自己多有本事呢?整天在那摇头晃脑显摆!” 方大娘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佝偻的背随着冷笑剧烈起伏。 “也不撒泡尿照照,要不是林纫芝看不上的剩儿,哪轮得到她来捡漏?还美滋滋当宝贝呢,也不嫌寒碜!” 许慧芳心脏骤紧,笑容也消失了,“方大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瞎说!没证据的事就是造谣!” 再三被小辈骑到头上,方大娘恼羞成怒,“谁、谁瞎说了!是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这个招工考试就是领导为她林纫芝量身打造的!” 听到对方的话,许慧芳松了口气,没证据就没事。 “捕风捉影的事,方大娘我劝你还是别再说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她又警告了几句才走,想着方大娘多少会顾忌下自己儿子。 许慧芳猜对了,却不知道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方大娘确实只远远看到林纫芝往小楼那边去,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 可没过两天就传出公开招聘的事,她才不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纫芝没参加考核。可这不重要,别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本来方大娘没打算做什么,毕竟周湛怎么说也是个团长,林纫芝家也不一般。 其中还可能牵扯到小楼那边的高层干部,到时候连累自家儿子就不好了。 她如此为林纫芝着想,换来的却是对方连几包卤料包都舍不得给! 甚至恩将仇报,害强子被记警告处分! 既然好人没好报,那可就怨不得她了。她非得给林纫芝一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得罪她是什么下场! 在方大娘推波助澜下,很快家属院就有些风言风语。 大家都在传此次考试是为林纫芝准备的。他们一窝蜂争抢的工作,不过是人家不要的破烂货。 林纫芝本就备受关注,又涉及自身利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最近林纫芝出门,注意到好几个人看她的眼神满是敌意。 她找程嫂子打听才知道,那几人都是这次拿到工作的军嫂。 联想到最近的谣言,林纫芝就清楚她们的想法了。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视若珍宝的却被别人弃如敝履,脸上挂不住。 另一方面是担心她改变主意,会和她们抢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妹子你别多想,指不定是谁嫉妒你,给你添堵来着。谣言止于智者,很快就会过去的。” 程嫂子怕她想不开,忙不迭地安慰。 第81章 林纫芝不认同她的话,但也收下她的好意。 她从不信什么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那不过是懦弱者的无力挽尊。 说这话的人总把自己当‘智者’,可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智者”?要真有的话,哪来的那么多以死明志的冤魂? 如果“智者”真能拦住谣言,这世上怎还会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这句话说白了,就是让受害者闭嘴、纵容造谣者,同时将责任转嫁给听到谣言的人。 要求弱势群体是“智者”,何尝不是一种傲慢呢? 林纫芝不会让别人来决定自己清白与否,她只相信事在人为! 所以她第一时间就找到李嫂子了解谣言传播范围,罗列出众人质疑的点,并和李嫂子说清楚如何逐一攻破。 这事关部队的公信力,李嫂子也很重视。她把林纫芝说的一一记下,保证一定会尽快找出造谣者。 让林纫芝没想到的是,许慧芳居然找上门来。 “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许慧芳放下茶杯,直视林纫芝的眼睛真诚感谢。 “这是你凭自身能力考上的,和我没什么关系。”林纫芝忙摆手,可不敢担这句谢。 “我都明白的。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些岗位。纵使我再有能力,也轮不到我去当故事员。” 其实招人通知刚出来时,许慧芳就觉得奇怪。 她在老家想寻谋份工作,经常往县城跑。可每次都碰一鼻子灰,打击多了,她对这一套儿也是门清。 哪有招工考试不要求学历的呀,而且这些岗位以前什么时候公开招聘过? 招工启事贴没两分钟就立马揭下才是常态。 军区情况好很多,可再怎么一视同仁,团长师长的家属就是有优先选择权。 有些部门一旦缺人,内部人员直接推荐自家人,消息根本不会流传出来。 只要能上手,大家谁不是军属,上级领导也不会计较太多。 所以许慧芳早就知道这事不简单,可对她是有利的,这就够了。 方大娘一提到林纫芝,她仿佛被惊雷击中,脑子瞬间清明。 她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终于理清楚了。 领导应该确实有为林纫芝提供工作,甚至是量身定制的岗位。 但她也清楚,无论是能走到上面的领导,还是干部家庭出身的林纫芝,他们这类人有个共同点。 就是极其爱惜羽毛,做事滴水不漏,不会给别人留挑刺的口子。 因此许慧芳认为不是大家以为的以权谋私,而是基于对方能力卖个好,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选择的工作应该也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果然,通知上的几个技术岗证实了她的猜想。 法语翻译、军校法语教员、军医院中药研究员、宣传画创作员…这些哪一个不是稀缺技能? 普通家庭的孩子,别说学习了,想接触都没门路,有门路的也负担不起。 不过既然对外招聘了,说明林纫芝一开始就拒绝了。 中间应该是哪里出了差错,导致在明知不太可能有人满足条件的情况下,上面还是迫不得已放出消息。 至于其他几个没啥技术含量的,许慧芳觉得也和林纫芝有关。 毕竟在领导看来这些活简单,谁做不是做,内部推荐还能收拢人心。 林纫芝的动机,许慧芳大致揣测过。 凭对方的谨慎,不外乎是觉得雁过留声,防止内部人为了争夺技术岗“各显神通”时攀扯到她头上,干脆增多几个普通岗当烟雾弹。 把整个家属院的人一起拉进来,把水搅得更浑浊。 包括后面新颖的考核形式,全都是为了转移焦点。 林纫芝说许慧芳上岗故事员和她没什么关系,这话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没错。 她提建议的初衷是想把自己从中摘干净,最终谁能得到工作只是顺带的。 但许慧芳本人作为利益既得者,真切因她的无心之举得到想要的。她只知道要不是有林纫芝,她连参加考核的机会都没有。 不,应该说她连招聘故事员的消息都收不到。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得来亲自道谢,不然心里总记挂着。 林纫芝挺意外许慧芳的通透。 她觉得真的不能小看任何人,哪怕对方只是小学学历,可在某些事上也敏锐得可怕。 她想,许慧芳这姑娘最后有再大的成就她都不会奇怪的。 突然,许慧芳站起身特别郑重地鞠了一躬,“还有就是…对不起!第一次见面说的胡话希望你别介意。” 林纫芝吓得跟着起身。 “话说出来,我这心就舒坦了。不打扰你了,我哥哥嫂嫂等我吃饭呢。” 许慧芳笑着说完就转身离开,走没几步好像想起什么,她又原路返回。 林纫芝看着她站那里犹豫半天,半晌挤出一句:“林同志你哪哪都好,就是眼神不太好。周湛他…” 话说一半她仿佛见了鬼,扔下一句告别话拔腿就跑。 周湛望着迅速不见的人影,心中警铃大响,大步上前,“媳妇,许慧芳她又来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了?!” 林纫芝被他如临大敌的表现逗乐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你就出来了。” 周湛顿时呼出大口气。 还好还好,他就说他怎么在书房莫名其妙打了几个喷嚏。 很快军区后勤部发布声明。 强调林纫芝大学就读的是丝绸美术设计专业,与这批公开招聘的岗位并不对口。林纫芝本人也未参加此次招工。 “为林纫芝量身打造考核”“工作都是林纫芝看不上的”等均是不实谣言。 组织多方调查取证,已查明造谣者是方大娘。对方因私人恩怨怀恨在心,故意制造谣言报复林纫芝。 后勤部在最后呼吁所有人: “同志们!作为光荣的解放军家属,我们更应牢记伟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教导,自觉做到不信谣、不传谣,以‘三八作风’要求自己。凡遇不明消息,务必通过组织渠道核实反映,坚决与一切破坏军民团结的言行作斗争!” 对于这一声明,大家总体上是接受的。 一场风波就这样迅速平息,从造谣到澄清不到三天。 林纫芝只要明面上官方背书自己的清白就够了,再多的也苛求不来,她清楚不可能所有人都信服。 事实也是如此。 对于这次事件,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第82章 有人后知后觉,原来林纫芝还是大学生呢,可真低调。 她想要一份工作还不简单嘛,开个口各个部门可不得抢着要她,确实没必要多此一举。 大部分人还是识时务的。 得到工作的人相信声明,是因为明确林纫芝没有争抢的意思,她们自然没必要抓着不放,拿到手的才是真的。 其他人相信,是因为无论怎样也轮不到他们,和林纫芝没利益冲突。 更何况就算谣言是真的又怎样? 林纫芝在这种情况都能全身而退,证明她不仅背景深不可测,本人也不是个简单的。 这种人即使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 当然,即使世界末日了,世上也少不了几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他们捂紧耳朵,只相信自己的“真理”,他们坚信这是上面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毕竟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拒绝工作呢?一定是被人提前发现奸谋才没得逞! 不过后面发生的一件事,证实了声明说的都是真实的。 方家。 自从声明出来后,方强成天在家冷着脸,面色阴沉可怖。 方嫂子怕女儿被迁怒,让她躲回房。 自己留在客厅,想看看这对母子接下来唱什么戏。 “娘,我不都让你别搞事了,你非要我把工作折腾没才满意是吧?” 室内静得能听见男人的粗气声,这一开口仿佛寺庙的钟声,突然直撞心间。 方大娘也被军区的点名道姓吓到了,声音哽咽,佝偻着背慢慢凑近。 “强子啊,娘就是一时气糊涂了,真没想把你牵连进来。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娘的错,跟你没半毛钱关系!明儿一早,娘就拎着鸡蛋糕上林纫芝家赔不是。” 方强气得说不出话,这怎么可能和他没关系?就周湛夫妻俩傲成那样,道歉恐怕也不会接受。 上次金宝就已经牵累自己了,娘她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在她心里,报仇解气难道比自己这个长子还重要吗? “娘这两天你收拾收拾,还是回老家吧。” 上次罚得那么重,娘这回是有人证的恶意造谣,恐怕得被遣返。 与其被人勒令滚出家属院,还不如他主动送回去,至少体面。 说不定看在自己大义灭亲、处理及时的份上,上面能对他从轻处罚。 见儿子赶自己走,方大娘立马精神了,跳起来大喊:“不行!我不能回去,我回去这个贱人虐待我孙子咋办?” 金宝也嚎开了,“我不要奶奶走!我不要奶奶走!” “闭嘴!要不是你,哪会有后面这些烂事?”方强怒喝道,眼睛瞪得像铜铃。 虽然他今年对金宝没之前那么好了,但也从未如此疾声厉色过。 金宝被他吓得躲到奶奶身后,一声不敢吭。 见儿子态度坚决,死活不改主意。 方大娘跌坐在水泥地上,枯树皮般的手掌用力拍打着大腿,哭嚎道: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送他去当兵,现在倒好!出息了就嫌我老骨头碍眼,这世上哪有这么狠心的逆子啊!” 见她又是老一套,方嫂子撇撇嘴,侧了身子,眼不见为净。 方强更是烦躁,每次只要不如她的意,就是撒泼打滚哭诉她的不易。再多的耐心都被磨没了。 更何况老娘继续待下去,他迟早被撸了。 这回说什么也要把她绑走! 见儿子冷眼旁观,方大娘心里阵阵发寒,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第83章 方强翅膀硬了,她不能和他硬碰硬,要是他以后不帮衬小儿子就不好了。 她坐到儿子身边,拉着他的手,语气和缓:“强子是娘想差了,娘听你的,过两天就走。 娘就是放心不下你和金宝,你大了能自己做主,可金宝还这么小。他以后是要给你养老送终的,你可一定要照顾好他啊。” 母亲服软了,还记挂着自己,方强心情好了许多,“娘你能想通就好,你放心我每月都会给你寄钱的。金宝是我儿子,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他。” 没一会儿两人又恢复母慈子孝,方嫂子习以为常。 方大娘走了最开心的就是她,没有老太婆盯着,她调查什么的都方便。 和儿子维系好感情,方大娘转向儿媳立刻变脸,“丧门星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我孙子不好,我就让强子把你休了,给金宝换个娘!” 方嫂子沉默不语,低头直翻大白眼:哟呵还把我休了,她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当她方家儿媳!好不容易能把老太婆送走,少说两句不会死,她再忍忍! 方大娘离开前,江政委安排了个时间,让她当面道歉。 周湛陪着林纫芝一起,对于这次无妄之灾,他特为媳妇不平。以媳妇的才华,何须如此迂回? 要不是这身军装,他非得问问这群人是不是颅内有疾。 方大娘和方团长内心不管怎么想,道歉时态度言辞都很端正,一副深刻认识到错误的悔恨模样。 林纫芝表示收到了,但不接受。 来这一趟是给领导们面子,而且这些领导也不是外人,她更没必要委屈自己。 —— 金陵军区后勤部财务处。 “铃铃铃——” 刘玉兰手中钢笔不停写着,左手接起电话。 “喂,财务处。” “沪市分行转来的创汇分成款到了,数额不小,你们核对一下。” 电话那头是军区银行结算科的老李,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刘玉兰一愣,下意识问道:“多少?” “一万一千四百五十一块五毛。” 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刘玉兰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幻听了:“你说多少?!” 旁边的出纳员抬头:“怎么了?” “沪市转来一笔军属创汇分成,一万多!”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几个财务干事齐刷刷抬头,连一向处事不惊的主任都推了推眼镜,皱眉道:“没搞错?” 刘玉兰赶紧翻出今天刚到的转账凭证,白纸黑字写着: 《创汇分成转账通知单》 付款单位:华国银行沪市分行(外汇结算专户) 收款单位:金陵军区后勤部财务处(代收第1师第1团团长周湛家属林纫芝) 金额:人民币11451.50元(大写:壹万壹仟肆佰伍拾壹元伍角整) 用途:沪市友谊商店工艺美术品出口创汇分成(50%分成自12380美元结汇) 看到熟悉的人名,刘玉兰愣在当场,通知单被主任拿走都没发现。 主任反复数了几遍数字,半晌才“啧”了一声:“乖乖,这抵得上咱们多少个月的工资?” 小张掰着手指头算:“按咱这级别,一个月五六十块,这得……小二十年?” 另一个同事发现亮点:“诶你们看,这写着林纫芝的名字!” 大家一开始都被金额震到了,这才留意到收款人。 安静片刻后,有人开口了。 “难怪人家不需要部队安排工作呢,轻轻松松就能赚这么多钱。”出纳员酸溜溜地说。 其他人互相挤眉弄眼,暗嗤此人真是拎不清。 看到林同志这创汇能力,不上赶着讨好就算了,还在这酸言酸语。 第84章 大家假装没听到,你一言我一句岔开了话题。 “啧啧林纫芝的家世恐怕比我们想得还要好,经手过那么多创汇账单,什么时候见过50%的分成?” “也不知道林同志出口的是什么工艺美术品,这也太值钱了吧?” 主任倒是与有荣焉,“不管是什么艺术品,能赚外国佬的钱我就高兴!” “诶玉兰,你和林纫芝接触过,你有看过她的作品吗?”小张想起什么,好奇问道。 “…没,我们不是很熟。” 刘玉兰回神,就听到同事们羡慕又好奇的谈论。 她想起林纫芝上次拒绝李嫂子说的话,对方出口的大概率是刺绣。 但她才不说,如果猜错了,岂不是给别人添麻烦。 刘玉兰想起之前还为自己是会计,林纫芝没工作而洋洋得意,甚至把对方定性为不思进取的社会蛀虫,想到这她更是面色通红。 还好她嘴严,只在心里想想,没对外说过。要不然现在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出纳员的话她深有同感,没想到林纫芝拒绝工作不是没能耐,而是太有能耐了! —— 林纫芝正低头缝制衬衫,门外传来周湛的脚步声,听着比平时快了几分。 “媳妇你看这是什么?”男人一进门,扬着手上的纸含笑问。 想到一个可能,林纫芝赶忙起身,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转账通知单,看到抬头顿时眉开眼笑。 金额较大又是外汇,再加上周湛的身份,所以这笔转账全程走的是内部系统。 这意味着手续流程什么的会更繁琐,时间也相应延长。 没想到居然赶在10月前到账了,审核流程比她想得要快嘛! “财务处那帮人简直惊掉了下巴,今天看我的眼神明显不一样。”周湛摇头笑道。 林纫芝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数字,看了好几遍才收进抽屉,“明天我去趟财务处。” 次日,林纫芝带上三份凭证和周湛的军官证来到营区。 士兵看到她又惊喜又好奇。 这就是周团长的媳妇吗,长得真厉害! 不过她咋到这来了,是来找周团的吗?原来大家说得是真的,他们夫妻俩真的好黏糊。 林纫芝推开财务处的门,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聚过来。 主任从文件堆里抬头,脸上堆出少见的热情:“哎哟,林同志来了!快坐快坐!” 小张手忙脚乱倒茶,刘玉兰上前接待她。 她笑着问好,掏出几份凭证,递给对方检查。 刘玉兰一一查验了三份资料,确认所有红章都齐全,又翻看军官证查验,点点头:“手续没问题,我这就给你办。” 她翻开军人储蓄登记簿,封面是军绿色的,用钢笔写下时间人名金额。 林纫芝检查无误签名,刘玉兰给她开了军人账户存款回执,正要说什么,主任就来了。 “林同志,按首长指示,为表彰您对国家的创汇贡献,特批周团的账户利率按5.4%执行,并且可提前支取。” 主任笑眯眯说完,又鼓励林纫芝再接再厉,继续赚外国佬的钱。 林纫芝没想到还有这个惊喜,军区高级军官专属利率最多是4.5%,竟然提了快一个点。 刘玉兰也刚得知这回事,双手递来周湛的军人专用存折,羡慕地看向林纫芝。 “你这比我们高一大截呢!一年下来能多拿好几百块利息,真厉害啊!” 林纫芝低头整理存折,闻言笑着说道:“这都是国家政策好,给了咱们军属创汇的机会。钱多钱少不重要,能替国家挣外汇,才是光荣。” 刘玉兰怔住,随即感慨:“到底是周团长的爱人,思想觉悟就是高!” 林纫芝轻笑,“咱们都是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分工不同罢了。” 手续办理完毕,少不了应付迎上前的其他工作人员。一番客套营业下来,已经过了好一会了。 她刚迈出财务处,外头等待已久的宣传部部长立刻上前。 话未出口人先笑:“林同志您可真是不得了!咱们军区宣传部想做个报道,号召大家向您学习…您那边方便吗?” 消息传播范围比预想得快,林纫芝当然答应。 如今酒香也怕巷子深,考虑到事业规划,很有必要从现在就开始造势。 军区干部会议室内。 看人都齐了,江政委环顾四周,清清嗓子。 “近日我们军区林纫芝军属凭借精湛的传统刺绣工艺,为国家换取外汇一万一千余元。这不仅是个人的荣誉,更是全军的光荣,特此提出表扬!” 说完他带头鼓掌,却发现声音稀稀拉拉。 早在他念出“一万一千余元“时,会议室就陷入诡异的寂静。 政治部王部长正在喝茶,“噗”地喷出来。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将校呢军装上,他却浑然不觉,颤抖的声音问道:“多、多少?这够买多少辆永久牌自行车?” 候参谋下意识掏出小本子计算:“我家那台飞跃牌电视机花了420元,这能买…27台?”他的钢笔在本子上戳出一个洞。 室内响起几声吸气声,几个营长团长眼角都忍不住往周湛那边瞟。 李师长用力敲了敲桌子,声音却有点飘:“肃静!注意…注意纪律。” 他自己也忍不住瞥向右下角的男人。 第85章 周湛正襟危坐,军帽檐下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比心跳还轻快。 “好你个周湛!” 婚宴上自己还觉得这小子娶了个美娇娘招人恨,李师长那时还等着看他好戏。 谁能想到如今自己也加入了红眼病队伍,他咬牙切齿,“你媳妇一次创汇,抵得上多少士兵的伙食费!” “老周啊,”程勇用手肘捅他,“你们家这是祖坟冒青烟啊?打仗你冲前头活得好好的,娶媳妇还能捡个会下金蛋的?” 周湛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觉得太显眼包了,勉强收了收:“这个嘛…也没办法,谁让我媳妇就是这么优秀呢~” 眉梢眼角那得意劲儿,活像只偷了油的老鼠。 二团牛团长把茶杯重重一放:“我说周团,你这表情再灿烂点,咱会议室都不用开灯了!”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江政委见这话题越扯越远,忙拉回正事,开始让各团汇报工作。 接下来的时间,会议室熟人间时不时互相使眼色,这次是真红眼了。 他爹的! 周湛长得帅、能力强、职位高就算了。 娶个媳妇长得美、家世好、厨艺好也算了。 可也没说这天仙还是财神爷转世啊! 天杀的,怎么能所有好事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大家这掐指算下来,一算、两算、三算,算了。 老天爷,你太不像话了! 你真的把周湛当孙子,也真的把我们当孙子。 有人释怀,有人被爱,有人像路边的狗被踹了又踹。 因为不是机密,男人们回家都说起这事,主要也想看看别人瞠目结舌的傻样。 陆家。 饭桌上,陆卫东闲聊提起:“周团长媳妇通过刺绣创汇一万多元,听江政委那意思是还要全军通报表扬。” 旁边苏晚顾不上丈夫难得的好脸色,筷子猛地一抖,菜掉桌上。 “我知道时也惊到了,从没听过这么多钱。” 陆卫东以为她和自己一样被金额吓到,想了想,还是给她重夹了一块。 苏晚勉强笑笑,心神恍惚,原来林纫芝这时就崭露头角了。 其他人的家属们半信半疑,她们倒不是不相信林纫芝创汇,是不相信金额有这么多。 一个营长媳妇掐指一算,“你当兵十八年,现在一个月拿101块5毛,得干九年不吃不喝才攒得下一万块!” 她瞪着对面的丈夫,“你是说林纫芝绣几朵花就顶你小半辈子?” 见媳妇死活不肯接受这个事实,男人无奈叹气:“事实就是如此。你可别再说林同志走后门了,人家还真就不需要。” 他媳妇被噎住,她这回不得不信澄清声明了。 换位思考,如果她在家绣一幅作品轻轻松松能赚这么多钱,傻子才要去工作。 —— 新闻讲究时效性,第二天宣传部就上门采访了。 从进门开始,她们的惊呼声就没停过,连小院的设计审美都与众不同,难怪人家能靠刺绣致富呢! 宣传部部长环顾四周,忍不住赞叹:“林同志你这院子收拾得可真讲究!白墙木窗,看着就清爽。” 一个年轻干事摸着老碾盘改的水台,不住点头:“这些木头家伙什儿,看着就暖和,不像铁皮水槽冻手。” 众人看了也觉得这改造很妙,可以拍下来,让家属们参考学习。 仔细参观过家里的摆设,大家说起正事,提出想拍几幅刺绣作品。 考虑到手头这幅是要参赛的,不好提前泄露,林纫芝便提供了三幅创汇作品的底片。 第86章 她每幅作品都会拍照留念。现在相机还没有日期打印功能,她就在画面中放入当天的日历或者报纸。 带来的胶卷没用上,摄影师便一顿狂拍院子的角角落落,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也是艺术”。 报纸很快就发行了,众人看到报道才彻底相信林纫芝真的创汇一万多元。 这一回就这么多,多来几回还得了? 几幅刺绣作品看上去跟图画一样,这还只是黑白照片的效果,不难想象实物有多么惊艳。 还有的人被刊登的小院照片吸引了注意,邻居们后知后觉,原来当初周团两口子忙里忙外就是在搞这个呀。 他们就说吧,人家夫妻俩捡废弃物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一块四四方方的土地,加上这些无人问津的东西,居然能整出这种花样。 有小部分人关注点和别人不同,“我就说周团命好吧,什么好事都少不了他的!” 周围的几人面色扭曲,点头附和。 现在不给提神神鬼鬼,他们一般会私下小声讨论几句。 周湛就是他们不变的话题中心,关于周湛命好的言论也是从他们这传出去的。 “你们说…我偷偷祭拜周团长,我的命会不会也变好?” 一个人突然开口,大家面面相觑,“这…这不好吧,毕竟是活人…” 但这话终究在心里留下痕迹,万一呢? 只要变好一点点也行啊,周团吃肉他们喝汤,他们不嫌弃的! —— 接下来生活进入平静期,林纫芝难得清闲下来,刺绣作品前期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除非赶工,林纫芝不喜欢一天十几小时都在刺绣,那会让她觉得爱好变成强制性工作。 她每天上午的日常是睡到自然醒,练习导引术,吃周湛准备好的早饭,打扫卫生,然后就是刺绣。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去备菜。 午睡醒来先做一些有趣的事醒神,比如绘画、做衣服坐垫等手工活,或者做些甜品吃食,然后还是去刺绣。 等日头不那么晒了,来到院子欣赏风景,放松眼睛,顺便打理花草蔬菜。 该修剪的修剪,该浇水的浇水,可以采摘的就采摘,施肥就留给周湛。 说起这导引术,是俞家祖上结合华佗五禽戏和孙思邈养生法,又融入家族秘法,针对性为家族女性设计的一整套养生功法,比民间那些更系统高深。 包括六字诀、坐式八段锦、柔化版五禽戏、穴位导引,加上药膳辅助,常年坚持可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强身健体,对于改善调理女性体质有奇效。 在原主记忆中,她从出生起体质就很弱,三天两头的生病。 某次夜间醒来时,她听到父母坐在床边低声交谈。 俞纹心细细摩擦着原主洁白无瑕的掌心,颤着声音:“振邦,你说咱女儿…” 林振邦沉默了很久,久到原主以为他睡着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只要人好好的…别的都是其次。” 空气中传来一阵抽泣声,俞纹心把脸埋进丈夫的肩窝,眼泪洇湿了一片。 原主觉得是自己生病才惹得父母难过,从那天开始,跟着外公认真练习导引术。长年累月下来,身体逐渐好转。 但成年后,原主身体又开始虚弱,体力不支加上心力交瘁,出现了抑郁倾向,对待任何事都异常消极。 林纫芝在脑中思考着,自己和原主共同点真多啊,连儿时身体不好,通过后天疗养改善的经历都相同。 第87章 她生病那段时间,爸妈也会情绪低落,整晚整晚地守在自己床边,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消失了。 和其他家长喜欢亲吻孩子额头或脸颊不同,从林纫芝记事起,她的父母最喜欢亲吻自己手心,然后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你就是我们的宝贝”。 每一次都会说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想起往事,林纫芝心头微涩。控制自己不沉浸在过去,她开始认真练习导引术。 一整套训练下来,身体也舒展许多。她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从瓦罐拿出一个咸鸭蛋。 敲开蛋壳,用筷尖轻挑,便有橘红色的油珠渗出。蛋白入口咸嫩清爽,恰好的盐味勾出蛋香的本真。蛋黄的口感宛若沙粒,咸鲜中带着微妙的甜。 林纫芝喜欢咸鸭蛋配粥,普通的白粥都变得有滋有味。 咸鸭蛋腌制的很成功,林纫芝开始打包,打算今天就邮寄出去。 为了防震防碎,她把每个咸鸭蛋都裹上旧报纸,再装入柳条筐里。 家属院有个大爷擅长编织,有需要的都会去和他换几个。 林纫芝准备了五个柳条筐,两方父母和爷奶各寄一份,每份放了10多个,再多可能会被邮局拒收。 剩下那个筐装得要多些,没有裹报纸,内部简单垫稻草做缓冲。 这份是表哥俞维康的,他是金陵军区总医院的外科医生。前段时间外派去学习,前天来信说他回来了。 要拿的东西很多,林纫芝这次打算坐班车。 家属院班车是一辆解放牌卡车,后车厢加装帆布棚,两侧有长条木凳。 有的家属会自带小板凳,挤挤可以坐30人。班车极大方便了家属外出采购、看病和办事。 林纫芝上车后,周围军属都和她打招呼,态度比先前还要热情。有两个之前对她有敌意的女人还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 林纫芝清楚她们态度转变的原因,当你成功了,就会发现全世界都是好人。 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她面上也笑着应付,只在内心警醒自己不要被吹捧迷失了心。 下车后,林纫芝首先来到副食店买盐水鸭。盐水鸭每斤是0.8~1.2元,她直接买了10只,花了35元。 长辈那边各两只,表哥一只,她和周湛晚饭吃一只。 工作人员利落包装好,林纫芝赶往邮局,却不知店里的人还在议论她。 大家十天半个月才舍得买一只,她出手就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店内还有个军嫂,她早有耳闻林纫芝的“败家”,今日一见觉得她还是低估了。 35元她们家也拿得出来,可是买10只需要的三四十斤肉票就得攒几个月了。 林纫芝这大手笔她看得心疼。这林同志确实能赚钱,可这花钱如流水,再多钱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她摇摇头,在卤菜窗口犹豫半天,终于指着案板角落说:“同志,斩半斤鸭,要瘦的!” 营业员麻利地剁下一块鸭胸肉,往秤盘上一甩,“四毛八。” 她陪笑道:“哎呦,这块骨头多…要不您搭个颈子给我家小孩啃啃?” 营业员瞥一眼她紧攥的军用肉票,“行吧,下不为例啊!”说完,甩一根鸭颈进油纸包。 她连忙点头,心里盘算着:这点肉够全家晚饭一人几片,剩下的油汁明天还能拌碗阳春面。 —— 今天是陈敏出月子后第一天上班,没想到会在医院遇到林纫芝。 她上前关心道:“林同志,你是哪里受伤了吗?” 注意到对方的疑惑眼神,她爽朗自我介绍:“害看我,我是许慧芳的嫂子陈敏,我男人是周团的营长许文强。” 林纫芝想起来了,“是陈同志啊。我是来找我表哥的,他叫俞维康。” “嚯!原来俞医生是你表哥啊,难怪你们兄妹都一样优秀呢!俞医生去查房了,你先在这坐会,他马上来。” 陈敏引林纫芝来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水才出去工作。 没等多久,门外走进一个年轻男人。 来人穿着白大褂,口袋夹着钢笔。 额间碎发半掩住一双含情桃花眼,琼鼻玉面,芝兰玉树,眉间眼梢是光风霁月般的温润从容,第一眼就让人想到林间的风。 “芝芝!” 见到许久未见的妹妹,向来八风不动的俞维康难得激动。 “我们俞医生现在是大忙人啦,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林纫芝笑着调侃。 他们兄妹感情很好,说话一向随意。 “妹妹你也打趣我。”俞维康轻笑,无奈地拍拍林纫芝的头。 坐下后,他神情严肃,“你跟哥哥说实话,周湛对你好不好?” 他和林纫芝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 在他的设想中,应该由他亲自考察未来妹夫,为此考察方案都准备了四套,对方过关后再亲自送妹妹出嫁。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单位派去京市学习了一年,错过了妹妹的婚礼,只能从信中大概了解。 但没听林纫芝亲口说,终究不放心。 “哥你还不了解我嘛,我可不是个能受委屈的。周湛对我真的没话说,家里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都是他。” 不料俞维康皱紧眉头,“他一个大男人做家务不是应该的吗,这算什么对你好?芝芝你要求怎么这么低了,是不是周湛说了什么?” 无论是俞伯璋,还是俞青淮,在家都承担了大部分家务。 俞维康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思想就是女人十月怀胎的伤害是不可逆的,男人生孩子帮不上忙,那家务活就得多做点。 据他所知姑父在家也是洗衣做饭一手抓,怎么芝芝一副感动坏了的样子? 他学外科,听说过有些人能控制别人的思想,他怀疑妹妹被洗脑了。 第88章 没想到简单一句话惹得俞维康脑洞大开,还联想到她被精神控制了,林纫芝哭笑不得。 “不是…是我说错了,哥你别多想。周湛对我真挺好的,他什么都听我的。” 嗯,除了离婚。 俞维康脸上不见笑意,勉强点点头,“听着还不错。他作为你背后的男人,合该为你守好大后方,让你心无旁骛搞事业。” 林纫芝觉得她哥想法有点偏颇,得为周湛说几句,“哥,周湛是军人,平时工作也不轻松。我们是互相理解互相扶持。” 俞维康暗想,就因为周湛是军人,他才说这番话。 俞维康自己就是军医,平时接触最多的也是军人。他由衷敬佩他们的英勇无畏,但也打心底不愿意妹妹嫁给军人。 人的心天生是偏的,和疼爱的妹妹相比,他当然为自己妹妹着想。 “要我说军嫂更不容易呢!军人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得到,可又有几个人关注军嫂的不易?” “哥哥和你说,我在医院见多了。老人生病是军嫂独自跑上跑下,家里一堆事全扔给军嫂操持。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有些丈夫只能在电报里说声‘辛苦’。就说昨晚那位孕妇……” 俞维康停顿片刻,缓了缓情绪:“她丈夫接到紧急任务离开,走前还红着眼眶拜托医生‘照顾好母子俩’,不料孕妇产后大出血…连丈夫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像是想到什么,俞维康越说越控制不住情绪。 “然后呢?等男人回来伤心一段时间,组织又会牵线新的女主人,她豁出一条命生下来的孩子就得管别的女人叫妈!慢慢所有人都会忘记孕妇,旁人提起来顶多轻飘飘一句‘没福气’。” “芝芝,我们家肯定不会让你发生这种事。但周湛的军人身份,注定有时候需要舍小家为大家。” 林纫芝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俞维康说得都是事实。 这年头以嫁军人为荣,外界提起军嫂都是光鲜亮丽的,很少有人看到背后的辛酸不易。 和妹妹讲清楚沉重现实后,俞维康沉默片刻,转而提起开心的事,“我在医院都听说你创汇一万多的事,我妹妹就是厉害…” 听着对方停不下来的夸奖,林纫芝难得不好意思。 她觉得她哥和周湛肯定很有话聊,两个人都能找出百八十个角度来夸她。 她拿过柳条筐,强行打断,“哥,这是我腌的咸鸭蛋,可以当佐餐。听说这家盐水鸭很好吃,比较肥,你可以分两餐吃。” “还是自家妹妹会疼人。差点忘了,这是我从京市带来的,看看喜不喜欢。” 林纫芝打开盒子,是一个牛皮手提包,皮质很好,不用摸就知道不便宜。难得的是款式简单复古,属于百搭款。 “哥你眼光真好!我好喜欢呀~” 俞维康挑挑眉,毫不意外。 小时候林纫芝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一套套换衣服,轮流穿给他看,还要他提穿搭意见。 如果说得不好,还得被嫌弃。次数多了,他审美也练出来了。 接近午饭时间,俞维康带林纫芝去食堂吃饭。刚开门,就看到护理站的几个医生护士目光灼灼。 林纫芝愣了两秒,笑着上前打招呼,又拿出提前准备的绿柳居糕点,对人群中间的女人说: “张护士长,听我哥说你们平时特照顾他。我爱人也是军人,他总念叨,说咱们外科的同志都是‘白求恩式’的好大夫,技术过硬,一个顶俩。 第89章 这家的绿豆糕清爽不腻,正适合同志们忙完垫垫肚子。您帮着分分,咱们革命同志可不能见外!” 在场的医生护士心里熨帖不已,俞医生妹妹真会做人啊,话都说到人心坎去。 等看不到兄妹的身影,大家兴致昂扬讨论开来。 “哎哟喂,俞医生妹妹长得真来斯!” “确实,她五官生得周正,一看就是城南老门东的福气相!” “唉可惜结婚了,不然我都想介绍给我侄子。” 听到这话,护士长看向陈敏,“小陈,之前怎么没见过这姑娘,你认识她爱人吗?” 陈敏笑着回答:“她上个月刚来随军,她丈夫是周团长。” 只提了姓氏,因为在金陵军队系统内,“周团长”一般默认是周湛。 军医院大多数人都认识这位年轻俊朗的周团长,前段时间听说对方结婚了,不少年轻姑娘芳心碎了一地。 “原来她就是周团媳妇啊,长得漂亮就是好啊。” 说话的是一个男医生,他倒没恶意,只是单纯感慨。 注意到周围不少人点头认同男医生的话,陈敏慢悠悠接着开口,“她叫林纫芝,就是那个创汇一万多元的林纫芝。” 瞬间所有人刷地望过来。 金陵军区有位军属创汇一万多元这事已经传开了,他们昨天还在讨论哪家的男人这么有福气呢。 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当事人。 众人试图从陈敏脸上看出开玩笑的迹象。 “…小陈,你说的是真的?” “军官们开会说的,这还有假?过两天你们就能从《解放军报》看到了。即使不提能力,林同志一大家子都是干部,我们家属院都说周团命好呢!” 陈敏最崇拜事业有成的女性,芳芳又是间接因为林纫芝得到工作,她见不得有人以貌取人。 刚刚的话听起来没毛病,可得知一个女人嫁得好第一反应是对方全靠容貌,这本质上就是一种轻视。 “那这么说,俞医生家也不简单了?”有人发现亮点。 身旁人无语地斜睨这个愣头青,“废话!俞医生那身气质和言谈举止就不是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 年轻女护士拼命点头:“没错没错,你看林同志仪态多优雅啊,走路也好看,她们家肯定不一般。” 那边还在感叹俞家兄妹的优秀,这边俞维康感动又欣慰地看着妹妹。 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妹妹长大了,都会帮他做人情了。 林纫芝被他眼神看得起鸡皮疙瘩,“哥你能别这么看我嘛,好像七老八十了。” “……”俞维康的感动瞬间退却。 饭后,俞维康送她出去,“芝芝,我刚回来走不开,忙过这段时间就去家属院看你,到时会会周湛。” “…好,让他给你做你爱吃的……咦?” “怎么了?” 俞维康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是一个认识的人。 “你认识何芳菲?” 听到表哥的问话,林纫芝疑惑抬头,“啊?我不认识。我在看那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她丈夫是三团团长。” 俞维康又往那边看了眼,妹妹说的团长媳妇落后何芳菲几步。 “三团团长姓方吗?” 林纫芝讶异抬头,“他确实姓方,哥你怎么知道?” 俞维康没想到真猜中了。 “…团长媳妇前面的那个年轻女人叫何芳菲,是外科护士。我有次看到她和一个男人走一块,还叫他‘方大哥’。” “……?” 林纫芝沉默了。 “你自己知道就行。我只见过一回,可能是同姓。”俞维康不放心地补充道。 “…哥,我不是小孩子!” 第90章 她哥总把她当三岁小孩对待。 暂且不说自己猜测的是否正确。即使是真的,她也从不管别人家事,随意掺和的结果就是里外不是人。 看林纫芝跳脚的样子,俞维康哈哈大笑。 和表哥告别后,距离下午四点的班车集合时间还早,林纫芝来到军区服务社。 先前给周湛做的几件都是夏季款,她打算再给男人做套冬装。周湛肩宽体长,穿大衣一定很好看。 面料选择的是将校呢,挺括耐用,是军队特供,只有军区服务社有卖。 买完再回到集合地,时间掐得刚刚好。 有个大娘看到林纫芝买的大包小包,习惯性劝说:“小林啊,过日子还是得精打细算。听大娘一句劝,这些东西赶紧去退了,往后日子才能过得敞亮。” “没事的大娘,我能挣钱。”林纫芝语气平静。 大娘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想到最近的新闻,讪讪一笑,“…呵呵,大娘就是这么一说。我这也是…” “我明白的,您也是为我好嘛。”林纫芝弯弯嘴角,接过她的话头。 车上几个年轻媳妇低头憋笑,心里痛快不已。 以前她们稍微买点肉加餐就得被这位大娘数落不懂持家,还在家属院婆婆圈大肆宣扬,搞得她们出门就被指指点点。 没想到这人没眼力见到这程度,对着林纫芝也敢“发表高见”,这回碰到软钉子了吧,该! 经历了这茬,接下来的车厢很安静。正合林纫芝的意,没人打扰最好。 回到家,周湛正在做饭。听到动静,他声音从厨房传来,“媳妇我在这。” “诶听到啦~” 林纫芝应了一句,先去把布料藏起来,到时给他一个惊喜。 她拿着盐水鸭走进去,“打算做糖醋排骨?我买了盐水鸭,菜会不会太多了?” 周湛正给排骨焯水,“不会,吃得完。”忙碌间隙看一眼媳妇,“今天去看表哥了?” “对呀,顺便给长辈们寄咸鸭蛋,还有两只盐水鸭。” 周湛咧嘴笑了,不怪他妈每月包裹信件不断,媳妇比他细心体贴多了。 他以前从不往回寄东西,当然家里也是,好像没他这个儿子一样。 有次他还听到手下士兵讨论,“别看咱周团平时是个铁汉子,其实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人。一年到头包裹不见一个,果然世间万事难以圆满。” 他当时很是无语,却也没辩驳。 因为他确实没收到包裹!一个都没有! 想到往事,周湛琢磨着哪天去找这位士兵聊聊天,问问他现在还觉得他可怜不? 哼哼,他现在圆满得不得了! “媳妇过来下,想亲你。” “干嘛呀。”林纫芝嘴上说着,身体却诚实地向前。 夫妻俩黏糊半天,合作完成了几个菜,晚饭有盐水鸭、糖醋排骨,韭菜炒百叶和冬瓜虾米汤。 林纫芝最先朝糖醋排骨下手,这是她最喜欢的菜之一。 周湛这道菜做得特别好,酸甜适中,肉质酥嫩,每次她都能多吃半碗饭。 周湛给她夹了好几块,脸上写满了欣慰,像看自家猪崽进食的妇人。 林纫芝无意间抬头看到,差点被噎住。 “对了,我想着明早去后山。有什么注意事项吗?”吃到一半,林纫芝想起这事。 周湛放下筷子,“外围都被我们清理过,不要往深山去就没事。媳妇你不急的话,等过段时间我陪你。” “不用不用,我找程嫂子一起。” 林纫芝连忙拒绝,确认没危险她自己就能去。最近周湛特忙,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周湛想想也是,他确实走不开。 只好再三叮嘱媳妇安全问题,一整晚跟唐僧一样,叽哩咕噜说个没完。 —— 第二天林纫芝是自己上山的。康康病了,程嫂子得守着他。 林纫芝今天特意穿了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腿都用布带扎紧,以防山里的蚊虫和荆棘。 后山在家属院外围,也属于军区管辖范围,定期有战士清理开荒,平时军属们也会来采野菜野果。 林纫芝家的花花草草很多就是后山挖的。 她前几天已经整理出几个方子,今天就是来看看山上有哪些药材,采些需要的。 传统中医讲究道地药材和适时采收,严格遵循采药时令,以保证药材气足味厚。 林纫芝所需的中药多是根茎类,常在秋季采摘,这段时间正合适。此时养分回流,药效最佳。 后山资源丰富,一会功夫就看到两只野兔飞过。 这得益于军区的管理政策。 随军快两个月,林纫芝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虽说城市和农村的军嫂泾渭分明,但没人敢公开宣扬,毕竟这年头讲究“越穷越光荣”。 大家可能有各自的小心思,可大奸大恶的人很少。 作为军属,大是大非上都拎得清,也怕给家里男人惹祸。 方大娘这类毕竟是少数。 明面上讲官兵平等,实际还是有隐形的等级划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一定程度上也方便了管理。 当然,如果自己非要作死搞特权到明面,那肯定是绝不姑息的。方强上回就是引发众怒了。 对于军属上山捕猎、打牙祭,抓几只野鸡野兔的,部队也不干涉。 谁抓到就是谁的,抓多抓少,各凭本事。 但有一条强制规定,即不允许杀害任何幼苗和幼崽,一经发现直接处罚当事人家里的军人。 很多军属对自己挨罚不痛不痒,部队这招是打蛇打七寸。 正是因为管理严格,后山生态保持得很好,动物植物生生不息。 林纫芝越往里走越是惊喜,后山的药材丰富得超出想象。 此时的她不知道,前方还有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她。 第91章 林纫芝到了山上仿佛进了宝地,各种药材虽不到漫山遍野那么夸张,也差不多。 她想可能是家属院的人不识得这些,外界的人又不允许进入,长年累月,药材就越长越多。 这下倒是便宜了她。 依靠脑海中的知识,她很快辨认出白茯苓、白芍、白芨、当归、何首乌、熟地黄,都是她需要的。 没有人可以拒绝变美,即使林纫芝已经是公认的顶级美人,她也不会拒绝能变得更美。 她整理出的第一个方子就是玉容膏。 这是宫廷娘娘们都在用的,长期使用可以祛皱美白嫩肤,保持面色红润,适合所有年龄段的女性。 需要用到雪蛤油、阿胶、人参、当归、白芷、珍珠粉、蜂蜜和玫瑰露。 其中对人参的品质要求极高,至少得是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 都说美丽单出是灾难,在特殊时期更是容易引来各方觊觎。 林纫芝一向惜命,如果她娘家或者夫家是普通家庭,她肯定选择藏拙,忍耐一年多再拿出这些。 但是显然背靠林周两家的她,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做自己。 眼前的这些药材,在林纫芝眼里变成了“美丽值加1”“美丽值加1”…… 她兴冲冲地开始采药,采药也是有讲究的。 林纫芝用药锄先在四周松土,为了避免根茎断裂,得斜着45度深挖,挖出后再用竹片清理泥土。 采好这些,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一大口,只觉心胸都开阔了。 闲来无事,林纫芝背着竹篓,手持一根刚捡的树枝,趁日头不大在山上四处走。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簇特别的植物吸引住了。 几棵大椴树下,一株约莫五十厘米高的植物挺立着。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轻手轻脚上前。 林纫芝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杂草,蹲下身来仔细观察,和记忆中外公教的一一对应。 植物的茎秆粗壮,呈紫褐色,顶端分出两枝,每枝上长着五片掌状复叶,叶子边缘微微泛黄。 深吸一口气,林纫芝让自己冷静,得再确认一下。 她环顾四周,旁边还长着几株不起眼的灵芝,这正是老参常见的伴生植物。 都对上了! 林纫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可能找到了一株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 虽说她空间里有无数的野山参,可这是自己发现的!林纫芝现在的心情就和刮彩票暴富一样,不可置信中夹杂着喜悦。 为了保护参须的完整,她采用最传统的“抬参“方法。 先用竹签从距离茎部一尺远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土壤。 每当发现一条须根,她就用竹签小心翼翼地沿着它的走向清理泥土。 当最后一缕根须从泥土中解放出来时,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林纫芝腰酸得差点直不起身。 可看到须根上的细密铁线纹、珍珠点时,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纫芝仔细数了数,有三十六个清晰的芦碗,确实是一株五十年以上的老参。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对她来说,空间再多的百年人参,都比不上这种意外之喜。 她在根须处裹上新鲜苔藓,才放进竹篓,上面放些野菜遮掩。 离开前,林纫芝往土坑撒上几粒人参种子。 “取之自然,还之自然。”这是儿时学医时,俞伯璋挂在嘴边的话。 外人眼里的“俞一帖”,也有自己的烦恼,那便是毕生医学无人继承。 第92章 儿子俞青淮比起从医,更喜欢行政;女儿纹心喜欢刺绣;儿媳学的是西医,孙子维康也对外科更有兴趣。 不到万不得已,俞伯璋实在不舍得把家族世代的医学传承拱手让人。 恰恰好这时,他发现两三岁的林纫芝能过目不忘。俞伯璋简直如获至宝,当场仰天大笑,直呼后继有人。 确认了外孙女的天赋,他开始一股脑把各种中医知识、宫廷秘方全往林纫芝这灌。 他已经老了,恐怕等不到外孙女长大,为了不使俞家医学断在他这,他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能不能吸收不重要,先记住了,积累多了自然融会贯通。 他也不强迫外孙女必须从医,叮嘱她实在不喜欢或者学不会,就把这些都抄下来,一代代传下去,总会有后人从医的。 林纫芝穿来后很顺利地接收了原主的满脑子知识。 凭借十几年的医书灌溉,林纫芝可以毫不谦虚地说,自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中医理论大师。 前段时间她整理了脑海中的方子,除了玉容膏,还选择了几个她急需的,包括养发膏、琼肌散和固元丸。 养发膏,顾名思义,可以防脱生发,使头发乌黑留香。每次洗发前厚涂发梢,用热毛巾包裹半小时。 琼肌散是在沐浴时涂抹全身,停留一刻钟后冲洗,可以祛除角质,使肌肤细滑如缎。 这两个用到的药材相对常见,是她自用的,可以直接用空间里的药材。 玉容膏和固元丸比较麻烦,这两样她打算给长辈们试试。 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对于自家人的爱护和无私付出,林纫芝不是无动于衷的。 至于周家长辈,她对他们的感情肯定比不上林家人。 但是大家族的政治资本是很重要的,周老爷子和周承钧活得越久,周湛才能更顺利地进行权力交接。 即使周湛后期接手了,可只要长辈们在身后立着,对各方宵小也是一种震慑。 人走茶凉从不是简单说说而已。 平心而论周家人对自己也挺好的,隔三差五寄衣服、寄吃食、寄钱票,不仅是周父周母寄,周老爷子和老太太也会寄。 所以于公于私,林纫芝都希望周家四位长辈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固元丸就很合适。 据说这味药丸是道家秘传,明代时俞家祖宗机缘巧合得到方子,在原先基础上做了改良。 长年服用固元丸可以延年益寿、补气固本。俞家的长寿秘密便是来源于此。 功效如此强大,所需的药材也不一般。除了紫芝,鹿茸,肉苁蓉等等,一支至少三十年的野山参是必不可少的。 药材品质越好,效果越明显。所以林纫芝打算用空间的药材。 既然动用了空间,林纫芝就得保证万无一失。 药效好可以推托给俞家古方传承和自己制药水平高超,但制药所用的药材来源得透明。 保险起见,林纫芝只打算替换人参这味药材,再加点灵泉水,其他的药材都用后山采的。 真有人来调查,也只会查到她确实捡到了一株至少五十年的野山参。 回到家,林纫芝便开始处理药材。 进入11月她就会很忙,只能趁这段时间完成。 接下来一周林纫芝闲暇时就制药,从晾晒到炮制,从浸泡、煎煮到收膏,忙得不可开交。 第93章 周湛也一样,忙得不见人影,整天早出晚归。 连林纫芝捡到野山参的事也只简单夸赞了几句,要知道平时他不夸个三天三夜是停不下来的。 做饭只能林纫芝自己来,还好她这段时间陪着周湛做饭,也学会了几道简单菜式。 见周湛每天回家都是一脸疲态,睡觉时也皱紧眉毛,林纫芝估摸着这次任务难度应该很高。 她别的也做不了,毕竟涉及机密。 林纫芝就做些力所能及的,比如时不时给周湛煲个汤,再给他按摩针灸,让他以饱满的状态投入工作中。 林纫芝也对军嫂这个身份有了更深了解,她性格独立,倒觉得还好。 唯一不习惯的是晚上一个人睡觉,总觉得被窝空荡荡的。 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 这天周湛下午三点就出现在家属院。 他们手头的这个任务陷入瓶颈,李师长看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加上最近大家也辛苦,便让他们回家休整。 门口的战士便看到周团长急匆匆地往家赶,程政委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呼,总算追上了。周湛你跑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程勇没好气地瞪一眼男人。 刚刚李师长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一眨眼这厮人就不见了,程勇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脸色是五彩斑斓的黑。 “对啊,赶着当你下辈子的爹。” 周湛脚步不停,神色自然的回复。 “……” 怕了你了,玩不过这种没脸没皮的。 程勇说起正事,“弟妹在家吧?我等会去找她。” 男人突然刹住步伐,锐利的眼神立马扫过来,警惕地问:“你找我媳妇干嘛?有事找我。” “…不是,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对我媳妇忠贞不二好吧!” 程勇没想到周湛这么离谱,看所有人都像在看情敌。 周湛还是挺信任他的,语气稍缓,“那你找我媳妇什么事?” 说起这个,程勇就面带愁色。 “唉康康不是又病了吗,恰好咱们团又忙得抽不开身,全靠我媳妇照料。她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上周还夸弟妹做得香,我想做道试试。” 听到是这个原因,周湛彻底放松了,“哦那你应该找我,是我做的。” 这下轮到程勇好奇了,“你会做饭?” “少见多怪,我家都是我做饭。” “什么?你家是你做饭?!” 程勇失声惊呼,狐疑的眼神在周湛脸上打转,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 周围的人也听到了,纷纷刹住脚步。 大家互相看来看去,想确认是不是听错了。 周湛被程勇抓着手臂走不了,其他人又像看猴一样看自己,尤其还有几个一团的在偷笑! 他浑身不自在,心里不爽极了。 但周湛是谁啊,他心理健康、情绪稳定、从不内耗。 所以他选择让所有人一起不爽。 “都杵这儿当木桩子呢?没见过大老爷们做饭啊?!老子能娶到那么好的媳妇,靠的就是上得战场、下得厨房的真本事!” 周湛嫌弃地扫过目瞪口呆的众人,继续喷射毒液: “也不知道你们这群‘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懒汉,是怎么娶到媳妇的!还好意思搁这儿瞎乐呵,尽给咱们男人丢脸!出去可别说认识我。” 他甩开程勇的手就走,一副不屑与他为伍的表情。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看大家都是“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迷茫眼神。 好!确认了! 他们没听错,周团家确实是周团做饭! 众人被骂了也不在意,周团心情不好时路过的狗都得给他踹一脚。 这次算啥,至少没说要打哭他们。 比起这个,还是把周团的炸裂言论和熟人讲更重要。 大老爷们做饭,啧啧多新鲜啊! 院门被敲响时,周湛正抱着媳妇吐槽那群给他丢脸的同性。 看到程勇提着排骨进来,周湛想之前也没觉得这人这么没眼色啊? 想到好像是自己答应帮忙的,只好咽回到嘴边的话。 程勇学做菜是心疼媳妇,周湛很认可他的觉悟行为,觉得有自己两分的样子。 所以一开始他也有在认真教。 “排骨焯水捞出后,得用温水冲洗干净…” “为什么用温水,冷水不行吗?”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照做就是了。”周湛啧了声,还是不情愿地解答。 “温水冲洗更干净,口感更好。接下来把排骨裹淀粉,油温六成热时下锅,油炸到…” “六成热是多少?” “…你把筷子插入油中,有很多密集小气泡就是六成热。” 到这一步时,周湛想收回刚刚的话。两分个屁,这榆木疙瘩像自己一分都嫌多。 他回忆媳妇的盛世美颜,平复了心情,继续教导。 “接下来的炒糖色很关键,小火慢炒至冰糖融化,变成琥珀色的时候……一定要快,翻炒要均匀,确保每块都裹上糖色。” 见程勇好像有话说,周湛暂停教学,“听懂了吗?” “好像懂了,就是琥珀色是个什么色?” “…见过蜂蜜吗?就那样的。” 周湛快受不了了。程勇心疼他媳妇和他有屁关系啊,他现在只心疼自己! 他只想尽快结束,无视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自顾自往下教,“…加生抽、老抽调味……等排骨软烂了转大火收汁,汤汁变浓的时候沿锅边淋入2勺醋,可以提香。” “这醋是非淋不可吗,我家不爱吃醋。” “…你猜它为什么叫糖醋排骨?” 周湛笑容灿烂。 “好吧。我咋知道排骨什么时候软烂?” “…我猜你还不知道,嘴巴除了说话,还可以品尝。” 周湛嘴角拉平。 “…那、那我怎么判断大火小火中火啊,这总不能用手去试吧?” “……” 周湛深吸一口气,想到媳妇刚刚教育自己为人师表,态度要友善。 所以他扯扯嘴角,真诚发问。 “别管做法了,别吃好吗?” “……?” 第94章 最后程勇勉强做出了一道没有醋的糖醋排骨,他坚持他媳妇一定更好这口。 周湛一心只想把他送走,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不是他吃。 程勇临走前想留下一碗,作为感谢费。 周湛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砰”地一声,直接关门送客。 “什么人啊,这不是恩将仇报嘛!” 他回来还不解气,对着媳妇大倒苦水,最后总结道。 林纫芝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倒进男人怀里。 晚上刺绣时,林纫芝想起下午的事还是笑到停不下来。她想程勇认识周湛,应该是命中注定有一劫吧。 周湛靠在床头看报,不是很理解媳妇的笑点,但他很喜欢看媳妇笑,无忧无虑的,特别美好。 慢慢地,他注意力逐渐转移到林纫芝手下的绣品上,想起手头的任务。 他们这段时间负责追踪一个特务团伙,对方盘踞内地多年,建国后的几起暴动都有该团伙的身影。 由于历史原因,金陵是这群人的大本营。 前段时间收到线人消息,该团伙又冒头了。军方高度重视,立刻派遣实力最强的一团前去围剿。 经过日夜不停地抓捕,战果喜人,团伙众人不是身死便是落网。 唯一一个漏网之鱼是一位代号为“裁缝”的,他也是潜伏在内地的最大特务头目。 能混到特务头儿的自然不简单,反侦查意识极强,整个人滑不溜秋的,每次总能在重重包围中逃走。 前几天,他们收到裁缝的最新动向立即出动,到达现场时又给他跑了。 桌上的茶杯摸着是温热的,屋内桌椅倒了一地,可以看出主人离开前非常慌张狼狈。 一切都证明消息来源没错,这里确实是裁缝的窝点。 原本上面没这么急切的,毕竟整个团伙被连根拔起,裁缝的手下都被抓了,他一个人力量有限。 但审讯过裁缝手下后,情况急转直下。 根据裁缝手下招供,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在金陵某个人流密集地制造爆炸,炸弹都已经埋好了,就差最后一步连接。 负责审讯的士兵一听是爆炸,那还得了,立马层层上报。 等到周湛和李师长亲自审问时,事情又卡住了。 原来这个人只能算底下的小头目,他只知道有这个计划,但是有关爆炸的具体时间地点等信息,都属于最高机密,他没资格探听。 整个计划是裁缝带着他的三个心腹亲自筹办的,从制定计划到踩点埋炸弹,全程不假人手。 甚至以防被窃听,所有具体信息都不通过口头传达,四人以情报传递的方式交流。 偏偏这三个心腹在先前围剿行动中,为了掩护裁缝逃离已经被当场击毙了。 这意味着,知道爆炸计划的人只剩下裁缝本人了。 这关系到成百上千人的性命,军区高度重视,一边加大力度寻捕裁缝,一边在窝点掘地三尺,试图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最后除了一幅掉在门槛处的绣帕,什么都没发现。 事情到这再次陷入了僵局。 头上悬着不知何时何地会爆炸的炸弹,偏偏罪魁祸首还在外逃窜,知情人个个心急如焚,寝食难安。 “唉。” 周湛想到近来营区的气氛,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爆炸案关系到无数群众,背后是无数个家庭,而任务又毫无进展。 第95章 不只是周湛,军队所有高层压力都很大。 上午军官开会时,会议室静得吓人,每个人脸上都压着憋不住的火气。 那氛围活像个盖着盖子的火药桶,就差谁递过去一点火星,就能让所有积压的情绪炸得粉碎。 林纫芝见他苦着脸快一周了,实在忍不住关心道:“怎么了?” 周湛摇摇头,涉及机密的事不能说,“没事媳妇,你继续忙。” 林纫芝只好收回视线,要是别的事她还能帮忙出出主意,可周湛工作上的事确实没办法。 —— 第二天。 踏进师长办公室,周湛还没说话呢,对方就先开口了。 “小周啊,听说你在家还得做饭。疼媳妇也不是这个疼法啊,你可是做大事的人!” 李师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手下最出色的军官。 “我媳妇也是做大事的。” “这怎么…” 看到周湛一脸认真真诚,李师长下意识反驳。 可他沉下心一想:林同志为国家创汇,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这好像确实也一样…… 一样个屁啊! 李师长刹住被周湛带偏的思绪,内心嘀咕,自古以来就是男主外女主内! 从没听过哪家男人在外辛苦一天回去还要给媳妇做饭的。 李师长不赞同,但见周湛一副“你尽管说,就看我听不听吧”的混不吝神情,他一口老血梗在心口。 算了算了,周湛满脑子都是媳妇媳妇媳妇的,说再多他也听不进。 指不定这小兔崽子还在背后骂他挑拨他们夫妻感情呢,他就不多说讨人嫌了。 李师长尊重他人命运,转头问起,“一大早来我这干嘛?” 虽说打定主意不想管周湛的事了,但他暂时也不太想见到这个不争气的手下。 周湛不知道李师长在想什么,但料定也不是啥好话,他内心腹诽:哼不懂夫妻情趣的老古董,活该天天被嫂子嫌弃。 心里骂得再脏,周湛还是一脸云淡风轻:“哦没什么,人都齐了可以开会了。” ——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搪瓷缸子碰着木桌的脆响,压不住满室的焦灼。 李师长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目光扫过下面,沉声道:“还没有裁缝消息?” 负责抓捕的参谋尴尬起身:“报告师长,我们把城郊山洞、废弃厂房都搜遍了,还在扩大范围,但目前……还没线索。” 李师长喉结滚了滚,手指向会议桌中央,上面放着一方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绣帕:“那绣帕呢?技术组研究出什么了?” 技术员代表攥紧手里的笔记本,额角沁出细汗:“我们试了不下十种方法,都没发现异常。先是用强光手电照,正反两面的绣线纹理都拍了照片放大,没见着隐藏的针脚。” “后来用温水、明矾、碘酒、酒精擦过边角,也没显色的字迹;还试过紫外线灯,绣帕上的梅花图案除了蚕丝线的反光,没任何荧光反应。” “甚至拆了最边缘的三缕绣线,线芯里也是空的,没裹纸条或细金属片……” 他越说声音越轻,“确实没找到能藏情报的地方。” “你们把绣帕拆了?!” 周湛震惊得直接起身,急切地询问。 “没、没没没,我们就拆了最外层一点,后面又复原了。真的,我保证和之前一模一样!” 见周团愤怒得像要把他生吞了,技术员连忙开口。 周湛松了口气,绣帕可是关键物料,不容有失。 “我看就是在浪费时间!” 坐在角落的政治部老王突然开口,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放。 第96章 “一块破绣帕,花鸟鱼虫绣得再好,能当炸弹使?说不定是裁缝随手丢的,咱们拿着当个宝研究三天,裁缝早跑远了!” 这话像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技术员都用上紫外线了,真有情报早显形了,再耗下去不是办法。” “是这个理,人命关天我们等不起啊!” 会议室内炸开了锅。 李师长没接话,转头看向也没吭声的男人,“周湛,你怎么看?” 话音一落,众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视线集中到男人的方向。 周湛指了指塑料袋里的绣帕,语调慢条斯理,声音却沉稳有力: “三年前在安南,我们抓过一个走私情报的团伙。他们就是把密写药水混在绣线染料里,再在帕子上绣牡丹花。不用特定的碱水擦,根本看不出花瓣纹路里藏着数字。” “两年前,金陵公安在码头截获一批寄往香江的绣花鞋,鞋垫夹层中发现用明矾水书写的军事设施情报。” “离我们最近的去年,苏城公布了一起檀香扇案,特务通过在扇骨传递情报,接头人利用烫画工序显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特务传递情报的手段隐蔽又防不胜防,这一个个案件还不够警醒我们吗?” “你们觉得绣帕是在地上捡到的,说明它不重要。但我持相反意见,恰恰是因为绣帕太重要了,裁缝才会在逃亡时也要带走,只是跑得匆忙不慎让绣帕遗失。” “可那都是过去的案子!”老王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些。 “现在呢?技术员拆了线、照了紫外线,啥都没有!事实就摆在这里,方向错了就得及时止损。再盯着绣帕,等裁缝真炸了目标,咱们谁担得起责任?” “方向错不错不是你说了算!万一情报真在上面,咱们现在放弃,才是拿人命当儿戏!”程勇忍不住顶了回去。 “你小子懂什么!” “我不懂?我只知道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两拨人瞬间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连窗户都像是被震得晃了晃。 李师长皱着眉拍了拍桌,会议室才暂时静下来。 这时,一直沉默记录的江政委突然抬眼,指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同志们,技术员没发现问题,会不会是因为……咱们没人懂刺绣?” 他看向众人,“小张是学化学的,对绣活儿一窍不通。可这绣帕是苏绣,听说苏绣有‘虚实针’‘盘金绣’的手法,会不会有咱们没看出来的门道?要是能找个懂苏绣的人来,说不定能看出不一样的地方。” 这话刚落,立刻有人反驳:“可去哪找懂苏绣的,总不能去外面请吧?万一绣帕真有情报,传出去就麻烦了!” 江政委忽然笑了笑,转头看向周湛:“周湛,你家爱人林同志,不就是苏绣大师吗?林同志的绣品是外国人看了都说好,前段时间创汇的事大家没忘吧?” 他看向众人,循循善诱:“而且林同志爷爷是老红军,丈夫又是周团,家里三代都有人从军,绝对信得过。让她来看看,说不定能发现咱们忽略的东西。” 这话像一道光突然照进满室的僵局,众人都愣了愣,随即看向周湛。 周湛心中微动,却没说话。 李师长激动拍桌,果然是灯下黑啊! 军区就有个刺绣大师,他们自己瞎折腾半天。 李师长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拍板:“周湛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让人去把林同志请来,就说军区有急事,需要她帮忙看看东西!” 那可是爆炸啊!光是听着就吓人。他这几天急得嘴上长了好几个燎泡。 李师长越想越气,忍不住瞪了周湛一眼。 他们其他人想不到正常,周湛身为林同志丈夫居然也想不到,不像话! 接收到李师长没好气的眼神,周湛无奈苦笑。 他当然知道媳妇的绣活儿有多精湛,那些旁人看不出的针脚、线色变化,她一眼就能辨出来。 可他终究是个普通人,有自己的私心。 特务太过阴险毒辣,如果对方得知是媳妇破译的情报,谁也说不准他们会怎么报复。 不到万不得已,周湛真的不愿媳妇卷进来。 可眼下这情况,媳妇不出手也不行了。 在所有人的催促下,周湛起身往门外走。 回家的路上他脚步沉重,心绪繁杂。 周湛勉强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或许,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 周湛带着林纫芝踏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望过来,眼睛亮得像灯泡。 李师长朝两人招手,身旁人立马起身腾位置。 林纫芝在周湛身侧的位置坐下。 李师长笑容亲切,“林同志,这回麻烦你了。” 江政委、王部长等人也一一笑着和她打招呼。 来之前周湛已经讲了大概情况,林纫芝知道事情紧急,也不废话。 她看向桌上的绣帕,“我试试。” 从透明袋中取出那方帕子,指尖轻捻,触手丝滑,是质地细密的杭纺绸。素白色的帕子中央,孤零零地绣着一朵梅花。 林纫芝细致地抚摸布料,不放过一丝一毫。 花瓣用了深浅不一的绯红线,以套针层层晕染,倒也显出几分层次。 手指一一摸过所有花瓣后,林纫芝突然停住,“五片花瓣,针脚数居然全不一样?” 第97章 “针数不一样能说明什么?会不会是绣娘手生?”技术员小张忍不住问。 林纫芝摇头,“正常绣梅花,为了对称美观,每片花瓣的针脚数该是一样的。” 她又指了指花瓣内侧的纹路:“不光针数,针法也不同。刺绣讲究肌理,所有花瓣针脚走向应该是一致的,比如都从左往右绣。无论从哪点来看,这幅绣帕都不合常理。” 这么快就有发现,众人面上不禁浮现期待之色,总算有点进展了。 王部长听林纫芝这个专业人士都这么说了,也不得不信了,“确实是不合常理。就这一小块绣帕,居然还真有情报!” 李师长强忍住激动的情绪,说道:“林同志,我们这群大老粗也看不懂什么针法针数的,麻烦你给我们说说。” 林纫芝取来放大镜,按花瓣顺序指给大家:“第一瓣右横针,整整7针;第二瓣竖针,5针;第三瓣是乱针绣,12针;第四瓣斜针,8针;第五瓣水平针,6针。” 程勇挠头,“可这5组数字,7、5、12、8、6,分别代表什么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林纫芝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李师长:“我们查到的特务窝点,周围是不是多是平直的街巷?” “对!窝点在老城区巷子里,东西是横街,南北是竖巷,方方正正的!” 李师长说到这个就咬牙切齿。 特务窝点专挑这种地方,各种巷子小道四通八达,要不是占着地理优势,也不能让裁缝再三逃跑。 周湛率先反应过来,“你是说,针法对应方向?” “没错。”林纫芝抬头看向众人,“已知爆炸具体信息都是通过情报传达,再根据这看起来互不相干的五个数字。我有个大胆猜测。” 林纫芝顿了顿,接着说:“我认为绣帕上的情报就是爆炸的确切时间地点。花瓣的针脚数表示距离,针法表示方向。” 在场的人瞠目结舌,这是他们没想过的角度,但林同志的分析听着也有道理。 江政委身体前倾,语气着急:“林同志,你具体展开说下。” 林纫芝手指第一瓣横针,“特务传递方位考虑到隐蔽性,常以自己窝点为中心,‘右横’在地图上就是东边,7针大概率是700米。” 她又指向第二瓣竖针:“竖针走垂直,针脚走向由南向北,5针就是北边500米。” 王部长性子急躁,马上跳出来:“但东700米、北500米,这是两个单独的点,不像具体位置。” 江政委他们倒是不急,还有三瓣没用上呢。 果然,林纫芝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所以需要结合第四瓣一起看。” 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分线器。 得知军区找自己的目的,她便带了些刺绣工具,果然用上了。 会议室的军官们只见林纫芝拿出一根长条竹片,然后在绣帕上各种比划,时不时用手指校准。 再三检验后,林纫芝指向第四瓣斜针:“重点在这瓣。你们看针脚方向,从左到右偏45度,刚好是第一瓣(东)和第二瓣(北)的交接方向——东北方。 8针就是800米,这才是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以窝点为中心,东北800米。” 李师长他们一脸茫然:这、这就破译了? 也没看到林同志做了啥啊,她就这比比那划划,就出来了? 每个人都有满肚子疑惑。 江政委率先出声:“我看你的竹条也没法量角度,那第四瓣的45度是大概估的还是?” 并非他存心质疑林纫芝,实在是涉及爆炸,一点差池都不敢赌。 林纫芝想了想,回答道:“你可以理解为经验。顶级绣娘可以把分线器当量角尺,凭眼睛就能看出针脚歪了多少。放心,我反复确认过了。” 第98章 据林纫芝所知,50年代苏城刺绣厂技术比武中,有绣娘只凭一把分线器就能校正乱针绣角度。 她在现代时就能做到,经过灵泉滋养,更是火眼金睛。 江政委佩服不已,他一个外行人听着都觉得难。 李政委紧随其后:“那第三瓣和第五瓣呢,是不是代表时间?” 林纫芝摇头又点头,见对方眼里写满迷茫,她笑了笑,一一回答: “第三瓣采用乱针绣,毫无规律。如果按12针算,方向会指向荒郊,这是特务设置的障眼法。” 至于第五瓣…… “第五瓣水平针绣在花瓣最内侧,靠近花芯,花芯像‘钟芯’,大概率对应时间。” 林纫芝解释,“我们一般用水平针来绣钟表时间,这点也对得上。6针就是6点,考虑到人流密集,傍晚六点比较合理。” 李师长大为震撼,谁能想到普普通通一幅绣品,隐藏着如此多信息,还设置了障眼法和孤立项。 他摘下帽子,使劲挠了几下头皮,“他爹的,这群烂心肝玩意儿是真奸诈啊!” 周湛最后总结道:“所以炸弹埋在特务窝点东北800米的地方,引爆时间是晚上6点。” “没错,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样。”林纫芝点点头。 程勇立刻翻出地图,以窝点为原点,拿笔在纸上画了坐标:东700米、北500米的交接处正是东北方向,再算上800米的距离,刚好锁定了中山码头。 “是这儿!” 话落,桌上的人都凑过来核对。 看到地图上圈出的地点,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中山码头平时人流量极大,傍晚六点恰好是工人下班坐船的时间。 裁缝他们的心思,不可谓不歹毒。 “这么一说就通了!之前只盯着绣布和丝线,压根没往针法和针脚数上想。”王部长忍不住感叹,这回是真心服口服了。 江政委看着林纫芝,语气里满是佩服:“即使我们真想到这步,可要不是林同志把针数、针法和方向、时间串起来。 咱们说不定真被那右横针、竖针和乱针搞得焦头烂额,等到反应过来时裁缝早得手了。” 技术员小张沉吟片刻,抓住漏洞:“林同志,你只说了地点和时刻,没说日期。” 林纫芝无奈摆手,“以我的能力,只能看出刚刚所说的。至于日期,我猜测是在其他物料上。” 周湛出声附和:“以裁缝他们的谨慎,不可能所有信息都集中在一幅绣帕上,就连这块都是他不小心落下的。” 李师长赞同,“是啊,林同志能破译出这些就足够了!无论是否正确,总比咱们之前摸瞎好。”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能捡到一块已经是极大幸运了,剩下的得靠自己。 在没有其他答案的情况下,部队高层选择相信林纫芝。 那么多个活生生的人,他们赌不起。 因为不知道是具体哪天,上面在破译的第一时间便安排一团去中山码头布防,预备守株待兔。 周湛作为任务总指挥,需要统筹各个关卡的布置;担心打草惊蛇,他们行动还不能大张旗鼓,只在暗地里排查盯梢。 周湛又开始早出晚归的日子。 —— 林纫芝在家自得其乐,还抽空把制作好的固元丸等寄出去。 这天午后,她正盯着院里的桂花树发呆,大门被敲响了。 是程嫂子,她还提着两个水果罐头。 “嫂子,你这是…?” 程嫂子一脸讪笑。 她对自家丈夫简直一言难尽,你说你去别人家学手艺,光带块排骨就去了? 第99章 人家油盐酱醋面粉不要钱似的给你可劲造,咱咋好意思空手白学啊? 脸丢也丢了,菜做得好吃也勉强值了。 可她平生就没吃过这么甜的糖醋排骨!真不知道嚯嚯了周团家多少糖。 程嫂子满脸不好意思:“妹子,前阵子麻烦你家了。老程他不懂事,两手空空就来学做菜了。这罐头康康吃着很喜欢,给你也尝尝,你别往心里去哈。” “那也不值当送两个水果罐头啊。”林纫芝开口就是推拒。 程嫂子摆摆手,调侃道:“害,之前吃了你那么多好东西,就不兴我回报呀?”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生分了。 林纫芝把罐头放桌上,让程嫂子先坐,转头时就看到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 “妹子啊,你家……真是周团做饭?” 林纫芝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为难的事呢,原来就这。 “是啊,他做饭比较好吃。” 见林纫芝脸色自然,程嫂子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又怕对方被蒙在鼓里。 “那、那妹子,你有听到外头那些话吗?” “没听到。” 程嫂子还没松口气呢,林纫芝下句话就来了。 “但我也能猜到,不外乎说我不懂事、没规矩、好吃懒做之类的。嫂子我明白你意思,他们不敢到我这说,我也权当不知情。” 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 只要不影响到日常生活,林纫芝无所谓这些言论。 程嫂子也赞同,“都新社会了,还搞老一套。谁说做饭就一定是女人的事?妹子你能力强,周团也会疼人。之前谁能相信周团婚后是这样的。” 说到后面,程嫂子满脸唏嘘,她自己也是看走眼了。 周湛长得好,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 当初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可都被他人嫌狗厌的脾气劝退。 现在那些说酸话的,指不定私下怎么捶胸顿足呢! 林纫芝不接话茬,反而笑道:“嫂子你可别这么说,程大哥眼巴巴地来学你爱吃的菜,有什么好的也都惦记着你,你多有福气啊!” “瞎别提了,我都不兴说他那道菜,齁甜齁甜的。” 程嫂子嘴上嫌弃,眼角的褶子笑成朵菊花。 又说笑几句,林纫芝关心询问,“嫂子,康康身体怎样了?” 提到儿子的病,程嫂子的笑容收了起来。 “唉就那样,康康每年都要病好几场。虽说暂时不危及性命,可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这么糟蹋啊。” “没去医院看过吗?” “怎么没有,能找的都找了,都说没法根治,只能慢慢养着。” 想到这些年儿子承受的痛苦,程嫂子眼眶开始泛红。 林纫芝想了想,斟酌开口:“嫂子,我略懂点中医。你如果信得过,我可以给康康看看。” 这是她深思熟虑过的。 林纫芝早就注意到康康异常瘦弱的身子,金宝和他同岁,身量却有他两倍大。 那时她初来乍到,不了解对方人品,自然不会随意揽事。 相处时间长了,林纫芝发现康康听话懂事,她自己和程嫂子也相处得蛮好。 程家夫妻俩都不是爱占便宜的,也讲道理。 和周湛商量过后,林纫芝今天才主动提起。 “真的吗?妹子,你别蒙嫂子。你真的愿意给康康看看吗?” 程嫂子直接站起身,手不停摩搓衣角,满脸惊喜。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得先看看,并不一定能治。” 林纫芝想过程嫂子会不同意,就是没想到她会激动成这样。 “是得先看看。我晓得的,妹子你别有负担,能帮忙看看已经很好了,再多的我也不敢想。” 程嫂子连声开口。 相处这么久,她大概了解林纫芝是个怎样的人,对方没把握的话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即使最后还是治不了,人家有这个心也十分难得。 和林纫芝相比,自家也没啥可图的,她纯粹是看在两家关系上愿意帮忙。 两人约好到时带着康康过来,再三感谢后,程嫂子笑逐颜开的走了。 —— 中山码头,傍晚5点50分。 特务头子裁缝正在调试雷管,想到等会爆炸的壮观场面,他嘴角幅度越来越大。 想起自己遗失的绣帕,他笑意微敛。 但下一秒他又自我安慰:即使真被那群当兵的捡到了也没事,那套密码他们用了多年,从没有人破译过。 只要一想到那群人把绣帕当成宝捡回去,还没高兴多久就到处碰壁,裁缝就兴奋得想大笑。 他们在大陆的人手几乎全折进去了,只剩他一人。 能拉这么多人陪葬,死也无憾了!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察觉到身后细微动静。 裁缝反应迅速,立马去摸枪。 第100章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中山码头的江风裹着咸腥,裹着号子声飘向远方。 周湛蹲在货栈二楼的阴影里,军绿色长裤裤脚沾满尘土,他手里握紧的望远镜镜片瞄准裁缝所在方向。 “周团,测完了。”侦查兵小王猫着腰跑上来,军帽檐下的额角渗着汗,压低声音递过检测记录。 “整整15公斤,分别藏在售票口、侯船厅、栈桥三处人流密集处,引线没连定时器,而是采用远程遥控,一旦炸了……” 他话没说完,副团长破口大骂,“龟孙玩意儿!不是定时的,他爹的想拆都拆不了!要真炸了,这码头不得成一片火海。” “这群丧心病狂的东西!”许文强也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要不是担心打草惊蛇,他们早就疏散人群了,搞得现在束手束脚。 周湛接过记录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喉结滚动,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 穿碎花衫的女人正帮孩子拢紧衣襟,中年男人蹲在货堆旁给板车紧螺丝,工人们三三两两扛着麻绳卸货,旅客拎着网兜步履匆忙。 “通知下去,所有人保持隐蔽,绝对不能惊扰群众。” 周湛放下检测记录,起身环顾身边的战士,声音低沉有力,“一营的人跟我走,其他人原地待命。一旦我那边失手,立刻掩护疏散人群。” 周湛话音一落,底下人上前竞相开口。 “团长,让我去!我打靶命中率最高!” “屁!你子弹射中的瞬间裁缝直接引爆。我身手最好,还是我去!” “……” 在场人都是跟了周湛快两年的,明白他们周团是打算亲自出手。 可裁缝是出了名的警觉狠辣,一旦被他发现,或者抢夺走他的引爆装置,裁缝走投无路之下,恐怕会拉着在场人同归于尽。 周湛手指扣了扣桌面,场面瞬间安静,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废话,都下去准备!” 傍晚5点50分,码头某处隐蔽的货箱后。 裁缝蹲在地上,指尖夹着的雷管泛着冷光,他的拇指正一点点往引信扣上蹭。 还有十分钟! 他在心里倒计时,昏暗的灯光照出他脸上阴沉可怖的笑容。 15公斤炸药埋在地下,10分钟后,只要他指尖稍一用力,整座码头就会沦为人间地狱。 无数人的生死就在自己一念之间,裁缝感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暗处的周湛攥紧腰间枪柄,指节泛白。 他盯着裁缝手腕的动作,递给身边人一个眼神,下一秒他已如猎豹般窜出。 周湛动作迅速轻盈,踏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借着货箱阴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逼近目标。 裁缝刚察觉到异动,反应敏捷,一手去摸枪,一手准备引爆雷管。 可还是慢了一步。 有道黑影猛地朝他扑来,他后腰被一股巨力狠狠撞上。 “砰!” 裁缝整个人往前扑去,雷管脱手的瞬间,周湛已抬腿踹在他膝盖后弯。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裁缝膝盖着地,还没来得及惨叫,手腕就被反拧到背后,剧痛顺着手臂窜进骨髓。 周湛下手果断,稍一用力,手筋断裂的钝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下一秒,裁缝的脸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碎石子硌得他颧骨生疼,挣扎间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裁缝目眦欲裂,就差几分钟! “不可能!”裁缝不停嘶吼,侧脸蹭着地面扭动,“情报加密了!你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第101章 他奋力抬头,想从压制得他动弹不得的男人嘴里得到答案。 周湛没有给敌人答疑解惑的兴趣,又是“咔嚓”一声,利落卸掉裁缝下巴。 男人暗暗点头,安静了。 他膝盖死死抵住裁缝后腰,右手轻抬,“带走!” 裁缝嘴里塞着布料、头上蒙了黑布,被押走的前一刻,他看见几个士兵正围着雷管。 引信被小心翼翼地剪断,那15公斤炸药彻底成了废铁。 ——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眼发疼,裁缝双手被铐在桌沿。 他下巴归位的下一秒,立刻被带上专用审讯牙垫,这是为了让他开口应答的同时,防止咬舌自尽。 裁缝额角还挂着冷汗,却仍不死心地质问,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不可能!你们怎么会知道爆炸的地点和时间?到底是谁破译的情报?” 周湛坐在桌子对面,手指把玩着钢笔,闻言抬头轻瞥,语气冷得像冰:“不该问的别问,老实交代你所知道的。” “我要见那个人!” 裁缝突然拔高声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让我看一眼破译情报的人,我就说。只是见一面,你们不想知道我们在内地的布局吗?” 这话彻底惹恼了周湛。 手上的钢笔随手一丢,“砰”地一声巨响,男人按着裁缝的头重重磕到桌上。 周湛身体逼近,眼底的狠厉几乎要戳穿人:“想见破译的人?行啊,要不先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再敢耍花样,我让你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裁缝被他的气势慑住,喉结滚了滚,却还是不甘心地咬着牙,没再说话。 只眼底的怀疑和挣扎更重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用了那么多年、从没出过差池的这套密码,究竟栽在了谁手里。 “…团长。” 看裁缝眼睛都充血了,身侧的许文强欲言又止。 他从没见过周团如此失控的一面,不值当为了这种人渣败类背处分。 周湛深吸口气,起身掸了掸衣服。 林纫芝就是他的逆鳞,裁缝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的雷区蹦跶。 媳妇做得够多了,他不可能让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安全。 周湛让许文强继续审讯。 快踏出审讯室时,他回头冷笑道:“老实点,老子说到做到。” “……” 门关紧的声音响起,许文强清了清嗓子,“现在可以交代了吧?” 周湛走进办公室,发现几个领导都在。 李师长大笑上前,不停地大力拍打周湛肩膀,嗓门震天。 “好小子,好样的!活捉裁缝,还没造成任何损失,一个一等功跑不了!” 裁缝是军方重点抓捕的一号人物,之前他还主导过其他几起重大爆炸案,这是他第一次失手。 得知现场找出15公斤炸药时,所有人无不是冷汗直流。 那可是15公斤啊! 真让他得逞了,10米内人员死亡,30米内人员重伤。 傍晚六点正值浦口工厂工人乘轮渡回城,单班次就超2000人。 附近人家晚饭后也会拖家带口到码头散步。 如果没及时拦截,后果不堪设想。 “报告,这都是我该做的!没有林同志破译情报,就没有我的圆满完成任务!” 周湛目视前方,声音铿锵有力。 李师长:“……” 我真是服了你个活爹,张口闭口就是媳妇媳妇媳妇,夸你两句还不忘给媳妇表功。 就你有媳妇啊,可把你能的! 几个领导愣了会,齐齐笑出声。 都说周湛和他新婚妻子感情很好,传言果然不假啊! “…不会忘了你媳妇功劳的,这次林同志可是首功。” 第102章 见周湛虎视眈眈盯着他不放,李师长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得到确切答复,邀功初有成效,周湛很满意。 “林同志不愧是林老的孙女,年纪轻轻本事实在了得。” “确实,巾帼不让须眉啊!” 在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不住赞叹声中,周湛的胸脯越挺越直,下巴高高抬起,活脱脱一只得胜归来的大公鸡。 没错多夸点,夸得真好听,我媳妇就是这么优秀! 喜悦的气氛没维持多久,许文强敲门进来了。 他汇报说裁缝一定要见到破译密码的人才肯招供,过来请示下一步。 大家眉头紧蹙,周湛脑门青筋直跳。 不待他开口,李师长下令:“让他看清楚形势,再不招就上刑。哼我倒要看看是他嘴硬还是我们手段硬。” 见领导们态度和自己一致,周湛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 那边许文强领命走了,这边有人在家焦急地踱来踱去。 —— 苏晚记得上辈子1975年10月,金陵发生了一起特大爆炸案,造成150多人死亡,500多人因烧伤骨折踩踏而受伤。 结果太过惨烈,举国震惊。 在乡下的她也有所耳闻。 她不是没想过上报军区,可要如何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除此之外,那时她整天围着孙承文转,并不关注外界。她根本不了解爆炸案的具体时间地点,只知道是在10月上旬。 能记住这个时间段也是机缘巧合。 上辈子的10月初,孙承文被罚扫猪粪半个月,她心疼极了,主动提出替他受罚。 10月中旬她结束惩罚,前后没差几天,金陵爆炸案的消息就传来了。 猪粪的味道让人终生难忘,连带着爆炸案都使人记忆深刻。 重生也有几个月了,眼看着10月快过一半了,苏晚还是没想好怎么办。 她每天在家不安地等待,生怕听到爆炸案发生了。 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心里记挂着事,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你怎么了?” 陆卫东本不欲理会,可苏晚动静太大,搞得他也睡不安稳。 苏晚身子僵了片刻,黑暗中传来她怯怯的声音:“吵到你了?我这就睡。” 陆卫东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睛。 他们两人虽说是娃娃亲,可自从他参军后就断了联系,对于苏晚和孙承文的事他不是不介意的。 本以为双方各自安好,谁曾想苏晚又想通了,跑来军区让他履行婚约。 陆卫东一开始当然想要拒绝。 可苏晚还带来了母亲的亲笔信,妹妹陆卫楠也不停在耳边念叨。 苏晚本人更是每天汤水不断,包揽了所有家务,对他各种嘘寒问暖。 边上还有领导和兄弟们的打趣起哄。 几方夹击下,陆卫东的态度逐渐软化。 他想着苏晚之前是少不更事,现在幡然醒悟还是不错的。 再加上母亲妹妹都喜欢她,他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一起搭伙过日子也不是不行。 说服自己后,陆卫东很快和苏晚结婚了。 可到底是心有芥蒂,婚后陆卫东坚持分被睡,两人空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苏晚正要试探陆卫东最近营区是否有大事发生,发现男人早已背过身去。 想到丈夫不冷不热的态度,她悻悻地缩回自己被窝。 这一晚后,苏晚又坐立不安地等了两天。 随着时间步入10月下旬,整个金陵依然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苏晚松了口气,看来因为她的重生,很多事情确实发生了变化。 这也好,无人伤亡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 在营区紧锣密鼓开展工作时,程嫂子带着康康来到林纫芝家。 客厅落座后,康康递过来两碗桂花糖芋苗,面色腼腆,语气却很真诚,“婶子,谢谢您愿意替我看病。” 林纫芝揉揉他头,“不客气,康康很乖,婶子很喜欢你。” 康康脸蛋立马飞上两抹红霞。 林纫芝对着他笑笑,转头说道:“嫂子,你怎么又带东西了,这不是存心让我为难吗?” “我家今年桂花开得好,都是自家东西,和你对康康的情谊相比,不值当什么。” 程嫂子是真的感谢林纫芝,想来想去,对方什么都不缺,只能做碗拿手的甜品。 康康小脑袋上下摇晃,像只啄米的小鸡。 林纫芝让他上前,开始细细诊脉。 康康舌苔白腻,指纹淡紫,是典型的脾肾两虚。 “通俗解释就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失养。如果一直拖着,可能……有碍寿数。”林纫芝组织了下语言,语气尽量和缓。 听到最后几个字,程嫂子眼泪唰唰直流,“…是我这个当妈的无能,没保护好自己孩子。”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康康的病因,可再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定论,还是不可抑制地悲从中来。 程嫂子再次直面这个残酷事实:她孩子的病秧子身体是她一手造成的。 康康神情焦急,慌张地不停给母亲擦眼泪,“妈妈,康康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好嘛?” 林纫芝听出有隐情但没多问。 想也知道以程勇团政委的工资,以及他对妻儿的重视,康康的身体怎么都不至于先天不足,甚至还后天失养。 第103章 等程嫂子情绪平复了,林纫芝安慰道:“嫂子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早点把康康治好。” “你说得对,是该……” 程嫂子猛地抬头,“妹子,你是说康康这病能治好?” 林纫芝嘴角含笑,点头应道:“是的,两个月一疗程,治好需要三个疗程。” 其实用灵泉和空间药材,不到半个月就能根治。 可那和自爆自己有问题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轻易得到的总是不被珍惜。 从林纫芝口中得到肯定答复,程嫂子手忙脚乱,嘴唇哆嗦,激动得语无伦次。 “妹、妹子,再多疗程都没问题…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两疗程也行……不、不对…我不是说……” 林纫芝握住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 “嫂子别着急,慢慢说。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主要是采用药膳调理,有些食材不好搞。” “妹子你放心。康康的病一直是我和老程心病,好不容易有点希望,再难我们两口子也得搞到手。”程嫂子拍着胸脯大声保证。 有她这句话,林纫芝就放心了。 她只负责提供治疗方案,适当给康康换点空间的药材,再多的就没了。 她不可能自掏腰包去给别家孩子治病。 哪里都有爱占便宜的人,一旦开了这个头,到时家属院其他家也有样学样让她看病,她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造。 接下来,林纫芝和程嫂子详细讲解第一个疗程。 这一阶段主要是调理脾胃,每天早餐是四神汤与小米同煮,再喝200毫升牛奶。 晚餐则是吃八珍糕,糕点制作不算难,由党参、白术煎汁,和入面粉发酵而成。 同时每日晨起要叩齿36次,顺时针摩腹100圈。睡前进行捏脊疗法,一周艾灸两次。 疗程越到后面,药膳所用食材越发稀罕。 第二疗程每周两次的鸽子汤就不一般,先不提药材,单单乳鸽就需要副食品特供票。 这个阶段得日服阿胶糕,而阿胶需要相关证明才能购买。 第三疗程药膳用到的药材更加珍稀,切片含服的野生人参、老鸭汤炖冬虫夏草,都是有钱也难买的。 随着林纫芝逐一细说,程嫂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简单听下来,一个字总结就是贵! 有的是药材本身就贵,有的是市面买不到,得下大力气去寻找,归根到底还是得花钱。 虽然程勇赚得多,但大部分都给老家人贪了,康康的医药费和家里日常开销也要钱,林零总总算下来,积蓄实则没多少。 但程嫂子不愿放弃。 再贵都要治,钱没了可以再赚,可孩子的身体是一辈子的。 以前看过的医生无一不是说只能延缓,无法根治,林纫芝是第一个打包票说能治好的。 程嫂子有种预感,错过这次,康康可能再也好不了了,甚至会早早离世。 那和剜她心有什么区别! “妹子你看着来就行,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程嫂子再次表明自己态度,但林纫芝还是让她回去和家人商量下。 现代看病都有各种知情同意书和术前谈话,她一个没有医师执业证的更要小心谨慎。 毕竟她出手纯粹是举手之劳,行善积德,可不想莫名其妙被迫卷入家庭纠纷。 晚饭后,周湛和林纫芝在客厅聊天时,程勇一家三口上门了。 程勇夫妻俩都表示他们同意药膳疗法,放心把孩子交给林纫芝,甚至还拿出提前写好的承诺书。 第104章 周湛接过一字一句仔细检查,末尾有一家三口的签名和红印。再三确认后,他小心收进文件袋里。 虽说周湛相信程勇的人品,可一码事归一码事,涉及治病救人的大事,他不敢赌人性。 有了这份承诺书,媳妇也多了份保障。 见林纫芝收下了,程勇也松了口气。 收下好收下好啊,看到他们身为家长的信任与支持,林纫芝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放手去做,康康才能好得更快。 意见达成一致后,林纫芝拿出制定好的治疗方案,几页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妹子,你这……嫂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程家夫妻感动得泪眼汪汪,林同志在结果未知情况下,就已经做了这么多工作。 “嫂子你这两天先买食材药材,纸上都写了,照着买就可以。” 程勇对着林纫芝又是一番道谢。 这些年,面对妻子的自责、儿子的孱弱,他没有一天是好受的。 妻子做得已经够好了,本质还是他没能尽到丈夫、父亲的职责。 他和林纫芝没什么交情,对方主动帮忙,或许有一点原因是觉得他们两口子人不错,但更多的绝对是看在周湛的面子上。 从她随军后展露的行事作风来看,她其实是个独善其身、极其怕麻烦的人,非必要连家门都不出。 现在却愿意为康康劳心劳力。 更别提她还给他们吃了个定心丸,到时如果实在没渠道购买珍稀药材,她可以帮忙换。 人参这种吊命药,谁家不是恨不得藏起来当传家宝,林纫芝去换少不了又得搭上人情。 一个平日待人疏离的人为他家做到这地步,程勇夫妻俩铭感五内的同时,不免受宠若惊。 夜深了,程嫂子还激动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老程,你得牢记周团夫妻对咱家的恩情。” 程嫂子没读过书,也不懂工作上的站队派系,她只知道人家林妹子对他家有大恩,他们就得报答。 “放心媳妇。” 黑暗中,程勇的回答简短有力,重若千钧。 “今天老家来信说了什么,是不是又要钱?” 想起什么,程嫂子猛地坐起身子。 “不然还能说啥,反正这个月养老钱给了,再多的也没了。” 程勇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面无表情道。 提起老家那群所谓亲人,他就阵阵发寒,连被子都暖不透心里的空。 程勇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小时候他爹娘对他确实不错。 后来他去参军,好不容易有探亲假,结果发现他爹娘连他婚事都定下了,只等他人一到就摆酒。 生怕他不同意,老两口苦口婆心地拉着他讲大道理。 “这姑娘家里没人了正好,以后不会做婆家贼,你拼死拼活赚来的钱可不能便宜了外人。勇子,爹娘都是为了你好啊。” 那时十里八乡都知道了这门婚事,如果他临时反悔,恐怕那姑娘今后日子不好过。 程勇也怜惜她孤苦伶仃,两人就这样结婚了。 新婚没几天他被紧急调去前线,妻子留在老家和父母一起生活。妻子是父母亲自挑选的,他相信他们能相处融洽。 两个月后,程勇接到大哥来信,信上说媳妇怀孕两个月了,可是怀相不好,让他寄点钱好买补品。 那时候程勇高兴坏了。 第105章 他考虑到自己不在家,妻子身体不便,娘家又没人,平常还是得靠爹娘哥嫂们帮扶。 所以他每个月工资基本全寄回去,一份是给父母的孝顺钱,一份是给媳妇的生活费。 因为媳妇不识字,两人的信息往来都是通过程大哥转达。 前线脱不开身,程勇每月最期待的就是邮寄员来的那天,他能从信中了解妻儿的生活轨迹。 大哥和他说,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孩子叫康康,媳妇不舍得花钱寄不了照片;媳妇孩子都很好…… 没有照片,程勇每晚睡前就反复看那几封信,期待和妻儿团聚的一天。 终于,他等到了,他被调到金陵。 上任前,程勇准备带妻儿一起随军。 可他没想到,当他兴冲冲到家时,迎接他的是排斥怨怼的媳妇,和孱弱怯懦的儿子。 他这时才知道,大哥根本没把媳妇那份钱拿给她! 不仅如此,娘和两个嫂子还时常对着媳妇翻白眼,嫌弃她在家吃白饭。 在所有人的刻意隐瞒下,媳妇信以为真,以为程勇不要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无力独自抚养孩子,只能咬着牙给全家当牛做马,祈求一个容身之所。 孕期过度劳累的结果就是胎没养好,导致康康先天不足;后来几年母子俩也是吃不好穿不暖,错过了最佳调理时间。 得知事情真相,程嫂子失声痛哭,她恨程家人,更恨自己目不识丁,导致被公婆一家当成傻子蒙蔽。 程勇更是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像突然冻住。他怎么都想不到,伤自己最狠的居然是自己毫无保留信任的家人。 暴怒之下,程勇把两个哥哥打到下不来床。 简单收拾后,程勇当天就要带着妻儿走,这时爹娘又跳出来拦着,口口声声说得让妻儿留下来替他尽孝。 程勇二话不说,转头把几个侄子打了个遍。 最终爹娘被他那股六亲不认的狠劲吓到,只好不甘地放他们离开。 这件事过后,程勇对家人心灰意冷,除了每个月的基础养老费,再没有和老家联系。 月光洒在床头,程勇从回忆里脱离,想到几个月后康康就能恢复健康,他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扬。 —— 两天后,程嫂子开始和林纫芝学习如何做药膳,程勇也会在周湛在家时过来学捏脊疗法。 药膳要做得好吃并不简单,程嫂子学得很用心,拿着纸笔边听边记。 摔过一个大跟头,程嫂子深切体会到识字的重要性,随军后每晚都去扫盲班上课。 她有韧劲又肯下功夫,现在基本认字、书写都没问题。 程嫂子暗叹还是得读书,读书不会被人骗,读书才能像林妹子这样知书达理,她打定主意只要康康肯读,她砸锅卖铁也要供。 林纫芝不知道自己成为了别人榜样,她开始治疗自己第一个病人。 接下来的日子,林纫芝一周给康康艾灸两次。每次艾灸结束,安排他泡药浴。 药包是她精心调配的,会根据康康身体情况随时调整。 —— 时间在治病、刺绣中悄悄走过,这天,周湛下训带回一本荣誉证书。 封面是烫金红皮的《反特立功证书》,盖了国防部钢印。 林纫芝打开,内页注明“捍卫无产阶级专政杰出贡献”。 看着这黑里透红的字,她心想:难怪那么多人喜欢锦旗呢,这种精神上的嘉奖确实振奋人心。 周湛又掏出二十张大团圆,眨了眨眼,“媳妇,还有这个。” “哇…居然还有物质奖励!” “那必须的,这次你可是头功!媳妇你真的很厉害,你拯救了无数人性命和国家重大财产,只给张证书我可不答应!” 涉及机密,周湛不好说太多,只一双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媳妇,仿佛她是什么大英雄。 林纫芝被夸得脸红,她觉得周湛对自己滤镜真的太厚了。要不是她坚定初心,早就变成“普信女”了。 “没了吧,我们吃饭……” 周湛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还有一个暗地里的奖励,我提前晋升半级。” 林纫芝学着他轻声说话,“那你现在是……副师级?” 林纫芝记得这段历史,自从1948年发布通令后,旅的名称基本被取消。直到百万大裁军组建集团军时,旅级编制才被重新大量编设。 那么周湛正团级往上升…就是副师了。 周湛点头又摇头,“明面还是正团,享副师待遇,以后每月工资是270元。” 林纫芝听明白了。 她虽是首功,可她没有职位组织想给她升职也没办法,又出于安全考虑不好公开表彰。 在上面看来,200元和一个证书远远抵不过她的功劳,一堆领导绞尽脑汁最后实在没法,想着夫妻一体,把一部分功劳算到周湛那。 偏偏周湛升得太快,两年时间从团长升到副师,晋升速度快得像火箭,再单独宣布任职令就太扎眼了。 最终决定让周湛享一切副师待遇,正式任职等和大部队一起。 林纫芝觉得闷声发大财挺好,组织不会忘记每个战士的付出。 最重要的是,太多人盯着周家了。 周老爷子在西苑工作,周家子孙各线开花,现在又出了个26岁的副师军官。 在动荡的当下,一切求稳。 第106章 夜谈时,周湛提醒林纫芝别对外说证书和奖金的事。即使知道她是个谨慎的,但涉及媳妇安危怎么强调也不为过。 虽说裁缝为首的团伙已经一网打尽,可谁也说不准暗地里是否还有小老鼠。 林纫芝一只手放到嘴巴前,从左划到右,表示一定会保守秘密。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可是相当惜命的。 说着说着,周湛的手逐渐不安分,轻拢慢捻,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媳妇放开点,我喜欢你的声音。” 林纫芝眼含秋水,抬眼时漾着媚意,两颊微红如霞,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她素来气质清冷,可此刻含情脉脉的一眼,那份疏离尽数化作绕指柔。 周湛心跳骤然失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涌到心口,只觉得连周遭的风都变得滚烫起来。 下一秒他更加急切地挑开衣物。暖黄灯光下,女人的肌肤白得晃眼,像裹着层会流动的羊脂。 无论见多少次,周湛都忍不住惊叹,真的太嫩太滑了,仿佛能掐出水来。 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四处流连,林纫芝用手臂遮挡住眼睛。 她和周湛都喜欢留点光,更有氛围感,可面对大喇喇的目光难免羞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男人的吻离开粉唇,刺发扎得她大腿根发痒。林纫芝已无力推开他的头,脚趾不断蜷紧又松开。 她还没缓过来,周湛已经凑到跟前。 林纫芝连忙偏头躲开。 “啧,自己的东西也嫌弃。” 林纫芝瞪了眼男人,“下次不许了,脏。” “哪里脏了,明明是甜的。”周湛故意舔了舔嘴唇,眉头轻挑。 “真的不要吗,媳妇我看你很喜欢啊。” “…你别说话了。” 林纫芝捂住发烫的脸蛋。 “行我不说,我做。” 前奏铺垫后,伴着律动,两道身影闻歌起舞,男中音粗犷低沉,女声婉转缠绵。 随着音高升高、节奏加快,逐渐进入舞曲的高潮段落。 等到下半夜,舞会才散去,徒留余音绕梁。 翌日早,周湛下训回家,林纫芝还躺在床上。 见男人进来,她抓起衣服就扔过来,“你干的好事!” 周湛很容易就看到睡裙上一大块显眼的半成品宝宝。 他摸摸鼻尖,忙去衣柜给媳妇找干净衣服,又殷勤地给换上。 “媳妇你别管,晚上我回来洗。” “如果洗不掉,你就去隔壁睡一周……不,一个月!” 林纫芝趁机提出要求,这个狗男人玩得太花了,她得修身养性一段时间。 “别说一个月了,一晚都不行。” 周湛决不答应分床,这是底线问题。 见媳妇脸色不好看,他连忙抱着哄,“洗不掉也没事,咱家有钱。到时我托人再买几块,你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林纫芝见他一副阔家大少的口气,哼哼出声。 “还好几块呢,这可是真丝!咱们周副师就是不一样呢,轻轻松松就能搞来。” 真丝材质轻盈透气,林纫芝睡衣基本都是真丝面料,即使现在天气转凉,她也要穿在里面当内搭。 这会的高档真丝优先面向外贸,饶是她也不能想买就立刻买到。 “咳咳…” 第一次见到媳妇阴阳怪气的模样,可爱得要命! 周湛心痒手也痒,把人抱到怀里一阵揉搓,稀罕坏了。 过足了瘾,在林纫芝瞪圆的眼睛下一再保证,“媳妇你放心,真丝是吧,我一定给你搞来。” 他自己也很喜欢,之前天热时媳妇穿过一条墨绿色的真丝吊带裙,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第107章 想到这,他不免抱怨几句,“媳妇这真丝这么稀罕,你还给我做什么睡衣啊。我这大块头的,穿啥不是穿,给我做不是浪费布料嘛。” “……” 又不是你催着我做衣服的时候了? 她能不知道浪费布料嘛!给周湛做一身的布料都能给她做两条裙子了。 早知山猪吃不了细糠,她就不想着什么情侣睡衣了。 哼,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东西,明儿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了! —— 玉泉山周家大院。 周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手中是一份两周前的《解放军报》,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周老太太坐到他身旁,瞥了一眼,“这份报纸都被你看包浆了。” 不待老爷子反驳,她又假模假样开口:“这人老了眼睛也不中用了,老头子,你念给我听听。” 老爷子瞬间眼睛放光,喜笑颜开,“好嘞!”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主持人腔调,字正腔圆地念着报道:“咳咳…标题:发扬革命传统、争当创汇先锋。 [本报讯]在伟大领袖‘抓革命,促生产’伟大号召指引下,金陵军区某部军属林某某同志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利用业余时间精心创作刺绣工艺品,其作品在沪市友谊商店展出期间,受到国际友人的高度赞扬,为国家创汇一万两千余美元。这充分体现了我军家属……” 老爷子声音越来越昂扬,老太太嘴角幅度越来越大。 她掏掏耳朵,“老头子,刚刚没听清,是谁创汇一万多美元啊?” 周老爷子大声答道:“是金陵军区的林某某同志!你说巧不,和咱孙媳一个姓呢!” 老太太拍拍大腿,控制不住笑容,“哎哟喂,这也不知道是谁家孙媳妇啊,真是争气啊!” “那可不!老婆子,我记性差又忘了,这林同志创汇多少元啊?” 老爷子大着嗓门,期待地看向老伴。 “你这回得记好了,是一万、两千、余、美元!” 老太太边说边比划,神采飞扬,跟唱戏似的。 在场的警卫员和勤务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一开始林同志寄来吃食时,二老出门一见人就绘声绘色描述自家孙媳腌的咸鸭蛋有多好吃。 别人想尝一口是没有的,炫耀是不得不听完的。 后来报纸发行,两个老人家变成了逢人就送一份报纸,开口就是“你怎么知道我孙媳给国家创汇了”。 前段时间一天要出五趟门,不炫耀满意绝不放人离开,惹得其他首长看到两人掉头就走,都不爱和他们玩。 周家老两口不放心上,人家没有孝顺出色的孙媳,得允许他们有点私人情绪。 后来从金陵军区的老战友那得知,自家孙媳破译了特务情报,连带着孙子一起晋升。 周家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兴奋过后赶紧关门闭客。 出挑一点可以张扬,出挑太多就得低调了。 两个老人在家也不无聊,捣鼓了这出戏,每天都得上演几遍。夫妻俩一唱一和,自娱自乐,又有默契,玩得很开心。 周承钧和林昭华一进家门,看到警卫员们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两口这是又开始了。 果然,老爷子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孙媳妇给国家创汇了。” “…爸我当然知道,那是我儿媳。”周承钧笑得无奈。 “哈哈哈哈哈哈瞧我高兴傻了,都忘了我还有儿子。” 周承钧:您不止有儿子,还有三个呢,惊不惊喜? 第108章 见首长儿子儿媳来了,警卫员们有眼色地退下,很快室内只剩周家四口。 老太太视线直直盯在儿媳脸上,面色怪异:“阿华,你这脸……” 林昭华捂嘴笑道,“爸妈,这就是我要说的,芝芝又给你们寄东西啦!” “这孩子又破费了,阿华你可得写信好好说说,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老爷子不赞同地说道。 “爸您看了东西绝对会收回这话。”林昭华语气肯定,还带有几分促狭。 这下老两口的胃口都被吊起,欲眼望穿地盯着包裹。 林昭华先拿出一个青色陶瓷瓶,有15厘米高,她轻轻拔出木盖,一股淡雅的花香扑鼻而来。 老太太眼睛骤亮,她出身钟鸣鼎食之家,闻到这香味就觉得不一般。 “妈,这是玉容膏。是芝芝自制的,您每晚睡前刮一勺涂抹在脸上。至于效果,您看我就知道了,我还只用过两次。” 刚刚林昭华进门,老太太就发现不同了,她脸上明显亮了一个度。 现在仔细打量,果然没看错,连眼角的皱纹都淡了许多。 老太太很心动,可还是犹豫道:“我一把年纪了用这些不是惹人笑话吗?” “妈,爱美是咱们女人的天性,保养好了自己看着也开心不是?” 老爷子也附和,“想那么多作甚,也没几年能活了,开心最重要。” 周承钧林昭华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老父亲:虽说是话糙理不糙,可这话也太糙了吧。 果然老爷子立马引来媳妇的怒目而视。 周承钧见势不对,忙拿出一个白瓷瓶放在老爷子面前,扯开话题道:“…爸,阎王爷恐怕不乐意那么早收你。” 老爷子半信半疑地拔开木塞,立马闻到阵舒服的气息,他放到鼻尖处细嗅,只觉头脑清明,呼吸顺畅。 “这是?” “爸妈,这是固元丸。芝芝心疼您二老早年长征累垮了身体,特意为你们做的。先每周一颗,切记不能和药膳同时吃,免得补太过。” 老太太眼睫微颤,迟疑地问,“固元丸……是俞老给那位吃的那种?” 周承钧轻轻颔首。 老爷子下意识握紧拐杖,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这这这……” 所有人都知道俞伯璋医术高超,战争时期他投身一线救护,将无数将士从死神手里抢回。 “俞一剂”的称号,就是专门称赞他看病治人“一剂见效”。 后来俞伯璋为了专心研究能治疗妻子心疾的药物,毅然放弃京市一切名望地位,到苏城避世养老。 二十多年过去了,圈子里依然流传着他“俞一剂”的圣手名声,可俞伯璋本人医术具体高到哪个程度,人们已经没有概念了。 周老爷子也是在某次机缘巧合下,才深刻体会到“俞一剂”的含金量,以及俞伯璋和俞家在中医上的建树。 有次周老头去汇报工作,赶上首长突感不适,眼看着情况不好,他都以为熬不过去了。 随身秘书忙给喂了颗丸子,首长肉眼可见地平复呼吸,脸色也恢复红润。 首长后来给他解释,那是俞老离开前留下的固元丸,让他千万保守秘密。 周老爷子对固元丸早有耳闻,却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药效,也明白为什么首长再三强调要他保密。 如果消息泄露,对俞家将会是无尽的麻烦。 后来林纫芝进门,他从未想要从她那得到什么,毕竟这是人家的祖传秘方,觊觎别家传家宝是要遭天谴的。 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赤诚,他一闻就知道所用药材不一般,药香味比他第一次闻到的还要浓郁。 林昭华凑近,气声几不可闻,“听说俞家有长寿基因……” 几人互相对视,都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所以爸妈,您二老就好好保养身体,等着抱重孙子重孙女。” 周承钧递上茶杯,含笑道。 老爷子乐呵呵点头,叮嘱儿媳,“阿华你回信时多寄500给芝丫头,权当我们一点心意。” 老太太很是赞同,她还嫌500元太少,可寄太多引起别人注意也不好。 不过没事,她给孙媳留了不少宝贝,就等见面时亲手给她。 孙媳对他们老两口掏心掏肺,他们自然不会让小两口吃亏。 说完这茬,老太太不忘提醒,“这事我们几人知道就行,老二老三那边也要保密。” 人都是有私心的,二儿媳三儿媳都有自己的家人,一旦知道这种好东西,保不齐生出什么想法。 作为一个大家族的掌舵者,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得拎得清,对继承人以外的人要一视同仁。 他们老两口不可能用孙媳孝顺自己的东西去补贴其他人,这不仅会寒了孙媳的心,也会养大别人的胃口。 人心不齐,各有心思,长此以往,一个家族就慢慢败落了。 周老爷子常年身居高位,见多了战友们家里的尔虞我诈,老太太本身就在大家族长大,这种事更是司空见惯。 所以他们早早就定下继承人标准,每一代在华国法律承认的婚生子中,选择最德才兼备的那个。 不服者得做出同等成绩来证明,这过程中要是胆敢对着自家人使阴损手段,能力再强都直接逐出家门。 一个道德败坏的能人掌握权力,破坏力往往比一个蠢人还可怕。 第109章 周家老俩口还定下另一条家规:非正常情况下,继承人一旦定下就不会更换。 比如某一代继承人因内部斗争“意外死亡”,也不会再选出下一任家主,直接平分家族资源财产。 看起来得到的多了,其实圈内地位会急剧下降。 对他们这个阶层而言,整个家族拧成一股绳,一个声音说话,和各自为政的影响力是完全不同的。 对家族子弟来说,比起各房势均力敌,然后等着被别家逐个击破,还是头上有一个当家人更能接受。 毕竟自家人至少利益相同,其他家族的人可是会把他们吞得渣都不剩。 林昭华两口子忙不迭答应,这对自家儿子儿媳百利无一害,他们巴不得呢。 老爷子想到什么,提点周承钧,“老大,阿湛这年龄就副师了,比咱们原先规划的早得多。近几年我都不会退,好事不能全让咱家占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周承钧神情严肃,沉声道:“爸我明白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一动不如一静。” 怕儿子儿媳不舒服,老爷子补充一句,“放心,这种日子不会太久。等阿湛调回京市,咱家就能更上一层。” 为自己亲儿子铺路罢了,林昭华没什么不舒服的。 她坦然地接过话茬,爽朗笑道,“有芝芝这个未来主母在,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次阿湛都是沾了他媳妇的光。难怪说‘娶妻娶贤’呢!” 老太太欣慰地拍拍儿媳的手,“好女旺九族,阿华你和芝芝都是如此。” 老爷子更是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婆子你也不差,咱家一连出了三代出色的主母!” 老太太嗔了他一眼,心中熨帖不已。 老两口携手走过风风雨雨,老头没有发达后就不认糟糠之妻,对她的爱重始终如一,在家里她的话语权和他不相上下。 她从不后悔嫁给这个草根出身的糙汉。 —— 康康的治疗渐入佳境,林纫芝逐渐把重心转移到刺绣上。 前段时间她收到了部委信函,鉴于创汇贡献,轻工业部特批她参加今年的“全国工艺美术汇报展”。 还好林纫芝提前做了准备,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经过这几日收尾,手上参赛作品已经完工了,明天就会有人来运走。 下午周湛下训回家,林纫芝让他帮忙把绣品装裱进旋转式红木框架。 当最后一块玻璃罩上后,周湛心中震撼久久难以平复。 林纫芝这次创作动机很功利,也很纯粹,就是为了出名、为了冲奖。 当她没名气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绣娘;等她名声大噪了,瞬间华丽转身成为艺术家,绣品价格也会水涨船高。 基于此,作品是受评委青睐的革命题材,为了突出气势,尺寸加大至80㎝15乘15120㎝。 政治寓意拉满的同时,她兼顾了艺术性和技术性。 林纫芝从不小看任何时代劳动人民的创造力,所以保险起见,她依然采用双面三异绣这一高难度技术。 绣品的正反面冷暖色调反差鲜明,使用了六种以上的不同针法。选用的画面有深厚的文化底蕴,确保引起评委共鸣。 不舍得把视线挪开,周湛直直盯着绣品,轻声问道,“这幅作品叫什么名字?” “《雄关漫道》。” 话音一落,周湛侧头看来,喃喃重复:“雄关漫道、雄关漫道,很合适!” 当晚男人时不时就看一眼林纫芝,眼神还带着几丝崇拜和仰慕? 第110章 睡前也难得规矩,居然不折腾她。只是抓着她手不放,不时低头赞叹几句。 林纫芝被他搞得浑身不自在,“你今晚一直不正常,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我的绣品啊。” “媳妇,这怎么一样!”周湛身子坐直,解释道,“你之前绣的花啊猴啊都很惊艳,但都没有这次作品戳中我!” 林纫芝懂了,每个人的艺术审美不一样,有些人偏好雄伟的大山大河,有些人就爱秀丽典雅的江南园林。 周湛出身军人世家,自己也是保家卫国的军人,回望华国一路的筚路蓝缕,自然对这次绣品更有感触。 他的反应让林纫芝更有信心了。 翌日早,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周团家门口,引来不少人围观。 以前最多是吉普车,什么时候卡车也能进家属院了? 很快车上下来两名干部,和门口等候的林纫芝两人问好。 他们率先自我介绍,一位来自金陵工艺美术公司,一位来自武装部,此次由他们两人负责护送林纫芝的作品到京市参展。 林纫芝领着他们往工作室走,周湛和他们一路寒暄。 看到作品真面目的瞬间,两人刹住脚步,嘴巴微张。 恍神了几秒,他们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嘛的,面色瞬间涨红。 两人佯装镇定地把这幅震撼人心的绣品蒙上红布,再装入樟木箱内。 打包好后,周湛适时递上两杯糖水,两人抿了几口,压压心神。 出门这短短一段路,两位干部在聊天间隙,时不时看向林纫芝。 不禁在心里感叹,难怪领导那么重视这位女同志,看着年轻这绣技已不容小觑。 上车前,其中一位按耐不住,激动地道谢,“林同志,有您的作品,咱们金陵届时定会在展览上大放异彩的!” 苏城的苏绣历年都压金陵一头,今年他们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至于你说林同志的也是苏绣,她本人还是苏城人? 谁说的?谁认了? 胡说八道胡言乱语凭空想象! 天王老子来了林同志都是他们金陵走出去的! 卡车缓缓开走,围观人群还没散,眼看着人马上进家门了。 牛大娘没忍住问道,“林同志,你是又有绣品送去创汇了吗?” 大家纷纷安静下来,屏息凝气,等待林纫芝的回答。 “大娘,不是的。” 她的话让一些人松了口气。 他们就说嘛,一万多元哪是那么好赚的,一辈子说不定就那一回。 看出他们内心想法,周湛冷哼一声,故意抬高声量,“我媳妇作品是送去京市参加全国汇报展的。” 牛大娘惊呼,“京市!” 京市在国人心中的份量极重,那是太阳所在的地方。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想去一趟天安门,亲自瞻仰那位的风采。 没想到林纫芝的作品能去京市,还是全国性的展览。 乖乖,那得多厉害的人才能去啊! 如愿以偿看到有些人脸色变成五彩斑斓的黑,周湛就开心了。 林纫芝也爽了。 你说这些人吧,恶毒想法是没有的,可小心思特别多。 既怕你过得不好,又怕你过得太好,恨不得所有人都在一条水平线上最好。 夫妻俩抛下心思各异的众人,兴致勃勃地回家打扮。 今天是周日,周湛不用上班,林纫芝工作告一段落,他们打算出门约会。 11月的金陵已是深秋时节,气候湿冷。 林纫芝给周湛选了套呢子中山装,这套是姑姑送的结婚礼物,周湛还是第一次穿,上身效果非常好。 第111章 墨色呢料妥帖勾勒出男人宽肩窄腰的线条,垂坠的长裤衬得他双腿愈发修长笔直。 中山装自带的儒雅感中和了他身上的凌厉气势,使得男人与生俱来的矜贵愈发显露。 林纫芝满眼惊艳,周湛的身材气质确实非常适合制服风,禁欲又危险。 他只是轻轻看过来一眼,她就被撩得心脏怦怦直跳。 林纫芝自己也换上了驼色羊绒大衣,搭配米白色羊皮鞋,再系上格纹围巾。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林纫芝粲然一笑,秋天穿大衣自带氛围感,尤其是在梧桐金雨的金陵。 周湛从身后搂着她,下巴轻搁在肩膀上,眼里满是迷恋。 按理说,他们夫妻朝夕相处,他应该早已习惯媳妇的美貌。 但实际上,在日常的不经意间,他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反复心动。 他想,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认识林纫芝,都会义无反顾、不可自拔地爱上她。 周湛抬起媳妇的下巴,低头含住唇瓣。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强势,镜中的女人严丝合缝地拢在男人怀里,男人紧紧圈住她的纤腰,透着浓浓的占有欲。 两人分开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林纫芝粉面含春,被吻得身体发软。 从一开始的磕磕碰碰,到现在让人沉溺,周湛强悍的学习能力,可见一斑。 待她缓过来后,周湛去找了块用不上的碎花布,叠了好几层,垫在自行车后座。 他坐上去亲自体验了下,感觉厚度刚好,不冻也不硌,这样媳妇坐着就舒服了。 林纫芝提着表哥送的牛皮包出来,就看到男人正往车头套东西,是一个藤编篮。 还别说,这么一整自行车都变成了清新的田园风。 周湛骑着自行车,林纫芝侧坐在后座,抓着他的衣摆。 所经之处,回头率极高,男俊女美,登对极了。 金陵的秋色是流动的盛宴,路两侧的银杏、乌桕、枫香交织成油画般的色彩,融合了六朝古都的厚重与江南的灵秀。 林纫芝最喜欢秋天,看着这漫天金黄的风景,心情舒畅,不自觉低声哼着小调。 周湛被她的快乐感染,一路上嘴角没放下来过。 他们第一站是储蓄所,先把周湛这几个月的工资存进去,她的200元奖励留作生活费。 “同志,麻烦把这两张汇款单的钱取出来,和这些一起存到这本存折上。” 汇款单是俞纹心和周老太太刚寄来的。 每次她给两家长辈寄点好东西,他们马上就会回寄一大堆别的,搞得她哭笑不得。 前几天没包裹,林纫芝才松了口气,结果变成了直接汇款。 工作人员还没从眼前这对出色男女的容貌回过神,又被女人递来的汇款单吓到。 嚯,一张就是500元,加上600多现金,一共存一千六百多。 工作人员笑容越发热切,双手接过存折,打开看到上面一长串数字,手下意识一抖。 她猛地抬头,看向女人的眼光瞬间变得警惕。 一直安静陪在身侧的男人突然上前,锐利的视线直直射过来,工作人员被他看得心尖发颤。 她忙收回打量,动作迅速地处理,存好后又双手递上存折。 等看不到两人身影,工作人员才放松下来,发现手心都是汗。 任谁看到明晃晃的四万多元都会吓一跳吧? 这么大笔巨款,她想当然认为这个女人身份有问题,保不齐就是资本家后代。 后面发现是军人账户,明白自己反应过度了,难怪那个男人要警告她呢。 工作人员的行为是有点冒犯,但他们家身正不怕影子斜,每一笔钱都公开透明,不怕别人查。 接着两人来到邮局,林纫芝往苏城和京市都寄了信,他们家的家书都是她写的。 结婚后她才知道,之前周湛居然连信都不怎么往家寄,父母也很少寄来。 那时她很惊讶,“那你们平时不联系的?” “对爸妈来说,死不了就问题不大。要是我真出事了,自然有人通知他们。”周湛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 “……” 这一家三口也是双向奔赴了,难怪周湛明明父母双全,还是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快离开邮局前,林纫芝突然想起家里邮票没了。 不待她说什么,身旁男人突然出声,“媳妇,我去那边寄封信,你在这等我哈。”话落就急急走了。 林纫芝挑挑眉,除了工作机密,周湛什么都不瞒着她,第一次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 再亲密的夫妻,也要允许对方有私人空间。林纫芝相信男人的人品,没有刨根问底。 工作人员拿出一些邮票给她选,林纫芝挑了一些,手突然顿住。 对方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了,笑着解释,“这是普18,每张面值5元,太贵了大家都不愿意买。” 林纫芝的爷爷有集邮爱好,她在集邮册里看过这套,现在全套11.88元,到21世纪价值几千元。 和一片红那几张错版票自然是没法比,但她也不嫌弃,遇见就顺便买了。 林纫芝一边挑拣,一边可惜,自己来得不巧,错过了五六十年那几张珍稀邮票。 她又挑了文19和《熊猫》,周湛恰好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面带兴奋道:“媳妇,你也喜欢集邮?” 第112章 林纫芝付了钱才回答男人问题,“还行。这意思是你也喜欢?” “嗯嗯!我小时候买了好多呢。集邮册有几大本,都在京市家里。” 两人边走边说,提到儿时爱好,周湛眼神亮晶晶的。 林纫芝心中一动,难道她真是天生好命? 没赶上五六十年代的邮票,还给她补了个喜欢集邮的丈夫? 但街上人很多,她按捺住好奇,打算回家再细问。 时间已接近中午,林纫芝提议到奇芳阁吃午饭。 这家曾经政要商贾云集的清真茶社,如今转型为国营菜馆。 八十年代秦淮八绝的评定中,奇芳阁独占两绝。林纫芝曾经慕名而去,却败兴而归。 当下七十年代的奇芳阁仍有一批老师傅坚挺着,林纫芝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一定要亲自品尝到百年老字号败落前的美味。 秦淮八绝虽说是八绝,但实际有16种小吃,一干一稀算一套。 林纫芝把奇芳阁入选的两套都点了,一套是麻油干丝和鸭油酥烧饼,一套是鸡丝浇面和什锦菜包。 奇芳阁的干丝切得细如发丝,根根分明却不断碎,表面淋着琥珀色的麻油。夹一筷子入口,咸鲜中带着一丝姜丝的微辣和香菜的清爽,调味恰到好处。 刚出炉的鸭油烧饼通体金黄,表面撒着一层白芝麻。咬一口,外皮酥脆到掉渣,内里却松软有嚼劲,吃完后唇齿间还留着鸭油的醇厚香气。 此时的鸡丝面还没绝迹,这道小吃的关键在于浇头,将煮透的鸡肉切成丝盖在劲道的面条上,汤清丝细,鲜美有营养。 但林纫芝最喜欢的还是什锦菜包,不愧它“翡翠”的雅名。 奇芳阁选用时令菠菜或蔬菜,再掺入芝麻屑、豆腐干等馅料和糖、麻油等调味。一口翡翠入嘴,皮薄馅多、口感丰富有层次。 夫妻俩吃得心满意足,美味的食物有种魔力,能让人抛却烦恼,心情不由得变好。 饭后两人还是兴致昂扬,正琢磨着再去哪逛逛。 周湛平时都是跟着媳妇走,这时主动提出想去看电影。 当初为了抓紧把宝贝搂回家,他和媳妇从确认关系到结婚一切都很快,约会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周湛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媳妇。 除此之外他还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小心思,他听人说搞对象得看电影,他也想和媳妇一起看。 周湛立志要当一个完美对象,但因为他足够争气身份升级了,现在目标变成当一个完美丈夫。 别人家有的,他和媳妇也要有,没有的得抓紧补上,可不能做得比营区那群懒汉还差,他丢不起这个人! 林纫芝还没看过这时代的电影,对周湛的提议很感兴趣,两人立即转道向目的地去。 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有父母带着孩子,更多的是年轻男女。 两人的到来吸引了无数明里暗里的打量,尤其是林纫芝。 在灰蓝绿组成的人海里,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出众,衣着时尚大衣的女人本就引人注目,更别提她生得一幅花容月貌。 就这几步路,周湛都算不清接到多少道羡慕嫉妒的视线了。 他一开始自然是得意的,觉得这群人真有眼光,懂得欣赏美很不错。 可汇集到媳妇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慢慢地,男人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第113章 走了十几步还是这样,周湛不耐地扯扯衣领,憋着股气没处撒。 看看看,看个屁啊,再怎么看也是他的! 谁都别想抢,抢也抢不走! 正当他气得磨后槽牙时,就看到有两个男人,因为分心看人不好好走路撞到一起。 周湛直接噗嗤笑出声,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怕看漏了什么。 等那两人狼狈起身时,他才慢悠悠开口:“啧,摔得真惨。下次出门建议把眼睛带上,别浪费了那俩窟窿。” 听到声音的两人愤怒地望过来,幸灾乐祸的某人还冲他们挑了挑眉毛。 男人人高马大,眼睛扫过来带着股冷意,明显和身边貌美女子关系匪浅,理亏的两个男人敢怒不敢言,悻悻快步离开。 周湛轻哼一声,带着媳妇继续往前。 林纫芝对他这张嘴真的没辙了,平时穿军装时人模人样的,还知道顾及身份,生怕给这个群体抹黑。 一旦换回便服,好家伙那叫一个横扫道德,做回自己。 她再次感叹周老爷子有大智慧啊,周湛这性子这嘴毒功力,如果没有上交国家那还得了。 军人可以优先购买电影票和车票,但周湛更想陪着媳妇一起排队,两人直接站在售票处的队尾。 轮到他们,周湛对售票员说了句,“两张票,离喇叭远点的。” 林纫芝疑惑有什么区别,但想着周湛这个土著肯定更有经验,便也没多问。 他们看的是《海霞》,票价一毛五,今年八月刚上映。 走进影厅,里面放着《东方红》歌曲。林纫芝这时才明白周湛的意思,音响实在有点刺耳,坐在喇叭旁那耳朵得废。 当看到电影里的民兵连长训话时,林纫芝偷偷戳了戳男人胳膊,小声询问,“你平时也这么吼团里的战士吗?” “……我哪有这么凶?” 周湛都不知道自己在媳妇那是什么形象,他对她明明挺温柔的啊! 却见媳妇眼里明晃晃写着“你不凶?” 他心下一梗,开始自我反省,可能男人女人认知有偏差,以后得对媳妇再温柔一点。 林纫芝扯扯他袖子,他低下头凑近,只听她抱怨道,“你在床上凶死了。” 周湛猛地攥紧裤子,耳根发红。 他得撤回刚刚的反省。 男人女人确实有认知偏差,他自我感觉在床上已经很收敛了,坚决不能再温柔了。 他摸黑攥住媳妇的手,往她那边靠,林纫芝期待地和他眼神对上。 男人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非常无情:“那你忍忍。” “……” 她默了默,有生之年居然能从周湛嘴里听到这么渣男的话。 林纫芝甩开他的手,哼狗男人还想牵手,自己左右手玩去吧! 周湛被媳妇的反应逗笑了,自顾自在那闷笑。 等笑够了,他又受不了被媳妇忽视,开始拼命找存在感。 一会戳戳媳妇气鼓鼓的脸颊肉,一会拉拉媳妇的手指,没有一刻是安分的。 林纫芝瞪过来。 发现媳妇快生气了,周湛忙顺毛,抿紧嘴巴,正襟危坐,终于开始认真看电影。 结果到海霞射击空中气球的镜头时,他职业病发作,和林纫芝小声嘀咕。 不是问“怎么没有退弹壳”,就是说“这么扣扳机肯定打不准”,一会又嫌弃“后坐力都没有,一看就是摆架子”。 “……” 球球了闭嘴吧,知不知道什么叫艺术创作?拿军人标准去要求演员,做个人吧。 林纫芝觉得周湛长着张臭嘴还能四肢健全活到现在,全靠他不好惹的气势和结实健壮的体格。 第114章 哦可能还有家世,投胎投得好啊。 两人晚饭找了家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正宗淮扬菜。 天气渐冷,夜晚天黑得快,离军区还有段距离。夫妻俩吃完饭没多逗留,直接骑车回家属院了。 —— 入睡前,林纫芝想起白天的事,便问了周湛。 原来周湛小时候玩腻了玩具枪、坦克等东西,转而对邮票感兴趣。 他觉得邮票图案涵盖了历史事件、名人肖像、民俗艺术等内容,如同“微型百科全书”,很有意思。 他八岁起开始集邮,手里零花钱丰厚,基本每期都买。 除了自个买,家里人见他喜欢都会留给他,所以他有许多外面买不到的军人专用邮票;同时,他还有底下小弟们的“上供”。 林纫芝想起后世评选的最有收藏价值的几张邮票,记得名字的直接问,不记得的给他描述。 然后就发现,蓝军邮、一片红、全面胜利、大蓝天、黑题词、放光芒、错版脸谱、梅兰芳……这些顶级票他全都有! “一片红你是横版的还是竖版的?”两者价格差得有点多。 “应该都有,我一般买全套。” 林纫芝:很好,还得是allin! 林纫芝听外公说过,在2018年秋拍上,“大一片红”以1380万元天价成交,刷新了华国单枚邮票拍卖记录。 她正感慨“赚到了”时,周湛又开口了。 “我还有华国发行的第一套邮票。” “!大龙邮票?!” “对,奶奶给我的,她有好多民国邮票。宫门倒印、纽约倒也有。” “……” 这下林纫芝都不淡定了,她外公收藏了一辈子,都没能搞到这几张。 她想,钱总是流向不缺钱的人。普通人家除非刚需,不然没人会花钱买几张纸。 生活优渥的人家才供得起花钱的爱好,比如周湛集邮,纯粹只是他喜欢。 以后家族败落了,子孙后代卖个几张,又可以吃喝不愁一辈子。 “媳妇,你好像有点激动。” 周湛知道有几张邮票价格还挺高,比如大龙邮票现在价值几千美元。 但媳妇一幅绣品就能赚到,不应该反应这么大呀。 “任何和小众、稀缺性、历史意义有关的东西,一般都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比如汝窑瓷器、珐琅彩。我刚刚提到的这些邮票,恰好也满足这点。” 男人若有所思,“媳妇你是说这些邮票以后会很值钱?” “会非常值钱!” 她再怎么强调,恐怕周湛也想不到后世一枚邮票能被炒到几千万。 看媳妇笃定的架势,周湛毫不犹豫道:“等回京市,媳妇这些都给你。只要时不时给我看一眼就行。” “这么大方?”林纫芝挑眉。 “媳妇,我对你一向大方。” 周湛没想到自己的小爱好居然也能赚钱,但他的就是媳妇的,他兴致来了借来翻翻看看也够了。 当天晚上林纫芝做了个梦,梦里周湛的几本厚厚集邮册都变成了金子,飘到空中往下落,雨越下越大,金子越来越多,最后把她和周湛埋了。 醒来后林纫芝还觉得好笑,但仔细一琢磨,发现这个梦很贴切啊。 周湛出身在金字塔顶尖,结果随便一个闲暇爱好,老天爷还追着他喂钱。 但林纫芝觉得自己命更好,因为这些都是她的哈哈哈哈! —— 接下来的日子,林纫芝开始储存蔬菜。 这时期没有温室大棚,冬季新鲜菜供不应求。想要吃上蔬菜,除了每家每户的定量,家里有地的得提前开始准备。 她家的蔬菜因为浇了灵泉水缘故,不仅味道没得说,而且长势快。 林纫芝每次摘菜后,只留下日常够吃的,其余的都堆放到厨房的地窖,那里气温低好存放。 看着地窖堆积如山的大白菜、小白菜、萝卜、土豆、红薯、扁豆等,林纫芝心里只有满满的安全感。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囤积癖。 周湛负责囤积煤球燃料,每天下班就拉着板车出门。 林纫芝第一次看到他这个造型还觉得稀奇,就像贵公子搞行为艺术。 这天周湛正检查家里的门窗缝隙,有空隙的得堵住,防止漏风。 程勇从外头进来,嘴角咧到耳根,“周湛,你猜我在门口瞅到啥?哈哈哈哈哈外面停了辆自行车,后座给垫了块花布,简直笑死人。” 说到这,他又笑得停不下来,使劲拍着周湛的胳膊。 “平时让你嘴下留情你偏不听,得罪人了吧,人家故意停你家门口恶心你!要不是那车娘唧唧的,我还真以为是你的呢。” 周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拍开程勇还在他胳膊上比划的手,从牙齿挤出几个字,“你说巧不巧,可不是我、的、嘛!” 程勇的笑猛地僵在脸上,转头的动作有点卡顿,“哈哈那可真巧啊……” 不待他狡辩,周湛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抬,张嘴时冲得很,却掩饰不住嘚瑟与骄傲。 “你那审美也就配瞅着你家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顺眼了。老子心疼媳妇坐后头硌得慌,找块布垫着怎么了?”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什么娘唧唧,那是田、园、风,懂不懂?没品的东西!” 程勇摸摸鼻子,知道自己戳中他肺了,讪笑道:“嘿嘿你说得都对,我说谁家男人这么疼媳妇呢。” 周湛斜着眼剜了他一下,没好气道:“别贫了,找我干嘛?” 说到正事,程勇收起嬉皮笑脸,认真直视男人,“你马上出远门了吧?放心,家里有我帮你照看着!” 周湛沉默垂眸,他今天刚收到通知,他和方强将分别带队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第115章 按理说周湛已经是副师级了,又刚出任务回来没多久,一般是不会再让他去的。 问题在于,上面评估了此次任务风险,发现让其他人去虽说也能完成任务,但代价是九死一生。 最后综合考虑下,还是决定派周湛这个全能兵王出手,最大程度降低战士们的伤亡率。 周湛深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心里唯独放不下媳妇。 短时间内连出两次任务,这回还不在金陵,此行注定是凶险万分。 他一拳拍在程勇肩上,语气恳切:“拜托了。” “害咱什么关系,你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程勇不习惯煽情,见周湛对自己郑重其事的样子,怪不好意思的。 一般对于出任务的军属,部队和战友都会多加关照,他本没必要特意开口。 程勇来这趟只是想表明一个态度,让周湛放心。 只让林纫芝治疗了短短一周,康康的身体状况就已经明显好转。 他的胃口变大了,面色也不再死白,每天运动坚持的时间与日俱增。 前后对比太过明显,程勇激动感激之余,能做的就是在部队里一条心跟着周湛,生活上在男人顾及不到时多帮衬他媳妇。 程勇知道周湛把林纫芝看得比什么都重,如果对方出事,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事。 他现在亲自上门作出承诺,周湛确认后方安稳,才能更心无旁骛地打拼,这样平安归来的几率更大。 —— 林纫芝发现这两天周湛有点不对劲。 他最近特别勤快,虽说他向来是个眼里有活的,但最近几乎是从早干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基本没停下来。 而且他好像看啥都不顺眼,院子石头的边缘太锋利了要重新打磨,花墙新长出的荆棘要一一剪掉,门口小水坑要找来水泥填平。 不仅如此,周湛还在凌晨爬起来包了一大盆饺子,顺便擀了两斤面条,都存放到水缸里,天冷好保存。 他特意计算过斤数,等媳妇把这些吃完了,他也差不多回来了。 和上次还能隔三差五回来看看不同,这是两人婚后第一次出远门做任务,周湛很不放心媳妇一人在家,恨不得什么都给她做好。 知道这个消息时,林纫芝都没反应过来。 随军的日子总体是平静安宁的,她都快忘了周湛可能会长时间离开的情况。 “危险吗?”她下意识问。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说了句废话,哪有任务是不危险的,更何况需要周湛一个副师出面的任务。 果然,周湛没直接回答,“媳妇你放心,这个任务不用太久,我很快就回来。” 林纫芝从他凝重的神情里看出此次不一般,一时有点无措。 她张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让他顾好自己别太拼,又觉得太过自私。 周湛是个军人,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提出这种要求令他为难。 最终她沉默良久,垂眸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安心做你该做的。” 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林纫芝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感性了,周湛确实是个非常好的丈夫,比她婚前想得还要好。 在他身边很踏实,她习惯了爱人事无巨细的爱护,无法想象失去他的日子会是怎样。 从媳妇眼圈泛红开始,周湛的心就揪得慌。 林纫芝的哭不是大哭出声,而是像珠子一样,一滴一滴往下掉,哭得极美,很容易激起男人的怜惜。 第116章 周湛把林纫芝搂进怀里,抱得特别紧,语气哽咽,“……媳妇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担心,对不起让你等待,对不起明知会委屈你还是舍不得和你分开。 林纫芝拼命摇头,嫁给一个军人是她的个人选择,怎能怪他呢? 不想让周湛内疚,连走都不安心。她忙擦干眼泪,打起精神。 “还好我有提前准备药,这些你能带吗?”林纫芝拿着一堆瓶瓶罐罐过来。 她每拿过一瓶,就给他温声解释,“这是止血散,撒一些在伤口上能快速止血;这是保命丹,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吊着命;这是六神丸,大部分毒都可以解,解不了也能遏制蔓延……” 女人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周湛胸腔涨涨的,他握住媳妇的手,声音低沉有磁性,“嗯可以带。” 他们出任务带的东西都有严格规定,但一些救命药物,只要检查没问题也可以带。 林纫芝听了心里好受许多,小脸也不再紧绷。 前段时间她制完固元丸,发现自己在制药上得心应手,便顺势找出其他方子,做了些急救药,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药用的全是空间的药材和灵泉水,药效自是不用多说。 周湛带上这些,等于多带了好几条命,这样她也能放心。 这天晚上男人化身夜间的饿狼,又凶又猛,像沙场上征战的将军,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 等两人再次回到床上,林纫芝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也没精力黯然神伤了,倒头就睡。 周湛却毫无睡意,在黑暗中久久凝视着她。 翌日清晨,身旁被窝早已变凉,周湛已经走了许久。 林纫芝全身像被车碾过一样,有的地方因使用过度有点火辣辣的疼,她进空间泡了灵泉澡,才总算能够下床。 来到厨房看见温着的包子时,她愣怔片刻,一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饭。 洗完碗她还是提不起劲,林纫芝觉得这样不行,她去洗了把冷水脸,告诉自己要习惯这种日子。 她是周湛的妻子,更是她自己,理解丈夫职业的同时,也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林纫芝环顾小院,琢磨可以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视线扫过光秃秃的菜地时,她反应过来,地窖里存了一大堆蔬菜,她可以腌制咸菜呀! 前两天程嫂子还说要帮忙,她腌制泡菜很有一手。 家里没有粗盐和泡菜坛,林纫芝骑着自行车先去供销社买,还带了竹篓和绳子,到时好打包装载。 回到家她做好前期工作,才去隔壁找人。 程嫂子刚做好康康今天的药膳,恰好清闲,热情地就来帮忙。 林纫芝当初种子买得多,这次打算腌好几种咸菜,都已经洗好了。 11月正是雪里蕻的收获季,她们第一个腌制的就是这个。 雪里蕻晾晒半干后去除黄叶,按每10斤菜加1斤粗盐的比例,分层撒盐揉搓,压入泡菜坛,最后压上石块。 程嫂子:“妹子接下来就不用管了,就搁那密封发酵二十多天,变黄了就可以吃了。” 林纫芝不住点头,她吸溜了下口水,十分期待腌制后的成品。到时无论是用来炒肉末、煮雪菜面,还是炖豆腐都非常美味。 腌萝卜干的第一步要把萝卜先切再晒,林纫芝喜欢切成块状。 程嫂子边切边感叹,“你家菜种得好,这萝卜汁水足得哟。” 虽然这是灵泉的功劳,林纫芝还是不好意思地笑纳了这份夸奖。 第117章 腌萝卜干有多种口味,可以根据个人爱好加不同的调料,喜欢甜咸口的就用酱油、糖浸泡,能吃辣就加剁椒腌制,非常下饭。 林纫芝买的坛子多,她和周湛甜口咸口辣口的都喜欢都能吃,所以她两种口味都做了。 程嫂子先给她演示了一番,林纫芝依葫芦画瓢,用同样方法腌洋姜,还夹带私货放了不少香菜。 她特别喜欢吃姜和香菜,确认周湛和自己口味一致后,更是大开阔斧特意种了许多。 洋姜的口感,类似于红薯和马蹄的结合,还带有一丝清甜。 至于香菜,由于味道的独特性,人们对其喜好两极分化。 林纫芝是坚定的香菜党,吃火锅调蘸料更是必不可少。 不知道其他人的味觉是怎样,林纫芝自己吃香菜,感觉是一股清新的柠檬味和青草香气,还略带一丝柑橘和泥土味,像雨后的空气味道,清爽解腻,还能刺激食欲。 最后腌制的是泡菜,是程嫂子家乡的腌法。 第一步就和前面的腌法不同,要先把盐水煮沸冷却倒入泡菜坛里。 再把切好的卷心菜、胡萝卜、豇豆、青椒一一放入坛子,最后放姜蒜、花椒,这样密封一周后就能吃到酸脆可口的泡菜。 泡菜腌了好几坛,等一切大功告成,地窖的蔬菜也差不多清空了,林纫芝松了口气。 “妹子,你这坛沿的水得定期更换,不然会变质。”临走前程嫂子还不忘交代。 “嫂子我记住了,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送走程嫂子,林纫芝看了下手表,已经12点多了。 她原先以为腌制咸菜很简单,没想到还挺费时间的。 之前忙着没感觉,这会空闲下来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纫芝拿出周湛提前备好的饺子,加热后再加一个咸鸭蛋,这就是她的懒人午饭了。 这边她爱心午餐吃得津津有味,那边苏城的人们也正说起她。 —— 苏城军工大院门口。 俞纹心从邮差手里接过信件,就匆匆往家走。 “芝丫头真是孝顺啊,这才月初又来信了。”说话的人眼神复杂。 现在普遍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林家夫妻身体分明没问题,仍坚持只要一个女儿,还疼得如珠似宝,在当下就是异类,之前不知道多少人背后说两口子傻。 谁能想到林纫芝不仅嫁入高门,相隔两地还惦记着父母,随军三个月,邮差员已经上门五次了。 “芝芝确实没话说,上次那包裹大得哟。这心情舒爽了,俞主任人都年轻了不少。” 王婶对林家人很有好感,说话也偏向他们。 周围人想到近来俞纹心的模样,确实是面色红润,众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有些人暗自嘀咕:难道是他们错了?好好养育女儿,女儿即使出嫁了也会记挂着父母? —— 俞纹心不清楚薄薄一封信在别人心头砸下的水花,她一坐在沙发上便飞快地拆信件。 她看信有个习惯,第一遍往往是一目十行,只浏览个大概,做到心中有数。之后第二遍才会一字一句慢慢品读。 这次也是如此。 她打开三折的信纸,一行行快速略过,到某几个字眼时,她的阅读速度逐渐放慢,直至突然停下。 她来来回回反复盯着那短短两行字,确定自己没看错,俞纹心难得不顾仪态,“振邦、振邦!” 林振邦急忙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纹心别急,我在这。” 看到媳妇好好的坐在沙发上,他松了口气,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俞纹心说的话。 林振邦瞪大眼睛,随意揉了揉耳朵,“媳妇,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俞纹心含笑重复,“囡囡作品被选去参加全国汇报展啦!” “是绣研所最近参加的那个?” 得到媳妇的肯定答复,林振邦喜不自胜,大声连说几个“好”,一会站起,一会坐下,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因为自家媳妇从事这个,林振邦特意了解过刺绣行业。 所以他很清楚,囡囡这次参加的全国工艺美术展览,是国内最高规格的官方展览。 一般参展者以国营厂、集体合作社为主,且作品需要通过地方初选、专家复审等多轮筛选。 自己女儿能在21岁以个人名义参展,不仅是对其技艺实力的证明,更意味着行业顶层、国家高层的认可。 囡囡有出息,为人父母的比什么都高兴。 “哎呀囡囡这信早来几天,我也能申请和顾姐一起去。” 顾姐是顶尖刺绣大师,在业内鼎鼎有名,这次她代表苏城绣研所参展。 “这毕竟是破格推荐,囡囡也是临时收到通知。”林振邦轻拍了拍媳妇的手。 俞纹心清楚归清楚,心里难免遗憾。 她想到什么,突然感慨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有些东西确实是血缘自带的。” 无论是效果极佳的玉容膏、还是在原先基础上改进的固元丸,亦或是越发出神入化的绣技,哪一样不是她们家祖上传下来的? 林振邦闻言,笑容微敛,“囡囡现在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咱们顺其自然就好。” 说完,他捏捏媳妇手心表示安慰。 第118章 俞纹心的手细腻光滑,见丈夫爱不释手的模样,她嗔骂道:“拿着锅铲还来碰我,快去做饭。” 林振邦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嘴里絮絮叨叨,“纹心你这回写信一定要和囡囡说啊,让她可不能偏心。” 听着丈夫的话里有话,俞纹心有点好笑。 囡囡上次寄了玉容膏来,效果特别好,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有光泽,就和新剥的鸡蛋一样。 振邦只有固元丸,一个月只能吃一颗。本来振邦也是喜欢的,最近他们夫妻生活愈发和谐,仿佛又回到蜜里调油的新婚期。 但随着她变化越来越大,林振邦心里开始不得劲了。 再这样下去,以后他们一家三口可不得变成一家三代人? 这可不行,一家人就得齐齐整整! 林振邦没想着用媳妇的,那是俞纹心的宝贝,他不能夺人所爱。 所以他选择找自家小棉袄,爸爸也得有玉容膏! —— 京市民族文化宫。 一年一度的全国汇报展正式开幕,所有展区已布置完毕,工作人员在各自岗位严阵以待。 门口的游客络绎不绝,一辆接一辆的车还在往里开。 周叙从窗户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眼尖注意到正门处是轻工业部的领导,他们正陪着几位退休将领进场。 这次汇报展的作品主要是为了出口创汇,面向的也是外宾。 周叙最近正在休假,原本不是派他来的。 至于他为何现在出现在这里,事情得从头说起。 —— 前几天周老爷子一通电话把他叫去了玉泉山。一进门还不等他开口,直接扔来一个信封。 周叙愣了片刻,看到寄信人,发现是金陵的大嫂林纫芝寄来的。 这下周叙更纳闷了。 如果是大哥周湛找他还算合情合理,可大嫂找他就有点突兀。 “这好事儿都砸你脑袋上了,还搁这儿犯傻帽儿呢?” 见孙子半天不打开信件,老爷子眉毛蹙紧,不耐烦骂道。 周叙习惯了自家爷爷的急脾气,摇头无奈笑笑,开始看信。 开头是林纫芝对长辈们的问候,接着她简单提了一嘴自己绣品被送来京市参展的事。 看到这,周叙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大嫂的作品能参加全国性展览,这的确是好事,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老俩口前段时间自个排的戏,周叙思量着,难道是老爷子换了套把戏,开始祸祸自家孙子了? 周叙头皮发麻,打起十分的精神,全神贯注往下看,他得了解详情,等会才好配合老爷子演戏。 不料,林纫芝在信里对参展的事一笔带过。 话锋一转,用整整两页纸的篇幅,具体阐述了她被选中的绣品,也就是《雄关漫道》的名字渊源、历史取材、所用技法和创作内涵。 周家没有笨人,周叙很快明白林纫芝的良苦用心,难怪爷爷着急忙慌把自己叫来,还说对自己是好事。 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此次汇报展主要面向外宾,那他们外交部势必要做好外事陪同。 现场虽然有不少培训上岗的工作人员,但他们也只会基础的日常用语。 涉及展品的背景意义,还是得靠外交部的人提供准确翻译,帮助外宾更好理解。 而林纫芝能让部委为她打破惯例,成为汇报展创立以来,第一个以个人名义参展的人,自然是她的能力高到可以无视规则。 第119章 甚至再大胆一点,以对方的水平展望下最高奖也不是不可能。 不难想象,等汇报展开幕时,“21岁的苏绣大师”“历史性第一人”“军报点名表扬的创汇标兵”等名头集于一身的林纫芝,会激起多少水花,又会引起大家多大的讨论。 等到那时候,人们势必会对这位传奇人物的作品感兴趣,自然而然的,《雄关漫道》会吸引无数关注度。 而身为在场最了解作品的周叙,如果抓住时机好好表现,一定会大出风头! 见孙子明明欣喜不已但还强忍着的样,老爷子看着就烦。 他心里清楚,周叙走外交官的路子,平时就得注意控制面部表情,可这不妨碍他还是觉得糟心。 “芝丫头把路都给你铺好了,你还不麻溜儿地抓住,出去别说是我周家人,埋汰!” 莫名其妙又被骂了,周叙习以为常,他家老爷子就这德行。 除了从小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的大孙子外,他一视同仁地对待其余儿子孙子,所有人公平地只能从他那得到一个好脸色。 后面的第二第三个就只有臭脸了,因为他老人家耐心告罄。 主要原因在于,周老爷子认为只有大孙子周湛合他胃口,开心就张嘴大笑,生气了说揍就揍,损人的话一句比一句毒,这才得劲! 难怪说孩子谁带大的像谁呢,大孙子性子简直和他一脉相承啊! 虽说自己经常被气个半死,可高风险高回报啊! 这不,大孙子得了林家掌上明珠的青睐! 自家猪不仅会拱白菜了,还尽挑最水灵灵的那朵拱,这段时间老爷子心情别提多美了,吃嘛嘛香。 见爷爷骂完人,转头又沉浸在“家有贤孙媳”的喜悦中,周叙抽了抽嘴角,却难得和老爷子感同身受了一回。 他想到近来他们司的升职考核,本来周叙自知资历尚浅没抱希望的,谁料这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爷爷说得对!感谢他哥,真会拱白菜! 啊呸!是真会娶媳妇! 周叙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离开老宅后,马不停蹄地就去和同事换班,揽过接待外宾的活儿。 —— 脑海中划过各种念头,实际上才过了一两秒。周叙利落下车,跟在上级后面,陪着代表团往里走。 在观赏过景泰蓝、象雕、端砚后,外交部的领导正打算引着代表团去陶瓷区域。 这时场内突然爆发一阵骚动,前方一个展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喧闹声一阵又一阵。 其中一位代表团成员好奇询问,“那边是什么?” 周叙领导抬头看了眼,含笑回答:“那个展台展览的是苏绣。” “噢我知道!贵国的苏绣很有名。既然那么热闹,我们也去看看。” 听到外宾的提议,周叙心头一动。 待走近他们就见到一个奇特的景象。 外围人们挤成一团,最里面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军人,他们自发在一幅绣品前方排成队列,轻工业部的领导陪在身侧。 周叙很快认出他们,是在正门处被毕恭毕敬请进来的几位退休将领。 老将军们平时深居简出,已经很少露面了,这一群人居然同时出席开幕式,非常不同寻常。 联想到林纫芝在信中分享的,她说《雄关漫道》取材自爷爷林怀生亲历的一场战争,周叙顿时明白了将军们的来意。 他在心里暗暗把林纫芝的绣技再度拔高。 第120章 “噢天哪!”代表团的一位夫人捂着嘴,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艺术品。 一片白茫茫间,八达岭长城如巨龙盘踞于燕山山脉,蜿蜒间好似要从绣布上延伸出来。 敌楼砖石棱角分明,砖缝里还夹着未化的雪粒,不用摸都能感受到粗粝的颗粒感。 远处的山峦以散套针层层晕染,山顶积雪留白处,穿梭着几缕极浅的蓝灰丝线,寒气透骨的感觉立马扑面而来。 “这……这是八达岭?“退休将领嗓音沙哑,手指悬在绣品上方,不敢触碰。 “是的领导。“工作人员恭敬回答,“正面是雪长城,反面是延安宝塔。“ 翻转绣绷,画面骤然转暖——宝塔山沐浴在火红的朝霞中,土黄色的山坡用乱针绣织出粗犷肌理。 山脚延河的水波以虚实针表现,若隐若现的丝光与正面长城的雪雾共用同一层纱地。 最绝的是塔下一队士兵,虽只有豆粒大小,但人物衣褶用滚针绣出了动态,仿佛正扛枪列队行进。 其中一位老将军突然老泪纵横:“宝塔山下那队士兵...…最右边扛机枪的小个子,是俺们班长啊!” 旁边的老军人双眼朦胧,满是褶皱的脸上不知不觉早已布满泪水。 虽然人物尺寸很小,但创作者把每个人的神态动作绣得惟妙惟肖。 那就是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啊,是把生的希望留给他们,自己决绝赴死的兄弟啊,他们绝不会认错的! 当年他们一个师从延安出发,奔赴华北前线。 班长为了给其他兄弟争取活命机会,拉响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等到决战胜利时,当初一起出发的一个师,最终只剩下五个人。 其中林怀生去了江南,他们四人则留在京市,替那些牺牲的兄弟们看着这片他们用热血守护的大好江山。 “这幅艺术品有名字吗,是哪个单位绣的?”刚刚惊呼的夫人问道。 工作人员:“这是林纫芝同志的个人作品,她将其命名为《雄关漫道》。” 代表团夫人喃喃低语:“雄关漫道、雄关漫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工作人员满脸无措,这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周叙见此,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他向领导眼神请示后,走上前两步,开口时声音不徐不缓。 “女士,接下来由我替您解说。林同志为她这幅作品取名《雄关漫道》,该名字化用了我们华国伟人‘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一诗句。” 周叙把绣品转向正面,绵延不绝、气势磅礴的长城压在所有人心头。 “在华国,‘雄关’一般指地势险要、气势雄伟的关隘,通常是古代军事防御的重要据点。从具象来看,这幅作品的‘雄关’,指代的是险峻难攻的长城。” 周叙边说,边转向绣品反面。 “至于‘漫道’一词,它在华国古文中有两个含义,一个意思是‘不要说、别说’,另一个意思是‘漫长的道路’。 这里林同志采用的是后者,既指宝塔山前的小路,又指漫长遥远的革命征程。” 不待代表团夫人反应,在场的老将军率先大声叫好,嗓音浑厚有力,“说得好!” 面对众多革命前辈称赞的目光,周叙谦逊颔首,继续用手指轻轻转动绣架。 他让众人从45度角观赏,只见长城的一座敌楼飞檐恰好与宝塔山的山顶轮廓重叠。 随着他不停旋转,代表团夫人失声惊呼,“长城的雪在化!” 原来反面延河水波的虚实针在正面透出,恰似长城的积雪消融成溪流。 全场响起抽气声。 这时周叙声音又响起,他语气轻缓却清晰可闻。 “我们华国还讲究隐喻和移情于物。无论是古代防御工程长城,还是近代精神地标宝塔山,在林同志的针线下,都成了一代代华国人众志成城、薪火相传精神的物化。” “雄关漫道、雪化成河,这是过去长城的边关将士们,递交给革命先烈们的接力棒。这不是一幅简单的刺绣,而是一部用针脚写就的历史书。” 周叙的话把在场国人带回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神州陆沉、生灵涂炭,“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悲壮背后,是在亡国灭种的边缘摇摇欲坠的中华民族。 那时大家不知前方是否有曙光,只是拼着一口气咬牙坚持。 在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刻,没有一个人后退,倒下一个,立刻有更多人顶上,接过染血的枪,踩着战友的遗体继续冲锋。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身体筑成挡在同胞前的墙。 从宝塔山到长安街,这一路,是无数生命的倒下铺就的生路,是他们前赴后继的悲壮,撑住了民族不垮的脊梁。 群众们泣不成声,几位将领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致敬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英雄们,肉身虽损,精神不朽——他们自己,就是插在阵地上的永恒“界碑”! 空气肃穆又安静,所有人都深深沉浸在这幅穿透时间、空间的刺绣作品中。 高卢国文化参赞摇头感叹,“你们华国总是让我惊讶,一件薄薄的绣布竟然承载了如此厚重的历史和文化内涵。” 周叙笑着回应,“贵国的革命改变人权,我们的革命延续文明,都是世界的宝贵遗产,我们两国的人民共同谱写了一段追求解放的人类史诗。” 高卢国文化参赞哈哈大笑。 周叙这话说到他心坎了,他一向为自己国家的大革命骄傲不已。 外交部领导引领着对方往下一幅作品走,不忘回头给了周叙一个赞赏的眼神。 周叙微笑颔首,默默退回后方。 第121章 林纫芝的绣品在京市引起各方惊叹讨论,创作者本人却陷入惶恐焦急中。 二十分钟前,周湛的勤务兵小孙急促敲响院门,开门第一句就是“嫂子,周团受伤了,你快和我去医院!” “轰”的一声,林纫芝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她忙扶住门框,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有很多话想问,话到嘴边时,决定先问最关键的,“还活着吗?” 小孙懵了,结结巴巴道:“当、当然,周、周、周团他还……还活着,就是……就是伤……伤得比较重。” 林纫芝松了半口气。 活着就行,只要有一口气在,她都能把周湛救回来。 她迅速打包了一些药瓶和衣物用品,急匆匆就和小孙往医院赶。 坐到车上,林纫芝才有心思仔细询问周湛的伤势。 小孙只一个劲地说“伤得很重”,具体伤到了哪里、伤得有多重,小孙就一问三不知。 林纫芝心头一片灰暗,小孙是周湛的勤务兵,对他情况最了解,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这个表现,只有可能是周湛确实是凶多吉少,小孙担心自己承受不住,不敢多说。 林纫芝心急火燎,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周湛还在医院等着自己。 她生怕周湛坚持不住,不停地催小孙开快点。 到了军医院,林纫芝跟着小孙一路狂奔,中途遇到表哥俞维康喊自己也没空理会,一心只想再快点、再快点,祈祷着周湛再坚持一会。 跑到手术室时,恰好一个护士跑出来,边跑边大声喊,“紧急紧急!a型血!手术室需要a型血,病人大出血,赶快送!” 周湛就是a型血! 林纫芝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借着护士开门的瞬间,透过门缝,她看到病床上的男人身着一身迷彩服,大腿和胸口处有大片大片的血液,几乎把衣服染成棕褐色。 里头的医生又说了两句“大出血”,林纫芝的心直接跳到嗓子眼。 可无论她多焦急不安,她的腿却不听使唤,软得像面条,只踏出一步就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小孙忙过来扶她,林纫芝顾不得别的,只想赶紧给周湛服药。 她对着小孙着急道:“别管我了,去把我哥带来,他是外科医生俞维康。” 见小孙还愣着,似乎想说什么,林纫芝急得推他,“快去啊,就说我有事找他。快!” 林纫芝冷静下来,凭她自己绝对是无法进入手术室的,喂药的事还是得找她哥帮忙。 小孙见林纫芝一副迫在眉睫的模样,生怕误了什么事,咬咬牙还是按她说的做,快速跑开。 在焦急等待时,林纫芝手脚还是发软,她顾不上站起来,急急检查带来的药瓶,见完好无损才放心。 想到一墙之隔性命垂危的周湛,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等到生死关头,林纫芝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周湛在她心中已占据了这么大的分量。 可老天爷偏偏和她开玩笑,在她对他感情最深时出这种事。 “芝芝,你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 俞维康见妹妹往手术室跑,担心出了什么事忙跟上来,半路还和一个战士擦肩而过,他觉得眼熟,但急着找妹妹也没理会。 没想到赶到时,却看到自家一向注意形象礼仪的妹妹失魂落魄坐在地上。 “哥……你帮帮我,救救周湛,救救他……” 第122章 见到俞维康,林纫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哀求道。 俞维康何时看到这样的妹妹,嗓子仿佛被堵住一般。 他大力把她扶到走廊的靠椅上,握着她的手,试图给她传递力量,“哥哥在呢,你别急。” 林纫芝拼命摇头,她怎么能不急,周湛命悬一线,还等着她的救命药。 “哥,这是保命丹,你快进手术室喂给周湛。他现在情况很不好,这个药能救他。” 她语气飞快,说完就把药丸塞到俞维康手里。 现在医院的各项规章制度没有后世那么严格完善,这里是外科部的手术室,俞维康作为外科主任的得意门生,他想进手术室很方便。 “好,哥哥这就去。你先冷静下来。” 俞维康接过药丸也没多说,他刚做完一台三小时的手术,遇到妹妹才知道周湛出事了。 他虽然对周湛有点小意见,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情况紧急救人重要。 恰好护士手持保温箱快步跑过来,“让一让,送血的!” 俞维康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手术室。 亲眼看着哥哥进去,林纫芝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她缓了两分钟才缓过神来,心脏跳得还是很快,却不像之前那样,好像要从喉咙蹦出来一样。 冷静下来,大脑终于开始思考了。 按理说,她给了周湛那么多保命药,他不应该伤得这么重啊。 止血散有整整一小瓶,只要撒一点就有效,怎么说也不至于到大出血的地步。 任务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纫芝兀自沉浸在头脑风暴中,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猛地回头。 果然是周湛,好好站着的周湛! 林纫芝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更别提回应了。原来人惊喜过度真的会说不出话来。 周湛快步上前蹲在林纫芝面前,握紧她的手,“媳妇,你怎么在这?小孙不是去接你了吗,他人呢?” 周湛怕媳妇从别人那听到消息会担心,第一时间就让小孙去接。 可他在病房左等右等,都等不来自家媳妇。 他实在焦急,便自己出来找。 走到手术室远远就看到一个女人,身着素色连衣裙,靠在冰冷的长椅背上,脊背挺得很直。 那一身出众的气质,周湛一眼就认出这是林纫芝。 明明周遭满是焦灼的脚步声和低泣声,她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却像层薄纱,把她和这乱糟糟的环境隔开了。 周湛环顾四周,没看到小孙的身影。 而林纫芝紧攥着衣角,眼神空茫,抿着唇,连呼吸都在克制的模样。 看着媳妇这浑身的破碎感,周湛心揪成一团,密密麻麻地跟针扎一样,他心里恼怒不已,是有人趁他不在时欺负她吗? “媳妇,谁欺负你了,老子……” 林纫芝一直在观察他,见周湛没有缺胳膊少腿,除了脸上有几道口子、右手臂用纱布包扎着,其余地方都没有受伤迹象。 她刚放下心,就看到周湛气得开始口不择言了,怕他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连忙捂住他嘴。 “小孙说你伤得很重,我让他去找我哥,想着他能带药进手术室给你。” 因为是在公开场合,林纫芝说得隐晦。 周湛听懂了,但又好像没懂。 他就是右手被划了一刀,这也叫伤势重? 而且他也不用进手术室啊,小孙带他媳妇来这干嘛? 第123章 “…不是,我就伤了手臂,一直在病房等你。没想到小孙把你带来这了,我就说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周湛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孙平时做事很有分寸啊,怎么会在这种事上谎报病情,看把他媳妇吓得这小脸白成这样。 “…那手术室大出血的是谁?” “是三团的营长陆卫东,这次他伤得最重。” 周湛和他们同时进医院,所以很清楚。 林纫芝正要问更多,小孙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别急,缓缓再说。你走后不久我哥就找上来了,你们刚好错过。” 见对方气都没喘匀就急不可耐想开口,林纫芝忙说道。 小孙挠挠脸,难怪他在外科室找半天没找到人。 “小孙,你为什么要说我伤得很严重?” 周湛语气疑惑但还算和缓,小孙在他身边待了两年了,他相信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果然,周湛话一出口,小孙脸上满是无措。 “…周团,不是我想故意恐吓嫂子,是因为……” 小孙缓了缓情绪,才接着道:“自从出了斌子那事后,上面让我们和家属传达时要夸大病情。所以我才……” 见小孙提到斌子,周湛表情也有几分凝重,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那你怎么把我带去手术室呢?”林纫芝不解。 小孙张了张嘴,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犹豫开口了。 “嫂子我是想带你去病房的,可你…你在手术室停下了,后来又摔倒在地,然后就是催我去找你哥哥……” 这一件接一件的,他是想开口都没机会啊。 林纫芝:……好吧怪她。 她在周湛伤情极重的心理预设下,听到大出血,血型和军装又都对得上,理所当然认为里面是周湛。 周湛捕捉到关键词,他上下打量着媳妇,着急问道:“你摔倒了?我看看,摔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就是吓到了腿软,没伤到。” 提起来林纫芝还觉得很不好意思,关键时刻掉链子,她自己都唾弃自己。 确认媳妇无碍,周湛放松下来。 他望向小孙,“这里有你嫂子在,你跑上跑下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在小孙走后,林纫芝陪着周湛回到病房,男人仔细检查过媳妇的腿,和她说起斌子的事。 斌子是上一任三团团长的勤务兵。 这位三团团长在某次任务中,和敌人近距离搏斗时被枪托击中后枕部,因为当时没有异样,他在坚持完成清场、掩护队友等后续工作后,才前往医院诊断。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他除了出现头晕、恶心、视物模糊等情况,外表没有明显伤口,身体也没有其他严重异常。 因此斌子在通知团长军属时,考虑到团长的父母六十多了,孩子又才两三岁,一大家子除了嫂子,老的老、小的小也不容易。 他一时恻隐之心,怕说重了老人家承受不住,便把病情往轻了说。 斌子初心确实是好的,他真心认为团长伤得不重,还能活蹦乱跳。 甚至在他准备来报信时,团长还笑着让斌子说话悠着点,别给家人吓出好歹,一大家子都来陪他。 但问题在于,斌子离开不久,团长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直接陷入昏迷,医生诊断确认是因血肿压迫引发脑疝。 等他的家属赶到时,团长抢救无效死亡,人已经牺牲了。 极度悲痛之下,这些军属把责任怪到斌子身上,认为是他欺瞒了病情,才导致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赶到医院,连团长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件事闹得很大,军方也很为难。 再三讨论后,为了安抚军属,也因为斌子确实没有如实相告,最后以斌子转业收尾。 经过这事,之后的勤务兵吸取教训,引以为戒,在相同情况出现时,大家都选择如实转告伤情。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大家发现不同人对伤势的判定也是不一样的,这又滋生了一些矛盾。 最后演变到现在,就变成了不管情况如何,勤务兵都往严重的报,总之让家属先做好最坏打算。 如果情况果真恶劣,那家属也没话说;如果病情好转,那更是皆大欢喜。 林纫芝听完心情复杂,站在双方的角度好像都没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她将三团团长的症状和脑中的中医知识一一对应,大概清楚了他的情况。 用现代医学术语来说,团长属于硬膜化血肿,这种伤和闭合性腹腔内大出血一样,核心危险都在于隐匿性。 因为伤者外表看不出来伤势,容易让人误诊,导致延误最佳抢救时机。 至于部队对勤务兵的要求,林纫芝也能理解。 华国人最讲究折中、调和,你和家属说病人危在旦夕,那他们在去医院路上,恐怕连如何殡仪馆、在哪里买墓地都想好了。 等到他们发现事情没那么糟,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追究撒谎这点芝麻大小的事。 如果没有更激烈尖锐的话术,家属可能连最平和真实的病情都接受不了。 从古至今的医生都深谙这个潜规则,明明有八分把握,说出口就成了五分,古代太医这种高危职业甚至只说两三分。 林纫芝沉思的时候,周湛惴惴不安的声音响起。 “媳妇……我把你让我带上的药,给陆卫东用了。” 周湛很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媳妇责怪的眼神。 第124章 林纫芝一愣,她没妄下断论,耐心询问道:“你方便和我说说嘛?” 见媳妇没生气,周湛稍微没那么紧张了。他拉着林纫芝坐到床边,轻声解释。 “这次任务我们一团和三团兵分两路,后来出了意外。我见到陆卫东时,他已经晕倒了,全身上下就没几块好肉。我担心他失血过多而死,就给他用了止血散。” 结果止血散的药效好得超出他想象,只是撒了薄薄一层,伤口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 周湛霎时瞳孔紧缩,内心掀起狂风暴浪。在勉强止住血,确认陆卫东还吊着一口气后,他不敢也不想再做别的。 等到其他战友追上汇合时,周湛让别人继续给陆卫东按压止血。 他这才有空整理思绪,脑海中的唯一想法就是:幸好没给陆卫东用保命丸。 明知当时没有其他人在,陆卫东本人也处于失血休克中,但周湛还是后怕不已。 救助战友是他的个人行为,他媳妇不该被牵扯进来。 止血散效果如此惊人,保命丸肯定更不必说。 如果传出去,那势必会引来各方觊觎,会多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周湛一路思虑纷纭,琢磨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在抵达医院得知陆卫东因为大出血被送去急救时,心头的大石头才放下。 即使他清楚地知道,正是因为他一开始洒的止血散剂量太少,伤口才会再度血崩。 是的,周湛心知肚明,周湛也并不内疚。 要知道以陆卫东的伤势,如果不是媳妇的神药,他根本撑不到医院! 周湛自认把陆卫东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说救了他一条命,勉强也算救了他半条命,这已经是出于战友情分和人道主义关怀了。 对于陆卫东,他可以理直气壮。但面对媳妇,周湛非常内疚自责。 虽然他在第一时间停止用药,并且后续也做了补救措施,但不妨碍周湛觉得自己很虚伪,用媳妇的话来说就是慷他人之慨。 林纫芝见男人头快低到地上了,她轻笑出声。 周湛本就人高马大,现在一米九二的大个子垂头丧气的,活脱脱一只因为闯了祸耷拉着耳朵的大狼狗。 “你做事一向周全,既然出手了,想必没留尾巴。”林纫芝肯定地说。 周湛见媳妇没生气,一如既往地相信自己,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也不用媳妇问了,坦白得干干净净。 是的,在见识到止血散药效后,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所以周湛在周边草丛抓了几把有止血功效的草药,嚼烂敷在伤口表层权当掩护。 之后他一边按压陆卫东身上的出血点,一边在心中打好腹稿。 任何人问起咬死就是草药止血和按压得当的功劳,以及陆卫东自己求生意识强烈。 反正现场只有他是清醒的,别人想怀疑也没证据。 在听到陆卫东再次大出血时,周湛是松了一口气的。可能听起来有点冷血,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意味着不仅把原先的用药痕迹掩盖了,而且更加符合他伤势症状。 换句话说,如果把陆卫东的伤势变化比作一个电影镜头,周湛在中途短暂地按了暂停键,很快镜头继续放映。后来者只会以为镜头一直在播放。 老天保佑,最终他准备的说辞根本没用上。 第125章 林纫芝听完男人的叙述,也放下心来。 实际上,她制作的止血散药粉是接近鲜血的颜色,洒在伤口上迅速融入肌肤,就算周湛不用草药遮掩也看不出来。 林纫芝不介意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用一丁点止血散拯救一个优秀的军人,但她也没有高尚到愿意无偿贡献药方。 70年代是献方运动轰轰烈烈的时期,人们还没有知识产权意识,也没有成果归属条例,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而林纫芝是从21世纪来的,她听过郑氏女金丹“一女三嫁”的事迹,也了解季德胜蛇药泄密风波。 她很愿意和国家合作研发药方,救助更多人,但前提是明确药方所属权、保留署名权,以及写进合同的股权和收益权。 这些方子是俞家世世代代的心血,不是大风刮来的。无偿献出去,是对祖宗心血的糟蹋和不负责。 林纫芝不喜欢占别人便宜,也不喜欢被人占便宜。 所以她不贪多,但该她拿的,一分都不会让! 很显然这年头还不是和上层合作的好时期,周湛能把后续处理好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肯定了丈夫的临机应变后,林纫芝转而调侃道:“还好你没给其他几样药,不然我就麻烦了。” 看媳妇不仅不怪自己,还有心思开玩笑,周湛紧绷的身体总算松懈下来。 他能年纪轻轻升到副师,一个关键因素是善于总结反思。 他很清楚,自身有幸拥有这些,完全是出于媳妇对他个人的信任和爱意,但这不是他对外轻易释放善意的理由。 周湛打定主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他只尽自己本分,熬不过去说明对方命中注定有这一劫。 周湛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按照因果轮回说来看,如果他介入别人的因,岂不是还得承担别人的果? 他自作自受倒是活该,就怕会应到媳妇身上。 他越想越慌,越慌越忍不住想,最后把自己吓得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林纫芝被他瞬间难看的脸色惊到,“你这是怎么了?” 听完周湛的担忧后,林纫芝觉得好笑,他真是关心则乱,一个唯物主义者都开始相信神神鬼鬼了。 笑过后,林纫芝怕他一直惦记着晚上都睡不好,安慰道:“假设因果报应是真的,那你觉得陆卫东是个好人吗?” 周湛毫不犹豫,“当然,他人品没得说。” 林纫芝双手一摊,“按照因果论,他这种为国为民的好军人是有大功德的,我间接救了一个有功德的人,我应该有福报才对。” 周湛沉思片刻,媳妇说得好像有道理,总之没牵连到媳妇就好。 他抬头咧着嘴笑,“即使有再多福报咱也不要了,媳妇我就想和你好好的。” 林纫芝非常赞同,“嗯,我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最担心的事情解决了,周湛放松身心,望着媳妇的眼神缱绻,情不自禁想离媳妇近点。 仗着病房门锁着,他拼命把脑袋往林纫芝怀里拱,让媳妇摸摸头。 林纫芝一开始是摸他的寸头,后来逐渐转移到他脸上。 周湛本就是大浓颜,骨相极佳,五官像雕塑的线条,棱角分明。现在脸上多了几道伤口,像极了现代网友追捧的战损妆。 一直以勇猛痞气形象示人的男人,无端多了几分脆弱感。 第126章 难怪美强惨文学经久不衰呢,林纫芝看着这样的周湛都不免怜爱。 见媳妇玩得差不多了,周湛接着解释,“媳妇,因为陆卫东是个英勇战士我才救他的。如果是方强我才不浪费药。” 说到后面,周湛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满,毫不掩饰眼神里的鄙夷不屑。 “陆营长这样,是因为方强?”林纫芝猜测道。 “嗯,不止是他,三团其他士兵都是受方强拖累才伤得这么重。再多的不能说,晚点军区处罚下来你就知道了。” 林纫芝若有所思,既然没伤到自家男人,她也不多纠结这事。 周湛的手臂虽然没到肌腱断裂的程度,但出血较多,伤口也深,防止后期感染还是得住院观察情况。 林纫芝简单收拾了下病床,打算今晚留下来照顾他。 周湛享受副师待遇,可以住单人病房,林纫芝留宿也不会不自在。 在两人收拾好打算去食堂吃饭时,俞维康来了。 在受妹妹嘱托进入手术室后,俞维康就发现手术台上的军人不是周湛,他便没把保命丸拿出来。 之后他就被自己老师抓住,让他给其他医生做教学示范,俞维康也从大家的七嘴八舌中拼出了事情大概。 从他们口中确认了周湛问题不大,想着妹妹那边不需要自己,俞维康便继续待在手术室帮忙,直到现在才找上门。 他轻飘飘瞥过周湛,让林纫芝把药丸收起来,再一起去吃饭。 等三人在食堂坐好,林纫芝反应过来,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呢。 她正想着要不要为双方正式介绍下,俞维康已经开口了。 他第一句话就很直接,“说实话你这个妹夫,我是不满意的。” 林纫芝:……嗯,这是他们男人之间的谈话,她还是不掺和了。 林纫芝默默低着头吃饭。 周湛:…虽然他也看出来了,但大舅哥咱可不可以委婉点? “可惜我妹妹喜欢,那我尊重她的选择。” 周湛笑容又爬上脸,没错!他媳妇可稀罕他了! 俞维康见他笑得不值钱的模样,皱了皱眉,继续往下说。 “你年龄大、工作也危险,我妹妹做得不对的,你多包容点。如果实在过不下去,你就提前说一声,我立刻去接走她。” 周湛的笑容逐渐收起,郑重其事地承诺:“哥,我说再多恐怕你也不信,我会用一辈子向你证明的,也请你时刻监督我!” 俞维康:哥?年龄比我大还装嫩呢,老男人就是不要脸! 算了警告一番就够了,说多了不利于他们夫妻和谐。 俞维康没再多说,拿起筷子准备吃饭,不料周湛却不肯轻易放过。 “哥,我和芝芝就差了5岁,差得不多!你这话我听着不舒服。还有你也别再说‘过不下去’这种话了,这不是咒我们嘛,得避谶!” 周湛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一向忌讳别人说他和媳妇会分开之类的话。要不是对方是大舅哥,他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俞维康满脸问号。 好家伙,你还听着不舒服呢,我多看你一眼整个人都不舒服!我不怼你,你自个在这老黄瓜刷绿漆是吧! 俞维康很想直接怼回去,可想到他刚刚那话好像是有点不吉利,心里底气又没那么足了。 他认真思考着如何在不影响妹妹夫妻感情的情况下报复回去。 沉吟片刻他抬起头,脸上笑容如沐春风,开口却十分刻薄。 “哦你不想听别人说你是老男人啊,那我以后不说你是老男人了。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不爱听实话没事,别把自己骗过去了就成。” “……” 林纫芝都不敢回忆这顿饭是怎么结束的。 回到病房,周湛的脸色依然难看,冻得和冰块一样。 上门换药的护士根本不敢多待,快速换完撒腿就跑,活像有恶鬼在背后追。 林纫芝也坐不住,这里擦擦,那里摸摸,整个人好像十分忙的样子。 “年龄”是周湛的雷点,这种明摆着的事实,她说再多也改变不了。只能避开男人视线,假装自己很忙。 “…媳妇。” 林纫芝动作稍顿,装作没听见。 “媳妇,你有带玉容膏吗?” 林纫芝猛地转头,震惊得看向男人。这是被刺激狠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见媳妇没反应,周湛又重复了一遍。 林纫芝这才确认他是认真的,他居然是认真的?! “不是…我之前给你用护手霜你都嫌弃,怎么这会愿意用玉容膏了?” “不是嫌弃,我手上的茧子、伤疤留着是种保护。玉容膏可以显年轻,大家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同龄人。” 周湛说到后面,神色愈发昂扬,好像看到未来美好前景,脸色也不那么冷了。 “……” 有没有可能,大家都知道我们的真实年龄呢? 林纫芝后面还是答应了,之前的玉容膏是女性专用,林振邦来信嚷嚷着他也要,她干脆制作款男人也能用的。 不是她意志不坚定,实在是周湛太会了。 这个男人观察力和洞察人心的本事了得,一摸索出她喜欢的样子,他立马就能摆出什么样的,丝毫不在意面子形象。 一个一米九二的大男人在她怀里软声撒娇,一只手在她腰间摩擦,一只手抓着她手放在自己腹肌上,还不忘在她耳边掐着低沉磁性的嗓音说情话。 这谁能顶得住?! 反正林纫芝不行,她直接色令智昏签下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每当这时候,林纫芝都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是生理性喜欢,彼此有极强的吸引力。 考虑到明天护士还要换药,怕伤口好得太快引起别人注意,林纫芝不敢给周湛吃别的药。 不到万不得已,小心谨慎总没错。 第127章 晚上林纫芝打来热水,轻手轻脚地给周湛擦拭身体。 他的胸肌线条很好看,不是那种过度膨胀的块状,而是像被精心打磨过的岩石,饱满又充满力量感。 中间的沟壑浅浅凹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带着一种动态的张力。 林纫芝一眼不眨地看着,被蛊惑得上手揉捏,手感真的很棒!这哪里能怪她意志不坚定,实在是男色动人啊! 再说了,对自己名正言顺的丈夫有想法,那能叫好色吗? 那叫合法履行夫妻义务! 周湛被摸得起了反应,可身体再难受也没阻止她。 媳妇喜欢自己身材是好事,这都是他的筹码啊! 完美丈夫守则:用美食勾住媳妇的胃,用身体勾住媳妇的心,总结一句话就是,下得了厨房,上得了床。 等擦到后背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林纫芝嘴唇红肿,软绵绵地瞪了男人一眼,往早已冷掉的盆里加了些热水。 周湛的背肌肉紧实,脊椎沟清晰凹陷,两侧分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疤,或长或短,或深或浅,每一寸都刻着他一路走来的英雄勋章。 磨磨蹭蹭的,毛巾终于还是擦到了下腹部。 “继续擦呀,怎么停下了媳妇?”周湛明知故问。 林纫芝抿唇,“…你左手好好的,自己来。” “媳妇我左手没力,擦不干净最后还不是你用……” 见周湛不管黑的白的开口就是黄的,林纫芝手比脑快地上前捂嘴,认命地给他解腰带。 等一切结束时,林纫芝脸就跟熟透的桃子似的,连脖颈都染了层绯色。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近距离地接触小小周。 看媳妇整个人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周湛难得做了回人,没再调侃她。 暧昧的氛围持续到睡觉时。 怕压到周湛的右手,林纫芝本想睡旁边的行军床的。结果这个男人说什么都不同意,死活不肯分床。 林纫芝本就怜惜他受伤,分开这么久也确实想他,确认睡左边不会影响到周湛后,她不再犹豫,果断钻进被窝。 因为在医院,周湛只简单地亲亲媳妇额头,两人互道晚安就睡了。 第二天,小孙早早就来了,路上还买了包子和小米粥。 三人分着吃完没一会儿,俞维康就带着人来查房了。 上次打招呼的几个医生护士都在,何芳菲也在,她眼底一片青黑,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 见戳他伤疤的人进来,周湛依然没给他好脸色,他这人特记仇。 俞维康不在意,尽职尽责地给某个小心眼的男人检查完,和妹妹耐心叮嘱注意事项。 见恢复情况不错,林纫芝顺势提起等会就回家属院的事。外科医生本就忙,等会离开时可能就找不到人了。 俞维康只让妹妹有事来找他,赶着去下一个病房,说完又带着一帮人哗啦啦走了。 陈敏留下来给周湛换药,和两人说起其他人的情况。 “陆营长伤势最严重,这会还昏迷着呢。他也算死里逃生,要不是抢救及时,恐怕……” 陈敏后面几个字没说出口,这会提起她依然心有余悸。 她也参与了陆营长的手术。 陆营长被送来时几乎四肢冰凉、脉搏微弱,弹片直接射穿动脉,大腿的伤更是深得见骨。 大家都说幸好一路都有战友给他做止血措施,让他能挺到医院。 林纫芝和周湛对视一眼,她笑笑转移话题,“那陆营长命真大啊。许营长也出任务了吧,他怎么样?” 第128章 提到丈夫,陈敏眼里染上笑意,“他啊活蹦乱跳着呢,昨天检查完就回去了。” 虽说涉及机密不能公开,可这次三团损伤太过惨烈,有很多小道消息传出。 陈敏昨晚回家属院听说了这事,又切身看到陆营长的惨状,她对着丈夫又是一番耳提面命。 让他踏踏实实跟着周团干,一个有勇有谋、重视士兵的上级在出任务时可太关键了。 许文强疯狂点头,媳妇不说他也是这样做的。他原本就崇拜周团,这回出任务更是死心塌地。 指挥作战时,一个好领导有多重要,看看三团和一团就知道了。 一团的人伤得最重的也就是周团那样,人家有危险是真冲在最前面。 三团呢,除了团长本人,其他人都在病床上躺着下不来! —— 不远处的病房内。 被念叨的陆卫东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上身包扎成木乃伊,大腿处的夹板固定得死死的。 突然,他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消毒水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 陆卫东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足足半分钟,混沌的意识才像山林的雾气慢慢散开。 最先清晰的不是身体的剧痛,而是梦里那些尖锐刺骨的画面。 在野外彻底陷入黑暗前,陆卫东原以为自己要死了。 谁料下一瞬,他出现在一个陌生的乡村,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完了苏晚的一生。 梦里的细节清晰得可怕:苏晚解除婚约时的决绝、追着孙承文跑的情根深种、被丈夫朋友背叛的愤怒、丢失孩子时的痛苦、在医院孤身死去的后悔……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陆卫东怀疑自己不是在做梦,更像是找回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在他重伤昏迷时彻底唤醒。 他想起苏晚红着眼眶说“卫东哥,我错了,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时,语气里的慌乱和恳切。 当时他只当是小姑娘悔悟,现在想来,那更像历经沧桑后的后怕。 如果不是经历过前世的惨状,对孙承文痴迷到六亲不认的她,怎么会轻易回头? 她的选择和梦里截然不同,这绝不是巧合,苏晚一定也记起来了! 陆卫东闭了闭眼,前世的种种,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他指节攥紧床单,青筋凸起,胸口的纱布开始渗血。 他宁愿苏晚是真心悔悟,也不愿她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回头抓他这根救命稻草。 陆卫东睁开眼,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陆卫东有自己的骄傲,从来不是任何人弥补遗憾的替代品! 恰好这时战友走进来,神情激动,“卫东你终于醒了!嫂子回家拿东西了…诶你这伤口怎么又崩了…” 陆卫东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厌恶,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只是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对战友说:“帮我……联系我母亲。” 周湛留院观察了一天,总算被允许出院了。 回到家属院,林纫芝也不忙别的,每天就琢磨着给周湛做什么药膳。 军人出任务对身体亏损很大,趁此机会好好补补。 黑豆猪骨汤、当归红枣鸡汤、黄芪枸杞炖瘦肉、三七炖排骨……怕周湛喝腻,她都是换着花样来,不同药膳有不同功效。 按他们两人的定量,肉票是没这么多的。可架不住他们有八个长辈的补贴啊,寄来的都是全国通用的票据。 第129章 家属院的人一天到晚都能闻到周团家传来的肉香味,孩子闻着也吵着要吃肉,大人听了不免埋怨那两口子瞎显摆。 可又不敢到夫妻俩面前说,单单林纫芝一个人赚得就够他家一年到头顿顿吃肉。 没法骂当事者,只能骂自家小孩了。 这段时间,家属院每到饭点就传来孩子的哭嚎声。 有的大人还故意到周湛家门口打孩子。 孩子哭得越大声,大人骂得更大声,“你哭也没用,谁让你爹娘没本事,不能像别人家一样顿顿吃肉。” 程嫂子看不下去,为孩子说了几句好话。 结果人家说,“害程嫂子我们哪能和您比啊,您家现在也隔三差五炖肉了,这难怪有孟母三迁呢。” 程嫂子被阴阳怪气挤兑一番,也不自讨没趣了,关上门由她去。 她给自个儿子熬药膳用得着她在这逼逼叨叨?还孟母三迁呢,她家能和林纫芝做邻居不知道是积了几世的福报! 见人走了,女人撇撇嘴,拿着竹鞭继续抽打孩子,嗓门喊得震天响。 “咱家家底薄,你娘我也不像别人能挣大钱。你就在这闻个够,什么时候闻肉味闻饱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林纫芝当然也听到了,外面摆明着喊给她听的。 她和周湛只在一开始皱了皱眉,后面自顾自吃他们的,还时不时讨论哪道菜好吃,完全把门口这出戏当配乐。 她家伙食好,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哪有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的道理? 再说了,最近三团的家属们也经常炖肉给男人们补啊,不去找他们反而来自家这,不就是想着他们两口子年轻脸皮薄,可以当冤大头吗? 他们的孩子吵闹不停那是家教差,还以为能用孩子拿捏他们呢。 笑话!她和周湛就不是在意他人看法的人。 再说了,亲妈都不心疼自己孩子,还指望陌生人来疼? 外面的女人打累了,嗓子也喊得发疼,可眼前的大门还是没动静,周围几家人倒是躲在门后看。 女人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自己被人当猴看。 原本装模作样的打孩子,这会倒是真的下死手了,“给我滚回家哭,丢人现眼的东西!” 见一大一小边打边走远的身影,周围人也遗憾地回去做饭了。 本想着女人如果成功,他们家孩子也能分到点肉汁。 没曾想周团两口子这心真狠啊,孩子哭成那样都能无动于衷,啧啧! 外面总算安静了,林纫芝心情很好,可以好好睡午觉了。 周湛也很开心,又发现媳妇一个闪光点。 他遇到过一些人,自家孩子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当爹的还把好东西无偿送给别人。 仅仅为了当个老好人,想着别人能念着他好,殊不知大家都在背后说他蠢。 周湛虽是军人,但他没有必须无私奉献的想法。 诚然许多老百姓是可爱的,可也有很多擅长道德绑架的人,他们认为只要是军人,就有义务无条件为他们做任何事。 周湛对这套说法嗤之以鼻,他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当圣人的。 这身军装对他来说,是责任而不是枷锁。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弱势群众,也不会为了一些卑鄙无耻的小人搭上性命。 他的命老值钱了,那些人可不配。 当然这些想法周湛从没对外说过,毕竟有悖主流思想。 一开始他也不敢和媳妇说,他看得出来,林纫芝对军人还是很有好感的。周湛更想维持自己在媳妇面前的伟光正形象。 最近看到了媳妇的处事态度,他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和她坦诚这些阴暗自私的心思。 如果有可能,周湛希望媳妇能了解真正的他。 他原以为最好的结果就是媳妇能接受他的离经叛道。 但是! 没想到他越说,林纫芝眼神越亮,仿佛在看什么大宝贝,到最后更是抱着他亲了好几口。 林纫芝简直不要更惊喜,她本质就是精致利己的,即使做些好事也是在不伤害到自身利益的情况下。 她这种想法在现代很普遍,可在这个讲究集体主义的时期就是标新立异了。 平时她说话做事都得再三斟酌,生怕泄露了真实想法。 谁能想到枕边人也和自己一样! 难怪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他们真是“臭味相投”啊! 在这个时代找到一个惺惺相惜、同频合拍的同类,简直和沙漠里捡到金子没什么区别。 林纫芝一向知道周湛对自己的迷恋,她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她偶尔也会想,或许周湛爱的是他想象中美化后的自己。 在两人坦诚相待后,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确信,就是他了。 爱从来不是驯服完美,而是连她的刺一起拥抱。 从今以后,他们在彼此面前无需隐藏阴暗的一面,没有伪装、没有谎言,可以肆无忌惮地做真实的自己,因为坚信对方能接纳所有的不完美。 两颗跳动的心史无前例的贴近,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汇,情意如海水般波涛汹涌。 午后阳光透过紧闭的窗帘,洒在地板上的衣物上。 周湛手不方便,林纫芝第一次体验居高临下的视角,但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住。 “小废物。” 周湛笑骂了一句,媳妇不给力,只能自己来。 …… 周湛醒来是下午两点多钟,林纫芝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脸颊残留着一抹红晕。 他慢慢地起身抽离,又轻手轻脚地安置好媳妇,拿来热毛巾擦拭。 给林纫芝留了纸条,周湛离家往营区去,他要去跟进方强的审理结果。 第130章 这次三团之所以这么多人受伤,起因就是团长方强临阵惧战,在关键时刻居然跑了! 三团的营长、士兵没有收到上级指示,一直原地待命。等到后面被敌人包围时已经来不及撤退了。 周湛在集合点等半天没等到三团的人,猜测十有八九是出事了,不然不至于一个报信的都没有。 他当机立断命许文强留下指挥、接应,自己带着部分人去救援。 也还好他们及时赶到,兵力又足,反过来把敌人全歼了,否则三团的人能活回来几个还难说。 军区不是没有过重大伤亡的历史,但一般是敌我力量悬殊,或者是武器装备跟不上。 从来没有因为团长个人原因出这么大差错的! 方强能当上团长,上面就是看中了对方在重大任务中豁得出去、奋不顾身的精神。 所以即使前阵子他家人再三出错,上面还是给了他机会,想让他戴罪立功。 方强头脑发热跑了后,一个人也没脸去和周湛汇合,自己回到军区自首。 李师长和江政委问了又问,还是不敢相信,谁能想到堂堂一个团长,居然当了逃兵?! 可两个团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他们再不愿相信也不行。 等到前方伤亡消息传来时,两人发现他们还是想少了。 李师长和江政委只觉晴天霹雳,一瞬间天都塌了。这种重大战略失误,作为上级肯定也会追责。 周湛来到办公室,就见李师长赤白着张脸,几天不见老了好几岁。 怎么说也是关顾他的长辈,他心里也不好受,“领导,您这……” 李师长摆摆手,事情过了几天了,他已经能心平气和接受事实。怪他识人不清,组织怎么罚都接受。 “周湛啊,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救援及时,这伤亡结果我都不敢想,我少不了强制退役。现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您别这样说,这是军人的职责所在。” “军人职责,他方强怎么就不懂军人职责啊!是,没有人不怕死,我也怕啊,可上了战场怕死有用吗?!” “他是团长啊,怎么敢抛下那么多人就跑的?他的命是命,其他士兵们的命不是命吗!” 李师长越说越激动,脑门气得青筋直跳。想到躺在医院动弹不得的战士们,他这心就一抽抽的痛。 江政委就是这时进来的,见到他,李师长更难受了,“老江啊,这回是我对不住你,要是我听你的……” 当初商量选谁做任务时,大家一致认为周湛是必须去的,但在另一个人选上出现了争议。 江德生认为按金宝之前的言论,他这个当爹的思想苗头不对,这种重大任务最好交给更稳妥的二团牛团长。 李师长则认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方强确确实实是组织认可升上来的,不能因为他儿子的一次错误轻易否决他的过往。 李师长毕竟是军事长官,江德生拗不过他,最后选的人还是方强,上面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结果就是方强辜负了组织对他的信任,还连累了一大批人! “唉事情都发生了,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从我决定娶琴琴那刻起,就注定没法往上升了。” 江德生状态还不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对于升职晋升的事,江德生没有太大执念,他是心甘情愿娶罗雅琴的。在他心里,他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重要。 第131章 李师长明白,没法往上升和被拖累降职是两回事,归根到底还是他连累了老兄弟。 “政委,方强有说为什么跑吗?他是不是被策反了?” 周湛怎么都想不通,一个出过多次任务的军人,不应该突然畏战啊。 江德生摆摆手,语气肯定,“我们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并且反复调查他的行踪,结果就是方强的政治立场确实没问题。” 周湛也排除了这个可能,方强要真是被策反的间谍,那他根本没必要跑回军区自投罗网。 “那他是为什么呀?” “他说拥有的越多,越害怕失去。再问就闭口不言了。” 江德生如实转告方强的话,面上却一言难尽。 “放他爹的狗屁!谁不是一步步爬上来的,要说拥有的多他还能比得过周湛?我看是方强他自身有问题!” 李师长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 周湛轻皱眉头,对于李师长把自己和方强放一起对比很有意见。 但后面的话他十分认可的,这是事实,他确实拥有很多。 尤其是有一个最好最好的媳妇嘿嘿!看在李师长夸了媳妇份上,就不和他计较了。 江德生也认可搭档的话,如果谁都像方强这样的想法,那就没有华国的今天了。 他做政治工作的,从方强这事以小见大,江德生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原本温和的眼神慢慢变得严肃。 “老李换个角度想,方强这会出问题,总比他爬到师长军长的位置,再捅破天了去要好。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方强,既然出现了一个,那军区内肯定隐藏着更多个方强,战士的思想问题要重视啊!” 想到什么,李师长神情凝重,“你说得对,这个问题很严峻,等上面处罚下来,咱得商量看怎么解决。” —— 周湛回到家,和媳妇说起方强的动机,林纫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媳妇,哪里有问题?” 周湛尝试站在方强的角度去思考,一个农民兵没有助力,靠自己努力拼搏二十多年,终于爬到团长的位置。 按照行政级别,正团级刚刚迈入中级干部队列,之前的排、连、营只能统称为基层干部。 换句话说,如果方强有扎根部队到退休的想法,那团长不过是刚刚起步,前提是他得好好活着,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周湛觉得方强躺在功劳簿上贪生怕死也不是不能理解。 林纫芝仔细回想片刻,说出自己的不同观点。 “按我和他的几次接触来看,方强是个极其精明又功利的人。这类人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他再好面子也能舍下脸面,带着儿子上门赔罪;再孝顺也能为了不被牵累,第一时间把亲娘送回老家。 他这么清醒果断,不可能不清楚组织派他去的用意。按你说的,这次任务虽然有难度,但是胜率也大。正常来讲,方强应该紧紧抓住这次机会立功,扭转领导对他的印象,把过往错误一笔勾销才对。” 听媳妇这么分析,周湛也觉得有道理。 华国是个人情社会,将领后代在军区少不得受荫庇。 方强没背景却能出人头地,就证明他脑子比大多数人聪明活泛,不应该做出这种蠢事。 “他升团长后就没再出过任务吗?” 这个家属院的都知道,周湛很快回答,“对,上一任三团团长就是斌子跟的那个,他出事后上面就提拔了方强上来。” 第132章 上任团长是去年牺牲的,距离现在快一年。这期间方强首要任务是快速整合团队,做好和上级、团内、基层的协调工作,一般不会被分派任务。 这次是领导认为方强和士兵们磨合得差不多了,可以承担重担了。 “那就更说不过去了。即使方强再怎么贪恋权势,他在团长位置也待了一年多了,应该习惯了甚至更渴望往上爬才符合人性。” 林纫芝想了想,说出她的猜测,“他的逃跑或许不是贪生怕死,而是避害优先。以前他的英勇无畏建立在渴望权势的基础上,后来他的生活出现了某个变数。” “哦按他原话是‘拥有的越多’是吧,那这个变数大概就是他这一年里新拥有的某项珍贵东西。” “方强对这样东西极其看重,优先级甚至超越他对权势的欲望,以致于让他面临危险时变得犹豫、甚至做出违背常规的选择。” 至于这样东西是什么,两人想了很久都没头绪。 人汲汲所求的不外乎是钱权名,可这些方强都有呀,他想要更进一步,那更得好好立功。 而能牵绊他的感情,林纫芝想到了何芳菲,但很快又打消了这念头。 方强和方嫂子离婚可是会影响升迁的,这么一个利益至上、权衡利弊的人,不可能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搭上事业,在他心里何芳菲没这么重要。 第二天一早周湛就到办公室,和李师长、江政委说起林纫芝的猜测。 江德生两手一拍,激动道:“我昨天就说不对劲,可想了一晚没想出哪里有问题。林同志这么一分析就说得通了。” 短短时间内,一个人不可能变化巨大,再不可思议的事情背后也遵循一定的行为逻辑。 正如林同志所言,方强的畏战背后一定是有来自外界的牵挂,这份牵挂瓦解了过往的“无畏”。 “那到底是什么能让方强这么怕死呢?” 李师长灵魂一问,在场三人都安静下来。 在他们绞尽脑汁,想着要不要再去审问方强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门了,她的到来解决了他们的困惑。 —— 上午家属院广播又响了起来,“林纫芝同志,请到门口领取你的信件。” 一连重复了三遍。 每次赶上信件包裹少,都是林纫芝最社死的时候。可这时候流程如此,她只能在众人眼神围观下前去领取。 “林同志,这信是不是你参加的那个全国什么展发来的呀?” 林纫芝签收完,周围有心人就上前打听消息。 林纫芝心下不耐,面上却不显,“不是,是家人来信。婶子们,你们刚刚围着说什么呢?” 众人果然被她带跑偏了,顿时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刚刚吃到的惊天大瓜。 原来是今早方嫂子到政治部实名举报自己丈夫,也就是三团团长方强生活作风有问题。 举报他和军医院外科护士何芳菲搞婚外情,两人甚至还有一个不满一岁的私生子。 在场所有人表情震惊又兴奋,这年头流氓罪判得很重,没想到身边就有人知法犯法。 “要我说啊,哪有男人不偷腥的,这种事忍忍不就过去了,小方也是不懂事。” 林纫芝看过去,发现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娘。她移开视线,没必要和这种人讲道理,她已经被驯化了。 让人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人附和,“是啊,她这一举报自家男人前程不就完了,闹大了她和两个孩子能得什么好?” 旁边有人忍不住爆料,“你们还不知道吧,方嫂子要和方团离婚呢!” “什么?怎么能离婚呢,这以后谁还敢要她?!”一开始说话的几个大娘直接炸了。 “她离婚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当妈的年轻媳妇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刚刚爆料的人是方嫂子邻居,知道的事情比较多,她语气复杂道:“方家也是造孽,金宝压根不是方嫂子亲生的,而是她小叔子的儿子!” “平时方大娘压根不让她接触金宝,生怕宝贝孙子被虐待。方嫂子说了,离婚只要方草,金宝她不管。” 这这这…… 这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大家被这个消息惊到,彼此面面相觑。 细细下来不是没有预兆的,一直以来方大娘和方团母子俩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得非常明显。 孩子在家受不受宠很容易看出来,金宝胖得跟球一样,活脱脱一个嚣张混蛋。 而方草呢,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平时都不怎么能见到,出来了也是一副胆小怯懦的样子。 即使不说外在性格,单单从名字看也很明显,女儿是草儿子才是宝,听听这名字起得。 但家属院的人最多以为是重男轻女,毕竟身边也不是没有这种人。 谁能想到方团对侄子比对亲生女儿还好啊?再怎样女儿才是自家的啊! 大家理解不了方强的脑回路,侄子亲爹亲娘没了另说,可人家孩子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谁敢保证能养得熟? 看金宝之前的言论就知道了,那就是个有奶就是娘的白眼狼。 方强他这是图什么呢? 他们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不重要,众人又开始兴致勃勃讨论下一个话题。 “那方团会同意离婚吗?” 林纫芝吃完瓜,默默退出人群。 下午周湛回来时,她也问起这个问题。 第133章 林纫芝在现代看过一个案件,小姐姐的军人丈夫出轨却还是没法离婚,因为军婚保护的是军人。 “如果是之前方强没犯错误的时候,组织可能会来做思想工作。但现在方强自身难保,又是婚外情,他同意与否并不重要,方嫂子应该可以成功离婚。” “就算没有这些事,方强应该也会同意吧,何芳菲可是给他生了心心念念的儿子呢。” 林纫芝语气嘲讽,饶是她再不出门交涉,都听说了方强对儿子的执念。 程嫂子说近两年好多了,前面几年方家的药味就没断过。 上午得知两人有个未满一岁的私生子时,林纫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四十多岁人至中年终于有了亲生儿子,这种极致渴望后的满足,使得这个孩子成为方强的精神寄托,补全了他人生最后一个遗憾。 守护幼子长大成材升级为他心里最高优先级,在他眼里,这时候的任务不再是荣誉的阶梯,而是可能会破坏“来之不易的幸福”的威胁,方强一丝一毫也不敢赌。 “……那恐怕未必。” 周湛表情奇怪,直接成了扇形统计图,三分震惊三分一言难尽三分幸灾乐祸,还有一分同情。 “说说,说说。” 林纫芝眼睛一亮,这是有大瓜的节奏啊! 难得看到媳妇八卦的样子,周湛怎么看都觉得可爱,忍不住捏了捏脸颊肉,才慢悠悠说起后面的离奇发展。 政治部接到方嫂子举报后,第一时间组织人员去何芳菲那调查,结果出人意料。 对方承认了婚外情,但是否认儿子是方强的。 是的,何芳菲认识方强时她已经怀孕了,正不知道怎么办时,她遇见了方强。 方强也参与了去年那次导致上任三团团长牺牲的任务,住院疗伤期间,何芳菲负责给他换药,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接触。 她看中对方的副团身份,想给她们母子找个免费饭票。 至于对方有老婆孩子,何芳菲并不放在眼里,男人嘛,永远喜欢年轻貌美的。 一开始方强并不上钩,亲亲摸摸占尽了便宜,却死活不肯踏出最后一步。 很快方强升为团长,何芳菲更是坚定决心一定要牢牢抓紧对方。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已经找到了男人的弱点。 方强对于没儿子这事极度自卑,即使很少人知道金宝不是他亲生的,他依然偏执地认为所有人都在背后笑话他。 所以他拼命地往上爬,妄图通过权势填补内心的恐慌不满。 等他终于晋升为团长了,执念却不减反深。在人生意气风发的时刻,唯一的一点遗憾被无限放大。 何芳菲只觉得老天都在撮合他们。 他要儿子,她有儿子,他们这是互补啊! 这不是天造地设是什么? 于是在某次私会时,她在饭菜里下了药达成好事。 方强清醒后暴跳如雷,被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算计了,对他来说是莫大屈辱,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扔地上踩! 在他打算一刀两断并给对方一个教训时,何芳菲告诉男人她怀孕了,私下找老中医诊过脉,大概率是男孩。 方强想儿子都想疯了,连侄子冒充儿子这样自欺欺人的事都能做,只要有一丝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何芳菲赌对了,方强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轻而易举地相信了。 第134章 一方面是两人的事见不得光,不好去医院查月份;一方面是方强打心底看不起女人,他不认为何芳菲有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他。 之后方强每个月给她大量钱票,让她想吃什么尽管买。并且一有时间就来看她,生怕他儿子出了什么差池。 在肚子显怀时,何芳菲就和医院请长假借口照顾生病的母亲,实则是躲到了乡下。 临近生产期,她又假装出意外,精心设计了早产迹象,接生婆自然也是提前买通,最终她顺利产下一子。 方强在部队很忙能来的机会不多,而且也不懂妇人生育的事,他果然没怀疑。 对他们母子俩加倍的好,对儿子更是如珠似宝,肉啊衣服啊麦乳精啊更不要钱一样地送,连供销社买不到的奶粉都搞来了两包。 人总是不知足的,何芳菲一开始只想要免费饭票,现在实现了她又想要更多。 她和方强提出想当团长夫人,这段时间对她言听计从的方强却没同意。 他说他刚升职没多久,现在离婚会给领导留下不好印象,不利于以后升迁。 等再过几年,儿子要入学时一定和方嫂子离婚。 到时候他会安排好一切,让儿子当做继子,身份上不能委屈了儿子,也不会惹人怀疑。 何芳菲被他说服了,想着左不过再等几年。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别说团长了,方强以后怕是连兵都当不了了! 船要沉了她当然得跳船,在政治部的人上门时,一骨碌全说了。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能尽量争取减轻刑罚,早点出来照顾孩子。 何芳菲当初选方强当便宜爹,就是想让儿子过好日子的。 现在便宜爹泥菩萨过江了,当然是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别想着拉着她们母子俩共沉沦。 “…那孩子的亲爹是谁?” “对方骗何芳菲说要带她去香江,后来自己跑了。何芳菲也找不到他人。” “……” 真是一出好戏啊! 小三被小白脸骗身骗心,转头找渣男接盘,渣男重男轻女轻易上钩,最后沦落到狗咬狗的地步。 “方强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不得气疯了?”林纫芝不怀好意地问道。 周湛被媳妇的促狭样逗笑了,“那可不!下午我们一群人就坐审讯室里,看他们两人互骂了二十多分钟。要不是江政委上前喊停,方强都要动手了。” “哈哈哈哈活该!”林纫芝被他描述的画面逗笑了,“让他还想抛妻弃女,这下好了,为了别人家的儿子,把自己事业家庭都折腾没了。” 林纫芝听了都觉得解气,方嫂子做事真利落! 夜间,林纫芝被撩拨得心痒难耐,两人正要进入主题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会…” “…媳妇,你看我这样能等得起吗?”周湛拉过她的手。 下一瞬,林纫芝感到一阵灼热,是蓬勃欲出的生命力。 “…那、那等会…提醒……我、我有事…要说。” 周湛靠在床头,任劳任怨清理,“啧媳妇,你是水做的吧。” 他甩了甩垫在身下的毛巾。 林纫芝还没缓过来,只用拳头砸了他几拳。 “哈哈哈哈行我不说了。媳妇你刚刚要说什么?” 被方强的事牵走了注意力,林纫芝差点忘了这事。周湛提醒后,她可算打起精神了。 “噢我上午收到京市来信,让我下个月去参加闭幕仪式,我猜我的作品应该能获奖。” 第135章 说到后面,林纫芝压低声音。 周湛比她自信多了,“媳妇你肯定能得奖,不然主办方让你千里迢迢去京市不是耍着你玩嘛。” 林纫芝也是这么想的,但面上不得谦虚一点。 周湛沉吟片刻,突然说,“媳妇,我和你一起去京市怎样?” “啊,你不工作了?” 周湛在她这里的形象实在太恋爱脑了,她第一想法是这男人已经到离不得她半步的程度了? 完蛋了,她对不起祖国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 “我这手一时半会好不了,接下来也是在家养伤。我想着干脆把年假休了,我们结婚后还没去过家里呢。” 周湛一方面是不想独守空房,一方面是考虑到媳妇去京市肯定是住家里。 林纫芝对周家人都很陌生,即使是他的爸妈也没相处几天,到时肯定不自在,有他陪着会好很多。 周湛这么一说,林纫芝果断答应了,生怕晚一秒开口男人会反悔。 京市各派势力错综复杂,有些周湛的私人关系可能林昭华都不知道。 他本人去再好不过了,这样她也好把握尺度,按亲疏远近和不同人交际。 “方强处罚结果下来时间也差不多,到时候我这个副师就能转到明面了。” “真的?”林纫芝满眼期待。 “嗯,我明天去体检。” 周湛笑着肯定道,一般升职前才要求体检。 这是林纫芝今天听到的第二个好消息。享副师待遇和准副师级可不一样,任命正式下来才是板上钉钉的。 —— 周湛的体检是在军医院做的,顺便过来拆线。 再怎么看不惯,对方也是自己亲妹夫,俞维康本着亲人友好慰问,还是过来看了下。 “王医生,我妹夫恢复得怎样?” 王医生正对着周湛伤口啧啧称奇,听到这话,兴奋地分享。 “俞医生啊,周团这恢复得太好了。他这伤完全恢复得3到4周,可他这才一周多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俞维康和周湛点头问好,上前仔细查看伤口,确实恢复得不错,到时候伤疤都不会留下。 拿上新开的药,两人往外走。 两个帅得各有风格的男人并肩前行,路过的人都情不自禁回头多看几眼。 “你所有项目都做完了吧。” 周湛讶异侧头,对方态度这么好还挺不习惯,“嗯,马上就走。” 俞维康斜睨了他一眼,说话还是不中听,当他想看见他啊。 “行,体检报告我帮你拿,两天后你来找我。” 这下周湛更是受宠若惊了,大舅哥变脸速度还挺快。 他也礼尚往来,“谢啦!哥你放心,以后我和芝芝如果有孩子,一定让他好好孝顺你。” “……”你小子得寸进尺啊? —— 确认了去京市的行程后,很多事情就得开始准备起来了。 最近周湛都在休养,和媳妇一起打包行李,准备提前寄过去。这次离开的时间长,家里不好放的也得清理掉。 还好前段时间已经把院里的蔬菜都收了,其他花花草草没办法,只能来年再来拯救,有灵泉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林纫芝唯一为难的是,她之前做的腌菜有点多,给别人家也是负担,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家家户户都有。 最后还是周湛拍板把几坛不能久放的一起带去京市。 “没事媳妇,我们坐软卧有特殊通道,到京市后也有车来接。” 只能这样了,林纫芝可舍不得丢了或者任由食物坏了,来回都有人帮忙拿,也挺方便。 冬天的衣服厚重,最后整理出来的行李真不少。周湛没说什么,只等媳妇儿都拿出来后,开始分类归整。 这也是林纫芝很欣赏他的一点,周湛情绪特别稳定。发生任何事他第一时间不是埋怨不满,而是冷静想办法解决。 在现代看多了丧偶式育儿、情绪化家长,林纫芝一度想做丁克一族。 在她看来,养育孩子不是让她吃饱就行,还得身心全方位培养。她自觉没能力负担一个小生命的终生。 和周湛相处时间越长,越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魅力。他虽然嘴上不着调,但护短又有担当,让她也开始期待起两人的孩子。 在夫妻俩温情脉脉整理时,程勇来了。 一照面,周湛就嫌弃道:“你不是有媳妇孩子嘛,一天天净往我家跑。” “我好心上门帮你打包,周湛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程勇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帮忙还得被嫌弃和谁说理去。 “你早说啊,欢迎你来我家。” 周湛变如脸,敷衍谢过后,一捆麻绳就扔过来了。 “先把这个捆好,捆结实点。漏了找你赔。” 他媳妇可做不得这种重活,程勇就挺合适。 程勇很想破口大骂,但忍了,谁让他是林纫芝的男人呢。 前几天李师长无意得知林纫芝在给康康调养身体,小眼神那叫一个幽怨又羡慕。 “师长您正常点,这样我害怕。” 李师长直接一脚踹过来,“不是,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搁这装呢?” “我该知道啥啊?”程勇冤枉极了。 他命真苦,莫名其妙又挨骂了。 见他确实傻不愣登的,李师长更嫉妒了,“你不知道俞伯璋,那总该听过江浙一带的俞家吧?” 程勇虽是北方人,但确实知道俞氏家族。 据说这个家族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唐宋时期,世世代代在科举、商业、文化各领域涌现过许多知名人物。 随着俞氏家族日渐庞大,族内也慢慢分支出好几支脉系,各自开枝散叶,渐渐有了不同的聚居地与生计方向。 各支又分别和其他百年世家互相联姻,到如今早已成为一个庞然大物,家族底蕴深不可测。 第136章 而苏城俞氏主要以中医传家,医术极其高超。 当初程勇托人打听过俞家人,想找他们给康康治疗。但形势动荡,俞家人都很低调,找寻无果。 见他还是一愣一愣的,李师长更气了。 顶级御医传人给你儿子治病,而你却不识货!真是对牛弹琴、明珠暗投啊! 他重重地给了程勇一个脑袋崩,“林同志的外公就是俞伯璋,退休前是首长的保健医生。而林同志接了俞老的衣钵,再不懂就滚去和天蓬元帅作伴!” 程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李师长总算满意了。 现在对中医态度暧昧,俞家人不得不低调。他也是偶然听林老提过一嘴,说他孙女背医书能倒背如流。 林同志愿意出手,那他这个做长辈的就得让对方知道这个含金量,记着小林的好,免得一些人有眼不识泰山。 程勇相信林纫芝不做没把握的事,可他万万也想不到她厉害到这程度啊! 他这命哪里苦了?这命可太好了! 谁家邻居是遍寻不得的俞家后人啊,谁家邻居好心愿意帮儿子治病啊? 哦,是他家啊!!! 老天爷,我再也不骂你偏心周湛了,原来你对我这个孙子也不差啊! 得知林纫芝他们要去京市,周湛手受伤恐怕不好干活,于是程勇就屁颠屁颠地来了。 然后就被周湛暴击了。 老天爷,你还是有点偏心眼的。 周湛嘴这么臭,凭什么能有林同志这样人美心善的媳妇啊?! “你又欺负程大哥。”林纫芝从卧室出来,嗔怪道。 转头给程勇递了杯茶水,不好意思地替周湛找补。 “没事的弟妹,他一天不怼我,我还不习惯。” 程勇感慨,多好的人啊,偏偏嫁给了周湛。 啧啧,这都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是一朵仙花插在炮仗上才对! “看吧媳妇,他喜欢我骂他。”周湛有自己的理解。 你爹的我是这意思吗?! 谁家好人喜欢挨骂啊,那不是没得选嘛! 程勇在心里来回默念“他是林纫芝男人”“他是林纫芝男人”,念了三遍勉强心平气和了。 “你过两天得去拿体检报告吧,用不用我陪你去?” 按理事情没定论前,升职的事是严格保密的。但程勇是周湛搭档,他自然能收到风声。 程勇最想感谢的当然是林纫芝,可身份性别都不方便,也不知道能帮她啥,只能朝周湛下手。 “咦…你能别这么关心我吗,老子鸡皮疙瘩都能织毛衣了。” 周湛拎着包裹瞬间往后撤了三米,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 “靠!你那是什么眼神?!” 程勇气得跳脚,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都被周湛搞得不清白了。 他只想单纯报个恩,这个退而求其次的“次”咋那么多事呢?! 最后还是林纫芝出来安抚,“程大哥多谢你的好意。我正好要寄信,到时顺便陪他去一趟。” 程勇看在林纫芝的面子上,不和周湛这个心思龌龊的炮仗计较。 他帮着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好,撒腿就跑,连本来打算和周湛分享的陆卫东家事也不说了。 他真怕到时周湛八卦听了,回头丢给他一句“你怎么对我有这么强的分享欲?” 他一个个清清白白的大男人可遭不住这种祸害。 他走后,林纫芝怀疑的眼神在男人身上打转,“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周湛被她看得心里发慌,拍着胸脯保证,“媳妇你问,我从不骗你。” 第137章 “你…你真的有朋友吗?我是说,是那种真心的好朋友哦,不是见面打招呼的那种。” “……” 周湛咬牙切齿,该死的程勇! 他在媳妇面前的光辉形象都被他败坏成啥样了! “媳妇,我当然有朋友,我兄弟可多了!都是能两肋插刀的那种,真的,信我!” 周湛不停强调,语气简直不能更认真,可不能让媳妇质疑他人品。 林纫芝点点头,还是没放下怀疑。 周湛在她面前有多温柔体贴,在外面就有多暴躁不讲理。 有时在床上她都恨不得把他嘴缝起来。 能忍受毒舌攻击,和周湛做朋友的人是喜欢受虐吗? 至于男人说的两肋插刀,林纫芝只信一半,他不插兄弟两刀就谢天谢地了。 —— 这天一大早,周湛和林纫芝就出门了。因为东西多,两人乘坐的是家属院班车。 可能是上次有人碰了软钉子,可能是周湛冷着张脸在旁边,这回没人对他们大包小包的行李指手画脚。 他们照样先到邮局,把不易碎的包裹提前寄去京市。又往苏城寄了信,和爸妈报备接下来的行程,免得他们收不到信担心。 到军医院后,两人直接去俞维康办公室。 “哥,这是我做的泡菜,给你尝尝。” 她哥平时工作忙,吃饭都是在食堂应付了事。林纫芝做吃的都会尽量多做点,好给俞维康换换口味。 “你送这个我可就拒绝不了了,妹妹你上次给的咸鸭蛋太香了,我每顿都得来一个。” 俞维康眼睛都亮了,连忙起身接过那两个泡菜坛,这可是他接下来一个月的食粮啊。 “我们兄妹干嘛这么见外。你喜欢就行,下次再给你带。” 俞维康听得心里发软,还是妹妹好啊,多会心疼人。 转头看到旁边挡光的大高个,他眼神瞬间黯淡了两个度。 他担心周湛让妹妹年纪轻轻守寡,仔仔细细看过对方的体检单,结果越看心里越不得劲。 “你小子,何德何能啊!” 周湛各项身体数据简直好得没话说,是能上教科书的健康强壮。 他一个从军十年的军人体内没有任何暗伤,还能有这身体素质,俞维康打死都不信。 他真的觉得周湛这小子命太好了。 不是指家世、事业和健康这些,因为他也都有。 俞维康不从事中医,可身为俞家人,这些都是必学的。 看完体检单他就明白了,这肯定是芝芝费了心思调养的。 都说他们俞家医术高超,但少有人知道他们家最厉害的还是疗养。 除了爷爷当初负责的首长,其余人拿到的都是弱化版的方子。 最顶级、功效最好的方子都是传家宝,不会轻易示人。 而俞家人中,又属芝芝药膳学得最好。 同样的食材药材、同样的火候,他做出来的药膳就是没有芝芝的效果明显。 从周湛的体检报告来看,芝芝的手艺又进步了。 俞维康一直觉得比起别人,自己的人生简直圆满得不像话。 从小到大不仅家境优渥、家庭幸福、长相出色,而且学业优秀、事业有成,天之骄子的俞维康从没有羡慕过任何人。 但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嫉妒周湛了,合适的结婚对象一大把,可要找到一个心意相通、一心一意为你着想的伴侣并不容易。 周湛骄傲地挺挺胸膛,怎么呢他就是命好,可不是谁都能让媳妇相中的! 第138章 俞维康看得眼疼,摆摆手让他们没事快走。 林纫芝拉着还想喋喋不休的男人赶紧离开,再不走他哥的拳头就要出来了。 —— 出了医院,两人来到中央商场,这里是金陵最高档的国营百货,东西品类齐全。 林纫芝直奔文具货柜,让周湛挑几支钢笔。 周湛提醒道:“媳妇,家里还有几支。” “我知道,是让你给两个堂弟挑。” 林纫芝这次是专程来买礼物的,新媳妇第一次上门,家里每人一份见面礼是少不了的,以后就不需要这么面面俱到了。 从金陵带过去是有点麻烦,可到了京市再买就失去意义了。送礼送礼,送什么礼不那么重要,心意更重要。 “媳妇……” 周湛想起刚刚大舅哥的话,他也觉得他何德何能啊,要不是把他放心上,媳妇怎么会对他家人这么上心呢? 见男人感动得快哭了,林纫芝可不想安慰他,忙打发他去挑钢笔。 她自己到工艺品这边的云锦柜台,送礼要体现出心意,那选品就有讲究。 送礼对象如果是周家这种顶级家族,那不仅是送的“价格”,还必须送出“价值”。 因为平日见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他们更看重礼物的稀缺性。 而云锦完美符合这一点。 金陵云锦作为华国古代“三大名锦”之首,素来都是皇家御用贡品。 工序十分复杂,采用传统的大花楼木织机进行织造,两个人一天只能生产5到6厘米,这项工艺直至21世纪也无法用机器替代。 林纫芝给两个婶婶和堂妹一人挑了块云锦丝巾,又给周老太太和婆婆林昭华各挑了个云锦手提包。 老太太、婆婆和他们关系最亲密,经常寄钱寄物,礼物价值就得重一点。婶婶堂妹相对远一些,送女性都喜欢的丝巾总不会出错。 二叔是研究人员,喜欢收藏稀奇古怪的玩意,兼具观赏、收藏和科研价值的雨花石再适合不过了。 雨花石自古就有“石中皇后”“天然诗画”的美誉,核心魅力在于其天然形成的纹理构成了色彩各异的图画,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的。 林纫芝根据色纹质形四个维度,挑选了十颗左右高品质、收藏级的雨花石,大小花纹都不同。 有意境完整的人物纹和山水纹,有罕见色系苹果绿或纯血红,还有石面画面如秦淮烟雨和玄武湖的。 她选了分层式礼盒包装,每颗石单独配小展盒,附带一张藏品卡片,标注了品种、特点。 小叔是军人出身,但周湛说他和爷爷一样,从武却有颗文人心。“最喜欢附庸风雅”,这是周湛的原话。 林纫芝想到了自古以来极受文人雅士追捧的折扇。 金陵制扇业从宋代就远近闻名,发展至今工艺越发精湛,每一把都美轮美奂、各具特色。 林纫芝还看到了几把扇骨是用象牙、玳瑁等贵重材料制成的,扇骨边上采用镂雕细刻或加彩描金,所绘的人物、花鸟图案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她本人也是个文艺青年,对这类非遗文物情有独钟,看到喜欢的直接下手。 这类精美折扇除了可以作为时尚单品搭配衣服,闲来无事还能拿出来把玩把玩,只是看看心情都会很好。 考虑到小叔和爷爷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应该不喜欢太华美艳丽的。 林纫芝给他们各挑了把檀香木折扇,折扇双面用墨笔各绘了金陵四景,共八景,还有榜题和诗咏,是一件诗书画合璧的艺术品。 公公周承钧爱喝茶又是自己人,林纫芝对自家人一向大方,打算送他一罐空间出品的顶级大红袍。 单个人的礼物买完出来,周湛提着大部分袋子,见林纫芝越走越偏,“媳妇,集合点在这边。” “我知道,我们去国营茶庄。” 林纫芝买了几斤雨花茶,包装是简陋的牛皮纸袋。 接着她又到不远处的韩复兴预订了四只桂花鸭。 只有这家店提供真空包装,而且得提前三天预定,仅对外宾和干部特供。 要不是拿着周湛的军官证,她也买不了。 如果是普通家庭,她给每个人准备一份礼物就够了。 可对她们这种家族而言,这礼有点薄了。所以林纫芝给每家添了一份雨花茶和一只桂花鸭。 见媳妇无论是选品还是数量质量,都考虑得如此周到,周湛都有点心疼了,“媳妇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隆重。” 林纫芝摇摇头没多说。 这次送的礼确实是有点重了,但作为第一次上门的新媳妇,她代表的不仅是周湛妻子,更是林家人的颜面。 两辈子的家庭教育,让她很早就认识到一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价值交换和互相利用。 她从不高估和任何人之间的关系,更不低估人性的逐利规则。 周湛和周家人是真正的一家人,态度自然可以随意。 而对于她这个“外来者”,更大的可能是先衡量她本人及背后家族的价值,再调整对她的尊重程度。 这并不是物质至上,而是权贵家族奉行的潜规则:实力决定尊严,财富决定待遇。 所有美好的情感,都需要一定的物质基础支撑;所有真挚的尊重,背后都带着几分实力的底气。 “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再敬魂”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林纫芝向来看不上“扮猪吃老虎”的做法,那只会给自己招惹来源源不断的麻烦。 她更愿意第一次见面就摆出实力和底蕴,聪明人自然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对待林家。 其实林纫芝曾想过给每个人一个药包,随身带着或者放在枕边,久而久之对身体也有好处。 但很快就打消了这念头。 再好的兄弟姐妹成了家,慢慢地就成为亲戚了。 空间是她的秘密,她只会用在最亲密的家人身上。 第139章 军区效率很高,没两天有关方强的处罚结果就下来了。 方强因临阵脱逃、生活作风腐化堕落,被一撸到底,开除党籍、军籍,送去西北农场劳改三十年。 何芳菲涉嫌诈骗罪和破坏军婚罪,开除公职,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她的孩子交由外公外婆抚养。 部队批准并快速处理了方嫂子的离婚申请,同时补偿方嫂子母女俩一份工作。 李长征即原李师长,指挥失误降为副师长;江德生未及时稳定军心,但考虑到他事前曾阻拦过,只记了党内警告。 有惩罚,自然也有奖励。 这次任务有许多战士表现突出,军区结合过往成绩一起给予表彰。 周湛从1973年调来至今,多次立功,光是特务窝点就端了好几个。今年更是缉拿最大特务头目,阻止了特大爆炸案。 在最近一次任务中力挽狂澜,最大程度减少了伤亡情况,升为第1师的副师长。 许文强出任务次数多,并且每次都能很好完成,升为一团的副团长。原先的副团长接替周湛的位置。 陆卫东在此次任务中表现亮眼,在危急关头带领三团战士奋勇拼敌,升为三团的副团长。三团原先的副团长接任方强的职位。 表彰仪式结束,李副师拍拍周湛肩膀,“苦着脸作甚,以后咱们还是并肩作战。二十六岁的副师长啊,全军区独一份。真给咱金陵长脸!” 当事人都不在意,周湛也不绷着脸了,咧开嘴笑得张扬。 有没有给金陵军区长脸他不在意,只要能给媳妇长脸就够了。 他以前拼命立功是出于不甘人后的胜负欲,认识林纫芝后的每一次立功都是为了让媳妇更有面儿。 自古以来华国官员的夫人外交一向如此,丈夫的职位决定了妻子的社交地位。 周湛不舍得也不愿意让媳妇屈于人下,副师长而已,还差远着。 刚刚还笑容灿烂的男人突然目光如炬、昂扬待发,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神写满了跃跃欲试和势在必得。 李长征见了咂舌不已,就这拼劲难怪年纪轻轻和他同级别呢。 “听说师长会从别的军区调来,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尘埃落定后,李长征心情比想象中的轻松。 曾经的下属变成搭档,他非但不别扭,反而很有安全感,以后能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上面考虑到老搭档江德生劳苦功高,因为妻子的缘故一直压着升不了,这次也从轻处罚了。 警告处分一年后就到期,这让他内心稍微好受一些。 李长征唯一担心的就是不知道新来的师长是什么路数,好不好相处。 周湛不在乎这些,上面的决定他又干涉不了,想再多也没用。 而且他马上就要和媳妇去京市了,新师长来了也见不到。 —— 这次军区可以说是大换血,提拔的几个军官都说得上年轻有为,最显眼的当然是周湛,年龄最小职位最高。 可他们两口子都不是好惹的,大家顶多赞叹几句,再多的就不敢说了。 但对其他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嫌你有、怕你无”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所有的酸话一窝蜂都冲着苏晚和陈敏去了。 陈敏有工作,众人稍微收敛一些。 但对于苏晚这个靠着厚脸皮攀上陆卫东,并且没孩子也没工作,没婆婆小姑子作妖,整天在家享福的人,家属院里没几个人是心理平衡的。 第140章 大家不是上有婆婆立规矩,就是下有一堆嗷嗷待哺的孩子,嫁的男人也是不体贴的,凭什么就你日子过得这么潇洒? 一向讨厌的人这会妻凭夫贵,直接成为副团长夫人了,大家这心就跟被千万只蚂蚁咬了一样,哪哪都不得劲。 为了不出去看苏晚的得意嘴脸,很多人也不出门唠家常了,都憋着气闷在家里。 这天有个嫂子实在憋坏了,出来透透气,好巧不巧撞见了陆副团的亲娘。 陆大娘是前几日来的,一直在医院照顾陆卫东,难得能在家属院碰到。 这位嫂子男人是陆卫东的好兄弟,关于苏晚夫妻俩的事,她从头到尾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十分厌恶苏晚三心二意、嫌贫爱富的做派,见不得这种背信弃义的人过得好。 她也是个好事的,看到这会陆大娘脸色难看,想着给苏晚制造点婆媳矛盾也不错。 女人眼珠子一转,便热情地上前攀谈。 谁知这聊着聊着,就从陆大娘嘴里得知苏晚和陆卫东已经离婚的事! 这位嫂子瞠目结舌。 老天爷我只想着给苏晚找点麻烦,你这也太给力吧,直接让这贱人从云端掉落啊! 见陆大娘自己家丑外扬,显然是不在意别人知道这事,甚至有种她恨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的感觉。 这位嫂子也没了心理负担,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当即跑到几家交好的人家里宣传开了。 谁没几个玩得好的,这几家人又跑去和走得近的人说。 还有些平时不往来的,这会大家有个共同讨厌的人,那关系瞬间密切起来。 这年头离婚本就是罕见的事,更别提是和前途光明的军官离婚了。 大冬天的也没什么消遣,又遇上十年难得一遇的新鲜事,可不就一传十十传百的。 这下就跟往油锅里加水一样,“轰”的一声,整个家属院瞬间炸开了。 —— 林纫芝在家正给康康艾灸,就听到外面的喧闹声。 原以为只是一时的,可今天的动静实在大,一阵一阵的,吵吵嚷嚷了二十多分钟还没停歇。 她实在好奇,担心发生了什么事。程嫂子在旁也没事干,自告奋勇出去打听。 十分钟后,程嫂子急匆匆跑回来了,因为跑得急面色涨红。 “妹、妹子你猜发生了啥事,保证你不敢相信。” 林纫芝见她气都没喘匀呢,就急不可耐开口了,忙倒杯水递过去。 一杯水下肚,程嫂子总算缓过来了,然后就对上林纫芝和康康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副等待已久的好奇样。 她被逗笑了,“别急我这就说。外面确实发生了一件大事,陆卫东和苏晚两人居然离婚了!” “什么?”林纫芝不可置信,眼睛瞬间睁大。 难道她猜错了?苏晚不是重生后拿了悔过剧本吗? 程嫂子顿时跟找到知音一样,拉着林纫芝手,“你也不敢相信吧?他们两口子也没听说有什么矛盾啊,怎么好端端的就离了呢?” 林纫芝和她确认,“嫂子,是已经离了吗?” 程嫂子狂点头,毫不迟疑道:“真的已经离了,陆副团母亲亲口说的。” “怎么会呢?部队也同意?”林纫芝轻声喃喃,部队一向是劝和不劝分的。 程嫂子凑近了些,“他们两人都强烈要求离婚,人家夫妻俩意见达成一致,部队也不能罔顾人家的意愿不是?” 第141章 这么一说林纫芝明白了,难怪呢。 强扭的瓜不甜,部队怕是担心一对怨侣最后搞出什么事来不好收场。 可苏晚为什么会愿意离婚呢?她重生后回来找陆卫东,不就是奔着过好日子来的吗? 程嫂子喝了口水,继续道:“一开始大家也想不通为什么苏晚会同意,这自家男人刚升为副团,眼看着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林纫芝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就是这个理。 她抬头等着程嫂子下文,却看到对方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 “陆副团昨天刚能下床,今天一大早就拉着人来营区办理离婚手续了。办完后陆副团直接回医院,苏晚则收拾了包裹就要离开。本来以为她是回娘家,后来陆大娘追上来破口大骂,我们才知道她……” 程嫂子一言难尽接着说,“才知道原来她是要去找她前对象。” 林纫芝:哈?? 林纫芝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被苏晚这操作整不会了。 你没事吧? 难道你和陆卫东过了几个月吃喝不愁的生活,突然觉得有情饮水饱,还是想去追求真爱吗? 这怪不得原本对你十分满意的陆大娘也要破防大骂了。 这谁家好大儿被一个女人来回嫌弃两次,都得恨得牙痒痒,不把对方搞死誓不罢休。 陆大娘在家属院拼命宣传苏晚的所作所为,除了想败坏苏晚名声出口恶气,更多的还是替自家儿子博取同情。 离婚这种事本就不好听,更别提陆卫东是在晋升期间主动提出离婚。 这事一旦被有心人知道了移花接木一下,陆卫东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头绝对逃不了。 苏晚一个人可以潇洒地走得远远的,可陆卫东还得在部队发展呢。 陆大娘本就内疚当初逼迫儿子履行婚约,现在以两败俱伤的结局收尾,心里更是难受得不得了。 她一个妇人没什么学问,可对舆论人心这一套却玩得很溜。 世人对桃色新闻一向趋之若鹜,陆大娘先发制人,逢人就宣扬自家前儿媳的丑事,把大家的关注点从离婚转移到“苏晚跟着小白脸跑了”这事上。 果然,在更轰动、更炸裂眼球的事实面前,所有人都觉得是苏晚水性杨花,抛弃了卧病在床的丈夫。 陆卫东的形象从“晋升快得让人眼红的副团长”,迅速扭转为“被坏女人践踏真心,却宽宏大量地放手成全对方的好男人”。 比起完美无缺、样样美满的陆副团,当然是“事业有成又怎样还不是得被女人甩的陆卫东”更让人心生好感。 林纫芝很快想明白陆大娘的行为动机,对方确实对人性看得透彻。 这不她身边就有一个怜惜陆卫东遭遇的。 程嫂子叹了口气,“当初就听说苏晚曾追着一个男人跑去乡下,后来她和陆副团结婚了,我还以为是别人泼脏水呢。谁知道……唉,可惜了陆副团,多好的年轻人啊,遇上这糟心事。” 林纫芝知道,程嫂子的看法也代表了家属院大部分人的看法,到此无论事情真相如何,陆大娘目的已经达到了。 林纫芝不清楚陆卫东在离婚这事上是否无辜,但苏晚的转变太过突然,她相信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 当天晚上林纫芝早早入睡,却很快被一片没有源头的光亮唤醒。 目之所及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白,她的脚下没有实地,却也不会坠落。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弱得像隔了层雾。 这种整个世界只剩一人的孤寂感,让林纫芝不可自抑地生出几分胆怯,她开始怀疑这不是真实的,或许只是一个梦。 在又走了几步后,林纫芝试探地轻声道:“有人吗?” 下一瞬,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它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也没有具体的音色。不像男声,不像女声,更不像她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林纫芝仔细辨别后,感觉更像是寺庙铜钟余韵散尽前的最后一丝震颤。 说话的祂没有实体,却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字字句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从时间的尽头漫过来。 “林纫芝……”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四周的白似乎轻轻晃了晃,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林纫芝猛地攥紧了手,她确定这不是普通的梦,那声音里裹着一种古老又浩瀚的气息。 像抬头望见的星空,明明离得极远,却又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心口微微发紧。 “你本是此界之人,与周湛并非偶然相逢,而是命定情缘。按此界正常时序轨迹,你二人本当于一九七九年,在京市相遇……” 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棉花上,轻得抓不住,却又字字清晰地刻进脑海里。 林纫芝脑子里突然多出一大团信息。 二十一年前,祂掌时序疏漏,70年代和21世纪两个世界同时出现时空裂缝,致使两边的林纫芝一出生就互换身份。 因为两人并非世界原住民,所以从小受天道排斥,身体孱弱。即使后天调养,也难以抵抗法则桎梏,终逃不过英年早逝的劫数。 莫名出现在书架上那本关于苏晚第一世的小说,正是祂对她的警醒。 后来祂抓住林纫芝两人死亡之际将双方归位,但也打乱了原本的轨迹,导致林纫芝和周湛提前相遇。 而林纫芝手里的灵泉空间,实则是祂对她的补偿。 第142章 林纫芝出生掌心自带红痣胎记,而原主却没有。所以两方家长一开始就敏锐察觉到身边的婴儿不是自己亲生女儿。 还是祂托梦告知孩子一切都好,让他们悉心抚育眼前孩儿,等时机到了自然骨肉团聚。 林纫芝乍然得知事情真相,还没回过神,脑海中莫名多出许多黯淡的光点,有大有小。 她凭着直觉小心点开其中几个,发现居然是…… 居然是她21世纪的财产?! 正当林纫芝满头雾水时,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在21世纪的养父母,待你如己出。在你离开后,日日夜夜叩求吾将你所留遗产带给你。吾怜其一片爱女之心,已以法则为契,待时机成熟,自会助你接管所有。” 林纫芝胸口涌起阵阵酸痛,泪水模糊了眼前的白。她想起母亲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你就是咱家的宝贝女儿”。 他们在明知自己不是的情况下,依然毫无保留地付出满腔爱意。 即使自己离开了,仍然怕她过得不好,祈求祂送来各种财产,让她无需为钱财奔波忙碌。 当然林纫芝目前还无法接手这份财产,毕竟她名下的车子型号恐怕得几十年后才出厂,计划经济时期更别提什么房产股票基金了。 祂说等这些东西出现在这个世界了,届时光点就会点亮,祂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转移到林纫芝名下,别人只会觉得这本就是属于她的。 而林纫芝收藏的高定、名表、艺术品等等,都会原封不动放置在她的房产内。 至于苏晚离婚一事,祂也解释了。 原来在林纫芝两人回归之时,时空之力外溢,机缘巧合下让苏晚获得重生机会。 重生对于世人来说,确实是求之不得的机缘,但追根溯源的话,这并非苏晚主动求来的,她也是被时空之力所牵累。 祂最初的想法是既然苏晚命里有此时运,那么祂也无意去纠正什么,权当对对方的补偿。 不料苏晚哪怕带着未来几十年的记忆,清楚不久后商机遍地,依然只想着抓住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从没想过自己去闯一闯。 她的一己之私,也干扰了陆卫东原本的命运线,让他一步步走向死局。 在明知金陵爆炸案的前提下,无论内心什么想法,事实就是苏晚没做出一丁点的提醒,甚至连尝试都不敢。 祂是有情的,所以祂可以理解苏晚害怕被当作异类,而没有拯救与她不相干的千百个群众。 祂也是无情的。 祂想,既然怯懦畏难的性格底色让苏晚放弃了主动权,那么一朵无法自立的菟丝花,重生意义也不大,不过是这辈子换了个攀附对象罢了。 没意义那就拨乱反正,祂想要让一切回归原本。 祂一边让陆卫东觉醒,一边剥离了苏晚上辈子的记忆。 所以苏晚同意离婚,并非她变心了三心二意,恰恰是她始终坚定如一、痴心不改。 可以说,失去上辈子记忆的苏晚,心心念念的都是孙承文。 她想不通自己当初怎么会履行婚约,娃娃亲这种封建糟粕就应该丢进火炉里! 家属院的人都笑她蠢,她笑人家太过庸俗,感情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呢? 真正的爱情就是得陪着对方同甘共苦! 那头陆卫东刚提出离婚,苏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生怕他反悔还想连夜拉着他办手续。 第143章 林纫芝心情复杂,网友们说得对重生不涨智商,恋爱脑重生多少回还是恋爱脑。 祂下一刻的话让林纫芝心神一凛。 “昔时予你灵泉空间,非为久赠,不过是予你行途添一时之便,解你初归本位时的困厄。” “如今万物归序,命途皆循原定轨迹铺展,此空间本是临时之偿,依法则吾本该收回。” 据祂所言,两个世界的祂都出了差错,但是否要弥补时空错漏之过,是看祂个人意愿。 即使祂假装无事发生,林纫芝肯定也无可奈何。 但祂愿意补偿她金手指,给她带来了莫大好处,她和家人们以及周湛如今个个身强力壮,这些都是花再多钱也买不来的。 见林纫芝眼神里真挚的感激之情,祂满意了。不愧是祂的子民,就是懂感恩,那祂也不能吝啬。 祂想着想着,忍不住暗笑:隔壁那家伙,如今落在21世纪,性子是越发小气了。 便是肯给“林纫芝”补偿,依着它那斤斤计较的模样,怕也只肯抠唆些边角料出来!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哪及得上吾这般大气? 林纫芝不知道她眼里威严神秘的存在,此时内心在暗戳戳内涵“隔壁同事”。 她正沉浸在遗憾中,虽然明白能短暂拥有过灵泉空间这种逆天金手指,已是祂仁善和她的幸运。 但不可避免的,还是会有几分失落。 谁料祂话锋一转,林纫芝竟然从祂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调皮和欣慰? 祂说她凭借个人能力阻止了金陵特大爆炸的浩劫,破了陆卫东本定的死局。 在专业领域,对内使双面三异绣提前现世,引领此界的苏绣技术更上一个台阶;对外弘扬华国优秀传统文化,增强华国苏绣的国际影响力。 林纫芝被祂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自认没到这个程度。 脸红地听完祂的称赞后,整个空间突然安静下来。林纫芝耐心等待了会,祂的声音没再响起。 看来祂已经离开了,她整个人倏然放松下来,直面这种强大的神秘存在,对身心是极大的考验。 正当她疑惑怎么离开此处时,祂又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缓,却带着千钧的分量,林纫芝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 “世间巨宝易得,慎心难持。你身怀灵泉空间这等异禀,却始终藏锋守拙,不肆张扬,凡用其力皆在己之掌控,半句秘辛未曾外泄。此等自持,恰合天地‘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之理。” “法则可容例外,善意当得回响。故此,吾愿为你破例,留此宝伴你同行,既为嘉奖你的谨慎,亦盼你守初心、怀善念,在命途里续行正道,莫负这份天地偏爱。” 峰回路转,林纫芝还没从这份天降宝物的惊喜中晃过神,下一秒直接被送离了这个空间。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色大亮,厨房里传来周湛做饭的声音。 林纫芝彻底清醒后,想起昨夜的似梦非梦,连忙去感应空间。 空间里的灵泉、灵田、绣房等等都在,脑海中均匀分布着暗淡的点点星光。 林纫芝深吸了口气,不是梦! 她曾经的猜测是对的。 她对林振邦和俞纹心自然而然的亲近,和周湛初次见面的似曾相识,仿佛与生俱来的中医药知识和精湛绣技……所有这些都不是毫无来由的。 确认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林纫芝,她心中的隔阂终于没了。 第144章 之前嘴上说着过好当下,但实际上并没那么简单。 面对林家亲人们的疼爱时,她偶尔也会有莫名的罪恶感,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林纫芝对于21世纪唯一的遗憾是再也见不到那边的父母了。 至于便利舒适的现代生活、正值上升期的工作室等,并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说实话,不考虑个人情感,只单单从家世、事业出发,林纫芝绝对首选70年代。 70年代的林家和周家,那可是开服玩家啊! 原始股的含金量远远不是五六十年代才开始起家的21世纪林家比得上的。 林纫芝穿回来前,听父亲和爷爷隐晦提过,再过一两年大概率能进中央。 从曾祖父到她父亲,从地方父母官到京市部委,这条路,另个时空的林家一棒接一棒薪火相传,足足走了三代人。 林、周两家呢? 两位老爷子早在红军时期就开始给子孙们打基础了。 周湛也是第三代,他的起点又是多少人的终点? 而她在现代的高定工作室起步还是晚了,在世界顶奢品牌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 在一切都还没起步的70年代则不一样,林纫芝完全有可能自己开宗立派,成为苏绣新一代领军人物。 等到改革春风吹遍时,她再利用个人影响力,成立国内第一个私人工作室,率先和国际接轨,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往往能占领最大的市场份额和行业话语权。 70年代唯一让人诟病的物资短缺、生活水平降低,那是对普通人而言。 至少对林纫芝本人来说,影响不是很大。 更何况现在已经接近运动尾声了,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切都将结束,从此天高任鸟飞。 —— 吃过早饭,林纫芝家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周湛见人是来找媳妇的,给她们腾了说话空间,自己溜达去营区。 客厅里,林纫芝给对方倒了糖水,要开口时在称呼上噎住了。 看出她的为难,方嫂子笑了,眼神明亮有光,“林同志,我叫文溪,山间小溪的溪,你不嫌弃的话就叫我文姐。” “溪?清澈灵动,这名字真好听!文姐,我叫林纫芝,很高兴认识你。” 简单的一句话,文溪眼眶瞬间红了。 结婚后,她就成了“方强家的”、“方嫂子”、“金宝他妈”,好像她生来就是这些身份。 已经二十多年没人这么叫她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的本名,说出口竟然还有些烫嘴。 回想过去浑浑噩噩的日子,文溪依然忍不住后背发凉。 还好,在女儿长大之前,在她没彻底老去前,她终究是找回了这个身份。 一切都来得及。 文溪抹去眼泪,“诶我也高兴!林同志,你是我见过最有文化的人,我想着让你帮忙给草儿重新起个名。” 怕自己唐突了,她声音越说越小,“我就希望她长大能像你一样,也能靠自己立足。你看方便吗?” 如果是其他人林纫芝就拒绝了,可她确实很佩服文溪。 她在这个时代能打破世俗桎梏,不受环境影响,丝毫不重男轻女;发现丈夫出轨后隐忍调查收集证据,在恰当时机一击毙命;善于借势,趁着组织办理离婚的机会勇敢争取自己的权益,每一点都非常难得。 林纫芝又看了星星眼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瘦弱小女孩,终究还是心软了。 “这哪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信任我是我的荣幸。” 文溪瞬间兴奋地抬起头,看着林纫芝的眼神像在看神明。 林纫芝沉思片刻,“文蔚,这个名字怎样?蔚,寓意生命力旺盛、才华出众。” “文蔚、文蔚,”文溪低声重复念着,越念笑容越大,“这名字好!好听又有寓意,还得是文化人!草儿你喜欢这个新名字吗?” 她俯身摸摸女儿的头,温和询问。 这是给女儿起名,关键还得是她本人喜欢。 “妈妈我喜欢新名字!”看得出来她确实真心喜欢,还孩子气得蹦了两下。 文溪见女儿终于有点小孩子的童真了,快速撇开眼角的泪痕。 双手紧紧拉着林纫芝,激动地语无伦次,“文蔚很好!真的很好!林同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起一个名字对林纫芝来说,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于文溪母女俩却不异于新生。 大家私下都说周湛命好,文溪对于这说法属于半认同。 她觉得真正天生好命的是林纫芝,周湛不过是与她日夜相处,连带着沾了林同志的福气罢了。 文溪村里有个习俗,婴儿出生后,总会让最长寿的老人起名,保佑孩子平安顺遂。 她便想着让林同志这个好命人为自己苦命的女儿起个新名字,保佑女儿今后人生一帆风顺。 没想到林纫芝提供了一个寓意如此美好的名字,好命人起的好名字,那就是好上加好啊! 文溪对这个名字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从今以后,她的女儿再也不是可以任人随意践踏的小草。 她姓文,叫文蔚,繁盛光明,前程绚烂。 送走兴高采烈的母女俩,林纫芝看到桌上对方强行留下来的两包红糖,摇头笑笑。 金宝已经被他亲生父亲接走了,文溪母女有工作又吃苦耐劳,她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 整个下午只有林纫芝一人在家,周湛因为升职和后面休探亲假,忙着交接工作。 她在家也没闲着,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在家属院,林纫芝提前把康康药浴所需的药包准备好。 至于艾灸就没办法了,这不是简单就能学会的,暂停一段时间也没事。 一切忙完后临近傍晚,周湛正式任命书已经下来了,林纫芝准备给他个惊喜。 第145章 林纫芝到厨房开始忙活。 是的,她的惊喜就是做两道大菜为周湛庆祝。 可能厨艺的活是相通的,林纫芝药膳做得好,跟着周湛学了几手后,她现在饭菜也做得有模有样。 如果再加点灵泉水,那味道更是比许多大厨做的还要美味。 会做菜不代表要常做菜,林纫芝只准备偶尔下厨犒劳犒劳周湛。 在她看来,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一开始就要分工明确。除非别人忙得腾不开手,否则不能常常接手。 能者多劳的结果,到最后只会变成不是你的活也变成你的。 林纫芝做了红烧肘子、水煮鱼、芦蒿炒香干和萝卜排骨汤。两个人吃四道菜,听起来很多,但实际每道菜分量都刚刚好。 有人为了不浪费习惯只做一两道菜,林纫芝挺认同的。但她个人更喜欢尽量饮食均衡,她宁愿多做几道,控制好分量。 这肘子和排骨是周湛一大早去排队买的,草鱼是程嫂子去向阳村时托她带的,芦蒿和萝卜则是自家种的。 餐桌上,周湛看着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胃口大开。 心中别提有多满足了,他媳妇儿仙女一样的人物,居然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这不是爱是什么! “愣着做什么,饭菜都凉了。” 林纫芝都被男人泪眼汪汪的样子整不会了,要说好吃哭了吧,可这也还没吃啊。 周湛:呜呜呜媳妇简直爱惨他了,生怕他吃冷菜对身体不好。他不能浪费媳妇的一片心意,一定要细细品尝。 他率先夹起一个猪肘,咬下一大口猪皮,满嘴的胶质在舌尖化开,红烧汁的醇厚裹着调料的香,咸甜控制得恰到好处。 最难得的是,水煮鱼的鲜麻、芦蒿的清爽、萝卜汤的甘甜,每一道香气扑鼻的菜,都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材料的鲜美。 “媳妇,你做菜不比我差啊。”周湛自己厨艺就很好,他尝过后就觉出这手艺不一般了。 他心中顿时敲响警铃,危机感直线上升。 周湛自认也就厨艺拿得出手,没想到这一点也被媳妇追上了。 “哪有,还是你做得好吃。今天是庆祝你升职,过去的几年你辛苦啦。来,干杯!” 周湛不能喝酒,林纫芝准备的是橘子汽水。 “媳妇,你今天做饭也辛苦了。” 举杯祝贺后,周湛迫不及待开口,“饭菜很好吃,但以后还是我来做吧。” 媳妇如此深爱他,也不嫌弃他升职是沾了她的光,反而准备了一桌美食为他庆祝。 他能为媳妇做的本就不多,可不能连洗衣做饭这点活也丢了。 而且,下不得厨房、勾不住媳妇胃的男人,那还能叫完美丈夫吗? 他创业未半可不能中道奔殂! 见男人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扒拉活儿的主动样,林纫芝欣慰又满意。 “周副师觉悟还是这么高,非常好,继续保持!” 又得到媳妇表扬了,周湛乐得不行,他又盛了碗萝卜汤,“咱家的萝卜鲜甜多汁,媳妇你连菜都打理得比别家好。” 见周湛夸起她来就半天停不下来的架势,林纫芝已经逐渐习惯了。 她家菜确实好吃,萝卜从菜地里拔出来洗洗都可以直接啃。 —— 夜间,林纫芝窝在周湛热乎乎的怀里取暖时,男人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媳妇,我升职后可以住到小楼那边,你想换吗?” “…可以不换吗?” 这个院子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住处,所有设计装修都是两人的心血。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林纫芝是真的不想换。 第146章 “当然可以。媳妇其实我也不想换,咱家拾掇得多讲究啊,我可舍不得。” 如果是低级别军官想方设法争取高级别的配房,那确实会落人口实。 但要是高级别军官自个愿意住差一等的地方,谁也没话说,还能落个思想觉悟高的好名声。 “那我们家就不换了。”林纫芝拍板道。 之前给李嫂子送茶叶蛋时,林纫芝看过小楼那边的装修。 统一的苏式红砖楼,虽说有两层,可一层才80多平。 这还包括了没法利用的面积,实际住的区域可能还没他们家这个平房小院大。 家属院一共有三种建筑,除了平房和小楼,还有几栋筒子楼。 其中平房是最让人嫌弃的。 现在的人都追求住楼房,觉得是城里人的象征。 听程嫂子讲当初筒子楼建好后,家属院为了能住进去那是全家出动、各显神通啊,闹得不可开交。 这个说“我家男人职位高”,那个说“我家男人军龄高、资历深”,总之谁也不服谁,最后还是抽签决定的。 林纫芝只喜欢住高楼的大平层,她不理解一间四五十平的筒子楼有什么好争的,她宁愿要个单独的小院子,至少清静。 刚来随军时,曾有城里嫂子问她一个城里人为什么去住农村平房。 林纫芝只说是自己喜欢,那位嫂子可能以为她是为自家没抢到名额挽尊,明里暗里不停炫耀筒子楼有多好。 后来宣传部报纸刊登后,那位嫂子还专门跑来看过。 看到和她想象中不一样的美丽小院,她神色有几分扭曲,临走前梗着脖子再三强调,“楼房也…也不差的!” 嘴上口号喊得再响,鞋子好不好穿只有自己知道。 筒子楼住一周就会发现哪哪都不方便,厕所是公用的,做饭是在走道里,说句话隔壁就能听到,没有一点私密性可言。 听说这次许文强和陆卫东升职,许家人和陆大娘都不约而同选择搬到平房。 小楼确实象征着更高的权势地位,但林纫芝一向认为,体面是给外人看的,住得舒心是自个的。 “那我明天回绝小许,他想着如果我们搬走,他就选咱家院子。” —— 翌日,周湛开完会后留下许文强,“小许,我家不打算搬到小楼那边,房子的事你再寻摸寻摸。” “好的,麻烦您了周副师!” 许文强有点遗憾,不能住周副师家的院子了。他想起媳妇和妹妹,恐怕她们会比他更遗憾。 几天前,许文强在饭桌上说自己接到体检通知了,原以为家人都会为他开心,连不用庆祝的话都想好了。 谁料事情发展超出他预期。 许文强说完后,陈敏和许慧芳毫不关心薪资待遇啥的,异口同声道:“那咱家可以搬到平房了!” 接着两人齐齐上阵,轮流念叨让他赶紧趁别人没注意抓紧选房。 能换到林纫芝家最好,如果换不了离她家近点也很好。 许文强吃午饭时,转告了周湛的答复。 陈敏意外林纫芝居然放弃住小楼,但她转念一想,对方家里那么漂亮,换她她也舍不得。 “哥哥嫂嫂,住不了林同志家,咱们可以选方强家啊,离林同志家就几步远。” 许慧芳的话让陈敏眼前一亮。 方强的逃兵行为让军人十分不齿,连带着他住过的房子也被人嫌弃,根本没人愿意选。 陈敏不在意这些,人品不行怪好好的房子做什么。 第147章 最重要的是!那个平房离林纫芝家确实非常近! 康康身体好转后,也开始出来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了。 众人对他前后变化非常诧异,联想到最近程家隔三差五往隔壁家跑的事,怀疑和林纫芝脱不了干系。 陈敏从医,她以前就猜过俞医生的“俞”就是学校老师提过的那个御医世家,苏城俞氏。 再加上康康的身体确实健壮了许多,林纫芝又是俞医生表妹,两相结合,她更确定了心中猜测。 陈敏倒也没想做什么,只是自家有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作为家长,私心肯定想离可能的中医大拿近一点。 许慧芳和许文强的想法更简单了。 兄妹俩一个崇拜周湛,一个崇拜林纫芝,当然是离偶像越近越好啦。 几人商定后,许文强午觉刚睡醒就被赶出家门。陈敏生怕夜长梦多,催着他赶紧去后勤部定下。 许文强手忙脚乱地接过妹妹丢出来的外套和军帽,无奈地笑着朝目的地快步赶去。 —— 晚饭时周湛难得催林纫芝吃快点,他们得赶紧去占位。 江政委上报要加强战士的思想教育,上面高度重视。 决定趁着方强事件余威尚在,组织全体士兵观看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 金陵即将步入腊月,寒风湿冷刺骨,考虑到温度天气,最终将场地定在了室内礼堂。 林纫芝和周湛来的算早的,没想到其他人比他们还早。 前两排已经坐满了,他们选了第三排偏中间的位置。 就这坐下的功夫,后面两排也坐满了。 林纫芝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人们对看电影的热情,难怪放映员也是八大员之一呢。 上次看的《海霞》是彩色片,这还是林纫芝第一次看黑白影片,有种复古的质感。 可能是在场的军人多,可能是电影题材严肃,没发生林纫芝担心的小孩哭闹场面。 观影过程很庄重,也不允许吃零食。在放映卡顿,放映员手动接胶片时,也没有喧哗声。 趁着间隙,江政委上台做思想教育,引用教员的《八连颂》教育战士,呼吁全体官兵警惕香风毒雾的侵蚀。 听周湛说士兵们还得写观后感,林纫芝琢磨这和读书去春游、军训时写日记差不多嘛,看来无论什么年代都逃不过心得体会。 天气太冷,看完电影两人早早洗漱上床钻被窝里。 因为第二天要赶路,周湛终于不想着那档子事了。 林纫芝松了口气,虽然她也挺享受的,但天天吃肉也是会腻的,人家田地都得休耕呢。 周湛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林纫芝的长发,一想到明天就要带着媳妇去自己家乡了,他整个人就兴奋得睡不着。 从军十年了,这还是他第二次回家。 上一次是两年前,收到去金陵军区的调令后,领导念着他在前线八年,回国后给他放了个探亲假。 那一次给周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深刻理解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也体会到了林昭华似有似无的母爱: 第一天,“好儿子!活着就好!你是全家人的骄傲!” 第二天,“儿子累了吧,妈妈奶奶做了你爱吃的菜。” 第三天,“儿子不用你下厨,找你朋友去,放假就该好好玩。” 第四天,“在家没事怎么不把饭做了?男人没眼力见没媳妇的。” 第五天,“阿湛,你休假休多久了?” 第六天,“阿湛,你也该回去了吧?” 第七天,“阿湛,你怎么还在?” …… 经历过林昭华龙卷风一样来去匆匆的母爱,周湛最后得出结论:家可以常回,但是不能久待。 但是今年不同! 他可是跟着媳妇去的嘿嘿,有这么一个顶顶优秀顶顶完美的媳妇在,他爸妈爱屋及乌,对他的爱应该可以维持久一点。 反正绝对能超过一周! 林纫芝看他自个在那傻笑,好奇道:“回家这么开心啊,你前两年怎么不回?” 周湛认真纠正她,“是和媳妇你一起回家才开心,之前最多三天,爸妈就看我不顺眼了。” 两辈子都是父母心头肉的林纫芝不太相信,“你别在那瞎想,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回家爸妈开心还来不及呢!” “儿行千里母担不担忧,这个有待验证。但是我确定儿在家里母想抽。”周湛说完,点点头一脸肯定。 林纫芝:……看着不像说谎的样子,难道亲生父母也受不了周湛那张嘴? —— 翌日上午,周湛先去韩复兴拿预定的桂花鸭。 周湛虽然已经是副师级,但毕竟刚刚晋升,假期还是按照正团级的来。 正团级每年可休30天探亲假,当然你也可以不休假,不过这视为自动放弃,不能把假期累积到下一年。 比较人性化的一点是,路上的时间不算在内。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没人在,虽说隔壁程嫂子夫妻会帮忙照看,但还是得确保不留隐患。 在简单吃过午饭后,周湛又再次检查家里各处。 因为两人结婚后还没去过周家,除了参加颁奖典礼外,他们预备这次在京市待久点。 下午接近三点时,小孙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对于这趟旅程,林纫芝非常期待。 真论起来她也算是红*三代,可毕竟从小住军工大院,身边都是工人子弟,她没有什么实感。 而周家是什么存在呢? 那是在京市权贵里的权贵,高干中的高干,红得不能再红了。 所以,无论是期待有可能的大奖,还是体验从未有过的生活,都让林纫芝对接下来历时一个月的京市之旅翘首以盼。 第148章 林纫芝他们乘坐的是直达特快列车,从金陵到京市只需15小时。 下午四点出发,在车上睡一觉醒来就到了。 刚到软卧候车室不久,广播便开始通知检票。 林纫芝疑惑,“这么快?” “软卧车厢提前三十分钟检票。”周湛解释了一句。 三人在乘务员引导下走军人通道直达车厢。 走廊铺着暗红色防滑地板革,两侧是独立包间。 小孙在后面拿行李,到包间后又忙前忙后帮忙,最后拿着热水瓶装满热水才离开。 林纫芝打量着新环境,床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白色粗布床单,叠着方正的蓝色或灰色棉被。 有小巧的木质茶几,墙面上嵌着圆形金属壁灯,整体空间紧凑整洁。 周湛让媳妇先在下铺坐会,他从林纫芝的棕色真皮箱里取出三件套,爬到上铺铺好。 林纫芝有轻微洁癖,无法接受和陌生人共用东西,即使是洗过的也不行,更别提这种贴身的床单被罩。 周湛以前也是这样,进部队后这个毛病好多了。 但他能理解,媳妇的皮肤娇嫩又敏感,如果长红疹什么的就麻烦了。 在周湛铺床时,隔壁床铺的乘客也到了。看到一身军装的男人,他们明显有点兴奋。 可仔细注意到军人在做什么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年轻男人的嘟囔声在安静的包厢内格外明显。 周湛从上铺下来,抬头看了这人一眼,沉声反问,“谁规定男人不能做这些了?” 林纫芝也回头看新来的两人。 刚刚她得留心周湛的动作,怕他摔下来,一直背对着门。 两个乘客有一瞬间呆愣,这女同志长得也太俊了吧,难怪她军官丈夫这么疼她呢。 还是中年男人反应迅速,“军人同志说得对,谁方便谁做嘛。” 年轻男子脸色通红,呐呐不敢言。 中年男人性格很圆滑,他在中间打圆场。 首先自我介绍说是金陵钢铁厂的主任,年轻男子是厂里干事,两人这趟是要去京市兄弟单位交流的。 周湛在不熟的人面前一向寡言少语,直接一句话概括,他是金陵军区的军人,旁边的是他媳妇,他们回去探亲。 再多的就没了。 那两人等待了一会,发现真的没有后续。 互相看了眼,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这好像不太对啊。 这时期坐火车的乘客特别健谈,无论天南海北,不分男女老少,只要一坐稳就开始攀谈,而且什么都聊。 老家是哪的呀、去哪出差或者走亲戚啊、家里的孩子和农活啊、单位的八卦啊…… 甚至聊得兴起的,还会互相留联系方式,约着以后常来常往。 对面两人第一次遇见周湛这么“不配合”的人,一肚子话又憋了回去。 林纫芝看到他们跟喝了苦瓜汁一样的脸色就想笑。 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火车出发了,广播也开始响。 音量特别大,震得人脑袋嗡嗡地疼。 看出媳妇不舒服,征求了另两人的同意后,周湛起身利落关闭广播。 世界安静的刹那,林纫芝眉毛瞬间舒展,火车喇叭的威力诚不欺我。 还好软卧的广播单独配置了开关,如果这会是在硬座,即使想关掉,其他人也不会同意的。 现在的娱乐特别少,大家就指望着广播的歌曲和故事消磨几天几夜的行程。 第149章 你把它关了,那他们不得闲出屁来? 中年男人抓住周湛的主动开口,热络地和他聊天,想搞好关系的意图很明显。 周湛稳定发挥,回应很平淡,不热情也不冷漠,看似说了很多,实际任何信息都没透露。 次数多了,中年男人也看出这一点,心里暗道可惜。 这对夫妻气质容貌极其出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本想着打好关系,多个朋友多条路。 可对方防备心太强了,他只好作罢,别到时候交不成朋友反倒得罪了一个大敌。 中年男人收起奉承态度后,林纫芝感觉自在多了。 目的性太强的社交,对对方都是负担。 趁时间还早,两人抓紧先去卫生间。 在现代时出门在外如果是短途,林纫芝都尽量避免用外面的洗手间。 这会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显然不能憋着。 软卧车厢共有两个厕所,用的人相对不多,但等没水了还是一样恶心难闻。 周湛在外面等她。 林纫芝长得太漂亮了,即使这里是干部才能买的软卧,他也不会掉以轻心。 林纫芝快速解决快速出来,感慨权势真是好东西。 如果她坐的是硬卧,不仅得承受十几小时的广播轰炸,而且厕所环境更加一言难尽。 临近晚饭时间,乘务员过来询问是否要订餐。 餐车就在软卧车厢旁边,两个男人都选择去餐车吃,想找人聊聊天。 包厢这对夫妻眼里只有彼此,不爱和别人打交道,快憋死他们两个话痨了。 林纫芝他们不想去和陌生人拼桌,选择订餐,不一会儿乘务员端着托盘送来两份铝饭盒。 味道只能说还行,比周湛做得差远了。 又被媳妇夸夸了,周湛表面镇定,实际暗自窃喜:岳父说得果然没错,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 这不媳妇吃个饭还惦记着自己! 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一定要牢牢守住家庭的下厨权! 第二天早上七点,火车准时抵达京市。 见到周湛两人从车厢走出,等待已久的警卫员忙上前接过行李,带着两人往车子走去。 中年男人在他们后面下车,目睹了全程。 红旗车逐渐驶离站台,车窗窗帘紧闭,把车内车外隔成两个世界。 “主、主任,他…他们车怎么可以直接开上来?” 年轻人张大嘴巴,不可置信。 他来回盯着工作人员,发现所有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年轻人觉得被区别对待了,大声叫嚷着,满脸不甘,“怎么能这样!这不公平!这是特……” 在他喊出更敏感的话前,中年男人眼疾手快捂住他嘴巴。 “呜…” “闭嘴!” 见年轻人终于噤声了,中年男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多说。 他果然没看错人,这对夫妻真的不是普通人。 这可是市级领导来了都做不到的事啊! 要是知道他们不普通到这程度,无论那军官话再怎么少、脸色再怎么冷,他都能一个人叭叭说下去! 如果能重来,他说啥都不会错过结识这种大人物的机会啊,说不定命运就此改变了! 中年男人越想越痛惜,只觉得到嘴边的鸭子飞了,来回大力地捶打胸口。 车子开过长安街,行人越来越少,慢慢驶入一条被树木环绕遮蔽的道路,路口贴着一块“军事管理区”标牌。 从进入这个地界开始,林纫芝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窗外。 第150章 车子慢慢开上山头,远处主峰之巅的八角砖塔,在视角里越来越大。 这个华国人口中的京市禁区,她也终于踏进来了。 到山道拐弯处,车子被哨兵拦下。 很快车窗降下三厘米,警卫员递出证件,哨兵检查后立刻退后敬礼,栏杆无声抬起。 又开了十几分钟,中间经过几座院子,最终停靠在一处宅院前。 这是一座古雅的中式建筑,红柱青瓦,檐角精致。两侧各立着一尊威武石狮子,旁边是修建得整齐的绿植。 看到车子停稳,大院门口抱着荷枪的两个士兵抬手敬礼。 林昭华带着人站在最低一阶石阶上。 早有守卫上前开门,周湛一双长腿率先探出车外,稳稳落地。林纫芝也从另一侧下来。 林昭华快速从周湛身边经过,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绽开笑容,“芝芝啊,路途累着了吧。卧室都收拾好了,你待会先去歇歇。” 林纫芝亲昵地搀过婆婆的胳膊,两人边往里走,边聊起一路见闻。 周湛愣了愣,见两人真的直接把他丢在脑后了,摇摇头笑着跟上。 几个勤务兵和警卫员提着行李连忙跟在他身后。 穿过前院花园,来到宽敞的大厅。林纫芝一眼扫过,布置讲究,每一处摆设都有章程。 “爷爷奶奶还在西苑,其他人下班后再过来。等会让阿湛带你去楼上歇息,自己家不用拘束。” 林昭华拍拍林纫芝的手背,怕她觉得被怠慢,温声细语地解释。 这里是西山,也是周家老宅,周家人的根基。 周老爷子白天在西苑工作,那边也有他专门住处。但他晚上不在媳妇身边睡不好,工作再晚也要赶回来。 老太太劝不听,又心疼他来回奔波,只好在那陪着他。 有时二老工作忙就在西苑歇下,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住老宅这。 为了工作方便,周家三兄弟都是住在各自单位分的房子里。 周承钧一般住军区大院,周二叔住中关村那边,周小叔住总政大院。 平时除了定时来看两老,周家人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西山老宅团聚。 这次考虑到周湛夫妻俩要来,林昭华和丈夫商量着搬过来住段时间,不能让儿媳觉得自家不欢迎她。 “媳妇你昨晚都没睡好,”周湛拉着媳妇就要上楼补觉,头也不回道:“妈,我们先上楼了哈。” 林昭华含笑和儿媳挥手,等年轻夫妻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去厨房帮杨姨一起整理包裹。 —— 林纫芝这一觉睡得沉,睡梦中只觉得胸口被压了块大石头。 睁开眼时,嚯! 整条厚实被子都覆在她身上,两侧包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钻不进。 再看另一半床冷冷清清的,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她无语了片刻,看了下手表,还好还没到午饭时间。 林纫芝收拾得体往楼下去,走到拐角处就听到众人的谈话声,周家人都来齐了。 周二婶高月珍的位置正对着楼梯,余光瞥到身影,抬头的瞬间怔住了。 其他人被她的反应吸引,回头望来。 客厅的说话声渐渐停下,只能听到厨房杨姨做饭的磕碰声。 女人挽着低盘发,素白指尖搭着扶手迈步而下。 她身上是一件米白色大衣,脖颈处慵懒扎着精致丝巾,尽显天鹅颈的优美,腰部系带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曲线。 比她外表更吸引人的是那身不同凡响的气度,每下一级,衣摆便贴着脚踝微扫。 在场人只觉她整个人宛如从复古画报中走出的名媛,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与典雅。 周湛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上前牵过媳妇的手,摸着还是温热的,这才带着她认人。 他依次介绍了爷爷奶奶、两位叔叔婶婶、几位弟弟妹妹。 林纫芝微笑打招呼,将脸和名字一一对应上。 她这一笑,容貌更加盛极,将室内都照亮了。饶是周家人见过的场面再多,还是第一次见到出落得如此清丽脱俗的美人。 “这位就是芝芝吧,瞧这眉眼,多周正!怪道阿华天天跟我夸,说娶了个能干又体面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老太太盼你盼得花都谢了,今儿把人盼来了,可不得多喝一碗燕窝粥!” 高月珍扬声笑道,屋里老少都被她哄得眉开眼笑,连严肃的周承钧也忍不住松了嘴角。 老太太拉着孙媳的手不放,眼角泛起细微的褶子,“阿珍这话说到我心坎了,看到芝芝这张脸啊,不多吃一点都是肚子不争气。” 待她说完,其他长辈才接二连三出声,夸奖几句再每人递上一个红包。 林纫芝还没说什么,周湛手速极快地收下,然后才回头解释,“媳妇,这是家人给你的见面礼,得收!” 见周湛这护短的架势,众人稀奇的同时又觉得好笑。 “嫂嫂,你真的太美了!照片根本没拍出真人千分之一的风采!” 见长辈们告一段落,周妍连忙凑上来。从林纫芝出现开始,她的眼神就没移开过。 她目不转睛地在林纫芝身上流连,甚至跃跃欲试挤开周湛。 可男人冷冷一瞥,她忙缩回身子,想想又不解气地做个鬼脸。 周叙含笑看了眼妹妹,转向林纫芝,温声道:“大嫂上次多谢你了,帮了我大忙。” 他大学毕业就进入外交部国际司从随员做起,因为汇报展上的表现得到领导赏识,已经提前调入部长办公室了。 “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林纫芝笑笑。 周家历代掌权者都是从军,对其他孩子发展路径也各有规划。 周叙性情温润谦和,胸有沟壑,从小就往从政方向培养。 都说独木难支、孤掌难鸣,无论哪一行,越往上走,越需要自己人。 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周叙和他们家天然就是利益共同体,帮他也是在帮自家。 只有身边的盟友越多越强大,她和周湛地位才越稳固。 周叙也不再多言,暗自记下这个人情。 看他们聊完工作,周越仗着大体格,直接把他二哥周叙挤下去,他早就对林纫芝好奇不已了。 第151章 “大嫂大嫂,你真的能把绣线劈成一百二十八分之一吗?” 周越身子前倾,探着脑袋,每个动作都写满了好奇和急切。 “真的呀,我还可以劈更细。” 周越忍不住“哇”了一声,崇拜地望着对方。 知道林纫芝的医术水平后,他一直对她的主业能力好奇不已。听说对方作品被送来京市参展,他第一时间就赶去现场观摩。 然后就被震撼当场。 周越和父亲一样,都从事研究工作,最敬仰技艺精湛的大师。 尤其是听了苏城来的顾师傅,详细解说了《雄关漫道》所达到的高难度后,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几位长辈看着他们谈笑风生,欣慰地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大嫂刺绣了得,腌的咸鸭蛋更是一绝,那流油啧啧……” 老爷子抚抚胡须,眯着眼睛一脸回味,仿佛又想起那美味口感。 “爸您又不舍得给我们吃,又可劲馋人,这干得是人事嘛。”周二叔向来耿直,闻声撇撇嘴。 “就是,难怪李叔他们不愿和您玩。”周小叔也加入讨伐队伍。 “嘿!什么叫他们不和我玩,明明是我不想见他们!不信你们问问你妈,阿如你说是不是!” 老爷子被不孝子气得胡须翘起,拉着老妻作证。 “好啦好啦,一点小事你们爷仨也能吵。芝芝这回带了好些泡菜来,老二老三等会走的时候记得带一坛。” 老太太不是拿别人东西装大方的人,她看光是泡菜就有四五坛实在吃不完,征求过林纫芝后才开的口。 林纫芝提前预料到了这情况,但她能同意送出去,自然是因为这些泡菜只是味道稍微好点,并没有什么改善身体的功效。 每次她用剩的洗脸水都会直接倒进院里,家里的蔬菜瓜果吸收了这稀释后的灵泉后,味道确实不错,但也不至于到惊为天人的地步。 即使去查也只会觉得是种植方法科学,施的肥好。 周二叔周小叔眼神一亮,得意地看了眼老爷子。 能让吃多了山珍海味的二老这么夸赞,侄媳的手艺肯定没话说。没想到损了一通老爹还有得赚,今天来得值! 林纫芝讶异地看着这一幕,周家人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林纫芝原以为当家人老爷子是和公公周承钧同一挂的严肃寡言,没想到真人慈眉善目的。 周二叔搞技术的,说话直接没心眼不奇怪。倒是周小叔在总政工作,往来的都是人精,居然也这么孩子气。 家里其他人各有性格,在二老面前虽有敬畏但都很放松。 窥一斑而知全貌,看来周家家风很是不错。 为了表示对林纫芝这个长孙媳的重视,午饭非常丰盛,其中好几样还是今早刚运来的海鲜。 大家在餐桌上依次坐下,周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互相说起近况和工作上的困难。 林纫芝原先以为周家在京市风口浪尖上,人人自危谨慎,聚会气氛难免带上凝重色彩。 结果再次出乎她意料。 不过这样更好,人心齐家风正,以后不会给她和周湛拖后腿,家族也会越来越昌盛。 吃过午饭大家转移到客厅喝茶聊天,林纫芝去楼上拿准备好的礼物,周湛当然紧紧跟着。 看到两人两手提满袋子,老太太皱眉不赞同道,“芝芝阿湛,你们怎么又破费了,家里什么都有。” 第152章 林纫芝双手递上一个精美礼盒,俏皮道:“奶奶,平时我和阿湛不能在身边尽孝,您总得让我们表表孝心呀。” 林昭华帮着打开,声音不自觉放大,“嚯!这包真别致。妈您快看!” 几位女性都凑过来,只见林昭华手里是一个海水江崖纹的靛青色手包,采用了竹节提手和紫檀木扣,在光线下有立体流光效果。 见林昭华目光在包上拔不下来,林纫芝笑着递上另一个盒子,“妈这是您的。” 林昭华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同样款式的手包,只不过颜色是秋香黄的,上面是一幅清瘦梅花图。 林纫芝又给两个婶婶和周妍各一个盒子,几人都满怀期待。 从林纫芝的穿衣打扮,还有刚刚两个手包就能看出她不俗的审美。 结果也没让她们失望,内部是一条桑蚕丝丝巾,有光泽又显高级。 小婶何秋萍是位温柔端庄的大家闺秀,平时话不多,此时难得喜形于色,“这是什么绿,我从没见过。” 林纫芝看了过去,“这是碧山色,我想着出尘不染的青莲最适合您。” 她的做事原则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位,否则等于无用功。 林纫芝挑选时就考虑到礼物和每个人的适配度,毕竟送了礼就要送到人心上,拿回家放着不用和白送没什么区别。 二婶高月珍长袖善舞,她的丝巾是琥珀橙,上面是开得热烈的枫叶;周妍年龄小,性格活泼外向,林纫芝选了一条茜色的海棠图。 那边周湛也给家中男性分发完毕,周承钧抱着大红袍跟抱金子一样,看好大儿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满意。 茶香光是闻着就不一般,太给他老子长脸了! 两位堂弟的钢笔是英雄100金尖款,平时工作用也拿得出手。老爷子和两个叔叔已经开始兴致勃勃把玩扇子和石头了。 “嫂嫂,我这丝巾是不是能像你一样啊?” 林纫芝脖子系着天青暗云纹丝巾,搭配米白色大衣,周妍说不出哪里美,只觉得特别雅致,让人眼前一亮。 何秋萍满眼赞叹,明白女儿的意思,“像行走的汝窑瓷器。” “当然行呀,你还可以把丝巾拿来做发带、当披肩,或者系在包包上。”林纫芝和周妍分享了几种和茜色适配的颜色。 老太太摸着手包爱不释手,嘴上忍不住念叨,“这是寸锦寸金的云锦吧。芝芝你手太松了,钱得留着自己用。” 其他人也出声附和,这见面礼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太见外了。 下一秒就见周湛又每家分了一个大袋子。 “这是金陵特色的雨花茶和桂花鸭,给你们尝尝鲜。如果吃了喜欢还想要,那就……想着吧。” 大家正要劝他以后别再买,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太对,揉揉耳朵面面相觑。 老爷子拿起一个柑橘直接扔过去,“就你会叭叭!你这兔崽子对老子最大的孝心就是娶了芝芝当媳妇!” 周湛一句话让他瞬间找回对方从军前每天被气得心肝脾肺胃疼的感觉。 周湛眼疾手快接住柑橘,剥皮后喂到媳妇嘴里,一副欠揍的口吻,“那可不!有这么一个样样拔尖的孙媳给您长脸,您可偷着乐吧。” 老爷子指着他说不出话,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其他人也哈哈大笑,周湛嘴贫归嘴贫,可话却让人无法反驳。 一番接触下来,林纫芝无论是家世容貌、待人处事都没得挑,更别提对方基本没跑的国家级奖项了。 第153章 不愧是几个大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明珠,整个京市确实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可人儿了。 周家人心情是难以言喻的兴奋,身为周家的一份子,当然是希望未来主母越出色越好。 他们本就信任周湛这个接班人,中午见了他媳妇更放心了。 有这么优秀的夫妻俩掌舵,他们周家未来可期啊! 无论是叔叔婶婶们,还是几个小辈,大家抱着泡菜坛,精神亢奋、动力满满地投入工作中。 林昭华和周承钧离单位远,也早早出门去上班,两位老人则回房午休。 林纫芝回到房间开始拆红包。 叔叔婶婶每人都是266元,爸妈一人给666元。爷爷奶奶虽然合给一个,但是直接给了3344元。 见一面赚5740元,林纫芝咂舌不已。 虽然知道几个长辈都有职位在身,个个工资都不低,可大家出手过于阔绰,让她都要怀疑这不是70年代了。 “京市见面礼这么大吗?” 周湛正欣赏媳妇数钱的财迷样,戳戳她笑起来的梨涡,理所当然道:“给我媳妇的就得这样!” 林纫芝明白了,这是给周家接班人妻子的。 等堂弟们的新媳妇进门,红包就不会这么大了。 林纫芝再次为自己的眼光点赞,真会挑男人啊! 嫁人就得嫁家族掌权者,看看这待遇,爽死谁了! 离汇报展闭幕式还有一周,夫妻俩也不急着去玩。 老爷子偶尔会带着周湛出门,他开始把家族人脉转到孙子手里。 林纫芝大部分时间在家陪伴奶奶,等林昭华下班后也会陪她出门走走。 这天,她照常和婆婆林昭华外出逛街,刚走进百货大楼,就瞧见个碍眼的人。 林昭华低声咒骂,“怎么在这也能遇见她,真是晦气!” 几个月前她拒绝为蒋素梅牵线亲家的长风厂,自那以后蒋素梅就怀恨在心。 偏偏她不搞点大动作报复,只每次碰见时缠上来阴阳怪气一番,让人烦不胜烦。 林纫芝顺着她视线望去,一个穿着灯芯绒外套的女人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正拿着块花布,细长的眉眼给人一种刻薄的印象。 看到林昭华和一个眼熟的年轻女人走近,蒋素梅眼珠子一转,想到什么,把手里的布料往柜台一扔,扭着腰就走了过来。 “哟,是昭华啊。这位就是林老的孙女吧,可真标志!” 林昭华眉毛微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蒋素梅居然会夸芝芝? 林纫芝在林昭华介绍后也礼貌回应,“蒋姨好,我是林纫芝。” “哎芝芝是吧,听说你作品入围汇报展了,可真厉害呀。”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人,可那阴阳怪气的语调,任谁都能听出里头的酸味。 林昭华:总算对味了!这才是她熟悉的蒋素梅。 她捏捏儿媳手腕,将她挡在身后,与有荣焉道:“那可不,我家芝芝技术出众才能以个人名义参展,无论最后是否得奖,这已经是种莫大荣耀了。” 看着林昭华骄傲得意的嘴脸,蒋素梅撇了撇嘴,等听见“得奖”二字时,她眼里快速闪过一丝戏谑。 怕自己露馅,她忙不迭开口,“我家老佟来接我了,先走了哈。” “蒋姨再见。” 正要转身的蒋素梅停顿了下,摆摆手笑着回道:“再见再见!”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林昭华觉得奇怪,“她这次居然这么快就走?” 以前哪次不是得嘴上逞强几个回合,今天总共才说了三四句话吧? 林昭华回忆刚刚整个过程,蒋素梅的挑事和酸言酸语都一如往常。 细细复盘了三次,都没有发现不对劲的,林昭华便放下此事。 ——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晚饭后一家人在客厅聊天。 想起刚刚丈夫提及的获奖名单,林昭华关心问道:“后天就是颁奖礼了吧?” 林纫芝放下茶杯,“是的,妈妈。” “爸,您儿媳马上给家里捧回一个大奖,您不得有所表示?”媳妇一说完,周湛马上顺着杆子往上爬。 周承钧顾及儿子儿媳难得来一趟,饭后没有立马回书房办公。 这回听到不孝子又在惦记自己那点东西,琢磨着不常见也挺好的。 周承钧抿了口茶,欣赏了会儿子的急色,才不紧不慢开口,“你急什么,我早就嘱咐过你妈了。” “诶我正想说呢,那边来电说来了一批明清瓷器。芝芝等你参加完颁奖礼,妈就带你去拉货。” 林纫芝正疑惑“拉货”怎么能和“明清瓷器”放一起,还是她听错了? 周湛给媳妇搜刮到好处,满意地点点头。 转身又去烦自家爷爷,“周老总,您看是不是关心下您孙媳的拿奖进度?” 老爷子拿茶杯的手稍顿,假装没听到。 周承均看不下去了,“都说芝芝是特等奖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往年曾出现过参赛者利用作品向外宾传递情报的事,自那以后多了条新规定,所有参展作品必须由京市军区核查,确认有无军事泄密。 周承钧作为京市军区总司令,本来检查作品的事无需劳驾到他。 但想到自家爱作妖的不孝子,如果回家他一问三不知,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所以周承钧上午亲自过问了获奖名单,确认自家儿媳拿到唯一的最高奖。 板上钉钉的喜事,饭桌上他便和家人们分享了,想着不孝子总该满意了,能让老父亲清静几天。 可这才一小时不到呢,这兔崽子他又又又开始了! 他都亲眼看过名单了,还能有假? 第154章 “那军区核查完,不还得文化部和轻工业部的两个副部长最终签发吗,不到最后谁都说不准啊!”周湛反驳得有理有据。 老爷子无奈地看了眼大孙子,“周副师,你是不是操心过头了?谁不知道芝芝是咱家人?” “那可不一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圈子里没眼色的蠢货还少吗?” 周湛虽然觉得不太可能有人敢动到周家人头上,但事关媳妇,他得确保万无一失。 老爷子被他念叨得头疼,最终还是一通电话打到轻工业部于副部长那。 —— 于家。 “老于你能不能坐下啊,转得我头晕。” 于光不安地来回走动,闻声赤白着脸,“媳妇,我这心快跳到嗓子眼了,哪里坐得安稳啊!” 于光媳妇翻了个白眼,“要我说你就赶紧和周家报信,人家神仙打架你掺和什么,到最后只有你这个凡人遭殃!” “我也不想掺和啊!这不是佟永进不做人,拖我下水吗!” 说到这事,于光也觉得冤枉。 军区上午审查完毕,下午汇报展最终获奖名单就到他手里,还是佟永进亲自送来的。 看到来人,于光心里咯噔一声,挤出笑容,“哟佟部,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近来可好?” “在伟人光辉照耀下,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 佟永进甩出一沓文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于部你恐怕就要不好了。” 于光忐忑地拿起那沓纸,越翻心里越沉。 走到这位置,真论起来没几个是干净的。 这沓纸记录的就是他过去所有“小错误”。 其实每个单独拎出来问题也不大,但是被有心人整理到一起,再夸大一下事实,问题就不一样了。 更别提掌握这份“罪证”的是佟永进。 佟永进是文化部副部长,和他是同级,不足为惧。 可他岳父蒋老爷子,是京市割尾会主任,是那几人的爪牙。 一旦被送到他岳父手里……于光在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里打了个冷颤。 “佟、佟部,您有什么吩咐?” 佟永进毫不意外他的答案,只要搬出他岳父的名头,没几个人是不怕的。 “别那么紧张嘛。身为干部要以身作则,伤天害理的事咱可不做,只需要你在这里签个名、盖个章,是不是小事一桩?” 于光看着面前的汇报展获奖名单,松了口气,这本来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不对! 看到第一排特等奖的名字,他猛地抬头看向佟永进。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佟永进笑得儒雅。 “她可是周家人!” 佟永进点点头,不以为意。 “周家又怎样?双面三异绣这种小众技巧,题材上本就难以跳出传统花鸟的局限,不容易和当前的革命主题、群众生活结合起来。” “在政治宣传和服务大众文化方面,就不如景泰蓝有优势!周老总来了也不敢反驳这句话!” 于光深吸了口气,尝试说服他。 “可《雄关漫道》绣的是宝塔山和长城啊,政治寓意非常正面,在参展嘉宾中极受欢迎。这个奖项……恐怕大家不会满意。” 佟永进嗤笑一声,“于光你是当官当傻了?咱评的奖轮得到他们来说满不满意?再说了,给她一个一等奖也不低了。艺术这东西,本就是各花入各眼。” “那……那周家发现了怎么办?” “周承钧那关已经过了,周老总日理万机恐怕也没空关心一个黄毛丫头的事。只要你不主动说,绝不会有人知道。” 在对方威胁的眼神下,于光吞了吞口水。 第155章 佟永进强硬地将钢笔塞进于光手里,指尖在名单上轻扣了扣。 “只要熬过明天,周家后面收到风声也晚了。” 他阴沉着脸继续道:“谅林纫芝一个毛头丫头也不敢在一堆媒体包围的闭幕仪式上闹大!” 呵,21岁的苏绣天才?历史性第一人? 到他的地界,是条龙都得给他盘着! 背后有林家和周家又怎样,还不是只能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即使事后周家要报复,佟永进也不怕。 周峻岳在工作上处处掣肘岳父的靠山,偏偏他们碍于周家军权还不能多做什么。 那几人巴不得有人能让周家人吃瘪呢,到时他再让岳父说几句好话,保下他还是做得到的。 从白天回忆里脱身,于光仿佛头上悬着一把砍头斧,不知何时就突然落下。 听到丈夫提及的佟永进,于光媳妇也沉默了,对方势大他们不得不避风头。 书房又安静下来,过了会,女人突然开口,“老于,你还是得和周老总说一声。” 她止住丈夫急切想说的话。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份证据放在佟永进那里一天,他永远都可以拿这个来拿捏你。” “事后周家反击,他还能把你丢出去当替死鬼,周家捏咱们家跟捏一只蚂蚁一样。” 于光被媳妇说得心里发慌,“那、那我该怎么做?” “但是你主动报信就不同了,看在你事前提醒的份上,周家大概不会和你计较。至于那些证据,落在周家手里,比落在佟永进手里好多了。” 于光已经慌得无法思考了,顺着媳妇的思路去想。 与虎谋皮他的下场绝不会好,相比起来还是周家靠得住。 在媳妇眼神鼓励下,于光颤颤巍巍地走到电话旁。 “铃铃——”声音率先响起。 拿起话筒。 “我是周峻岳。” “……” 听到这名,于光握着电话的手下意识一抖,想什么就来什么。 下一秒他已经挂上笑脸,试探性开口,“周老总晚上好,您…您有何指示?” 听到称呼,于光媳妇端着茶杯的手颤了颤,水洒了出来。 话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个儿承钧回来说起我孙媳拿了特等奖。这不我大孙子年轻气躁,我都说了小于做事一向稳妥,他还非得让我确认下。” “这……” “嗯?” 周峻岳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没有拔高的音调,甚至听不出明显起伏,却让于光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在无声的压迫下,他咬咬牙下定决心。 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于光语气飞快。 “周老总,林同志的《雄关漫道》反响巨大,是所有人公认的好,可……佟部长认为双面三异绣太精细了,是形式主义。我人卑言微,正打算找您呢。” 于光双手扶着话筒,双腿哆嗦个不停,无声地等待对面指示。 时间好像过了十几分钟,又好像只过了十几秒。 书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不可闻,于光媳妇右手僵硬地举着茶杯,生怕放下的声音惊动对面。 话筒终于传来说话声。 “…我知道了。” 听到对面的忙音,于光才敢直起身子,笑容也收了起来。 从书桌到茶几短短几步路,他扶着墙壁、椅背,一路慢慢挪过去。 于光媳妇赶紧放下杯子,起身搀扶着丈夫坐下。 于光胡乱接过媳妇递来的茶壶猛灌。 一大杯水入肚,人总算活过来了。 半晌他深深吐出口气,和妻子对视一眼,整个人瘫在靠背上。 第156章 —— 这边老爷子放下电话,沉下脸,“老大,佟家有谁入选了?” 周承钧细细回忆白天看到的名单,面色凝重,“蒋学军所在厂送了件景泰蓝,被评为一等奖,他是第一主创。” 其他人也从老爷子两句话中听出事情有变。 林昭华坐直身子,不可置信道:“就蒋学军那二混子,他能是第一主创?怕不是抢了别人的吧?” 虽说是单位集体报送,但是第一主创的分量不同,一旦得奖会得到绝大部分的好处。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毛线针,抬起头来,她也不信。 就蒋家背靠的那几人在文化领域几乎一手遮天,蒋学军真有这本事早就被捧上去了。 “呵,这佟家胆子越来越肥,连首长关注的传统工艺领域也敢插手。” 林昭华发现自己小瞧了蒋素梅的胃口。 踩着芝芝给自家亲弟弟抬身价,这是完全不把他们周家放眼里啊! “这几年跟着蒋家作威作福,哪还有他们不敢做的事!”想起什么腌臜事,老太太嫌恶的语气毫不掩饰。 林纫芝对于这种用别人作品参赛的事并不陌生,现代网络爆出过太多起了。 有的是将父母本人或者他们学生写的论文挂靠在自己孩子名下,有的是拿着枪手的作品去参赛得奖一路晋升。 但她没想到在明知周家权势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人敢操纵奖项。 林纫芝想起老太太和林昭华这几天的夸赞,据他们所说《雄关漫道》感动了不少军区高层,要不是那些人进不来西山,这会她早被热情的夫人们包围了。 难怪蒋家和佟家要踩着她这个炙手可热的名人造势了。 他们拿准了其他人即使事后知道有蹊跷也不敢质疑,毕竟运动期间没人敢跟那几人对着干。 林纫芝捋完整条线,发现如果不是提前得知,还真有可能让他们得逞。 蒋家看重的不止是一个奖项,而是借着这个极有含金量的特等奖,后续运作晋升的仕途。 周湛没想到还真让他撞上蠢货了,还是一家子蠢到一起。 “爷爷,人家这是把您脸皮撕下来还在地上来回踩啊!自家孙媳被一群乌合之众欺负成这样,您这五十年真是白干了!” “阿湛!” 见儿子越说越不像话,周承钧警告地看过来。 老爷子摆摆手毫不在意,这小兔崽子是在他怀里长大的,一张口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老子今晚不睡都给你解决了行吧?” 老爷子无奈地看了眼孙子,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还开玩笑道,“周副师,用不用给您立个军令状啊。” 见男人还真打算要,林纫芝扯扯他手,忙开口,“爷爷我和阿湛都相信您的。” 对待乖巧的孙媳,老爷子笑容更和蔼了,“芝芝啊你放心,能压在爷爷头上的不到一只手,佟家蒋家算什么东西!” 见老爷子心有成算,老太太和林昭华安慰了林纫芝两句,接着就开始商量上台领奖要穿什么衣服,完全没把这事放心上。 —— 第二天,佟家。 蒋素梅穿着红色棉袄,头发发油抹得能反光,她对着厨房方向不耐道:“小张磨磨蹭蹭地干嘛呢!赶紧把昨天买的桃酥和麦乳精端出来!” 她转头看向弟弟,语气瞬间软了半截:“小军先喝点水,刚从厂里回来饿坏了吧?” 蒋父蒋母老来得子,得了蒋学军这一宝贝疙瘩,蒋素梅和弟弟差了快二十岁,一向把他当成儿子养。 蒋学军二十出头,穿着军绿色工装裤,翘着二郎腿,大喇喇靠在人造革沙发上。 他随手抓过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口凉水,才慢悠悠开口:“姐,姐夫那边没问题吧?明天就是颁奖礼了,特等奖稳了吧?” 蒋素梅拿起一块刚送上桌的桃酥,递过去,眼神里满是笃定。 “你放心,于光那点事儿还攥在你姐夫手里呢。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把咱们换奖的事儿说出去。”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追问:“对了,被你拿了作品的那个,你给安排妥当了没?别到时候她闹到颁奖礼上,反倒坏了事儿。” 是的,这次景泰蓝作品从设计到完工,大部分工艺是厂里一个女工完成的,蒋学军直接捡现成,抢了人家第一主创的名头。 碍于蒋家权势,厂里领导敢怒不敢言。 蒋学军嚼着桃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姐,你担心啥?我给了她20块钱呢!那景泰蓝玩意儿,要不是我看得上,根本送不进汇报展!现在拿了钱,她该感恩戴德才对,哪敢出来瞎嚷嚷?” 说着,他往沙发上一靠,二郎腿不停地抖动,眼里满是得意。 蒋素梅听了这话,满意道:“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颁奖礼,我倒要去看看,林昭华整天念叨的好儿媳,看到本该是她的特等奖变成你的,那脸得难看到什么地步!” “好啊!”蒋学军立刻应下来,手里的桃酥也忘了吃,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被众星捧月的场景。 想起这段时间《雄关漫道》引发的轰动,蒋学军颧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明天,林纫芝享受过的掌声赞美都将回到他身上! 第157章 蒋素梅想起什么,她提醒道:“小军,听你姐夫说明天现场会有不少记者,说不定会问你创作思路,你要不要做点准备。” 蒋学军眼神骤亮,立刻站起身理理衣领,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模仿着厂长讲话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始胡诌:“那可不简单,我熬了三个通宵才琢磨出花纹……” 说着,还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因为得意过头,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兴奋颤抖。 蒋素梅含笑看着弟弟夸夸其谈。 眼里野心勃勃,等明天奖项到手,家里就能给弟弟运作进文化部。 就是得委屈小军在基层历练一两年,再安排他接替老佟的位置。 到时候他们蒋家蒸蒸日上,看林昭华还怎么压在她头上! —— 闭幕式这天,其他人都要上班,是周湛陪着林纫芝一起去的。 到现场后,仪式还没开始,两人先到作品展区观摩一圈。 不得不说,能经过层层选拔送到这里的作品,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林纫芝还看到了被蒋学军抢占的景泰蓝,如今已物归原主,真正的第一主创也来了。 周老爷子做事雷厉风行,几通电话下去,各个单位立马动了起来。 林纫芝环顾场内,没有蒋家、佟家人的身影,想必他们这会正自顾不暇吧? 他们预留了最多时间给林纫芝的作品,她的作品也最好找。 为了避免群众过于兴奋不小心毁坏作品,《雄关漫道》周围一米远被围了一圈防护栏,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守着。 即使已经展出一个多月了,《雄关漫道》展区参观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摩肩擦踵,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几声赞叹叫好声。 夫妻俩看到这人挤人的场面,互相对视一眼,决定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顾瑛眼尖发现了准备离开的两人。 她是苏城刺绣研究所的所长,和俞纹心又是好朋友,对林纫芝这个小辈自然不陌生。 顾瑛听纹心说过她女儿作品创汇的事,那时只觉得年少有为。 但没想到这位曾经的绣研所三级工,不知不觉已然快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一个人完成那么大尺寸的双面三异绣,其难度不亚于平地起高楼,恐怕再过二十年也很难有人能完成这一壮举。 更准确地说,是等今天奖项到手,林纫芝在刺绣领域会直接飞升。 是的,刺绣领域,不只是苏绣。 只要今天一过,这个年仅21岁的小姑娘,将会成为苏绣圈真正意义上的“一代宗师”,无视资历,无视门派。 “顾姨,好久不见了。这是我爱人周湛。” “顾姨您好,我是芝芝的爱人周湛。” 眼前这对并肩而立的男女,如出一辙的出众样貌和矜贵气质,只是站在那就会自动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顾瑛笑得眯起眼睛,“好好好,男才女貌!芝芝啊,你之前在绣研所还是藏拙了啊!我绣了四十年,从没见过有人能把平针绣出浮雕感!”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雄关漫道》的时候,她这个绣了一辈子的行家,居然也忍不住用手虚抚绣布上的城墙,验证是不是真实的。 顾瑛是绣研所创始人之一,又是母亲好友,林纫芝非常敬重这位前辈,闻言谦逊地笑笑。 两人围绕着苏绣谈了起来,顾瑛突然想到什么。 她喉间溢出几声轻笑,上前几步说起余师傅的近况。 第158章 “借着你创汇登上《解放军报》的机会,我和纹心把余红霞做的事在圈内好好宣传了一波。她现在的名声臭不可闻,作品降价都没人要,也没人再请她刺绣了。” 说完这些,顾瑛又低声凑到耳边林纫芝耳边,“听说她门下的弟子全跑光了。” 听到这个名字,林纫芝愣了会才想起对方是谁。 苏绣是很讲究传承的,这个时代拜师学艺,是真的要把师傅当亲生父母来对待。 余红霞不甘心只当沈云传人,妄想霸占沈云留给后人的遗产,在业内看来就是大逆不道、忘恩负义,要被千夫所指。 余红霞心心念念的就是成为苏绣领军人物,师门发扬光大,如今梦想破灭,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后悔自己的贪婪。 有时候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如今余红霞这口气没了,恐怕今后活着的每一天也是行尸走肉吧。 林纫芝毫不同情,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几人洽谈了片刻,就有工作人员过来引导就座。 闭幕仪式以全体起立唱《东方红》拉开序幕,于光副部长致辞总结了此次汇报展所取得的成绩后,便进入下一环节,也就是颁奖典礼。 此次汇报展设特等奖一名、一等奖两名、二等奖三名和三等奖五名。 随着主持人念出一个个名字,三等奖到一等奖的获奖者依次上台。 终于轮到唯一的特等奖,全场的最高奖。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对于这个奖项大家早有猜测,毕竟那件作品造成的轰动是史无前例的,现在只等待最后宣布了。 所有视线汇集到主持人手里的那张薄纸上。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在众人灼热的眼神下,表情镇定,语调铿锵有力。 “她以超乎想象的技艺,在同一幅绣品上驾驭着‘双面异针、异色、异形’的极致挑战。正面,青砖黛瓦的长城蜿蜒如巨龙,绣出了民族的脊梁;反面,苍松翠柏的宝塔山巍然矗立,凝结着革命的信仰。” 随着颁奖词的递进,主持人声音陡然拔高,右手不自觉地挥向空中。 “…当细密的针脚将烽火岁月里的精神坐标定格,我们仿佛又听见了延安窑洞里的灯火噼啪,看见了长城烽燧上的红旗猎猎!” “我们从这件突破技艺巅峰的作品上看见的,不仅是针与线的奇迹,更是对那段峥嵘岁月的深情回望和致敬!” 最后一句落下时,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在第一句“双面异针、异色、异形”出来时,大家只有“果真如此”的踏实感。 可当“延安窑洞”“红旗猎猎”的字句响起,前排几位白发老者悄悄红了眼眶;年轻人们纷纷挺直脊背,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特等奖的获得者,是林纫芝同志个人创作的苏绣作品《雄关漫道》!” 伴着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语调,最后一个字终于落下,短暂的沉默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有人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小旗,还有人噙着泪高声叫好,掌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久久回荡在礼堂中。 林纫芝从侧面上台,台下众人纷纷起身,记者镜头齐齐对准她。 人声鼎沸的会场里,她是唯一的焦点。 于光早已站在台侧等候,看着眼前如此年轻又如此沉稳的女子感慨不已,双手郑重地将证书递过去,轻声恭喜:“林同志实至名归啊!” 第159章 台下周湛腰板挺得笔直,激动得脸色通红,手里的相机“咔咔”声从媳妇起身开始就没停过。 旁边的顾瑛嘴角忍不住上扬,鼓掌鼓得双手通红。 因为林纫芝的横空出世,领域重合导致苏城绣研所成绩没往年亮眼,她有点失落但不多。 任何技术都是如此,正是一代代人的创新和追赶,才有五千年光辉灿烂的华夏文明。 台上林纫芝手持证书,正面对着一长排的报社相机,笑容明媚,灿若骄阳。 顾瑛目光含泪,是欣慰也是期望,她亲眼见证了苏绣冉冉升起的又一代大师。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边欢声雷动,另一边却互相攻讦,乱作一锅粥。 —— 清晨,佟家。 “东方红,太阳升……” 蒋素梅边哼着歌,边挑选衣服。 今天是出席颁奖礼的日子,她从醒来开始心情就格外好。 佟永进一脚踹开房门时,蒋素梅正对着镜子试戴娘家新搜刮来的珍珠项链。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出头,烫着时兴的卷发,眉毛画得又细又挑。 “哟,老佟你不是上班……” 她话没说完,就被丈夫铁青的脸色吓得噤声。 “你干的好事!”佟永进把公文包狠狠摔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颤抖着指向妻子,“首长亲自过问评奖的事了!特等奖的事,全露馅了!” 蒋素梅手中的珍珠项链啪嗒掉在梳妆台上,珠子滚落一地。 她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周承钧那关过了,后面的你不是说都打点好了吗?” “打点?”佟永进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我刚进办公室,何秘书电话就来了!你不是保证周家人不会关注这事吗!” 电话那头何秋萍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一句话就是“首长已经了解情况了”。 首长那么多个秘书,偏偏是何秋萍致电,这通电话相当于周家的宣战书! 不待佟永进为自己辩驳,她接着道:“首长原话如下,‘既然做不好工作,那先下去学好规矩’。” 听出话里的潜台词,还是那位亲口下令,佟永进牙齿不受控地打颤。 他猛地扯开领口,像是喘不过气来,“我被停职审查了,这下你满意了?” “…怎、怎么会,以前不是都没事吗?” 蒋素梅脸色煞白,扶着桌子勉强站稳。 想到什么,蒋素梅扑上前揪住丈夫的衣袖,急切地问,“老佟,那学军的奖是不是没了啊?” “……” 见妻子不仅净给他坏事,火烧眉毛了还找不到重点,佟永进更是怒火上涌。 佟永进深吸了几口气,大力甩开她的手,讥讽道:“别说他的奖了,老子这位置说不定都得没!” 蒋素梅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恶劣态度挑起了火气,精心描绘的眉毛扭曲起来。 “佟永进!你还有脸怪我?要不是你没用,连个文化部部长都混不上,我用得着为学军那点小事操心?” 她抓起梳子砸向丈夫,“现在出事了就全赖我?” 佟永进侧身躲过,梳子砸在墙上断成两截。 再转过头时,他眼神变得陌生而冰冷:“小事?蒋素梅,你们蒋家这些年干的‘小事’还少吗?!” “你爸为了钱财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折腾得多少家庭家破人亡?你弟弟在厂里又祸害了多少姑娘?现在全被翻出来了!” 蒋素梅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衣柜上。 她突然尖叫一声,抓起手提包就往外冲:“我找我爸去!看谁敢动我们蒋家!” “去啊!”佟永进在她身后怒吼,“看看你那个‘有本事’的爹还保不保得住你!” 他猛地把梳妆台的东西全扫到地上,面部扭曲,没想到于光这个臭虫小人居然敢背叛他! 现在事情被捅到首长那,佟永进有预感,以周家一贯的作风,停职只是个开始。 他不怕周家报复的前提是成功让周家人丢脸。 现在事情提前败露了,连蒋家都保不住了,那几人根本不可能为了自己一个小喽喽和周家对上。 佟永进越想越害怕。 要不是先前被蒋素梅这个败家婆娘怂恿,他也不至于去得罪周家这尊大佛! 佟永进在文化部副部长位置待了多年,最近部长要往上升,好几个人都盯着这位置。 佟家老爷子的人脉都在军队帮不上忙,他本人能力有限又资历尚浅,是竞争者中最没希望的。 而蒋父是京市割尾会主任,和掌控文化宣传领域的那几人交情很深。 蒋家保证,只要他帮小舅子一把,蒋父就帮他搞定部长的位置。 听起来这笔买卖非常划算,双方都能得到想要的。 所以妻子一怂恿,他就心动了。 佟永进想过会被报复,但他万万没想到周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把整条线上的人都拉下来。 连于光这个被威胁的,都被调去南方城市了,过几天就出发。 这护短霸道的做派,谁不说一句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一等奖也不算埋没林纫芝吧,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斤斤计较? 佟永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蒋家废了,他得赶紧明哲保身,先和蒋素梅离婚。 自个动手脚的事说大也不大,只能让他妈去吹吹枕边风,看老爷子能不能周旋一二。 怕周家下一把火就烧到自己,佟永进催着司机去开车,他得赶紧去军区大院找老爷子。 —— 蒋素梅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十二月的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心里盘算着蒋父是京市割尾会主任,喘口气京市都要抖三抖,他肯定有办法。 上次学军把厂里女工玩得一尸两命,上上次把一对新婚夫妻虐杀了,不都是老爷子一个电话摆平的? 这次不过是借用了下名头,都是一个厂里的,冠谁的名字不都一样,更别提他们还给了补偿! 至于调换奖项,蒋家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吧? 等她赶到蒋家独栋小楼前时,就看到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门口,停着两辆父亲弟弟上班使用的吉普车。 蒋素梅心直往下沉。 第160章 蒋素梅推开门,迎面撞上弟弟蒋学军那张惨白的脸。 “姐!”蒋学军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极大,“出大事了!我被厂里开除了,爸也停职了!” 蒋学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大早上换好行头,正准备出发去颁奖礼呢,厂里电话就来了。 客厅里,蒋父瘫坐在藤椅上,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乱得像鸡窝,中山装领口歪斜着。 见到女儿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怒火。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蒋父猛地站起来,扬手就要扇过来,“非要给你弟弟搞什么特等奖,现在全完了!” 蒋素梅躲开父亲的手,尖声叫道:“怪我?抢别人作品、调换奖项,哪一件不是全家都同意的?!” “还有爸,您自己贪得无厌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现在倒赖我头上?” “放屁!”蒋学军跳起来,那张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小白脸扭曲着。 “要不是你非要和林昭华较劲,让我去参赛把她儿媳踩下去,能有今天?我本来在厂里待得好好的!” 蒋母随手拿过茶杯大力扔到地上,“现在吵有用吗!还不快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蒋父突然泄了气似的跌回椅子上。 “账本都被抄走了,藏在西城地窖的东西全被翻出来了,还有学军那些破事……”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蒋素梅腿一软,扶住茶几才没跪下。 “不可能……爸你不是背靠那几位的吗?他们怎么敢?” “那几位?那几位都自身难保了!”蒋父发出一声古怪的嗤笑,“周家握着军权,你说他们敢不敢!” 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蒋学军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后门跑,却被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堵个正着。 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对着蒋父和蒋学军面无表情道:“关于国有资产流失和谋害猥亵妇女案,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蒋母失声尖叫,慌张地扑上去拦截警察:“同志!一定是搞错了!我家老头子是劳模啊!学军他还是个孩子,他只是不懂事一时走错了路……” 警察推开她:“这位女同志,请不要妨碍公务。如果没问题,调查清楚就会回来。” 蒋父被强制带上手铐时,突然扭头死死盯着蒋素梅,眼神阴毒:“早知道生你这么个祸害,当初就该把你扔尿桶里淹死!” 蒋学军更是歇斯底里,被警察架着还在踢腿:“姐!你快找姐夫啊!佟老爷子不是认识周老总吗?快啊!” 警笛声渐渐远去,蒋母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蒋素梅呆立在原地,珍珠耳环不知何时掉了一只。 冷风如刀刃刮过脸颊,她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蒋家,完了。 —— 颁奖礼结束,林纫芝马不停蹄地开始应付一波又一波的各路人马,笑得脸都僵了。 她想起一个明星采访时所说的,“唯一的烦恼就是太红了”。 嗯,她现在深有体会! 最后还是周湛一己之力拉着媳妇从众人包围圈里突击出来,否则以这群人的热情崇拜,天黑了他们都回不了家。 林纫芝边走边捋平皱起的裙子,“于部等久了吧?” 周湛帮着整理头发,动作温柔,“没事,媳妇你别急。” 办公室内,于光忙起身迎接,亲自为他们斟茶。 他已经收到调令了,比他想得要好得多。这一两年那群人越来越猖狂,躲到南方更安全。 而且周家人看在于光最后关头还是告知了,没让事情向不可挽回地步发展的份上,帮忙把他的“罪证”销毁了。 第161章 当然,自己手头肯定留了一份。 所以,尽管林纫芝夫妻俩年龄和他孩子差不多大,于光依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知道林纫芝应酬半天累了,于光直入主题,语气恭敬。 “林同志,评委会今早收到华国革命博物馆公函,《雄关漫道》将会用于‘建军节特展’,并且永久存放在博物馆内。作为补偿,国家赠予您个人一套二进四合院。” 听到这个奖励,林纫芝挑眉。 往年的获奖作品都是上交的,一般都是对外出口赚外汇,只有极其优秀的精品才会进入博物馆。 无论是帮国家赚外汇还是博物馆展出,对作品原单位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上面也不是白拿,会给予一定的物质补偿,最高规格就是三转一响。 没想到这次居然如此大方,出手就是一套二进四合院。 于光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林纫芝十分意外。 “除此之外,上面还特批您明年春季广交会个人展台,所得收益三七分。” 这下连周湛都讶异地抬头。 “我七?”林纫芝屏住呼吸,小声确认。 于光笑着点头,抿了口茶水。 别说他们不敢置信,他自己接到指示时也以为听错了,和联络人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林纫芝拿起茶杯,平复激动的心情。 实在是上面对她的重视超出她预期。 先说广交会名额。 广交会的参展规定长期以来都以国营企业和各地外贸公司为主体。一直到21世纪,个人都无法独立申请展台。 然后便是分成收益。 据林纫芝了解,历史上是等到1979年才开始实行外汇留成制度,此前广交会创汇实行“统收统支”,需要全额上缴,由国家计划分配,不存在按比例分成的说法。 其实即使只给一个个人展台,林纫芝也愿意去的。对她来说,广交会汇聚了世界各国的商人,是打开个人知名度的极好机会。 后世品牌营销都要真金白银的砸,请个代言人更是几千万起步。 她只需要亏本一些钱财,就能换来一个展示平台,为她后面事业提前打广告,简直是物超所值。 更别提现在还能拿到其中的七成了! 这都不是物超所值了,而是连吃带拿了! 林纫芝琢磨着,除了对于这次无妄之灾的补偿,更多的应该是看在林、周两家的面子上。 当然,林纫芝自信放光芒。 其中肯定少不了对自己创汇能力的看重啦,上面给她机会,想看看她能走多远。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出身是注定的,林纫芝才不会大公无私地推拒。 无论是林家孙女还是周家孙媳,都是她实打实的身份,沾了祖上荣光一点都不可耻,这都是对她在羊水时努力的回报啊! 回到家,林昭华稀罕地对着证书摸了又摸,兴奋得狂吹林纫芝彩虹屁,几乎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偶尔顺带夸几句周湛“是个好儿子,很会娶媳妇。” 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当天下午林昭华就带着夫妻俩出门了。 车缓缓驶入一个普通大门,门口的守卫看到车牌号止住了脚步,直接放行。 刚停稳,立马有工作人员上前开门。 林纫芝习惯性扫视周围环境。 这是一栋四层建筑,它不挂店牌、也没有门牌号,普通人即使路过也认不出来。 走进去才会发现内部商品之丰富远超友谊商店,是真正的“购物天堂”。 第162章 内部人员立即认出了林昭华和周湛,记住并快速辨别上头几个家族的成员长相是他们上岗前的第一课。 三人中的年轻女士,是唯一一个陌生面孔,也是最光彩夺目的。 毫不夸张地说,她一进来整个大厅都亮堂了不少,那仪态一看就是同个圈的。 一楼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友谊商店常见商品。 林昭华带着两人直往楼上去,这层是外面买不到的国外进口货,数量稀少,一到货就被少数几人预订了。 “芝芝你瞧瞧,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这些。” 林纫芝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外国知名品牌的美妆用品,看来这个时代也不是完全封闭的。 但她手头的美容方子效果比这些好多了,最后只拿了两瓶香奶奶香水。 倒是在下个柜台前走不动了,望着里面那些闪闪发光还镶钻的手表,林纫芝只觉得她的收藏癖又蠢蠢欲动。 “把这款、这款还有那款,都拿出来看下。” 见媳妇眼睛布灵布灵的,周湛果断让工作人员取货。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特意戴上白手套,语气奉承道:“您眼光真好,这几块昨天刚送到,整个京市的都在这了。” 周湛更满意了,他媳妇就得用独一无二的。 他先拿起圆盘的劳力士戴在林纫芝手上。 林纫芝纤细的手腕轻轻抬起,钢带顺着腕骨滑落。她微微转动手腕,表盘上的钻石时标折射出几缕光芒。 之后周湛又殷勤地给她试戴其他几只,她的肤色如上好白瓷,无论戴什么款式的表都很好看。 林纫芝看着腕间的欧米茄,嘴角的笑容愈发柔和。 工作人员忍不住夸赞:“这位同志戴表的样子,比画报上的模特还好看,这气质可不是随便能学来的。” “那都要了。” 周湛一锤定音,直接让人都包起来。 林纫芝递给儿子一个肯定的眼神,摸着儿媳光滑的手停不下来,“难得遇上喜欢的,芝芝你一天换一块,看着心情也好。” 这么漂亮的手就得珠宝点缀,可惜这会不方便,戴几个手表勉强凑合吧,林昭华内心遗憾。 最后试的是浪琴,表盘为香槟色,搭配黑色皮革表带。 林纫芝看上面没有数字时标,设计简约大方,整体低调不出格,便也没再脱下。 她抬手拢了拢耳后碎发,心情格外满足,她终于重新拥有了欧米茄、劳力士和浪琴。 离开了钟表柜台,往后的都是进口巧克力、特供茅台等等,这些家里都不缺,几人意兴阑珊地快速略过。 在工作人员陪同下,一家三口乘坐电梯直达四层。 林纫芝正疑惑怎么跳过了3楼,林昭华就给她解释。 “三四楼都是古董文物,四楼是内柜。” 林纫芝很快理解她的言外之意,虽然都是古董,但内柜的更有价值,并且只对特定人群开放。 明白后,林纫芝越来越期待了。 等站在博古架前,看着望不到头的古董文物时,她仿佛跳进蜜罐里的老鼠,简直到了天堂。 从小到大见多了好东西,又有两辈子家人的熏陶教养,她自然而然培养出一双厉眼。 离她最近的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画卷。 林纫芝随手抽出几幅,不是齐白石、徐悲鸿等近现代画家的作品,就是明清文人画。 她心脏怦怦直跳。 这里随便哪幅放到后世都得上千万,其中齐白石和徐悲鸿的几幅更是高达几个亿。 结果这些价值千金的画卷,此刻被人随意堆在一起。 见林纫芝神情恍惚,工作人员以为她是嫌弃,很有眼色的解释。 “这些是一个老先生今早刚送来的,经理是不想收的,最终看老人可怜的份上才买下。” 听着对方毫不在意的口吻,林纫芝看了她一眼,“花了多少钱?” “花了500呢!这可是我一年多的工资!” 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同志和她搭话了,工作人员开心又肉疼地回复。 “……那些呢?” 林纫芝指着不远处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的名贵木头家具,问道。 “那都是从下面收上来的废木料,按重量计价。” “……” 林纫芝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很清楚这段历史,这时期的文物不被重视,甚至被视为“四旧”负担。 说到文物,自然逃不开紫禁城这个古代文物集大成者,上面为了保护故宫不被打砸抢,直接整个封锁了。 另一方面,国家缺乏文物鉴别体系,又急需创汇,结果就是导致大量文物低价倾销,流失海外。 除此之外,还有些蛀虫利欲熏心,与外国侵略者互相勾结,为了点蝇头小利走私倒卖华夏珍宝。 可真实面对这个现实时,看着五千年历史流传下来的瑰宝被如此弃之敝屣,它们承载的厚重底蕴被轻飘飘的几十元、几元甚至论斤卖。 林纫芝突然明白了:文物的价值不仅在于金钱,更在于文化传承的觉醒。 “媳妇,国家不是奖励了你一套四合院吗,我们可以买些家具画作瓷器啥的去装饰装饰。” 周湛读懂林纫芝眼里的复杂,也理解她未说出口的心疼与可惜。 可看待事情得从多维度去看,如果能有的选,谁愿意变卖老祖宗留下的家产呢? 上面未必不懂这些文物价值,可是国防安全都没法保证的情况下,谈何历史底蕴和文化自信? 国家想要发展,就得引进先进技术和设备,怎么引进?自然是外汇支付。 那外汇从哪来? 除了一年两次的广交会和农副产品出口,便是靠各市友谊商店、文物商店出售的各种古董文物了。 眼光长远的领导们已经尽力保存一部分了,比如这里的这些就是绝不会流到友谊商店去的。 当然,受限于眼界和品鉴能力,能进来这里的家族也不是都识货的。 第163章 据周湛所知,有一两家人就完全对这些破旧玩意嗤之以鼻,觉得还不如一个进口收音机有价值。 周家则不同,不仅老太太晏如出身官宦之家,老爷子和几个儿子也都是喜欢文物的。 上面优待开国功勋,特批他们这个名额。对周家来说,简直和白捡便宜没什么区别。 在这里购买的一切东西都不走现金支付,而是直接从特供账户扣除。级别不够的没资格进来,能进来的也不是什么都能买。 正是因为清楚媳妇喜欢这些,自家又有条件,周湛才磨得周承钧的名额来这。 听完周湛的解释,林纫芝终于明白这个地方存在的意义,这是周家的幸运,也是她的幸运。 她放下内心纷乱情绪,个人的力量过于渺小,每个历史时期都有不同的使命,林纫芝无力也无心去反抗什么。 既然她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当然要在能享受时尽情享受,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想通后,林纫芝直接化身饕餮,所到之处风卷残云。 元青花图罐内的所有画,连同罐都要了。 这些名贵木头基本都是明清家具。作为华国传统家具的巅峰,明清家具受到无数国人的追捧。比如林纫芝现代的爷爷,就格外偏爱简约实用的明式家具。 明清家具主要分为五大类,涵盖生活、休息、文房等全部场景,林纫芝也按照这种划分给四合院挑选。 首先是坐具类,黄花梨寿字纹圈椅、小叶紫檀交椅、金丝楠木官帽椅、紫檀无束腰裹腿直枨方凳……到时前院厢房各放一套。 然后是卧具类,清代金丝楠木六柱架子床、明代大红酸枝拔步床、紫檀曲尺式围子罗汉床…… 因为床过于大件,为了好搬运大部分被人暴力拆卸了,保存完整的只有两三个,林纫芝全要了。 接着是承具类,也就是摆放物品的家具。紫檀画案、黄花梨独板水波纹画案、大红酸枝八仙桌、紫檀束腰三弯腿香几……拿下拿下通通拿下。 再后是储物类,主要是存放衣物、首饰的。紫檀木嵌珐琅顶箱柜、黄花梨官皮箱、大红酸枝衣柜……每一样都木纹细腻,工艺精美。 林纫芝对手里的紫檀木官皮箱爱不释手,它分上下两层,上层为开盖箱,内侧嵌镜子,可以放首饰、印章,下层为抽屉。 箱盖下是黄铜海棠锁,箱面有精致纹路,是古代贵族女性常用的梳妆储物箱。 最后是杂项类,涵盖了屏风、博古架、衣架等等不同家具,兼具观赏性和实用性。 比如眼前这个金丝楠木博古架,格子呈海棠形、圆形交错,架顶雕透雕花卉,无论是放瓷器还是玉器都很雅致。 旁边的乌木屏风,呈纯黑色泽,屏面嵌象牙、玉石作为装饰,黑白对比强烈,格外庄重。 林纫芝在前面不停“加购”,几个工作人员跟在身侧笔写得飞快。 这些大件物品肯定无法一次性带走,都是先登记下来,后面再送货上门。 周湛和林昭华呢? 他们两个比林纫芝还夸张,一个劲地给她搂好东西。 一个说“媳妇这个好看给你挂衣服”,一个说“芝芝这个架子可以放你那些绣品”。 林纫芝汗颜,她好说歹说母子俩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林纫芝发现这里最多的还要数明清瓷器,难怪要打电话提醒林昭华快来挑。 第164章 但她不喜欢珐琅彩,太富丽繁缛了。她对青花瓷也感观平平,只略微挑了几件升值空间大的。 林纫芝最喜欢的是玉石和宋瓷。 来到玉石的柜台,她才知道原来不克制的是她啊! 田黄石、芙蓉石、灯光冻、鸡血石、巴林福黄石等石头和印章都是成堆售卖。 林纫芝第一次体会到买顶级印章一抓一大把的感觉,简直太爽了! 再往后是玉石工艺品。 温润的白玉雕如意、双面雕白玉佩,让人心神荡漾的芙蓉石蟠螭耳盖炉、玉石葡萄,惊艳的痕玉瓜瓣杯、玻璃鼻烟壶、玛瑙砚台等等,每一件都美得窒息。 走到宋瓷区域,林纫芝更是觉得肾上腺激素飙升,淡雅莹润的釉色都无法平复她疯狂跳动的心。 汝窑天青釉洗、天青釉茶盏、开片葵口式笔洗、定窑划花八棱大碗、官窑青釉八方盘口瓶、东青釉荷叶纹杯、钧窑玫瑰紫海棠杯、定窑白瓷碗、哥窑灰青釉三足炉…… 无论是造型还是釉色,都体现了顶级的宋代平淡美学。 林纫芝只觉得每一件都在呼喊着“妈妈带我回家”,她哪一件都想要,哪一件都舍不下。 前面玉石挑了太多了,她又舍不得放弃,想着要不几件珐琅彩不要了。 难得看到儿媳矛盾纠结的一面,林昭华觉得好笑,“芝芝你喜欢的只管拿,咱周家所有人份额都给你用。” 因为盯着他们家的人太多,周家长辈都为没参加夫妻俩婚礼过意不去。 之前想着两人过年会回来,所以无论是两个老人,还是二房三房的叔叔婶婶,都默契地把几个月的份额都留着,就是为了等林纫芝来了后,能没有负担地买得爽快。 林纫芝双眼放光,但很快冷静下来,爷爷奶奶公公婆婆的她拿着毫无负担,其他长辈…… “妈妈,叔叔婶婶的那份就不用了。” “害芝芝你别想太多。大家对你送的见面礼喜欢得不得了,这是他们特意叮嘱我的。” 给媳妇扒拉好东西时周湛最积极,他在旁边拼命撺掇。 “是啊媳妇。份额是每个月都有的,以后他们两家需要时我爸妈也会给的。你尽管放心大胆地用。” 听着不孝子的逆天言论,林昭华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好家伙真孝啊! 做脸面讨好媳妇的是他,人情是冤种爸妈去还,谁能有他周湛精啊?! 林昭华不停安慰自己“他很会娶媳妇”“他很会娶媳妇”,光是看在芝芝份上就得忍忍。 嚯!林纫芝可算明白了。 难怪说要带她来“拉货”呢,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拉货! 说真的,要不是自己是受益者,林纫芝都要嫉妒周湛了。 这投胎技术绝了。 最后当然是她看中的都通通拿下! 工作人员全部登记好后他们就坐车离开了,东西自会有人打包送上门。 第二天是周日,却是周湛最忙的时候。一大早就和老爷子出门,和各大家族的掌权者、接班人见面、联络感情。 林昭华不用上班,便想着带儿媳出去放放风,更主要的是去炫耀自家好儿媳。 老太太在旁听到两人谈话,接过话头,“今天清晏堂有样板戏,你们要看直接去就成,老爷子都安排好了。” 林昭华询问儿媳的意思。 清晏堂在西苑内部,后世不对外开放,林纫芝还没进过呢。听说那几人下台的会议就是在这召开的,她自然想去现场看看。 第165章 在车子还是稀罕物的70年代,此时的清晏堂大门前停满了红旗车,进进出出的人皆穿着体面。 就在这时又驶来两辆车,周围的车辆接二连三给其让道。 一些人不明所以,正想发泄不满,却在瞥见前头开道的车牌时,纷纷闭紧嘴巴,快步避到旁边等待。 很快车子停稳,前排的警卫员快速绕到后排开门,站岗的工作人员也上前迎接。 林纫芝和林昭华分别从两侧下来。 林纫芝环顾四周,见很多人盯着她们这边,在她看过去时还下意识扬起笑脸。 她见婆婆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只点点头就收回视线,挽着林昭华的手往里走。 一路上不说多喧哗,却也谈不上安静。 可她们所到之处,触及林纫芝正脸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话茬,惊艳的目光紧紧黏着她。 几个妇人聚一起,正讨论佟家的事。 “诶你们听说没,蒋素梅被佟老二送进去啦。”一个高挑的女人故意拔高音调,对着众人挤眉弄眼道。 杜蓉撇嘴,“你消息还是不灵通啊,蒋素梅才叫狠呢,她……” 丁美华正等着后续呢,结果杜蓉半天不说话,“嘿蒋素梅干嘛了呀,你快说!” 她推了推对方的手,催促道。 然后就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着急,其他人一个两个三个,只见整个礼堂的人都朝入口处望去。 “怎么都傻了,那边有…!” 声音戛然而止。 丁美华完全忽视了更熟悉的林昭华,全部心神都被她身旁的美貌女人摄去。 来人长着张夺人心魄的脸庞,桃花般的容颜也掩盖不住浑身清冷高雅的气质。 她身着一袭浅蓝灰色的双排扣毛呢大衣,版型挺括。内搭领口处精致的盘扣若隐若现,尽显温婉典雅的东方韵味。 头上的米白色帽檐微微卷起,一侧还点缀着小巧的花朵装饰,与整体造型相得益彰。 耳畔的珍珠耳坠不仔细看几乎被忽略,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在冬日的光影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有反应快的,想趁着其他人还恍惚时抢先露个脸,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快。 “哎哟这就是芝芝吧!比报纸上还俊俏呢,手上功夫也不得了。昭华姐,还得是您家有福气,能娶到如此出色的儿媳。” 高挑女人凑到最前,眼角的细纹堆成笑褶,轻声细语的,软得像浸了蜜。 看着女人谄媚的嘴脸和陡然降调的嗓音,杜蓉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丁美华嘴巴张了张,总算找回了神。 这就是近来备受瞩目的林纫芝?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文工团的台柱子也比不上她一根头发丝。 又输给林昭华了,真烦! 儿媳拼不过,丁美华正咬牙切齿,就看到林昭华红润光滑的肤色,更是酸气冲天。 这林昭华也不知吃了什么大补丸,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皱纹也没了,怎么感觉比上次见时更美了? 啧,更烦了! 下一秒,林昭华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住,对着高挑女人道:“我家老爷子老太太也是这么说的,阿湛能娶到芝芝是他最大的孝心了。” 啊啊啊啊啊你还炫耀,烦死了! 无人在意丁美华的跳脚。 有人带头后,其他人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一个个排队自我介绍,热情邀请林纫芝去家里玩。 即使高傲如杜蓉,面上也是笑得得体,跟着夸赞。 见这停不下来的架势,丁美华着急了。 她前几天忙着和儿媳斗智斗勇,错过了佟家这一出大戏,她要听蒋素梅做了什么啊! 抓住安静的瞬间,她急切出声:“阿蓉,你刚刚说蒋素梅干嘛了?” 杜蓉顿了会才接上原先话题。 “哦一开始是佟永进为了撇清关系,实名举报蒋老太太和蒋素梅两人窝藏赃物、包庇家人杀人啥的,总之一大堆罪名,还要求和蒋素梅离婚。” 高挑女人见林昭华婆媳都对这话题感兴趣,也加入话题:“是啊我亲眼看到的,蒋素梅母女当天就被抓走了。” “这佟家老二可真狠啊,怎么说那也是他相伴多年的妻子啊!”丁美华啧啧称奇。 杜蓉轻哼了声,“蒋素梅可不是好性子的。佟永进恨不得把她们蒋家踩到泥里,她转头就供出了一大堆佟永进贪赃枉法的事,还都有证据!” 丁美华目瞪口呆,“她哪来的证据?” 高挑女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哪来的?当然是长年累月、日积月累保存下来的呀!” 杜蓉没说话,却是默认了。 林纫芝这下都要佩服蒋素梅了,早早就提防着枕边人,给自己留一手。别的不说,这点确实做得不错。 恐怕佟永进本人也想不到吧,不然不敢这么肆意妄为地疯狂打击蒋家。 “听说…佟家老大也往上递了不少证据?” 一直话不多的沉稳妇人闻声抬头,镇定自如道:“我外甥可和佟家没什么关系,帮助国家抓捕社会主义蛀虫,有什么不对吗?” 问话的女人讪笑了两声,不敢再挑事。 佟家老大的母亲出身政界数一数二的家族,沉稳女人算起来是佟老大的舅妈。 在佟老大六岁那年,亲生母亲意外去世,不到三个月,继母就进门了。 对方很快生下两个男孩,大的那个就是佟家老二佟永进,小的是佟老三,现在在五机部工作。 后来又出了一些事,佟老大被母家带走养育,两家从此断绝往来。 其他人互相使眼色,默契地跳过这个话题。 转而说起佟家其他人的下场。 第166章 “我来的时候看报纸,佟老三和他哥断绝关系了。” 有人觉得心寒,“蒋素梅夫妻俩别的不说,对这个弟弟是真掏心掏肺的好,结果佟老三真够绝情的,遇到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杜蓉嗤笑,“要不然佟老爷子也不至于被气得中风。” 人到老年该享福的年龄,结果先是出了个违法乱纪的二儿子,再来个大义灭亲的大儿子,最后小儿子还觉得不够,一封断亲信把火烧得更旺。 一大家子骨肉相残,直接沦为高门大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让最看重颜面的佟老爷子怎么受得了? 丁美华讶异,“真中风了?老爷子不是挺生龙活虎的吗?” “真的,昨晚我外甥连夜赶去301探望了。” 沉稳女人一开口,众人又沉默了。 以你外甥对他爹的恨意,他真的不是赶着去送走他爹吗? 沉稳女人毫不在意大家的复杂表情。 她外甥虽说断绝关系了,可华国讲究孝道,又是从政的,不能留下把柄。 她只要在公开场合宣扬一下外甥的孝顺名声就够了,别人怎么想的不重要。 林昭华打破这尴尬氛围,问出她最好奇的,“蒋家和佟永进处罚下来没?” 一个白皙妇人总算找到搭话机会,忙不迭应道:“昭华姐还没公布呢。但我家老爷子是负责人,知道点内幕。” “蒋家父子俩吃花生米是没跑的,蒋素梅母女肯定是下放农场,最少二十年,被他们家害惨的受害者都来申冤了。” “至于佟永进,恐怕是无期。” 在场人对于这个处罚说意外也不意外。走到上面的家族,谁没几个对家? 趁你病要你命不是说说而已。 更别提蒋家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了,墙倒众人推,人之常情。 而且,虽然众人面上不敢讨论,但心里清楚这背后少不了周家的手笔。 比如那些受害者怎么偏偏就这时跳出来?还能精准找上门,精准见到主要负责人? 普通人别说领导了,恐怕连门卫那关都过不去。 周家的反击一如既往地迅速猛烈,再加上首长的保驾护航,难怪佟老爷子豁出张老脸,也没人敢帮忙。 至于蒋父背后的靠山,一样只能收紧尾巴,生怕火烧到自个。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短短两天时间,曾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佟、蒋两家就倒台了。 众人脊背发凉的同时,心里都敲响了警钟。 一边是再次提高对林纫芝的重视程度,一边是对周家雷霆手段的畏惧。 消息灵通的家族昨晚就连夜紧急开会了,主题只有一个,就算不能和林纫芝打好关系,至少也别招惹对方。 敲山震虎的目的达到了,林昭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带到家长里短,众人自是心领神会,配合说起自家孩子不争气啊之类的话。 然后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归到夸赞林纫芝这条主线上。 外貌绣技说腻了,便拣着别的细节来夸。从大衣版型到帽子款式,从气质到谈吐,没有她们不能夸的。 林纫芝身为众人吹捧的焦点,看着这架势啧啧称奇。 这大家族的主母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啊,只这交际能力就够普通人学一辈子了。 她们想讨好一个人,每句话都能说到你心里去,听起来舒心极了,且完全不会让人觉得阿谀谄媚。 但是当你失势时,她们37度的嘴无缝对接,直接幻化成冰冷彻骨的刀刃,语言刺耳锋利得直往人心口捅。 第167章 杜蓉一直静静地打量林纫芝,看着她被众人团团包围,犹如众星拱月,始终不卑不亢、游刃有余。 她心下叹息,所有的不甘就此消散。 毋庸置疑,她女儿十分优秀。 可皓月当空,光芒所及之处,璀璨的星辰也只能被衬得黯然失色。 过了会儿,工作人员上前提醒剧目即将开场。即使高挑妇人等人再意犹未尽,也只能目送着林纫芝两人离去。 其余在旁等待的人傻眼了,气愤地对着丁美华几人暗自跺了跺脚。 在场的无不是在京市有头有脸的人家,否则也进不来清晏堂看内部演出。 可上层社会也是分阶层的,周家毫无疑问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那拨。 周老太太深居简出,很多场合都是林昭华代表周家出席。 而今天那位传闻中的林纫芝也来了。 是的,虽然对方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对林纫芝可不陌生,对方单单官方报纸就上了两回了! 机会难得,没有人不想着在周家两代主母面前露露脸,攀攀交情,谁曾想时间全被别人抢占了! 戏剧快开场了,众人再不甘也只能回到自己位置。 在第一排正中间入座后,林纫芝想起刚刚丁美华聊起家事时,无意间流露出的不满。 心下疑惑,对方不是很满意她这个文工团的儿媳吗? 当初还在自家婆婆面前炫耀,气得婆婆差点要和周湛断绝关系。 林昭华凑到她耳边,轻声解释,“她儿媳可是个能耐人,把男人的心抓得牢牢的。” 婆婆眨眨眼,笑容带着狡黠,林纫芝顿时明白了。 自古婆媳相处就是个难题,丁美华只有顾明辉一个儿子,把他看得比命还重要。 宝贝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她怎么可能看得惯儿媳妇。 林纫芝再次感叹自己的好命。 饶是她滤镜再厚,都掩饰不了周湛作为儿子是块叉烧的事实,一天天净想着从父母那薅羊毛补贴亲亲媳妇。 作为被补贴的媳妇她很爽,可换位思考站在婆婆角度,她真的恨不得把这种不孝子塞回去。 幸好公公婆婆不在意,对她比对亲儿子还好。林纫芝也投桃报李,把她们当亲生父母一样孝顺。 在她感慨时,厚重的幕布缓缓拉开,音乐声响起。 双手被铁链紧紧捆绑的女演员眼神仇恨,表情坚毅,直接就把林纫芝带入故事氛围中。 接下来女主演被鞭打反抗的“倒踢紫金冠”、娘子军持枪列队的射击舞姿和劈叉跳、“万泉河水”的群舞、男主演在烈火中英雄就义的大跳…… 随着剧情深入,林纫芝看得拍手叫绝。 难怪70年代的这版《红色娘子军》被誉为最经典、难以超越的版本。 演员们确实比后世多了一份昂扬的精气神,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格外有劲,充满力量感。 此时的清晏堂外。 车还没停稳,顾明辉就看到了周湛。 男人高大挺拔,如松般的身影笔挺挺地立在吉普车前。 顾明辉率先打招呼,拍了拍周湛的肩膀,未语先笑,“总算见到你人了!是陪林姨来的吗,怎么不一起进去看戏?” 周湛收回视线,见是发小,难得给个笑脸,“我是来接我媳妇的,我妈有警卫员接。” 提到心爱的妻子,男人的眉眼漾开几抹温柔。 顾明辉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在意地提起别的话题,“东西拿到了吧?” 第168章 前段时间周湛突然寄信给他,让他帮忙买几块高档真丝和各色羊毛线。 真丝面料好找,基础色系的羊毛也不难找,但难得是周湛点明要亮色系的。 百货商店里的毛线大多是深灰色、藏蓝色和黑色的,连大红、军绿色都难找,更别提他还要什么浅棕、米白了。 顾明辉在外贸部工作,门路多,费了一番功夫才搞定。 “我妈拿给我了,谢啦!钱票怎么也退回来了?” 周湛拳头砸了砸顾明辉肩膀。 说到这个,顾明辉就有话说了,“嗨,咱自个儿家兄弟,你一句话,我指定给你把事儿料理得顺顺当当的。” 顾明辉不得不承认,周湛朋友多是有道理的,为人处世没得说。 就说这回让他帮忙,不仅随信附带了远超物品价值的钱票,还给他牵线了一个大人物,凭顾明辉自己是绝对够不上的。 对方如此义气,他再收钱票就说不过去了。 “不过你要这些做什么?”看那颜色也不像是给周老太太和林姨的。 周湛咧开嘴角,语气爽朗,“给我媳妇准备的,她喜欢这些。” 顾明辉被他的反应整得一愣一愣的。 他和周湛的兄弟感情是实打实的,但他对对方偶尔也会有别扭情绪。 从小到大,甭管周湛性格多霸道强势,说话多毒,他都是大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同龄人中最受欢迎的存在。 他妈妈丁美华和林昭华两人自小认识,互相不服输。 小时候比新衣服和玩偶,长大了比成绩、比工作,后来比丈夫、比孩子。 耳濡目染下,顾明辉也有意无意地暗自和周湛比较。 对方长处甩他一条街,他便从短处入手。 周湛是桀骜不驯、一呼百应的京城小霸王,那顾明辉就是谦虚有礼、绅士有风度的温润贵公子。 长年累月下来,他成了圈子里唯一能和周湛相提并论的存在。 为了不当别人故事里的配角,毕业后他特意避开军队,选择和周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贸部。 后来他认识了妻子范舒,她是文工团台柱子,工作拿得出手。 最重要的是长相漂亮,善解人意,心里眼里满满都是自己。 尽管长辈们都嫌弃她不够敞亮大方,又门不当户不对,可在顾明辉坚持下,他们还是妥协了。 婚后不久顾明辉听说周湛结婚了,对象是林将军的孙女。 他那时还为他遗憾可惜:天之骄子如周湛,挑拣了那么多年,也不过和大院其他人一样,屈服于门第之见。 为了利益走到一起的婚姻,怎么比得上情投意合的美满? 可看着面前男人眼里含笑的模样,顾明辉发觉事情似乎不是他想得那样。 这时周湛余光瞥到什么,眼里的笑意跑到脸上,突然朝着礼堂方向大力挥挥手,脚也下意识向前两步。 顾明辉好奇望去,只见到林姨和一个纤细的蓝色身影。 来人越走越近,顾明辉终于看清了女人的长相,他呼吸猛地一窒。 饶是他见惯了美色,妻子也是少见的漂亮,但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绝色佳人。 顾明辉眼睁睁看着周湛跟风一样,几步就到女人身边,殷勤接过手包,轻声嘘寒问暖。 “你怎么来啦?”女人嗓音娇软,带着明显的亲昵。 “我也在西苑,事情忙完赶着来找你。媳妇等会我们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先问问妈妈吃不吃。” “妈不爱吃羊肉,”声音毫不迟疑,“我们去过二人世界。” 顾明辉眉角上挑,下意识望向林昭华。 身旁的林姨好似习惯了一般,依然笑着和他寒暄。 顾明辉一边和林姨攀谈,一边分心留意那边的动静。 耳边传来女人的轻声教训声,接着便是周湛认错声,一看就是一回生二回熟。 顾明辉内心惊诧,混不吝的周湛,从来只有他教训别人的份儿。 和媳妇聊表思念后,周湛终于想起他的存在。 “媳妇,这是我发、小,顾明辉。” 林纫芝听男人着重强调“发小”两字,一副“我真的有朋友,没骗你吧”的表情,差点没憋住笑。 “明辉,我媳妇不用介绍了吧!不认识回去看今早报纸头版头条!” 周湛下巴微扬,眉梢间都透着股骄傲自豪的劲儿。 顿了会,他不放心地追问,“你家有报纸吧?没有我送你两份。” 一副跃跃欲试,随时去车里取的架势。 顾明辉无语,“……不用,有。” 他正想和林纫芝正式打招呼,周湛又开口了。 “哦有啊…有就算了,行吧其实我也没有很想送。我就开个玩笑,我自己收藏都不够呢,你不会当真吧。” 语句混乱得稀巴碎,密密麻麻全是挽尊。 林纫芝:“……” 顾明辉:“……” 有个人反应更快。 林昭华:“……芝芝、明辉,我先走了哈。” 等不及两人回答,她以手捂脸,头也不回走得飞快,生怕被脏东西沾上的模样。 周湛:“……” 顾明辉看了看笑得尴尬的林同志,又看了看还在期待地等他答复的周湛。 实在没忍住笑意,直到见发小等得快喷火了。 他右手握拳放到嘴边,轻咳了咳,“那个……突然想起来,我家好像没这份……” 话没说完,一眨眼周湛已经闪到车旁,顾明辉无力地伸了伸手。 林纫芝更无力地闭上眼睛,恨不得原地飞升。 第169章 周湛动作很快,郑重地递上报纸,“只能给你一份了,我可不是什么人都送的。” 顾明辉:我也不是什么人的报纸都收的! 他知道周湛就这死性子,不在意地笑笑:“我的荣幸,我会好好保存的。” “…倒也不用好好保存,”周湛递出的手停在半空,抿紧嘴巴。 兄弟妻不可欺,无端端保存他媳妇照片是想干嘛! 他眉头紧锁,纠结道:“你随意就成,”顿了会,“也、也别太随意了。” 比如拿印着他媳妇头像的报纸来擦某些污秽,那是肯定、绝对、万万不行的! 林纫芝实在听不下去了,也顾不上和周湛朋友认识了。 是的她相信顾明辉绝对是周湛朋友,两肋插刀的那种。 不是真朋友都忍不了。 两个都没心情的人,互相同情地看了眼对方,快速结束话题,匆匆道别。 上车后,林纫芝正想好好说说男人,就看到后座上那沓报纸。 一眼看过去,少说也有十几份。 “…你干嘛买这么多份?” 周湛手肘搭在车窗上,瞥了眼后视镜,“多吗?爷奶爸妈,叔婶弟妹至少一人一份吧?家里的杨姨也得来一份吧?我自己也要三份。” 其他的先不说,林纫芝耐心询问:“你为什么需要三份?” 这东西是能升值还是怎的? 周湛振振有词,邀功的口吻,“一份珍藏,一份剪下来张贴,还有一份以后有孩子了,传给宝宝。” 林纫芝直接气笑了,故意逗他,“你怎么确定就一个宝宝?我妈妈和舅舅可是龙凤胎。” 周湛瞬间惊恐看向媳妇。 崴泥! 惯性思维,没考虑到双胞胎的可能性。 见男人不知所措的神情,林纫芝总算解气了,刚刚丢的脸也回来了。 下一秒,周湛兴奋的声音响起,“那这次不给杨姨了,都留给宝宝!” 林纫芝:呵,谁有你天才。 —— 顾明辉望着远去的吉普车,半晌摇头苦笑,该说不愧是周湛吗?连婚姻都美满得让人嫉妒。 接到母亲后,他说起刚刚的事。 丁美华冷哼,“林纫芝隔三差五寄包裹回来,那么贵的云锦手包说送就送。自身能拿奖上报纸,言谈举止也是优雅得体。 我要是林昭华,有这样孝顺长脸的儿媳妇,别说是儿子多疼几分,就算是把她供起来我都没意见!” 听着母亲含枪带棒的话,顾明辉想说,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向林姨学习,和范舒好好相处呢? 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母亲和妻子的关系愈发恶劣,现在又多了个参照物。 林纫芝越优秀,丁美华就越瞧不上范舒。他说再多也没意义,只是徒增矛盾罢了。 —— 从东来顺出来,夫妻俩又在附近转了转。 回家时路过王府井,闻到股霸道的香味,林纫芝被勾起馋意。 媳妇想吃那必须满足,两人循着味儿就找上门。 “嚯!是馄饨侯啊!太久没回了,居然没想起来。” 知道媳妇不了解京市这些小吃,周湛大概讲了下馄饨侯的历史。 以前京市卖馄饨的多为挑个挑子走街串巷的小贩,三四十年代出现了固定在一个位置的馄饨摊子。直到后来七个摊儿合并为合作组,京市才有了正经的馄饨店铺。 因为合作组组长姓“候”,便起名为“馄饨候”。 馄饨侯的馄饨一直都很有名,首长曾把他家的师傅请去大会堂,专做京市特色的馄饨招待外宾。 林纫芝听到首长的名头,更加想尝尝了。 第170章 这里的馄饨现包现煮,师傅动作麻利,据说一分钟能推百来个。 很快一碗鸡汤馄饨和一碗骨汤馄饨上桌了,裹着热气的香味扑鼻而来,林纫芝迫不及待先喝了一口汤,眼睛顿时一亮。 不愧是用大棒骨熬了6个小时的汤,鲜香浓郁、油而不腻。 她注意到佐料除了常见的紫菜、虾皮、香菜外,还放了榨菜和京冬菜。 京冬菜也就是腌制的大白菜,还得是白菜芯那种。 舀起一个馄饨入口,第一感觉是馄饨皮特别薄,跟纸差不多。 馅料比例也恰到好处,瘦肥均匀,醇香鲜美。 “啊——” 一碗馄饨下肚,林纫芝捧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气。 在寒冷冬日,热乎乎的馄饨,热乎乎的汤,让人从身体暖到心里,快乐似神仙啊! —— 西山周家。 花厅里,老太太正在给一盆老桩梅修枝。 闻声放下剪子,笑意漫开来,“回来了?吃得开心不?” 林纫芝坐到她身旁,“奶奶,我们去吃了东来顺和馄饨侯,吃得可好了!” “那真不错,”老太太夸了孙子一句,伸手替孙媳理了理歪了的帽子,继续道:“阿湛从小就满京城跑,哪家老字号好吃他门儿清,让他带你慢慢吃。” 她正想继续说什么,给媳妇挂好大衣的男人也来了。 老太太眼前出现一份报纸,封面特别熟悉。 “奶奶这份是你的,好好珍藏啊!” 看清是什么后,又瞥见孙子手里剩下的那些。 老太太半晌无言,原本要接的手怎么都伸不出去。 周湛急了,“晏如同志,作为咱家的大长辈,自家孙媳拿到全国最高奖,您应该表示鼓励,从收藏这份报纸开始!” 看男人煞有其事的样子,林纫芝自顾自低头喝茶,仿佛事不关己。 天要下雨夫要作妖,随他去吧。 杨姨拿着水果出来,看这一老一少僵持不下的场面,顿时笑了。 “阿湛,你误会老夫人了。今早首长也让人送来了一沓报纸。” 林纫芝顿时不淡定了,惊地抬头望去。 果然,东侧的平头案上,那厚厚的一大摞不是报纸是什么? 周湛直接笑出声,“哈哈哈哈不错不错,周老总不愧是老党员,很会鼓励小同志!” 老太太也忍俊不禁,自家老伴要买报纸是跟她商量过的,他们按照家里人数,还算上了勤务兵警卫员几人,数量数得刚刚好。 没想到大孙子和他们想一块去了。 报纸虽说不贵,但也不好浪费。老太太琢磨了会,想到个好主意。 可以让老战友们帮忙分担啊! 用孙媳的事迹来激励他们家后辈,现成的教育素材。 老太太越想越觉得不错,一举两得,真真是个好主意! 老战友及后辈:你们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周湛双眼放光,还能这样? 难怪说老奸巨猾,啊呸! 是姜还是老的辣,瞧瞧、瞧瞧! 朝顾明辉一人下手有什么意思,老太太一出手就是整个家族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眼看着一老一少开始兴奋地讨论送报路线,连杨姨也加入队伍。 林纫芝一想到自己的报道送进千家万户,就觉得羞耻。 还是老太太发现了孙媳的不自在,脸上笑容明晃晃的,“芝芝啊,你无聊就去后院看看,你的文物都送到了。” 林纫芝如蒙大赦,起身快步朝后院去。 东西都放在库房里,室内有股樟木香,林纫芝是第一次来。 四面墙立着的都是酸枝木博古架,架格高低错落,她拉来的那些“货”就摆在上面。 第171章 林纫芝快速扫过自己的,除了几张床占位置,其余的加起来并不多,只占了房间一小部分。 那不熟悉的大部分,自然都是周家的珍藏。 这一看才发现,周家底蕴比她想得要深厚,她甚至看到下层有个青铜鼎炉。 走马观花一遍后,她走到角落的木桌前,上面的本子仔仔细细登记了入库的每一件文物信息。 林纫芝目光久久停留在字迹上。 老太太不愧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小姐,这一手欧体笔法刚劲,方圆兼备。 她和周湛这一两年肯定是住不进四合院的,东西只能先放在这。 这会确认都登记在册,还有老太太帮忙看着,林纫芝便放心了。 等日后家里放不下了,或许会考虑开家私人博物馆。 —— 等到洗漱完护肤时,周湛哼着歌进来了。 林纫芝从镜子望去,别了他一眼,“周副师,商量完“行军路线”了?” “嘿嘿。”男人挠挠头糊弄两声,赶紧跑去洗澡了。 “哼~” 林纫芝撇撇嘴,走到书桌前翻看周湛那几本集邮册,还是金钱让人心平气和。 翻一页,蓝军邮,她呢喃道:“340万。” 再翻一页,小一片红,“730万。” 再再翻,大龙邮票套装,“5300万。” 手心里薄薄的纸,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又想到后院整整一库房的古董,饶是林纫芝也得感慨“权势迷人眼啊”。 上辈子林纫芝家里几代人从政,母族又是顶级富豪。 可实事求是地说,确实达不到周家的地位。很多东西不到一定阶层是永远接触不到的,甚至都无法想象。 周湛动作很快,他擦着头发出来,就见媳妇脸色好了不少。 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他心里顿时软得能掐出水。 “怎么啦?” 他胡乱呼噜几下头皮,随手把毛巾扔到椅背上,长臂环着媳妇细长脖颈,语调温柔。 “没什么。只是觉得嫁给你真好~” 林纫芝倚靠在男人怀里,抬头甜甜说道。 周湛望着心爱女子满是依赖孺慕的眼神,心里咕噜咕噜地冒泡泡。 情不自禁低头,重重吮吸着两片唇瓣,房内响起一阵水声。 他的吻和他的行事作风一样,如秋风扫落叶,急促又凶猛。 林纫芝快喘不过气来时,推搡了好几下,男人才恋恋不舍地撤回。 他当然明白林纫芝的意思。 这句话说完整应该是“嫁给周家继承人真好”。 背靠林俞两家,林纫芝完全可以慢慢地精挑细选结婚对象。即使林家被迫低调,可还是有大把人上赶着和他们搭上关系,企图一步登天。 更别提媳妇的品貌能力了,她想找一个对她好的男人并不难。 良禽择木而栖,他之所以能让媳妇本人和她背后所有长辈点头,除了他的真心体贴外,更多的是因为他的身份。 林纫芝嫁的是“周湛”,又不仅仅是“周湛”。 周湛自己就是大院的,很清楚家族联姻的底层逻辑。 周家虽然不搞盲婚嫁娶这一套,允许子女自由恋爱。但这个自由是有限度的,兜兜转转还是得在圈子里找。 就算不是同阶层,至少两家得互补,可以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他爸这辈就全是联姻,只是他们比较幸运,彼此情投意合。 对于这些,周湛和林纫芝彼此心照不宣,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深厚情谊。 买菜都要挑新鲜的买,更何况是结婚对象。 周湛只感恩能遇见和自己无比契合的媳妇,每一天他都比前一天更加珍视她。 男人心里想着这些,愈发意动。 头埋在媳妇锁骨处流连,手也伸进衣服里。 然后被林纫芝抑制不住的声音刺激得愈发紧绷,他猛地起身,打横抱着媳妇往床边走去。 “诶你手刚好不久!” “没事媳妇,你还没我负重包重。” 周湛挑挑眉毛,继续低头忙活。 到最后一步时,周湛强行让自己停下来,起身去找蓝精灵。 看到空空如也的柜子,他才想起昨晚已经用没了。 他低头看着意气风发的小小周,无奈苦笑,“媳妇,得借下你的手。” 林纫芝扒拉开男人伸过来的手,正想说话就听到对方委屈巴巴的声音。 “媳妇你摸摸,它快不行了,到时吃亏的还是你。” “……” 林纫芝本来不好意思的情绪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雷人言论冲击没了。 她忍了忍,轻声道:“我的意思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用了。” 事关自己福利,周湛顿时急了,立马出声反驳,“这怎么能不用!媳妇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你说…” 想到什么,他声音逐渐小了,反应过来后心脏剧烈跳动。 “媳妇,你、你是想要宝宝了吗?” 看着男人惊喜又不敢置信的表情,林纫芝嘴角微微上扬,“嗯,我觉得是时候了。” 林纫芝做事喜欢事先计划,怀孕这种大事当然也不例外。 经过半年的相处考察,在相信周湛会是个好父亲后,又确信灵泉能恢复生产的各种伤害,她才下定决心要个孩子。 怀孕时间林纫芝也是仔细思考过的。 她和周湛两人身体都很好,从现在开始备孕,快的话12月月底或者明年1月中旬就能怀上。 这样孩子出生时差不多是金陵秋天,那时天气凉爽,坐月子会舒服许多。 等到高考恢复、允许个体经济时,她的重心肯定会逐渐转向事业,也就这一两年清闲些,能亲力亲为照顾孩子。 等宝宝再大点要上学了,按周家的规划,周湛也差不多会调回京市,到时就能享受更好的教育资源。 综合考虑后,对林纫芝来说,现在是最好的备孕时间。 第172章 周湛不知道她这么多考量,听到媳妇的肯定答复,他整个人都乐疯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媳妇心中的地位更重了!不然媳妇为什么愿意给他生宝宝呢! 他满腔爱意无以言表,只好全部化为动力。 第一次毫无间隔地亲密接触,两人都感受到了明显不同。 兴奋的结果就是,房间的灯等到后半夜才被关掉。 不出意外,第二天林纫芝睡到日上竿头才醒,房间只剩她一人。 她下楼时还觉得不好意思,她脸皮薄,真的怕被长辈们揶揄打趣。 还好楼下只有老太太和杨姨在,见到林纫芝下来只热情地招呼她吃早饭,没多说别的。 老太太坐在她旁边,看着孙媳眉眼间的娇媚,笑容藏也藏不住。 虽说她不会去做催生的恶人,但内心也是想要抱曾孙或者曾孙女的。更别提还是家里最出息、最好看的长孙长孙媳生的宝宝了。 阿湛那大体格壮得像头牛,她乖乖孙媳起这么晚,昨晚肯定辛苦了。 老太太暗暗骂周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越想越心疼自家孙媳。 面上依然嘘寒问暖,往林纫芝碗里夹了个包子,“芝芝啊厨房还有冰糖炖燕窝,这个对咱们女人好,你多喝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时,周湛和老爷子从书房出来。 老爷子只觉得一阵风吹过,身边搀扶他的人就不见了。 “媳妇你醒了啊,身子难受吗?” 林纫芝见他一坐下来就问得这么直白,还是当着长辈的面,耳根子都开始发热。 她掐了掐男人搂着她腰的手臂,强行挤出几个字,“我好得很!” 感受到轻微的疼痛感,周湛对着林纫芝讨好笑笑,收回还未出口的其他关心话,长臂揽过媳妇后背,继续替她揉腰。 老爷子已经习惯自家孙子这副殷勤样了,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他看中的接班人,就是有眼力见,疼老婆的人才会发达,就像他一样。 “芝芝啊,你腌泡菜做得真好,配着包子和面条,啧啧那滋味绝了!” “爷爷您吃得欢喜就好,走之前我再给您和奶奶腌几缸。” 自己做的食物受欢迎,林纫芝也很开心。 这个年龄的老人,味觉嗅觉逐渐失灵,牙口也慢慢退化。好不容易碰上两位老人喜欢吃的,腌咸菜也简单,林纫芝很愿意为他们做点力所能及的。 听到孙媳这么孝顺,老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诶好好好,不费事的话就麻烦芝芝了。阿如这回你得帮我一起藏好,别给老二老三两个讨债的抢走。” 想到送出去的两罐泡菜,老爷子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可怜见的,谁能想到他周峻岳堂堂军区一号人物,在家里却总被几个不孝子抠走好吃的。 这么好吃的东西给两个粗老爷们就是暴殄天物,吃得明白吗他们! 老太太无奈地看过去,就知道这老头子抠门劲又犯了。 老爷子别的都很大方,独独就对这口吃的看得紧,可能是年轻时饿怕了。 家里的孩子也随了他,只要上面分下来新鲜特供,闻着味就来了,气得老爷子放话成家了就得保持距离,别一天天净往他这跑。 可这老头子毛病也多,别看他现在叫嚷着要藏起来,等真的无人知晓时他又不得劲了。 用他的话来说这叫锦衣夜行,没人知道他吃过,等于他没吃过。 第173章 所以他又按耐不住炫耀的心思,非要去招惹子孙们。 等老二老三虎口夺食时,骂骂咧咧追着他们跑的也是他。 谁家像他们周家一样,整天为了口吃的出尽洋相。 可想到其他家子女为了权势快打出狗脑子了,老太太又觉得自家这样挺好,丢脸就丢脸吧。 “媳妇,四合院的房契和钥匙今早送来了,咱们等会去看看不?” 林纫芝咽下包子,“这么快,当然要去!” 等到林纫芝戴好围巾时,就见两位老人穿戴整齐,一副准备出门的架势。 “奶奶,您和爷爷这是?”她好奇问道。 老太太语气兴奋,“我们去和那群老家伙联络联络感情,顺便送个报。” 真是好一个“顺便”啊。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让你多嘴! 身旁还有个恨不能同行的,“奶奶下次有这种机会一定要带上我啊!” 林纫芝瞪了眼某个不安分的男人,要你多嘴! 她害怕周湛临时兴起拉着她上门丢脸,招呼他赶紧走。 结果被老太太叫住了,“芝芝你们等会。”她边说边往房间走。 老爷子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上,不放心地又数了一遍报纸,确认份数足够,每家至少一份后,满意地点点头。 周湛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揣着手等待着。 “喏,带上这个。”老太太拿来一个紫檀木盒。 林纫芝依然一头雾水,周湛眼尖瞄到盒盖上刻着的族徽,喜滋滋地快速接过。 老太太话还没说完,手就空了。 她倒也习惯了大孙子的土匪作风,没理他,继续和蔼地和乖乖孙媳说话。 “两套房离得也不远,趁这机会一起去转转。” 周湛满脸笑容说着好听话,“谢谢奶奶,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们了,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孝顺您!” 老太太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没眼看他这有奶就是娘的无赖样,转头笑着叮嘱乖乖孙媳出行小心。 周湛被嫌弃了也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听完老人家的嘱咐。 亲自扶着两位老人上车,又目送着车子驶远,他才带着媳妇开车离开。 车上,林纫芝看着嘴角弧度完全压不住的男人,问道:“盒子里是什么?” “钥匙。” “钥匙?”林纫芝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周湛。 这么大个盒子,你说里面是钥匙? “媳妇你打开看看,挺重的小心点。” 接过手,林纫芝的手直往下坠。 打开后发现确实是个钥匙盒,里头是分成一格格的小抽屉,分别放着不同的钥匙。 听了周湛解释,她才知道这是一个四合院的全部钥匙。 林纫芝又长见识了,她现代家虽然是中式庭院,也有很多门,但都是采用电子设备,还真没见过谁家房子的钥匙多到得用盒子装的。 她细细看了下,发现里头还挺多讲究。 单单院门钥匙,就区分了临街主大门、垂花门、月亮门、后罩门。 房屋的钥匙更多了,正房、厢房、耳房、杂物间、药库、粮仓、库房……每间屋子都有独立锁具。 林纫芝发现钥匙材质也有区分,她猜应该是根据权限、地位来的。 比如这把黄铜材质的钥匙,呈长条扁平状,握手处雕着蝙蝠纹,不出意外就是院门钥匙,由主人或者管家保管。 而那些用熟铁或小铜片制作的,尺寸小,上面没花纹的,应该是储物间或者仆人房。 还有些钥匙下拴着个长方形小木牌,用毛笔写着用途,这是为了方便仆人辨认。有的是画了不同图案,这样不识字的仆人也看得懂。 第174章 一一看完所有钥匙,林纫芝还是很不解。 一个四合院,周湛至于傻乐成这样?这一路上那嘴就没下来过。 等到目的地时,林纫芝终于明白周湛怎么一副捡到宝的神情。 因为确确实实是捡到宝了! 眼前的院墙高逾三丈,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金钉广亮大门,门楣上悬着一方斑驳的匾额,隐约可见“敕造x府”的鎏金残字。 华国讲究礼法,古代建筑更是如此,占地面积、建筑结构、装饰等方面都有讲究,什么身份用什么规格,绝不能逾矩。 从眼前大门的规格,林纫芝就已经感受到这套房子的不同寻常了。 她心情还没平复,那边周湛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招呼着她往里走。 迎面是一堵琉璃影壁,虽蒙了尘,但九只五爪团龙仍在水波纹底上张牙舞爪。 倒座房檐下悬着一排铜铃,铃舌早已锈蚀。正院中央是一株百年海棠,树下是断裂的汉白玉石桌。 后花园的半亩荷塘早已干涸,假山用的全是太湖石,其中一座皱云峰与苏城留园的镇园之宝形制相仿。 参观完这座尘封已久却威仪犹存的旧时权贵府邸,已经半小时过去了。 林纫芝的心依然怦怦直跳。 她抓着周湛的手确认,“你确定这套房子是给我们的?” “当然!四合院和之前给你看的那些,都是分家时说好给我的。” 林纫芝想到前两天晚上周湛偷偷带自己去的院子,里面是一些珠宝首饰、古籍古画,还有两大箱金元宝,其中甚至有几件御赐之物。 再看着眼前这座故宫附近的四进四合院,她有种踩在白云上的不真实感。 “你…你们家孩子每人都有一套这样的房子吗?”她轻声问道。 “四合院我这辈确实每人一套……” 林纫芝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这可是四进四合院啊!单单这套就占地两千平,还离故宫这么近! 居然还有三套?! 她正为周家的财富咂舌不已,就听到周湛的转折。 “……但四进的只有一套,这是奶奶家里传下来的祖宅。当初分家时奶奶只说婚后一人给一个院子,应该是固元丸的缘故。” 周湛与有荣焉,“媳妇,我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这不是假话。 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以老太太的智慧,她最多在财产上多分他一点,不会比其他弟妹超出太多。 老太太原本的打算是把这唯一一套四进四合院捐给国家的,只是她实在喜欢林纫芝,便改了主意。 林纫芝听明白了,难怪周湛看到盒子上的族徽乐成那样。 唯一一座四进的四合院啊,还是如此高规格的府邸,后世基本都收为国有了,可不是捡到宝了吗?! 自家得到这泼天富贵,她也不心虚,更不怕被几个堂弟堂妹抱怨不公。 她给两位老人的玉容膏和固元丸用了空间灵泉和无数珍稀药材,美丽和寿命可是有钱有势也买不来的。 虽说她初心不是为了获得好处,但长辈赐,她也不会傻傻往外推。 老太太敢给说明觉得值得,她这个受益者当然敢收。 听周湛说除了几套四合院,老太太名下还有整整几条街的铺面,这会都无偿借用给公家了。 林纫芝再次拔高老太太的家世,心下感叹还好老太太早早投身革命,自己努力拼搏到高位,这一两年为了养生才退下来。 嫁的丈夫也是位高权重,否则这身份背景就是现成的活靶子,更别提能保住这几处房产了。 他们接着便是去参观政府赠予的那套,位于什刹海,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 两人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占地只有500多平,房间也少了些,装潢规制远远比不上那套四进的。 林纫芝却很满意。 她打算等个体经济放开时,就把这套房子改为个人工作室,四合院的古建筑美学和刺绣的传统工艺天然契合。 到时候四进那套继续用作她们小家的祖宅,就是面积太大,平时可能会不方便。 比如夫妻俩明明都在家,结果因为房子太大,没见到人,都以为对方不在。 想到这种可能,林纫芝情不自禁笑出声。 打算是这么打算的,但她们家住四合院的时间应该不多,周湛级别在那,大概率还是一起住大院。 —— 吃过午饭又在外面逛了圈,回到家时,两位老人已经回来了,难得没去睡午觉。 老太太表情正常,倒是老爷子气呼呼的。 “谁又惹到您了?”周湛挑挑眉,递过去一个削好的苹果。 老爷子气归气,手里动作却很诚实, 老太太接过周湛递来的另一半苹果,笑着道:“他啊,是被老李他们气到了。” 原来两位老人今天根据提前规划好的“行军路线”一家家送报,结果可能是嘚瑟过头了。 前面上过门的几家给后面那些人通风报信,导致他们一连吃了几个闭门羹,问就是首长不在家。 林纫芝忍俊不禁,倒也不意外,都知道你要上门踩一捧一了,怎么可能还给你搭台子。 “那爷爷您把报纸留下没?” 第175章 老爷子虽然还在生闷气,但宝贝孙子问的话还是要回答的。 “那必须的啊!不然老子岂不是白去了!” “不错,周老总睿智不减当年,没有被怒火影响判断。”周湛捧了他几句,果然老爷子脸上笑容又回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凑到老爷子身边,给他出主意。 “爷爷我教您,这次上门送报用过了,咱下次换一招。您到时直接冲到李爷爷他们办公室去,或者……” 林纫芝和老太太在旁说小话,身边时不时传来爷孙俩的窃笑声,“桀桀桀”听着跟大反派似的。 “……” 老太太拉着乖乖孙媳的手,神情严肃,“芝芝啊,以后如果有了孩子,有一点要切记,” 她顿了会,一字一句强调:“千万不能把教育全扔给阿湛,你一定要看着点啊!” 在老太太看来,洗衣做饭所有家务活全丢给周湛都没问题,但是孩子教育问题是万万不行的! 孩子都是谁带像谁,看周湛就知道了,活脱脱的老爷子二号。 晏如真的不想再来一个周湛二号了。 面对老太太破碎的眼神,林纫芝肃着小脸,连连保证:“奶奶您放心,我一定盯得紧紧的!” 临近晚饭,爷孙俩下一阶段的“作战计划”总算完成了,就等着实战检验了。 林纫芝心里记挂着事,吃过晚饭便早早回房。 此次汇报展的收获远超预期,除了圈内地位和外界名声外,实质性的奖励一共两个。 四合院今天看过了,地理位置没得说,用途她也有想法了。 而广交会个人展台,是荣誉,也是压力。 上面已经为她破例了,如果还包揽后续那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和那些国营厂子群策群力不同,林纫芝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从前期采购材料、绣品装裱,到后期的运到现场、布置展台等等整个筹备过程,麻烦又繁琐。 完成绣品反而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环。 林纫芝不担心材料部分,缺什么就找妈妈和伯母,再高端的面料绣线她们都能搞来。 装裱问题也不大,为了方便运输可以到羊城再进行这项工作,到时联系姑姑就成。 麻烦的地方在于如何安全地运到羊城。 林纫芝只有一个人,注定了她没法走量,她的展位定位就是走高端路线的。 而“高端”某种意义上等于“麻烦”,单单如何保存都有许多注意事项。 这意味着她的绣品会很娇贵,运输方面是重中之重。 现在常见的寄件方式主要是邮政邮寄和火车托运。 邮寄时间久,还有损坏和丢失的风险。而火车沿途在多个站点停靠,货物装卸过程人员嘈杂,也不安全。 林纫芝自己带着绣品坐软卧更不现实,大幅绣品很难搬运,更别提不止一件大尺寸的。 她能想到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找个铁路局的熟人,还得说的上话的,让他照看一二。 在脑海中把所有亲戚想了个遍,林纫芝无奈发现,没有一个直接从事交通运输相关的。 林家和周家的世交倒是有这条线的,但是人情这东西,能不欠还是不要欠。 尤其是站得越高,越不能轻易欠人情,别人提个让你为难的,恐怕位置都保不住。 林纫芝决定再想想办法,最后实在没办法再动用人脉。 “叩叩——” 听着有规律的敲门声,不用看都知道是周湛。 “直接进。” 最近周湛总是神出鬼没的,时不时就消失一段时间。这对于一个恨不得时时刻刻和她黏着的恋爱脑来说,非常不正常。 第176章 林纫芝狐疑地打量着男人。 “你做坏事了?”有问题就要问。 周湛笑容僵住了,小心翼翼道:“媳妇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那你最近鬼鬼祟祟干嘛呢?” 听到原因,男人松了口气,“嘿嘿,不能说。” 怕她多想,补充了一句:“媳妇,你过段时间就知道了。” 林纫芝这点耐心还是有的,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洗漱完躺进被窝里,她观察了会本本分分搂着她的男人。 “……媳妇,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今天格外不正常。” 除了她特殊日子,周湛哪晚不得来两三回?不用那东西后更是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 周湛觉得冤枉又窃喜。 嘿嘿芝芝这是也想的意思吗?看来他让媳妇很满意,以后得更加精进才行。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媳妇你会滑冰不?明天带你去什刹海玩。” 今天去看四合院时,林纫芝看冰场那边很热闹,多问了句。 周湛记在了心里,下午托人准备了冰鞋,刚刚才送到。 林纫芝抬起亮晶晶的双眼,“我会呀。明早去吗?” 林纫芝都记不清自己学过多少东西了,滑冰、滑雪、芭蕾、古典舞、小提琴、马术、击剑…… 她小时候爱好广泛,有兴趣的就去学,家里也有条件,便随她玩。 真正坚持下来并且水平不错的只有几样,而滑冰技术嘛……只能说会几个唬人的动作。 周湛特别喜欢媳妇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样,没忍住亲了口,道:“吃过午饭去,那时候没那么冷。” 林纫芝点点头,下午去也行,可以睡懒觉。 快闭上眼时,她想起一件事,“诶,我没冰鞋。” 周湛将她按回被窝,轻拍了拍后背,“我都准备好了,安心睡。” 有人操心这些,林纫芝便放心了,在男人有规律的节拍中沉沉睡去。 —— 翌日午后,温度稍暖时,周湛坐在廊檐下,膝上摊着块擦枪布,正往冰刀的刃上抹枪油。 旁边地上放着双小码的,肉眼可见保养得精细。 林纫芝系着羊绒围巾从里屋出来,凑过去打量。 是黑龙牌的,采用老式软帮设计,两双都是黑色,刃面寒光凛凛,映出男人修长的手指。 她想起听过的一句“津门的鞋,黑龙的刀”,嘴上也跟着念出声。 “黑龙的刀确实不错,曾经在广交会上把国外冰刀砍出个豁口。” 周湛停下动作,回忆道,“在我小时候他家就很受欢迎了,我第一双冰鞋就是黑龙的。” 在旁晒太阳的老太太闻声,笑着调侃,“可不是嘛,你小时候一放学就拎着冰鞋直奔冰场,生怕耽搁一点儿时间。” 周湛自己玩心重,跟着他的那帮小弟自然唯大哥是从。 但有些孩子家里零用钱管得严,买双三四十元的冰鞋就花去大半,剩下的只够买几回门票。 那没钱又想玩咋办? 有个人灵机一动,每次滑冰前,先在场外给人磨冰刀,挣够了门票钱就赶紧跑进去和大队伍汇合。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某天被他家一个亲戚看见了。 事情瞬间闹大了,整个圈子都知道自家孩子摆摊做磨冰刀生意,家长面子顿时挂不住。 气急败坏下直接找上门,责问周湛明知他家孩子没钱了,为什么还要带去冰场玩。 周湛更是莫名其妙,哦你家孩子玩不了所以我也不能玩了,是这意思呗? 他当即气坏了,你算哪头蒜啊还来安排小爷。 “然后呢然后呢?” 第177章 林纫芝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追问。 老太太“噗嗤”笑出声,点了点孙子。 继续道:“他也是个促狭的,直接反问对方‘你家孩子自力更生有啥不好的,反应这么大是不认同伟人的话吗?’” 林纫芝哈哈大笑,这嘴比冰刀还利啊。 “后来嘞?” “哼当然是如他所愿,”周湛头也不抬地说,“后来我就不带他家孩子玩了呗。” 很好,这很周湛。 这时杨姨采购回来,提醒了句,“刚听说冰场西边冻裂了道缝,你们注意别往那儿滑。” “知道啦,杨姨。” 老太太看了眼林纫芝,棕色呢子大衣里头套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肌肤胜雪。 好看是好看的,比她年轻见过的名媛小姐还洋气,就是看着不暖和。 “芝芝啊,你要不要换件军大衣,可别冻病了。” 一大家子军人,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军大衣,每年都会发一两件。 有种冷叫奶奶觉得你冷,林纫芝心里暖暖的。 军大衣她当然有,周湛今年特意拿了她能穿的尺寸。 很多士兵都会把军大衣省下来寄给家人,上报的也是家人尺码,上面对此睁一只闭一只眼。 军大衣防寒保暖没得说,唯一缺点就是过于厚实,去滑冰林纫芝还是想要轻盈点。 “奶奶我不冷,里头穿了好几件呢。” 周湛收起两双冰鞋,细细检查过媳妇的行头,手指轻刮她的鼻尖,“小臭美。等会冷了我的给你穿。” 老太太含笑看着腻歪的两口子,不再多言。 —— 从车上下来,林纫芝发现自己低估了京市人对于滑冰的热情。 跟着周湛这个熟客一路往里走,热闹得不像在压抑的时期。 穿棉猴的孩子们抽着冰嘎儿,国营冰鞋租赁处前排着长队。 棉猴:风帽连着衣领的棉大衣。(图源网络,如侵删) 还有经济不宽裕,现场自制冰鞋的,先在鞋上绑一块木板,再在板上安两根大铁条。 听周湛说冰场也开夜场,主要是白天上班的人来。 林纫芝瞥见路边有几个工人纠察队的,看出媳妇的讶异,男人低声科普。 京市的冰场文化可追溯至清朝,那时叫做“冰嬉”,什刹海冰场就是老京市冰嬉传统的代表。 后来建国10周年时,《冰上姐妹》作为献礼片上映,滑冰运动员成为人们心中的英雄,更是掀起一股“滑冰热”。 电影《冰上姐妹》,头上的帽子是滑冰帽(图源网络,如侵删) 进入特殊时期,学校停课又没有工作的一群青年聚在一起,自发形成了以“玩”为核心的小圈子。 他们不参与生产劳动,也不搞极端的打砸抢,整天就研究“怎么玩得有范儿、玩得有规矩”。 随着运动持续,这个圈子的人越来越多,按地界又分出不同小团体,但都统一被称为“顽主”。 顽主和混混还不一样,他们非常重规矩和体面。 穿着方面,得是将校呢大衣、三接头皮鞋、的确良衬衫,头发要梳得整齐,走路要有派头,即使穷也要穷讲究。 不能瞎玩,得玩出门道,比如养鸽子要懂血统,熬鹰要熬得服帖,斗蛐蛐要能分辨虫王。 聊电影不能只了解电影院上映的那几部,还得知道内部放映的译制片,聊时事更是要点到为止,显得有见识。 这帮人还讲究所谓的江湖义气,有人被外区混子欺负了,直接和对方约架。 打架也是讲规矩的,不能偷袭,不能一窝蜂上,要先找个空旷的地方,确定双方人数对等后再开打。也不会赶尽杀绝,打完就翻篇。 当然其中肯定少不了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主儿,怒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了。 而滑冰这一项传统娱乐,自然也少不了这群顽主的身影。 冰场算是四九城顽主和混混们的社交场,双方经常在冰场上互不相让。 形势特殊,两方斗殴时少不了浑水摸鱼的,打上头时甚至闹出过人命。 所以冰场才会有工人纠察队严阵以待,就是防止场面失控。 林纫芝听着唏嘘,觑了眼男人,“你、你以前不会也…?” 以周湛的性格,他怎么也该是顽主头头? “……!” 周湛不理解,怎么每次聊到点不正经的,媳妇就立马想到他呢? 看看他爷是怎么起家的,再看看他职业和履历,他脸上明摆摆印着四个大字: 根!正!苗!红! 他无奈道:“我不是,我不混这个圈。” 京市顽主确实大部分都是城里普通家庭的青年人和大院子弟,但周湛本人真不是。 一大群人鱼龙混杂的,一旦出了事影响不好。身为从小被着重培养的继承人,他很注重这方面。 林纫芝点点头,懂了,一个人孤立所有人。 周副师有自己的圈子,不屑遵守别人的规矩。 周湛:我是这意思吗?算了,媳妇说得都对。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湖面上,他检查过鞋带,牵着林纫芝的手滑向湖心。 寒冬腊月,什刹海的冰面冻得结实,冰场喧闹如沸。 这里面积宽敞,很多顽主喜欢在这里玩速滑和花滑,围观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欢呼喝彩声。 就这会功夫,又一个年轻女子倒滑经过,嘴上还喊着口号“五湖的碧波,四海的水,比不上什刹海的冰场美。” 被这快乐气氛感染,夫妻俩手拉着手,在冰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 两人的围巾在风中飘扬,脸颊被冻得通红,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看我的!”周湛有意在媳妇面前显摆,突然松开她的手,向后一仰,做了个漂亮的燕式旋转。 林纫芝看到男人得意地扬起下巴,也被激起胜负欲。 找到点感觉后,她便开始了。 只见她轻盈地转了个圈,随即一个后外点冰跳,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稳稳落地。 冰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引来周围一片喝彩,成为焦点的两人相视一笑。 突然一阵骚动从东岸传来,吸引了两人注意。 第178章 看清后,周湛努努嘴,“喏媳妇,那两派就是顽主。” “你丫找练呢?!” 穿将校呢大衣的平头青年揪住对面羊剪绒小伙的领子。 被揪住的矮个子青年也不怂,反手亮出冰球杆:“来!不敢打的是孙子!” 他身后七八个小伙子清一色羊剪绒配将校靴,有个戴眼镜的甚至摸出了把冰镩。 “啧!” 冰场上茬架是常事,双方明显都是大院的,周湛本无意多管闲事。 可冰镩这玩意儿抡起来能要人命,两伙人又年轻气盛着,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身为军人的职责让周湛无法漠视事态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两拨人剑拔弩张之际,陡然插入这道明显不耐烦的声音。 在场人占着身份在四九城横惯了,正想看看是哪个臭圈子的敢搁他们跟前闹。 侧头只见十几步外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硬朗俊美的男人,众人突然僵住。 戴眼镜的男人喉结滚动:“...那、那好像是周…周、周湛。” “周湛”这个名字,不仅在军区大院里响亮,在整个京市上层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冰面霎时一静。 周湛恍若未闻,目光牢牢盯着他们。 “周…周哥!” 平头青年突然松开对手,踉跄着滑过来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眼神控制不住地偷瞄林纫芝,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咱嫂子吧?果真和传闻说得一样美。“ 他和周湛都属军区大院的,好不容易见一次,此时不拉关系啥时拉。 羊剪绒那边领头的矮个子慢了半拍,赶紧把冰球杆丢给小弟,快速滑过来露露脸。 “周哥久仰大名啊,您抽烟!”他掏出盒带过滤嘴的中华,身子前倾想帮着打火。 周湛站着不动,视线下垂,漆黑的眼瞳压得人心跳漏了拍。 矮个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慌,讪讪地收回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众人在沉默的注视下,腿逐渐控制不住地发抖。 终于,男人冷声开口。 “你们是哪家的?” 平头青年抢先作答,“周哥嫂子好!我是总参二部老赵家的老三。” 矮个子暗骂对方鸡贼,殷勤地快速跟上,“周哥嫂子好!我爹是部委的老钱。” 林纫芝微微颔首,指尖在周湛掌心轻挠了一下。 两个小头目有被真人惊艳到,但低着头不敢多看。 “要闹去陶然亭,”周湛声音比冰还冷,“要是在这里闹出事了,老赵老钱一起上都不够看!” 他们虽然纨绔,但也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再三道歉认错后,两拨人瞬间作鸟兽散。 其中有个穿棉猴的小子溜得太急,“啪”地摔在冰面上,也不敢喊疼,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滑。 林纫芝突然“扑哧”笑出声,这一笑宛如出水芙蓉悄然绽放,清丽灵动。 周围提着心暗中观察的人都看呆了。 “周副师好大的威风!”林纫芝滑出个漂亮的弧线,围巾在风中扬起,“早知道该把54式带来,给你别腰上。” 周湛一把揽住她的腰,两人在冰面旋出半个圆。 他低头靠近,呼吸灼热地扑在她耳畔,“晚上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枪、实、弹。” “嘘。” 林纫芝嗔了他一眼,提起围巾尾端,抽了下男人的胸膛。 嘴没个把门,什么都敢说。 什刹海很大,林纫芝两人继续往前滑。到银锭桥周边,肉眼可见的人多了起来。 不远处,一群孩子正在玩老鹰捉小鸡,欢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第179章 领头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崭新的军绿色棉袄。他扮演“老鹰”,正张牙舞爪地追逐着“小鸡们”。 “小远!慢点跑!”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冰场边缘喊道,眉眼间尽是担忧。 她穿着整洁的灰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面容是时下少见的圆润白皙。 “妈妈,我没事!” 叫小远的男孩头也不回地喊道,继续在冰面上追逐嬉戏。 周湛和林纫芝滑到冰场中央,正准备尝试双人燕式平衡。 突然,一声尖锐的“咔嚓”声从西边传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冰裂了!快跑!”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林纫芝转头看去,只见西边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缝,正在迅速蔓延。 玩老鹰捉小鸡的孩子们四散奔逃,而领头的小远因为跑得太投入,已经靠近了危险区域。 “小远!回来!” 他母亲撕心裂肺地喊道,跌跌撞撞地往冰面中央跑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小远听到喊声转身时,脚下的冰面突然塌陷。 男孩甚至来不及尖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冰窟窿中。 “救人啊!有孩子落水了!”有人大喊。 周湛和林纫芝都会游泳,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一个箭步冲到冰窟窿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冰水刺骨,中年男人在水下摸索了四十几秒,终于抓到了下沉的小远。 当他托着孩子浮出水面时,周围的人都面露不忍。 小远双眼紧闭,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已经不省人事了。 “小远!我的儿啊!” 女人扑到冰窟窿边,伸手就要去抓孩子,被周围的人死死拉住。 中年男人艰难地把孩子托上冰面,自己爬出来后立刻抱起孩子往岸边跑。 林纫芝和周湛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让开!让开!” 中年男人边跑边吼,皮肤表面的水珠在寒风中迅速结成了冰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中年男人把孩子放在岸边一处避风的地方,开始按压孩子的胸部。可来回几次后,孩子依然没有反应。 女人跪在旁边,颤抖的手去探儿子的呼吸。 下一秒她表情巨变,不死心地俯身去听心跳声。 可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小远...小远你醒醒...你看看妈妈啊!” 女人悲痛欲绝,大哭出声,丝毫不顾及形象,眼泪鼻涕在脸上冻成了冰痕。 有人伸手探了探鼻息,摇头叹气:“没气了……” 四周围满了人,早已有人跑去叫车,可再多的也做不了。 女人情绪完全崩溃,只是抱着儿子的头哭喊:“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中年男人受过训练,不愿放弃黄金救援时间,还在徒劳地按压孩子的胸口。 但小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甚至渗出了粉红色的泡沫。 林纫芝看这情况,知道等送到医院就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向着痛不欲生的女人,道:“你放心的话,我可以试试。” 没有得到家长的同意和保证,林纫芝不会以身犯险。 如果救活还好说,出了差错遇到不讲理的,她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中年男人一看就是保护这对母子的,能配备警卫员的家庭更重名声,林纫芝不怕他们讹人。 如果对方真的拼着仕途不要也要来恶心她,她还有在场这么多证人呢。现在的人淳朴,尤为喜欢打抱不平。 第180章 中年男人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怀疑:“你是医生?” 周湛正想解释,身旁的女人已经答应了。 语气急切,生怕错过什么,“我放心我放心!林同志您尽管救,真不行我也认了。” 周湛挑挑眉,抬头看了眼女人,这是了解芝芝家世? 得到家属同意,林纫芝也不废话,当即蹲下身,迅速检查孩子的状况。 小远面色铁青,嘴唇乌紫,瞳孔散大,脉搏几乎摸不到。 更糟的是,他的腹部鼓胀,显然是呛入了大量冰水。 林纫芝先用拇指重重掐进小远鼻下人中穴,另一手捏住虎口合谷穴,指节发力,几乎要掐进肉里。 见还是没反应,她一把将他翻过来,手掌根部猛击背部肺俞穴位置,力道又狠又准。 这回总算有了反应,小远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股冰水。 “有反应了!有反应了!”有人激动出声。 接着,林纫芝迅速把孩子放平,开始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按压孩子的胸腹部位。 不是现代心肺复苏的垂直按压,而是俞家祖先自创的一种有规律的推拿手法,从膻中到关元,再到两侧的肾俞穴。 她来回重复着,很快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湛看得心疼,但也没上前打扰媳妇救人。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女人压抑的啜泣声和寒风的呼啸。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咳——!” 突然,小远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接着咳出一大口冰水。 “动了!他动了!”有人手指着孩子胸口惊呼道。 小远又咳了几声,胸口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虽然呼吸仍浅,但确确实实活过来了。 林纫芝没停手,继续用掌心搓热孩子的脚心,直到摸到一点温度回升。 “活了!居然真的救活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女人扑上前,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的脸:“小远?小远你能听见妈妈说话吗?” 孩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虽然没完全睁开,但脸色已经不再那么青紫。 林纫芝从衣袋里取出一粒小药丸。 “苏合香丸,疏通经络的。”她解释了一句。 见女人同意,林纫芝才将药丸捏碎,放小半进入孩子嘴里。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危机时刻已经过了,快送去医院吧。” 中年男人感激地看了一眼林纫芝,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往冰场外跑。 姜婉清踉踉跄跄地跟上,跑了几步猛地停住。 突然转身抓住林纫芝的手,声泪俱下:“林同志您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们祁家一定会报答您的!” 将剩下的另一半药丸放进女人手心,林纫芝安抚道:“快去吧,放在孩子鼻子下方让他吸。” 女人急速奔跑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周湛搂住妻子的肩膀,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媳妇你太厉害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林纫芝摇摇头:“幸亏我习惯随身带些急救药。那孩子要是再晚一会儿,恐怕……” 她猫冬无聊时,根据俞家方子制作了好几种急救药,家中和身上都常备着。 因为是打算放明面使用的,自然没动用空间的药材和灵泉。 给女人的苏合香丸就是适用于寒闭症的急救药,如果林纫芝不给这味丸子,那个孩子恐怕后半辈子得长期卧床。 救都救了,林纫芝干脆送佛送到西。 周湛想起刚刚的发现,“那个女人应该是知道外公。” 林纫芝上过两回报纸了,她能认出林纫芝不稀奇。 但她一副完全信任林纫芝的表现就有点奇怪了,除非她知道对方外公是谁决定赌一把家学渊源。 周湛很容易认出中年男人的身份,对方的行为举止显然是部队出来的。 而女人又认识俞伯璋,想必她口中的“祁家”,就是他知道的那家。 周湛忍不住看了眼媳妇,心下感慨,难道这就是好人有好报? 冰场上的意外很快传开,林纫芝外貌打扮又显眼,她接受了一波又一波敬佩眼神的洗礼。 到最后,林纫芝实在承受不住群众们的热情,拉着周湛赶紧撤。 —— 北和医院。 急诊室内,主治医生摸着孩子回暖的脉搏连连称奇:“冰水窒息快四分钟,心肺功能居然恢复得这么好?” 孩子各项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下来,众人也有心情聊天了。 听说这孩子从掉进湖里到急救吐水,这个过程接近四分钟。 四分钟听起来不长,可溺水导致的窒息四分钟属于严重缺氧,会对身体多个器官造成不可逆损伤。 记忆力下降、反应迟钝、头晕头痛都是轻的,更严重的会出现语言功能障碍、器官衰竭等永久性后遗症。 他们从医多年,接诊过无数个溺水窒息的,这个孩子能救回来实属幸运,身体没留下任何隐患更是个奇迹。 趁着这间隙,大家开始探讨这是为什么,看能否从中汲取经验。 “我刚刚检查孩子口腔,闻到了一股冷香,有点像是……” 说话的是个女医生,她皱眉回忆着那个味道,“噢!像是苏合香丸。” 旁边的男医生立刻跳出来反驳,“怎么可能!苏合香丸是针对寒闭的开窍药没错,但它的香味根本没这么凛冽!” 第181章 一个护士补充道:“虽然很像,但是味道对不上。这个孩子嘴里的药香,光是闻着就让人想到雪山的寒气。” 女医生想起苏合香丸的功效,懊恼地拍拍脑袋,“是我搞错了。忘了严重缺氧带来的身体伤害,苏合香丸根本没法根除。” 主治医生拧紧眉头,不解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太不可思议了!” “药丸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急救手法了。救人的同志可能掌握了更先进有效的方法。” “有可能!如果这个同志能入职就好了,前几天那个孩子也不至于……”护士表情沉痛。 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护士所说的小孩也是溺水窒息,现场抢救不及时,送到医院已经错过黄金救援时间了。 最终命是保住了,但也留下了永久性神经后遗症,现在肢体瘫痪,只能发出简单的几个音。 男医生打破有点沉重的氛围,“你们说,这位救人的同志是什么家庭啊?普通人恐怕没这种本事。” 护士第一个开口,“什么家庭我不知道,但一定没有从医!” 男医生无语,这谁不知道。如果圈里出了个水平这么高的大佬,他们肯定有所耳闻。 “有这种天赋,那他干嘛不当医生呢?”有人疑惑,从事自己擅长的,可以避免多少弯路。 “有可能家里人在乡下。” 主治医生话音一落,在场人顿了会,不敢再往下说,低着头各自找活干。 但内心却很认同。 家学渊源的话,会一些不为人知的本领就说得过去了。因为家人遭难,所以远离这一行,那更是符合趋利避害的本能。 梁院长赶着给孩子父母报信,先一步出了手术室。 门一打开,姜婉清和一个儒雅男人立刻迎上来,焦急询问,“梁院长,我家小远怎样了?” “祁司长、姜同志你们放心,急救做得好,小远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就好那就好,多亏您了!”夫妻俩连连道谢。 梁院长正想询问是谁做的急救,下一秒他先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 他下意识看向姜婉清,犹豫开口,“姜同志,不知是否方便看看你手里的药丸?” 姜婉清疑惑地看了看手心用剩的丁点丸子。 这药丸他们家药箱也是常备的,有什么特别的吗? 梁院长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到鼻尖轻嗅,一缕冷香扑面而来。 虽然味道不是完全一样,但他确定这就是苏合香丸。 他激动地瞪大眼睛,“这个苏合香丸也是救人同志给的吗?” 姜婉清丈二摸不着头脑,不敢随意回答。 梁院长一看就知道对方没意识到这味药丸的珍贵,轻咳了咳,温声解释。 “我闻着这药香和普通的苏合香丸不同,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古法方子。” 姜婉清和丈夫祁正鸿面面相觑。 她想了想,保守说道:“是一位热心女同志,她给小远推拿催吐后,往小远嘴里喂了半丸。” 梁院长抓住字眼,着急追问,“你是说她直接喂?没有用水化开?” 姜婉清等到这会才反应过来。 她家祁老爷子某次心绞痛,她掰碎药丸后用温水化开都花了快两分钟! 林纫芝急救时,姜婉清全程待在旁边,每个细节她都记得很清楚。 对方确确实实没用水。 祁正鸿只知道是林纫芝救了自家儿子,但具体过程还没细问。 这会在旁边也听出些不同凡响来了,他出声问道:“梁院长,您刚刚说急救做得好,是指这药丸吗?” 第182章 梁院长点头又摇头,“不止!那位女同志推拿手法也很高超,在寒气透到内脏前及时施救,又用苏合香丸护住孩子的心肺。” 他面带佩服之色,感叹道:“这中间稍有失误,恐怕……” 祁家夫妻俩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期医疗条件有限,很多医生大佬在乡下。 如果没有林纫芝的及时救治,一个孩子在冰水中窒息那么久,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姜婉清亲眼看着儿子呼吸没了又恢复,而且从冰场到医院这段路开车接近二十分钟。 她简直不敢想,没有林纫芝给的药丸,小远即使撑到医院会留下多少后遗症! 梁院长眼神期待地看着姜婉清:“姜同志,方便透露这位女同志的姓名单位吗?她的方子可以救治更多病人!” 姜婉清蹙了蹙眉,状似为难,“不好意思啊梁院长。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来不及问对方信息,后面回去也没找到人。” 祁正鸿神情自然,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是啊,秘书刚从冰场回来,说是对方已经离开了。” 梁院长一开始出于医者仁心,被激动之情冲昏了头,这会兴奋的心情冷却后,他也发觉不妥。 对方有如此天赋却不走这条路,说不定有难言之隐。如果真是遭难医生的后代,他贸然行事,恐怕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梁院长心里升起一股后怕,面带愧疚道:“没找到也是好事,是我唐突了。” 目送梁院离开,夫妻俩对视一眼,安静地在旁等待孩子出来。 等到有人来接替,姜婉清夫妇才放心回家,准备带些用得上的衣物。 —— 祁家书房内。 听完儿媳详细地描述整个事情经过,再加上先前警卫员的讲述,祁老爷子和祁正鸿深刻体会到当时的凶险。 “婉清,你做得很好!” 祁老爷子最满意儿媳妇的一点就是聪慧果断,心思细腻。 姜婉清没工作,好几个事业心强的在背后嘲笑她给不了男人助力。 可祁家人自个儿清楚姜婉清的能耐。 她平时出门社交或是带着孩子玩耍,总是不动声色地探听、收集各种信息。 再加上她存在感极低又没有职位在身,其他夫人不怎么提防她。 但姜婉清厉害就厉害在,她善于通过只言片语、肢体动作分析出各方背后的势力构成和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她每日都会整理分类好最新获得的消息,然后交给公公和丈夫,有没有用让他们自己判断。 当第一次听到林纫芝这个名字时,即使自家不属于军方,姜婉清也第一时间去打听对方信息。 和其他人只探查到林怀生不同,姜婉清还查了林纫芝母家,从而了解俞伯璋和林纫芝的关系。 甚至她还仔细了解过沈云以及她的夫家杜家。 事实证明多掌握些信息是必要的。 正是因为知道林纫芝有个医术高超的外公,又相信对方敢主动开口肯定是有几把刷子,所以姜婉清当机立断让其急救。 祁老爷子笑容和蔼,赞扬道:“你没透露林同志身份是对的。” 林纫芝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没经过对方同意之前,他们就不能对外透露她的信息。 “爸,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访林同志,直接上门合适吗?”祁正鸿拿不定主意。 他们祁家在政界的地位,和周家在军界的地位差不多。 第183章 因为这个原因,平时两家从不来往。 西山地位特殊,祁正鸿担心一旦传出两家会面的消息,少不得让人浮想联翩。 祁老爷子沉思片刻,拍板道:“正鸿,明天你先打电话和林同志道谢。见面另找个地方,等小远出院了,带上他一起。” 顺便让事情冷却一下,到时关注这件事的人就没这么多了。 说完他不放心,补充了一句,“你亲自打,态度要诚恳、平等,懂吗?” 祁正鸿连连点头,他一向听父亲话,而且对救命恩人再如何礼遇都不为过。 姜婉清自然也没意见,“爸,那过两天我把礼品清单整理出来再给您过目。” “你做事我一向放心,婉清啊你也注意身体,小远那边有阿姨呢。”祁老爷子温和地劝说儿媳。 他瞥了眼杵在那儿的儿子,语重心长叮嘱,“正鸿你工作之余多帮衬你媳妇,万万不能做甩手掌柜。” “哎!爸,我知道的!”祁正鸿连连点头,乖巧应下。 姜婉清心里熨帖。 她和祁正鸿是联姻,当初看中她的是祁老爷子。 祁正鸿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祁老坚决不再婚,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父子俩感情特别好,儿子对父亲言听计从,父亲也能为了孩子亲自去见一个小辈,恳求给他儿子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 姜婉清了解过祁家父子为人后,答应了这门亲事。 进门后发现两个糙老爷们,职位一个比一个高,生活习惯却是一个比一个随意。 袜子、里衫破了七八个洞还在穿,牙刷剩下几根毛还在用,工作太忙忘了吃饭更是常事,饭冻成块了就用水一泡凑合应付。家里除了必要家具,都快能跑马了。 姜婉清忍了几个月,实在看不下去,最后决定辞掉工作料理大后方,停了那么多年的夫人社交也得捡起来。 公公截住了她的离职申请,劝她没必要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事业是她的保障。 姜婉清很感动,但她是深思熟虑的。 形势越来越严峻,祁老爷子位置太高,保不齐哪天就被人拉下来。 公公和丈夫在官场上再如何小心谨慎,私下总有顾忌不到的。夫人们谈话间某句不起眼的话,可能也能成为导火索。 作为新家庭的一份子,姜婉清肯定是希望祁家越来越好,在计算过自己工作和在家分别能给家族带来的帮助后,她果断做出了决定。 幸好,她没有赌错。 —— 西山,周家。 林纫芝两人回来后,和家人说起冰场的意外。 “祁家?”周老爷子抚了两下胡子,“芝芝你别担心,他们家人还不错。” 祁老也是军人出身,建国后转到政府部门。 周老爷子和对方打过几回交道,大概了解祁家人的人品。 “确实,我和姜婉清偶然接触过,是个心思玲珑的。”林昭华也肯定公公的话。 周湛给媳妇端了碗热姜茶,才道:“祁老我认识,他好像就一个儿子吧,现在在做什么?” 周承钧接话:“他儿子也厉害,祁正鸿不到四十已经是外交部礼宾司司长了。” “嚯,那是挺强。” 不可否认,有人托举确实能快速晋升,可职位上限是由个人能力决定的。 真正有远见的掌权者,根本不会把子孙捧到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位置,否则一旦出事赔上的有可能是整个家族。 林纫芝眨了眨眼,祁正鸿现在就已经是正厅级了,再稳扎稳打十几二十年,未来不可小觑啊。 老太太打着毛线,手速飞快,“芝芝,等安稳了祁家就会联系你。你看着处理,别想太多。” “没错,有什么问题尽管说。”老爷子喝着孙子孝顺的姜茶,和蔼地附和。 林纫芝听出了弦外之音,心里暖暖的。 这是表明整件事仅涉及她与祁家双方,周家不会介入,不过可以给她提供帮助。 听起来理应如此,可总有些人会妄图分一杯羹,甚至贪图这份功劳,美其名曰“一家人不分彼此”“家族好了你才能好”。 幸好周家都是明事理的。 听到这话,周湛将目光从奶奶织毛衣那拔下来,积极举手示意,“我有问题!” 老爷子内心腹诽:我问的是你媳妇,有你什么事啊。 终归是自己带大的,他没好气道:“放!” “我和芝芝在家憋坏了,两位首长想想办法。” 周承钧直接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口气气笑了。 二十多马上三十的人了,大喇喇让自己父亲和爷爷给他找乐子,周湛的不孝简直没有下限。 周老爷子无语地算给他听:“今天滑冰,昨天刚给了套四合院,前天看戏,大前天去内柜……您老是哪里不满意呀?” 林纫芝真的对周湛佩服得五体投地,要不是他实在争气,她都怀疑男人老了得扒着几位长辈啃老。 老太太和林昭华拉着她到旁边讨论针法,完全不掺和几个男人的斗法,最后结果都一样。 周湛一时语塞,发现无法反驳。 他直接两手一摊,无赖道:“过去的事提它作甚。不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吗?” 他越说越起劲,“难道今天吃饭了明儿就不吃?不能够吧!” 第184章 周湛话一出,周峻岳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就你歪理多。”老爷子怕再听下去不利于养生,起身就往卧室走,背影略显狼狈。 见老爹不讲义气先跑了,周承钧怕兔崽子缠上自己,丢下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赶紧上楼了。 虽然没明确答复,但也变相答应了。 林纫芝看得目瞪口呆,林昭华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吐槽道:“阿湛这脾气就是他爷爷和他爸惯出来的。” 老太太轻笑两声,手下动作不停,“总归阿湛没长歪,惯就惯吧。” 得到满意的结果,男人心满意足凑过来,陪着最亲近的三个女人聊天,在旁端茶送水切水果,好不殷勤。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见媳妇没有丁点上楼的迹象,周湛开始急了。 “媳妇儿,你困了吧,我陪你上楼。” 林纫芝疑惑抬头,她不困啊。 “我们夫妻心有灵犀,你的心告诉我你困了。”语气煞有其事,拉着她就往楼上走。 搂着媳妇肩膀,头也不回地摆手:“奶奶、妈,芝芝困了,我们先睡。” “诶你……” —— 房门关上的刹那,林纫芝想到刚刚婆婆和老太太脸上“我懂我懂”的神情,瞬间热气上涌。 她轻推男人结实胸膛,“…你干嘛呀。” “造人啊。”周湛振振有词,“媳妇你不是想要宝宝嘛,我这不得努力努力帮你达成所愿。” “…现在才几点,你着什么急。” 她下巴轻抬,示意男人自己看腕间的表盘。 周湛听话地低头,却是直接把手表摘了,小心地放置在床头柜。 这是媳妇送给自己的新婚礼物,他可宝贝了,不能进水。 林纫芝正欣慰他最近懂事了,下一秒视角变成天花板,接着整个人就到了澡盆里。 感受到热水的温度,林纫芝反应过来了。难怪刚刚他还上楼了一趟,原来是有备而来啊。 暖黄色的灯光下,望着媳妇那一身牛奶般的肌肤,白皙透亮,细腻光滑,他眼神愈发灼热。 林纫芝不用问都知道他在想什么黄色废料。可能是晚饭吃得饱,她也被勾得有点想。 战火一触即发。 地点换了,今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晚上闹得太晚的结果就是,第二天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林纫芝睁眼时动不了身,低头一看,整个人被一双铁臂紧紧钳着。 今天周湛难得不用和爷爷出门。 林纫芝本想让他多睡会,可实在被硌得难受。 她不受控制地望去,亲眼目睹着逐渐膨胀,到最后顶天立地。 尽管接触过很多次了,但她确实是头一次看到这壮观景象。 林纫芝咽了咽口水,难怪说女子是水做的,真是包容万物。 她没见过别人的,但听周湛炫耀过,知道自家男人的尺寸属于天赋异禀。 周湛警觉意识极强,媳妇一动他就醒了。 一睁眼就见自家天仙似的媳妇盯着自己下三路,两颊微红,眼神惊讶中带着几丝窘迫。 即使不要脸如周湛,都有不到一秒的不自在,然后便是涌上心头的得意。 他环抱住林纫芝,故意向前顶了顶,声音喑哑,“昨晚不是才见过,怎么好像不认识一样。” 林纫芝觉得自己修炼一辈子都追不上这张兵痞似的嘴,啥话都敢说,啥话都说得出口。 夫妻俩在床上温存腻歪半天,才懒洋洋地从被窝出来,穿衣服时少不了又被臭男人占便宜。 这个时期没有热水器,人们用煤炉单独烧水,而且不是随用随烧,都是提前烧好存进暖水瓶。暖水瓶是玻璃内胆的,外壳多为铁皮或者竹编。 第185章 西山这边有供暖的暖气炉,家里会利用暖气炉的余热加热。周湛动作快,这会已经提着一个红色暖水瓶回来了。 他先将水倒进搪瓷脸盆,再往里兑冷水,估摸着温度适中让媳妇趁热用。 林纫芝洗漱时,他就挤在旁边跟着一起;林纫芝坐到梳妆台前,他也凑过来讨了一小坨往脸上抹;等到挑选衣服时,他嘴巴絮絮叨叨个没完。 林纫芝放下裙子,看他一早上跟条小尾巴一样,被逗笑了。 “…你老跟着我干嘛。” 周湛心虚地摸摸鼻子,“媳妇你不生气吧?” “我干嘛要生气?” 昨晚媳妇叫停了好几回,周湛都充耳不闻。当时顾不上,这会冷静下来开始怕了。 可他心里也委屈,这能怪他吗? 就自家媳妇这人间极品,如果他能停下,那他还是男人吗?! 在周湛眼神示意下,林纫芝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耳朵快速染上绯红。 除了刚开始匹配不上有点难受,后面次数多了她渐渐也得了趣,更别提昨晚的曼妙体验了。 周湛的身材不是吃蛋白粉或者健身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实实在在从战场、训练场上杀出来的。 无论是饱满的胸肌、结实的腹肌,还是耐用有力的腰,或者其他……林纫芝不得不承认,她吃得确实好。 男人床上的话不能信,难道女人的就能信了嘛。 她嘴上说是那么说,实际也是半推半就。 “其实…我还蛮喜欢的。” 林纫芝不像周湛,她面皮薄,坦诚说出真实感受已经不容易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周湛对自家媳妇丁点风吹草动都放心上,自然也捕捉到了这句话。 啊啊啊啊这是表扬吧?! 不管了他说是就是,这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嘴巴快咧到后脑勺去,兴奋地举起林纫芝在房间转圈圈,“媳妇你怎么能这么好!” 周湛觉得语言表达不出他的喜悦与爱意,低头狠狠亲了林纫芝好几口。 等到林纫芝顶着张快被亲秃噜皮的红脸蛋下楼时,已经九点多了,对于这个年代习惯早起的人来说委实很晚。 老爷子老太太俩眉来眼去,暗自窃喜,谁没年轻过,蜜月期妖精打架属于家常便饭。 就自家孙子对他媳妇那稀罕样儿,结婚半年还在蜜月期那、那也很正常! 小两口夜里不多折腾几回,他们去哪儿抱曾孙辈? 林纫芝怕占肚子,午饭吃不下,只喝了碗红枣燕窝粥。 周湛饭后又不见人影,她也没多想,以为是和爷爷去书房谈论政事了。 没一会儿祁正鸿的电话来了,其实他早上打过一回,只是林纫芝还没起床错过了。 祁正鸿首先代表祁家人,表达了对林纫芝的感激之情,语气态度都非常真挚,接着表示等孩子出院了一定再当面道谢,谈话尾声又为自家的慢怠深表歉意。 不愧是祁老精心培养的接班人,双方心知肚明是为了掩人耳目,但祁正鸿就是能把话说得让人舒心不已。 挂断电话后,林纫芝想有机会得让周湛和人家学学什么叫说话的艺术。 此时的周湛来到前院花园,在几棵树下来回转悠。 站岗的士兵就看着他双臂交叉,支着下巴在那盯树干,盯一会,叹口气。 换了个位置,继续盯,还是不满意,又叹了口气。 两个士兵互相对视,一番眼神较量后,其中一个被推出来。 第186章 他试探地询问:“周副师,需要帮忙吗?” 他们是上面派下来的,除了叫周老爷子“首长”,对于在军队任职的一般称级别,其他人都叫同志。 像杨姨这种和周家人相处了十几年的,为了表示亲近她会直接叫名字。 周湛侧头看来,“哦没事,我找树枝呢。里头熬了姜茶,记得去喝。” 看他也不是客气的人,士兵道谢后继续坚守岗位。 周湛继续认真盯树干,他想找根合适的树枝,可找了好几枝都不满意,不是嫌这就是嫌那,哪哪都不顺眼。 又转了几圈,他眼神一亮,终于被他逮到枝合眼缘的。 周湛猛地跳起,扯着主干往下拽,军绿色的剪羊绒帽上瞬间覆上一层白雪。 他右手用力一掰,瞄准的树枝被轻松折下。 接着他拿出提前备好的硬卡片,利用锋利的边缘将树枝磨平。 从上到下磨了几个来回后,周湛试着把枝条放手心摩擦,确定没有尖刺或者小疙瘩,拿在手里绝不会伤到。 他满意地点点头,找了处积雪多的地儿,往那一蹲,就开始忙活了。 周湛先是抓了一把雪,把树枝顶端牢牢包裹住,大手使劲攥紧,双手捂了十几秒,确定雪团固定在树枝上才松手。 这一步很关键,只有地基打好了,后面的花瓣才能固牢,周湛做得很谨慎。 之后,他又拿出刚刚的长方形硬卡片,往表面铺薄薄的一层雪,整层都铺满,再次用手捂热,这便是花瓣了。 每做好一片他就小心地放到一旁,继续做下一片。 准备放最外层的花瓣他就多放点雪,铺得厚厚的;准备当花芯的花瓣,卡片上的雪薄得和纸一样。 周湛重复以上动作,总共做了十几片花瓣。 他将做好的花瓣雪片一一贴在树枝上,靠近花蕊的花瓣竖直贴合,好像含苞待放;靠外的花瓣顶端则需要稍微外翻,像是鲜花盛开。 男人抿紧薄唇,眼神认真,暴露在空气中的鼻尖和双手早已冻得通红。 他恍若未觉,全神贯注地做着手头工作。 根据玫瑰盛开的姿态,他不断调整着花瓣的幅度和角度。 等到帽顶融化的雪水开始渗进棉芯时,周湛手下的作品终于成型。 一朵晶莹剔透、纯白无瑕的雪玫瑰。 幻想着媳妇收到时惊喜的笑脸,他美滋滋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让它再冰会。 —— 林纫芝再见到周湛时吓了一跳。 忙把珐琅汤婆子塞到男人手里,又盯着他灌下一大碗姜汤。 “这么大雪出门还不戴手套。”她拿过毛巾替他擦拭凝冰的眼睫毛,嘴上忍不住数落。 周湛眯着眼享受媳妇爱的抱怨,含笑道:“这不是有你嘛,我媳妇最会疼人了。” 老爷子本来觉得男子汉大丈夫的,冻一会没啥,愣是被孙媳的重视样整不会了。 啧啧,难怪他金陵军区的老伙计总说阿湛命好呢。 隔三差五的药膳、定时的中医诊疗、全身上下的行头,还有这会吹点风的着急架势。 周峻岳半只脚踩进土里的人了,真没见过像林纫芝这样疼男人的。 也不怪阿湛把他媳妇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在外遇到点好的就是连锅端。 在家里更是横,每天睁开眼就是盯着他那点三瓜两枣,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搂给他媳妇。 回来快半个月了,只要闲下来一天到晚就黏在他媳妇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没断奶的娃娃呢。 第187章 老爷子和老太太愣怔后便是相视而笑,小两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就不瞎掺和了。 摘下周湛的雷锋帽,林纫芝走到一旁拍积雪。 这时候的冬款军帽防护性特别好,除了外层的加厚棉布,内部还有棉芯夹层,即使积雪落在上面,短时间内也很难浸透。 看到已经浸湿了一小块的帽顶,林纫芝就知道周湛在户外待的时间不短。 她看了眼男人耳朵,护得好好的,“你都记得把帽耳放下来了,怎么就不记得戴手套呢?” 戴了手套还咋干活? 想是这么想,嘴上笑嘻嘻的:“忘了,媳妇你下次提醒我。” 男人最近小秘密有点多,林纫芝撇撇嘴,“你怎么不忘了你还有媳妇呢?” “咳咳——” 周湛正喝姜茶呢,闻言直接呛住了,在那咳了好半天。 崴泥了! 这说的什么话啊,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哼~”林纫芝不理会男人的三连问。 周湛急眼了,“媳妇你说笑了不是,你这么个大美人大才女都能被遗忘,那这世上没人能被记住了。” “天不生林氏纫芝,万古如长夜啊!” 听到这大言不惭的话,林纫芝整张脸“轰”地一声,瞬间红透了。 拿夸孔圣人的话来夸她,你好意思说的出口,她都不好意思听。 “咳咳——” 这下轮到老爷子和老太太开始猛咳了。 两位老人一直安静旁观小两口打情骂俏,原以为夫妻俩已经够腻歪了,下一秒周湛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这还不能够。 原本老太太晏如看多了大孙子的处处体贴,再看自家老伴是哪哪都不顺眼的,昨晚老爷子一睡过界,直接被她踹醒了。 这会她觉得老爷子也挺好的,她老了,真遭不住大孙子这款。 要是有个完美体贴的丈夫,代价是每天耳朵得遭受这种荼毒,晏如承认这福气她享不了一点。 “昨晚不小心踹了老头子,我去给他上药。” 晏如扔下话,直接拽着还在目瞪口呆的老爷子走了,灵活得不像个老人。 林纫芝见两位长辈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所有人都很尴尬,只有当事者不尴尬。 “媳…” 两位老人一走,周湛刚想开口就被捂住。 “停!” 林纫芝深吸了口气,她现在耳朵嗡嗡得疼,听不得周湛声音。 “我刚刚口误了,”她扯扯嘴角,“你不是有事要忙嘛,快去吧。” 周湛细细观察媳妇脸色,笑得真好看。 不对,是还会冲他笑,看来没事了。 “行,媳妇那我先去忙了,你有事叫我。” “嗯嗯。”林纫芝微笑幅度不变,快走。 周湛走了几步,突然返回。 他直直注视林纫芝眼睛,郑重其事道:“媳妇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 “…知道啦,快去吧。” 林纫芝原本羞愤欲死的状态,被他这一出搞得不上不下的。 直到回到安静的卧室,她才总算缓过来了,开始思考广交会的事。 明年的春季广交会从4月15日开始,参展企业还得提前过去布展,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 她需要在这几个月里选定主题、画出设计稿、采购合适绣布、选线配色,最终绣制成品。 这次跟以往两次都不同,毕竟一个展台不可能只准备两三件作品。 而且广交会这种大场面,林纫芝肯定得拿出至少一件镇场子的大型精品。 “大”和“精”意味着用时长,又大又精意味着用时非常长。 第188章 总而言之,时间紧任务重,林纫芝非常有紧迫感。 更麻烦的是,三天过去了,她还没想好该找谁运绣品。 船到桥头自然直,林纫芝不再多想,静下心来画绣稿。 吃午饭的时候,周老爷子时不时稀奇地瞅一眼周湛,仿佛发现了人类新品种。 周峻岳从小就让大孙子向他学习,要尊重媳妇、爱护媳妇,可他只是让周湛模仿,没让他超越啊! 瞅瞅他说的那些腻歪话,哎哟他听了都牙疼。 老爷子吃两口就看一眼,又吃两口,再看一眼,再吃,再看。 小动作这么明显,周湛当然发现了,但他根本不在意。 哼他们懂什么,被提前知道的惊喜哪能叫惊喜,他又不愿和媳妇撒谎,那不是只能扯开话题嘛。 过程是浮夸了点,但结果最重要。 林昭华和周承钧中午没回来吃饭,饭后爷爷奶奶也去午睡了,周湛……周湛又跑不见了。 客厅里只剩林纫芝一人,她斜倚在长榻上,半截身子陷进软枕里。 窗外雪势渐浓,中式庭院覆上一层素白。一树红梅斜倚在廊下,殷红花瓣裹着碎雪,愈发显得娇艳。 几丛竹子簌簌作响,如蚕食桑叶。 林纫芝在温暖的室内,听雪敲竹,享受这片静谧的喧嚣。 她伸手去够茶盏,为了应景还特意选了梅占乌龙,暗香随着白雾袅袅散开。 林纫芝刚放下茶盏,消失一会的男人回来了,很容易就让人注意到他手里的“玫瑰花”。 “媳妇给你。” 林纫芝坐直身子,惊喜不已,“你中午就是去做这个吗?” 周湛耸耸鼻子,尽量云淡风轻地开口,“你不是遗憾这会没法种玫瑰嘛,想着做朵雪玫瑰给你看看。喜欢吗?” 林纫芝心口发软,看向他的双眸满是柔情蜜意。 之前改造院子时她提过一句,玫瑰很美,可惜不方便种植。 没曾想男人记在心里,还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弥补遗憾。 这个对外强势霸道的男人,永远把最温柔浪漫的一面留给自己。 只要是她喜欢的,无论她是否要,都一股脑地塞过来。 眼前的雪玫瑰盛开得热烈,玲珑剔透,不难看出周湛废了多少心思才能做得如此逼真拟态。 难怪在室外待了那么久。 室内暖气充足,林纫芝怕雪玫瑰化了,忙把它插到花瓶后放到窗外,尽量让它陪伴自己久一点。 “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玫瑰。我真的、真的很喜欢!” 周湛低头就是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心意被媳妇儿如此珍视,他也格外满足,也不装淡定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媳妇你喜欢就够了,等这朵化了我再给你做。” 林纫芝摇摇头,“一朵就够了。” 感情都是相互的,她当然也心疼自个儿男人。 因着这份浪漫有心的小礼物,当天晚上的林纫芝格外配合。 周湛正是血气方刚、精力充沛的年龄,昨晚的浴室酣战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激起了他探索新地图的兴致,准备一一尝试。 等到离开梳妆台时,镜面留下了好几个手掌印,带着水汽,杂乱分布着。 —— 翌日,一千多公里外的江淮省,省轻工业厅会议室内。 省宣传部的卓部长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桌前来自京市的电报。省轻工业厅的孔厅长坐在她左手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神情凝重。 卓部长瞥过下边横眉冷对的几人,终于开口。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她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房间里的细微声响。 “林纫芝同志在京市获得此届全国工艺美术品汇报展唯一的特等奖,这是天大的喜事。关于后续的表彰和安排,今天必须拿出章程!孔厅,你先说说。” 孔厅长翻开笔记本:“省里的初步意见是,授予‘省特等劳模’称号,并聘任为省工艺美术公司总工艺师……” “卓部、孔厅,我插一句……” 被叫到的两人同时深吸了口气,又来了! 京市电报在获奖当天就传来了,省里也第一时间请苏城、金陵的同志前来商议,可四天过去了,至今还在扯皮。 省里提前预料有这一出,怕压不住苏城和金陵的人,除了直接对口的主管部门孔厅长,还派了卓部长前来坐镇。 卓部长不仅是省委常委,还隶属党委系统,拥有比政府部门更高的话语权。 不料这两地的人精得跟猴儿一样,金陵的政府代表和他们省级一模一样,都是市委的宣传部门,加上对口的轻工业局,重视级别直接拉到最高一级。 苏城的人更是心眼多的像筛子,居然把林纫芝同志的老熟人,苏城绣研所的副所长请来了! 三方代表的目的是相同的,那就是抢夺林同志的“所属权”! 三地各执一词,谁都说服不了谁。 这不,又开始了。 第189章 见上首两位领导停下了,金陵轻工业局的石主任迫不及待往下说。 脸上堆笑语气却强硬,“省里的安排我们金陵举双手赞成!但有一点必须明确,林纫芝同志的组织关系、户口都在金陵,并且是以金陵代表的身份参展的!这份荣誉,根子在金陵!所以我们市委决定,” 他转向卓部长,语气斩钉截铁,“授予林同志‘金陵市劳动模范’和‘技术革新一等奖’称号,奖励三百元现金,并且特批一套玄武湖边的独立小院!我们必须把人才稳稳地留在金陵!” 他话音刚落,蓝玉的茶杯“咚”地一声磕在桌上。 她是苏城刺绣研究所的副所长,在接到顾瑛消息后,立刻动身来金陵,不曾想这省里和金陵这群不懂行的,一个赛一个不要脸。 蓝所长激动得脸都红了:“石主任!话不能这么说!有一点要明确,林纫芝同志是从我们苏城绣研所走出去的! 她的手艺、她的针法、她的艺术理解,哪一样不是在苏城学的?哪一样离得开苏绣的根?就算她随军来了金陵,也不能否认林同志是苏城人!” 她身侧的苏城轻工业局孙主任适时地接话,语气比蓝所长缓和,但态度同样强硬。 “卓部、孔厅、石主任,我们完全同意金陵方面给予林同志应有的奖励。但!都说追根溯源,我们要肯定林同志的艺术传承。 来之前我们苏城市委已经全票通过,决定授予林纫芝同志‘苏城荣誉市民’和‘苏绣传承特别贡献奖’,同样奖励三百元现金!” 他转向蓝玉:“蓝所长,你把我们的心意说说。” 蓝玉努力平复情绪:“绣研所全体领导同意,奖励林纫芝同志顶级缂丝、绛丝面料各五匹。而且,” 她不屑地扫了眼金陵的两位领导,着重强调: “我们聘请林同志为‘终身技术顾问’,享受专项技术津贴和每月供应票补贴,无需坐班!只希望她偶尔能回来指导一下关键技术,让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一直没说话的金陵宣传部田部长,忍不住嗤笑一声:“蓝所长,您这话就有点……人是我们金陵的,荣誉自然是金陵占大头。只是林同志人在金陵,你们让她怎么指导?再说那些料子……” 用完就用完了,哪里比得上实打实的房子。 “那些料子怎么了?!”蓝所长仿佛被踩中了尾巴,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她为苏绣的发扬传承奉献了全部心血,绝不允许任何人贬低苏城、贬低苏绣! “那是我们苏城几百年的底蕴!不是有钱就买得到的!你们金陵整天造机器零件,搞批量生产,懂什么精活细活,根本给不了林同志艺术滋养!” 这话一说,石主任直接炸了,跟吃了枪子一样,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哎,蓝所长,你这话就过分了!我们金陵六朝古都,怎么就不能……” 会议室里顿时爆发了激烈的争论声。 吵着吵着,矛盾从“抢夺”林同志这个焦点逐渐转移。 早就互看不顺眼的双方,从政治经济文化等几方面分别展开,专挑对方薄弱处使劲攻击。 “渡江一战,我们金陵对于新华国诞生有着重要意义,论在革命史上的地位,两者就不是一个量级!” “说历史是吧?行!我们的苏绣针法,从宋代传到现在就没断过,你们金陵有啥传了千年的手艺?除了会造机器,还能守住点啥?” 第190章 被蓝所长一挤兑,石主任怒火上来,脑子一糊涂,开始口不择言。 “你这话就片面了!总统府、中山陵,哪一个不是跟国家命运绑在一起的?你们苏绣是好,但说到底就是针线活,顶多摆在家里当装饰,能跟国家大义比吗?” “我们苏绣能挣外汇,支援国家发展!你们金陵的城墙和中山陵,宏伟是宏伟,但也就是块大石头,除了让人看一眼,能挣外汇吗?” “嘿!你说经济那我可就要跟你论论了!我们有金陵化工场、汽车制造厂,一年能完成全省三分之一的重工业指标!你们呢?就靠刺绣、丝绸厂,产值连我们一个大厂都不如!” “化工汽车制造确实厉害,可论‘不可替代性’,你们还真不如我们。没了金陵的化工厂,还能找滇城的、奉天的代工;没了苏城的苏绣,全国都找不出第二家!” 见石主任还想继续反驳,金陵田部长一脸不忍直视,也顾不上体不体面了,赶紧上前拴住他。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一上来就自废武功,对面的孙主任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石主任皱紧眉头,边扒拉边怒视着她,干嘛呢他在为金陵荣誉而战呢! 下一秒,早就准备已久的苏城孙主任立刻跳出来。 他紧紧握着石主任的手,欣喜道: “石主任,既然你们金陵如此看不上我们苏绣,那就没必要为难自己了,苏城一定尽我们所能让林同志无后顾之忧!” 听到这话,石主任脸颊下侧的肉僵了僵,像是冻住了一样,脑门上“轰”地涨红,脸色变换得比戏台上的脸谱还快。 糟糕!光记得维护金陵荣誉,忘记争取金陵利益了。 脱离激烈的辩论氛围,蓝所长也反应过来了,喜不自胜道:“是啊是啊石主任,你们金陵就好好搞工业做大做强,苏绣这种针线活交给我们就好!” “不、不是……”石主任嗫嚅了两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孙主任假装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还耐心地回答田部长遗留的另一个问题。 “林纫芝同志当然可以指导绣研所!”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道:“她挂名就是最大的指导,她的作品就是最好的教材!我们可以派苗子来金陵跟她学,我们要的只是她和苏城的这根线不断!” 田部长眉头拧成个疙瘩,她怕的就是这根线不断! 文化宣传领域,掌握话语权比什么都重要。 苏绣本身就打了苏城的烙印,再加上林同志确实也是苏城人,如果还让苏城插一脚,哪里还有他们金陵的位置! 卓部长和孔厅长隔山观虎斗,饶有兴趣地旁观整场大戏,见没热闹看了,还暗自可惜。 这才慢悠悠出来收尾。 “好了!” 卓部长轻叩了叩桌子,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吵什么?像什么样子!” 她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纫芝同志是国家的财富,是全省的骄傲!你们的表彰,眼界要放开阔些!” 下面的四人都撇撇嘴,无论怎样林同志都是江淮省人,你说得倒是轻巧! 卓部长无视他们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攻击,一锤定音道:“下面我先说说省里的决定: 第一、‘江淮省特等劳动模范’称号,必须授!并且奖励四百元现金。 第二、‘江淮省工艺美术公司总工艺师’的职务,也必须任,这是个闲职,不会影响林同志研究绣技。 第191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看向孔厅长,“由省轻工业厅牵头,财政专项拨款,在金陵成立‘江淮省双面三异绣技术研发中心’,林纫芝同志任主任。人员编制,” 她停顿片刻,目光转向石主任和蓝所长,“从金陵和苏城两地,择优选拔!绣研所要无条件支持技术骨干过来!” 蓝所长认为没必要再成立研发中心,太浪费人力物力了。 “卓部,其他的我都没意见。我们绣研所就是负责苏绣技法研究的,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卓部长理解她对苏绣的呕心沥血,耐心解释,“林同志作为双面三异绣这项技术的开创者,她在哪里,研发中心就在哪里。” 这个理由蓝所长无法反驳,她尊重每一位促进苏绣革新的大师。 更别提林纫芝开创了石破天惊的双面三异绣,这一成就即使放在整个苏绣历史上也是意义重大、贡献卓著,不亚于她太姥姥沈云。 别说研发中心在金陵了,整个绣研所搬来金陵都可以。 确认她没问题了,卓部长继续往下说: “至于你们两市的奖励,照给!金陵的房子,照分!苏城的顶级面料,照送!而且要快,要体面,要让林同志人还没回来,就感受到组织和家乡的温暖!等她从京市回来,我和孔厅亲自为她召开庆功会!” 最后,她作了补充:“至于工作安排,就这么定: 中心的具体事务由副主任主持。林纫芝同志挂名总揽,只参与重大决策和偶尔的技术攻关教学,平时不坐班,充分尊重她个人的生活安排。你们两市,还有什么意见?” 田部长和孙主任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复杂。 他们两地斗得一嘴毛,结果倒是让省里成了最终赢家。 无论是专门为林同志成立一个研发中心,还是给了工艺美术公司的最高职位,都十分有诚意,想必林同志也很难拒绝,今后有什么成绩肯定先想着省里。 想明白也无济于事,市级和省级能调动的资源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唯一的安慰就是省里没把事做绝,至少让他们跟着喝了点汤。 金陵和苏城虽然没能完全“抢”到人,但目的也算达到部分。 见两人没说话,卓部长挑挑眉,轻松道:“没问题那就下去办,散会!” 苏城和金陵的人一言不发,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快步离开会议室,心中各有盘算。 还坐在原位的卓部长、孔厅长:…… 第一次被下级甩脸色的两个领导面面相觑,无语得笑出声。 “看来对咱们怨气很大啊。” 卓部长整理好文件起身,不在意道:“小事儿,”她边往前走边吩咐,“庆功会的事你看着点,绝不能出现纰漏。” 孔厅长落后她半个身位,恭敬应道:“您放心!” —— 林纫芝自然不知道这场因她而起的纷争,当江淮省紧锣密鼓进行庆功活动准备时,她正坐在周承钧的专车里,准备陪同公公一起“上班”。 长安街上,三辆军绿色吉普呈楔形在前方开道。 车队后方,除了一辆备用车,还有一辆负责压阵的卡车,上面满载着警卫战士。 林纫芝就坐在车队中间的红旗车上,军大衣内是一身利落的马术服,脚下蹬着长马靴。 事情得从前段时间说起,那天周承钧被不孝子缠得没法,答应给他找点乐子。 几天过去各方面都准备好了,他便也遵守承诺。 他今天的行程是去郊区那边处理军务,正好那里有个马场,可以让儿子儿媳去玩玩。 车内空间极为宽敞。 第一排是司机和警卫员,第二排是两个可以调节的独立沙发座椅,中间有可收放的扶手,分别坐着周承钧和林纫芝。 周湛坐在第三排的折叠座椅上,这个座位平时不用时会收起,需要时再向前打开。 车内,林纫芝闻着空气中皮革和实木的混合味道,姿态优雅地靠在宽大柔软的座椅上。 她往周湛身边凑了凑,小声说:“听说马场在北边山里,得走俩钟头?” 周承钧正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的叩击。 听到问话,他侧头看了眼两个孩子:“今天去的是军区直属训练场,不是全运会那处,路程大约一个半钟。” 林纫芝最近才知道,原来1975年还举办过全运会,湾省的代表队也参加了,9月份刚结束,其中马术作为表演项目出现。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路面平稳。 周湛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拧开,一股淡淡的枣香和药香在车里散开。 里面是他提前煮好的老白茶,温润抗寒,还能缓解冬天的干燥。 他递到媳妇手边,声音温柔低沉,“小心烫。” 林纫芝喝了几口,胃里暖暖的。 周湛接回来重新旋紧,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拿出另一只,随手递去,“爸,您的。” 周承钧沉默地看了眼紧闭的瓶口,半晌没动作,努努嘴无声示意。 周湛气笑了,“……您堂堂司令员,缺我一个拧瓶盖的?” 周承钧还是沉默,不说话,也不接保温瓶。 和他差不多大的同僚都能抱孙子孙女了,只有他还得每天琢磨着带儿子儿媳去哪里玩! 这像话吗?这合理吗? 说出去别人都不敢信! 他收点辛苦费怎么了! 周湛嘴上吐槽,手上动作却迅速,利落地给老父亲拧开。 周承钧“嗯”了一声,心里舒坦了。 下一秒保温杯直接怼到他跟前,周湛做作的声音响起,“天呐周司令,什么水还得您亲自喝,太不懂事了!您真辛苦,要不还是我喂吧?” 周承钧好险鼻子没撞上保温杯,没好气地接过,“我不辛苦,我命苦!” 前排的司机和警卫员憋得脸都红了,把这辈子最惨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个遍。 林纫芝肩膀狂抖,等到父子擂台打完,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第192章 车队正驶过一个路口,路口的值勤民警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早已将其他车辆拦停,并朝着车队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礼。 红旗车没有减速,平稳地掠过。 出了城区,路面渐渐从平整的柏油变成碎石路,车窗外的风景也换了模样。 田野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雾凇沆砀,树枝上挂满了晶莹的霜花。 又往前开了一小时,终于看见了训练场的铁丝网。 大门前站着两个挎着步枪的哨兵,见到开道的车牌号,神情庄重抬手敬礼,铁门很快打开。 进了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平整的土场,几个穿着骑兵服的士兵正牵着马慢走,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闷响。 1969年最后一个骑兵师番号撤销后,部分军区还保留着骑兵团,这里就是其中一个。 林纫芝和周湛先行下车,红旗车载着周承钧径直往办公大楼驶去。 “媳妇,我们先去马厩看看。”周湛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往红砖房后面走。 他边走边介绍,“我小时候常来这,都是我爸带我来的。” 林纫芝侧头倾听,男人神采飞扬说起儿时趣事,不难看出父子俩感情确实很好。 刚拐过弯,就听见一阵马嘶声。只见马厩被划分为十几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拴着一匹马。 林纫芝大致扫过,大多是棕红色的蒙古马,肩背结实,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 有个年轻士兵正给马添草料,看见他们,连忙放下草叉迎上来。 “周同志、林同志你们好!首长事先吩咐过,我们已经给‘闪电’和‘踏雪’备好料了。” 周湛眼睛一亮,闪电是他两年前回来时骑过的马,没想到他爸还记得。 他兴冲冲拉着林纫芝去看小伙伴。 闪电全身都是枣红色的,只有额头上有一小块白,听说跑起来像阵风。 见周湛过来,闪电居然把头往他手里拱,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周湛愣了片刻,脸上笑容越发真切:“闪电你还记得我呀?” 林纫芝则盯着旁边隔间里的踏雪,那马肌肉线条流畅,浑身雪白,只有四个蹄子是浅褐色的。 它正低头嚼着草料,耳朵时不时扇一下,看着温顺又精神。 “林同志小心,”士兵递过缰绳时低声提醒,“别被踏雪外表骗了,整个马场属它最桀骜不驯。” 听到这话,周湛不放心地建议:“媳妇,要不你换匹温顺的?” 林纫芝微微摇头,“让我试试。” 她拿出从家带来、提前准备的苹果块放在掌心。 小士兵以为她要喂,正要提醒踏雪不吃陌生人的食物。 不曾想林纫芝的举动超出意料,她并不急着喂食,而是开始绕着马厩缓步行走,长马靴每次落地都发出清晰的叩响。 等到踏雪随着她的移动转动耳朵时,林纫芝立即抛出苹果块作为奖励。 小士兵瞪大了双眼。 踏雪不仅吃了陌生人的食物,还把头往林纫芝手边凑,甚至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小士兵惊讶地看了林纫芝好几眼,不可思议道:“踏雪通人性,平时都不给人摸头的。” 林纫芝对着他笑笑,没多解释。 接下来,从套水勒、戴衔铁到备鞍,她一步步和踏雪建立信任。 所有装备安装完毕,林纫芝依然不急着跨骑,而是先进行地面牵引测试。 直到确认踏雪能随着她细微的手势完成停止、转弯后,林纫芝终于踩住马镫。 第193章 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如展开羽翼般流畅,落座时鞍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周湛怕出了差错,一直在旁护着。 坐在高处的视野非常美妙,林纫芝深吸了口气,体验到了曾经的那种畅快感。 她握紧缰绳,伏低身体,顺着跑道跑,风从她耳边吹过,脸颊几乎触碰到飞扬的鬃毛。 这一切她都无暇顾及,纯粹的速度洗净了所有思绪。 等到她稍微解了馋,不经意的回头,才发现周湛一直慢跑跟在身后。 林纫芝无奈极了,对着他喊道:“我骑术很好的,你快上马。” 周湛听话地停在原地,刚刚心神都在媳妇安危上,这会才有心思仔细观察林纫芝的骑术。 他发现媳妇还是谦虚了,她的水平不是“很好”那么简单,而是相当精湛,是他认识的人中骑马最厉害的。 这回周湛总算放心了,他快速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走闪电,我们去追媳妇。” 闪电仿佛听懂了般,打了个响鼻,立刻加快了速度,身后扬起一阵尘土。 林纫芝跑了两圈,总算找回曾经策马奔腾、人马合一的酣畅感。 她放慢速度,看见周湛并排在侧,唇角轻勾。 “媳妇你马术这么好,是从小就练吗?” 林纫芝点头,“苏城郊区有个老马场,爸爸经常带我过去。” 原主确实学过骑马,只是没有她这么厉害。 林纫芝拥有第一匹马是在三岁生日时,附带马场和团队。 小马是外公精挑细选的设得兰矮马,用于她的马术启蒙。 系统性学习马术则是七岁开始,学业之余她也会参加各大赛事,先后拿过世界马术大会三项赛季军、全运会马术场地障碍个人赛冠军。 马术对体力、身体各项机能要求极高,后期时她逐渐支撑不住,才不再继续。 “媳妇你太厉害了!” 相处时间越久,周湛越能体会到林纫芝的优秀。 顺风顺水的成长历程,养成了他骄傲自矜的性格。 这世上能让他看得上眼的不多,令他佩服的更少,让他承认自愧不如的……几乎没有。 但周湛是真心觉得,自家媳妇比他优秀许多。 离了部队,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过得风生水起,而媳妇除了专业的刺绣,在中医、马术、厨艺、做衣服等方面都很厉害,优点夸都夸不完。 周湛骑在马上,望着前方不远处潇洒自由的身影,爱慕又迷恋。 自己能被媳妇看上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他一定要对媳妇更好点! 男人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顿了会觉得不对。 祖坟惠及的可是整个周家,他一个人对媳妇好还不够,其他人也得出一份力。 什么爷爷奶奶啊,什么爸爸妈妈啊,都拉上,全部一起上。 一家人就是得整整齐齐的,谁也不能掉队。 又跑了两圈,两人打算暂停歇会,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周湛率先下马,转身准备去扶林纫芝下来时,马厩前的空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几个穿着整齐军装、背着军用水壶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姑娘走过来。 那姑娘留着齐耳短发,眉宇间带着股坚韧,蜜褐色的肤色更是衬得她英姿飒爽。 她身边跟着个瘦高个男生,此时正对着姑娘说个不停。 “周湛,你也来了?”短发姑娘落落大方,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当目光扫过周湛身边的林纫芝时,李琳眼睛一亮。 第194章 李琳早从妈妈杜蓉和其他人那里听过林纫芝,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她看着端正地坐在马上的林纫芝,终于明白什么叫“视觉盛宴”。 女人身着利落马术服,黑色外套挺括有型,白色马裤和黑长靴勾勒出腿部线条。 戴着皮革手套的手稳稳扶着马缰,此时身姿优雅端坐在白色蒙古马上,马术帽下的发丝轻扬,扑面而来的骑士气韵。 整个人像春日里轻盈明媚的光,和她完全是两个路子。 李琳忽然觉得有趣,原来周湛喜欢这样的。 她之前缠着周湛,不过是觉得他是大院里最出色的,配自己正好,谈不上多真情实感。 在周湛结婚后,她甚至没有一丁点难过的情绪,立马转头寻找下一个势均力敌的青年才俊。 不料身边的人都误会了,以为她对周湛情根深种,还替她打抱不平,比如刚刚还说个不停的段磊。 周湛继续手下动作,先将林纫芝扶下马。 站定后,他才对着李琳疏离地点点头,和林纫芝一一介绍这几人身份。 每介绍一个,林纫芝就微笑颔首。等介绍到一个叫“段磊”的年轻男人时,她眼睛骤亮。 段家,几代人扎根运输和安全部门,目前家族内有好几人任职于铁道部中高层。 这不巧了嘛,她正愁绣品运送问题。 林纫芝暗喜之余,开始琢磨怎么说服对方帮忙。这事难度挺大的,毕竟她们才刚认识。 在周湛介绍时,其他人都很热情,尤其是李琳,看林纫芝的眼睛简直在发光,直看得周湛皱眉。 轮到段磊,和谐的画面戛然而止,他不给面子地嗤笑一声。 段磊是家中幼子,从小受尽宠爱,性格骄纵的他撞上霸道的周湛,针尖对麦芒,两人一直互相看不顺眼。 等到周湛拒绝过李琳后,他更加觉得对方不知好歹。琳姐是多优秀的姑娘,偏他各种瞧不上。 想起刚刚周湛的动作,那小心翼翼生怕他媳妇摔下来的架势,段磊眼珠子一转。 他认定林纫芝不会骑马,故意扬高声音:“周湛,这是你带来的?细皮嫩肉的,怕是连缰绳都握不住吧?” 他上下打量着林纫芝,眼神里满是轻蔑:“江南来的恐怕没见过这阵仗吧?听小爷一句劝,这玩意不是你能碰的,还是乌篷船里摇橹适合你。”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高干子弟倒吸一口凉气,整齐地同时退后两步。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不是一伙的! 李琳正想出声警告,比她更快的是周湛。 男人装模作样地掏掏耳朵,好奇地询问大家,“这不是马场吗,哪里的狗没拴住,跑到这里叫啊?” 煞有其事地关心林纫芝,“媳妇你小心点,我听说疯狗最会乱咬人了,被这种畜生咬了都没处说理去。” “噗嗤”,不知道是谁没憋住,下一秒赶紧闭紧嘴巴装木头人。 段磊气得脸色涨红,“周!湛!你他爹的骂谁是狗呢?!” 周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我当然是骂疯狗啊,你认识这疯狗吗?” 接着又问别人,眼神迷茫,“诶你们听到没,疯狗又在叫了。” 其他人不敢说话,个个低着头,肩膀狂抖。 “啊啊啊啊啊——” 段磊快炸了,胸膛剧烈起伏:“你别给小爷装傻!你就是在骂小爷!” “你是被马踢到脑子了?怎么连我骂人还是骂狗都分不清了。” 周湛不懂事地看着他,想到什么,一脸震惊道:“你一直在对号入座,你……你不会跟疯狗一伙的吧?” 段磊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着周湛的手狂抖,“你还骂你还骂!你再骂!” 语气又急又乱,最后成功被唾沫呛到,捂着胸口一个劲地猛咳。 “这个样子更像了啊!”周湛面露惊恐,护着林纫芝狂退,“退!退!退!媳妇我们离远点,被咬了就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琳终于忍不住了,捧着肚子狂笑。 其他人见有人带头,也不再憋着,齐齐笑出声,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段磊终于止住了咳嗽,顾不上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只死死盯着周湛,眼神像要喷火。 他发现自己被周湛绕进去了,强行扯回一开始的话题,锲而不舍对着林纫芝开炮:“说真的,你不敢骑也别搁这瞎闹了,太现眼!” 不待别人反驳,他紧接着话锋一转,“要是你让周湛和小爷道个歉,小爷我就行行好给你找匹老马,牵着你走两圈。” 见林纫芝不以为意,段磊甩着帽子,扬起下巴得意道:“你甭不信,论对马的了解,周湛也比不过小爷,不信你问她们。”他指着李琳几人。 李琳肯定了这一说法,“段磊没说假话,他是今年全运会马术项目的最佳选手。” 林纫芝心神一动,她正愁没法子呢,不料段磊自己撞上来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她拉住要说什么的周湛,轻笑道:“不用了,我怕你自卑。” 段磊嗤笑一声:“怎么?你还想跟小爷比?小爷五岁就开始骑军马了!” 谁料林纫芝无所谓地点点头,“你不怕输的话,也不是不行。” “哈?” 段磊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林纫芝一个细胳膊细腿的水乡姑娘,谁给她说大话的勇气? 不过这正合段磊的意,对方不自量力也挺好的,打不过周湛,打哭他媳妇也是一样的。 于是,他生怕林纫芝反悔似的,急切定下比赛,“绕训练场跑三圈,谁先到终点谁赢。中途掉下来算输。” 他身边的几人脸色都不好看,李琳更是满脸怒容,沉声道:“段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一个马术高手和一个不会骑马的人比赛,即使赢了也很丢脸! 段磊梗着脖子正要说什么,就听到林纫芝答应了。 “比可以,”林纫芝语调带着江南口音的软,说出的话却不客气,“不过赌注得说清楚。要是我赢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放心,不会违法乱纪。” 话音一落,所有人震惊地看向林纫芝。 她认真的吗? 赌注是相互的,如果林纫芝输了,她也得愿赌服输。 从小的成长环境让他们这群人习惯了谨言慎行,几乎不会轻易许出什么承诺,就怕承担不起后果,给家族蒙羞。 林纫芝背靠两个大家族,她的一个条件分量可不轻。以段磊睚眦必报的性子,十有八九会给他们难堪。 李琳不明白,如此明艳灵动的姑娘,怎么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第195章 林纫芝当然是认真的。 她不是逞一时威风,而是基于自身实力提出的赌注。 在现代她有一整个专业团队,接受的是最先进、最科学、最顶尖的训练,林纫芝对于赢过一个70年代的高手很有把握。 段磊真是善解人意,她饵都没抛呢,鱼儿就自己上钩了。 见林纫芝大放厥词,段磊兴奋得肾上腺素狂飙,“好!你输了就让周湛替你受罚,夫妻一体不过分吧?” 冤有头债有主,段磊对林纫芝本人没意见,他主要看不惯的是周湛。 不待林纫芝询问,周湛直接应承下来,“好!我媳妇输了由我受罚。” “你们都听到了哈!在场的都是证人,谁反悔谁是龟孙子!” 段磊快速上马,他迫不及待想看到周湛的狼狈模样了,连到时候怎么嘲讽对方都想好了。 其他人就看着双方三言两语就定下了,拦都拦不住,只能跟着林纫芝和段磊往出发点走。 走过去的短短几步路,李琳视线无数次落在林纫芝身上。 不是她看不起林纫芝,而是段磊的骑术确实是圈内出了名的好。 全运会马术表演前,曾经经过好几轮筛选,能进入最终决赛的,无一例外都是华国最顶级的马术运动员。 而段磊的实力牛就牛在,即使身处这群人中,他依然碾压性地超越所有人。 林纫芝就算会骑马,也不可能赢过一个未尝败战的最佳选手。 除了周湛,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断定林纫芝必输无疑。 原本李琳就对周湛无感,见林纫芝受他牵累被段磊针对,她更加厌烦这个狗男人。 见两人都已经在马上准备好了,李琳再如何着急也无济于事。 她在心中叹气,还好受惩罚的是周湛,他脸皮厚丢次脸没什么。 公平起见,由士兵担任裁判。 发令枪响的瞬间,两道身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林纫芝身体微微前倾,腰背挺直,右手轻勒缰绳。踏雪的每一次落蹄都精准踩在跑道的弹性点上,步频均匀。 不过半圈,她的身影就已和段磊拉开两个马身的距离。 段磊骑着黑马跟在后面,可跑了会就发现不对了。 中套了! 他咬牙切齿,不愧是周湛的媳妇,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心黑。 难怪林纫芝敢答应赌注呢,确实有两把刷子。 气愤过后,段磊心情却愈加兴奋。 会骑马好啊,不然岂不是胜之不武? 而且在对方擅长的领域打败她,碾压她的骄傲,没有比这更爽的报复了! 段磊激动地往前追,然后就发现无论他怎么加速,两人的距离还是那么大。 林纫芝的骑术根本不是“会骑”那么简单! 遇到跑道拐弯时,她微微俯身贴近马颈,右手缰绳向内侧轻带。 踏雪立刻心领神会地压低重心,马身几乎与地面呈三十度角,整个过程速度一点没减。 等跨越第一个一米五高的障碍时,林纫芝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踏雪前蹄腾空的瞬间,她的身体竟跟着向上微抬,仿佛与马融为一体,落地时连马鞍都没晃动一下。 身后的段磊额头开始冒汗。 他是全运会过五关斩六将闯出来的,骑术本就不弱,此刻伏在马背上拼命催赶,缰绳勒得手心发疼,黑马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可无论他怎么调整步频、收紧腰背,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纫芝的身影越来越远。 第196章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技巧都失去了作用。 第二圈过半时,段磊知道再不抓紧机会就来不及了。 他咬紧后槽牙,突然狠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猛地提速。 可就在段磊试图切内线缩短距离时,意外发生了。 他身体因惯性一晃,头上的黑色骑手帽“呼”地飞了出去,落在内侧的草坪上。 段磊下意识想回头,余光瞥见林纫芝的身影已渐行渐远,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第三圈,林纫芝的白马依然遥遥领先。 听到出发点传来的叫好声,还有耳边自己急促的喘息和马蹄声,段磊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那种拼尽全力却连对方衣角都够不到的无力感,像潮水般裹住了他。 他第一次体会到以往他手下败将的挫败感。 而林纫芝接下来的行为,更是把他在马术上的所有自负骄傲一一击碎、再碾成残渣。 第三圈林纫芝依然保持着节奏,一路疾驰,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只能看到马蹄的残影。 终于到帽子掉落的区域。 在众人以为她会和前两圈一样,稳稳地快速掠过时,林纫芝做了一个超乎意料的举动。 只见她没有减速,左腿仍牢牢卡在马镫,右腿却悬空甩开,腰背弯成近乎直角的弧度。 看到这惊险的动作,周湛情不自禁往前奔了几步,心脏瞬间漏了半拍。 旁边的尖叫声连成浪。 “啊啊啊林同志身体怎么突然悬空了!” “发生了什么,马失控了吗?” “天哪,太危险了!” “她这是要做什么?!” 大家已经顾不上另一个参赛者了,现场所有人都提着心,为林纫芝捏了一把冷汗。 这稍有不慎从马背摔下来,再不小心被马蹄践踏,搞不好后半辈子就瘫在床上了。 “快看!”一个女生大声惊呼。 不用她提醒,其他人已经看到了。 个个都震惊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这个惊天场面。 只见林纫芝身体倾斜,几乎和地平线平行。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她快速俯身,右手伸得笔直,指甲几乎擦到地上的沙砾。 往草坪上轻轻一捞,下一秒,那顶黑色骑手帽已经稳稳落到了她手里。 李琳几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会语无伦次地“啊啊啊啊”。 两个姑娘握紧对方的手,一晃一晃的,不停地原地跺脚。 “好!林同志你太能耐了!”李琳两手放到嘴边,激动地大喊。 周湛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不理会身边人对他的羡慕酸话,他只知道媳妇身体还没归位。 有人也发现这一点了。 “完了,林同志全身上下只有一只脚在马上,这马还在不停往前跑,这……” 顺着这人的视线看去,众人齐齐惊出一身冷汗。 在他们的视角里,林纫芝只有左腿那一点部位卡在马镫上,大半个身体都是悬在外边的。 也就是说林纫芝现在身体重心不在马背上,急速奔跑的马根本不会给她端坐回位的时间,只会借着速度把她整个人狠狠甩下。 想明白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拼命吞咽。 在焦灼的等待中,林纫芝的一举一动仿佛慢镜头般。 她开始起身了,一连串动作惊险无比。 借着马向前冲的惯性,林纫芝左腿猛地发力,身体呈现前倾趋势。 大腿带动腰腹跟着使劲,后背绷紧。 第197章 蓄势待发的瞬间,就是现在! 一秒都不到,她整个人像弹簧般,直接弹回马背。 林纫芝稳稳地回到了原位! 身体归位的刹那,踏雪都因这股力微微仰头。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不过须臾就已经完成,仿佛已成肌肉记忆一般。 可大家都知道,只要其中有一步出了丁点差错,林纫芝就会被疾驰的马甩落,或被蹄子伤到。 在短暂的沉默后,周湛心也跟着回归原位。 显眼包的男人打破了现场极度震惊、一片无言的氛围,挥舞着双手第一个大声呼喊: “好!媳妇你是最厉害的!” 在场人都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如同往稻草堆里扔了一点火星子,突然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天啊!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一秒?有一秒没?她就这样弹回去了?” “不是……这、这到底是怎么成功的?” “太不可思议了,跟做梦一样。” 在别人还在探究这惊天之举是怎么做到时,周湛已经跑到终点,准备迎接媳妇了。 林纫芝稳稳端坐马背,握紧缰绳,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又专注,只能看到前方的红绳。 七米。 五米。 三米。 一米。 冲线的瞬间,林纫芝笑容明媚如春光,她左手勒紧缰绳,右手将帽子高高举过头顶,如同凯旋的将军。 随着踏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马蹄在终点线前稳稳停下。 众人一窝蜂冲上前迎接最终的胜利者,欢呼声、掌声瞬间炸开。 阳光落在林纫芝微扬的下颌线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她眉眼含笑,双眸仿若藏着细碎星光。 周湛当仁不让,挤开所有人跑到最前边的位置,扶着媳妇下马。 刚要开始他的夸夸表扬时,周围的人立马围了上来,直接把他给挤到边儿去。 “诶你们…” 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几个小姑娘星星眼望着林纫芝:“林同志,你真的太强了!” “真给咱女同志争脸!” 男同志们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表达他们如滔滔流水般的崇拜之情。 “最后捡帽子那一下真够溜儿的!” “将门虎女啊!是专门练过的吧?” “我妈还让我和你学习呢,可真是看得起我。” 李琳拍了拍林纫芝肩膀,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你敢和段磊比呢,做得好!” 待段磊终于抵达终点时,就见到林纫芝被团团包围,顿时面如菜色。 林纫芝抬头看来,递过黑色骑手帽,粉唇轻扬,“喏,你的东西。” 段磊感受着李琳几人同情又带着点嘲讽的目光,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湛妇唱夫随,痛打落水狗,“嘿!别忘了赌注,欠我媳妇一个条件。” 段磊的表情有瞬间扭曲,他手指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深吸口气,“不会忘,老子说到做到!” 周湛挑挑眉毛,“那样最好。” 段磊从没有觉得一个人这么讨厌过! 他没脸再待下去,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 其他几个高干子弟也没揭穿,大家找了个休闲地,坐下来聊天说笑。 李琳看着对面的男人,此时正殷勤地给林纫芝捏肩捶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还是习惯周湛“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狂拽酷炫样。 不过想到对方有个如此优秀的媳妇,倒也能理解。 本来就嘴毒得没边了,再来个没眼力见,那媳妇跟人跑了也活该。 李琳心里疯狂腹诽,面上笑呵呵地,“林同志,有兴趣来场女人间的谈话吗?” 她冲着林纫芝眨了眨眼。 周湛警铃即刻拉响,只觉对方面目可憎,又是一个要抢走他媳妇的“许慧芳”! 天杀的,这“情敌”怎么都除不尽啊! 林纫芝笑了笑,对着男人安抚两句,“没事,我和大家聊聊天。” 媳妇都这么说了,周湛也只能听话地带一群大老爷们儿撤退。 离开前不忘狠狠地瞪了眼李琳,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对方得意地冲他扬眉,小样儿,你也有今天! 待看不清几个男人身影后,李琳立马飞到林纫芝身边,她瞄准这个位置很久了。 她深吸了口气,果然,美人儿浑身都是香香的! 凑近了才发现,林纫芝脸上没涂抹任何东西,肤色白里透红,一个毛孔都看不见。 她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从柔顺的乌发,到玲珑的曲线,再到毫无瑕疵的脸蛋儿。 越看心里越是不平,他爹的那头刺猬儿凭啥有这么好的媳妇? 凭他那逮谁扎谁的破嘴?还是那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睥睨狗眼? 李琳的目光确实很肆无忌惮,但林纫芝并不反感,因为她眼神里只有满满的欣赏。 果然,对方愤慨的声音响起,“真是便宜周湛那头刺猬儿了!” 身边几个小姑娘疯狂点头,琳姐威武,说出她们不敢说的话。 林纫芝好笑不已,正想问她们怎么这么不待见周湛。 “我大你两岁,你叫我琳琳、琳姐都成,我就叫你芝芝可以吧?” 见她点头后,李琳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芝芝,你为啥要嫁给刺……周湛啊?” 周湛怎么说也是美人儿的男人,李琳把那个外号吞了回去。 其他几个姑娘也叽叽喳喳。 “是啊,你条件这么好,干嘛挑他?”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你看中他啥了啊?” “不会是周湛强迫你的吧?”年纪最小的女同志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义愤填膺道。 就周湛那霸道样,霸王硬上弓绝对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见她们一副打抱不平的架势,林纫芝忙解释,“没有没有,我们是自由恋爱。” 话音一落,场面瞬间安静了,姑娘们面面相觑。 先奇怪地看了看林纫芝的眼睛,还有那赏心悦目的脸蛋。 刹住心里的想法,不!这么好看的人,眼睛是不会有问题的。 那,难道是周湛有什么优点,只是她们看不见? 姑娘们眼里满是茫然。 第198章 毫无疑问,周湛的家世、能力和外貌各方面都拔尖,综合对比下来,他的条件是圈里最好的,没有之一。 所以在他小时候最大特质没显露前,大院的姑娘都幻想过当他的妻子。 长辈们自然也是喜闻乐见,时不时把他们凑一起玩。 可相处久了,是人是鬼也看清了。 周湛不是鬼,他比鬼还可怕! 人家鬼最多吓吓她们,而他呢? 整天跟头炸毛的刺猬似的,嘚啵嘚到处扎人,怼遍圈里所有人。 姑娘们家世也不差,谁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能受得了这气? 果断及时止损,把这头刺猬踢出联姻名单,从此看到他就绕道走。 各家长辈傻眼了,苦口婆心劝说:“你嫁的是周家,当周湛是空气不行吗?” 姑娘们:“空气?他明明是燃气!一点就着!” 总之,周湛凭借一张嘴,从“最佳联姻对象”坠梯似的掉落底层,成为圈子里的“鬼见愁”。 这会看到天之骄女的林纫芝,甘愿屈身下嫁,纷纷怀疑难道是她们误会了,其实周湛还、还不错? 林纫芝看出几人的欲言又止,深觉大家对周湛误解太深。 她得为自家男人说几句,“周湛真的很不错,对我很好的!”她认真说完,为加强可信度,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琳瞪大了双眼,“周湛人好?说出去都笑掉大牙。” 对于这个说法,李琳一百个不服。 她从小就好胜,对自己要求极高,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男人自然也得挑最好的。 为此她特意做了张表,列了各项条件,一一给圈内所有适龄男青年打分。 最后发现一个绝望的事实:那头刺猬居然是得分最高的!拿了十分满分! 她噼里啪啦一通抱怨,“当初我做了足足一个月的心理建设啊,千方百计哄着自己去接受他,想着忍不下去时再把他踹了,结果呢?!” 李琳永远都忘不了那天。 她郑重地走到周湛面前,恭喜他经过层层筛选,在她这取得了十分满分的好成绩。 然!后! 那个狗男人打量了她一眼,嗤笑道:“你在我这也是十分,十分搞笑。” “噗嗤”,姑娘们直接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太绝了啊。 林纫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吧,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在周湛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琳的话像是打开了姑娘们的回忆闸门,一个个轮流大吐苦水。 一个可爱苹果脸的女同志率先开口,“有次我们一群人在湖里游泳,结果我脚抽筋了差点溺水。后面周湛来看我时还送了个小卡片,我那时可开心了。” 说到这,苹果脸气得面色涨红,“然后!你们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四个字,猜猜。” “身体健康?” “平平安安?”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答。 苹果脸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他写的是,‘肥、而、不、溺’!” 林纫芝疑惑,肥而不腻?这词不是形容红烧肉之类的吗? 李琳几人已经抱着肚子快笑抽过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小时候确实是个小胖妞,哈哈哈哈哈哈。” 林纫芝注意到苹果脸微胖的体型,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嘴是真毒啊。 但该骂的还是得骂,“他怎么能这么对待女孩子,太过分了!” “诶别啊!芝芝你千万别去骂他!” 闻言,苹果脸脸色霎时变了,着急忙慌地止住林纫芝的想法。 她的反应引起了众人注意,纷纷追问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第199章 苹果脸讪讪地笑了笑,手指卷着衣摆,“那什么……周湛去游泳时,有让我别跟着,” 她偷偷看了眼林纫芝,不好意思接着道:“是我自己偷摸跟上去的,我落水后…听说周湛还被林姨他们臭骂了一顿。” “……” 林纫芝松了口气,这才合理嘛。 她认识的周湛嘴毒是嘴毒了点,但从不是一个不尊重女性的人。 如果是提醒后还被牵累,那以男人小心眼的性子确实会报复回来。 “该!”李琳一言难尽地总结道。 苹果脸疯狂点头,“是是是都是我自作自受,就算那四个字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我也不好意思找他算账。” 一个长相文静的姑娘揉揉笑得发疼的肚子,“你这算什么,他都没亲口对你说,比起我已经很温柔了。” 林纫芝她们强忍住笑意,听下一个受害者发言。 “有次周湛生日,我想着送点特别的,比如亲手给他画幅画啊。” 文静姑娘语气加重,“然后我上课就偷偷观察他啊,边观察边画,花了一周时间才完成呢!” 苹果脸兴奋地跳出来,“然后他说你画得很难看?” 李琳是文静姑娘的同桌,恰好看过这幅画,激动地和大家科普。 “这事儿我知道!那画也没有很难看,就是非常难看!” 众人被这神转折整不会了,纷纷洗耳恭听。 “你们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哈哈哈哈哈,”李琳想起这事还是想笑。 “她给周湛画得肥头大耳的,穿着身粉裙子,头上还扎了两个小揪揪,伸着舌头跟个傻子一样,就差没流口水了。 更离谱的是,还给整了满脸的络须胡和两撇小胡子,有点像杀猪的,又有点像小鬼子,总之不像个好人。” 大概这样。(图源网络,如侵删) 年纪最小的姑娘最是爱美,光是想想就受不了,“不是你有病吧?” 文静姑娘满脸不服,“那咋了!粉色棒棒糖好吃又好看,红色小揪揪更是可爱,我那时可喜欢这两样了!” 林纫芝顺着描述脑补了这幅画,顿时浑身一哆嗦。 她猜测道:“然后他嫌你把他画难看了?” “他岂止是嫌弃?!”文静姑娘拔高音调。 “他就这样、这样看了画一眼,”文静姑娘斜着眼睛模仿周湛的神态,跟只斗鸡似的。 模仿得过于生动形象,又惹得几人狂笑。 “然后扔下一句话,转头就走。” 林纫芝眨眨眼,“这挺温柔的啊,都没攻击你。” “那是你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文静姑娘抓狂地挠挠头,“周湛看完画,脸色当场就变了,超凶地警告我‘再画找人弄你’,呜呜呜天杀的。” 林纫芝:……好吧,伤害性很大,攻击性也很强。 “那后面呢?”林纫芝追问。 “后面?哼,我那时就想这种没眼光的男人不能要,从那以后本姑娘再也不送他生日礼物了!” 林纫芝知道这姑娘是位挺有名的青年画家,心里惋惜。 著名画家的早期作品,虽然抽象了点,但听起来就很值钱。 周湛真是不争气,就算画得不像也得收下啊,怎么能浪费人家的一片心意呢? 大家各自说完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心里都好受许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受苦就成。 林纫芝看着眼前的“受害者联盟”。 这几个姑娘个顶个的优秀,文静姑娘是画家,李琳是空军飞行员,苹果脸从事科研,还有的在政府和医院工作。 身边有这么一群耀眼女孩,周湛的初恋却是自己,他真真是凭实力单身。 第200章 李琳咳了咳嗓子,“听完周湛的‘辉煌战绩’,你还觉得他人好吗?”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纫芝身上。 林纫芝瞬间头皮发麻。 我该怎么说呢,总不能说周湛在我跟前不这样吧,这不妥妥拉仇恨嘛。 说什么都不合适,那笑总没问题了。 于是林纫芝就对着她们笑啊笑。 众位姑娘却误会了,以为她在强颜欢笑,纷纷露出“我懂你”的同情眼神。 在林纫芝不知道时,她已经被这群很会脑补的姑娘贴上了“好人”标签,并且这个名头还有越传越广的趋势。 惨遭周湛荼毒的众人:收留了一头被避雷的刺猬,林同志简直就是个大大的好人! 尤其是李琳,直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不放,握手力度很大,“林同志,你真是太伟大了!” “……” 几位姑娘跟看“舍生取义的勇士”一样看着林纫芝。 多伟大啊,没让周湛这个滞销货流入相亲市场。 林纫芝闭了闭眼,她放弃替周湛挽回名声的想法了。 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社会上的人都想他死,简称社死。 等到周湛再回来时,就看到以李琳为首的几个姑娘怒视着自己。 他也没放心上,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她们得排队。 临上车前,顶着周湛要吃人的眼神,李琳带头过来。 “芝芝这么好的姑娘,你得好好珍惜。” “就是,好不容易有个不嫌弃你的,你不对芝芝好点你都不是人。” “没错没错,如果你欺负芝芝了,我、我们都不会干看着的!” 林纫芝心里暖洋洋的,多可爱的姑娘啊,天杀的周湛嘴怎么那么毒。 周湛绷紧的身体陡然放松,哦是冲他来的呀。 那没事了。 他松了口气,不是和他抢媳妇就万事好说。 “放心放心!”他保证完,不赞同地开始数落她们。 “你们也别整天盯着我媳妇了,自个儿去找一个,眼光也别太挑,像我媳妇这么优秀的世间少见……” 李琳几人面色扭曲。 一整天只攻击了段磊这个挑事的,她们还当周湛婚后转性了呢。 原来是在这等着啊! 见李琳的拳头开始蠢蠢欲动了,林纫芝连忙拉回拉仇恨的男人。 “别理他。我们先走了哈,下次见。” 几个姑娘强行弯起嘴角,笑着和林纫芝告别。 暂时先别见了吧,她们也不是很想看到那头刺猬。 周承钧工作还没结束,林纫芝两人是坐备用车走的。 晚饭后一家子围在客厅聊天时,周承钧才回来。 他一落座,笑着看了眼儿媳,“芝芝今天在马场大出风头啊。” 老爷子、老太太、林昭华眼睛一亮,瞬间捕捉到关键词:“芝芝”“大出风头”! 一个个报纸不看了,毛衣不织了,电视不看了,纷纷坐直身子,竖起耳朵,等待知情者讲解。 周湛双眼放光,终于等到他发挥的时机了,就是现在! 他瞬间启动说书人模式,绘声绘色开始讲故事,一人扮演好几个角色。 从“段磊挑衅”“定下赌注”,到“遥遥领先”“帽子掉落”,再到“惊险拾帽”“凯旋夺冠”。 把一个赛马全过程,讲得那叫一个精彩绝伦、一波三折。 老爷子几人听得也是酣畅淋漓、扬眉吐气。 “段家小子马术确实不错,可惜遇上了咱芝芝。” 众人对着周家第一门面林纫芝自是又一番吹嘘表扬,私下想法各异。 老爷子:首先芝芝优秀无需多言!其次,周湛凭啥被芝芝看中?因为他有个大教育家爷爷!最后,他要好好养生继续培养下一代! 老太太:首先芝芝优秀无需多言!其次,周湛凭啥被芝芝看中?因为芝芝心软见不得周家名声被爷孙俩败坏!最后,她要好好养生不让爷孙俩带坏下一代! 周承钧:首先芝芝优秀无需多言!其次,周湛凭啥被芝芝看中?因为他没脸没皮天下无敌!最后,他要努力晋升免得儿媳跑了! 林昭华:首先芝芝优秀无需多言!其次,周湛凭啥被芝芝看中?因为他不要脸所向披靡!最后,她要加倍疼爱儿媳免得人跑了! 周湛:首先芝芝优秀无需多言!其次,周湛凭啥被芝芝看中?嘿嘿,因为媳妇爱我,嘿嘿! 林纫芝:…… 隔了太长时间再剧烈跑马的结果,就是林纫芝第二天醒来,发现屁股颠得难受,无法久坐。 画不了设计稿了,她琢磨着做点吃食。 家里的泡菜消耗得快,这才不到三周呢,只剩一坛了。 林纫芝下楼时,杨姨正在餐桌上挑蒜。她凑过去看了下,发现都是紫皮蒜,这种蒜比白皮蒜更耐腌,辛辣味淡。 “杨姨,这是打算腌糖蒜吗?” 京市有吃糖蒜的习俗,从冬至吃到来年开春,其他时间不怎么吃。 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腌蒜秘方”,条件好的人家用白糖,普通家庭为了省糖则用糖精,还有的会往里加少许白酒增香。 杨姨乐呵呵道:“可不是嘛,首长最爱这一口,每年都要腌几罐。” 林纫芝没想好做什么,“冬储菜都领了吗,都有什么呀?” “小李前几天都领回来了,喏本子在那,芝芝你看吧。” 林纫芝拿起碗柜上的《居民供应本》,这个本子是计划经济时期的产物,也叫购货本和副食本,每家都有。 本子上会登记家庭人口数,政府根据人口数量核定每月或者每个季度的物资购买额度。冬储菜、粮食、煤炭等等都是凭本供应。 为了避免不同区域物资分配不均,只能去指定的商店买。买东西时,售货员会在本子上划账,等额度用完就只能等下一轮分配。 林纫芝看到上面几十斤的土豆,顿时有了主意。 第201章 见林纫芝招手,男人屁颠屁颠地冲来,“媳妇,需要我做啥?” “你去地窖拿点土豆,十几个就差不多。”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老爷子见杨姨在挑坏蒜和发芽蒜,走过来,拿起一头轻微发芽的仔细打量,“小杨,像这种把芽尖切掉就行。” “诶好的首长。” 周峻岳非常珍惜粮食,以前打仗被敌人包围、陷入断粮绝境时,他就是靠着马粪里没消化的谷物活下来的。 现在日子好过了,但饥饿的阴影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再怎么疼爱周湛,对方嫌弃饭菜不好吃时也从不惯着,让他爱吃吃不吃滚。 老爷子转头看向孙媳,期待道:“芝芝你要做好吃的啦?” “是啊爷爷,打算熬几罐土豆肉沫酱,您和爸妈上班也能带去。” “土豆好,扛饿!” 周湛拿着一大盆土豆进来,“媳妇,这样够不?” “够了够了,我们先处理土豆……” 不待她往下说,老太太忙开口,“芝芝,你这手是拿针的,可不能干粗活,刮土豆皮让我们老骨头来就行。” 绣娘都非常重视对手部的保养,以“精细”出名的苏绣更是如此。 在晏如眼里,大孙子周湛全身上下加起来论斤称,都比不上芝芝的一双手精贵。 老爷子应和道:“没错,总不能张嘴等吃现成的。” 林纫芝没拒绝两位长辈的体贴。 无论是刮皮时不经意的划伤,还是按压刀片的磨损,都容易导致角质层增厚、指尖泛红甚至起茧。 对于指尖的伤害极大,会使她失去精细感知力,久而久之就无法凭指尖触感调整针法力度,绣品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最终安排如下,老太太负责刮土豆皮,老爷子负责切土豆丁,切肉的活则被周湛包了。 林纫芝呢?嗯,她负责出张嘴和打下手。 家里用的是铁皮刮皮刀,也有用破瓷片、瓦片的。 让林纫芝意外的是,老爷子切土豆丁切得飞快,刀起刀落,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当事人游刃有余,她这个旁观者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就见血。 “他以前在炊事班待过,”老太太和孙媳解释,想起什么,直接翻了个白眼。 “后面表现突出被调走时他可不乐意了,整了一死出。” 一听这话,老爷子猛地刹住飞快的动作,刀斜插在木质刀板上。 急眼道:“嘿老子当初参军就是冲着炊事班能吃饱去的,好端端把老子调走,搁谁谁乐意!” “周峻岳你和谁老子呢你!这么不乐意,下辈子就抱着你那口大铁锅过去吧!” 见老伴沉下脸,老爷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啥。 吓得赶紧上前哄:“那可不行!那样不就见不到阿如你了嘛?要我说啊组织这个调令非常英明非常正确!” 他就是调去新队伍后,才认识的晏如。 见晏如脸色稍缓,他嬉皮笑脸继续哄,“下辈子咱俩还一起过,不对,我提前带着铁锅去找你。” 老太太被逗笑了,“带那铁疙瘩干嘛,你还真想和大铁锅一起过日子啊。” “也不是不行,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周承钧三兄弟:您是和美啦,给儿子认个铁锅哥哥,谁有您想得美啊。 老太太被哄得重新眉开眼笑,林纫芝只觉得撑得慌,端起一旁切好的土豆丁,跑去厨房找自家男人。 周湛早已把五花肉剁成沫,这会正在炼猪油。 随着他手里的铲子不停翻炒,肉沫逐渐变色,猪油开始浮在表面。 第202章 “加了盐和酱油没,可以提味去腥。” “加了,媳妇这油差不多了,土豆丁准备下了。” 搪瓷盆装满了土豆丁,里面还泡着水,这是为了熬酱时不粘锅和结块,此时盆的表面浮着一层淀粉。 林纫芝拿勺子把淀粉撇掉,捞出土豆丁后沥干水分。 那头周湛也已经用姜末和花椒粒炒出香味来了,他直接把土豆丁倒入锅里,继续大火翻炒。 林纫芝盯着火候和时间,时不时出声提醒。 “加酱油和盐……”等到翻炒均匀时,她往里加了碗凉白开。 “现在调成小火,然后盖锅盖焖一会儿……喏筷子,你戳下,戳透就熟了。然后继续炒,小心锅底别糊了啊。” “媳妇你尝尝,我看差不多了。” 周湛的铲子上挂着酱状的汤汁,林纫芝拿着筷子蘸了点尝味。 她舔了舔舌头,细细感受,“有点淡了,再加点盐。” 等到将熬好的土豆肉沫酱盛到容器里晾凉时,整个室内充斥着浓烈的肉香味。 老两口和好如初,进来后同时深吸一大口,“真香啊,抹在窝窝头上我能多吃两个。” “芝芝你腌咸菜好吃,熬酱料也这么香,简直不得了。” 林纫芝:“……奶奶,这是阿湛熬的,我就是出张嘴。” “那咋了,国营饭店里也是师傅指点徒弟做菜,那能说徒弟比师傅厉害吗?” 老爷子和自家老伴一个鼻孔出气,“就是,没有将军在后方指挥,士兵们怎么作战?” 林纫芝:…… 周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周湛传染了,对她的滤镜太厚。 下一秒周湛这个头号脑残粉虽迟但到,“没错!没有媳妇你的指导,我就是个睁眼瞎。” 林纫芝脸皮还是不够厚,尴尬地转移话题,“酱料差不多凉了,装罐吧。” 几个人一起忙活,很快装满了六个罐头。 和林纫芝一开始预估得差不多,她开始分配,“爷爷和爸妈一人带一罐放办公室,剩下的在家里吃,一个月吃完就行。” “好好好,到时候香死他们!” 老爷子笑得跟弥勒佛一样,他还记着上回送报没成功的事,这回势必一雪前耻! 老太太道:“我还是第一次做土豆肉沫酱,以前都没想过能这么做。” “土豆做法我能说一长串,厨艺嘛,我也懂一点。”老爷子越说越委屈,“偏你们个个拦着,不让我做。” 他可是炊事班出来的,虽然只负责杂活。 林纫芝头一次听说这事,“原来爷爷你还会厨艺啊。” 老爷子正想讲讲自己的炊事班往事,不孝长孙开始喷粪了。 “爷爷说句您不爱听的,您会厨艺,就跟您说您懂教育一样搞笑。” 老爷子直接炸了,“老子不懂教育,你个瘪犊子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周湛稀奇地凑近,“啊——周老总快张嘴让我瞧瞧,牙齿是不是都掉光了?” 老爷子被他搞懵了,不正在吵架嘛怎么突然这么贴心。 嘿嘿他就说他很懂教育嘛,这不乖孙还知道关心他牙齿健康。 心情一好,他顺从地张嘴,“啊——” “哎哟,真是无齿呀!” “周!湛!”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老爷子追着不孝孙子狂跑。 老太太忙拦住他,“好啦好啦,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阿湛从小就那样,你还没习惯?” “你觉得是我把他教成这样的?”老爷子不敢置信,伤心地看着老伴。 老太太抽了抽嘴角,这不显而易见嘛。 但话不能这么说。 她柔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洒一把种子谁知道结的是歪瓜还是裂枣。咱不和他计较哈,把自己气病了,我会心疼的。” 第203章 老爷子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你说得对,我得保重身体等乖乖曾孙,还是阿如你对我好。” 晏如给林纫芝递了个眼神,挽着老爷子的手,亲亲热热地走远。 林纫芝表示学到了,瞧瞧老爷子都被迷成蚊香了。 “哼谁没媳妇爱啊,我媳妇也很好!”周湛不服气的声音响起。 噢她忘了,她身边还有个把自己迷成智障的。 老爷子这回可能真气狠了,到晚饭时依然没给周湛好脸色。 林纫芝拉着男人哄道:“爷爷都那么大年纪了,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你说几句好话夸夸他。” 周湛撇嘴,大老爷们还老小孩呢,那他岂不是小小孩?真不知羞! 但媳妇的话还是要听的,刚好他手里存了不少实验品,这下可以物尽其用了。 饭后周家人照例聚在客厅聊天,见人都到齐了,周湛提着个大袋子开始“送温暖”。 “这条围巾是爸的,大红色是妈您的。”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昭华稀奇极了,她看着针法好看的围巾,愣是把不孝子看顺眼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湛娶了芝芝真是越来越有人样了。 老爷子将头撇过去,故意不看周湛,实际耳朵竖得老高。 林纫芝看得好笑,小老头那眼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周湛见他这样就忍不住想说什么,嘴巴刚张开,林纫芝立马瞪过来,眼睛圆溜溜的。 他默默咽回,重新组织语言:“爷奶你们有围巾了,我就给你们各织了顶帽子,爷这是您的,奶奶您是这个。” 从孙子主动开口起,老爷子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下一秒想到自己还在生气,赶快抿紧嘴唇。 但心情实在过于飞扬,快乐都闷在嘴巴里跑不出来,客厅很快响起阵阵“噗噗”的笑声。 “……” 周湛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林纫芝和周承钧夫妻俩怕老爷子翻脸,低头使劲憋笑,假装没听到。 只有老太太无所畏惧,直接一巴掌拍在老爷子背上,“要笑就大声笑,埋汰谁呢!” 老爷子有了台阶,终于忍不住了,仰头畅快地哈哈大笑。 他爱不释手摸着帽子,仔仔细细地打量。 虽然红配绿的搭配有点刺眼,形状也不伦不类的,大红帽子上嵌着张牙舞爪的六片绿叶子?边缘还绣了花边,跟狗牙似的。 但老爷子还是笑得牙不见眼,“我就知道我很会教育,看我大孙子多孝顺啊。”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个屁! 你知不知道你孝顺乖孙为了给媳妇送礼物,拿咱们练手啊? 晏如又瞥了眼老爷子手里的东西,马上嫌弃地收回视线,顶着个“番茄”在脑袋上,谁看谁眼疼。 赶紧看眼自己的洗洗眼睛,结果发现也没好到哪去…… 帽子整体是紫色的,顶端却是绿的。 如果说老爷子是“番茄”,那她的就是“茄子”,她的茄子蒂还是立着的,比老爷子的还显眼! 晏如捂着心脏抽抽得疼,她手把手教会了这小子各种针法,他就是这么报答他奶奶的? 周湛:学换线配色时灵机一动罢了,您就说能不能戴吧。 林纫芝注意到老太太神情不对,看了她手头紫不溜秋的“茄子”,还有老爷子那边的“番茄”。 这不就是“番茄帽”和“茄子帽”吗?可爱肯定是可爱的。 只是吧,对大学生来说刚刚好,对六七十岁的老人来说就有点幼稚了。 周承钧拿到属于自己的深灰围巾,惊讶地翻来覆去。 “你织的?给我的?认真的?”他不可置信地三连问。 “那必须的!”周湛挺了挺胸膛,神气道。 周承钧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你还有这个孝心?不会是抢了芝芝功劳吧?” 林纫芝赶紧解释:“爸,这真是阿湛亲手织的,他长大了孝顺长辈是应该的。” “就是,瞧不起谁呢!” 见儿子一脸不服气,还有儿媳不赞同的眼神,周承钧都想笑。 他咳了咳,“小周同志,鉴于你的过往表现,本人实在难以相信你的孝心。” 林纫芝回忆了下周湛这段时间的“孝顺行为大赏”,一时无言。 顿了会她想到什么,找补道:“爸爸您昨天带我们去马场,阿湛这是为了感谢您呢,这回绝对是诚心的。” 周湛认真纠正,“我哪次都是诚心的!” “是吗?”周承钧似笑非笑。 见不孝子还没想起来,他提醒了句,“你五岁那年春节。” 周湛抱着胳膊开始回忆时,几个知情人已经笑开了。 老太太放下茄子帽,这口气总算通了:“这次老大真没冤枉你。” 林昭华仿佛被点了笑穴,边笑边拍着大腿,“那回你爸真气疯了,大晚上地爬起来写日记。” 周湛也想起来了,脸上像打翻了颜料盘,五颜六色的,精彩极了。 “爸我错了!”维护媳妇面前形象,完美丈夫勇于认错! “哼。”周承钧端起茶杯,不理会儿子的服软示好。 林纫芝难得看到周湛这心虚样,好奇极了。 他这是做了啥天怨人怒的事啊,让老父亲整整记了21年? 第204章 几个长辈乐得揭周湛短,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说清了来龙去脉。 周湛五岁那年压岁钱收得多,为了展示下孝心,给了他爸10元。 等到晚上时他越想越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敲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最后要回来50元。 那个凌晨,周承钧损失惨重,不仅失去一个儿子,还自掏腰包倒贴钱。 在前儿子走后,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自己不会被做局了吧?! 气得觉也不睡了,连夜点灯写日记,力透纸背,时刻提醒自己要警惕来自敌人的糖衣炮弹。 林纫芝快笑抽过去,擦了擦眼泪,“那爸,您日记写了什么啊?” 周承钧对真孝顺的孙媳还是和颜悦色的。 “切记,别相信周湛有孝心,血淋淋的教训!” 林昭华笑得不行,“对就这句,他还隔三差五翻出来看,告诫自己不能被敌人一时的甜言蜜语所迷惑。” 周湛知道自己不占理,表忠心道:“爸那都是小时候周湛做的事儿,我长大了,又有我媳妇做榜样,我现在可有孝心了!” “哦?”周承钧挑挑眉。 “您看您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的,多辛苦啊!儿子别的也帮不上忙,就给您织了条围巾,颜色特意选符合您气质的,这一针一线都是我的孝心啊!” 老爷子刚收了乖孙的“孝敬”,爷孙俩重归于好,他又开始护犊子了。 “就是,深灰色精神又耐脏,和我的是没法比,但也不差了。老大你甭不信,阿湛有他媳妇带着,真的越来越懂事了。” 毋庸置疑,他的帽子是最好看的,红配绿,绝对是全京市最得劲的老头! 周承钧颠了颠手上有点重量的围巾,轻哼一声,“老子不用你孝顺,好好对你媳妇比什么都强。” 他和妻子私下讨论过,前儿子算是没救了,以后还得指望儿媳。 他们两口子要保重身体,把儿媳当闺女疼,周湛就当入赘的。 再好好培养乖孙子或乖孙女,这次一定要亲手带,绝不能再步周湛后尘。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等回到房间,林纫芝拉着周湛坐好,“我问你个问题啊。” 周湛眨眨眼,“嗯嗯!” 看着对方清澈无辜的小眼神,林纫芝顿了会。 “……你干嘛要讨回给爸的钱呢?” 周湛挠挠头,耳朵发红:“我给了爷爷奶奶和爸妈各10元,给完发现不够买喜欢的玩具,所以…” “所以你给出去40元,最后收回50元?!” 林纫芝声音不自觉拔高。 “…嗯。”周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林纫芝真的词穷了。 不是,我以为你留了个心眼,结果你留了一兜子啊? 这一去一回之间,周湛不仅得到三个长辈的夸奖和额外奖励,还多赚了10元。 钱是周承钧出的,好处是周湛拿了,属实是牺牲周承钧一人,成全全家人。 这搁谁,谁都得记几十年啊! 林纫芝直呼“大孝子”,心里小本本赶紧记下。 以后宝宝算数可以和周湛学,这个真可以学! 周湛试图挽回点形象,“媳妇我这次补偿爸爸了,给他的围巾最长,你看我的手。” 他伸出被棒针扎伤的几根手指,都磨破皮了。 林纫芝看男人一副邀功的表情,给他轻轻吹了吹伤口,好笑道:“行了吧。” 轻声细语地哄道:“你以后也要这样孝顺,给宝宝树立好榜样。” 周湛小心翼翼捧着被吹过的手指,看着媳妇一开一合的嘴巴,呆呆的。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想亲一口。 以后?以后再看吧。 第205章 他越是靠不上,爸妈他们就越重视媳妇。媳妇人美心善,礼尚往来对长辈们孝顺,长辈们就更加疼惜她。 瞧瞧,多完美的闭环,他真是个天才! 装着一肚子坏水,面上一派乖巧样,“媳妇你放心,我们宝宝一定会孝顺你的。” 敢不孝顺就打,私下偷偷打,免得媳妇心疼。最多打轻点,吓吓他。 林纫芝好奇问起他,“你最近消失的时候,就是在织围巾帽子吗?” “嗯嗯,我让奶奶教我,学会了好多种针法呢!”男人嘚瑟地扬起下巴。 他真的有在认真履行“完美丈夫”计划,这不又学会了一项新技能,谁能有他自律上进? 林纫芝摸了摸他的厚实大手,点头赞同:“我男人确实不一般,大部分男人没这个心,有心的男人手又不够巧,这谁能和你比?” 她没说假话,别说是现在大男子主义盛行的时期了,就是在现代,都很少听说男性主动给家人织围巾的。 周湛简直就是标新立异的存在,做的一手好饭,热爱做家务,会给她准备惊喜,现在连毛线活都学会了,简直是男人中的战斗机。 周湛被夸得脸都红了,他怕媳妇多想,“媳妇这回没你的份,你不生气吧?” 林纫芝被问得愣了愣,“当然不会啊。” 她真不在乎这个,毕竟周湛对她如何她自个清楚。 如果一个人连疼爱他的长辈都不孝,那也不用指望他对妻儿能有多少感情了。 周湛没错过媳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松了口气,媳妇没生气就好。 给林纫芝的惊喜比较复杂,他怕最终成品不满意。刚好家里亲人多,他把不同针法都试验过了,再去完成媳妇那份就轻松多了。 —— 翌日,京市军区司令办公室。 周承钧站在军容镜前,罕见地没有检查风纪扣,而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一条簇新、厚实的深灰色围巾,妥帖地围在军装领口,衬得他平日过于刚毅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周承钧含笑看着镜子,不知道第几次抬手,轻轻抚平褶皱。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动作迅速地回到办公桌前,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很快门被叩响,“进!” 警卫员小张二十五岁左右,是个机灵的小伙子。 他汇报完工作,照例一个标准的立正:“司令员,我已汇报完毕!您有什么指示?” 周承钧双手背在身后,踱到窗边,目光落在外面光秃秃的树上,语气随意,像在谈论天气。 “小张啊,今天进来,有发现什么不同吗?” 他特意侧了侧身,让那条围巾更显眼地出现在小张视线前。 小张心里“咯噔”一下。 不同?司令员办公室的“不同”那可都是信号! 他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文件摆放整齐、茶水温度适中、地图悬挂不偏不倚……都没问题啊。 小张大脑飞速运转,他试探着,语气谨慎:“报告司令员!窗帘,窗帘好像是新洗的?特别干净!” 周承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都哪跟哪? 他耐着性子,抬手,状似无意地用手指轻轻拂过围巾的下摆,提示得更明显了些:“咳我是说,我身上就没点新的变化?” 小张的心提得更高了。 司令员问话,从来都是指令明确,言简意赅,何时用过这种带着点迂回的语气? 他仔细端详司令员,军装笔挺,帽徽端正,皮鞋锃亮……一切符合条令。 第206章 小张小心翼翼地回答:“报告司令员!您今天精神格外矍铄,红光满面,看来昨晚休息得非常好!” 周承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昨晚……确实休息得不错。 他干脆转过身,正对着小张,几乎是把围巾怼到他眼前,“看问题要具体!再具体点!眼光,”手指在上面点了又点,“要往这上面放!” 小张盯紧那条深灰色围巾,脑子“嗡”地一下,如醍醐灌顶。 深灰色,既不张扬,又显沉稳。司令员从不佩戴这种非制式物品,今天突然围上,还一再追问…… 他终于摸到司令员的脉搏,激动道:“司令员!我明白了!您是教导我,看待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要像这围巾的颜色一样,深沉、内敛,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能有丝毫松懈!” 周承钧张了张嘴,看着小张那一脸“我已彻底领会首长深意”的笃定表情,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行了,你先出去吧。” 门轻轻关上,周承钧低头摆弄了两下围巾,有点好笑地嘟囔道:“臭小子,织得什么破围巾,一点都不显眼。” —— 马场回来两天后,段磊终于按耐不住了,主动打来电话。 “喂你想好条件没,小爷忙着呢可没空一直等你。” 语气一如既往地欠揍,实际那头的人紧张得快把电话线拽断了。 林纫芝听出了变化,暗中挑眉。 条件嘛,她当然想好啦,这段时间不联系他不过是想晾晾他。 像段磊这种没受过毒打的公子哥,林纫芝现代时见多了。 和他们相处就要把握好度,掌握主动权很重要。 要是她上赶着,对方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反过来想拿捏她。相反如果对他态度平平,甚至忘了他存在,他反倒不乐意了,自个跳出来刷存在感。 “我想好了,中午老莫见。” 西山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林纫芝便想着去老莫,这家在小说和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餐厅。 “……行。” 这头的段磊缠电话线的手一顿,郁闷极了。 一般不是要来个几回合再确定时间地点嘛,林纫芝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还想着拿出东道主的架势招待她呢,她如此熟门熟路,到底谁才是皇城根下长大的京市人? 临近午饭时间,周湛开车抵达老莫门口。 老莫,是一家莫斯科餐厅,动荡时期改名为“京市展览馆餐厅”。在这个年代,老莫代表着时髦和尊贵。 五十年代时还只对外宾和外事人员开放。等到近十几年,大院的姑娘小伙子开始时不时来搓一顿,这里也是京市顽主们的聚集地。 餐厅装修华贵高雅,内部调高,大厅内整齐有序分布着长桌或者圆桌,椅子都是统一的红布靠椅,桌上铺有白布,摆放着银质刀叉等餐具。 段磊提前到了,站起来朝他们招手。 “喏,菜单在这,小爷请……” 在林纫芝似笑非笑的眼神下,他识趣地换了称呼,“我请客行了吧,随便点,甭跟我客气。” 菜单是薄薄的两页纸,上面只有简单的品种和价格,十分简陋。 林纫芝大致扫了眼,罐焖牛肉3.5元、红菜汤0.8元、奶油蘑菇汤1.2元、首都沙拉1.2元、烤肠1.8元、面包两片0.5元…… 一顿下来大概人均消费是三四元,对比普通人月工资三四十元,这个定价不算便宜。 段磊视周湛如无物,热情地和林纫芝攀谈,嘴巴不停推荐好吃的菜,时不时抬头留意对方反应,深怕她不喜的样子。 周湛从坐下起,眉头就没松开过。 看到这一幕,脑中警铃狂响,不对劲,段磊的反应很不对劲! 段磊性子执拗骄纵,他讨厌一个人就是根深蒂固的,比如周湛被他单方面拉黑了十几年,每次见到他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当然周湛也是,两人性格脾气从某个方面来说有点像,但他们本人不这样认为。 还坚定认为对方鼻孔朝天牛气轰轰的样子真讨厌。 周湛警惕不善地盯着段磊。 从见面到现在,段磊对林纫芝的态度不可谓不好,甚至还有点殷勤讨好。 短短一周居然态度大变,这是又想整蛊媳妇吗? 段磊感受到了,直接朝他丢了一个白眼。 周湛被他这一眼看得怒从心头起,正想丢回一个目露凶光的眼神时。 “我要这个罐焖牛肉和红菜汤,你们看看你们吃什么。” 林纫芝抬头,打断了两个男人你来我往、毫无杀伤力的眼神攻击。 等菜都上齐后,段磊率先开口,“说说吧你的条件,不是太过分的我都行。” 林纫芝喝了口水,道:“放心,对你来说不难。我明年四月上旬需要运一批贵重物品,从金陵到羊城。” 林纫芝想的是让段磊打声招呼,让她的绣品放在列车员办公室或者什么储藏室,再找专人守着,她可以额外补价。 火车上绝对安全的车厢安保级别很高,如果不是内部高层下发指令,底下人是不敢随意通融的。 林纫芝才想走段家的路子,他们家上下级沟通肯定比她高效,这个要求不难,不会影响两家和气。 段磊若有所思,手不自觉地敲着桌子,“你要运的是什么?” “参加广交会的绣品。” 林纫芝对他的谨慎暗中点头,幸好没那么无脑。她自认自己提的条件很简单,绝对是对方能力范围内。 段磊的反应却超出她预期。 只见他肉眼可见得松了口气,下一秒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蚊子。 第207章 段磊本来还担心林纫芝提的要求难度太大,他怎样才能达成她所愿,这两天在家把各种狐朋狗友都想了个遍。 没想到就这? 一句话的小事,这不是看不起他吗?! “你确定只用运批绣品,没别的?”他再次询问。 林纫芝肯定道:“对,只用运绣品,保证安全。”她可不是狮子大开口的人,那吃相太难看了。 段磊不死心地追问:“真的不用我做别的吗?” “不用不用,随火车一起运就行。” 笑话,见好就收、竭泽而渔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被一再拒绝,段磊语气逐渐委屈,“你知道我是谁吧,我姓段哦!” 林纫芝诧异地抬头,这话的意思…… 她没理解错的话,他好像是嫌要求太简单了? “我……” 周湛直接打断婆婆妈妈的某人,不耐烦道:“我管你姓什么,能不能干,一句话!” 段磊气呼呼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林纫芝说:“你要求很简单,我这边没问题。就是铁路恐怕不行……” 林纫芝皱眉,铁路不行的话,难道他打算寄邮政?可是风险很大啊。 “还是空运更方便,到时你随机押运,绝对安全。” “?!” 饶是林纫芝这个经历丰富的人,都直接愣怔当场。 70年代空运,好小众的词,都给她整到21世纪了。 她放下餐具,尝试从对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迹象,却发现他是认真的?? 段磊已经自顾自往下说具体安排了,林纫芝忙打断他。 “等会,这事儿你家人知道吗?” 林纫芝知道段磊父亲是民航总局局长,对方并不是信口开河,确实有能力做到。 但问题在于这是她和段磊的私下赌注,如果家长也掺和进来,那就变味了。 “知道啊,就是我爸让我这么做的。”段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段磊虽然自负狂妄,但可不是没脑子的,回家后就原封不动地把事情转告家人。 他家人对他一如既往的好,无论是父亲还是姐姐,都说段家资源随他取用,只要让林纫芝满意就行。 林纫芝和周湛对视一眼,看来这是段家的示好。 段磊理解他们的谨慎,开始细细讲解有哪些急件、贵重品会走民航空运,林纫芝的高端绣品属于既是贵重品又是小批量,完全符合标准。 今年开辟了多条国内航线,其中金陵羊城两地可以直达。这年头能坐飞机的都是有身份的,坐不满是常态。林纫芝跟着航线一起,是顺路的事,任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他讲得很详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说到最后口都干了。 段磊猛灌了一大杯水,继续说服林纫芝:“你坐火车得两天两夜,飞机当天就到了,舒服快捷,多好啊。” 林纫芝看他跟个“推销员”一样,乐道:“我坐火车对你来说更简单吧,你怎么还给自己加难度?” “嗨说这话,我段磊别的不行,对朋友一向义气。”他拍拍胸脯豪气道。 “啊,朋友?” 林纫芝满脸问号,我们关系突飞猛进,也没人告诉我啊。 周湛更是不给面子,直接嗤笑一声,真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 看到林纫芝的迷茫怀疑,段磊顿时急了,“你不把我当朋友?” “……?” 你忘了赌注的来源了?又不是你挑衅我的时候了? 段磊瞬间读懂她的眼神,“我、我……”他嗫嚅半天,干脆眼睛一闭豁出去一般。 “对不起!是我狗眼看人低,林同志我向你道歉!我不应该伤及无辜,你和周湛不一样,你是个值得敬重的好人!” 第208章 林纫芝嘴抽了抽,又一张好人卡,你们京市人挺有默契的。 最难的话说出口了,段磊仿佛卸了重担。 “林同志,你和我姐姐、琳姐一样,都是强大优秀的人。总之我单方面认定你是我的好朋友了,以后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纫芝:这就成为好朋友了? 周湛掀了掀眼皮,简直无语。但看在他对媳妇有用的份上,没多说什么。 林纫芝总算搞懂段磊的脑回路了,简单来说他就是慕强,只要能让他心服口服,他就打心底崇拜你,甚至有往脑残粉发展的趋势。 哦,你问为什么周湛是例外? 那当然是同类相斥啊,两个嘴炮刺头关系好了再联起手来,那男女同志们的眼泪得把大院淹了。 “那芝姐,咱就走空运了?” 见林纫芝没反驳“好朋友”的说法,段磊暗自窃喜,并且怂怂地又往前进了一步。 果然和周湛学是对的,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既然一切合乎规矩,没有出格的地方,林纫芝不再拒绝。 “行,那到时再联系。” 看她接受了,段磊明显很高兴,看周湛也顺眼了不少,谈话时也会捎带他。 最主要的事情搞定,段磊兴致勃勃拉着林纫芝讨论马术,还请教了几个高难度动作。 “哇——” “芝姐你捡帽子那动作牛上天了!你说我有可能学会不?” “芝姐我俩真是相见恨晚啊,都没看过你那幅《雄关漫道》,错过了啊!” 不得不说,段磊是个合格的捧眼。 比周湛还能吹,对着林纫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三百六十度螺旋式的吹。 在夸奖媳妇这方面,周湛头一次遇到对手,他不屑道:“呵,我还是怀念你高傲的嘴脸。” 段磊眉头一皱,不赞同地看着他,“周湛!以芝姐的优秀绝对少不了崇拜者,你身为她的丈夫,可不能跟个怨妇一样,这不是给芝姐拖后腿嘛!” 周湛怀疑自己听错了,怨妇?我吗? 他侧头看着林纫芝,指了指段磊,委屈巴巴的,“媳妇,你看他…” “……” 结束一顿愉快的午饭,段磊转着钥匙,哼着歌走进家门,客厅里只有两人,姐姐段淼正在和段父汇报近日工作。 段磊环顾一圈,“爸、姐姐,妈妈呢?” “下基层了。” 段母不爱红装爱武装,是部队的高级军官,响应上级“官兵一致”的号召,她时不时就会去基层慰问士兵。 段淼打量了弟弟神情,笑道:“心情这么好,看来和林同志聊得很愉快。” 段磊大喇喇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咧着两排大白牙,乐道:“嘿嘿,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段淼心下诧异。 段淼倒不担心弟弟会对有夫之妇生出爱慕。 段磊受她和母亲影响,对事业有成的女性格外有好感,之前对李琳也是崇拜之情。 段磊和李琳是打小的交情,而他和林纫芝才见了两面啊。 段淼又想到这段时间弟弟收集的所有林纫芝报道,倒也觉得在意料之中。 段父一直安静地听儿女聊天,好奇道:“林同志提了什么条件?” “托我寄广交会绣品,爸到时走民航哈,跟您说一声。” 段父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出人意料的回答,惊讶地放下茶杯。 “广交会绣品?她要参加广交会?挂靠单位还是……” 个人? 段父问完就懊恼地拍拍嘴巴,他真是说了句废话。答案多明显,广交会从没有个人参展。 段磊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第209章 “不是!芝姐以个人名义参展,个!人!哦!” 如愿以偿看到父亲和姐姐不可思议的表情,段磊爽了。 就是这样,芝姐就是这么牛。 段父慢慢放下嘴边的手,心思百转千回。 因为这个奖励是特例,为了林纫芝考虑,目前知道的人并不多。段父不在同一系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 他沉吟片刻,感叹道:“上面对林纫芝的重视,比我们想得要深啊。” 想到什么,段父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她撑不撑得起这份厚重期许。” 段磊不爱听这话,不满道:“芝姐能力没得说,她肯定行!” 段父看了眼仿佛被踩中尾巴的儿子,无奈笑笑,“不是质疑她能力。林同志只有一个人,能准备的绣品毕竟有限。” “嗨爸您想多了,国营绣厂走量,芝姐走质。您还不知道吧,我芝姐在沪市友谊商店,三幅绣品创汇一万多美元!” 他左手比“3”,右手比“1”,一个劲地往段父眼前凑,生怕他看不清。 见弟弟一根筋的傻乐样,段淼心梗了,她细细掰扯给他听。 “不是爸想多了,是你想少了!林同志绣品定价再贵,并且全部售罄,最多创汇十几万美元,而别的企业生产力摆在那,人家一个订单金额就有这么多。” 段磊激动得跳脚,“这怎么能一起比?芝姐靠自己就为国家创汇十几万已经很厉害了!” 段淼叹口气:“有些人就不这样想啊,他们只会觉得都是参展,那就按相同标准来,一切向成交总额看。再遇上煽风点火的,抓着这点不放……” 大家族没有真正天真无邪的孩子,段磊很快想明白了。 权力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林家和周家的对家可不少,而政治无处不在。 难怪这群人对上面开特例没有异议,恐怕就等着林纫芝交出一份“难看”的成绩吧。 段磊惊出一身冷汗,“爸、姐姐,那怎么办啊,我能帮芝姐做些什么?” 见弟弟赤白着脸,段淼有点心疼,安抚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想,事情还没发生呢,别先自己吓自己。” 段父递上水杯,“你姐说得对,说不定林同志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呢。” 段磊将一大杯水一饮而尽,随手擦擦额角的汗珠,脸上也恢复了笑容。 “没错芝姐那么厉害!爸,空运的事您上点心,这可关系到我和芝姐的友谊。” 见自家儿子这郑重其事的样儿,段父好笑不已。 段磊性格不羁,不爱受拘束。上面有个出色能干的段淼,段家人便也不逼他继承家业。 现在他和林纫芝玩得好,段家人其实是喜闻乐见的,他们不求他有长进,不去惹是生非就行。 段家父女的忧虑,林纫芝也想到了。 当初上面是给过她反悔机会的,周老爷子和她分析利弊后,让她自己做决定。 那时林纫芝对于广交会安排已经有了点眉目,最终决定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成功,对她、林家和周家,都有极大好处。 接下来的日子林纫芝就没再出门,周湛在家时间不多,让他好好陪陪亲人。 无论林昭华夫妻俩嘴上如何嫌弃他,但孩子在身边终归是欢喜的。 吃过早饭,林纫芝就跑到厨房,“杨姨,我昨天要的羊腿肉买了嘛?” “买了买了,在锅里呢,都焯好了。” 林纫芝看了眼,羊肉呈浅褐色半熟状态,凑近仔细闻,几乎没膻味了。 “杨姨谢啦,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前两天她分土豆肉沫酱时,林昭华拿过手,一副满是遗憾的表情,道:“瞧瞧这酱做的,闻着就香!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吃……唉。” 婆婆都这么暗示了,林纫芝当然得有所表示,答应今天中午去给她送饭。 林昭华每到冬天总是手脚冰凉,林纫芝打算做道当归生姜羊肉汤。 周湛负责做其他菜式。 见男人背对着她在切肉丝,林纫芝忙侧身往锅里注入些灵泉水,几个长辈对她很好,她也希望她们身体健健康康的。 羊肉汤慢炖时,林纫芝就帮周湛打下手,递个酱油打个蛋,夫妻合作效率很高,很快折腾出白菜炖粉条、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三个菜。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林纫芝把羊肉汤盛进搪瓷汤罐里,再放入厚布包,塞一块暖水袋。 距离不远,但如果保温没做好,等到吃时饭菜也会冷掉。 周湛将双层铝制饭盒塞得满满当当的,开车往林昭华单位驶去。 刚走到团长办公室门口,林昭华像是正要出门,惊喜道:“哟,芝芝到啦,我正说去门口迎迎你们呢!”她亲热地拉住林纫芝的手。 “妈,咱就在这吃?”周湛双手都提着东西,作势往里走。 林昭华却没挪步,反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下额头。 “瞧我这记性!芝芝啊,你们陪妈去趟后勤科,有个报表急着要妈签字,正好顺路,签完直接去食堂。” 林纫芝点点头:“都可以,妈妈。” 周湛却眉梢微挑,瞥了他妈一眼。 走出一段路后,他故意道:“后勤科在那边吗?我记得好像是在……” 林昭华打断他,“你多久没来了?早搬了!”瞪了眼没眼力见的儿子,“跟着妈走就行。” 第210章 林昭华带着林纫芝,看似步履匆匆,却精准地偶遇刚从演员办公室出来的几位骨干。 “团长!” “嗯,辛苦了。”林昭华脚步稍缓。 微微侧了下身子,故作随意道:“哦,这是我儿子儿媳。孩子来送饭,我说我还有个表要签,非要陪着我一起。” 那几位演员的目光瞬间被林纫芝吸引,饶是平日工作见惯了美人,此时也忍不住目露惊艳。 林纫芝唇角微扬,对几人礼貌地点了点头,如芍药初绽,瞬间染上明艳的光彩,看得几位演员都怔住了。 林昭华脸上笑容都快藏不住了,“你们忙你们忙。” 挽着林纫芝继续往前,逢人就恰到好处地停下,然后假装不经意地侧身,接着语气淡淡地介绍,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如此一番下来,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整个文工团。 “林团长的儿媳来啦,跟天仙似的!” “在哪儿呢?去看一眼!” “那身段那气质,啧啧比咱们台柱子还标致!” 林纫芝起初真以为有事要办,但接连偶遇熟人,还有身后越来越长的队伍,她总算明白了。 心下不免好笑,看来婆婆当初因为周湛晚婚没少挨挤兑,这是拉着自己“报仇雪恨”呢。 等走到后勤科门口时,林昭华目不斜视,径直推开隔壁排练厅的门,里面一群年轻人正在说笑。 “小张,我让你整理的……” 林昭华话说到一半,像是才看清屋里的人,“哎哟,看我这眼神!老了老了,连后勤科都找不到了。” 那几道目光先是看向林昭华,随即,像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地定在林纫芝身上。 从事艺术工作的年轻人,对美的感知更敏锐。 女人面容清丽出尘,身着黑色高领毛衣,搭配棕色格纹伞裙和黑色皮鞋,高挑挺拔,尽显卓然风姿。 室内有瞬间的寂静。 一个扎着双辫的姑娘张了张嘴,忘了要说什么。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同志先回过神,连忙提醒:“林团长,小张今天请假了。” 林昭华猛地拍拍自己额头,恍然大悟道:“瞧我这脑子,那表改天再签。我得陪我儿媳去吃饭了,你们继续。” 周湛终于忍不住了,低笑道:“妈,演技浮夸了啊。” 林昭华面不改色,偷偷掐了儿子胳膊一下:“闭嘴!” 臭小子,你以为老娘是在干嘛? 老娘这是在还你欠下的债! 真以为老娘想炫耀吗?老娘是这么虚荣的人吗? 没错,她就是。 感觉文工团快逛遍了,林昭华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工,转身对身后的人群笑道:“都跟着我们娘俩干嘛?再不去食堂,好菜都没了!走走走,一起吃饭去!” 林昭华特意选了个靠近中心、人来人往的位置,拉着林纫芝坐下。 几个和林昭华相熟的老同事自然也围坐过来,目光都忍不住往安静含笑的林纫芝身上瞟。 “林团长,这就是您那得奖的儿媳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气度,比咱们台上的还亮眼!” 林昭华摆摆手,嘴角快咧到耳后跟:“哎呀,小孩子家家的,当不得这么夸。芝芝,这是李姨、王姨,丁姨你是见过的。” 丁姨就是丁美华,和林昭华同在总政治部文工团工作。 等林纫芝甜甜笑着打招呼时,几人是真酸了。 她们几个老同事孩子里,就林昭华儿子拖着不结婚,谁不在背后说他周湛眼高于顶,这么挑下去怕不是要找天仙? 谁料还真给他找到了一个。 第211章 等到林纫芝将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罐掀开时,就在一瞬间,一股极其浓郁、温暖的香气“腾”地喷涌而出,在满是大锅饭味道的食堂里快速散开。 李姨抽了抽鼻子,脱口而出:“哎哟!这是什么汤?光闻着这味儿,我这老寒腿都暖和了不少!” 旁边王姨也使劲闻了闻,一脸陶醉:“是当归羊肉汤吧?这味儿可真正!一点膻气都没有,手艺也太好了!” 离得最近的几桌人,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大口,药膳特有醇厚的味道充斥鼻尖,光是闻着就让人通体舒坦。 不远处埋头吃饭的人,也忍不住探头探脑,寻找香味来源。 林昭华看着众人反应,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果然还得是儿媳妇出马! 但她面上却满脸不赞同,拉过林纫芝的手,略带责备道:“你这孩子!说了多少回了,这种费功夫的药膳别亲手弄,芝芝你的手是用来刺绣的,得好好保养!” “这种活儿让阿湛来就行!再不济,芝芝你告诉我,妈来炖也行啊!” 林纫芝莞尔一笑,指了指饭盒,“妈,您就别说阿湛了。今天这三个菜,可都是他捣鼓的,说想给您吃口热乎的。” 她抽出手给林昭华盛了一碗汤,亲昵道:“妈您平日对我那么好,我尽这点心,不是应该的嘛。” 这话一出口,李姨和王姨更羡慕了。 李姨拍着林昭华的胳膊:“您可真是好福气!儿子儿媳都这么懂事疼人,这汤喝进嘴里,怕是心里都要暖开花哟!” 林昭华听了,心里滋味别提有多美了,瞧瞧还是儿媳妇靠谱。 她满足地喝了一口汤,眯起眼,感叹道:“嗯!这火候,这味道,真是没得说!唉,孩子们有心,咱们就享福吧!” 王姨和李姨抽了抽嘴角,谁跟你咱们! 丁美华一直没说话,此时眼神却在药膳和林昭华脸上来回打转,狐疑道:“昭华啊,你这滑溜溜的脸蛋,该不会是喝这药膳……” 她之前就怀疑林昭华吃了什么补品,现在想想她气色改善的时间,不就是周湛结婚不久嘛! 不待她说完,林昭华忙放下勺子,“嗨药膳药膳,都带了‘药’字了,多多少少也能滋补调理。不过啊,” 她话锋一转,笑眯眯看了眼林纫芝。 “要我说,什么灵丹妙药,都比不上‘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剂心药。自从芝芝进了家门,我心情别提多舒畅了。这人心气儿一顺,气血自然就通了,脸色哪能不好?” 桌上几人心梗了,还真是三句不离你儿媳,不知道的还以为林纫芝才是你亲生的呢! 林昭华今天心情好,让丁美华几人尝尝周湛的手艺,不多,三道菜每人都分到一口。 她今天势必要“一雪前耻”,好让大家知道,她林昭华的好儿子,除了嘴毒了点、结婚晚了点,其他方面真是没得说。 单单这手好厨艺,就甩她们家儿子几条街。 果然,几人吃到嘴里,才知道什么叫色香味俱全。 看向周湛的眼神更复杂了,你一个年轻小伙子做得一手好菜,这合理吗? 几道家常菜都这么美味,那味道更浓郁的药膳呢?恐怕更不一般。 林昭华假装没看到众人暗戳戳的眼神。 想尝一口药膳? 做什么梦呢!那可是俞家绝不外传的方子,她自个都是沾了儿媳妇的光。 最终几人到底不好意思开口。 离她们不远处的桌子上,范舒正和同事小白一起吃饭。 第212章 小白用胳膊肘碰了碰范舒,朝林纫芝那桌努努嘴。 她语带酸意道:“啧,又是送饭又是药膳的,这林纫芝就差没把她婆婆供起来了。林团长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范舒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小白,没接话茬。 小白见她没反应,压低声音道:“阿舒,不是我说,丁副团长要是也这么好说话,你也不至于天天受气。唉,同样是儿媳,这命可真不一样。” 范舒慢条斯理夹起一根青菜,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道:“林团长婆媳处得好,又都姓林,可见是有缘分的。我婆婆要求严格,是希望我们小辈进步。” 她们婆媳不和、有矛盾,那都是自家人内部的事,对外两人都代表顾家颜面,肯定是上下一条心的。 小白被噎住了,眼珠子一转,推心置腹道: “也是,婆媳关系嘛,如人饮水。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林纫芝也确实有本事啊,长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这回又拿了大奖,难怪婆婆喜欢。咱们呀,就只能羡慕羡慕咯。” 小白就是故意往对方伤口插刀子,谁不知道范舒最近一次比赛发挥失常,连前三都没进。 范舒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道:“出色到像林同志这样的,终究还是少数。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总盯着别人看,那日子还过不过了?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好,够美了。” 她顿了顿,轻飘飘扫过小白的脸,“尤其像小白你这样的,长得……嗯,挺朴实,业务上也没点动静,可怎么活呢?” 小白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指尖紧紧掐进肉里。 容貌是她最在意的地方,当初是她先见到来找丁美华的顾明辉,可最终却被范舒这个狐媚子勾引走了! 小白强忍着恨意,换上一副为你着想的口气。 “我听说明辉哥和周湛是发小?现在林纫芝风头正劲,连带着周家脸上都有光。明辉哥心里……就没点计较?” 她语带着急,打抱不平道:“阿舒,你甭不信。男人嘛,最好面子了!” 范舒心里冷笑,面上一片淡然:“小白,你这人就是心思重。周湛能娶到林同志这么好的媳妇,明辉只会替兄弟高兴。总盯着别人锅里的肉,自己碗里的饭就不香了。有些人啊,就是看不透。” 小白只觉得所有话都像打在了棉花上,她讪讪地低下头,不再多说。 范舒瞥了眼对方,自顾自吃完饭离开。 小白的手段想法实在太过幼稚浅薄,真以为她有今天全靠张脸? 范舒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普通家庭出身到成功跨越阶级,美貌仅仅是入场券。 范舒确实是羡慕林纫芝的,对方起点比她高。再多的就没了,她靠自己也能走出花路。 林昭华一整天心情都非常好,儿媳妇一如既往地争气,儿子表现也不错,着实让她扬眉吐气了一番。 下班后,林昭华抓着周湛上下打量,忍不住感叹:“儿子啊,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妈都支持你。” 老话说得没错,儿孙自有儿孙福,周湛不听她的就遇上了芝芝。 先前嘴那么坏,说不定就是在筛选。 不愧是她林昭华的好儿子,就是足智多谋! 周承钧回来听说了这事,想到炫耀不出去的围巾,更加心梗了。 咳了咳嗓子,不自在道:“那个……军区离总政也不远。” 林纫芝心领神会,笑了笑:“那明天麻烦爸晚点吃饭,等等我们。” 周承钧眼睛瞬间亮起,笑容和蔼:“不麻烦、不麻烦,爸多晚都等!” 老爷子看着不是滋味,重重地“哼”了一声。 周湛知道小老头在别扭啥,故意道:“怎么的呢周老总,您也想送饭?” 他双手一摊,状似无奈:“这回真不是我不孝啊,您就老老实实在西苑吃。” 林纫芝拽了拽周湛衣角,示意他收敛点。西苑安管级别太高了,别说送饭了,无关车辆都不能停靠。 老爷子本来被挑起怒火,突然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两声,不再理会孙子的幸灾乐祸。 翌日中午,林纫芝和周湛提着饭盒还没走到周承钧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那边传来中气十足的对骂声,其中一道声音还有点耳熟。 林纫芝脚步稍顿,怀疑地看向周湛,“…我好像听到爷爷的声音?” 周湛直接气笑了,“可不就是他嘛!我说昨晚他怎么那么消停。” 敢情是打着“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主意啊,自个跑来军区汇合。 办公室门没关,两人直接进去,就看到周承钧一脸无奈地站在中间。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气得胡子翘起,正指着周老爷子怒斥:“周大炮!你别给我嬉皮笑脸!你这脑子…真不用去医院瞧瞧?” 李老上午在军区视察,准备离开时碰上本该在西苑的周峻岳,还没来得及寒暄,就被对方头上的“西红柿”震住了。 问他话也不说,就一个劲地晃脑袋,左晃晃,右晃晃,头顶的番茄蒂还颤巍巍地抖动。 问他脑袋是不是不舒服,周峻岳也不答,反而晃得更起劲了,脸上还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这可把李老吓坏了。 坏了!这老伙计别是当年炮弹震坏了脑子,现在后遗症发作了吧?瞧这颜色搭配、这诡异的形状、还有这傻笑…… 李老急眼了,抓着对方胳膊就要拉去医院看看脑子,结果周峻岳就死犟着不去,非说他脑子没问题,还反过来骂他脑子有病。 笑话!他脑子有没有病,自己还能不知道吗?都说起胡话了,周大炮还说自己没问题! 第213章 周老爷子得意洋洋地把帽子又正了正,确保那翠绿的“番茄蒂”和鲜红的“果实”更加醒目。 “你懂个屁!老子好得很!我看你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我嫉妒你个顶着烂番茄的老家伙?”李老嗤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脑子不好?” “他爹的都说老子脑子很好!” 周老爷子梗着脖子,怒喷道:“你不仅脑子不好,你还眼瞎!” “你眼更瞎!你脑子没问题顶着这番茄玩意儿干嘛?红配绿,赛狗屁!”李老火力全开。 “放你爹的……这是我孙子的孝心!你孙子能给你织吗?啊?他连毛线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周老爷子越说越得意。 李老总算明白了,又气又好笑,指着他骂道:“还孝心呢,就你这番茄不像番茄,脑袋不像脑袋的,你孙子是在埋汰你!” 周老爷子斜睨他一眼,不急着反驳。 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真番茄,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睛,“嗯!真酸!” “你……”李老被他这指桑骂槐气得够呛。 周承钧赶紧出来打圆场,“阿湛芝芝,你们来啦。” 林纫芝连忙问好,“爸,李爷爷,爷爷。” 李老瞬间变脸,笑容慈祥,“哎哟!是芝芝啊,你比怀生还俊俏哟!” 当初林怀生就是队里有名的英俊小伙,还有个“玉面将军”的称号。 那边周湛已经把饭盒都打开摆好,李老闻见香味,慌张地看了看手表,急道:“哎呀糟了还有事,周大炮我走了哈!” 待人走后,周承钧特地把门大喇喇地开着,想了想又把窗户打开,确保饭菜和药膳的香味能穿过走廊、传遍整栋楼。 虽然被周老爷子横插一脚,但林纫芝夫妻俩的送饭之旅还是让周峻岳很满意,下午一直有同僚过来称赞他儿子儿媳孝顺,休个假也惦记着他。 周峻岳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内心早已乐开了花,他就说还是儿媳妇靠谱! 林纫芝过了几天平淡安逸的宅家日子,时间就在给长辈们调理身体中溜走。 这天,祁家的孙子祈远终于出院了。 祁家人将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小茶馆,位于胡同里,隐蔽性极强。 林纫芝两人为了低调行事,是骑自行车来的。 周湛不愧是玩遍京城的主儿,从胡同里绕来绕去,跟走迷宫似的,林纫芝记路线记得眼花缭乱。要是换个方向感差的,绕半天都走不出去。 终于抵达目的地,单从外表看,这是一家不起眼的民居,根本想不到里头是会客茶馆。 林纫芝两人落座后,和祁家人简单寒暄几句。 等到一盏普洱熟茶下肚,祁家所有人在祁老爷子带领下,齐刷刷向着林纫芝倾身鞠躬。 这大阵仗吓得林纫芝跟着起身,条件反射鞠躬回去。 祁老爷子可是后面新闻联播的常客,这种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大人物对自己躬身,林纫芝再自信也不敢接。 “祁老,您身为长辈,却对我一个小辈行这种大礼,这不是折煞我嘛。” 祁老爷子被她的反应逗笑,紧接着郑重道:“林同志,你对我们家恩重如山,我们祁家人不能不知礼数。” 看出媳妇的不自在,周湛笑着打岔,“都别站着啦,小远刚出院呢,快坐下休息。” 祁远是个机灵的,他跑到林纫芝面前,小脸故作严肃:“林姐姐,谢谢您救了我。” 看得出来他恢复得很好,虎头虎脑的,像头健壮的小牛犊。 第214章 林纫芝摸摸他脑袋瓜,摸了下脉搏,笑道:“以后玩耍可要小心。” 姜婉清宠溺地看了眼儿子,“小远好全乎了,没留下后患,我心里悬着的石头可算落地了。林同志,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有需要搭把手的,千万别见外。” 林纫芝看了她一眼,含笑道:“小远能平安,也是他自己有福气,刚好我赶上帮了把手,说起来这也是我和你们投缘。” 她话音一落,祁老爷子眉头微动,眉目瞬间舒展。 祁正鸿闻弦歌而知雅意,非常上道,“确实如此,小远有福气,恰好遇上了林同志。以后咱们得多来往,才不辜负这份缘分。” 林纫芝抬头笑笑,没再多说。 大家默契地止住,互相说起别的趣事,谈话氛围轻松和谐。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姜婉清看了眼众人,笑着斟茶。 祁老爷子提起茶杯,主动和林纫芝碰了个,“你们马上要回金陵了吧,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来日方长。” 林纫芝笑道:“来日方长。” 两个茶杯轻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 回到家,林纫芝习惯先回房换衣服。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 周湛凑过来帮她捏肩,“媳妇,你去之前想得是两清吧?” 他自认对媳妇还是很了解的。 “也不全是,在喝出是熟茶时,才试探了下。” 祁老喜欢普洱,他有个习惯,接待亲近的人上熟茶,接待同事或者下级一般是普洱生茶。 林纫芝得知自己救的是祁家人后,提前做了功课,把一家人的处事风格、爱好习惯都打听了遍。 如果今天准备的是生茶,林纫芝不会开口,只会顺着对方意,高价买断恩情,以后不再来往。 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碰上人品不好的,大恩如大仇,对于这类人,林纫芝只会选择一锤子买卖。 而对于祁家这种高质量人脉,两清没有性价比,她什么要求都不提,反而更好。 而且,她在试探,姜婉清那句话何尝不是试探呢,你情我愿才会有故事。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放在人际往来中也一样。 林纫芝推了推周湛,“我们要走的事,别忘了和二叔他们说。” “放心媳妇,我晚点打电话。” 周湛年假快结束了,还得预留几天回金陵休整。回来前,两人顺便去火车站订了后天的车票,还是买的软卧包厢。 第二天,周二叔和周小叔两家人下班后就往西山来,都准备了许多京市特产。 有心的是礼品没有重复的,一看就是商量过的。 在离开京市的前一晚,周家所有人再次聚在一起,吃了顿提前的团圆饭。 等两家人走后,林纫芝陪着长辈们继续在客厅聊天。 林昭华关心道:“芝芝,你们行李都收拾好了吧,明天别急急忙忙的。” “妈,都收好了,大包裹也寄出去了。” 林纫芝想起什么,叮嘱道:“爷爷奶奶,爸妈,你们的固元丸和玉容膏别省着用,没了我再寄。” 这次回来,林纫芝给长辈们都补了这两样货,是的,都! 早上她分玉容膏的时候,老爷子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扭扭捏捏像个小姑娘。 还是被老太太踹了一脚,才小声挤出一句,他被周湛气得多长了两条皱纹,也想要玉容膏。 周承钧倒没这么直白,只说他被气得次数更多,长了三条皱纹。 林纫芝没想到,为林振邦和周湛特制的男版玉容膏,居然会这么受欢迎。 第215章 可她手里也没多的,只能从周湛那里腾了两瓶出来。 周湛气坏了,拿他当借口、败坏他名声就算了,还要从他这里薅东西,一个劲说他们为老不尊。 老太太摸了摸林纫芝脸,“芝芝啊,你这要走了,奶奶可真是舍不得。” 林纫芝歪头笑了笑,“那奶奶和我们一起走呀。” 老爷子耳朵瞬间竖起。 “奶奶哪里走得了哟。”晏如摇了摇头,笑道。 站得越高,制约越多,她和老爷子这辈子恐怕都无法自由出行了。 知道孙媳是说好听话,但老太太还是被哄得很开心。 周湛插嘴道:“奶奶您人走不了,钱可以给我们带走啊。” 林纫芝不敢置信地抬头,周家怎么出了你这个家贼? “嘿你们这是啥眼神,我可不是随便要长辈钱的人。” 周湛振振有词,他可是师出有名的。 “我和芝芝明天就走了,春节肯定回不了,那你们不得提前把压岁钱补上?一个个官挺大的,不会这点便宜都要贪吧?” 老爷子吞回到嘴边的骂声,他们家没有结婚后就不给压岁钱的说法,结婚了照样是孩子。 他每个月500多元工资,根本花不出去,基本都存起来。家里儿孙们都很争气,不需要他补贴,只有过年有点开销。 压岁钱寓意好,肯定得给,尤其给乖乖孝顺孙媳妇的,那更是得包个大大的! 林纫芝已经无语了,也就周家底子厚,不然真经不起周湛这种薅法。 周承钧直接给了不孝子一个暴栗,“我就知道那条围巾不是那么好拿的,臭小子在这等着是吧?” 周湛捂着额头躲到媳妇身后。 “爸您怎么这么说我,我伤心了!压岁钱这个借口您不喜欢,那当提前给遗产也行,反正到时也要给。” “咳咳——”林纫芝正喝水呢,直接被呛住。 绝对!绝对不能让周湛教育宝宝!生出一个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指望! 周承钧气得半死,指着周湛的手狂抖。 林纫芝被周湛拉着当保护伞,腾不开手,想着婆婆他们出来安慰两句。 结果一转头,就见林昭华和两位老人舒服地靠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嗑着瓜子。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不愧是一家人。 她只好自己上前,给公公倒了杯水,“爸,温度刚好。” 周承钧终于感受到一点亲情,情绪稳定了,对着不孝子道:“滚!你今晚就给老子滚!” …… 临睡前,周湛蜷在林纫芝怀里,委屈极了,“媳妇我没骗你吧,儿在家里爹想抽,他们又嫌弃我了。” 他叹了口气,感慨道:“还好有媳妇你,这回让我呆了快一个月,历史性的进步啊。” 说完,他高兴地亲了林纫芝两口。 林纫芝沉默了,这都让周湛呆了快一个月,周家长辈们忍耐力非比常人啊,不愧是军人家庭! 她笑着摸摸男人狗头,“睡吧。” 睡醒就卷铺盖走人,让爸妈他们过几天好日子。 二十七号这天,警卫员载着林纫芝两人前往火车站。 临走前,周湛心心念念的压岁钱也拿到了。 几个长辈每人手里两个红包,都塞给林纫芝,温声叮嘱了她几句后,全家人高高兴兴地把周湛送走。 林纫芝:流程好像不太对。 上车后她看了眼后视镜,长辈们已经头也不回地进门了,一个简单的背影都能看出轻松和愉悦。 “……” 林纫芝推了推身侧男人,“都怪你,我头一回被人嫌弃成这样。” 周湛嘿嘿笑着,“媳妇你别多想,爸妈他们可稀罕你了,还让人送我们,以前都让我自己腿着去。” 林纫芝气笑了,一时不知道该安慰他几句,还是骂他活该。 两人是在第二天,二十八号下午到的金陵。 一下火车就看到了程勇和小孙。 打过招呼后,林纫芝和小孙走在前面。 周湛跟在后面,和程勇两人都是大包小包。 周湛瞥了眼身旁男人,“你怎么来了?”他只联系了小孙。 程勇乐呵呵道:“周日在家也没事干,就来了呗,帮帮忙啥的。” “这么好,”周湛猛地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会,疑惑道:“你属儿子的啊?” 程勇笑容可掬的脸僵住了。 真好,有周湛回来的真切感了,就是这个味儿。 车子向军区家属院驶去,中途还绕去邮局,拿了提前寄到的包裹。 到达家门口,四人来回几趟把大部分行李都搬了进去,就剩一个半人高的大包裹。 重倒是不重,主要是形状不好拿,最终是周湛和程勇两人一前一后抬进去的。 林纫芝和小孙告别后,正打算进家门,就被闻风而来的众人包围了。 自从林纫芝得奖消息传来,他们那是每天撕日历盼着她呢。 林纫芝被一哄而上的架势惊得退后两步,下意识把手提包捂进怀里。 “嫂子大娘们,你们这是?” 大家双眼放光,好像要把她活吞了,七嘴八舌地开口。 “林同志你可给咱军属长脸了!全国特等奖啊!这得是从多少人里挑出来的金疙瘩!” “我早早就说林同志有出息,之前赚外汇我就说等着吧还有下次,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林纫芝笑得脸都僵了,“嫂子大娘们,有劳你们惦记,我这刚回来活儿多着呢,咱改天聊。” 有个外围的大娘大声喊道:“林同志,这特等奖有没有钱拿啊?” 立马有人反驳:“啊呸!什么钱不钱的,你这人真俗,这是荣誉!荣誉你懂不懂!” 瞬间人群中又自顾自吵开了,吵得人耳朵嗡嗡的痛。 林纫芝想出去,可她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 她深吸口气,尝试用丹田发力,拔高声调,“嫂子们!让一下!” 声音就像石头掉进海里,根本比不过这群洪亮的大嗓门。 身旁的许慧芳看得心急如焚,林同志就是太体面了,豁不出去。 她眼光往地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舍我其谁”的决绝。 第216章 许慧芳猛地一跺脚,随即抬起右脚,单腿跳着。 脸上顿时呈现一个扇形统计图,四分惊慌、四分恶心、两分歉意,用比周围人都高八度的嗓子尖叫起来: “哎呦喂!踩上了!踩上狗屎了!是哪只狗瞎了你的狗眼,到处随意拉屎啊!” 这一嗓子,像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的大娘们齐刷刷地一愣,目光“唰”地聚焦在许慧芳那只悬在半空、沾着一大坨褐色不明物的鞋底上。 此时正好有两滴黏糊糊的深褐色液体顺着滴下。 许慧芳趁机就单腿蹦跶着往前挤,一边蹦一边挥舞双手保持平衡。 “狗屎哟!新鲜出炉的狗屎哟!狗屎哟!会拉稀的狗拉的狗屎哟!让让!让让!让我去那边蹭蹭,谁不让开我就蹭谁身上啊!” 比“狗屎”更可怕的,是“会滴的狗屎”;比“会滴的狗屎”更可怕的,是“沾到自己身上的狗屎”。 许慧芳所到之处,人群尖叫惊呼着后退。 “啥?还是稀的?!” “深褐色的,真的是狗屎!往后退啊!” “哎呦我的新布鞋!别蹭着我!” “挤啥挤啊,急着吃屎啊?” “啊啊啊啊,许慧芳你个瘪犊子玩意,我被狗屎沾到了,啊啊啊啊啊!” 许慧芳就这样瘸着一条腿,一路横扫,还趁乱报点私仇,踹了好几个大娘,都是整天传她闲话的。 刚还水泄不通的人群,立刻分出一条宽敞大道。 林纫芝简直目瞪口呆,许慧芳脑回路果真和别人不同,这开路方式再次让她大开眼界。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许慧芳已经单脚蹦远了。 林纫芝紧随其后,飞快地躲进家里。 正好碰上出去找她的周湛,“媳妇,你怎么才进来?” 程勇和他一起抬包裹进来后,又回家拿东西,而周湛等了五分钟还没见到媳妇。 林纫芝叹了口气,“这是个有味道的故事。” 拍拍他肩膀没多说,先去卧室换了套耐脏的衣服。 林纫芝想着先把水烧起来,走到厨房才发现,由于地面返潮,蜂窝煤都有点受潮,生不起火。 正好这时程勇过来了,手上拿着笤帚、铁皮簸箕和抹布。 程嫂子跟在身后,用火钳子夹着块蜂窝煤。 “妹子,这火钳子你接下,省得你再生炉子了。” 林纫芝赶紧接过,小心地将煤球放进煤炉,“嫂子多谢你了,我正想喝口热水呢。” 程嫂子不在意地摆摆手,见林纫芝在烧水,她便自己打了盆水,把外面的桌椅柜等擦了两三遍,干净得能反光。 一个月没住人,家里还是挺脏的,院子地上堆了不少残叶。 也有一些花还开得坚挺,是林纫芝当初特意设计的冬季花镜。 所有打扫活计都被周湛和程勇包了。 当兵的利落惯了,干活又快又好,等林纫芝端着几杯水出来时,基本都打扫完毕。 林纫芝瞪了周湛一眼,哪有让邻居干活的理儿? 她给程嫂子夫妻分别端上一杯糖水,不好意思道:“嫂子程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周湛不懂事,你们不要由着他。” 程嫂子不在意,爽朗笑道:“害妹子,你跟我们客气啥,你程大哥一个大老爷们,做点活累不死。” 程勇一口气喝完水,随意抹了两下嘴巴:“弟妹,你这脸皮得和周湛学学。” 周湛一脚作势要踹,“说啥呢你。” 程勇哈哈大笑,招呼着媳妇往外走,不忘回头叮嘱。 “弟妹,晚饭到家里吃啊,你嫂子一大早就去买菜了。” 程嫂子也回头,“一定要来啊,吃不完就浪费了。” 第217章 林纫芝应下后,夫妻俩才放心离开。 林纫芝和周湛将行李规整好,洗澡洗头稍作休息会,就带上两人的口粮到隔壁程家,一起帮忙处理晚饭。 回来洗漱完就上床了,这两天下来身体实在疲劳,夫妻俩早早入睡。 第二天,林纫芝被起床号声音吵醒,看到有点陌生的环境,她还有点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回到家属院了。 周湛也醒了,把媳妇往里搂了搂,温香软玉在怀,舒服地慨叹,深切理解“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原因。 又在床上赖了会儿,他总算舍得出被窝了,“媳妇你再睡会儿,我去食堂买早饭。” 在周湛走后,林纫芝慢吞吞地起床、穿衣。准备洗漱时,发现牙刷已经挤好牙膏,漱口杯和洗脸盆的水,温度把握得刚刚好。 林纫芝的心软软的,一整天的好心情由此开始。 夫妻俩吃过早饭,广播便响起了,通知各家去后勤部拉这个月的蜂窝煤,周湛推着平板车就去了。 等他再回来时,家属院大门堵满了人。 四周是围观的军属,正中央站着一男一女,正在和江德生说着什么。 许慧芳因为抱着侄女,她便只在外围凑热闹。 她眼尖第一个看到周湛,大喊道:“来了!林同志男人来了!” 林同志男人?!嘿嘿林同志男人!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动听的称呼?! 周湛第一次把许慧芳看顺眼了,孺子可教! 最前面的江德生回头,看到周湛推着平板车的糙样,眼角抽了抽,捏着鼻子介绍。 “周湛你来得正好,这两位是省里来的领导,卓见微部长和孔祥睿厅长,专程来找林同志的。” 周湛挑眉看了眼两人,外表看上去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气质干练,上衣口袋都别着钢笔。 江政委转头又对两位领导介绍,“这就是林同志的爱人,我们军区的骨干,周湛副师长。” 周湛胸膛不自觉挺起,嘿嘿林同志爱人!就是我! 卓部长不动声色扫了眼,男人昂头挺胸像公鸡叫鸣,但不影响他出众的气质和硬朗的外形。 她心里暗暗点头,这么年轻就是副师了,不错,小夫妻很般配。 心里想法很多,实际卓部长反应极快,在江德生介绍完就笑着上前。 “周副师长你好。我们是省里派来的,冒昧打扰了。我们有事找你爱人林同志,不知是否方便带路。” 即使有江德生作陪,周湛还是检查了他们证件,登记后才带着往里走。 孔厅长很会来事,他上前笑道:“周副师长,还是我来拉吧,你在前头带路就成。” “不用,我媳妇知道了会说我的。” 他说得自然,小语气还挺骄傲,倒把孔厅长听愣了。 今天是领煤炭的日子,家属院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等周湛带人走后,大家围在一起讨论开了。 “乖乖,刚刚那两个是省里大领导吗?” 许慧芳奇怪地看了眼对方,“嫂子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耳朵就聋了?” 说话的年轻嫂子噎住了,不和踩过狗屎的人计较,转头冲其他人扬声:“你们说这领导上门,是来干啥的?总不能找林同志唠家常吧?” “还能干啥,表彰呗!” 许慧芳理所当然道:“嫂子你家老母鸡多下两个蛋,你都整天叫乖乖。人家林同志下的那可是金蛋!省里不得来点实在的?”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媳妇都噗嗤笑出声来。 年轻嫂子脸上挂不住,嗔道:“就你明白!那你说说,省里领导能给啥实在的?总不能空着手来夸两句就走呗?” 第218章 一位婶子开口:“会不会是给发奖金啊?听说这种大奖,奖金不少呢!” 一个体型微胖的妇人随口吐掉瓜子皮,“我估摸着啊,最少也得是这个数,” 她伸出三个手指头,“三百块奖金!还有大奖状、搪瓷缸啥的。” 众人看说话的是胖婶,也都信了七八成。 胖婶小儿子被厂里评过先进,拿了50元奖金,她估摸着,林同志是全国第一名,怎么着也有300元。 一直没说话的瘦弱大娘撇撇嘴,小声嘀咕,“比赛一年才一次,工资月月都有。要我说啊还是得有工作,那才是铁饭碗!” 瘦弱大娘被人叫桂花婶,她的儿媳妇是个厉害的。 不仅是稀罕的大学生,而且领的是技术系列10级工资,每月86.5元,比起那些三四十元的,翻了一倍还多。 以前她家儿媳妇是家属院最受敬重的,连带桂花婶走到哪都受欢迎。 可林纫芝来之后,大家聊着聊着,话题总是又回到对方身上,桂花婶一时接受不了这个落差。 许慧芳耳朵尖,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故意把怀里的侄女往上掂了掂,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家都听见。 “哎哟,我的小宝儿,你也替林同志高兴是不是?你长大了也得学林同志,有真本事,拿大奖,让大领导上门! 别学有些人,架子比手扶拖拉机还大,可惜咱这儿不是农机站,没人天天给她加油。” 她怀里的娃娃适时地“咿呀”了一声,仿佛表示赞同。 许慧芳乐了,“小宝儿,姑姑告诉你,只要林同志想,月月拿工资算什么,人家在家待着就能领工资。你相信不,宝儿?” 她亲了亲侄女的小脸,娃娃咯咯笑起来。 孩童清脆的笑声很有感染力,众人也跟着笑起来,桂花婶心里不认同但也没再反驳。 牛大娘笑道:“那女领导不就是省宣传部的嘛,会不会给林同志安排份工作?” 有个年轻媳妇好奇,“那至少也是市级单位吧?林同志能领几级工资啊?” 众人开始讨论上面真分配工作的话,林同志每月工资多少。 至于许慧芳说的,大家只当她没睡醒胡说八道。 周湛推开院门,正要喊媳妇,却见林纫芝已经闻声从屋里出来。 看到满院子的人,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恢复从容,笑着迎上前。 江德生对林纫芝轻轻颔首,主动接过周湛的推车去放好,留给双方介绍时间。 周湛为他们引见:“媳妇,这两位是省里来的领导,宣传部卓见微部长,轻工厅孔祥睿厅长。这就是我爱人,林纫芝同志。” 林纫芝笑着点头,落落大方道:“卓部长、孔厅长,你们好。先进屋里坐吧,外面寒气重。” 卓见微和孔祥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讶异和欣赏。 在来之前,他们设想过这个夺得全国特等奖、还能在友谊商店创汇的奇女子,会是什么性格。 二十出头就名利双收,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志得意满的浮躁吧? 他们没想到,林纫芝本人竟然这般沉稳,而且在这种突然的造访下,不见丝毫慌乱。 卓部长和孔厅长心里同时“咯噔”一声,对于原本十拿九稳的计划也开始不确定了。 “哈哈哈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卓部长心绪纷杂,面上还是热情爽朗的笑着。 下一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小院景致吸引。 她指着精心打造的花镜,几丛淡雅百合和茶梅,搭配蓝紫色的二月兰,高低错落地映在一处,由衷赞道: “老孔,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能绣出那般灵秀作品的人,定是胸有沟壑。这院子,就是证明!” 孔厅长也啧啧称奇,“是啊,院如其人,清雅别致。林同志,你这双巧手,真是点石成金啊。” 林纫芝侧身引路,浅笑道:“领导过奖了,不过是些入药食用的野花,就图省点钱。” 卓部长和孔厅长再次对视一眼,心情更加沉重,这位林纫芝同志比她们想得难缠,说话滴水不漏,完全不留话柄。 几个人在客厅落座,林纫芝利落地沏上热茶,从冲泡到分茶,动作优雅从容。 寒暄过后,卓部长放下茶杯,笑容微敛,语气郑重起来。 “林同志,我们这次来,首先是代表组织,热烈祝贺你在京市荣获全国工艺美术汇报展特等奖!这不仅是个人荣誉,更是全省文化战线和工业战线的共同荣耀!你为咱们江淮省争了光!” 她稍作停顿,话锋一转,“而且,我们还了解到两件事。第一,你在沪市友谊商店交出的创汇成绩非常亮眼。这第二嘛,” 孔厅长接过话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这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厅里已经收到轻工部和外贸部的联合通知,特批你在明年春季广交会拥有个人展台!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誉和机遇!全国独一份啊!” 江政委一直默默听着,听闻这话惊讶抬头。 个人展台?! 难怪省里两个大领导要亲自上门了。 林纫芝心中猜想得到证实,果然是为了这个! 一个单纯的苏绣大师,根本不值得上面大动干戈,现在在领导眼里,她是一个已经被证明过了的创汇标兵。 谁能收编她,谁就能在“出口创汇”这项当今最重要的政治任务中,赢得无与伦比的政绩。 而广交会的个人展台,更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林纫芝心如明镜,笑笑没应答,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第219章 果然,林纫芝没等多久。 孔厅长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抛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所以,林同志,你现在是咱们省外贸战线的一员‘福将’,更是‘尖兵’!组织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对你委以重任!” “我们这次来,是代表省里,对你进行表彰和任命!第一,任命你为省工艺美术公司总工艺师;第二,以你为主成立‘双面三异绣技术研发中心’并担任主任! 希望你能借助广交会这个平台,为全省的工艺美术出口,打开新局面,创出新天地!” 不待林纫芝反应,卓部长紧随其后,接着说:“我们宣传部,也将把你作为全省先进典型,进行重点宣传报道!你的成功,将激励成千上万的文艺工作者和手工业者!” 接二连三慷慨激昂的大段话砸下来,里头是巨大的信息量和重磅的任命,话落的瞬间,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卓部长不动声色地观察林纫芝表情,却什么都看不出,她笑着补充:“总工艺师享受技术系列2级待遇,每月工资278.5元,林同志偶尔去看看就行。” 江政委在旁听着暗自咂舌,每月工资278.5元,还只是偶尔坐班,周湛才270元吧。 他忍不住看了眼周湛,年纪轻轻牙口就不好了,真羡慕啊。 周湛却听得眉毛紧蹙,深深地看了眼卓部长和孔厅长。 总工艺师?技术系列2级? 呵,这明明是要用金丝笼把媳妇关起来,让她这只会下金蛋的凤凰,变成给集体下蛋的母鸡。 站在省委角度看无可厚非,一切为了创汇和政绩;可周湛第一选择永远是媳妇,他只觉得异常愤怒!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林纫芝的答复。 而林纫芝,在最初的愕然后,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 总工艺师?这个名头太大了,大得烫手! 所谓“偶尔去看看的闲职”,不过是华丽的枷锁,一旦她与集体绑定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束缚。 而且在其位谋其政,到时林纫芝的所有计划都得为集体让步,这会直接损害她自己的根本利益。 林纫芝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语气却异常坚定。 “卓部长、孔厅长,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厚爱。只是,‘总工艺师’责任重大,关系到全省工艺美术的发展战略,我年轻识浅,只有一门绣花的手艺,实在不敢担此重任,怕耽误了全省的工作。” 她直接拒绝了! 卓部长的笑容僵了一下。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林纫芝会拒绝得如此果断。 那可是技术系列2级啊,工资待遇接近副部级!能享受这个待遇的,放眼全国都是凤毛麟角! 孔厅长更是急道:“哎,林同志,你再仔细想想,这可是一步登天啊!” 林纫芝笑笑,不疾不徐道:“如果组织真的想让我多创汇,可以换一种方式。” 迎着他们不解焦急的眼神,林纫芝说出她深思熟虑的替代方案。 “我需要一个头衔,比如‘广交会项目特聘顾问’,这个职位只为备战广交会而存在,不占编制,不介入日常管理。我的职责只有一个,为全省的出口工艺品争取尽量多的外汇。” 卓部长和孔厅长在官场混迹多年,立刻听懂了言外之意。 正是因为明白,心中才震惊不已,林纫芝头脑清醒得可怕。 第220章 总工艺师是“官”,是管理者,成绩是大家的;她想当的是“特聘顾问”,是“技术核心”,成绩虽说也有部分属于集体,但林纫芝的功绩无人能够抹杀,她能保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两位领导在心中权衡,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纫芝目光灼灼,抛出最关键的条件:“我不拿固定工资,我的报酬,与成果直接挂钩。凡是由我提供核心设计或技术的产品,所产生的新增外汇部分,我要拿百分之三十!如果产品卖不出去,我分文不取!” 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林纫芝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诱惑: “卓部长、孔厅长,把我绑在办公室里,我可能只能帮省里多赚几万美元。但放我在广交会上,用这个方式激励我,可能就是创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了。” 卓部长沉吟片刻,与孔厅长眼神交流,内心天平在剧烈摇摆。 给“总工艺师”,政绩稳妥、完全掌控,但收益有上限,会扼杀积极性,更别提对方还明确拒绝了,他们也不能强逼人家上任。 给“特聘顾问”加分成,相应的掌控力会下降。但成功了,是他们领导有方,政绩会特别好看;失败了,也只是一个小项目的挫折,影响有限。 最终,几十、上百万外汇的诱惑压倒了一切。在巨大的经济和政治收益面前,妥协是值得的。 “好!” 卓部长最终拍板,脸上露出果决的笑容。 “总工艺师的事暂且不提。林同志,就聘你为‘广交会项目特聘顾问’,有了这个名头,你就能名正言顺去指导各厂工作。待遇和分成方式,就按你说的来,到时会详细拟定协议。” 孔厅长也笑着附和,“既然卓部长也同意,那我们轻工厅就给你搭这个台子。林同志,希望你这出戏,能在广交会上唱得满堂彩!” 得到满意的结果,林纫芝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 “请领导们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不让你们失望。” 敲定一件事,卓部长递给身旁孔厅长一个眼神,示意他说下件事。 孔厅长撇嘴:…官大一级压死人啊,得罪人的事就丢给我。 他斟酌一番才开口,“咳…那个,林同志,技术中心的事,你、你是怎么想的?” 他们先前预估的是,对方会非常乐意接受总工艺师,但可能会拒绝技术中心主任,可现在他们也摸不准林纫芝的想法了。 卓部长心下忐忑,如果林纫芝不愿意,她也是能理解的,毕竟这是人家自创的绣法,有资格决定是否要公开。 周湛在心里打好腹稿,媳妇一旦拒绝,就到他上场了,他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再来两个也是小意思,债多不愁。 不料林纫芝的反应再次出乎他们意料。 她很快答复了,欣然应允:“‘技术中心主任’一职,我接受。” 是否公开双面三异绣,林纫芝很早之前就思考过了,是综合考虑多个方面做出的决定。 林纫芝并不排斥传授双面三异绣,尚且不说双面三异绣并非她独创,俞纹心来信提过,绣研所早就有这个设想,也一直在实践尝试。 她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提前抢占先机罢了。 双面三异绣是个不可抵挡的趋势,即使没有她,也不过延缓几年,历史上第一幅双面三异绣首次公开是在四年后。 第221章 但实际上,在76年就已经有成功的作品了,只是是集体合作,且尺寸很小,也没有对外公布。 在滚滚前进的历史浪潮里,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林纫芝一直没忘记祂留给自己的话,“盼你守初心、怀善念”。 她拥有的实在太多,比如未来几十年的眼界和信息,又比如空间灵泉。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获得如此大的机缘,林纫芝不介意偶尔的回馈社会。 若能在她的助力下,提前攻克双面三异绣的技术难关,那富余出的四年时光,或许足以让她带领苏绣迈上新的高峰。 这也算是续行正道,没负天地偏爱吧? 林纫芝没道理不答应。 卓部长难得表情外露,欣喜道:“林同志,你答应了?!” “当然,我很愿意为苏绣贡献一份力。” 卓部长和孔厅长对视一眼,面露喜色,“林同志你不愧是军属,政治觉悟太高了,组织会记得你的大公无私的!” 林纫芝听得心虚,要不是她了解自己,她真以为她是多伟大的人。 虽说出发点是为了苏绣发扬光大,但说起来,担任中心主任对她百利而无一弊。 既给省委卖了好,更重要的是,作为开创者,由她亲手制定的双面三异绣针法、配色与纹样规范,在这个时空里,她的标准,便是官方唯一的标准。 百年之后,她或许早已化作尘土,但那些镌刻在教科书里的双面三异绣标准,会替她永远活着。 让每一代翻开书页的人,都清晰地记得,苏绣的领域里,曾有一位叫“林纫芝”的人来过。 从林纫芝技术中心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注定与她结下一份割舍不去的师徒情。 一人不多,十人不少,可当这份情谊顺着师徒相授的脉络,延伸到她们背后的徒弟、徒孙,乃至更遥远的后辈时,这群人一旦发出集体的声音,林纫芝的声望便会如浪潮般势不可挡。 而且林纫芝留了个心眼,单位名叫“双面三异绣技术研发中心”,她有且只需要教导双面三异绣。 她后续再研发出的新绣技,自然不包括在传授范围内,无论任何时候,林纫芝必须首先保证自己的领先优势。 因此,深思熟虑后林纫芝作出了选择,真论起来还是她占了便宜。 卓部长他们没想这么深,看林纫芝的眼神满是慈爱。 抛却各自立场不谈,其实卓部长和孔厅长非常欣赏林纫芝,思路清晰、目标明确、眼界长远,维护自己利益的同时也心怀大义,多好的同志啊! 江政委全程听下来,心下感叹不已。 不是谁都能拒绝一个月接近280元的高薪的,更别提总工艺师权力很大,掌握一个省的资源; 也不是谁都能无私拿出看家本领的,即使后期技术被攻克了,可林同志抓住时间差也能获利不少了。 他心里想法众多,实际一直留意谈话进度,见正事聊完了,总算轮到他们军区表现了! 江政委笑眯眯道:“林同志,军区和省里打算给你开个表彰大会,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卓部长无语地看了眼江德生,不都说军人直肠子嘛,这心眼子也不比她们政客少啊。 孔厅长表彰大会筹备得好好的,金陵军区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消息,信誓旦旦说林同志是他们军区走出去的,他们娘家人不能没有表示。 省委好不容易把两个市级踩下去,哪里肯让别人出来掺一脚、分杯羹,直接就拒绝了。 军区自然是有备而来,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外面形势动荡,破坏了表彰大会就不好了。会场放在军区礼堂绝对安全,没人敢进军区闹。 这个理由卓部长无法拒绝,两方商量稳当效率飞快,在林纫芝回来前,会场全部布置好了,就等和她协调时间,再对外放消息。 林纫芝沉吟片刻,“后天吧,家里还要收整收整。” 后天,也就是1975年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辞旧、迎新。 卓部长几人自然是配合她的时间,所有事情都谈妥,他们也没多留。 表彰大会在即,她和孔厅长两人忙得团团转,为了表示对林纫芝重视,才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这一趟。 江德生和周湛一起送人出去,回来的路上,他提起一件事。 “新师长是西南调来的,叫任守方。之前赶上你休探亲假,请客吃饭的事延后了,他本来打算这两天请了的,” 江德生看了眼周湛,笑着调侃:“现在看来,这日子还得继续推迟。” 这年头谁家粮食都是定量的,军官请客一般都只叫男人,任守方原本是为了等周湛。 后来提前得知表彰大会的事,名单又加了个林纫芝。之前怕请客和表彰会撞了,才一直没定确切时间。 周湛听懂了,皱眉道:“老江你和他打过交道了,为人怎样?” 单纯地会钻营问题不大,要是眼里只有利益的话,那可不能深交。 江德生作为任守方搭档,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大概了解对方路数。 他拍拍周湛肩膀,道:“放心,他人还不错,很会做人。” 至于他猜的,对方可能会等林同志忙完表彰大会再宴请,江德生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嘛,能耐人的待遇肯定不同。 周湛回家就和林纫芝提了这事,让她有个底。 接下来的时间,周湛又化身小尾巴,林纫芝走到哪他跟到哪,画个设计稿他也要坐对面盯着她看。 林纫芝好笑道:“……你没事做?” 周湛双手托着下巴,“媳妇,我就剩明后两天假期了,得抓紧时间多看几眼。” “……” 林纫芝专注画图时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也不管他,爱看就看吧。 第222章 这一天就在周湛的黏黏糊糊中度过,第二天林纫芝实在受不了了,约着程嫂子出门买菜,迫不及待逃离某块麦芽糖。 “媳妇,你真不要我陪着吗?” 林纫芝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嫂子回头看了眼,周湛还站在大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这边,好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狼狗。 她暗自咂舌,林妹子真厉害啊,看把周副师给调的。 “妹子你们怎么不在京市多待几天?” 程嫂子问完才反应过来,“嗨看我这脑子,你明天参加表彰大会,确实得提前回来。” 林纫芝:……一部分原因是周家人对周湛的忍耐度到极限了。 看程嫂子已经自我说服了,林纫芝也默认了。 走到半路,遇到一个眼生的中年妇人。看到林纫芝,那女人明显眼睛一亮,很快朝她们走来。 她先和程嫂子打了招呼,语气爽朗:“弟妹去买菜啊,这位就是林同志吧。” 中年妇人看过报道,也知道林纫芝和程嫂子走得近。 程嫂子见对方目光主要落在林纫芝身上,便笑道:“是啊嫂子,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周副师长的媳妇,林纫芝。妹子,这是新来任师长的媳妇,温映月。” 任嫂子热情地接过话头,“可算见到你了林同志,我说怎么一早起来有喜鹊叫呢,原来是说我今天会见到大美人!” 任嫂子的笑声很爽朗,说话也有趣,逗得林纫芝两人都笑了。 恰好遇上还都是去菜市场,三人自然同行。一路上大多是任嫂子在说话。 林纫芝能感受到对方有意把话题往她这引,但是她很会聊天,情商也高,从不让话落地,也没忽视程嫂子,整个谈话过程都很友好和谐。 临走前,任嫂子看了眼手表,意犹未尽道:“唉这就得回家做饭了,我都没聊尽兴呢!过两天我家请客,两位弟妹一定要来啊,到时咱仨继续。” 整套下来太过流畅自然,林纫芝叹为观止。要不是和周湛提前通过气,都以为对方真是临时起意邀请她的。 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又是主动邀请,林纫芝和程嫂子都没拒绝。 任嫂子到家直接进了厨房洗菜,听到外头有动静,才擦干手走出来。 “老任,我刚刚见到林纫芝了,吃饭的事儿她应了。” 任师长把军大衣挂在衣架上,笑起来时眼角纹跟着蜷起:“好事啊!都说周湛是个疼媳妇的,你和林同志打好关系总没错。” 他初来乍到,根基不深,而周湛在师里威望很高,与李副师长和江政委的关系都很好。 任守方被西南那块的牛鬼蛇神搞怕了,没什么争权夺利的想法,就希望大家共事期间能好好相处。 当然啦人肯定还是想往高处走的。 在普遍团长40岁左右、师长45岁左右的现在,周湛这个26岁的副师长不可谓不扎眼。 任师长看过他履历,知道他的晋升途径没问题,但要说周湛没背景,他也是不信的。 对于这种有实力又有势力的,肯定要交好。 任嫂子嗔了他一眼,“这还用你提醒!那菜得提前准备了,我下午去趟向阳村。” 原本他们的打算是,如果林纫芝拒绝了,那就遵循惯例;要是对方给面子,那邀请的时候再带上各家媳妇。 人多了,之前定好的菜单肯定不够。 任师长感叹道:“还好我有个贤内助。媳妇你骑车小心,钱都在你那,你看着买。” 第223章 任嫂子笑着应下,她想到什么,迟疑道:“老任,罗雅琴咱也叫上?” 她其实觉得应该叫,但担心影响自家丈夫,还是稳妥地多问一嘴。 任师长愣了片刻,才想起对方是谁。 “当然,肯定得叫!夫妻一体,你和罗雅琴交往也自然点,跟对待李嫂子他们一样就成。” 任嫂子高兴地答应了,还好丈夫和她一个想法,如果单独落下对方,她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 三十一号这天,从起床号响起的一刻起,整个家属院都处于喧闹之中,大家都知道今天是林纫芝的表彰大会。 这年头娱乐活动很少,难得有这么热闹的场合,受欢乐氛围感染,军属们都喜气洋洋的。 今天是周三,许慧芳一如既往早早地站在托儿所大门前,准备迎接小朋友们。 有一个大娘来了,笑容满面地正想开口说什么,许慧芳率先出声。 “大娘您要给孩子请假是吧,行!没问题!” 大娘乐呵呵道:“是啊,带孩子去学习学习。” 目送大娘迫不及待离去的身影,许慧芳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知道是早上第几个请假的了。 今天是林纫芝的表彰大会,军属们也能参加。他们或许不知道工艺美术是什么,但知道林同志是个厉害的,拿了大奖,一堆大领导给她表彰。 家长们就想着带自家孩子去现场感受感受、熏陶熏陶,说不定脑瓜子就灵光了呢。 许慧芳第一次遗憾自己有工作,不然她现在也能去礼堂。 刘玉兰特地回了趟家,牛大娘正抱着孙子边哼歌,边拍奶嗝。 见儿媳进来,她问道:“玉兰,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妈给你找。” 刘玉兰笑着摇头,“妈,表彰会快开始了,我来带您一起去。” 除了最初几年因为生育的事闹过别扭,她们婆媳相处还算愉快。 婆婆是个爱热闹的,难得有这种大场面,去见识见识,过年回老家也能有谈资,老太太面上也有光。 牛大娘有点意动,但看了眼孙子,还是摇头:“妈都一把年纪了,就不去凑热闹了,我在家带彬彬就成。” 刘玉兰摸摸儿子鼓鼓的小肚子,“彬彬刚喝完奶不会闹,带上他一起没问题的。” 见牛大娘还在迟疑,她继续道:“妈今天来了好多大领导,都是平日见不着的,您真不去看看?我回来路上看到胖婶往礼堂去了。” 一听胖婶也去了,牛大娘顿时急了。 到时对方来和她炫耀,她不去不就没话说吗?那可不行! “妈去!走,现在就走!” 刘玉兰走进会场,礼堂里已经人声鼎沸。 扩音器播放着《东方红》,主席台挂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庆祝林纫芝同志荣获全国工艺美术汇报展特等奖暨任职表彰会”,两侧还有标语,“扎根工艺创佳绩,军属争光显担当”。 台下按“部队领导区、政府代表区、军属区”划分座位,旁边桌子还摆了些硬糖,时不时有小孩跑过去拿。 军属区的位置几乎坐满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大大小小的孩子被军属们从托儿所接出来,个个穿戴整齐,跟过年似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此时都被大人按在身边,指着前方空荡荡的主席台教育:“待会儿好好看着你林阿姨!跟人家学学,长大了也给妈长脸!” 小孩挠挠脸,傻乐道:“妈,你已经长大了,你先拿个奖给我长长脸。” 第224章 “嘿你个兔崽子,站住!有胆就别跑啊!” 那边母慈子孝,这边婆媳友好。 “嚯!这排场,比咱公社评先进还提气!”牛大娘啧啧称奇。 视线扫过横幅时,牛大娘眯着眼,仰头瞅了半天,突然猛地拉着儿媳袖子,“玉兰!玉兰!你快瞅瞅,那横幅上头,是不是‘任职’俩字?” 牛大娘有个追求进步的儿媳,耳濡目染下,多多少少也认识了一些字。 刘玉兰仔细一看,笑着点头:“妈,您眼神真好,没错,就是‘任职’。” “哎哟喂!我就说嘛!”牛大娘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得意道: “我老婆子就猜着了!这么大的功劳,光给点奖金哪成?肯定得安排工作!瞧瞧,让我说着了吧!这可是铁饭碗!” 刘玉兰也有种莫名的激动。 她想起上次林纫芝的拒绝理由,看来这次岗位和刺绣有关。无关也没事,重要的是林同志有工作了! 正说着,胖婶晃悠悠地过来了,她身材富态,脸上总是乐呵呵的,今天特意穿了件簇新的碎花罩衫,显得更喜庆了。 “哎哟,她牛大娘,这横幅上的字,您都认识啦?给咱们念念呗?” 牛大娘正在兴头上,被这么一打岔,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我认识几个字你还不知道?倒是你,胖婶子,这上头的字,你认得几个呀。” 胖婶一点也不怵,胸脯一挺,伸出肉乎乎的手掌,五根手指叉开,在牛大娘眼前得意地晃了晃,“不多不多,也就这个数!五个!” “五个?”牛大娘一脸不信,“你就吹吧!谁不知道你胖婶看见字就头疼,还能认得五个?你倒是说说,哪五个?” 胖婶嘿嘿一笑,指着横幅,“瞅好了!从第三个字往后数,是不是念,‘林、纫、芝’!” 她顿了顿,看到牛大娘惊讶的表情,更得意了,手指往旁边一挪。 “再看看这名儿后头那俩字,是不是‘同志’?林纫芝同志!咋样,是不是五个?” 牛大娘瞪大了眼睛,“嘿!神了啊你!你咋认出来的?” 胖婶挤眉弄眼,故作高深地摆摆手:“秘密、秘密!反正啊,咱就是认识了。” 说完背着双手洋洋得意地走了,准备去找下一个老姐妹显摆显摆,她胖婶也是个文化人儿! 嘿嘿其实是她反复看林纫芝那几篇报道,看多了,对方名字的字形都刻进脑子里了。谁能想到她胖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却记住了和她无亲无故的林纫芝名字呢。 至于“同志”,她瞎猜的,大家不都喜欢在名字后头加这俩字吗?嘿嘿结果真给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庆功会上午十点开始,在九点五十分时,领导们开始入场。 军区首长陪着省里、市里的领导,一行人满面春风地走进来。走在首长身侧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的主角,林纫芝。 林纫芝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列宁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实际她头脑一片茫然。 看到那群乌泱泱的人头,林纫芝都懵了,也没人跟她说场面这么大型啊? 刘玉兰参与了前期筹备工作,现场座位就是她安排的,她小声地在婆婆耳边介绍。 “妈,瞧见没?那个戴眼镜的,是金陵轻工局的石主任,旁边是苏城轻工局的孙主任,前头那两个省里的您见过的……林同志这奖的分量,比咱们想的可重多了!” 牛大娘听得直咂舌,手紧紧搂着孙子,喃喃道:“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哪是领奖,这是捅了官窝了!” 她顿时觉得自己猜中个工作安排,简直是小打小闹。 牛大娘旁边的姑娘听到后,乐道:“大娘,这才哪到哪啊,您接下来耳朵可得听仔细喽!” 这位姑娘是后勤部的,负责表彰部分,那一长串的奖项和职务聘请,差点没把她眼睛闪瞎。 她另一位负责协调的同事更惨,关于先后顺序就沟通了好几天,私下和她倒苦水。 军区和省里抢着当第一个表彰的,金陵和苏城抢着当第三,最后苦了她这个安排的。 林纫芝在第一排入座,周湛见媳妇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有点好笑。 他知道林纫芝是个不爱热闹的,最怕这种万人瞩目被当猴儿看的场景。 周湛也无能为力,只暗地里捏捏媳妇手心,给她点力量。 大会开始,主持人是江政委,他站在台上开始介绍参会人员。 林纫芝深吸了口气,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她可不能掉链子,忙挤出笑容来。 江政委用洪亮的声音说道:“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庆祝我们金陵军区军属林纫芝同志,荣获全国工艺美术汇报展特等奖! 这既是她个人的光荣,也是咱军区家属院的骄傲,更是军地协作的成果!” “好!” “林同志好样的!” “真给咱院儿争脸!” 这会讲究集体主义,大家有极强的集体荣誉感,家属院出了个牛人,士兵们和军属们都与有荣焉,一个个大声呐喊,兴奋的脸上映着红光。 听到江德生一段话提了三次“军区”,下面的卓部长等人笑容差点挂不住。 退一万步说,林纫芝是拿针的,和你们拿枪的有啥关系?还军地协作,你协得明白嘛你。 可惜人家有主场优势,那帮军属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政府来的人也不敢说什么。 随着大会进程的推进,军属们的热情几乎要把天花板掀了。 第225章 等到军区首长为林纫芝颁发“优秀军属”的奖状时,台下更是掌声雷动。 家属院的大婶、嫂子们,个个情不自禁抬头挺胸,嘴角快咧到耳后。 听听!听听!优秀军属!林同志也是军属!身份一样一样的,她们勉强沾了点光! 林纫芝刚走下台,还未坐稳,江政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昂: “同志们,林纫芝同志不仅为军队争光,也为地方建设奉献自己的力量!下面,请江淮省、金陵及苏城的领导同志,一同为林纫芝同志颁发地方奖项!” 全场静默一瞬,满场的惊呼声炸开,几乎要把天花板掀掉。 林纫芝也愣了片刻,她以为只有省里的,卓部长她们没透露啊。 卓部长:忘了…… 金陵和苏城代表:呵。 很快反应过来,林纫芝赶紧上台,三位领导代表早已等候在一旁,笑容亲切。 先是卓部长将“江淮省特等劳动模范”的奖状颁给她; 金陵的田主任紧随其后,颁发了“金陵劳动模范”和“技术革新一等奖”两份奖状; 最后是林纫芝京市见过面的老熟人,顾瑛所长,她双眼含泪,将“苏城荣誉市民”和“苏绣传承特别贡献奖”的奖状,郑重交到林纫芝手里。 林纫芝从未如此手忙脚乱过,领导递过来一张,她接过,鞠躬,还没站稳,又一张递过来,鞠躬,身子还微倾着,下一张又来了,继续鞠躬…… 台下的军属们一开始还激动地数着:“一张!两张!好家伙,三张了!” 等到第四张、第五张递到林纫芝手里,她那双手都快拿不过来,需要稍微拢着的时候。 大家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亢奋、中间的震惊,彻底变成了统一的“怀疑人生”。 掌声一直没停,但明显逐渐有气无力,这惊喜一浪高过一浪,实在有点承受不来了。 程嫂子振奋不已,面色泛红,她紧紧搂住儿子,“康康看到没,读书!一定要读书!读书才能像你林婶子这样厉害。” 康康仰头看着台上,林纫芝仿佛在发光,他握紧拳头,重重点头,“嗯!” 军属们原以为一人拿六份奖状已经是极限了,然后发现……这只是个开始,更重磅的来了! “……聘任林纫芝同志为双面三异绣技术研发中心主任。” “……特聘林纫芝同志担任苏城刺绣研究所终身技术顾问。” 两个响当当的头衔,一个比一个唬人。现场安静片刻后,猛地炸开,像往沸腾的锅炉里加了油。 牛大娘紧紧抓住旁边儿媳妇的胳膊,声音都在打颤:“玉兰!你听听!这、这一个头衔就了不得了,她一人兼俩!这得开多少工资啊?加起来,怎么也有两三百吧?!” 桂花婶嘴巴张得能放进一个鸡蛋,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平衡,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胖婶正激动地狂拍大腿呢,余光瞥见桂花婶,故意扯着大嗓门: “哎哟喂,不愧是林同志啊,奖状一拿就是一大摞,工作一来就来俩,人家林同志以后啊可是这个了!” 她翘起肉乎乎的大拇指,一个劲往桂花婶眼前戳。 桂花婶已经释然了,听到这明显的挤兑也不气,反而严肃着脸纠正道:“她胖婶,你这可叫错了!以后得叫林主任啦!” 胖婶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稀奇地看了看她,这桂花婶脑筋转过弯来后,咋比她还会来事? 而此刻,台上的林纫芝抱着那摞沉甸甸的奖状和聘书,只觉得脑子嗡嗡的,笑得脸都要僵了,只想赶紧下台。 第226章 周湛一直留心着媳妇,忙小跑从侧边上去,接手那一大摞证书。 林纫芝双手解放后,还不待松口气,江政委的声音再次响起:“下面,颁发本次表彰大会的奖金!” 胖婶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也不打量桂花婶了,压低声音道:“来了来了!我猜准是三百!你瞧着!” 果然,江政委宣布:“苏城奖励,三百元!” 胖婶兴奋地捅了捅桂花婶,“咋样!我就说是三百吧!” 雷鸣的掌声还没结束,江政委接着喊:“金陵奖励,三百元!” 胖婶倒吸一口气,大手情不自禁地挪到桂花婶大腿上狂点:“啊?!又、又一个三百?!” 桂花婶疼得龇牙咧嘴:“你掐自己腿!” 胖婶还没算明白,江政委的声音又来了:“省里奖励,四百元!” 胖婶彻底懵了,掰着手指头掰扯半天,怎么也算不清,越算越糊涂,急得狂摇桂花婶,声音都带了哭腔: “她桂花婶!你快帮我算算!三百加三百,完了再加四百,这这这、这是多少了?” 桂花婶被她拍得大腿发麻,咬牙切齿道:“你再拍,老娘把你那猪蹄手剁了!” 胖婶忙缩回手,嘿嘿傻笑:“我说怎么不疼呢……” 前排一个年轻会计实在看不下去了,探过头来:“婶子,是一千元。” 两个婶子同时愣住,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胖婶的手还停在桂花婶腿上,桂花婶也忘了推开她。 “多、多少?”胖婶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千元!”会计又重复了一遍。 胖婶猛地站起来,见四周人都看过来,又赶紧坐下,嘴唇哆嗦着,忘了想说什么。 桂花婶也忘了大腿的疼,一把抓住胖婶的胳膊:“老天奶,这够买多少头猪啊?!” 随着江政委嘴里念出的一连串奖励和任职,台下军属们的感觉,就像原本以为林同志出门捡了个金元宝回来,结果发现她捡了一座金山回来,已经麻木了。 声势浩大的表彰大会终于结束,林纫芝耳朵还残留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刺得脑瓜子疼。 和领导们移步食堂简短聚餐后,林纫芝总算解放了。 靠在自家客厅沙发上时,她只觉得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疲惫。 和正喜滋滋抱着奖状傻笑的周湛说了声,林纫芝把自己扔到床上,直接开睡。 林纫芝是被饭菜的味道香醒的,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林纫芝伸了伸懒腰,体内的能量总算回来了。 走到客厅,只见一长溜奖状在桌上铺开,周湛背着手来回踱步,像指挥官检阅部队般,时不时点点头。 脸上挂着傻笑,不停念叨着“省劳模、市劳模、技术革新、荣誉市民……嘿嘿媳妇的,都是媳妇的!” 林纫芝扶额,睡前他在看,睡醒他还在看,几张纸是能看出来花来嘛? 抬头见林纫芝出来,周湛眼睛一亮,忙凑上来,“媳妇儿你醒啦,感觉好点没?” 林纫芝笑着点头,“好多了。你这是干嘛呢?” 周湛摸摸林纫芝额头,才道:“媳妇儿,过几天我找些木头打个柜子,专门摆你那些奖状。” 他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圈,豪迈道:“就放这儿,让所有人一进咱家就能看见!” 林纫芝赶紧阻止他这个疯狂的想法:“还是收起来好,到时全积灰了。” 周湛思考了片刻,肯定地点点头,道:“媳妇你说得对!他们来了肯定要翻出来看看,要是每个都摸一遍,那不得摸卷边了。” 第227章 他长叹一声,遗憾道:“还是收起来吧,等以后有宝宝了,再拿出来当教材。” 林纫芝给未来宝宝默默点了根蜡,还没影儿呢,孩儿他爸就想着鸡娃了。 周湛郑重其事地将奖状挨个合起来,又小心地放进书柜里,才和媳妇一起吃晚饭。 翌日醒来,林纫芝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今天是76年的第一天,周湛的探亲假结束了,一大早就去了营区。 经历过表彰大会,林纫芝一时有点“恐人”,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在家里躲清静。 可能是她平日里一向和大家有距离,军属们也识趣地没上门打扰。 不料她这“躲风头”的架势,又被胖婶解读出了新高度。 “瞧见没?林同志,啊呸!是林主任,人家不愧是干大事的人!拿了这么大荣誉,一点都不张扬,还跟没事人似的在家用功!这叫啥,” 胖婶急得跺脚,“哎哟,那词儿咋说来着?对了!‘葱油饼惊’!” 牛大娘皱紧眉头,“她胖婶,这跟饼有啥关系啊?” 胖婶挠挠头,双眼迷茫道:“是啊,这跟饼有啥关系啊?哎呀,我记得就是葱油饼不惊啊!” 陈敏从军医院回来,听到两人对话,一言难尽地刹住脚步。 “……胖婶,你想说的是‘宠辱不惊’吧?” 胖婶猛地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我就说我没记错,‘葱油不惊’!” 陈敏:……放过葱油吧。 程嫂子来家里时,便说起这事。 林纫芝真是哭笑不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当你强大后,自有大儒为你辩经”吗? 她摇头笑过后,让康康上前,细细检查过脉搏、舌苔等,语气欣慰:“恢复得很好,可以进入第二个疗程了。” 程嫂子眼含热泪,孩子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但林纫芝亲口说出的话,让她心里更加踏实。 林纫芝摸摸康康的头,“过两天别忘了过来艾灸。” 她现在回来了,艾灸就得恢复了,药浴的药包也要调整,结合身体变化对症下药。 “嗯嗯!” 康康孺慕地看着林纫芝,眼里满是小星星。 林纫芝在他心中的形象非常高大,是对他很好的婶子、是为他治病的恩人,也是能拿奖的大名人。 康康握紧小拳头,自己一定要好好养身体,以后就能保护林婶子家的弟弟妹妹! 林纫芝再次走出家门是任师长家请客这天,她约着程嫂子一起早点去,想着提早去帮帮忙。 没想到其他人来得更早,她们两个居然是最晚到的。 林纫芝本来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说点什么,其他人已经贴心地替她开口了。 “林同志,你这身兼多职的,肯定忙得很。” “是啊,我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 林纫芝想去帮忙,又被众人七嘴八舌地拦下了,“林同志你这手可要继续给咱省里争光,给国家创汇的,可别碰这些了。” “对对对放着,我们手脚麻利着,三两下就搞定。” 林纫芝自然感受到大家对她态度的变化,明显比拿奖前客气了不少,说话也不敢太随意。 林纫芝倒没有不习惯,对她敬畏总比对她“无畏”好。 她也没真的什么活都不干,帮着洗菜择菜,做点力所能及的。 女人们边干活边说说笑笑的,罗雅琴状态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虽然话也不多,但一直含笑认真听着。 李嫂子她们诧异她的变化,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后续聊天时不时带上她。 刘玉兰慢吞吞终于挪到罗雅琴身边,两人一起洗着大白菜。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牛团长后面和她分析过罗雅琴的处境,她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么高傲,自己实在是太想当然了。 而且她那些话只和最亲近的丈夫说了,现在想和罗雅琴说句抱歉也无从说起。 沉默良久,刘玉兰突然低声道:“你这样很好。” 罗雅琴的手一顿,眼眶微微发红,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以前的她只爱聊诗歌戏剧,压根看不上家属院女人间的八卦闲聊,只觉得都是些没营养的。 身份曝光后,那些嫂子们躲她跟躲瘟疫似的,她也乐得清静,她们本来就是两路人。 但实际上,被孤立的日子并不好过。一天天捱着,罗雅琴心里越来越空,除了生孩子、带孩子,她的人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那天从林纫芝家出来,她以为找个工作就能翻身。可丈夫的话虽有私心,却也点醒了她。 罗雅琴想起堂姐,两人同时结的婚,堂姐嫁了纺织厂厂长,也给她在厂里安排了轻省工作。谁知领工装时,她只是随口嘟囔了句“这料子咋这么糙”,转头就被人举报了。 就这一句话,不仅工作丢了,连厂长姐夫也被拉下马。堂姐一家,后来再没音信,不知道去了哪儿。 工作这条路是绝了,罗雅琴尝试改变自己。 她不再自怨自艾,试着在柴米油盐中品出点滋味,试着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不再只盯着丈夫孩子打转。 可能心胸开阔了,看什么都顺眼,这会儿听着任嫂子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罗雅琴非但不觉得烦,心里反而升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第228章 任家这次请的人不少,除了林纫芝夫妻俩、江政委夫妻、李副师长夫妻,还有三个团的团长、团政委,以及他们的妻子。 林纫芝在心里简单计算,感慨任嫂子夫妻俩挺大气的,邀请她后足足又多请了八个人,放其他人家真不一定舍得。 家里的桌椅肯定是不够的,任嫂子带着他们一起去隔壁借,碗筷也是借的。 谁家要办宴,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是几大家凑起来的,等吃完了洗干净再送回去。下次别家需要了,就再来你家借。 等一切摆好后,男人们也下训到家了,一共坐了三大桌。 菜式非常丰富,光是肉就有四样,还都是拿大盆装的。 林纫芝之前没参加过别家请客,但也听说他们是男女分桌,任嫂子倒是不一样,她按照夫妻来分,一对对地安排在一起。 饭桌上,大家对任嫂子精心准备的一大桌菜交口称赞。 林纫芝安静听着,手下意识将不吃的肥肉挑出来,习惯性放进周湛碗里,周湛正听着任师长讲话,自然地将那块肥肉夹起放进嘴里,动作行云流水。 他吃完一抬头,却意外地撞上好几道目光,桌上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几人都稀奇地看着他。 这时代的夫妻都含蓄,在外很少会有亲密举动。更别提丈夫吃媳妇不要的,很多男人都接受不了,觉得很没面子。 周湛剑眉微挑,面带疑惑,他看了看桌上那盘所剩不多的红烧肉,恍然道:“你们也想吃?让你们媳妇儿给夹。” “噗——” 坐他对面的李副师长没忍住,用筷子虚点了点周湛,“谁稀奇那块肉啊!我们稀奇的是你周副师长!” 任师长哈哈大笑,看周湛的眼睛满是赞许:“疼媳妇好!一个男同志,在事业上能顶天立地,回到家知道体贴爱人,这才是真本事。咱们保家卫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家都幸福美满吗?” 坐在周湛身后一桌的程勇,此时也凑趣道:“任师长,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周湛他在家里,那可是连做饭洗碗都包圆儿的!” “真的?”任嫂子忍不住惊讶出声。 她是听人说过周湛疼媳妇,但没想到疼到这程度,在这个年代,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任师长也是头一回听说,看来周湛夫妻关系比他想得还要好。感情都是相互的,周湛愿意为他媳妇做这些,说明林纫芝对他也是如此。 面对众人的惊讶,周湛非但没有一丝窘迫,脊背反而挺得更直了些。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媳妇,骄傲道:“这有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我媳妇儿可疼我了。而且做饭洗碗也不累啊,顺手的事儿。” 室内出现一瞬间的微妙寂静。 男人们复杂地看了眼周湛,这是累不累的事吗?这关乎到男子气概! 女人们则羡慕地望着林纫芝。 她们的丈夫虽然比那些动辄打骂媳妇、还一味愚孝的男人强不少,可若想让他们像周湛这样主动分担家务,却是想都不敢想的。 林纫芝夫妻俩习惯了这些反应,神情淡然,该吃吃该喝喝,倒把其他人整不好意思了,大家很快聊起别的话题。 林纫芝话不多,她注意到江德生也只偶尔开口,对方心神主要放在身旁的罗雅琴上,看她没什么不自在才松了口气。 第229章 对于这次是否带媳妇儿来吃饭,江德生纠结了许久。 他亲眼见过外面批斗的场面,是真会死人的。早期部队也有人想趁机搞事,还是首长强势镇压才平息下来。 可江德生还是不放心,有些人对臭老九的恶意太深了。身体上的折磨还算其次,那种对人格和尊严的摧残侮辱,才是真正致命的。 尤其罗雅琴又是个清高敏感的,一旦想不开做了傻事,那江德生得疯。 他不确定哪些人怀有恶意,只能选择一刀切,减少罗雅琴和外界相处的机会。 他心底确实藏着阴暗念头,想让罗雅琴只能依赖他,只属于他。可更多的,他还是想护她周全,至少在自己保护范围内,罗雅琴能好好活着。 但任嫂子非常热情,参加宴席的其他人都是知根知底的战友,江德生才试探地迈出这一步。瞥见罗雅琴脸上浅淡的笑意,他也微微勾起唇角。 表彰大会引起的热潮逐渐褪去,林纫芝找了个空闲时间,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收获,以及做下一阶段规划。 苏城绣研所的“终身顾问”其实就是个挂名,她需要干的活儿和技术中心一样,人到时都送来金陵一起教导。 至于技术中心主任,一个新单位的筹建非常繁琐复杂,从立项审批、到人财物的资源筹备、再到部门和制度的搭建,每一个流程都需要耗费很长时间。 林纫芝估计,至少在广交会结束前,她可能都无法上任。这样挺好,事情错开了,她也不至于分身乏术。 顾瑛所长很贴心,询问过她意见后,把缂丝直接送到林纫芝苏城家里,暂时由俞纹心妥帖保管。 玄武湖房子的房契钥匙已经拿到手了,林纫芝打算找个时间再去看看,她们家暂且用不上。 现在当务之急是广交会。 林纫芝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的性子,在上面给了她个人展台名额后,她的目标就不止是十几万、几十万美元。 当然,靠她自己肯定做不到,综合考虑苏绣绣品的尺寸、画面复杂度、针法密度等等,林纫芝四个月时间最多只能完成七八幅作品。 所以林纫芝计划和工艺品特色工厂合作,她负责出创意和设计,对方批量生产。 原本最关键的也是最难的一环,是如何说服这些国营厂冒着政治风险,答应和她一个“社会闲散人员”合作。 现在有了“广交会项目特聘顾问”这个名头,林纫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直接对接各大国营厂。 有轻工厅和工艺美术公司作为中间人,她也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合法报酬。 和哪些厂合作,林纫芝大概有想法了。 只是在地图上把这几个地点圈出来后,她发现和家属院有点距离,骑自行车近的得四十分钟,远的要两个多小时。 对于这时代到哪都靠11路车的人们来说,这点距离属实不算什么。 可林纫芝是从超过十五分钟就算远的现代来的,她觉得实在太远了。 晚上周湛回来时,林纫芝便说起这事。 “你说我跟上面提,要一个购买报废车的名额,他们会同意嘛?” 因为先前创汇和拿特等奖的事,军区表示作为娘家人,可不能被省里市里那帮人比下去,主动提出要给林纫芝奖励。 第230章 但因为她们家生活条件是出了名的好,三转一响基本都有,上面实在不知道给什么好,便让林纫芝自己提。 这个奖励,她一直没想好,没想到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周湛沉吟片刻,“大概率会同意,营区每年都会淘汰一批老旧的吉普,往年都是处理给地方单位。” 林纫芝好奇道:“以前都是给单位的,你怎么觉得上面会同意卖给我?不是说私人不能买车吗?” 周湛给媳妇夹了筷肉,笑道:“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听了男人科普,林纫芝才知道在别的军区,那些报废的车子会被有门路的人买走。 因为私人不能拥有车辆,车子就挂靠在有购车指标的单位下面,实际使用权还是在本人身上。 虽然这种事情属于个例,但确实存在。 部队能多一项收入,只要流程和手续没问题,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林纫芝感慨,果然不管什么时代,都不缺少脑子活泛的人。 既然已经有前例,她也放心了,对于说服金陵军区的领导更有把握。 第二天林纫芝来到后勤部,张部长热情地接待了她。 “林同志快请坐。今天你来,是已经想好要什么奖励吗?尽管提,只要是合理的,组织一定给你解决。” 林纫芝笑道:“张部长我听说,咱们军区后勤部每年都会报废处理一批吉普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希望能获得一个名额,允许我个人,购买一辆部队淘汰下来的吉普车。”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张部长明显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请求震住了,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你、你要买……一、一辆车?吉普车?!” 林纫芝点点头,镇定道:“是的,张部长。其他的我都不缺,目前只有用车需求。” 张部长眉头微皱,手指不自觉地轻敲着桌面。 “林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大胆啊。我先不说私人拥有汽车这事儿有多罕见。我就问你,你会开车吗?你要一辆车做什么用呢?这可不是买辆自行车那么简单。” 对于这些合理质疑,林纫芝早有准备,从容道:“张部长,关于开车,我可以学。我爱人周湛同志,他开车技术很不错,他会利用闲暇时间教我。至于用途……” 林纫芝笑了笑,接着道:“除了日常使用,更重要的是为了我目前正在负责的广交会项目工作。” “广交会?”张部长愣住了,他下意识坐直身体。 “是的,张部长。有赖省里领导们信任,特聘我作为今年春季广交会的顾问。 这几个月,我需要频繁往返多个厂,指导他们改进参展产品的工艺,确保能在广交会上拿下更多订单,为国家多多创汇。” 林纫芝适时停下,留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 因为这个职位是暂时的,只为备战广交会而存在,表彰大会上便没有公开。 张部长第一次听说这事,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纫芝的眼神满是赞赏,声音洪亮道: “好!太好了!林纫芝同志,我真没想到,你不声不响,还承担着这么重要的任务!” 这个时期的人们爱国主义高涨,大部分人都渴望为国家奉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为国家创汇”,张部长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他站起身,激动地踱了两步。 虽然不是他本人创汇,可是他能让手里的车投入为国家创汇的战斗中! 张部长越想越亢奋,他回到桌前,目光灼灼看着林纫芝: “部队报废车辆,按规定是要折价处理给地方单位的,但你这是为咱军区争光,可以特事特办。林同志,你的请求没问题!” 林纫芝虽然十拿九稳,可听到确切答复,还是不可避免地雀跃。 她欣喜地笑道:“太感谢张部长了!” 张部长摆摆手,“别急,听我说完条件。” 他神情严肃道:“第一,车辆手续必须齐全,必须挂靠单位,咱不能触碰政治底线。 第二,价格就按报废物资的处理价来,组织念在你立功的份上打个折扣,三五百元就行。 第三,后续油料、维修、保养等由你个人负责,部队不提供支持。以上几点,你想清楚了吗?” 林纫芝连忙点头,“张部长,我明白,这些我都自己承担。” 车子是她在使用,自然由她来负责。而且公是公,私是私,张部长的要求合情合理。 “好!” 张部长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我给汽车连的小庄打个招呼,最新淘汰下来那几辆京市212,车况最好的那一辆,优先让你挑!” 林纫芝站起身,再次感谢张部长。 张部长笑着送她到门口,和气道:“林同志,好好干!我还真期待看到咱们军区,第一个自己开车的女军属是怎样的呢!” 告别张部长,林纫芝看了下手表。 她记得周湛上午安排是督导士兵训练,这会离下训时间也不久了,便到训练场找了个角落等他。 训练场内,周湛背着手,在队列前缓缓踱步,帽檐下眼神锐利,时不时吼一嗓子。 “三排第四列,没吃饭吗?你这软绵绵的,是打算给敌人挠痒痒?” 刚训斥完一个,余光瞥见队伍末尾的几个小子眼神发飘,不住往训练场角落的老槐树那边瞟。 周湛眉头一拧,火气“噌”就上来了。训练场就是战场,分心走神是大忌! 他正要发作,顺着那些兵蛋子的视线望过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出众的气质,不是他媳妇儿还能是谁?! 第231章 周湛嘴里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住了,见林纫芝冲着他浅笑,他嘴角的弧度忍不住跟着上扬。 前排几个营长稀奇地看着周湛,那张平日能把他们骂得头皮发麻的嘴,居然还会笑? 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周湛清了清嗓子,刻意板起脸,对着刚刚偷看的士兵道:“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那是老子的媳妇儿!是你们能瞎看的?” 听出他语气里难以掩饰的得意,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得知那边是林纫芝,有不少士兵忍不住好奇,偷偷看了几眼。 嚯!不愧是出了名的大美人,真人确实担得起“天仙”的盛名。 有个新兵胆子大,憨笑道:“周副师长,咱、咱就是觉得嫂子真好看,像画报里走出来的。” 周湛心里非常舒坦,夸他媳妇比夸他本人还让人愉悦,但脸上依旧佯装威严。 “废话!老子的媳妇儿,能不好看?都给我好好练,练好了,说不定也能找到个好媳妇儿。” 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出色得像林纫芝这样的可是世间罕见,如果真按他媳妇这标准找,那他们不得单身一辈子? 不行,他可不能造孽。 周湛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有件事得说清楚,我媳妇儿这样的是少数,你们可别一根筋。” 士兵们再次哄堂大笑。 周副师长不提,他们自个也明白。关于林纫芝那和美貌不相上下的专业能力,即使不住家属区的士兵们也有所耳闻。 士兵们可有自知之明了,既没周副师长那张俊脸,又没周副师长这权势,像林纫芝这类顶级美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妄想的。 接下来的训练里,知道媳妇儿在看着,周湛训话的声音都洪亮了不少,脊背挺得更加笔直,举手投足间仿佛一只开屏的孔雀。 下训的哨声终于吹响。 士兵们如蒙大赦,列队解散,三三两两往食堂走去。而周湛脚步急促,径直往老槐树下赶去。 林纫芝看着他一身尘土和汗气,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 周湛习惯性地仔细打量她一遍,然后才亲昵道:“媳妇,天儿冷,怎么站这等?” “车辆的事,张部长答应了。我想着等你一起去选车。” 一队士兵正好经过,看到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周副师长,此刻正微微倾着身子,含笑让媳妇擦汗,顿时都乐了。 为首的班长壮着胆子,高声起哄:“报告周副师长!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一群年轻小伙子顿时笑作一团。 周湛回头,作势要踢他们,笑骂道:“滚蛋!一群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赶紧去吃饭,等会菜都抢没了。” 一听这话,士兵们瞬间警报拉响,一窝蜂往食堂跑。 “嫂子下次聊,我们先去吃饭啦。” “周副师,我们先滚了,不打扰您和嫂子。” 看着他们跑远的身影,周湛见四下没人了,手揽住林纫芝的肩膀,嘚瑟道:“媳妇儿瞅见没?都羡慕我有个好媳妇呢!” 林纫芝习惯他的得意,笑道:“汽车连今早有考核,现在赶过去刚好,走吧。” 两人来到报废车停放场时,汽车连的庄连长过了一会才到,他是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年轻小伙,双手还沾着些许油污。 “林同志、周副师长,久等了!张部长都交代了,这批车都在这儿,你们随便看!” 他指着眼前一片吉普车,“这些都是今年要处理的‘老伙计’,基本都是京市212,皮实得很,就是年头长了,有些小毛病。” 第232章 周湛和林纫芝轻声解释,京市212结构简单,皮实耐用,一辆全新的售价,大概是1.5万至2万元。 212吉普,芝芝买的车型。 周湛对车子很了解,很快挑出其中性能最好的一辆。 庄连长惊讶地看了眼周湛,“没想到周副师长对车也有研究,您挑的这辆确实是最好的。 这款车价格就是您说的那样,但报废车辆的价值,主要按废铁和部分可用零件来算,价格会便宜许多。” 林纫芝听懂了,即使按废铁来算,张部长提的三五百元还是给了实惠。 上面确实是好意的,但为了避免有心人抓着这点不放,林纫芝宁愿出点小钱,也不会落人口实。 她笑了笑,“庄连长,组织替我们考虑,我们也不能让组织吃亏。这样吧,我们出六百元,麻烦您帮忙替换掉老化报废的零部件,我还想着能多开几年。” 庄连长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说是说“三五百”,可张部长的意思是,拿个三百元走走形式就得了,没想到林纫芝翻了个倍。 六百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他们报给地方单位的差不多就这个价。 能给营区创造额外收益,战士们也能加顿餐,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庄连长顿时笑开了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林同志,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亲自带最好的兵给您弄,保证把您的车收拾得服服帖帖!” 周湛伸出手,与庄连长紧紧一握,“那就麻烦庄连长了,三天后我们来提车,可以吧?” “没问题!我加班加点也会先把林同志这辆车搞定,咱三天后见。” 关于挂靠单位的事,林纫芝想了两个方案。 第一个肯定优先考虑她未来入职的技术中心,不行的话再考虑苏城绣研所。 幸运的是省里给技术中心的审批已经通过了,属于有购车指标的事业单位。 对于林纫芝“能否挂靠车辆”的询问,孔厅长在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并且主动提出签定合约,倒省了林纫芝开口。 车子落实的事非常迅速,第二天一早,孔厅长安排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瞧着二十出头,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眼神清亮,未语先笑。 “林顾问,早上好!我是轻工厅的干事,甄筝。领导派我来给您送文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纫芝将人迎进屋,“甄干事,快请进。” 甄干事从军用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份文件,双手递上。 “林顾问,这是车子挂靠单位的所有手续,孔厅长已经签批盖章了,请您过目。” 待林纫芝接过后,她又拿出另一份。 甄干事语气恭敬道:“这是春季广交会省里批准您个人分成的协定初稿。孔厅长特意嘱咐,请您仔细看看,若有任何觉得不妥的地方,我立刻带回去修改。” 林纫芝迅速仔细地浏览着条款,和原先说定的一样,用词措辞很严谨,不用担心被人钻漏洞。 她抬头,笑着看向甄干事:“孔厅长考虑得太周到了,协定没什么需要改的。辛苦你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谢孔厅长。” 甄干事看着林纫芝清浅的笑容,脸颊微红,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仰慕。 “林顾问,您能满意就太好了!您不知道,您的事迹在我们单位都传遍了!省里专门为您成立技术中心,还有特批的广交会个人展台,您和我同岁,却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成绩!” 第233章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这、这次领导说要派人来给您送文件,科里好多人都抢着来,还是我……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就想着能亲眼见见您!” 林纫芝能感受到她话里的热切,给她添了杯糖水,温柔笑笑。 “谢谢你的喜欢。甄同志,不要妄自菲薄,你能进入轻工厅就说明你也是个十分优秀的人。” 这下甄干事连耳垂都染上了薄红,突然想到什么,她连忙坐直身子。 “林顾问,孔厅长交代了,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临时助手。 您接下来有任何需要,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直接联系我,我一定尽全力办好!” 听到“助手”这个安排,林纫芝心念微动。 孔厅长先前虽说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一旦作出决定,给予的支持也是到位且彻底的。 林纫芝还没开始行动呢,助手就送来了。考虑到她不方便,还特意安排了一位女性助理,这份细心和妥帖确实没得说。 林纫芝略一思忖,便顺势开口,“既然这样,我还真有事要麻烦你。小甄,你帮我准备一些制作首饰的工具材料,比如金属配件和别针底座之类的。” 甄干事立刻拿出随身小本子,认真记下每一项要求。 林纫芝继续道:“我打算先做几个样品出来,有了实物,才好去和那些大厂谈合作。” “没问题,林顾问!我尽快把东西备齐给您送来!” 甄干事合上本子,和林纫芝告别,离开的背影都透着满满的干劲。 两天后,林纫芝来到汽车连提车,庄连长一如既往地热情,拍着车头道:“林同志,这车我再三检查过了,保证您开个十几年都没问题!” 谢过庄连长后,林纫芝坐上副驾驶,周湛把车开到后勤部后面的废弃训练场。 这里空旷又僻静,是他精心挑选的、适合新手练车的地方。 两人交换位置,周湛指着仪表盘和操纵杆开始讲解,声音温和又耐心,要是让他手下的兵见了得惊到掉下巴。 “媳妇儿看好了,这是离合器,起步的关键……这是油门,轻点……别紧张,咱们慢慢来。” 林纫芝在现代高考后的暑假就考了驾照,学的还是手动挡,对如何开车心里门儿清。 但她面上还是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完美扮演出一个新手司机该有的状态。 “离合……慢点慢点……哎对!” 周湛教得兴致勃勃,看着媳妇“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只觉得可爱极了。 突然车子猛地一顿,熄火了,林纫芝佯装懊恼地蹙眉。 周湛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林纫芝的头发:“没事儿媳妇,新手都这样。我当年还不如你呢!再来再来,我媳妇儿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林纫芝看着男人绞尽脑汁夸她的模样,心里熨帖又好笑。 接下来几天,夫妻俩每天晚饭后就散步到训练场,一个教、一个练,持续一两小时。 周湛情绪确实非常稳定,即使某个操作林纫芝出错了好几次,他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一遍遍地鼓励她,还特别擅长自我反思。 “媳妇儿,你头脑那么灵光,肯定是我的错,是我不会教人。” “媳妇儿,都是我没表达清楚,没能让你听懂。” “媳妇儿,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真实水平,怪我怪我,我坐旁边影响你发挥了。” 男人这种“天塌下来我媳妇儿都没问题”的架势,成功让林纫芝这个“影后”都开始心虚了。 练习了三天后,该学的都学了,林纫芝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开始逐渐“开窍”。 起步越来越平稳,换挡也不再生涩,绕圈、转弯也有模有样的。 周湛眼中的惊讶和赞赏越来越浓,“嘿!我说什么来着!我媳妇儿肯定没问题!这手感,这悟性,天生就是开车的料!”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只觉得自己教得真好,又碰上自家媳妇儿这聪明绝顶的学生,那进步飞快,三天学会开车,这不很正常吗?! 周湛想到当初他教程勇开车,教了一周多才学会,两人友谊差点走到尽头。 果然,他的教法没问题,这人和人的区别啊,啧啧! 周湛对比过后,决定明天就去找程勇炫耀,让他看看他师妹的战绩。 就在这时,车子经过一个模拟旧工事留下的浅坑,突发情况下,林纫芝几乎是凭借本能操作。 下意识地就是一个流畅的减速、微打方向、绕行、回正,动作如行云流水,车身几乎没有颠簸。 “漂亮!!!” 周湛从紧张中缓过来,忍不住高声喝彩,望向林纫芝的眼神满是小星星。 想当初程勇碰上一个浅坑,直接把油门当成刹车,猛地一脚踩下去,给坐在副驾驶的他额头砸出个大包,肿了好几天才消下去。 在见识过媳妇儿的临危反应后,周湛感觉曾经长了大包的位置又在隐隐作痛。 于是他改主意了。 什么师妹,见鬼去吧,周湛决定把程勇逐出师门! 林纫芝完美操作的一幕,恰好被张部长为首的一帮人看在眼里。 张部长听说林纫芝在这里学车,想着车子是他们这里卖出去的,那就有义务跟进对方的车技和安全问题。 于是吃完饭就顺路来看看林纫芝学得怎样了,如果学得不好好给她加油鼓劲,却没想看到了这样稳当精湛的操作。 张部长知道林纫芝聪明,可也没想到她能厉害成这样啊,“林同志,你不是刚学没几天吗?!” 第234章 庄连长受到的冲击更大,他教过的学生比周湛还多,这一对比就受不了了。 他指着身后那群被他提溜来打扫卫生的士兵们,胸口剧烈起伏。 “看看!看看!都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林同志才学了三天,人家就能开得这么溜! 你们呢!学了三个月,倒车还能把墙撞豁个口子!老子装了一肚子火,还得替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赔钱!” 庄连长越骂越起劲,周湛越听越兴奋。 他手撑在车窗上,望着那群蔫耷的小伙子,火上浇油道:“我媳妇儿!天才!一点就通!” 林纫芝尴尬得快把脚底板抠烂了,虽然她考驾照从科一到科四都是一次过,但也是学了几个月的,真算不上什么天才。 可惜这些话她不能说,只能心里默默给这群小战士说句对不起。 和张部长、庄连长简单寒暄后,林纫芝驾驶着车辆,向家属院稳稳驶去。 家属院里吃过晚饭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在门口聊天。 不知道谁眼尖,远远看到吉普车的大灯,喊了一嗓子:“哎!有车开进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擦得锃亮的212吉普车,正稳稳地、速度不快不慢地驶入院门。 家属院偶尔有吉普车进出不稀奇,但一般都是借用营区的,下训前都会归还。 可这个时间点,这样一辆漂亮的轿车开进生活区,确实是头一遭。 桂花婶伸着脖子看,“哟,这是哪位首长来了?” 可随着车子缓缓靠近,眼尖的胖婶先发现了不对劲,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了调。 “我的老天爷!你们快看!开车的……开车的,好、好像是林同志啊!”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驾驶座。 果然,方向盘后面坐着的,正是林纫芝! 她双手稳稳扶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而副驾驶上坐着的那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那熟悉的招牌似的嘚瑟笑容,不是周湛又是谁? “真是林同志!是她在开!”牛大娘惊得差点没抱稳手里的孙子。 刘玉兰赶紧扶稳孩子,低喃道:“女同志、女同志也能开这么大的车啊!” 某个半大孩子先喊了一声“追上看!”,一群好奇的孩子,还有一大帮震惊的嫂子大娘们,都呼啦啦地跟在车后。 周湛从车后镜看到那一串望不到头的小尾巴,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情不自禁地哼起口哨,摇头晃脑,语调轻快。 林纫芝笑着看了他一眼,感觉自己像是开着跑车、带着小狼狗炸街的大富婆。 车刚停稳在自家门口的空地上,周湛迫不及待地跳下车,那架势像是他自己开了辆坦克回来,别提有多神气了。 早已有人提前跑来通风报信,收到风声的几家邻居立马围上来。 程勇第一个冲上前,指着车,不敢置信道:“周湛,这、这车,是你们家买的?!” 营区的车是要按时归还的,这辆车能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即使再不敢置信,也只剩下一个可能了:这就是林纫芝家的车。 私人购买汽车,在这个时期人们眼里绝对是不亚于爆炸的轰动大事件,所以夫妻俩提前商量过,买车的缘由得过明路。 周湛脸上的痞笑收了两分,抬手拍了拍引擎盖,发出两声实在的闷响,用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道: “哎,这话可问着了!这车啊,说来话长。它本来是部队淘汰报废的老伙计了,但架不住我媳妇儿能耐啊!” 第235章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满是好奇的人们,才与有荣焉道: “领导们考虑到我媳妇儿要去广交会,任务重、责任大,是要去给国家挣外汇的!这是光荣的政治任务! 为了让林纫芝同志能心无旁骛地开展工作,组织上特批,奖励我媳妇儿一个购买名额,让这老伙计发挥余热,再站一班岗!” 周湛的一番话说完,大家也明白了,果然还得是做出大成就才有资格买车。他们除了羡慕也没啥想法,毕竟那可是广交会啊! 不对,广交会?! 林纫芝要去广交会了?! 反应过来的人群,立刻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程嫂子猛地一拍手,激动道:“创汇!妹子你又要给国家挣外国人的钱了?!好啊,太好了!” 牛团长直接挤上前,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周湛的胸口,嗓门洪亮:“口风真紧啊!” 他又转向林纫芝,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弟妹,了不起!您这可是在另一个战场上立功了!” 在牛团长看来,能为国家创造财富,和他们在训练场上流汗一样光荣。 在场的很多人不懂“广交会”是什么,但“创汇”和“给国家挣钱”听得明明白白,这可是他们老家县里的国营厂都做不到的事啊! 明白了广交会的含金量后,看向林纫芝的眼神都有几分恍惚了。 每当她们以为林纫芝已经够了不得的时候,她就会再整出另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下次如果有人说林纫芝飞天成仙了,她们都不会觉得奇怪,而是赶紧找准方向准备祭拜。 桂花婶想起曾经自己还觉得对方没工作,突然老脸一红,这分明是那些工作装不下林同志的野心和能耐! 这时,程嫂子猛地反应过来,“我说呢!前几天总看见你俩吃完饭往后勤部那边溜达,合着是去学开车了?” 林纫芝笑着点点头,语气温和:“是啊嫂子,刚坐会,还不熟练。” “还不熟练?”牛大娘瞪大双眼,立刻接上,“你这稳稳当当的,比我娘家那在厂里开了五年车的弟弟还像样。” 胖婶也吐槽起自家孩子:“就是!我家那小子先前学个自行车,摔了多少跤!车圈现在还是瓢的呢!林同志你这学得也太快了,这才几天啊!” 桂花婶摇头感叹,“能耐人到底是能耐人,脑子灵光,学啥都快。” 大家笑闹过后,好奇地打量着这辆极度稀缺的“奢侈品”,眼神里充满稀罕和赞叹。 有那半大的小子想伸手摸一下光亮的车漆,立刻被自家母亲一巴掌拍开:“别乱摸!这金贵东西,摸坏了咱可赔不起!” 那小子吐吐舌头,赶紧缩回手,但眼睛还是黏在车上。 林纫芝见状,笑道:“婶子没事儿,想看的就凑近看看,只要不故意拍打就行。” 当天晚上的家属院,不少人家激动得难以入眠,实在是今天听到的消息太过震撼人心。 无论是林纫芝家买车了,还是林纫芝一个女同志竟然也能开车,亦或是林纫芝要去广交会赚外汇了,桩桩件件都在颠覆他们的想象,冲击他们的认知。 一连好几天,林纫芝家小院外停着的那辆吉普车,成了整个军区家属院最惹眼的景致。 路过的军属们总要驻足观看一会儿,才带着混杂着羡慕与惊叹的神情走开。 住在小楼和筒子楼的人们也一波波赶来围观,连军长这些人家,家里也只有配车,而林同志却能靠自己私人买车,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第236章 偏偏它就真实发生在自己身边。 家属院的人对林纫芝的态度只剩下尊敬和仰望了,差距太大了,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林纫芝本来还担心车子停在门口,会有熊孩子或者不怀好意的人故意划车。 没曾想大家只远远看着,如果有人想凑近点,也会被康康紧盯不放的眼神逼退。 其实林纫芝想多了,现在她在众人心里就像悬在空中的明月。 明明同住家属院,林纫芝就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感觉她离她们如此遥远。 买车引起的震荡还未褪去,林纫芝已经在为合作做准备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手上拈着一枚胸针,对着灯光细细调整背后别扣的松紧。 甄干事做事很利落,早早就把材料备齐,前几天练车之余,林纫芝的样品已经完成了。 门轴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一室寂静。 林纫芝没有回头,光听那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点散漫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换好啦?” 周湛小心地整理衣领,动作轻柔,这可是媳妇儿给他做的大衣,他平时可宝贝了,甚至都不舍得穿出去炫耀。 “嗯换好了,媳妇儿接下来要干嘛?” 洗漱后林纫芝突然让他去换上那套深灰色的大衣,周湛不明所以,但他向来听媳妇儿的话,哪怕摸不准头脑也立马照做。 林纫芝回头看来,目露欣赏,她最喜欢男人穿大衣制服,周湛这身材气质穿这类衣服尤其惊艳。 她满意地点点脑袋,“你来看看这个。” “这是……”周湛俯下身,看清东西的瞬间,突然呼吸一窒。 桌上放着两枚胸针。 一枚是精致的竹叶胸针,深灰近黑的缎面上,竹叶以不同程度的深绿色丝线绣出,深浅交错,层次分明,仿佛带着清晨的露气。 另一枚更精美,深紫色的底料上,一丛兰花优雅舒展,花瓣用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紫丝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高雅又动人。 竹叶胸针。兰花胸针找不到类似的图,大家想象下。 林纫芝指尖轻轻拂过竹叶,轻声回答:“明天去见金属工艺厂厂长的样品之一。” 周湛看得出神,他见多了好东西,眼光也高,此刻却奇异地被这枚胸针吸引。 它不张扬,却透着一种内敛的冷冽与高级。 “媳妇儿,这真是绣出来的?跟画儿一样。” “当然,从画稿到完工,都是我亲手做的。”林纫芝骄傲地抬抬下巴,将那枚竹叶胸针递到他眼前,“喏,你试试。” 周湛一愣,下意识后退,“媳妇儿,别给你碰坏了。” 如果是别的周湛试就试了,可这玩意儿看着就精贵,又是媳妇儿明天谈正事的“敲门砖”,要是在他手上有个闪失,他得心疼死。 林纫芝看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心底一软,接过胸针,强硬道:“低头。” 周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乖乖俯身。 林纫芝佩戴后,将他推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周湛一时有些愣神。 竹叶胸针扣在大衣的胸口处,将他眉宇间那点痞气都压了下去,衬出几分难得的清隽与沉稳。 林纫芝眼神柔和,“这本来就是给你做的,自然得让你第一个戴。” 林纫芝有些奇奇怪怪的小坚持,比如她这批首饰样品,从绣制到组装成成品,全都是她一个人独立完成的,对她来说意义不一样,第一个佩戴的人总是特殊的。 “给你做的!”“第一个!” 周湛有种被巨大幸福感砸中的晕眩,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林纫芝的眼神里,仿佛燃着两簇暗火,亮得骇人。 “怎……” 话没说完,林纫芝就被男人紧紧搂进怀里,他声音闷闷的,“媳妇儿,你怎么能这么好。” 随着林纫芝被越来越多人看见,周湛骄傲自豪的同时,不可避免的会升起几分不安。 等哪天媳妇儿厌倦了年老色衰又无趣的他时,准备去寻找下一春,那他该怎么撒泼打滚让媳妇带上他一起呢? 周湛暂时还没想出办法,先等来了媳妇儿的礼物。他第一次觉得程勇骂得对,他真不是人,怎么能那样想媳妇儿。 媳妇儿那么爱他,做个样品都不忘记自己。这么好的媳妇儿,就算想走了肯定也会带上他的! 林纫芝感受到周湛汹涌的情绪,没再说什么,只一下下轻拍他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周湛像是想起什么,松开她,亮晶晶地看着她:“媳妇儿,我也要给你戴上。” 林纫芝失笑,顺从地微微仰头。 指着身上大衣的翻领道:“别这儿比较好看。” 周湛笨拙地将兰花胸针穿透布料,指尖偶尔擦过林纫芝的颈侧。好不容易戴好,他长长舒了口气。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们并肩的身影。 男人高大挺拔,墨竹在胸前逸出一片清冷的风骨;女人清纯脱俗,幽兰在衣襟绽放着静谧的芬芳。 一墨一紫,一刚一柔,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妙融为一个和谐登对的整体。 “媳妇儿,你看,”周湛指着镜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爱意,“天生一对!” 林纫芝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第237章 翌日上午,林纫芝离开家。 在家属院众人注视下开门、上车、关门,车子启动的瞬间,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看着后视镜里还追着车跑的人影,林纫芝摇头失笑,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大家才能对她家的车失去兴趣。 林纫芝今天预定行程是跑两个厂子。 第一个去的是丝织厂,原因很简单,这家厂子离家属院最近。 车子开出不久,空气里飘起湿冷的冬雨。 此时的金陵丝织厂,几个女工裹着臃肿的棉袄,抄着袖子,在走廊下跺着脚避雨,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出了啥事啊?怎么全厂都停工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年轻女工第一次遇上这种生产事故,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印花车间那批出口丝绸,听说全染花了。厂长发了好大的火,摔了杯子,正在里头追究责任。” “我的老天爷!” 中年女工倒吸一口冷气,难怪车间突然停工了呢,那批丝绸量特别大。 “这得损失多少外汇啊?咱们厂今年的先进评比肯定泡汤了!” “还先进呢,厂长和车间主任都得换人!” 为了不触厂长霉头,陆陆续续有工人出来透透气。 就在这时,一阵与沉闷厂区格格不入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看!小轿车!”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车间里正因停工无所事事的工人全都跑到门外、挤到窗口。 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停在厂办大楼门口,车门推开,先踏出一只雪白的运动鞋,轻轻踩在地面上。 视线往上,挺括的灯芯绒裤子裹着长腿,和她们松垮的棉裤比,利落得不像话。 下一秒,一个年轻女子钻出来,这姑娘和她们平日里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一身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她一张脸又小又白,跟玉雕似的。 林纫芝没带伞,细密的雨丝飘下来,落在她乌黑的发梢,和饱满光洁的额头上。 身后是硬挺的军车,她站在那儿,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飒爽。 她像是没察觉周围因她到来突然安静的氛围,只匆匆看了眼厂牌,便往廊下走去。 “嘶——” 门口的女工们瞬间忘了刚才的忧愁,全都瞪大了眼睛。 “乖乖,这是哪个干部家的姑娘?这么标志?” “开车来的?还是个女的?!” “这谁啊,上面来的领导?没听说啊,也太年轻了……” “你看她那劲儿,走起路来跟带风一样。” 望着林纫芝渐行渐远的身影,年轻女工喃喃道:“这节骨眼上来这么个人,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外面的工人们挤作一团,窃窃私语。 而此时,厂长办公室里。 孙长海正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头发被抓得凌乱。 办公桌上,摊着几块颜色晕染得一塌糊涂、印花错位的丝绸样本,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他越看越窒息。不用想他职位肯定保不住了,但这都是小事。 关键是广交会的订单,全厂半季度的心血,全毁了!! 孙厂长心痛到无法呼吸,猛地一拍桌子:“废物!都是废物!你们让我怎么跟上级交代?怎么跟国家交代?!” “……厂长。” 车间主任耷拉着脑袋,面如死灰。 他手下出了这么大差错,被辞退都是小事,往大了说这是损坏国家财产,想到可能面临的后果,车间主任内心一片绝望。 第238章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闹,工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似乎都聚集到了办公楼下面。 “又怎么了?!”孙厂长正心烦意乱,此刻更是火冒三丈,“还嫌不够乱吗?!” 他猛地拉开办公室门,正要发作。 行政科的李干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厂、厂长!来了个女同志,开着吉普车来的!说是轻工厅派来的广交会顾问,姓林。” “顾问?” 孙厂长心头一沉,上面这么快就知道了?是来追责的还是……? 他早上好像是收到一份机要文件,可他当时正为这破布焦头烂额,连信封都没拆。 “请、快请她上来。” 孙厂长声音干涩,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罪证”,感觉血压又升高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孙厂长和车间主任愣住了,这姑娘太扎眼了。 在第一眼的惊艳后,便觉得有些面熟。再一定睛,孙厂长想起来了。 前阵子《新华日报》和《金陵日报》都用大篇幅报道过—— 全国汇报展特等奖获得者,最年轻的苏绣大师,林纫芝。 无论是容貌还是成就,都让人记忆深刻。 面对这种人物,孙厂长强行压住情绪,声音放软了八度:“林、林同志久仰大名!我是丝织厂厂长孙长海。” 林纫芝微笑颔首,声音清润:“孙厂长,您好,我是林纫芝,省里派来的广交会特聘顾问。” 她顿了顿,想起一路走来厂里的混乱,“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您这里似乎遇到了麻烦?” “唉!别提了!”孙厂长指着那堆废布,也顾不上丢面子了,破罐破摔的宣泄道: “您看看!印花套色错了,染色也不均匀。好好一批丝绸,全毁了!这可都是国家财产啊!” 他本是吐吐牢骚,并没指望这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林顾问能懂,毕竟刺绣和染布是两回事。 只是对方作为特派员,自己肯定少不了挨顿批。 谁知林纫芝非但没有斥责,反而走上前,指尖拂过那些晕染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亮。 她原本的合作方案是别的,现在看到这批错色的丝绸,当即改了主意。 “孙厂长,能带我去车间看看吗?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孙厂长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她语气不像问罪,反而像要帮忙。 他也顾不上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连忙点头道:“好,好!没问题!林顾问,这边请!” 印花车间里,工人们正长吁短叹。 看到厂长进来,还带着那位看着就不一般的女同志,工人们满脸茫然,忐忑地围拢过来。 心里惴惴不安,这是准备开批斗大会吗? 林纫芝没注意到其他人害怕担忧的表情,径直走到堆积的废布前。 她眼睛快速扫视,颜色确实晕染得厉害,但搭配得好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很快拿起一块晕染最严重、蓝绿与赭石色交织的布料。 “孙厂长,您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林纫芝信手将其对折,披在肩上,形成一个不对称的坎肩。 那原本杂乱无章的色块,瞬间形成一种奇妙的层次感,衬得她气质越发出尘。 看清的刹那,整个车间都鸦雀无声。 接着,林纫芝又抽出一条色彩不均的藏蓝色丝巾。 她灵巧地在腰间一系,成了一个别致的腰封,原本混乱的色彩成了天然的渐变效果,多了几分时髦感。 第239章 “这、这…” 孙厂长眼睛都直了,仿佛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这颜色还能这么玩?! 林纫芝现代开的是服装工作室,仔细研究过近百年的国际时尚流行趋势。 看到这些颜色各异的布料,灵感像拧开的水龙头,哗啦啦地涌出来。 她来不及多说什么,顺手拿起桌上的本子和绘图笔,唰唰唰地开始画。 孙厂长和车间主任诧异过后,便赶紧嘘声让其他人安静下来,生怕打扰了林纫芝。 室内只剩下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孙厂长内心却愈发期待,不知道林顾问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几分钟后,林纫芝将本子推到孙厂长面前。 寥寥几笔,巧妙地将大面积晕染的布料置于长裙的裙摆,如同泼墨山水; 又设计了一款抽象图案的丝巾,将错位的印花进行几何切割重组; 还有一件宽松的扎染风格衬衫,正是利用了色差布料的自然过渡。 每一张图都色彩鲜明,构思精巧,将华国的写意与欧美的现代审美完美融合。 围在林纫芝身旁的几人,都被这魔术般的一幕惊呆了。 原来,让他们绝望的“废品”,在这位林顾问手中,竟然能化身为如此惊艳的服饰。 这个时期的国人还停留在温饱阶段,对时尚的最高评价就是大红大紫,林纫芝的设计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冲击,很新奇的搭配,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好看。 孙厂长激动得浑身发抖,有救了!这批丝绸还能用! 他猛地抓住林纫芝的手,意识到失态又立刻松开,语无伦次道:“林、林顾问!您…您真是我们厂的大恩人呐!” 车间比较嘈杂,孙厂长把林纫芝请回办公室,他此时的心情已从地狱升到云端,眼神炽热地看着林纫芝,仿佛在看财神爷。 “林顾问,”他搓着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您……您还有别的设计吗?” 见识过那些前所未见,却又莫名觉得高级的设计,孙厂长已经不想再搞那些循规蹈矩的老花样了! 他孙长海,要做引领时尚的人! 林纫芝扫过他桌上没封未拆的通知,反而提起别的:“孙厂长,省里的通知里,应该提到了,每一款由我设计的、并成功创汇的款式,我可以拿百分之三十的分成。” 孙厂长眼睛瞬间亮起,没有拒绝,说明还有! 至于对方的条件,他根本不带犹豫的! 没有林纫芝,他别说位置了,厂子都得半死不活,她就是他孙长海的再生父母! 父母说的话,那能反驳吗? 那叫忤逆! 那是不孝! 谁不知道他孙长海是个顶顶孝顺的,听长辈的话准没错! 于是他斩钉截铁道:“不用看通知了!我信您!咱现在就签协议!” 大手一挥,便让李干事去准备文书。 省轻工厅的协定只是一份政策性许可,林纫芝和每个国营厂合作的种类、款式都不同,需要罗列清楚,分别再单独签订合同。 协议没问题后,林纫芝当场又画了起来。 简单利落的几何条纹、充满艺术感的波普波点,融合敦煌藻井色彩的中式套装…… 一张张彩色设计图像是不需要成本,从她笔尖流淌而出。 林纫芝想到车间见过的麦穗向阳花丝巾,那些恐怕会在广交会遭遇冷落。 她又给设计了几款全新的丝巾图案,融入了欧美正流行的元素,但底色依旧用了华国传统的靛蓝、竹青等。 孙厂长看得眼睛发直、心跳如鼓。 他内心汹涌澎湃,他常年和服饰打交道,一眼就可以断定,林纫芝的设计不仅可以赚外商的钱,其中一些相对安全的,还能运往各地,风靡全国! “财神爷……这才是真正的财神爷啊!” 孙厂长心中狂喜,果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谁能想到这批残次品,非但没有断了他的职业生涯,反而成了他事业腾飞的契机! 林纫芝提供了二十多张设计图,她负责图样,剩下的丝织厂会搞定,等着最后拿钱就行了。 没想到第一家合作就这么轻松顺利,根本无需她多费口头,林纫芝趁着开门红,抓紧时间去下一家。 孙厂长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军绿色吉普,感慨万千,“能耐人,就是不一样啊……” 能刺绣,能设计,还能开车,这林顾问,绝非池中之物啊。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往办公室走,正好碰上之前被他骂得跟鹌鹑似的的车间主任。 他一改之前的暴怒,慈眉善目地拍了拍他肩膀,“老张啊,这次…错得好!染得好!” 车间主任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车间里的那幕,由衷道:“厂长,多亏了林顾问啊,否则咱们厂……” 共事多年的两人对视一眼,心头皆涌上一阵后怕,这一天过得真是跌宕起伏。 车子开出不久,雨越下越大,林纫芝只好改变计划,直接打道回府,金属工艺厂下次再去了。 路上没别的车,林纫芝还是不敢开快,车子慢吞吞地挪着。 等蹭到家门口时,抬头就看到了周湛,撑着一把黑色大伞,早早等在那。 林纫芝心头一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气瞬间扑面。 几乎是在车子停稳的一瞬,周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到媳妇儿穿的白鞋,他大手牢牢环住她的腰肢。 “哎……”林纫芝轻呼出声,视野陡然拔高,手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 “砰!” 周湛用抱着林纫芝的那只手臂的手肘,利落地将车门关上。 他一手稳稳抱着媳妇儿,另一双仍撑着伞,将林纫芝整个人罩在伞下,“媳妇儿别湿脚了,现在没人,我抱着就好。” 林纫芝环顾一圈,路上空空荡荡的,因为下大雨,大家都在家里窝着,她松了口气。 周湛抱着她,步履稳健地走进家门,他的步伐很大,却极稳。 几步跨过院子的距离,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一瞬。 第240章 直到踏入客厅,走到沙发前,周湛才弯腰将林纫芝放下。 他把提前煮好的姜茶塞到林纫芝手里,拿过一旁的毛巾,开始专注地给她擦拭被潮气沾染的发丝。 林纫芝一口气饮尽杯中水,忙接过男人的活儿,周湛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自己军装的肩头却被洇湿了一小片。 “你先把外套脱下来,别着凉了。” 林纫芝把外套撑起来,挂到炉边烤火,也给男人倒了杯姜茶。 周湛咧着嘴角,享受着媳妇儿的体贴照顾,连辣辣的姜茶都变得美味了。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哼那群男人还不理解自己洗衣做饭,他媳妇儿这么爱他,他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他算什么完美丈夫! 那群男人思想觉悟实在太低了,想来以后他们媳妇儿跑了是不会带上他们一起的。 啧,没有媳妇爱,人生真失败! 周湛摇摇头,同情了他们一秒钟,转头就去给自家媳妇儿做饭了。 接下来两天都是阴天,小雨绵绵,林纫芝便没出门。 周日,周湛不用去营区,两人一起吃过早饭,他一改往日黏黏糊糊的作态,不知道去做什么。 等再出现时,他双手背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媳妇儿闭会儿眼,有东西给你。” 林纫芝笑看了他一眼,顺从地闭上眼睛。 耳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下一秒,一个略显蓬松的物件被轻轻放到了她手心。 “好啦,当当当当~” 她睁开眼,低头看去,林纫芝情不自禁轻呼:“哇~”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个二十多厘米高的钩织人偶。 那小人儿一身驼色大衣,腰间用同色系毛线钩了根系带,脖颈处是格纹围巾,不同颜色的毛线交织成规整又雅致的图案,脚下踩着可爱的小皮鞋。 再看这小女孩的脸,扑闪着一双大眼睛,两颊微红,最绝的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弧度甜美,仿佛盛满了蜜糖。 这衣服、这笑容,分明就是她啊! 不待她开口,周湛的声音响起。 “媳妇儿,生日快乐。” 林纫芝愣了会儿,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没想到男人一直记得,还给她这个大惊喜。 她爱不释手地捧着小人偶,软声问道:“这是你织的吗?” 周湛见媳妇儿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媳妇儿喜欢就好。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是啊我厉害不?和奶奶学了好久呢,想着给你件不一样的礼物。” 林纫芝这才知道,男人当初和老太太学钩织,目的不是尽孝,或者说尽孝是顺带的,出发点是为了给自己钩织人偶。 得知真相后,林纫芝简直哭笑不得,又感动又好笑。 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一身痞气的男人,竟也能静下来做如此精细的活儿。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小芝芝”,指尖拂过人偶大衣上那密实匀称的针脚,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不得不说,周湛手真的很巧,世人对武夫“笨手笨脚”“头脑简单”等刻板印象,在他身上都不存在。 他是真真切切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可能是人聪明,无论是厨艺还是手工活,只要他认真去学的,都能学得很好。 林纫芝和周湛相处的日子越久,就越沉溺于他的高智和细腻。 第241章 她将“自己”紧紧抱在胸前,用力点头:“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这个礼物!” 林纫芝突然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只有我的吗?有没有你的?” “当然有!”周湛就等着这句话呢。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另一个略高一点的人偶,语气理所当然:“媳妇儿,咱俩永远都要成双成对的!” 周湛可是离婚都要跟着媳妇儿的人,人偶“小周湛”当然也得紧紧跟着人偶“小芝芝”。 只见这个“小周湛”穿着一身挺括的军大衣,头戴用同色毛线钩织的军帽,帽檐下是一张线条硬朗、俊美中带着痞气的脸,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简直和本尊如出一辙。 “哇!” 林纫芝惊喜地低呼,立刻接过这个“小周湛”,她满脸喜爱地摸着那身迷你军装,“他好可爱!这个也是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周湛眉头微皱,可爱?能有他本人可爱? 男人钩织出“小周湛”可不是让他和自己抢夺媳妇儿注意力的。 “那当然!”周湛长臂一伸,将媳妇儿连同两个小人偶一起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林纫芝的发顶,斩钉截铁道: “媳妇儿,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我的人偶自然也是你的。” 林纫芝笑容越发灿烂,把两个小人儿的手环绕在一起,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哪一个都不舍得放下。 她突然理解现代那些养棉花娃娃的人了,实在是太治愈了,光是看着心里就暖暖的。 周湛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媳妇儿好像是把对自己的情感投射到小人偶身上了。 他沾沾自喜的同时,看“小周湛”的眼神不免带上三分羡慕、三分嫌弃和四分同情。 羡慕“小周湛”刚“出生”就能获得媳妇儿的喜爱,不用像他本人一样,又争又抢的。 嫌弃“小周湛”真是个没用的,不会靠自己博取媳妇儿欢心,就知道蹭他的光。 同情“小周湛”一辈子只能活在他本人阴影下了,替身就是替身,在媳妇儿心里,比不上他这个正主一根头发! 林纫芝不知道周湛自己演完了一出宫斗大戏,她兴致勃勃地开口: “这个衣服好像能脱下来?可以给他们两个多织点衣服,隔几天就换一套!” 周湛也眼前一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当时想着给“小芝芝”穿什么衣服就纠结了好久,他完全可以把媳妇儿那些漂亮衣服都织出来啊! 到时候“小芝芝”一天换三套! 媳妇儿有的,人偶小媳妇儿也要有! 他越想越兴奋,抱着林纫芝猛地亲了一大口,“媳妇儿,等我会儿。” 周湛动作飞快,来去如风,捧着一个大竹篮回来了,里头是各种颜色的毛线球,还有几种型号的棒针。 夫妻俩把两个娃稳妥安置在沙发上,凑在一起讨论怎么打扮她们。 林纫芝拿出老本行,给两个娃设计了各种发型、帽子、衣服、包包和鞋子等等。 看着媳妇儿笔下的设计图,周湛眼前一亮又一亮,他原本就觉得媳妇儿审美很好,穿衣总是有很多小巧思。 看到这些稿子,他才知道媳妇儿平时打扮还是收着了。 周湛有点心疼,不知道还得等多久,媳妇儿才能不再受限于形势,尽情享受美丽。 两人很有默契,审美差不多,中途说到兴奋处,还激动地停下来,手牵着手上上下下摇摆。 唯一的意见不合的是,周湛觉得给“小周湛”设计的衣服太多了。 第242章 “媳妇儿,他穿不过来的,两三套换着来足够了。” 他一个星期都只有一天能穿媳妇儿做的衣服,替身的日子怎么能过得比正主好?! 简直倒反天罡! 林纫芝见他撇嘴不满的表情,哪里不知道男人在别扭什么。 她拉过周湛的手,柔声安抚他:“我平时给你做了那么多衣服,你都没机会穿。我就想着把这份遗憾在‘小周湛’身上弥补了,在我心里,他就是你啊。” 周湛强压住上扬的嘴角,努力板着脸:“是这样吗?” 林纫芝快速点点脑袋:“当然啊!他小小一只,我看到他就想到小时候的你,一定也是这么可爱,不!你绝对比他还可爱,我就忍不住多做点衣服,想对你更好点。” 林纫芝的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一样,一句接一句把周湛哄成胚胎了,他的表情管理直接失败,嘴角都咧到后脑勺了。 周湛耳垂泛红,不好意思道:“我、我小时候也没有特别可爱……” 也就比这个替身可爱那么一点点吧。 林纫芝怕忍不住笑出声,抿了抿嘴巴:“你说得对!‘小周湛’肯定比不上你,所以更要好好打扮啊,不然和本人差距太大的话,不是给你丢脸吗?” 周湛想了下那情景,果断同意了。 他本人和媳妇儿这么般配,他替身太埋汰的话,就不能站在“小媳妇儿”身边了,那可就违背他的创造初衷了。 总算安抚好了,林纫芝刚松了口气。 男人期期艾艾的声音响起,“媳妇儿,你……你真的好……好、好爱我。” 周湛之前都只在心里暗爽,还是第一次说这么直白的话,说到后面越说越小声,要不是林纫芝离得近,几乎听不清最后两个字。 林纫芝简直要笑死,让一个七十年代的土著张口闭口“爱爱爱”的,也是难为他了。 她端正表情,毫不犹豫点头:“那当然啦!你是我爱人嘛。” 话音一落,周湛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嘿嘿”笑出声,眼睛亮闪闪的,如果身后有尾巴,现在得拧成小旋风。 林纫芝手被他拉着,男人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对着她笑,看她的眼神黏糊得像裹了蜜。 林纫芝内心感叹,男人儿童心理学诚不欺我,简单几句就能把他哄成翘嘴。 等周湛平复了雀跃心情,两人开始钩织小衣服。林纫芝也是会织毛线的,她掌握的针法比周湛还多。 对此,周湛已经习以为常了,在他看来,几乎没有什么能难倒他媳妇儿的。 他一心认真跟着学习新针法,势必要把“小媳妇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也要弥补现实媳妇儿的遗憾。 当天的午饭晚饭非常丰盛,周湛大显身手,准备了小而精致的一大桌菜,林纫芝直接吃撑了。 度过了美好的夜晚,第二天林纫芝又精神满满地投入到工作中。 爱情需要及时保鲜,但金钱永远新鲜! 林纫芝握着方向盘,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几天前接到的孔厅长电话。 孔厅长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赞赏,“林同志!了不起啊!丝织厂那份报告我看了,你这不光是化腐朽为神奇,更是给我们所有老厂子上了一课! 老孙在电话里快把你夸成一朵花了,让我们省里一定要给你记一大功,哈哈哈哈哈……” 他笑过后,语气郑重而恳切道:“林同志你看,金属工艺厂那边,情况不比丝织厂好哪去……你这边要是不太忙了,能不能也去给他们指导指导?算我私人拜托你。” 电话那头简要介绍了情况。 这个厂的老师傅手艺顶尖,敲铜錾花是一绝,可产品设计老旧,年年广交会都铩羽而归,创汇排名垫底,厂长老尚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林纫芝收回思绪,孔厅长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她今天的原定行程恰好就是这家金陵金属工艺厂。 这个厂前身是一家老字号银楼,近年来没落了,这种空有一身武艺,却打不出新招式的,正好是林纫芝最满意的合作伙伴。 金陵金属工艺厂,二楼的办公室里。 室内烟雾缭绕,空气沉闷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厂长尚进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大前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面前的搪瓷缸里,烟灰已经堆成了小山。 尚厂长声音沙哑,“都说说吧,还有三个月就是广交会了,去年的情况大家也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年,要是再拿不出能卖外汇的新花样,咱们厂、咱们这些人,就真成了拖国家后腿的罪人了。” “新设计……新设计……”生产科赵科长合上卷边的旧产品图册,重重叹了口气。 “厂长,不是我们不努力。钱师傅他们的手艺您也知道,敲铜、錾花、焊接,哪样不是顶呱呱?可、可这脑子里,实在是没新东西啊!” 他满脸绝望,掰着手指头数。 “传统纹样咱们比不过京市的,翻来覆去就那些,颜色不是金黄就是银白,顶多再染点蓝珐琅。咱们觉得喜庆、大气,可人家外国客商……根本不看啊!” 钱师傅抬起头,皱紧眉头:“厂长,不是我们保守。这首饰,不就是图个喜庆、寓意好吗?再新,还能新到哪里去?总不能把螺丝帽、弹簧片串成串当项链吧?” 室内沉默了片刻,赵科长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哎你们听说了吗?丝织厂前阵子不是出了一大批染花了的废布吗? 按理说该哭爹喊娘了,可他们厂里这两天,个个走路带风,神秘兮兮的。 我找人打听,听说跟上面派下的广交会顾问有关,叫什么……林纫芝?” 第243章 钱师傅眼睛一亮,期待地开口:“广交会顾问?要是真有这本事,厂长,咱们是不是也能请人家来指点指点?” 尚厂长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老孙那家伙是走了狗屎运,碰上贵人了,那种生产事故都能给他盘活。咱们厂要是有这运气……” 说到后面,他忍不住长长叹息。 林纫芝是苏绣大师,和丝织厂勉强搭得上边,可人家来他们这叮当响的金属厂做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尚厂长抓起听筒:“喂?孔厅长!是,我是。什么?林顾问?!正在来我们厂的路上了?! 哎哟,好好好!我们马上准备,一定接待好!热情,绝对热情!…啊?像对您一样对待她? 绝对没问题!我们肯定会拿出比对待您时更敬重的态度来!” 那头的孔厅长:…也、也行吧,能给国家创汇咋样都行。 放下电话,尚厂长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他“嚯”地站起身。 “快!老赵,老钱!省里刚通知,那位帮丝织厂起死回生的林纫芝顾问,马上就到咱们厂了!” 他语气急促,“老钱,你赶紧把最好的活儿挑几件出来!老赵,你和我一起,把这办公室收拾一下,哎这烟味太重了,走走走去会议室,抓紧收拾!” 赵科长反应过来,脸上也带上了几分紧张和期盼:“好、好,我马上去!” 他转身就跑,心下窃喜:感谢他十八代祖宗,贵人也降临他们金属厂了! 林纫芝到达金属工艺厂时,门卫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看清她和她的车,立刻恭敬地放行,并指向办公楼的方向。 林纫芝还没踏进办公楼,就看到几个人快步迎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 “是林顾问吧?欢迎欢迎!我是尚进,金属工艺厂厂长。” 尚厂长远远就伸出手,“刚接到省里通知,说您要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纫芝年轻的脸庞,心里咯噔一下:这、这也太年轻了,看着跟自家闺女差不多年纪。 但想到省里的重视和丝织厂传闻,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而且…… 尚厂长不动声色地瞥一眼那辆军用吉普,能拥有,并且还会开私人军车的,绝非常人。 林纫芝笑着与他握手,“尚厂长,您太客气了,叫我小林也行。” “那哪行!林顾问就是林顾问!” 尚厂长侧身引路,语气热络:“您能来,是我们全厂的荣幸!丝织厂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神了!” 尚厂长一边引着林纫芝往会议室走,一边心里打鼓,对方打算如何帮忙呢? 林纫芝和几人寒暄后,开门见山,“尚厂长,我这次来,是希望和贵厂合作,生产一批能在外商那里卖出高价的苏绣首饰。” “苏绣……首饰?” 尚厂长讶异极了,居然被他猜中了,还真是苏绣首饰? 国内生产首饰,只听说过黄铜镀贵金属、人工宝石、珐琅之类的,从没听过苏绣也能做首饰的。 旁边作陪的几个领导和老师傅面面相觑。 “林顾问,把绣花布做成首饰?这……能结实吗?会不会显得……” 钱师傅没好意思说“土气”。 林纫芝将他们的疑惑与怀疑尽收眼底,没有多费口舌。 “尚厂长,各位领导,空口无凭,先看看我准备的样品吧。”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首饰盒,第一层是按照国人审美打造的雅致作品,目标人群是华侨以及花园国和樱花国的商人。 第244章 盒内的首饰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除了胸针,里头的吊坠和耳饰也十分惊艳。 尚厂长拿起一个蝶恋花吊坠,镂空的椭圆银框内,一只双面绣技法绣成的蝴蝶正停驻在一枝微缩的海棠上。 蝴蝶翅膀的脉络以施毛针清晰呈现,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他抚掌赞叹:“林顾问,绝了!这双面绣居然还能用在这么小的布料上,简直是神乎其技!” 几个老师傅围在那对玉兰耳饰前,眼睛眨也不眨。 “创新!太创新了!” 林纫芝的这对耳饰,采用不对称设计。 一边是含苞的玉兰花蕾,用打籽绣突出花苞的饱满;另一边是初绽的玉兰,花瓣微微舒展,以抢针绣出花瓣的轻盈质感。耳钩则是仿造玉兰枝条的造型,蜿蜒灵动。 钱师傅摇了摇头,笑道:“从没想过,能把一幅这么活的画嵌进去,还得是年轻人,想法多。” 尚厂长也由衷赞道:“林顾问,这几件作品,无论是寓意还是工艺,都登峰造极。只是……” 他语气迟疑,“这类风格,外商恐怕不能欣赏,他们更喜欢璀璨的宝石。” 林纫芝点头赞同,“尚厂长的顾虑很对。” 中外确实存在审美差异,70年代的欧美,是波西米亚风和迪斯科风的世界。 大地色系、鲜艳亮色备受青睐,几何图案和野性的动物花卉纹理尤为受欢迎。 “所以,我为他们准备了专属系列。”林纫芝边说,边缓缓推出第二层托盘。 这一层的饰品,风格骤变,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一枚造型独特的欧普胸针,它不是传统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不规则几何形。 林纫芝用黑白丝线和平针绣出了令人目眩的波纹图案,一眼看过去仿佛波纹在不停晃动。 “这、这胸针还能是这个形状?”钱师傅眼睛瞪得像铜铃,拿着那枚欧普胸针反复观看。 有人欣赏不了这种,咋舌道:“这图案看得我眼花,外国人就喜欢这个?” 尚厂长笑笑,“确实很特别,我倒觉得挺好的,多时髦啊。” 赵科长道:“我们厂里好像没有这种模具。” 钱师傅瞪了科长一眼:“没有就造呗!” 紧接着转向林纫芝,急道:“林顾问您放心,只要您画得出图,我们首饰车间就一定能做得出来!” 林纫芝理解他们的顾虑,东西是死物,戴上身才能看出效果。 她看向角落一直安静记录的年轻女干事,浅笑询问:“这位女同志,可以请你帮忙试戴下吗?” 女干事有点羞涩,但在众人鼓励下,还是走了过来。 林纫芝依次给她叠戴了三条项链,项链中间是一枚精美的落日主题绣牌。 橙红、赭石、流金的丝线以“叠彩绣”层层铺陈,模拟沙漠日落时绚烂的天空,边缘装饰着模拟古老部落纹样的金色金属丝线。 在戴项链的过程中,钱师傅眨了眨眼:“三条变一条?还能这样?” 当女干事颈间垂下那片落日余晖时,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长短不一的项链与色彩绚丽的绣品,瞬间打破了女干事工装的沉闷。 她原本内敛的气质被点亮,橙金色光芒映上她的脸颊,让她原本略显平淡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光彩。 “哇!”年轻技术员脱口而出,“曹干事,你、你跟换了个人一样!” 赵科长连连点头:“不一样了,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这设计真神了!” 第245章 林纫芝趁热打铁,又拿起那枚欧普韵律的胸针,示意尚厂长别上。 当黑白波纹图案出现在深色的中山装领口,立刻打破了尚厂长着装的沉闷,与他沉稳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多了几分活力。 众人对这前后变化新奇不已,尚厂长看到大家的反应,好奇地对着模糊的窗玻璃照了照。 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精神焕发的自己,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林纫芝适时出声解释:“这些设计灵感,是我从内部外文刊物上了解的。 目前国际正流行民族风和有艺术感的东西。而苏绣,能够最大限度表现出这种流淌的光泽。” 尚厂长知道林纫芝丈夫是军人,职位好像还不低,这种家世背景能够看到一些内部资料也不奇怪。 果然人还是得多做好事啊,像他十年如一日的给几位残疾战友寄钱,这不就天降贵人了嘛? 否则这时局,他根本接触不到外刊,更别想借此盈利了。 尚厂长越想越觉得机会难得,重重一拍桌子:“好!林顾问,我们合作!分成的事没问题,小曹你马上拟好文件。” 林纫芝笑道:“我会提供设计图,并且协调绣品厂生产绣品,贵厂就负责金属件的制作和最终成品组装。” 尚厂长对此没意见,虽然首饰的绣片很微小,但是走量的话加起来也是一个大工程。 而且负责出口创汇绣品的都是顶级绣娘,技术没得说,再加上设计新颖,到时绝对能在广交会上大放异彩! 尚厂长简直想仰天大笑,他们厂是典型的“以进养出”,需要先进口人造宝石等原料,再加工成首饰出口。 今年换成本土的苏绣,那得为国家省下多少经费啊! 赵科长也很激动,他们金属工艺厂往年创汇总是排倒数,今年有了林顾问的设计,应该能前进几名吧? “钱师傅!” “科长!”钱师傅立即大声应道。 “从各班组抽调最优秀的骨干,成立一个独立小组,由你亲自带队,全力配合林顾问的工作。在此次广交会中,我们金属厂不仅要打响全国知名度,还要走向世界!” 在场人被科长画的饼刺激得热血沸腾,齐声高呼道:“保证完成任务!” 林纫芝望着那一张张干劲满满的脸,很受触动,这时代或许物质匮乏,可人们眼里的光芒从未熄灭。 协议签好后,林纫芝将带来的首饰放回盒子。 准备亲自送林纫芝出门的尚厂长却被这只首饰盒吸引了。 那盒子并非名贵木料,但最特别的地方在于,盒盖之上,竟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幅“鱼戏莲叶间”图,仿佛将一幅江南水墨画晕染在木器之上。 尚厂长突然想到自己的老战友,木器厂的厂长,梅仁耀。 每年年底的轻工系统创汇评比,如果他是倒数第一,那梅仁耀就是倒数第二,两人难兄难弟,年年成绩都很稳定,没少挨厅里的批评。 说起来都是创汇困难户,但金属工艺厂和木器厂面对的“对手”可大不相同。 国内首饰出口的市场,向来被京市、沪市和粤省几大国营厂占据。 他们要么是祖传的宫廷工艺,要么是有外贸港口的地理优势。 他们金陵金属工艺厂挤在中间,实在是两头不靠,没啥存在感。 而金陵木器厂呢?竞争主要来自“家门口”。 苏城红木雕刻厂和广陵漆器厂,那可都是省内响当当的创汇大厂,人家吃肉,没点特色的金陵木器厂,连汤都喝不上几口。 但现在!不一样啦! 他尚进!这次是真的上进了! 他攀上了林纫芝同志这棵摇钱树! 她那些把苏绣巧妙融进金属首饰的创意,京市沪市那帮人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来。 今年年底,他尚进,终于能挺直腰板,扬眉吐气一回了! “自己这算是起飞了,可老梅那边……”尚厂长心里琢磨着。 眼看林纫芝合上盒盖,准备起身,尚厂长连忙清了清嗓子,指着那首饰盒试探地问:“林顾问,您这盒子可真讲究,也是您自己设计的?” 林纫芝低头看了眼手中盒子,笑着点头。 尚厂长语气关切道:“那…不知道林顾问对于这苏绣首饰盒的生产,有没有合作的打算?或者说,心里已经有属意的厂子了吗?” 要是有安排那就算了,梅仁耀就继续没人要吧,可不能打乱他“摇钱树”的计划。 林纫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本就有出口苏绣首饰盒的想法,自己一家家去跑木器厂沟通,费时又费力。 如今尚厂长主动提起,显然是有人选了,自己顺水推舟还能卖个人情。 林纫芝当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道: “尚厂长您真是问到点子上了,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但还没来得及联系具体的厂子。您这边是有熟悉的、技术过硬的木器厂推荐吗?” 尚厂长一听,用力一拍大腿:“有!太有了!不瞒您说,市木器厂的厂长梅仁耀,那是跟我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老兄弟! 他们厂子的老师傅,手艺没得说,就是缺个好设计、好路子。 林顾问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跟他谈,保证用最好的木料、最仔细的工,全力配合您的要求!” 林纫芝听到这名字,眉毛微挑。 这两个厂长能成为朋友,真不是因为名字惺惺相惜吗? 第246章 林纫芝心里想着,面上自然没流露。 被尚厂长的情绪感染,她也莞尔一笑:“那太好了,有尚厂长您这层关系在,沟通起来肯定顺畅。 这件事,就麻烦您帮忙牵个线,具体的要求和图样,我过几天整理好再联系您。”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尚厂长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亲自将林纫芝送到车旁。 握手道别时,还一脸动容道:“林顾问,您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不,您是救了我们两个厂啊!” 回到办公室,尚厂长心情还未平复,在屋内来回踱步,像揣了个欢乐的小马达,心里怎么也按捺不住这份天降的喜悦。 他一把抄起那部老式电话,用力摇通了总机。 “快!给我接木器厂!找梅仁耀!对!就是没人要!” 电话“滋滋啦啦”地响了一阵。 终于传来一个半死不活、仿佛被抽了魂的声音:“喂……谁啊……我梅仁耀……” 尚进一听他这“没人要”的调调,乐得眉毛一挑,对着话筒就喊:“我!尚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几乎是吼着宣布:“没人要!我告诉你,你小子这回得给我磕一个!带响儿的!” 电话那头的梅仁耀正对着桌上那几款老掉牙的木匣子图纸发愁,广交会的创汇任务像紧箍咒一样勒得他脑仁疼。 听到这嚣张的话,憋了好几天的火气“噌”地就冒了出来。 “磕一个?我磕你个头!” 梅仁耀没好气地怼回去,唾沫星子都快透过电话线喷过来了。 “我这儿正没辙呢,仓库里木头疙瘩堆成山,就是变不成外汇! 今年咱俩还得在广交会垫底儿,你个不尚进的就等着跟我一起挨尅吧!” 尚厂长非但不恼,反而乐了。 “我告诉你,哥哥我这次真要上进了!而且我自己进步了,还捎带上你!咱们兄弟,一起上进!有福同享!” “有难你咋不跟我同当呢?” 梅厂长习惯性回怼,可想到“捎带上你”四个字,语气软了半分,“少废话,到底啥事?屁放响亮点!” “听着!竖起你的木头耳朵!”尚厂长压低声音,声音里充满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刚送走一位真神,林纫芝同志!人家是拿了全国大奖的苏绣大师,还是省里特聘的广交会顾问,专门指点咱们这些土疙瘩厂子开窍的!” 他努力搜刮着肚子里那点墨水,形容那只首饰盒: “人家那手艺,绝了!还想到了把苏绣请到咱们木头上安家,就一个巴掌大的首饰盒,在那盖子上,用比蜘蛛丝还细的丝线,绣了幅‘鱼戏莲叶间’。 好家伙,那红鲤鱼,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珠子都跟活的似的。那绿荷叶,露珠儿都快滴下来了。 你说说,这心思巧不巧?这搭配妙不妙?啊?” 电话那头,梅厂长一开始还撇着嘴,听着听着,嘴巴越张越大,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像点燃了两簇火焰。 木头、绣花……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木头厚重扎实,苏绣轻盈灵动,这俩凑一块,那不是瘸子娶了绣花娘——天生一对嘛! 梅厂长感觉自己僵了多年的脑筋,此刻像被浇了滚油,刺啦啦地活络起来! 想到刚刚尚进的话,梅厂长颤抖着声音,结巴道: “你…你的意思是……这位林、林顾问……她、她愿意把这苏绣首饰盒的活儿,交给咱这没人要的厂子?” 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人家是省里的大顾问,真有资格指导所有工艺厂,她、她能看得上我这堆破木头?” 第247章 “那必须的!”尚厂长与有荣焉,胸膛挺得老高,立刻开始表功。 “要不是我主动帮你提了那么一嘴,人家林顾问日理万机,哪能想得起你这犄角旮旯的木器厂? 是我!力荐的你!说你们厂老师傅祖传的手艺,刨花都比别家细,林顾问这才点头的!” 尚厂长说到这,由衷赞叹:“不过话说回来,林顾问这人,是真有本事,境界更高! 人家想的不是自己扬名立万,就是想帮咱们这些老厂子把产品卖到国外,给国家多挣外汇。 不愧是省里挂了号的劳动模范,这觉悟,这情操,实在没得说!” 梅仁耀在电话那头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攥着话筒的手心全是汗,忙不迭应道: “明白!太明白了!感谢林顾问!也感谢你老尚!太够意思了,这份情,我梅仁耀记一辈子!” 说到这,他想起什么,好奇问道:“对了,老尚,林顾问既然去了你们厂,那给你们厂设计了啥?” 尚厂长却嘿嘿一笑,故意卖起了关子:“这个嘛……事以密成懂不懂? 反正到时候在广交会上一亮相,准保一鸣惊人!把京市沪市那些老字号全给比下去,你等着瞧好吧!” 这话像一根火柴,“嗤”地点燃了两人共同的憧憬。 梅仁耀仿佛已经看到了广交会人山人海的展厅里,他们两家的苏绣产品摆在最耀眼的位置,被蓝眼睛大鼻子的外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合同像雪片一样飞来的场景。 “哈哈哈!好!”梅仁耀脸上愁容一扫而光,豪情万丈。 “到时候,咱们兄弟俩,一个负责‘金玉其外’,一个负责‘锦绣其中’,联手打它个漂亮的翻身仗!” 尚厂长也笑得震天响。 “对!年底表彰大会,咱哥俩再也不缩在角落当瘟鸡了!咱们要坐第一排!戴那比脸盆还大的大红花!” 这挂电话之后,梅厂长对林纫芝那叫一个日思夜想,茶饭不思啊,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盼到了林纫芝来。 林纫芝在车里,远远就看到,木器厂那略显斑驳的大门处,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尚进和梅仁耀,他们身后是木器厂整个领导班子。 此时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脸上混杂着期盼、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车子刚停稳,尚厂长一个箭步上前,亲自为林纫芝拉开车门,声音洪亮透着喜气:“林顾问,一路辛苦!” 尚进作为中间人,今天自然要到场。更何况,他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在“摇钱树”面前刷脸的机会。 梅厂长也赶紧挤上前,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来。 “林顾问,欢迎欢迎!您能来我们这小厂指导工作,真是、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身后的一众干部也纷纷点头招呼,气氛热烈得如同迎接上级领导。 这阵仗,饶是林纫芝有所心理准备,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与众人简单寒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和她说话而有些涨红的脸,林纫芝都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传教士。 瞥了眼身旁骄傲得与有荣焉的尚厂长,林纫芝心下明了,找到源头了。 八成是提前到达的尚厂长,给他们不知道洗脑灌输了什么,这前期宣传工作做得太到位了。 内心吐槽,面上林纫芝笑容平和:“梅厂长、尚厂长,各位同志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梅厂长连忙侧身引路,“林顾问,里边请,茶都给您沏好了!” 第248章 众人移步会议室,林纫芝没有过多客套,直接拿出了那只苏绣首饰盒和厚厚一叠设计图。 “梅厂长,尚厂长应该跟您提过,我这次来,是想谈谈苏绣与木器结合的合作。” 她将首饰盒推向桌子中央,“这是样品,大家可以先看看。” 精美的盒子在众人手中传递,惊叹声此起彼伏。 “巧!太巧了!这木头盒子配上苏绣,立马就不一样了!” “这绣得跟活的似的,大师就是大师啊!” “咱们以前怎么就光会在木头上雕花、上漆呢?死板!” 梅厂长捧着盒子,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实物比他想得还要惊艳。 他手指轻轻抚过那细腻的绣面,声音发颤:“林顾问,这…这想法真是绝了!有了这个新花样,我们木器厂总算能有点新气象了。” 林纫芝点点头,又取出砚屏的设计图样铺在桌上:“不仅是首饰盒。梅厂长,看看这个。” 众人被她的话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只见图纸上画的是一架可置于书桌的砚屏,木质框架,屏心部分却设计为可嵌入苏绣作品,绣面是意境悠远的“寒江独钓图”。 梅厂长想象着那细腻丝线与温润木材结合的效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幸福砸中脑门,快活得几乎要晕过去。 可下一秒他想到什么,笑容僵在脸上。 他遗憾地瞥了眼图纸,叹了口气,“林顾问,这苏绣部分,需要绣品厂配合,他们订单排得满满的。 首饰盒的绣片面积小,虽然也难,但想想办法,或许还能挤一挤。可砚屏这种小单子,又费工时的,根本排不上号。” 林纫芝闻言,了然地点点头。 绣品厂的绣娘就那么多,平时主要是完成上面安排的政治任务。 除此之外,在不愁订单的情况下,优先保障的也是出口大头。 而且为了尽可能多的创汇,绣品厂厂长更愿意选择那些大单且耗时低的产品。 一个人因为日常损耗,可能会买十几条手帕,但除非专门收藏家,否则不会有人买十几个砚屏。 需求摆在这,那些外商自然也不会大批量下单。 林纫芝想明白后,温声道:“梅厂长的顾虑我明白,您先制造首饰盒吧。绣品厂那边,我去协调看看。” 此言一出,所有人眼睛“唰”地就亮了。 梅厂长更是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的?!那可太好了!林顾问,您要是能出面,那我就放心了。” 旁边的尚厂长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老兄弟的肩膀:“老梅,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林纫芝被这群人仿佛胜券在握的神情惊到,连忙重申:“各位领导,我只是说协调试试,没打包票啊。”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她才不会大包大揽呢。 有绣研所这一层关系在,林纫芝能搞定首饰和首饰盒这两个绣片单子。 但是砚屏要求更高,她只能尝试说服,对方不接受她也不勉强。 反正单单目前几项合作,最后创汇总额就不会难看到哪去。 看到林纫芝的惶恐表情,大家一开始先是被逗乐了,后面见她的反应不像开玩笑,纷纷刹住笑声,脸上写满困惑。 “林顾问,您、您不知道?”梅厂长小心翼翼地询问。 林纫芝比他们更茫然,“我该知道什么?” 尚厂长及时出来解惑。 “咳……林顾问是这样的,自从您在工艺美术展拿了特等奖,楚厂长逢人就夸,说您是苏绣领域百年不遇的天才,对您推崇得不得了。” 楚厂长就是绣品厂的厂长,据说谁说一句林纫芝不好她就和谁急,以致于名声传遍金陵所有厂,金属厂和木器厂的人也有所耳闻。 现在林纫芝本人前去协商了,凭楚厂长对她的尊重喜爱,那不说鼎力支持,至少也能腾几个人出来专门生产。 林纫芝之前没和这些厂子打过交道,还是第一回听说这事,但她也没因此抱太大希望。 公私分明是一个领导的基本素养,将私人感情掺杂到生意中是大忌。 如果楚厂长真这么糊涂,她也没办法把持一个大厂二十多年。 于是,林纫芝笑着打趣:“楚厂长欣赏我,是我的荣幸。但合作归合作,我们还是得按规矩来。” 梅厂长忙不迭出声附和:“是是是,林顾问您说得对,我们能拿到首饰盒这单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见此林纫芝也不再多说,拿着那叠设计图,确认图上的形状、式样木器厂都能做到,双方便快速敲定合作。 签订合同后,梅厂长心情大好,热情邀请林纫芝参观厂区。 林纫芝自然没扫兴,被一行人簇拥着往前走。 走过原料堆放区时,她注意到角落堆着一些带有明显木疤、虫眼的木板,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边角料。 “梅厂长,这些是……?” 梅厂长循声望去,道:“哦,都是些有瑕疵、不成材的玩意儿,没什么用,正准备处理掉。” 旁边一个机灵的工人立刻站出来,上前为林纫芝解说。 他们开料时,会刻意避开树疤、虫眼以及颜色较浅的边材,只取用颜色均匀、质地完美的心材。那些没用上的就都堆在这了。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那些边角料和瑕疵料当做柴火烧了,没有浪费。”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煤炭都是定量的,城里的柴火少,一般都是厂里工人分完了。 “烧了?”林纫芝微微蹙眉。 第249章 林纫芝走上前拿起几块仔细看了看,道:“梅厂长,这些木疤虫眼,换个角度看,其实也是种天然纹理。 可以用树脂填补,打磨平整后,制作成茶盘、镇纸和杯垫,这种‘瑕疵美’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据林纫芝所了解的,现代就有几个品牌专门走这种风格,打着“琥珀封存时光”“岁月的见证”等广告语,还挺受欢迎的。 林纫芝又指向那些边角料:“这些不规则的小料,可以统一切割成固定尺寸的小木块,做成印章胚子。 或者镶嵌拼接成笔筒、托盘等。物尽其用,可以提高效益。”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梅厂长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堆他视若无睹多年的废料,心脏砰砰狂跳。 茶盘?印章?镇纸? 这……这哪里是废料,这分明是还没打磨的宝贝啊! 狂喜之下,他脑子一热,指着旁边一堆准备清扫出去的细碎木屑,试探开口: “林、林顾问,那……您看这些木屑,还能有点啥用不?” 旁边的尚厂长一听,眼皮直跳,赶紧用手肘悄悄捅了一下,眼神不断暗示: 你小子差不多行了啊!木屑还能有啥用?你这不为难林顾问吗! 尚进真怕林纫芝被问住,下了面子。 人家可是金大腿,不上赶着讨好,也不能上赶着找死啊! 林纫芝却并未在意,她走到木屑堆旁,弯腰抓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随即了然道: “不同的木料,香味也不同。这些带有天然香气的木屑,比如樟木、松木、檀木的,可以烘干后,与同样干燥的花瓣、草药混合,缝制成香囊,有安神、驱虫的功效。” “至于那些本身没什么气味的普通木屑,”林纫芝拍了拍手,轻松地说,“腐熟后是极好的花肥,疏松透气又含养分。” 林纫芝每说一句,在场所有人的嘴巴就张大一分。 等到她说完,整个料场鸦雀无声。 所有木器厂的干部,连同尚进在内,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和她那年轻得过分的外表比起来,他们这些在厂里摸爬滚打十几二十几年的老家伙,岁数简直像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人家就这么随意一看,一圈走下来,就能从他们视为负担的“垃圾”中,找出这么多条生财之道! 刚刚给林纫芝解释的机灵工人,懊恼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所说的“没有浪费”,和人家提出的花样比起来,那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按照林顾问的新奇又实用的创意来,他们可以给国家多赚多少外汇! 一想到过去那些年,他们烧了无数“外汇”,工人就觉得浑身气血上涌。 工人想到的,领导们自然也想到了,个个痛心疾首,只觉得错失了成千上万的财富。 那可是外汇啊!可以给国家换回多少机器啊! 众人遗憾过后,对林纫芝的见识和能力,更是打心底的震撼,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尊崇。 梅厂长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有个首饰盒单子他已经心满意足了,谁料还有两个三个四个…… 看着林纫芝的眼神,已然像是在看一座会移动的金矿。 参观结束,林纫芝在全体木器厂领导近乎鞠躬的恭敬礼送下,坐进了吉普车。 车子驶远,梅厂长还站在原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神情恍惚,如同置身梦境。 第250章 尚厂长用胳膊碰了碰他,戏谑道:“嘿有仁耀,现在觉得怎样?是不是真得给我磕一个?” 梅厂长缓过神,无比郑重地握住尚厂长的手:“老尚,大恩不言谢!我记心里了!” 他话锋一转,望着林纫芝离开的方向,眼神满是感激:“但要磕头,那也得是磕林顾问啊!” 尚厂长闻言一脸嫌弃,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你想得美!人家林顾问年纪轻轻,本事通天,缺你这个便宜老儿子?少在这儿变着法儿占人家便宜了!” 林纫芝不知道有人想当自己便宜儿子,但她好像确实要当妈妈了。 林纫芝的生理期一向很准,喝了灵泉水后身体更是健康,每月亲戚都很准时到访。 可今天是20号,姨妈这个月延迟了一周还没来。 自从开始备孕后,周湛跟解开了封印一样,每晚都如狼似虎的,林纫芝想到两人最近的频率和强度,怀疑自己是怀上了。 她给自己把了脉,脉象似滑非滑。 即使如此,林纫芝也不敢大意,每天例行的导引术开始划水。 往常能做到位的深层次扭转,她只是浅浅一带而过;那些舒展的后弯动作,她直接省略了;需要跳跃的动作,也只是原地轻轻踮了踮脚。 这一切都被坐在藤编椅上的周湛看在眼里。 吃完早饭时间还早,男人便没急着去营区,准备像往常一样,等媳妇儿练习完导引术,和她过几招。 结果就看到了林纫芝一举一动都慢悠悠的。 周湛眉头微蹙,他媳妇儿看着温柔,平常性子像一汪水,但在锻炼身体和跟他练习身手这事儿上,向来认真又执拗,今天这情况明显不正常。 等林纫芝停下了,周湛走上前,大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担忧地问:“媳妇儿,今儿个怎么偷工减料了?身子不舒坦?” 林纫芝摇摇头,眉眼微弯,“阿湛,我可能是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周湛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 林纫芝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轻笑道:“有宝宝了呀。” “…?!?!” 周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不停地张张合合。 几秒钟后,他终于处理完这段信息。 林纫芝看着他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不断变化,从难以置信到狂喜,又到手足无措。 “真、真的?!” 周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想抚摸林纫芝的肚子,快碰上的一瞬间又猛地停住,改为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 “媳妇儿,你……你感觉怎么样?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林纫芝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湛又不知道联想了什么,颤抖的声音响起。 “媳、媳妇儿,你刚刚还运动,宝宝……宝宝会不会掉下来啊?我、我这就去请假,我们去医院看看!” “……?” 林纫芝本来觉得离谱,可看周湛害怕得一脸苍白,又觉得好笑。 “还不确定有没有怀孕,就算真怀了,宝宝也没这么脆弱的。” 周湛还是不放心,一定要去医院看看。林纫芝没拒绝,她也想去确认下。 她一点头,周湛人已经像颗炮弹似的冲了出去。 林纫芝:…… 等到他火急火燎地请好假跑回来,林纫芝已经换好衣服,清清爽爽站在门口等着了。 “走吧。” 周湛上下打量她一眼,迟疑道:“这就完了?不行不行,太少了!” 他不由分说,跑进家里一通搜刮,抱着一大堆东西出来。 第251章 先用军大衣把林纫芝裹了个严严实实,接着是毛线帽、厚手套。 最后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把林纫芝半张脸都围住了,只露出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眸。 林纫芝感觉自己像个球,哭笑不得:“我没那么娇气……” 周湛满脸不认同,皱着眉头,“媳妇儿,宝宝会吸收你营养,你现在身子最是虚弱。” 林纫芝想说还不确定呢,但看周湛如惊弓之鸟,便也吞回到嘴边的话,由他去了。 周湛一路稳稳当当地把车开到了军医院。 军医院已经有独立的妇产科了,林纫芝刚做完尿检,听到消息的俞维康就快步赶来。 “芝芝,你怎么来了?哪儿不舒服?”俞维康一脸关切,目光在妹妹身上逡巡。 周湛赶紧给大舅哥报喜:“哥,芝芝可能有宝宝了,我们来做检查。” 俞维康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后脸上也带上喜意,“好事啊!” 他看了眼妹妹,“尿检结果得等一周,你们在这坐会儿,我去看看。” 有俞维康这层关系在,检测科很快就给出了结果。 看诊的是位和蔼的中年女医生,姓白。 她看完报告单,笑着对眼前紧张等待的三人道:“恭喜,林同志确实怀孕了。” 周湛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握着媳妇儿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有宝宝了!他和媳妇儿的宝宝!他要当爸爸了! 林纫芝原以为自己会紧张惶恐,可当医生话落的刹那,她心跳快得像打鼓。 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这种初为人母的悸动非常奇妙,无法用语言形容。 俞维康第一反应是为妹妹高兴,添丁进口本就是喜事。 但作为医生,他很快想到了更多。 他看着林纫芝依旧纤细的身子,忧虑和心疼浮上心头。 生育对女性身体是巨大的负担,他的芝芝,也要开始经历这一切了。 周湛狂喜过后,冷静下来脑子重新转动,几乎和俞维康同时开口。 两人一左一右把白医生“夹”在中间,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 “白医生,我该给我媳妇儿吃什么?” “白医生,我妹妹需要注意什么?” “白医生,我媳妇儿能继续锻炼吗?宝宝会不会掉了?掉了会伤害我媳妇儿身体吗?” “白医生,我妹妹……” 白医生从业多年,就没见过这阵仗,头脑发懵,但还是凭着过硬的专业能力,下意识地一一回答。 周湛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带纸笔,瞥见俞维康白大褂口袋里正好有,眼疾手快地抽过来。 “白医生您慢点说,我记一下!” 俞维康递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站在他身后看着,帮忙检查。 白医生说得口都干了,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周湛神情严肃,奋笔疾书,边记边重复:“……早期要注意营养,少食多餐?多餐是多少,一天八顿够不? ……哦哦,也不能吃太多……多吃易消化的,鸡蛋、豆腐……记下了记下了……” 俞维康则在旁监督补充:“对了白医生,孕妇情绪波动大,我们家人能为芝芝做什么?好像后期还会腿抽筋,现在是不是就得开始喝骨头汤、牛奶?” “抽筋?还会抽筋?!” 周湛的手猛地一顿,钢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他“嚯”地抬起头,视线在白医生和俞维康之间快速摇摆,最终选择关系紧密的大舅哥。 语气一半控诉、一半求助:“哥!你是当医生的,你想想办法啊!要不……要不你开点特效药?或者打个预防针?先给我媳妇儿腿上来一针,让它不敢抽。” “……?” 白医生眼睛眨了又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林纫芝低着头摆弄手指,嗯,这手指真像手指啊。 俞维康嘴角抽了抽,如果有这玩意儿,不用周湛开口,他绝对先给这妹夫脑子来一针,让他别再抽了。 俞维康深觉妹妹和外甥的安全还是得靠自己,不理会某个男人,调转火力对着医生。 问题如同剥笋,一层又一层,专业且面面俱到。 白医生还没笑够呢,新一轮考验又开始了。 面对以医术高超、爱抠细节闻名的外科俞医生,她都四十多岁了,又体验了一把读书时被老师抽查功课的紧张,回答得格外谨慎详细,额角都冒了细汗。 周湛感激地看了眼大舅哥,手速飞快地记下两人的一问一答。 而被暂时“遗忘”的林纫芝,看着那两个为她忙碌、紧张万分的男人,无奈地笑了笑。 她是头一回做妈妈,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也跟着认真听医生的嘱咐。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位穿着蓝色工装、腹部明显隆起的年轻女子。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办公室,年轻女子看着这边被两个大男人“严防死守”的林纫芝,眼里划过一丝惊讶,她默默地走到靠里的医生前坐下。 恰好听到白医生的话,“孕妇闻不得油烟,尽量保持厨房通风,最好是家里人做饭。” 白医生也是看周副师长对他媳妇儿的紧张不似作假,今天才多说了一句。 年轻女子暗自想:这位医生恐怕要多费口舌了,这年头哪有愿意下厨的男人? 谁料周湛笔尖不停,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这没事,家里都是我做饭。” 他话说得理所当然,林纫芝和俞维康听着也觉得正常。 只有年轻女子猛地抬眼,再次看向林纫芝,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第252章 想到自己下班还要操持一家老小,这位女同志的丈夫不仅孕期陪着来医院,竟然连饭都不用她做! 年轻女子心下酸涩。 年轻女子回答医生问题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位婆婆扶着儿媳妇走进来。 儿媳妇明显面色憔悴,婆婆还在低声数落:“……就你事儿多,我们那会儿生娃前头一天还在地里干活,来趟医院又浪费了几元。” 那儿媳低着头,没说什么,不管婆婆嘴上怎么不饶人,至少她还是陪她来了。 恰在此时,俞维康谨慎提问:“白医生,那平时能骑车吗?二八大杠那种。” “孕早期最好不要,太颠簸了,有风险。” 周湛立刻抬起头,带着点后怕和得意,“哥你放心,这个不怕,咱家现在有车了。” 男人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诊室里却格外清晰。 那婆婆自然也听到了,她打量了会明显气质不凡的林纫芝三人,又瞥了眼眼含羡慕的儿媳妇。 撇了撇嘴,扯了扯自家儿媳,“咱家没这条件,别想些有的没的!” 儿媳收回眼神,对着婆婆软声道:“妈我晓得的,能遇上您这么好的婆婆,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那位婆婆明显一愣,半晌不自在地嘀咕了句:“…什么好不好的,真不害臊。” 脸上笑容却明晃晃的。 在短短半小时里,另外两桌的孕妇像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位。 她们或独自前来,或有人相伴,在小小的办公室里,上演着人生百态。 当周湛终于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俞维康也确认再无遗漏后,这场“盘问”总算结束了。 白医生如释重负,感觉比连做了三台手术还累。 林纫芝也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虽然被提问的不是她,但身处这氛围,她也跟着紧张。 时间已近中午,俞维康领着他们去医院食堂。 “你带着芝芝找个靠边、人少的位置坐好,小心别给人冲撞了。” 俞维康细心叮嘱后,自己拿着粮票去给三人打饭。 不一会儿,他端着几个铝饭盒过来,一边摆筷子,一边对林纫芝说: “刚白医生说的,你记个大概就行。除了那些明确对孕妇伤害大的,比如烟酒、生冷、某些药物,其他的不用太忌口。你心情好,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周湛立刻出声保证:“哥你放心,以后芝芝一日多餐,我都会盯着,保证美味又营养均衡,让芝芝吃好喝好。” 经过上午的默契合作,两个男人感情极速升温,看对方都顺眼了不少。 俞维康说了几句肯定夸赞妹夫的话,又转向林纫芝,语气温和:“妹妹别怕,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找我,或者往我办公室打电话,哥哥在呢。” 周湛也明白,夫妻关系再好,但有时候也替代不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附和道:“是啊媳妇儿,你想找表哥了就说一声,我开车带你来。” 林纫芝心里像被暖流包裹着,原本为数不多的害怕情绪,也被这无微不至的关心冲没了。 她吸了吸鼻子,安慰他们:“你们也别太担心,我有事会说的。” 林纫芝感觉周湛和表哥两人比自己还紧张,简直如临大敌。 回去的路上更是明显,周湛生生把吉普车开出蜗牛的速度。 林纫芝看着窗外缓缓后移的街景,开始还以为是自己错觉。 直到一辆二八大杠“叮铃铃”地从旁边轻松超了过去,骑车的小伙骑出老远,还一脸迷茫地回头看。 第253章 林纫芝眨了眨眼,确认了,这车速,怕是比人散步快不了多少。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自行车超了过去。 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妈,从车旁走过时,还投来一个“这车是不是坏了”的眼神。 最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大爷,原本慢悠悠得在前面走着。 周湛开车几乎是同步跟在他身后,愣是超不过去。 终于,老大爷察觉到了身后的“铁疙瘩”,回头瞥了眼,见这四个轮子的家伙被他稳稳压在后头。 老大爷腰板瞬间挺直,脚步似乎还加快了一点点,扬起下巴:“嘿四个轮子又咋样,还没我老头子的两条腿利索!” 林纫芝在副驾驶上看得分明,她简直要扶额无语了,忍不住开口:“你这速度,我们到家天都要黑了。” 周湛双手握紧方向盘,头一动不动,只一心目视前方,反过来劝林纫芝,“媳妇儿,咱们不和他们比,慢就是快,你安全最重要。” 车子终于在无数自行车和行人的注目礼下,蹭回了军区家属院。 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边纳鞋底边唠嗑的婶子,她们老远就看到了这辆慢得反常的车。 桂花婶眯着眼问:“哟,这周副师长车咋开得这么慢?没油了?” “不像,你看那烟囱还冒烟呢。”牛大娘接话。 等车子以近乎停滞的速度从她们面前“滑”过时,胖婶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瞎!我懂了!你们这些榆木脑袋!” 她压低声音,振振有词道:“你们想啊,他周副师长要是‘嗖’一下开过去,跟阵风似的,谁看得清是他?谁又知道他接着林同志回来了? 就得像现在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前蹭,咱们才能看得真真儿的,大家伙才能知道。” 其他几个婶子想到周湛平日挂在嘴边的“我媳妇儿”,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嘿她胖婶,你这脑子真好使儿。” “这确实是周副师长干得出来的事儿。” “周副师长确实爱炫。” 林纫芝隐约听到几句飘进来的议论,再看一眼身边依旧紧绷着脸的周湛,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好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纫芝根据末次经期时间推算了下,自己算孕五周了,孩子大概是在京市怀上的。 她一直有吃空间的水果和喝灵泉,打算整个孕期都要继续吃,说不定宝宝出生会漂亮机灵一些。 想到京市,林纫芝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好像忘记和爸妈说了。” 昨天检查完到回家,算不上兵荒马乱,但周湛也确实有点大惊小怪,夫妻俩一时都没想起报喜的事儿。 周湛放下糖粥,愣了会,“对哦!没事儿,我等会去打。媳妇儿你先喝粥,试试合不合口味。” 白医生提到的食谱就有金陵特色糖粥,周湛一大早就爬起来,用上好的粳米熬得烂烂的,还加了红糖、红枣和莲子。 林纫芝深吸了一大口,淡雅的花香扑鼻,“好香,闻着就很好吃。” “我撒了一小撮桂花,说是可以缓解孕吐。” 桂花用的还是自家院子种的,秋天时林纫芝收集了不少,都晒干了储存备用。 能不能缓解孕吐林纫芝不清楚,她目前没有任何反应。 她昨天听白医生说有些人闻到丁点味道就会呕吐。 林纫芝单单是想象一下就一个哆嗦,暗自祈祷自己能一直安安稳稳到生产。 第254章 周湛到了办公室,先往京市打了电话,这个时间点他妈还没去单位。 一接通,他就直入主题,“妈,我周湛,跟您报个喜,您要当奶奶了,芝芝怀孕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紧接着林昭华声音蓦然提高了几个音量:“真的?!你没蒙你妈吧,芝芝真有了?几个月了?” “一个月左右,昨天刚去医院查了。” “好好好,那芝芝现在怎样,有反应吗?唉妈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阿湛,你可得把你媳妇儿伺候好了。” “芝芝现在一切正常,”周湛话锋一转,开始布置任务。 “妈,您在京市也想想办法,那些对孕妇好的,营养品啊,补身体的,或者稀罕吃食,多寄点过来,宝宝长大也会念着您的好。” 时隔一个月再次听到儿子的“孝心宣言”,林昭华直接气笑了。 “呸!你少来这套,我用不着宝宝惦记我,你真要教,就教他妈妈怀他辛苦,以后加倍对他妈妈好。” 接下来她也顾不上和儿子计较,儿媳和宝宝还得指望他呢,拉着周湛细细叮嘱了不少注意事项。 聊了二十多分钟,母子俩才挂了电话。 周承钧披着军大衣从楼上下来,看到妻子这红光满面的模样,了然地问道:“是芝芝来电话了?” 他下意识就觉得是贴心儿媳妇,完全没往周湛身上想。 那混小子不说也罢,有儿子跟没儿子一个样,反倒是儿媳妇时常写信、寄东西,隔段时间就打电话关心问候,让他们老两口也体会了一把小棉袄的温暖。 林昭华声音激动道:“不是芝芝,是咱好儿子打来的!” “阿湛?他打电话来干嘛?惹媳妇儿生气了?” “说什么呢!”林昭华拍了他一下,嘴角压也压不住,“是喜事!天大的喜事!芝芝怀孕了,你要当爷爷了!” 周承钧愣了会,一向严肃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连说了几个“好”! “一个多月了,算时间是在西山有的。承钧,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喜欢京市,喜欢咱们爷爷奶奶?” 周承钧想都不想直接点头,“那还用说,咱乖孙定是个顶顶贴心的,和咱儿媳妇一样。” 夫妻俩喜气洋洋地出门上班,他们后半生的指望来了,浑身跟打满鸡血似的,又找回年轻时的拼劲。 这边周湛继续给岳父岳母打电话。 俞纹心先是喜悦,下一秒担忧浮上心头,又絮絮叨叨询问了女儿的身体状况,得知一切都好才松了口气。 “阿湛啊,爸妈这边工作也脱不开身,芝芝就交给你了,她现在是两个人,你多体贴。” 周湛立马保证,“妈您放心,芝芝就是我的命根子,家里的活儿我都包了,一定照顾得妥妥帖帖。” 挂断电话后,俞纹心擦掉眼角的泪水,对于周湛这个女婿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对方事事把囡囡放第一位。 可再放心心里还是牵挂着,俞纹心思忖着过段时间清闲了,得亲自过去看看。 怀孕后除了避免剧烈运动,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林纫芝盘算着趁身子轻便把广交会合作的事办完。 她行动力一向强,第二天就前往绣品厂。 楚厂长年近五十,面容严肃,看起来不近人情。不过对林纫芝,确实和梅厂长他们说得一样,非常亲切热情。 办公室内,楚厂长亲自给林纫芝倒了杯茶,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又见到昔日故人。 “看见你,我就想起你太外婆沈云老前辈。” 楚青二十出头时,只是绣坊一位籍籍无名的小学徒,绣品常被人冒名,工钱也被克扣。 而当时,年近古稀的沈云,因其出神入化的绣工和清白传家的风骨,在苏绣界被尊为“沈老太君”,虽不在任何绣坊任职,但其名望无人不敬。 一次偶然的机会,楚青因替师傅送一件绣品,有幸踏入沈家宅院。 沈老太君瞥见她手指冻得通红,心生怜惜,让下人给她端了碗热汤。 后来楚青因缘际会又去过沈家几次,熟悉后老太君也会点拨她几句针法。 “那几句话,让我受用了一辈子。也是有了老太君的关照,我在绣坊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楚厂长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林纫芝的眼神充满怀念,“你在苏绣上的灵性,真是像极了老人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林纫芝这才恍然,原来楚厂长对自己的好感维护来源于此。 她心中微暖,谦逊地说:“楚厂长您过誉了,太外婆的技艺和风骨,我还在努力追寻。” 楚厂长嗔了她一眼,含笑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谦虚,黎研究员也是如此。” 她语气欣慰:“你目前的成就,老太君看了也会为你骄傲的。你不嫌弃的话叫我楚姨就成,我托个大,就叫你芝芝好吧?” “当然没问题,楚姨。” 两人又拉了会家常,林纫芝切入正题,将带来的图纸和样品一一铺开。 “楚姨,我这次来,是有几个合作项目,想请您支持。” 她依次说了首饰、首饰盒、砚屏和香囊分别需要配套的绣片。 听到这么一长串清单,楚厂长脸上带上一丝为难。 她揉了揉眉心,推心置腹道:“芝芝,不瞒你说,你的设计个个都巧,我看着都喜欢。但是我也不瞒你,” 她摊开双手,无奈地说:“厂里现在任务重,沪市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一批出口绣屏是政治任务,必须优先保障; 还有羊城那边宾馆的装饰订单,量也大,工期卡得死。老师傅和熟手就那么多,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第255章 望着林纫芝清澈的眼眸,楚厂长心头一软,笑道:“如果是别人,我肯定一口回绝了。但既然是芝芝你开口…… 这样,首饰和首饰盒的绣片,面积小,工期短,我想办法给你挤出一条生产线来,你看如何?” 至于砚屏和香囊,性价比太低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结果在林纫芝预料之中,她并未失望,说出自己提前想好的方案。 “楚姨,能腾出一条生产线已经很好了!您的难处我也理解,关于砚屏和香囊,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您看是否可行。” 林纫芝手指轻点图纸,“大幅的砚屏,我们不走量产。只希望厂里能制作两到三件精品样品,拿到广交会上展示。等外商下单后,我们再安排生产。” 楚厂长这回毫不犹豫应下,“只做两三件的话没问题。” 这样没有库存压力,等真有订单了,绣品厂里那时手头任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能腾出人手了。 林纫芝继续说:“至于香囊,如果不绣制花样的话,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 我们可以把提前备好的布料和木屑,分发到下面的农村公社,让干活细致的妇女们缝制,按件计酬。” 林纫芝记得有些厂子也是这么和村子合作的,比如农副产品和中药材。 木屑香囊关键在于香味,香囊精致与否相对没那么重要,这年头大部分女性都会缝缝补补,只是缝制个香囊,对她们来说等于“有手就行”。 这样既不占用厂里的正式工时和产能,等拿到订单了,也能立刻发动一支庞大的生产队伍,还能给村里的乡亲们增加一点收入。 林纫芝一番话说完,楚厂长眼睛越来越亮,她猛地一拍手,“这个方法好啊!” 不仅农村,城里不少闲在家里的妇人肯定也愿意接这种活计,这等于他们绣品厂多出来无数双巧手。 “就这么办!” 楚厂长一锤定音,“芝芝,绣片和砚屏样品,你放心,我亲自盯着,绝对高水平。香囊的事,我等会就让生产科去联系公社。” 跟绣品厂谈妥后,林纫芝没再走访其他厂,她选择的这四家都是有把握的。 接下来就等着尚厂长他们的“对外宣传”出效果,慢慢发酵了。 等过段时间省里还会组织培训,那时候还可以再看看有没有适合合作的项目。 合作的事告一段落,林纫芝全身心投入刺绣中,这才是她事业腾飞的根本。 养胎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除夕这天。 俞维康没回家过年,早早和妹妹约好,一起吃团圆饭。 他知道家属院地址,骑着自行车就来了,结果因为是陌生面孔被拦住了。 哨兵和俞维康确认过信息,正要进去找林纫芝核实。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俞医生?” 俞维康把着车把手回头,来人是陈敏,她身旁还有个年轻女子,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他含笑颔首,“陈护士。” 陈敏丈夫是军人,俞维康也不惊讶两人会在这里偶遇。 “是来找林同志的吧。” 陈敏笑着打过招呼,帮他向哨兵作证:“小同志,这位俞维康医生也是军医院的,他是周副师长的舅哥。” 哨兵知道陈敏是军医院护士,有了熟识的军嫂作保,他利落侧身放行。 俞维康连声道谢,并在陈敏指引下顺利找到妹妹家。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陈敏发现许慧芳还望着那个方向。 第256章 陈敏是过来人,心里一动,委婉地劝说:“芳芳,俞医生条件好,妹妹又是林同志这般的,对对象的要求应该很高,很难有人能入他眼的。” 许慧芳睁大了双眼,“嫂嫂你瞎琢磨啥呢。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多看了几眼。” 她顿了顿,接着道:“俞医生工作好,家世明显不一般。我自己什么条件,我心里有数。” 陈敏有些意外,军医院爱慕俞维康的姑娘不少,但没几个敢表明心意的。 少数一两个开口的,也被对方温和又不容置疑的一句“暂时不考虑感情”堵了回来。 “你先前不是对周副师长……” 许慧芳捂住耳朵,拼命摇头跺脚:“啊啊啊,嫂嫂求你了别说了。” 一想起自己过去的“口出狂言”,许慧芳就恨不得原地去世。 那时候她是个刚入城的小村姑,根本不懂部队军官级别,觉得营长团长差不了多少。 等她知道周湛的26岁团长和副师长意味着什么时,她简直要给自己跪下了。 不愧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挑就挑到个最了不得的,还真莽上了,她怎么敢的啊? 陈敏见小姑子羞愤欲死的模样,便也止住话题。 许慧芳平复心情后,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松道:“我呀,就想着以后找个跟咱家差不多的,最好是当兵的,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成。” 她自己有工作,对于结婚的事也不像以前那样执着。 陈敏和许文强白天都要上班,孩子白天基本都是许慧芳在带。她每天带着几个月大的侄女一起去托儿所,下班再带回来。 许慧芳已经打定主意,在哥哥嫂嫂需要她的这几年,她都不会考虑婚嫁的事。 许慧芳在家属院待久了,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她很清楚,俞维康这样的,看看就行了。 俞维康拎着一块火腿上方,和一只盐水鸭进门。 林纫芝嗔了他一眼,“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俞维康挂好大衣,打趣道:“火腿是我爸妈寄来的,再三叮嘱要带给你,二老的话我可不敢不从。” 林纫芝心下微暖,舅舅舅妈还记得自己爱吃蜜汁火方。 俞维康卷起袖子就进了厨房,“接下来交给哥哥,芝芝你去玩会儿。” 有一对事业狂父母,俞维康在人还没炉子高的时候,就踩着板凳学做饭了,手艺十分不错。 此刻的他穿着浅灰色毛衣,低头时额前垂下几缕碎发,妥妥的温柔煮夫形象。 林纫芝笑着由他,到旁边包饺子,厨房里很快响起滋啦的油声。 天擦黑,菜摆满了一桌:虎皮蛋烧肉、红烧鳊鱼、芹菜炒香干、盐水鸭、一大砂锅腌笃鲜,汤色奶白。 正中是一盘蛋饺,煎得不算匀净,但黄澄澄的,看着就喜庆。 菜刚摆好,周湛回来了。 今年的春节情况特殊,所有大型联欢活动都取消了。改为由军区食堂提供面团和馅料,各班领回自己包,权当过节了。 周湛往年是要下连队,和士兵们一起庆祝的,今年一切低调行事,他才能这么早回来。 看到这丰盛的一大桌菜,他不好意思道:“媳妇儿、哥,辛苦了。” 林纫芝接过军大衣,摸到他手心还是凉的。 俞维康没放心上,递过一碗热汤,“你来得正好,先喝口热乎的。” 三人围坐吃饭,年夜饭吃得也挺热闹。 周湛第一次尝到俞维康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吃,又发现一个和大舅哥的共同点,周湛高兴地和他碰了个杯。 第257章 营区不让饮酒,他们喝的是正广和橘子汽水,口感清爽微咸。 家里有半箱,是伯母从沪市寄来的。 饭后聊了会天,俞维康时不时看表。 “我得走了,八点前得赶到医院值班。” 林纫芝早把铝饭盒装好了饺子,塞到他手里:“哥,后半夜饿了热热就能吃。” 俞维康笑着摸摸妹妹头,“哥记住了,外面冷,你就别出来了。” 周湛起身:“哥,我送你出去。” 今晚的家属院比往日热闹,家长不让放鞭炮,孩子们也能找到乐趣,路灯下,互相打打闹闹的。 程嫂子和康康也在门外,看到他俩,笑着打招呼:“俞医生,这就走啊?” 下午俞维康到家时她刚好也在,林纫芝为两人做过介绍。 这一声引来不少目光,几个聊天的嫂子都望过来,个个眼前一亮。 周湛是剑眉星目的英俊,身上既有成熟男人的韵味,也有军营里磨出来的硬朗。 俞维康站在他旁边,眉眼内敛沉静,气质温润如玉,是另一种清风朗月般的好看。 两人并肩走来,确实是院里一道难得的风景。 两个男人明显习惯了被人瞩目,坦然地和邻居们点头。 周湛送到家属院大门,“路上滑,慢点骑。” “知道了,快回去陪芝芝吧。”俞维康拍拍他肩膀,说完就骑上车。 因为要守岁,外面孩子们的玩闹声平息时,夫妻俩还没睡。 林纫芝靠在周湛怀里,打了个哈欠。 周湛却精神得很,还惦记着未完成的任务。 他揽着媳妇儿的肩,夹着嗓子,柔声道:“宝宝,我是爸爸。现在,爸爸要给你上课了。” 边说边从床头柜拿了一本红皮小册子,林纫芝眯眼一看——《工农兵识字课本》,扫盲班的教材。 她哭笑不得:“你就给宝宝念这个?” 她先前给周湛科普过胎教,男人非常重视这件事,打包票说教学内容他来准备。 “这是提前熟悉。”周湛振振有词,“来宝宝,跟爸爸念:人,人民的人。” 他念完,立刻把手放上去,眉头紧锁:“怎么没动静?我们宝宝思想觉悟不够高吗?” 林纫芝拍了他一下,“…别瞎说。” 周湛又换了一页,“那宝宝咱们学下一个。这是个‘牛’字,老黄牛的牛。要学习老黄牛的精神,踏实肯干……” 他顿了顿,自己先乐了:“不行,这太苦了。我们宝宝得聪明点,不能光知道干活。宝宝刚刚爸爸说错了,你假装没听到哈。” 又赶紧翻页。 “这个好!”周湛眼睛一亮。 他自豪道:“‘军’——解放军的‘军’,爸爸就是军人!宝宝,这个字你一定要记住哦!” 周湛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过去。肚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抬起头,脸上是实实在在的委屈,郁闷地说:“宝宝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爸爸?” 林纫芝心里一软,拉起他的手重新放回肚子上,柔声说:“宝宝现在就像颗小豆芽,耳朵还没长出来呢,听不见的。” “真的?不是不喜欢我?” “当然不是,”林纫芝笑道:“宝宝要是能听见,肯定会喜欢爸爸的声音。” 这话让男人瞬间眉开眼笑,他挺直腰板:“我就知道!宝宝这么乖,肯定像妈妈一样,最有眼光,一定会喜欢我!” 林纫芝看着他兴致勃勃、自说自话的样子,笑着闭目养神。 “爸爸小课堂”结束后,周湛低下头,脸颊贴了贴林纫芝的头发,大手覆盖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心中是满满的幸福感。 “媳妇儿,明年守夜,就不止我们两个了。” 林纫芝闭着眼没出声,嘴角弯了弯。 大年初一一大早,周湛开车去火车站接岳父岳母。 因为两地离得近,又加上惦记着女儿怀孕,俞纹心夫妻俩早早就决定来金陵一起过年。 他们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传统观念,也无所谓邻居闲话。 俞纹心和林振邦就这一个宝贝闺女,一大家子团圆比什么都重要。 之所以等到今天才到,还是因为现在提倡“革命化的春节”。 除了禁止放鞭炮、磕头拜年等封建习俗,还有一点是响应“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的口号。 俞纹心是绣研所的还好,林振邦在军工厂,得起带头作用,昨天除夕夜还奋战在工作一线。 夫妻俩是赶凌晨最早一班火车来的。 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林纫芝赶忙迎上去。 “爸妈!你们可算到了,我好想你们呀~” 她接过母亲手里的旅行袋,入手一沉,又看到周湛从车里不停取下大包小包。 林纫芝蹙起秀眉,心疼道:“爸妈,怎么又带了这么多东西呀,前段时间不是才寄过吗?火车上多挤啊,你们也不怕累着。” 俞纹心看到女儿第一眼就细细观察她的精神面貌,见囡囡面色红润,悬挂的心总算放下了。 “囡囡别担心,我们坐软卧来的,舒服着呢。” 这时,林振邦拎着个旧军棉袄包裹,匆匆从林纫芝身旁经过,径直往前走。 第258章 林振邦边走边扬声道:“囡囡厨房在哪呀,这东西得赶紧处理,是爸爸托老战友弄的,正宗的湖羊后腿。” 林纫芝在前边引路,到了厨房后。 林振邦一层层解开棉袄,露出大号铝饭盒,里面是一大块切割整齐、肉质鲜红的羊后腿肉。 “还好还好,还新鲜着。” 林振邦一边利落地焯水,一边念叨着:“爸爸现在就炖上,好好给你补补,看你瘦的!” 林纫芝捏捏肚子上的软肉,感动又好笑,有一种瘦叫父母觉得你瘦。 她没待多久就被父亲赶出来了,“囡囡这里没什么好玩的,爸爸同时看几个炉子顾不上你,你乖,去找妈妈吧。” 快要做妈妈还被当孩子哄的林纫芝:“……好的爸爸,您水用水缸里的就行。” 今天是知道父母要来,林纫芝早上往水缸里放了点灵泉水。 平时为了谨慎行事,她从不这么做,就怕客人误饮发现端倪,只在亲手做汤汤水水的时候放一点。 走到客厅,周湛和俞纹心已经将行李归置妥当,两人正坐在沙发上,对着摊开的一堆小物件有说有笑。 “媳妇儿快来看,”周湛抬头招呼她,兴奋道:“妈给准备了这么多宝宝的衣物,小小的,真可爱。” 林纫芝走过去一瞧,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套柔软的棉布和尚衣、一双小巧的虎头鞋,还有几件她能穿的宽松孕妇裙。 她心里一暖,自己怀孕的消息才告诉家里半个月,俞纹心不声不响准备了这么多。 林纫芝伸手抱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上,轻轻晃了晃,“妈妈,您动作也太快了。” 俞纹心笑着拍拍女儿的手,“闲着也是闲着,早点备齐,囡囡你才省心。” 午饭时,桌上最显眼的就是林振邦炖了快两小时的当归生姜羊肉汤,香气扑鼻。 林纫芝给父母盛了小米红糖粥,这是她早上特意熬的。 “爸、妈,你们昨天在单位都吃了忆苦思甜饭,胃里肯定不舒服,喝点这个粥暖暖。” 忆苦思甜饭是每年除夕必不可少的食物,无论是城里的单位,还是农村的公社,食堂都会组织人们一起吃。 具体做法因地制宜,用野菜、树根、米糠,混着玉米糊、红薯干等一起煮成粥,目的是让大家牢记万恶的旧社会,珍惜当下的好日子。 总之就是什么难吃弄什么,怎么难吃怎么来,吃的时候即使再难以下咽也要面不改色,对人的脾胃负担很大。 林纫芝听说这个饭时,第一想法就是幸好她还没工作单位,军区只有士兵们吃,家属们不用。 马上她也要有单位了,但明年除夕就不再有这个环节了,她幸运地没赶上。 俞纹心也盛了碗给周湛,“阿湛是副师长,昨天带头喝了不少忆苦饭吧?” 老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俞纹心此时就是如此,囡囡眉眼间的神色做不了假,一看就知道被照顾得很好,这让她对这个女婿十二分的放心。 周湛忙接过,笑呵呵道:“昨天是喝了不少。芝芝疼我,小米粥早上盯着我喝过了。爸、妈,你们才要多喝点。” 见小夫妻含情脉脉的对视一眼,俞纹心和林振邦看着也欣慰,女儿婚姻美满,他们多了一个儿子,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林纫芝一家正吃着饭,院外几户人家也聚在大树下闲聊。 浓郁的羊肉香味飘过来,有人吸了吸鼻子,感叹道:“这时节还能弄到羊肉,真有办法。” 第259章 “早上我看见林同志父母到了,大包小包的,准是他们带来的。”桂花婶接话。 说起这个,胖婶立刻来了兴趣:“林同志父母不愧是干部啊,啧啧真是气派。” 大年初一有早起的习俗,大家起得比往日还早,周副师长接岳父岳母回来时,不少人都看到了。 林振邦气质儒雅,俞纹心优雅温婉,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也让人印象深刻。 这时,一个声音嘀咕道:“过年不在自己家待着,怎么上女婿家来了……” 话音一落,周围安静了片刻。 众人像看傻子一样看去,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这种老思想。 况且林同志一大家子干部,这样的人家,巴结还来不及,怎么还没眼色地去得罪? 立刻有人岔开话题,语气里满是羡慕:“人家是真疼闺女啊,大老远特意来陪女儿过年,多好。” 刚才说错话的人讪讪地闭了嘴,心里后悔不已。 又有人提起:“昨天来的那个小伙子,是林同志表哥吧?一大家子都长得好看。” “是啊,陈同志,你们不是一个医院的吗?听说他还没对象?”有人问旁边的陈敏。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那小伙子条件确实好,模样周正,单位也好。 要是能说成这门亲,不但成全一桩好事,还能跟周副师长家攀上亲戚,以后在军区互相也有个帮衬。 陈敏面上笑了笑,含糊地说:“我听说是没有,具体情况也不清楚。” 她心里却想,俞维康是俞家人,家里人脉通天,眼光肯定不低,一般人介绍的他未必看得上。 但她没必要说破,平白让人觉得自己见不得别人好。有些墙,总得自己亲自撞过才知道疼。 大家眼前一亮,纷纷思忖自己家的小姑子或者妹妹,成了这得少走多少弯路啊。 不成也没事,总得试试才知道。 饭后,林振邦夫妻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家里。 客厅收拾得温馨整洁,窗明几净。给他们准备的房间,被子蓬松暖和,一看就是特意晒过的。 最让他们喜欢的是那个小院,不大,却打理得别有匠心,虽在冬日,但也透着一股雅致诗意。 俞纹心和林振邦都是读过大学的知识分子,骨子里有些文人的喜好。 见了这般景致,不由得连连赞叹:“真不错,囡囡你和阿湛很会过日子。” 尤其是林振邦,在时局动荡前,他一大爱好就是摆弄花花草草,当初还是凭着一手养花心得,和岳父俞伯璋迅速拉近关系。 周湛笑道:“爸妈,都是芝芝的功劳。” 林振邦看了眼那些需要费力气打造的汀步和竹篱笆,心里明白,女婿肯定没少出力。 他摇摇头,不赞同道:“这些力气活光凭芝芝可做不了,你肯定也花了不少心思。” 周湛明显感受到岳父岳母这次对他的态度更加亲近。 他心里别提有多美了,忙说:“爸,这是我和芝芝的家,都是我该做的。” 见周湛这般踏实,林振邦心里更是喜欢。两人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地就提到了未出生的宝宝。 “爸,我打算过些天找点木料,给宝宝打个婴儿床。” 林振邦一听就来了精神,他本就是工程师,喜欢动手,立刻就说: “还等什么过段时间,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走,我们去看看哪里能弄到合适的木料。” 周湛自然不会拒绝,他想了想,说:“军区后勤处的仓库那边,有些替换下来的旧桌椅和包装箱板,木料不错,我去问问应该能买到一些。” 第260章 这还是他陪媳妇儿练车时发现的,用那里现成的、处理过的木料更稳妥。 林振邦觉得这主意好,既方便又实惠,两人和各自媳妇儿说了声,说走就走。 到了后勤仓库,翁婿俩仔细搜罗好一会,找到了一些无漆无钉的旧床板。 周湛跟管物资的同志打了声招呼,付了钱,便把木料搬了回来。 回到家,两个男人挽起袖子忙活开了,一人拿着张砂纸,仔仔细细地打磨每一块木板,边角处尤其用心。 林纫芝和俞纹心在客厅里织宝宝的帽子和袜子,透过窗子望来,翁婿俩边干活,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直到天快黑了,所有的木料才打磨光滑。 林振邦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意地说:“今天先这样,让木头定一定,明天再组装。” 周湛和林振邦对于打婴儿床这事异常认真,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呢,两人又忙活开了。 一个负责划线,一个按照标记进行切割,等到林纫芝做完早饭,一个结实小巧的婴儿床雏形基本成了。 吃完早饭,她见周湛还在打磨边角,疑惑道:“昨天不是打磨完了吗?” 林振邦在后头检查,摸过去是光滑的才放心,他抽空回答了女儿:“给宝宝用的东西,再小心也不为过,不能有一点儿毛刺。” 林纫芝笑笑,两个大男人还挺细心。 打磨完,周湛出了趟门,拿回一罐淡黄色油漆和两把新刷子。 “这油漆是程勇之前刷家具剩下的,”他和几人解释,“我特意问了,说是干透了就没味,对孩子没影响。” 林振邦点点头,还是多叮嘱了句,“等会刷完,就放院外一段时间,晒晒太阳散散味。” 吃过晚饭,一大家子围着聊天时,林纫芝拿出个首饰盒,递给父母。 “爸妈,这是我亲手做的胸针,给你们留做纪念。” 她给父母的也是竹叶和兰花,只是图样不一样。 俞纹心夫妻俩拿着胸针,爱不释手,虽说东西普通,可这是女儿惦记着他们呢。 周湛也拿出两条厚实的围巾,他当初织的时候也准备了岳父岳母的份。 “爸妈,你们上下班路上戴着暖和。” 林振邦摸着柔软的围巾,针脚密实,正想问是哪里买的。 林纫芝意外周湛在父母面前的内敛,笑着替他表功:“爸妈,这是你们女婿亲手织的喔。” 林振邦和俞纹心惊讶地对视一眼,这围巾厚实,针法也很特别,一看就花了很多功夫,没想到周湛还有这一手。 这确实是把他们夫妻俩放心上了。 两口子眼眶微红,连声道:“好,好,你们都是爸妈的好孩子。” 周湛心里像喝了蜜一样。 嘿嘿,通过他的不懈努力,他终于从林家女婿升级为林家儿子了,他果然是最优秀的! 林纫芝见父母高兴,顺势聊起自己目前的工作,还拿出和几个厂子签的合同。 林振邦和俞纹心一页一页翻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们给囡囡留了不少财产,从不指望她赚钱,但看到孩子有出息,终究是莫大的欢喜。 欣慰过后忍不住担心,林振邦道:“囡囡啊,你现在怀着身孕,工作上的事量力而行,别累着。” “爸爸您放心,主要的合作基本谈完了,现在主要是给些建议。我身体也没什么反应,挺好的。” 俞纹心拉过女儿的手,温柔笑道: “这点你随我,我怀你的时候也一点罪没受,大家都说你是来报恩的。我看啊,你肚子里这个,也是个疼人的。” 周湛眼睛一亮,凑过来道:“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他轻轻摸了摸林纫芝肚子,柔声地说:“宝宝你醒着吗?要听姥姥的话,向妈妈学习,做个疼人的宝宝,知道吗?” 林纫芝依偎着母亲,笑着看周湛每日例行和宝宝聊天。 她突然想起什么,和俞纹心说起楚厂长的事。 俞纹心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太外婆心善,帮过的人太多,家里也记不全了。” 她轻轻拍打女儿手背,语气温和却郑重: “囡囡,人家念旧情,是别人知恩。我们却不能当成理所当然,工作上该怎样还怎样,知道吗?” 林纫芝认真点头:“妈妈放心,我懂的。” 初三下午,林振邦和俞纹心就要返回苏城了,他们假期只有三天。 临行前,林振邦递给林纫芝一个小木件,打磨得光滑无比。 形状像一只胖乎乎的小鸟,腹部挖空,里面放了一颗小圆珠,轻轻摇晃,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林振邦摸摸女儿的头发,温柔道:“爸爸做的,囡囡你闲着解闷玩。” 林纫芝接过,还不待她说什么,俞纹心拉着她手,温声叮嘱。 “妈问过你舅母了,蜜渍金桔酸甜开胃,孕妇少吃点没事,吃完就说,妈妈再给你寄。” 囡囡最爱吃的就是她腌的蜜渍金桔,每年冬季金桔上市后,她都会给她腌上几罐,即使她结婚了也不例外。 俞纹心夫妻俩私下总担忧,有了孩子后,囡囡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关注和爱被转移了? 一想到这儿,他们心口就发紧。 说实话,林振邦和俞纹心对尚未出生的外孙,目前没什么感觉。准备各种衣服食物,也不过是爱屋及乌。 给囡囡单独的小礼物,是想借此告诉她,她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偏爱。 林纫芝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落,父母说什么都一个劲点头应好。 直到周湛驾驶的吉普车远去,眼泪才夺眶而出。 父母离开后,林纫芝情绪低落了一两天,在周湛的安慰和陪伴下,才慢慢恢复往常。 而周湛这边却不太好。 第261章 最近这段时间,周湛发现自个儿突然成了家属院的“香饽饽”,人缘突然变得特别好。 以前大家见面也就点头打个招呼,现在可好。 他无论是去办公楼,还是去训练场,甚至是去服务社买东西,总有人“恰好”碰上他,然后热情地凑上来攀谈。 “周副师长,给媳妇儿买东西呢?” “周副师长,这衣服真精神啊,林同志做的吧?” “周副师长,岳父岳母回去啦?” 一开始,周湛还挺受用,觉得群众的眼睛就是雪亮,一眼就看出自己衣服的与众不同,看出岳父岳母对自己的好。 但次数一多,他脑海中拉响了警报。 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猛地想起前两个月,有几个老太太觉得自己命太好,私下里竟然搞些祭拜祈福的玩意儿,差点就把他给“供”起来。 周湛第一次听说时简直又惊又怒,心里的小人疯狂咆哮。 老子这点好运气、好命数,那是他周家祖宗十八代积德,加上他自个儿努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她们这么瞎拜,万一拜走了几分,让他媳妇儿少爱他一点,这和往他心口插刀子有什么区别?! 周湛越想越觉得那些香火纸钱烧出来的不是烟,是专门来克他的晦气! 他当时整个人气坏了,直接找上门去,威胁她们再搞封建迷信就往上面举报。 这事儿才压下去没多久,最近这群人怎么又春风吹又生? 难道……这是她们的新招数?改用别的方式来“蹭”他的好命了? 周湛严阵以待,眼神里满是警惕。果然,那些人寒暄不了两句,话锋一转。 “周副师长,听说林同志的表哥,就是军医院的俞医生,前几天来你家了?” “俞医生真是一表人才啊,不知道有对象没?”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周湛瞬间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大舅哥来的。 也是,他大舅哥除了比他少个世界第一好的媳妇儿外,那命啊,也好得不得了。 既然对方目标是俞维康,那、那……那也不行! 周湛现在跟俞维康关系处得可好了,表哥都会给他盛汤了,他能眼睁睁看着表哥被这群“居心叵测”的人“祸害借运”吗? 必须不能! 于是,接下来无论谁来打听,周湛都一副戒备表情,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他不但不透露半点信息,还反过来义正言辞地教育人家。 某嫂子刚提起俞医生,周湛就无比关切道:“你儿子算数又考了大鸭蛋?这不行啊,有这闲心管别人,不如赶紧回家打孩子。” 这位嫂子脸色一变,扭头就走。 帮老娘打探口风的某营长憨笑着开口,周湛皱眉:“听说你对象都黄三个了?操心操心自己吧!连织毛线都不会,没情调!” 替小姨子问问的某团长刚凑过来,周湛热情友好招呼道:“嘿老王,私房钱藏好了没,怕给嫂子发现可以藏我这啊。” 好不容易来一个没啥痛点的某政委,周湛步步紧逼:“打听别人个人信息做什么?组织纪律怎么学的?有什么不良企图?说!” 这下好了,所有人都不开心了。 消息没打听着,反倒被戳了痛处,一个个憋着一肚子内伤走了。 众人反应过来后更是惊悚:这周副师长怎么啥都知道? 男人们更是绝望,本来在周湛衬托下,他们就天天被媳妇嫌弃。 谁料周湛继洗衣做饭之后,又点亮了织毛线这种恐怖技能? 第262章 天杀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周湛凭一己之力,引得家属院里哀鸿遍野。他级别高又混不吝,大家不敢当面说他,私下里却叫苦不迭。 “这周副师长吃枪药了?” “问他句话,能把人噎死,又不是打听他媳妇儿!” “算了算了,惹不起……” 这些风言风语很快传到了程勇耳朵里,他心下疑惑,不应该啊! 自从周湛结婚后,有了爱情的滋润,脾气明显好了不少啊。 这天他晃进周湛办公室,逮住了踩点下班的男人。 “听说你把院里大半的人都得罪了?” 周湛一脸莫名其妙:“我得罪谁了?” 为了给肚子宝宝做榜样,他最近待人可友好了,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程勇见他是真茫然,想到最近因为有周湛这个对照组,被媳妇分房睡的男人们。 程勇试探着说:“老张现在逢人就骂你,你知道这事吗?” 周湛眉毛一挑,浑不在意:“他骂我?那说明他思想觉悟有问题。” 哼,打探私人信息,他还有理了? 程勇挠挠头,不会织毛线也叫思想有问题吗?按这个标准,他好像也有问题。 “…那加上老王呢,他藏私房钱的事被媳妇儿发现了。” “他们俩一起骂我?” 周湛摸着下巴,认真思考片刻,一脸信誓旦旦:“那说明他俩认识!” 他点点头,非常认同道:“果然,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思想落后的人就是爱扎堆!” 程勇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藏点私房钱,咋…咋就思想落后了? 你不能因为自己每月有10元零花钱,就不知人间疾苦啊! 程勇耐着性子询问半天,总算搞清楚了,好家伙他们两人说半天,原来是牛头不对马嘴啊。 周湛对于“打听消息的人都是要害他大舅哥”这件事深信不疑,所以理直气壮怼回去了,也没觉得自己得罪人。 程勇是真佩服,别人背后气个半死,当事人还懵着呢,这种脑回路,一般人达不到。 看着周湛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信模样,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兄弟,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周湛一听,立刻咧开嘴,抬头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嘿嘿,说实话,我也挺羡慕我自己的。” 程勇:……这人听不懂好赖话的。 没等他说得更明白,周湛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了。 “你看啊,我现在这日子,媳妇热炕头,宝宝肚里揣,岳父岳母拿我当宝待,美得冒泡了嘿嘿。” 程勇听得心梗,想反驳,却发现这厮说的居然他爹的都是事实! 不对,宝宝?! “!林同志怀孕了?” 周湛满面春风,一脸幸福道:“对啊,再过几个月,我顶顶乖的宝宝要来了。” 程勇不想扫兴,但想到周湛这性子,他忍不住多嘴一句:“……说不定他随爹。” 周湛瞬间双眼放光,期待地说:“那太好了!宝宝肯定和我一样命好!程勇借你吉言!我之前错怪你了,你真是个大好人!” 看着男人感动的小眼神,又想到周湛每天没心没肺的乐呵样,程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放弃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程勇本来是想劝周湛好歹是副师长了,以后说话注意点。 但他刚刚突然悟了,周湛招人骂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谁家没点嫌隙摩擦? 偌大的家属院里,就周湛整天一副“老子就是命好,老子幸福得不得了”的没头脑样,能不招人恨嘛,是个人看了都想给他两拳。 第263章 可大部分人级别没他高,比他高的又打不过他,那不就只能背后骂几句? 周湛不知道程勇的想法,兴冲冲地跑去和媳妇儿邀功,眉飞色舞地把自己如何“击退”各路“不怀好意”打听表哥消息的壮举说了一遍。 最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媳妇儿,我保护了表哥!下次见面我得提醒他,可别不小心着了道了。” 林纫芝正在刺绣,闻言针尖顿了顿,有些好笑:“……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可能是想给表哥介绍对象?” “介绍对象?”周湛懵了。 他反驳得有理有据,“不可能!我不比表哥差吧,他们当初就没这样啊。” 林纫芝一言难尽。 这事她听程嫂子讲过,周湛刚调来时,整个家属院的大娘嫂子们那叫一个轰动。 一个年轻英俊、战功赫赫、前途无量的团长,谁不想把自家亲戚姑娘介绍给他? 结果呢? 周湛这人吧,他就跟普通男人不一样,一些普信男,人家姑娘多看了一眼都觉得是暗恋他。 周湛他不,他是正义的化身。 就跟这次一样,别人的殷勤,全被他当成了“不良企图”、“腐蚀拉拢”。 不仅严词拒绝,还一本正经地劝人家要加强思想建设,甚至有几个热心过头的大娘真被他弄去上了思想教育课,回来还得写汇报。 人家大娘不识字啊,周湛还好心给了模板,让大娘们照着描。 结束时还语重心长劝道,想干坏事文化水平也得跟上,不然是干不成大事的。 一通骚操作下来,家属院的人闻“周湛”而色变,看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林纫芝一句话提炼了周湛过往,他的“没行情”全因自己正到发邪。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说了这人受了打击,最后还得她来哄。 她只好含糊道:“可能那时候大家还不了解你吧。” 见周湛还想掰扯什么,林纫芝抢先开口,眯着眼: “听你这意思,是遗憾当初没人给你介绍?我们周副师长还想有多少个对象啊?” 周湛的“攀比”心瞬间消退,他连忙表忠心道:“没有!绝对没有! 媳妇儿,我可是正经八百的纯阳身,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男!从里到外,从外到内,可都是留给你的!” 林纫芝没好气地轻捶了他一下:“没个正形!” 总算糊弄过去了,她松了口气,拿起针继续刺绣。 危机解除,周湛也松了口气。 他蹲到媳妇儿跟前,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上尚且平坦的小腹,例行和宝宝聊天。 “宝宝,刚刚爸爸说的话你听见没?你别担心,爸爸的运气、福气、命数,都是留给你和妈妈的,别人一丁点都别想蹭走……” 林纫芝低头看着这个黑色脑袋,她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周湛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不过听着他近乎哄劝的语调,林纫芝又觉得这样挺好。 她温柔摸摸男人的头发,耳边是周湛絮絮叨叨在和宝宝告状,林纫芝手下不停穿针引线,岁月静好。 本来周湛都相信媳妇儿说的“相亲”说法了,结果任师长也来和他打听俞维康。 任师长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在其他军区,女儿随军,三个孩子全部已婚已育。 见到周湛狐疑的神情,任师长笑着解释,“不是我。是司令媳妇有个侄女,条件很好。” 任守方之前就猜测周湛家世不一般,结果他没想到这么不一般啊! 要不是司令这回找他帮忙,他都不知道周湛是最上头的那个“周”! 又想到李副师长他们闲谈提起的老领导林老将军。 任守方是越了解越咂舌,还好他早早就和他们夫妻俩打好关系。 这分量,难怪上面领导都想借着俞医生这条线搭上关系。当然,前提肯定是俞医生本身很优秀,一表人才。 听任师长这么说,周湛心如明镜。 他想到俞维康平时除了医学心无旁骛的样子,简直跟他自己没遇到媳妇儿前,一门心思扑在立功带兵上如出一辙。 于是周湛开始打太极,“师长,我大舅哥他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我见他面都少,他喜欢啥样的女同志,这我哪能知道啊? 他自个儿要是不急,我们这些外人瞎操心也没用,您说是不是?” 任师长一听就明白了,笑笑跳过这话题,转而说起工作上的事。 回到家周湛屁颠屁颠又来和媳妇儿说了。 林纫芝最不喜欢掺和别人婚事,她看向周湛,眼神满是赞许:“你回绝得好。哥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婚姻过日子,如人饮水。这种拉郎配,过得好是人家本事;过得不好,他们做妹妹妹夫的,到时里外不是人。 司令那边得知周湛夫妻俩的意思,只好遗憾作罢。 俞维康后来听妹妹说起这事,只是一笑而过,并不放心上。他见多了身边亲人情投意合的婚姻,也打算找个灵魂契合的伴侣。 俞青淮夫妻俩很开明,并不催婚,在他初中时就告诉他,“你的人生自己做主,反正无论你是老年凄惨还是儿孙绕膝,我们也都看不到。” 俞维康小时候只觉得他爸妈跟其他人不同,等到工作了才慢慢意识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受到父母的影响。 是的,他并不认为结婚生子是人生的必选项,只要没找到合适的,他绝不将就。 第264章 进入三月,省外贸局组织了一场广交会参展企业培训,地点定在金陵的招待所。 林纫芝到场一看,来的企业不算少,但也不算多,能拿到广交会名额的,终究还是少数。 那些排在末位且没背景的厂子,还随时可能被“取代”。 培训分为两部分,上午主要是外贸局派专人教导礼仪、基础英语和外贸知识。 每人桌上都放了份小册子,林纫芝随手翻了翻,里面是总结好的广交会注意事项,以及各企业产品介绍。 下午的会议重点是讨论环节,大家把遇到的问题都摆出来,各抒己见,群策群力。 省外贸局副局长钱胜利做完动员,大家都以为流程照旧,没想到他话锋一转,把一个年轻女同志请到台前。 “这位是林纫芝同志,省里特聘的广交会顾问,在工艺品创新和外贸方面很有见解。下午的会议由她主持,大家欢迎。” 话音一落,台下反应泾渭分明。 金陵几家国营厂“啪啪啪”,鼓掌鼓得十分起劲,反观其他市的掌声却稀稀拉拉,还夹杂着各种议论声。 “顾问?她才多大?” “好像是搞苏绣的?”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不待钱副局长出声制止,一个中年男人猛地起身。 “钱局长!” 众人被这一动静吸引,循声望去,从座位上的身份牌,认出这是连城贝雕厂的副厂长王振山。 连城地处苏北,消息相对闭塞,王振山从没听说过林纫芝在金陵的事迹。他看着台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觉得这事简直荒唐。 王振山嗓门很大,语气更是带着强烈不满。 “钱局长!我们大老远赶来,是真心想为创汇出力的。可让这么个女娃娃当顾问,这不是拿正经事开玩笑吗?!” “我们贝雕讲究的是选料、打磨、拼贴,她摸过贝壳吗?知道怎么粘才能不开胶吗?广交会那是真刀实枪拼订单的地方,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话极其不客气,但也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国家急需外汇,他们的集体荣誉感绝不允许有人把这个当儿戏。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台上的年轻姑娘,打算看她如何应对。 林纫芝神色不变,语气平静:“王厂长,您带来的贝雕我看过了,用料讲究,拼贴复杂。” 王振山依然满脸愤慨,好听话说再多也没用,他可不吃这套。 林纫芝不在乎他的反应,继续陈述事实:“那幅贝雕,长一米五,宽八十,重超百斤。工艺确实精细。 但问题在于,运输成本是产品价值的数倍。外商为什么要漂洋过海买一幅沉重的、主题陌生的贝雕画回去?” 她顿了顿,看着脸色开始发僵的王振山,毫不客气做了总结:“您指望它在广交会上拿到订单,可能性,微乎其微。” 王振山被这一断定激得面红耳赤:“你懂什么?!” 但林纫芝不再看他,转向全场,声音清冷有力:“在座各位,我确实不可能懂所有厂的工艺,但我懂外商需要什么。 还有谁觉得自己的产品是拿来当摆设,而不是拿来创造利润的,现在就可以离开。广交会不是地方工艺展,外商只认市场价值。” “我的时间不多,谁有实际困难,比如废存废料、产品滞销,现在提出来。至于质疑,” 林纫芝目光扫过众人,不容置疑道:“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参加答辩的。我的能力,广交会的订单说了算。” 第265章 她强硬的态度出乎所有人意料。 一部分人打算再观望观望,而梅仁耀、尚进等人可不管这些,一个劲地在台下叫好,为他们的贵人摇旗呐喊。 王振山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他浑浑噩噩地坐下,林纫芝那句“可能性微乎其微”一直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他知道,这个女娃娃说的可能是对的。 但也有一些人觉得林纫芝口气太狂了。 市陶瓷厂厂长于洋便是其中之一,他觉得这黄毛丫头架子太大,没有一点尊老的样儿。 他腾地站起来,“哐当”一声,是两个釉色烧得斑驳、碗沿还有点变形的陶碗,被重重放在桌上。 “林顾问,口气不小!我们厂这种次品碗,库房里堆了几千个,现在我要让它们出口创汇,不知道您有何高见啊?” 林纫芝看了碗后又放下,推过去一份合同:“有两个方案,签了,我告诉你。” 于洋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确实存有空手套白狼的心思。 众目睽睽之下,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抓起笔:“签就签!我倒要听听是什么神仙办法!” 他唰唰签上名字,重重按了手印。 林纫芝收起合同,这才开口:“第一,把这些碗统一浸深色釉,比如墨绿或者赭石,再烧一次。不均匀的底色反而能形成独特纹理,做成窑变釉,按工艺品卖。” 于厂长眉头拧紧:“再烧一次?成本你算过吗?煤火不是钱?” 林纫芝没理会他的质疑,自顾自继续:“第二,更省事的。碗内刷环保涂料,贴标签,当宠物粮碗或多肉盆栽盆,走日用品或园艺同品渠道。” 于洋张着嘴,宠物碗?花盆? 他脑子里想的一直是碗就是人吃饭的,从来没往别处拐过弯。 林纫芝的方法很普通,但却很难想到。 这个时期的华国连温饱都没解决,没人有闲心去养宠物盆栽。人们受限于自己的认知,自然不会联想到还有这种需求。 于洋仔细一琢磨,发觉这法子可能真行。他脸上红白交错,又拉不下脸,更想打压对方的气焰。 他心一横,又从随身包里小心地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片颜色绚烂、但碎裂成四五片的瓷片。 “那这个呢?这是上好的釉里红,烧成了,可惜开窑就裂了。这种碎瓷片,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外商买账?可别说镶金子,金子谁能不爱啊。” 于洋本意是嘲讽,谁知林纫芝肯定了他的话。 “没错,就是用金子补。有一种工艺,叫‘金缮’,用天然漆和金粉进行修复,化瑕为瑜,让裂痕成为装饰。” 金缮修复的汝瓷 于洋嗤笑一声,“说得轻巧!金粉多金贵?去哪弄?这成本谁负担得起?” 不少人跟着点头,于厂长的质疑不无道理。 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于洋暗自窃喜,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对方的漏洞。 林纫芝不理会他的嘲笑,只盯着他问:“如果有一种金粉,你只需要出点力气就能拿到,你愿不愿意去?” “不费钱光费力?那有什么不愿意的!” 林纫芝点点头,目光转向金陵制笔厂的厂长:“刘厂长,听说你们厂镀金笔尖的车间,每天能扫出不少‘地金’是吧? 你们自己也提炼不了,堆着也是堆着。现在于厂长愿意无偿帮你们打扫,收集起来的地金归他,你们同意吗?” 刘厂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同意!那可太同意了!我们正愁那玩意儿没法处理呢。” 第266章 那可是个又脏又精细的活儿,有人免费来干,还能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惊叹声,还能这样? 于洋脸上一阵烧,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嗫嚅地想说什么。 而林纫芝见他身上爆不出金币了,直接略过他回答下一个人问题。 晚饭时间,众人凭餐券到食堂吃饭,里面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下午的事。 “这林顾问,年纪轻轻却本事了得啊。” “我就说省里不是儿戏的人,看看!看看!” “老于那暴脾气,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哈哈哈哈!” 尚进为首的几人,身边围了一大群人。 他们正绘声绘色地给这群远道而来的不知情者们,明则分享、实则炫耀林纫芝在他们厂里“点石成金”“变废为宝”的事迹。 听得众人啧啧称奇,又羡慕不已。 他们就说金陵不干人事! 出了这么一个神人,这群人居然藏着掖着,要不是省里开培训会,他们其他市的人压根不知道! 第二天,林纫芝左脚刚踏进会议室,等待已久的众人齐刷刷看来,目光热切地仿佛要在她身上烫出个洞。 林纫芝脚步微顿,随即淡定地走到台前,简单开场后,下面又是齐刷刷举手。 太湖珍珠养殖场的负责人第一个站起来,客气地问:“林顾问,我们有许多形状不好、光泽差的残次品珍珠,都是被挑剩的,您看……?” 林纫芝笑着更正她:“在国际上,这不叫残次品,而叫‘巴洛克异形珠’,可以用于珠宝设计和服饰装饰。 至于那些更次的珍珠,还能磨成珍珠粉或者制作‘贝壳漆’。” 巴洛克珍珠首饰 这个负责人还没回过神,台下其他人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林顾问,看我!我有问题!” “看我!我签完合同了!” “净会吹牛,明明是我先签完的!” 广陵编织厂的厂长顶着众人催促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篮子:“林顾问,我们厂手艺不精,这些活儿糙了点,卖不出去。” 林纫芝接过,摸了摸上面的毛刺,温声笑道:“这恰恰是这个篮子的特色。” 她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解释:“贵厂可以在保留原始质感但不扎手的基础上,在里面衬上边角料丝绸,或者棉麻布。 这样的成品售卖给高级服装店和家居店,作为收纳篮、展示篮和野餐篮,外商最喜欢这种自然田园风。” 编织厂厂长和周围人面面相觑。 粗糙……反而成了特色?自然田园风?土里种地那种?外国人喜欢这个? 丝织厂和纺织厂的厂长反应最快,跳出来兴奋道:“碎布和边角料我们厂有,直接来拉!” 省时省力清理掉一批废料,哈哈哈他们也体会到制笔厂刘厂长的快乐了。 又有两个厂打样,众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你争我抢地要求签署合同,场面一度快打起来。 难怪孙厂长、尚厂长和梅厂长几人快把林纫芝吹成天下第一才女了。 这本事,不是才女,也是财女了! 接下来几天,林纫芝忙得团团转,又在产品包装、陈列细节上做了诸多指导。 毕竟相隔了几十年的时光,厂长们也不是都能理解她的一些想法和建议。 但基于林纫芝展现出的能力,即使他们不明所以,也全都点头照办了。 培训结束时,众人脸上带着收获的兴奋,一路把林纫芝送到车前。 “林顾问,广交会见啊!” “您放心,我们回去就按您说的改!” “您让我带的东西,我一定会带去羊城的。” 不远处的柱子旁,于洋拧着眉头,不住地抽烟,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小伙子皮肤蜡黄、眼神焦急。 小伙子是隔壁清水坳村陶瓷厂的会计,叫水生。 “于叔,您就再去问问林顾问吧!咱村就指望着这个厂了……要是这批货再卖不出去,公社就要把厂子撤了,乡亲们又得回去刨那点土坷垃,啥盼头都没了!” 水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扯了扯于洋衣袖。 他们厂的陶器烧出来灰扑扑的,因为没上釉,卖相不好,积压了好多。 村子的厂自然拿不到广交会名额,是于洋好心每次都帮他们把东西带到广交会卖,一开始外商还新鲜,这一两年已经基本卖不出去了。 于洋看了眼人群中央的林纫芝,脸上火辣辣的。 他之前那么针对她,现在怎么拉得下这个脸?他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笑话他,恨不得遁地逃走。 “哎呀,你别拽我!我……” 于洋烦躁地想甩开手,可一低头,看到水生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清水坳村的穷困,猛地把烟头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狠狠碾灭,“他爹的!老子这张老脸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扒开人群,臊眉耷眼地走到正要上车的林纫芝面前。 “林、林顾问!” 于洋感觉四周的目光像针扎一样,他低着头语无伦次道:“耽误您一分钟,是、是这么个事……” 他快速地把清水坳村陶瓷厂的情况说了,着重强调了村子的困难。 最后咬牙道:“他们村是小厂,实在没什么利润。您要是能出个主意,他们那份分成算我的。我们重新签合同,再多分您五个点。” 于洋知道之前把人得罪狠了,做好被林纫芝狠宰一刀的准备,想着对方开口十个点也要答应。 第267章 林纫芝看了眼于洋身后紧张得小腿发抖的小伙子,道:“不用你多给,我直接告诉你办法。” 于洋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纫芝继续说道:“他们那些落灰陶器,彻底清洁后,用蜂蜡或者桐油反复擦拭浸泡,养上一段时间。不用做别的,拿一些养好的到广交会现场,我到时有安排。” 见对方听懂了,她微微点头,便弯腰上了车。 水生激动地拉扯于洋的衣角,语无伦次道:“于叔!成了!林顾问她、她人真好!她没要咱村的分成!” 于洋还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嗯……”他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枉他白长这么多岁数,觉得人家小姑娘年轻气盛、不尊老,对方心胸比他这个老家伙开阔多了。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浑身舒坦。后山的野菜和春笋也悄悄冒了尖。 林纫芝手里的绣活做得差不多了,趁着好春光,和程嫂子约着一块儿去挖野菜。 康康这孩子最近壮实了不少,性格也开朗了,正和一群半大孩子在山脚下疯跑。 一看见林纫芝和他母亲,他跟小伙伴打了声招呼,就噔噔噔跑过来,抢着要帮林纫芝提竹篮。 “婶婶,我来拎!我力气大!”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一把将篮子护在怀里。 他记得妈妈怀他的时候就是累着了,现在林婶婶也有了小宝宝,可不能让她累着。 林纫芝见篮子也不重,便也笑着由他。 程嫂子一边利落地挖着春笋,一边笑着夸儿子懂事。 林纫芝却想起一路走来,不少嫂子大娘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便低声问:“程嫂子,她们是不是知道我怀孕了?” 她没打算瞒着,但也没到处说。加上她身子不显,除了程嫂子一家,整个家属院还真没人知道。 程嫂子摇头:“不是这事儿,我跟你程大哥都没往外说。” 林纫芝更纳闷了:“那她们是为什么?” 程嫂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的妹子,你是不知道,你家周副师长最近可太逗了!” 她一边笑一边说:“他路过猪圈,嫌那几头猪吃食不积极,居然站在外面训了十来分钟,还说让饲养员饿它们两顿,‘看它们还挑不挑食’!”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就听程嫂子继续开口。 “这还不算,”程嫂子笑得抹眼泪,“上个星期更绝,他下训看见后勤部的鸭子走得太散漫,追在后面吹哨子喊口令,愣是逼着那群鸭子走了三遍正步。 现在可好,那群鸭子一听见哨响就自动排队,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可有节奏了!” 康康也兴奋地插嘴:“周叔叔可厉害啦!他还让炊事班的大黄狗在后面追着哥哥们跑步,我爸说他们五公里成绩都提高啦!” 程嫂子拍着腿笑:“可不是嘛!昨天比武,周副师长带的兵拿了第一,就是那帮士兵现在看见大黄就腿软……” 林纫芝听得哭笑不得,正要说话,突然听见一阵嘹亮的军号声。 转眼就见周湛带着队伍从山坡后跑过来,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后还跟着三只吐着舌头的军犬,一个个威风凛凛。 周湛跟着队伍跑,嘴里还不闲着:“跑快点!没吃饭啊?屁股不想要了是吧?被追上的今晚加练!” 战士们一听,嗷嗷叫着往前冲,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旁边看热闹的小孩们激动得小脸通红,有的大声喊:“周叔叔太牛了!” 第268章 不远处几个嫂子大娘也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周副师长先前只是对猪和鸭子不爽,现在是冲着士兵们来了?” 林纫芝看着这现场版,简直没眼看。 程嫂子早就笑瘫在野菜地里:“哎哟我不行了……周副师长这是要把全师都练出心理阴影啊!” 按理说,周湛一个副师长,根本不用亲自带队训练。 可自从媳妇儿怀孕后,他紧张得整晚睡不踏实,又不敢在林纫芝面前表现出来。 只好把多余的精力全发泄到外面,连蚂蚁窝都要指手画脚。 看啥都不顺眼,看谁都像欠练。 除了士兵们哭爹喊娘,任师长为首的第1师军官个个喜不自胜。 大家一通商量,除了需要亲力亲为的,把周湛的工作麻利分了。 趁着这段时间周湛心情不好,从一团到三团,挨个来,轮着练一遍。 练,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林纫芝轻轻抚了抚微隆的小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当天晚上,周湛在卫生间洗澡,林纫芝已经洗好了,正在桌前擦干头发,然后就发现了摊在桌面的笔记本。 本子非常厚,牛皮封面很有质感,是周老爷子从苏联带回来的。 周湛从不避着她,上面写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大部分是男人的心情记录。 林纫芝之前看过一次,她的所有报道都被剪下来贴上,还附带留言。 比如“不错,评委会真有眼光,也就比我差一点吧。” 要不就是“媳妇儿啊啊啊啊啊,是我媳妇儿啊啊啊”,直接化身尖叫鸡。 林纫芝:……? 总之自那以后她再没看过,人还是不要有太多好奇心。 这会林纫芝想到程嫂子说的事,觉得有必要关心下男人最近的心理健康。 心里嘀咕着,这么久了内容应该有点深沉了吧? 她从上次看到的地方开始看,差不多是京市拿奖后。 没营养的就跳,然后发现……这一跳,根本停不下来。 75年12月15日,晴: 老爷子又嘚瑟,说我会娶媳妇全靠他教得好。 笑死,他懂教育,他懂个屁教育! 老子啥样老子自己不知道嘛。 教出个我这样的也好意思说懂教育,啧! 75年12月16日,晴: 爸又提二十一年前压岁钱的事! 不就五十块钱吗?记仇记到现在! 我那时才五岁,他就不能让让我?小气鬼! 76年1月11日,小雨: 今天媳妇儿生日,送了她生日礼物。 媳妇说“小周湛”很可爱,但是没本人可爱! 嘿嘿,还说了爱我! 媳妇爱我,嘿嘿! 听见没?!我媳妇儿爱我! 林纫芝一个劲地跳,力图找到点“真善美”内容,绝望地发现根本没有。 周湛的世界,不是打打杀杀,就是骂骂咧咧,要不就是媳妇媳妇。 太可怕了。 林纫芝不信邪,继续往后翻。 76年1月20日,晴: 宝宝来了,既高兴又有点舍不得。 好日子我还没过够呢。 唉,接下来得吃素了。 要不跟宝宝商量商量,晚点报到? 反正爸妈就在这儿,又跑不了。 76年1月22日,阴: 宝宝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好吧,从今天开始,做个清心寡欲的男人! 舍己为宝,我真是个善良的好爹。 76年1月31日,晴: 爸妈今天夸我是他们亲儿子! 听见没?是亲儿子! 本女婿终于光荣转正了! 以后请叫我林周氏! 76年2月1日,晴: 和爸一起打了个婴儿床, 我来回打磨了好几遍。 我真是个周到的好爹! 看到这,林纫芝简直是老怀甚慰啊,到目前为止,周湛心理都很健康乐观。 第269章 她弯了弯眼睛,笑着往后看。 76年2月5日,晴: 今天气煞我也!竟又有人想偷我的福气! 老子的福气是公社财产吗?想蹭就蹭? 这都是我留给媳妇儿和宝宝的专项储备粮! 谁再敢乱拜,通通按盗窃罪论处! 76年2月6日,晴: 原来他们是想偷大舅哥的福气。 误会了。 又想到之前的事,越想越亏! 今晚得跟媳妇儿贴贴,弥补下受伤的心灵。 76年3月8日,阴: 媳妇儿怀崽三个月了, 白医生说要注意分寸。 我懂,就是让我站岗不能开枪呗。 林纫芝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耐着性子往下看。 76年3月10日,晴: 今天洗完冷水澡,我给媳妇儿揉腿。 她睡着了真好看。 我去冲了个冷水澡。 我又去冲了个冷水澡。 76年3月13日,晴: 媳妇儿脸色红扑扑的, 可爱得像水蜜桃,想咬。 又去冲澡了,快把一辈子的澡都洗完了。 76年3月17日,晴: 受不了了!!! 76年3月21日,阴: 宝宝啊,你再不出来, 你老子快转业当和尚了! 76年3月25日,晴: 媳妇儿今天帮我了! 她手真软。 备注:明天要去问问军医,这种程度的亲密会不会有影响。不过得找个委婉的问法,不能暴露我天天琢磨这些。 林纫芝仔细看了半天,终于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子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脸蛋微红,这男人怎么啥都往上记啊。 她死之前一定要盯着周湛把这个本子烧了!绝对! 注意到最后几篇日记的时间,林纫芝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周湛这段时间的反常。 亏她早上还感动不已,以为男人是过度担心她,原来人家只是单纯的欲求不满。 不过也是,从她怀孕后,周湛生活里的性,只剩下了攻击性。 林纫芝想通后,正准备合上本子,无意翻到了某一页,标题的几个大字吸引了她注意。 “完美丈夫计划?” 林纫芝脸皱成一团,一言难尽地看完。 还别说,周湛可能是作战计划写多了,整得有模有样的。 几大条目和各种细则,都能落地,老板看了都得说一句“这是真当过丈夫的”。 周湛冒着一身冷气出来,就对上媳妇儿似笑非笑的眼神,正一头雾水时,林纫芝慢悠悠开口了。 “听说你最近改名了?” 周湛一听就炸了:“谁在那儿造老子的谣?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你急什么呀?”林纫芝轻笑,指尖往书桌上一指,“不是准备叫‘周完美’嘛?” “什么周完……”他顺着媳妇儿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哑火。 完了。 摊开的笔记本上,结尾处一行张扬大字赫然在目:「我是完美丈夫,我叫周完美」。 周湛脸色瞬间红得能滴血。 林纫芝也不拆穿,就倚在桌边笑盈盈地看着。 啧,这平日里日天日地的炮仗,此刻扭捏得像个被戳破心事的小姑娘,多看一眼都是赚的。 周湛手忙脚乱地想合上本子,“媳、媳妇儿,我那都是写着玩的……” 林纫芝故意道:“哦?所以你不想当完美丈夫?” “当然不是!”周湛立马挺直腰板,“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你一个人的完美丈夫!但这世上除了你,哪有什么完美的人?我那就是个夸张的修辞手法,夸张你懂吧?” 看着他急赤白脸地狡辩,林纫芝“噗嗤”笑出声,这人说大话时倒是大言不惭。 她眼珠一转,突然歪头笑道:“既然做不了周完美,那当个‘周小美’也不错呀!周小美,你喜欢这个新名字吗?” “……” 喜欢个屁!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硬汉,要什么“小美”! 可一抬眼,对上媳妇儿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周湛到嘴边的抗议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串笑:“喜、欢……我、真、的、好、喜、欢、啊、哈、哈、哈。” 林纫芝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湛最近火气太旺,起个文雅淑女点的名字,正好给他去去火。 周湛的日记慢悠悠更新到四月。 春季广交会从4月15日开始,给了三天的布展时间,林纫芝11号便提前出发了。 这个时期民航登机无需孕周证明,林纫芝保险起见,特意咨询过白医生,得到肯定答复才放心乘坐。 周湛开着自家军绿色吉普,一路把林纫芝送到了机场。 后面还跟着一辆卡车,车厢里装着七八幅精心包装好的绣品,都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特制的木箱里,几乎占了大半个车厢。 林纫芝看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木箱卸下,办理随机托运手续,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幸好有你帮忙协调了这辆车,不然这东西可真不知道怎么运过来。” 周湛再次检查那叠随机托运的单据,盯着工作人员贴了“小心轻放”的纸条。 等绣品和行李箱被打包送走,他心思又回到林纫芝身上。 周湛亦步亦趋跟着媳妇,眼睛黏糊得能拉丝,一路絮絮叨叨: “媳妇儿,到了羊城别忘了联系我啊。吃饭注意营养,你怀着宝宝呢,别太劳累了……” 林纫芝看着他那恨不得化身挂件跟她一起走的模样,戳了戳他的额头。 “周小美同志,注意影响。放心,就一个月,广交会结束我就回来。” “一个月!整整三十天!”周湛脸垮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把这只“恋妻犬科动物”安抚好,林纫芝拿着介绍信等相关证明材料,办理了登记手续。 踏上舷梯,走进机舱,她才算见识了这个年代的“空中奢华”。 第270章 机舱不算宽敞,座椅是柔软的绒布沙发,虽然有些陈旧,但干净整洁。 乘客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多是穿着中山装或干部服的出差人员。 穿着制服的空姐,笑容标准,举止端庄,正引导旅客入座。 70年代上飞机 70年代经济舱 林纫芝注意到头等舱的帘幕外,站着一位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 她心下好奇,但也没多打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姐开始发放飞机餐。 铝制饭盒里装着青椒肉片和米饭,旁边还配了一小盒水果罐头。 最让林纫芝惊讶的是,居然还有一瓶50毫升装的茅台酒。 她看着那小巧的白瓷瓶,心里暗叹这年头坐飞机,待遇真是实在。 坐飞机喝茅台 就在这时,头等舱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下一秒,一位空姐快步走出,脸上带着焦急,扬声用中英文分别询问: “各位旅客,请问航班上有医生吗?头等舱有一位外宾身体不适,急需医疗帮助!” 机舱内安静了一瞬,却无人应答。 外宾的随行人员急得额头冒汗。 林纫芝起身温声道:“我不是正式医生,但懂一些急救,或许可以帮忙看看。” 在工作人员感激的目光中,林纫芝被引进了头等舱。 只见一位不到三十岁、衣着精致华丽的外国女士靠在座椅上,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右手紧紧捂住胸口,表情痛苦。 随行翻译快速解释:“玛格丽特女士有心绞痛病史,但她的硝酸甘油药瓶在来机场的路上意外摔碎了……” 林纫芝立刻明白了情况。她示意众人让开些空间,冷静地从随身小包里取出针囊。 林宛棠有偏头痛,林纫芝这次特意带上针囊,就想着到时候可以给姑姑针灸缓解,没想到现在能派上用场。 她选了根细长的银针,在征得对方同意后,精准快速地针刺其内关穴、郄门穴等穴位,并辅以专业的手法按摩。 不过片刻,那位玛格丽特女士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变得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碧蓝的眼眸带着感激和惊奇,望向林纫芝。 待情况稳定,玛格丽特女士通过翻译向林纫芝表达感谢,并要取钱包酬谢。 林纫芝微笑摆手,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女士,您太客气了。我们两国正在加强交流,能在这万米高空为您提供帮助,是我的荣幸。” 玛格丽特女士听到她纯正的英语,眼中惊讶更甚。 她仔细打量林纫芝,见她气质娴雅,谈吐不凡,又能乘坐飞机,心下认定这位东方女子家世必定不俗。 玛格丽特女士拉着林纫芝的手,热情和她攀谈,自我介绍是来自日落国的玛格丽特·霍华德夫人。 还拿出名片递给林纫芝,让她有需要时联系她。 林纫芝面上笑着婉拒玛格丽特·霍华德夫人的留客邀请,也没接名片。 这时期是不允许和外国人私下接触的,有事只能在公众场合说。刚刚整个急救过程中,几个空姐一直陪在旁边。 名片和英镑都一样,被发现了很容易被扣“有海外关系”的帽子。 即使运动临近尾声了,林纫芝也不敢大意。 玛格丽特·霍华德夫人也清楚华国的形势,只能遗憾地送林纫芝离开。 林纫芝回到座位,想到“霍华德”这个姓氏,心念一动。 第271章 霍华德家族是日落国的贵族世家,历史悠久,极有权势,与王室联姻频繁。 也不知道玛格丽特与这个家族是否有关系,不过林纫芝没想多久,对方离她生活太遥远了。 她心里最挂念的,自然是这一行的重中之重,那几幅苏绣绣品。 下飞机后,林纫芝径直往行李区走,一位穿着工作制服的男同志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几位机场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将那些包装严实的木箱和卷轴从特殊货物通道运出来。 “请问是林纫芝同志吗?”男同志态度恭敬地问道。 “我是。” “林处长派我来接您,我是省外贸局的严安,您叫我小严就好。” 他确认了身份,脸上笑容越发热切,指了指身后的军用卡车。 “您放心,林处长已经都安排好了。您的这些绣品,我们会安全运到展品库,全程有人看护,保证万无一失。” 林纫芝一听,心里顿时踏实了。 姑姑林宛棠在省外贸局任职处长,做事向来周到。有她安排的人盯着,她就无需亲自护送了。 林纫芝点头致谢:“辛苦了,严同志。” “不辛苦,应该的。”严安连忙摆手,指向不远处的吉普,“车在这边,请您随我来。” 随着窗外逐渐浓郁的南国春光,车子缓缓驶入戒备森严的羊城军区大院,最终在一栋小楼前停稳。 林纫芝刚站稳,一道身影便带着笑意迎了上来。 “芝芝!可算到了!” 林宛棠早就盼着了。 往年寒暑假,都是沪市父母家里最热闹的时候。不仅侄女林纫芝会来,她也会带着两个儿子回去探亲。 林宛棠只有两个皮实的儿子,因此格外疼爱这个乖巧贴心的侄女,姑侄俩感情极好,说是母女也不为过。 她亲热地挽住林纫芝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念叨:“你姑父早上还念着你呢。小柏去单位了,说了晚上会带对象一起回来吃饭。” 林纫芝的姑父陈怀瑾是羊城军区军长,位高权重,事务繁忙。 表哥陈松青二十六岁,走了家族铺好的军旅路,进入军队从基层做起,目前在泉城军区任团长。 表弟陈柏青二十岁,性子单纯直率,不愿从军,家里也不勉强,目前在羊城海关工作。 林纫芝一听,有些懊恼:“姑姑,您信里没提这事,我没给小柏对象准备见面礼,回头得补上。” 林宛棠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用不着,还没定下的事呢。” 这话让林纫芝心里有了底。 下车林宛棠提及表弟对象的语气,林纫芝就隐约感觉姑姑对这个对象态度微妙。 现在算是确定了,林宛棠确实不满意。 傍晚时分,姑父陈怀瑾刚到家不久,陈柏青也带着对象崔书瑶来了。 几年没见,陈柏青见到表姐也不生分,依旧亲热道:“姐!你可算来了,我爸妈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林纫芝笑着同他们打招呼,目光顺势落在崔书瑶身上。 与陈柏青的热情相反,崔书瑶在看到林纫芝的第一眼,心底就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喜。 这种微妙的感觉,上次见到陈柏青的嫂子商羽时也曾出现过。 这两个女人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那便是从小在底蕴深厚的家族中,浸润出来的、举重若轻的从容气度。 这在崔书瑶看来,便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们越是礼节周到,越让她觉得虚伪。 第272章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饭桌上达到了顶峰。 崔书瑶扫了一眼餐桌,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菜肴,忍不住开口,声音柔缓:“阿姨,今天怎么没有做清蒸鲈鱼呀?” 她最爱吃的菜就是清蒸鲈鱼,陈家人都是清楚的。以往她来家里吃饭,这道菜是必定会有的。 林宛棠神色自若,语气再自然不过:“哦,芝芝怀孕了,闻不得鱼腥味,就没做。” 林宛棠还真不是故意给崔书瑶难堪。 饭菜是一早就吩咐家里阿姨备下的。她亲侄女林纫芝头一回怀孕,身子正金贵,又是远道而来,于情于理,这接风宴都得先紧着孕妇的口味来。 少做一道清蒸鲈鱼,在她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一个正常人,少吃一口鱼又能怎样?难道还会为此计较不成? 她哪里想得到,还真有人把这理解为蓄意为之的偏心和轻视。 崔书瑶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明明她才是陈家的未来儿媳妇,凭什么要先紧着一个外来的侄女? 偏偏陈柏青这个愣头青还在旁边帮腔,一脸理所当然:“对啊姐,你现在可不能闻这个。多喝点玉米排骨汤,这汤清甜,对身体好。” 崔书瑶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向林纫芝:“林同志,听说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广交会? 我在国旅做翻译,我爸是轻工局主任,广交会年年都参与,熟门熟路。你人生地不熟的,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跟我开口,不要见外啊。” 不等林纫芝回应,林宛棠先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书瑶有心了。不过芝芝来羊城,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有她姑父和我在,自然会给她撑腰。” 林纫芝心下觉得好笑,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在她面前卖弄家底和人脉的。 但既然姑姑开了口,她也没多说,只微微笑了笑。 崔书瑶笑容不变,依旧细声细语:“阿姨,我是想着林同志远道而来,可能会拘束。我们年纪相仿,兴许更能聊到一块去。” 陈柏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直肠子地说道:“书瑶你想多了吧?我爸妈拿我姐当亲闺女疼,她在自己家有什么好拘束的?你不自在我姐都不会不自在的。” 林纫芝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喝汤掩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姑姑明明不喜欢崔书瑶,却不急着棒打鸳鸯了。 摊上陈柏青这样一根筋的直男,你就算把那些弯弯绕绕掰开揉碎讲给他听,他也未必听得懂。 非但不懂,搞不好还会觉得是自家母亲对崔书瑶心存偏见,故意刁难。 主位上的陈怀瑾无语地瞪了自家傻儿子一眼,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哼,臭小子知道就好!生儿子还不如生块叉烧! 看看你姐,刚到家就惦记着你妈偏头痛的毛病,忙着给她针灸缓解,你除了会气人还会什么?” 崔书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见陈怀瑾都发话了,她也不敢再多说,只低着头默默吃饭,整顿饭再没吭声。 晚饭后,陈柏青略坐了坐,便送崔书瑶回家。 林纫芝去厨房冲了壶安神的养生茶,端出来,递给姑姑和姑父。 林宛棠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心头那股郁气仍未全消。 “之前她对小羽就明里暗里地挤兑,我还想着大概是妯娌间天生的不对付,怕以后资源分配不公,勉强能理解。 现在可好,对着你这个关系亲近的表姐也摆出这副姿态。这姑娘年纪不大,心思怎么这么重?” 林宛棠口中的“小羽”,就是大儿媳商羽。陈松青今年一月刚领证结婚,赶上时间点特殊,便没办酒席。 林纫芝还没见过这个表嫂,只听林宛棠对这个儿媳妇赞不绝口,说她爷爷是将军,父亲是军校校长,本人更是落落大方,识大体,有格局。 提到商羽,林宛棠想起更多细节,火气又上来了,拉着林纫芝的手吐槽: “年前小松休探亲假,领了证就带小羽在家过年。那崔书瑶倒好,三天两头旁敲侧击,打听我们给了小羽多少彩礼和年礼。见小松和小柏兄弟俩关系亲近,她也要摆脸色。” 偏她自以为手段高明,打听时不着痕迹,殊不知她那点小心思,早被陈家长辈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老两口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轮得到她一个没过门的来说三道四?我看她就是想把小柏变成孤家寡人,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才满意!” 崔书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心里想得都写在脸上,也就陈柏青是个憨货,还真以为她是身子不适,二话不说就把人送回去了。 林宛棠当时在旁看着,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林纫芝听得暗自咂舌,“那……小柏要是跟你们亲近,她也不高兴?” 一旁的陈怀瑾哼笑一声,“她对我们两个,暂时还不敢。” 正说着,有警卫员上门通知有事,陈怀瑾起身往外走。 经过妻子时,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小棠,别为不相干的人动气,不值当。”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林宛棠叹了口气。 她原本是真没把崔书瑶放在眼里,那点小心思小手段,在她看来幼稚又上不得台面。 可今天对方居然敢直接挑衅到芝芝头上,对一个毫无利益冲突的亲戚都如此沉不住气,简直是又蠢又坏。 “反正,我是绝不会同意这种搅事精进门的!”林宛棠态度坚决。 第273章 林纫芝心里认同姑姑的话,但怕她因此和表弟生出嫌隙,还是委婉地劝了几句。 林宛棠闻言笑了笑,神色缓和许多:“放心,这个我跟你姑父早有计较。所以我们在小柏面前,从来不说反对的话。” 她那个傻儿子,怕是还觉得自家父母和对象相处和谐呢。 他们深知,年轻人那点感情本就不见得多牢固,父母要是强硬反对,反倒可能激起逆反心理,让他们真以为自己是真爱。 加上崔书瑶明面上确实没犯大错,直接拒绝反而容易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不如就拖着,不明确反对谈恋爱,但也绝不松口同意婚事。 以崔书瑶这种眼界狭窄、毫无大局观的性子,迟早会在日常相处中露出更多马脚。 林宛棠相信,儿子总有一天会明白,娶媳妇不能只凭个人喜好,还得考虑对方是否是潜在的家族隐患,是否能教育出优秀的下一代。 如果儿子真是眼盲心瞎,伤透他们父母的苦心,那她就当没这个儿子。 一个家族发展昌盛需要三四代的人努力,但只需一个糊涂蛋便能轻易毁掉过往一切荣誉。 林宛棠夫妻作为这一代掌权者,享受了陈家大部分资源,那就有义务扛起家族的责任。 这边回家路上,崔书瑶揉了揉肚子,声音又软了几分,委屈道:“柏青,我有点饿……今晚的菜,好像不太合我胃口。” 陈柏青一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诚地想办法:“那你回去冲杯麦乳精垫垫?你要是不喜欢家里的口味,以后我自己回去吃就行,你别勉强。” 说完,他还略带遗憾地看了对象一眼,心里摇头感叹:真是不识货啊! 陈柏青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吃,尤其讲究食材的鲜味和原味。 家里那位阿姨对外说是乡下亲戚,实际是陈怀瑾为了妻子高价请上门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 陈柏青当初不愿从军,原因之一就是离不得这口吃的,他宁愿每天上下班来回骑车快两小时,也要回大院蹭饭。 可惜书瑶没口福咯。 崔书瑶被他这直白的回应噎了一下,只能虚弱地找补:“…不是的,我平时不这样,就是今天突然没胃口了。” “就今天?”陈柏青沉吟片刻,经过一番认真分析,他斟酌着开口:“那你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了。我爷爷以前也这样,一生病就没胃口。” “我没病!”崔书瑶音量忍不住提高了一点。 陈柏青表情更加担忧,诚恳道:“可是你都不正常了啊…” “……”你才不正常!你全家都不正常! 崔书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换了个话题,状似随意地开口:“林同志这次来,要在家里住一整个月吗?” “对啊,我姐当然住自己家里。”陈柏青回答得理所当然,还顺便纠正她,“书瑶,你以后也该跟着我叫姐姐,显得亲近。” 崔书瑶心下不耐至极,声音依旧柔和:“我是担心这样会不会影响叔叔阿姨休息。如果是我,肯定不忍心打扰长辈,会选择去住招待所的。” 她顺势提起早早想好的规划,“柏青,我们结婚后,还是自己搬出去住比较好。” 每次去军区大院,那种无形的阶级壁垒,都让崔书瑶既兴奋又焦虑。 在陈家人面前她也总觉得矮了一头。 只有紧紧掌控住陈柏青,让他眼里心里只有自己,她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第274章 崔书瑶早已想好,等嫁入陈家,绝不能让陈柏青和父母兄嫂走得亲近,那只会让她显得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陈柏青一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绝对不行!我哥在北方,我肯定得留在家里孝顺爸妈。 再说了,家里饭菜多香啊,我结婚了也要住家里!” “…那,”崔书瑶忍着气,退而求其次,“让你妈把阿姨让给我们,带去我们小家,总行了吧?” 陈柏青震惊地看向她,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之语。 他下意识地竖起大拇指:“你可真敢想!我妈宁愿不要我这个儿子,都不会不要阿姨的。” 就他爸那爱妻如命的样,要是知道儿子欺负自己媳妇,想都不用想,绝对是把儿子踢出家门,转头再把家里门锁换了。 崔书瑶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那…让你妈给我们再找一个一样的阿姨。” “那不一样!”陈柏青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家阿姨做的菜,鸡有鸡味,鱼有鱼味,别人做不出来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催书瑶气得胸口发疼,若不是陈柏青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选择,她早就受不了他这个榆木疙瘩了! 她满腔怒火,又不敢冲陈柏青发泄,脸色自然难看。 陈柏青被她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你看你看,我就说你有病吧?从过年到现在,你隔三差五地身体不适,明天我必须带你去医院看看!” 崔书瑶忍无可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没、事!” 十二号的清晨,陈怀瑾的警卫员开车外出办事,顺路将林纫芝和陈柏青捎到了流花展馆。 陈柏青如今也被抽调到了海关驻广交会监管组,成了一名驻会关员,正好同路。 广交会第三次迁址 此时的流花展馆外,前来参展、工作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趁着开门前的空隙寒暄交谈。 崔书瑶被几个国旅的同事围在中间,俨然是人群的焦点。 她很是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自从和陈柏青处对象后,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同事们,对她的态度便陡然热络了起来。 “书瑶,听说你昨晚又去陈家吃饭了?陈军长在家吗?”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同事语气羡慕道。 “陈柏青同志对你可真上心,看来好事将近了呀!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吃喜糖。”另一人跟着奉承。 人群中的燕妮直接翻了大白眼,正想开口说什么,扫过身旁的其他同事,她便吞下了到嘴边的嘲讽。 崔书瑶的父亲不过是轻工局一个新晋主任,在这些翻译姑娘中实在算不上出众。 可偏偏她攀上了陈家。 看在陈家的面子上,无论大家内心怎么想,表面的客气总是要维持的。 有人状似随意地问了句:“书瑶,你对象今天没送你?” 崔书瑶内心鄙夷这些人前倨后恭的嘴脸,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细声细气地替陈柏青解释: “柏青是要送我的,但我想着他送完我还得赶去海关,太奔波了,就没让他麻烦。” “书瑶你真是体贴!” “难怪陈家长辈都那么喜欢你。” 就在这时,一阵低呼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快看,是军车!” “那不是陈柏青吗?他旁边那位女同志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路口,只见一辆军牌轿车稳稳停下,陈柏青率先下车,随后体贴地护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下。 第275章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女子气质卓然,衣着看似简单,料子和剪裁却处处显出不俗。 刚才还笑语晏晏的崔书瑶,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她求了陈柏青多少次,让他开军车来接自己下班,每次都被他以“不能公车私用”严词拒绝。 可现在呢?! 他表姐一来,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用了!还不是明摆着看不起她吗? 在场的人将崔书瑶难看的脸色尽收眼底,又仔细打量了几眼那位陌生姑娘,心思百转千回。 有人故意轻声问道:“书瑶认识这位女同志吗?看样子和陈柏青同志很熟呢。” 崔书瑶生怕别人误会,强扯出个笑容解释道:“当然认识,是柏青的表姐,跟陈家人没关系的。” 在她看来,林宛棠的侄女可不算是陈家人。 话音一落,燕妮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破:“陈家现任主母林宛棠是她亲姑姑,她这都叫‘没关系’,那你这个连门都没进的外人,又算什么呢?” 燕妮家住军区大院,家世和陈家相当。 她一开口,众人立刻嗅到了更确凿的信息,纷纷围过来打听那位陌生姑娘的来历。 燕妮斜了眼崔书瑶青白交错的脸色,故意扬声道:“她叫林纫芝,林老将军的亲孙女,自己嫁的也是京市周家的长孙。 人家这次来参加广交会,还是上头特批的个人展台,可不是咱们这种给人做翻译的。” 国旅的姑娘们张了张嘴巴。 难怪呢,那样通身的气度,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惊诧过后,大家立刻躁动起来。 几个姑娘笑着上前,挽住燕妮:“妮妮,你和我们仔细说说,这位女同志是个什么性情?” 大家都想得明白,这姑娘身后是盘根错节的显赫家族,如果能搭上她,自己在家族里的身份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一时间,所有人都围着燕妮打听林纫芝的喜好、经历,崔书瑶这个未来难测的对象,转头就被大家抛到一旁。 崔书瑶死死咬住下唇,让自己保持体面。 又是这样! 只要这些真正的高干子弟一出现,就不会再有人看到她! 从瞧不起她的燕妮,到八面玲珑的商羽,再到这个一来就抢走所有关注的林纫芝。 她们生来就拥有她拼命想得到的一切,偏偏还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真是让人作呕! 她强压下嫉恨情绪,快步走向正和林纫芝说话的陈柏青,软声道:“柏青,你不是说这几天单位忙吗?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不待陈柏青回答,她像是才看到林纫芝一样,“哦,林同志也在啊。” 说着又转向陈柏青,语气嗔怪:“柏青工作多忙啊,当姐姐的要多体谅才是,下次就别让他特地跑一趟了。” 陈柏青皱眉道:“书瑶,我被调来广交会监管组了,这事我不是和你说过好几次了吗?” 崔书瑶脸色一变,急忙找补:“对不起柏青,我这几天接待外宾连轴转,事情太多给忘了。” 瞥见远去的军车,她慌忙转移话题:“对了柏青,我看你是坐军车来的。公车私……” 看到周围人立刻看过来的眼神,陈柏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崔书瑶。 他当即厉声打断她:“崔书瑶同志!请你注意言辞!车辆使用有严格的纪律,我父亲身为军人更会以身作则。今天是警卫员执行公务顺路保障,合规合纪,不存在任何私用问题!” 林纫芝适时地出声,声音温和却让周围人清晰可闻:“是啊,姑父今早还特意叮嘱,说公务行程必须清楚透明,让我们按规矩折算邮费补贴,一分钱都不能少交部队。” 这时展馆大门打开,众人注意力被转移,一窝蜂往里跑。 林纫芝松了口气,不想再看崔书瑶,和表弟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崔书瑶见陈柏青依然冷着脸,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泫然欲泣道: “柏青对不起,你也知道的,我那些同事都看不起我,我只能做得更好……我真是忙晕了才会口不择言,都是我的错,你怪我吧。” 陈柏青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想着她家里可能没教过谨言慎行,又是初犯,心里那点不快终究散了些。 他叹了口气:“行了,以后遇事多想想。尤其是在外面,说话更要谨慎,祸从口出。” 林纫芝在入口处登记,领了作为通行证的鱼尾条,这才步入流花展馆。 通行证鱼尾条 这个会馆两年前才落成,崭新又气派。主楼正门上方悬挂着“华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九个醒目大字。 林纫芝注意到,此时还未加上她更耳熟的“进口”二字。 走进大厅,就能看到迎面而来的几幅巨大画像,分别是马恩列和伟人头像。 展区布局与她预想的不同,并非按省市划分,而是按商品类别分区。 每个品类都由全国总公司牵头,组成一个交易团,每个交易团都设有专门的中心展台,用于陈列最亮眼的商品。 林纫芝很快就找到工艺品区域,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十几位来自不同省市的代表早已等待了好一会儿,见她到来,不约而同地围上前,纷纷向她道谢。 林纫芝被这阵仗弄得一愣,这群人她基本都不认识,感谢她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作为代表,面带笑容,上前解释:“林同志,今年咱们工艺品展台的位置格外好,这都多亏了你啊。” 第276章 往年他们工艺品展区虽然不算差,但也绝没有这么醒目。 方才大家找到位置时,看到那宽敞明亮的中心区域,都差点不敢相信。 还是一位外贸局严同志的提醒,他们才明白这是托了谁的福。 林纫芝心下了然,笑着摆手道:“您言重了。咱们工艺品交易团每年为国家创汇那么多,这分明是国家记得各位前辈的贡献呢。”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熨帖,也不再明着道谢让林同志为难,只将这份人情默默记下。 简单寒暄后,众人各自散去布展,却默契地将最核心的展台位置留了出来。 江淮省的代表们总算找到了机会,一窝蜂地围上来,感谢的话像打开了闸门似的往外涌。 从1970年秋季广交会开始,主办方就不再安排客车接送国内参会人员了,所有车辆都优先保障外宾接待,住宿也得各省代表团自己解决。 这次他们江淮省提前派人来羊城设了办事处,正为找车的事发愁呢。 嘿嘿你猜怎么着,省外贸局的人找上门了! 这时大家才知道,原来林顾问还有位在省外贸局当处长的姑姑,正好负责统筹广交会。 要不说县官不如现管呢,林姑姑不仅调了一辆大巴专门去火车站接整个江淮省代表团,连住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要知道,会馆周边的东方宾馆、流花宾馆和羊城宾馆,那都是接待外宾的,他们每天还有专车接送。 而国内参会人员大多住在招待所,有的离得远,除了少数有门路能找来三轮车,或者凌晨起床挤公交的,多数人都得靠着两条腿走过来。 原本能住上外贸局安排的近处招待所已经很好了,谁知今天一早出门,大巴车早已等在门口。 江淮省的人顶着同招待所其他人羡慕的眼神,昂头挺胸,舒舒服服地坐上车。 早早到了展馆,美滋滋地看着其他省市的人满头大汗地赶过来。 果然啊,背靠大树好乘凉。 那滋味,别提多爽了! 感谢十八代祖宗,来世还做江淮人! 于洋一把挤开尚进和梅仁耀,笑得满脸褶子:“林顾问,客气话我就不说了,接下来一个月我老于就听你指挥了!” “好你个老芋头!懂不懂先来后到啊,明明是我先认识的林顾问,有事也该先找我!”梅仁耀立刻不干了。 尚进急得直跳脚,也顾不上兄弟情分了:“你俩吵啥?还有你这个‘没人要’胡咧咧啥呢,没有我牵线,你能认识林顾问?” 孙长海眼睛瞪得溜圆,这群外八路想干嘛?想对他的再生父母做什么?! “都一边去!林顾问对我有再造之恩,那就是我再生父母!老子的长辈,轮得到你们孝顺?” 在四个厂长混战时,楚青眼疾手快,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干事,已经在中心展位忙活开了,还不时征求林纫芝的意见。 等四位吵吵嚷嚷的厂长回过神来:好家伙,林纫芝的展位都快布置好了! 想骂楚厂长不讲武德吧,又不敢。 别看楚青对林顾问亲切得像自家长辈,可在他们面前可是说一不二的大姐头,资历和年龄都压得他们死死的。 几人互相瞪了一眼,赶紧加入了布置展位的队伍,嘴上争不过,干活可不能落后! 眼看领导们在别人的地盘上干得热火朝天,全然忘了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几位干事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欲哭无泪。 第277章 得,厂长们当了甩手掌柜,这千斤重担,最后还是落到了他们肩上。 燕妮赶到时,林纫芝的展位早已布置妥当,只剩她一人闲坐在那儿。 燕妮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搭话,又怕唐突了对方,却见林纫芝站了起来。 一直留意这边的严安立刻上前,“林同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打算去其他展区看看,这里……” “您放心!”严安立即领会,拍着胸脯保证:“我们保卫人员全程巡逻,绝对没人敢搞破坏!” 作为外贸局保卫科的干事,严安工作态度极为认真负责。 即使没有林处长这层身份,他也会坚决守护展区安全的,毕竟这可关系到国家创汇大业。 有了这话,林纫芝便安心地去视察江淮省其他厂子的展位了。既然挂了这个“顾问”的名,就得对得起她拿到手的每一分钱。 燕妮见她走了,跺了跺脚,连忙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 来到丝织厂展区,各式色彩鲜艳的衣物分门别类,整齐陈列。 孙长海眼尖地迎上来,热络地问:“林顾问,您看我们这样布置行吗?” 他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家的“五彩豆腐块”,为了把衣服叠得又快又好,他们丝织厂可是做了万全准备,专门去学过的。 林纫芝先肯定了他们的用心,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衣服叠起来展示,外商看不清版型和细节,吸引力会大打折扣。最好能做几个人体模型,把衣服穿起来展示。” 孙长海懊恼地一拍脑门,看来他们准备还是不够充分啊。 他在百货大楼见过人体模型,可这会儿上哪儿去找现成的? 看出他的为难,林纫芝笑道:“不用太精致,找些硬纸板、报纸、铁丝和胶带,就能搭出简易模型,有个立体样子就行。” 这几样材料倒是不难找,林纫芝和众人一起搭框架,中途却发现铁丝不够用。 一直在附近转悠的燕妮立刻跳出来,眼神亮晶晶的:“林同志,你要铁丝是吧?我去后勤组拿!我跟他们熟!” 话还没说完,人就跑远了。没几分钟,她就抱着个大箱子回来,里面铁丝和工具一应俱全。 “你们随便用,缺什么我再去找!” 燕妮借机顺利打入“内部”,一边热情地帮工人们打下手,一边自然地和大家聊起天来。 等简易模型搭好,套上丝织厂最新款的衣服,效果立竿见影。 衣服的版型、细节和上身效果一目了然,在展区里格外显眼,远远就能看到。 孙长海围着刚做好的模型转了两圈,又是满意又是遗憾地咂嘴。 “这光站着不动都这么打眼,要是能走起来、转个圈,那效果得多好啊!” 林纫芝闻言轻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现成的‘活模型’不都在这儿了?” 孙长海一愣,茫然地环顾四周。 哪儿呢?他瞎了? 见他还是没反应过来,林纫芝干脆抬手指了指旁边几个年轻干事。 “哎呀!”孙长海猛地一拍大腿,狂喜道:“瞧我这榆木脑袋!” 他当即大手一挥,豪气地说:“小李、老张,还有你们几个!接下来一个月,厂里给你们配新行头,每天换着穿!” 他越说越兴奋,直接分配任务:“从明天起,咱们就穿厂里售卖的衣服,上午一套,下午一套,都给我拾掇精神点儿!” 李干事立刻领会意图,机灵地补充:“厂长,到时我们分时段在全场多走动,保证让所有客商都能看见!” 第278章 “没错!”孙厂长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洪亮道:“咱们丝织厂,除了一个固定展台,每个人都是一个‘移动展台’!” 一个年轻干事举手,小声确认:“厂长,广交会结束,这衣服归我们吗?” 孙长海被这话噎得直瞪眼。 好家伙,一天两套,一个月下来足足六十套,他是有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的? “咋的,我寻思着天也没黑啊?”孙长海作势往外瞅了瞅。 咋不去抢呢,他老孙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瞥见几个干事遗憾的小表情,孙厂长犹豫了会,还是咬着后槽牙道:“行!等展会结束,一人挑两套,就当出差福利了。” 这话刚出口,孙长海就后悔了,体会到心如刀割的感觉。 那是简单的衣服吗? 不!那可都是外汇啊! 孙长海心疼得直抽抽,面上还强撑出阔气模样:“唉,像我这样既为国创汇,又体贴职工的厂长,打着灯笼都难找咯!” 他边说,边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听到能白得两套新衣裳,底下几个年轻干事那好听话跟不要钱一样。 “要我说,咱厂长这气魄,整个金陵都找不出第二个!” “何止金陵,放在全省那都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江淮第一厂长的名号非您莫属!” 这话可算戳到孙长海心坎里去了。 他想到什么,双眼放光:“对啊,还有江淮呢!小李,今晚回去就给兄弟单位都送几件去,我老孙别的不多,就是衣裳管够!” 转头对上林纫芝含笑的目光,孙长海笑成一朵花:“林顾问您放心,落下谁也不能落下您的,您看中哪件尽管开口!” 林纫芝连忙摆手婉拒。 早在金陵时,孙厂长就给她塞了整整一箱样衣,她实在穿不过来。 见孙长海一点就通,林纫芝放心地准备离开。 一转头,就看见燕妮正拿着扫把,认真帮着清扫展位周围的碎纸屑。 她停下脚步,朝这个跟了自己大半天的姑娘笑了笑:“我要去别的展区看看,要一起吗?” 燕妮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后,激动得连连点头:“要要要!我这就好!” 她赶紧把最后一点纸屑扫干净,快步跟上。 “你认识我?” 林纫芝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工作证,上面清晰地印着“华国国际旅行社”的字样。 这个单位简称是“国旅”,和后世普通的私人旅行社不同,国旅实际是政府事业单位。 目前由外交部代管,专门负责接待外宾、安排涉外活动。 在这个年代,能进入国旅工作的,不仅要政治背景过硬,还得是根正苗红的干部子弟。 翻译们天天跟着外宾出入友谊商店、涉外宾馆,见识的都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新鲜事物,是真正让人眼红的“金饭碗”。 燕妮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脸上泛起红晕:“我、我昨天在军区大院见过你,我叫燕妮,燕子的燕。” 听到这个姓氏,林纫芝顿时了然。 燕家在粤省根基深厚,是与陈家齐名的开国元勋之后,而燕妮,是燕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备受疼爱。 林纫芝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这姑娘一看就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却愿意蹲在地上帮工人收拾边角料,不仅干活利落,还待人亲切,真的非常难得。 燕妮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提醒:“林同志,崔书瑶那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她气量小,我怕她会在工作上给您使绊子。” 这话说出口,燕妮自己都觉得有些越界,毕竟明显崔书瑶和林纫芝关系更近。 但燕妮实在不相信崔书瑶的人品,万一哪天两人起了冲突,就陈柏青那个直脑筋,肯定会被崔书瑶几滴猫泪糊弄过去。 到时候如果林阿姨偏袒自己儿子,那林同志岂不是要受委屈? 怕被当做挑拨离间,燕妮才一直犹豫该不该上前搭话。 好在林纫芝丝毫没有怪她多事,反而亲切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谢谢你提醒,我会注意的。” 燕妮被她这一动作,又闻到林纫芝身上淡淡的香气,整个人被迷得晕头转向。 加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燕妮顿时就觉得和林纫芝是一路人,话匣子也打开了。 “林同志你不知道,崔书瑶可会耍小心眼了!表面上不敢得罪我,背地里没少撺掇别人孤立我。” 燕妮说着说着自己都气笑了,“本小……本姑娘长这么大,只有别人争着要跟我做朋友的,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幼稚的蠢货!幸好同志们心里都明白,没人听她挑拨。” 她越说越来气:“我们国旅的翻译,哪个不是憋着劲要为国家争光的?就她成日搞小动作,看谁都像要同她抢对象。 讲真,就陈柏青那个被屎糊咗眼的憨居仔,本小……本姑娘先唔稀罕!”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对着“憨居仔”的亲表姐,尴尬找补:“啊唔系唔系!不是,林同志,我讲错话……陈柏青同志他、他他其实……” 看她“其”半天“其”不出个所以然,林纫芝被逗笑了,贴心地接话:“没事,我弟弟确实不太会识人。” 燕妮更尴尬了,打着哈哈道:“也不是,陈同志单纯质朴,心地实在嘛。这叫赤子之心,蛮好蛮好!不像我,心思复杂……” 林纫芝忍笑忍得辛苦。 燕妮这话要是让姑姑听见,林宛棠非得拉着她问个明白,“你说的是我那个傻仔?” 而且吧说实话,就燕妮交浅言深的样,怎么看都和“心思复杂”搭不上边。 林纫芝强装正经地点头附和:“没错没错,我也心思复杂,不够纯粹。” 第279章 两人边走边聊,拐过一处角落时,林纫芝突然停下脚步。 只见一个极不起眼的展位藏在立柱后方,如果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近一看,竟然是金陵绒花厂的展位。 林纫芝顿时明白了,今年展位按照上一届创汇成绩分配,看来绒花厂的效益确实一年不如一年了。 她想起三月省里培训会时,楚姨曾提起这个厂正在内斗没参加。 以副厂长为首的“革新派”,不满老厂长固步自封,导致厂子连年亏损。后面听说是革新派赢了。 “是林顾问吗?”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激动地迎上来,“可算见到您了!” 燕妮在一旁看得有趣,这位大叔笑得满脸褶子,对着一个年轻姑娘却恭敬得像是见到领导,怎么看怎么喜感。 林纫芝落落大方地握手:“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毛坤,绒花厂的新任厂长。” 他搓着手,有些局促,“我们厂错过了之前的培训会……不知林顾问现在是否方便,能否指点一二?” “当然可以。”林纫芝对这位敢破旧立新的厂长印象挺好。 她仔细打量展台,清一色大红大绿的牡丹,花朵快有脸盆大,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毛坤抓了把本就稀疏的头发,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款式太老气,可刚接手,实在赶不及准备新品。” 林纫芝拿起一朵细看,虽然样式过时,但工艺依然精湛,每一片花瓣都做得细致入微。 她笑了笑:“现在改款也来得及,我画几个新样子,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好好好!”毛坤连声应着,眼睛发亮。 不同于服装首饰,绒花的制作更考验手上功夫。林纫芝简单勾勒了几张效果图,毛坤当场劈绒,现场制作。 他边听讲解边调整手法,不一会儿,一朵淡粉色的层叠花朵就在他手中绽放。 毛坤捧着这朵从没见过的新花样,感觉花瓣毛绒绒的,手感特别。 燕妮凑过来惊讶出声:“哇,真好看!这是什么花?” “这叫康乃馨,”林纫芝解释道:“下个月是西方的母亲节,很多人会买这花送给自己妈妈。” 毛厂长顿时来了精神,这个他懂。 就跟国人清明买纸钱、春节买春联一个道理嘛! 他再看这花时,眼神瞬间不一样了,刚才还觉得扎手,现在怎么看怎么可爱。 “林顾问,除了这‘妈妈心’,外国还有什么父亲节、爷爷奶奶节没?或者儿女子孙节啥的也行啊。” 毛厂长兴奋地追问:“要是有的话,咱们把‘爸爸心’‘女儿心’都提前准备起来!” 燕妮蹙紧眉头,记错了? 她嘀咕道:“妈妈心?不是奶奶心吗?不对,送给妈妈的,好像是妈妈心没错呀?” “……?” 林纫芝忍俊不禁,和他们解释:“这花叫‘康乃馨’,是音译名,跟奶奶没关系。外国确实有父亲节和儿童节,但没那么多长辈节日。” 毛厂长遗憾地咂咂嘴,“这外国人亲戚真少,哪像咱们华国,四代同堂的多的是。” 林纫芝嘴角微抽,光是父母两个节日,后世年轻人都快过不起了。 要是真像毛厂长说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一个节日,那年轻人的钱包哪里受得了。 接着林纫芝又教工人们做风信子、小雏菊、铃兰和向日葵等等,还有熊猫、猴子、小鸡、小狗和小猫等可爱造型。 绒花厂个个都是老手艺人,一点就通,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做出来的花鸟虫鱼活灵活现,非常逼真,不凑近细看根本分不出真假。 第280章 燕妮怕浪费材料,没敢上手,就在旁边帮忙递工具。 毛厂长倒是越做越起劲,激动起来,一不小心揪掉了几根本就不富裕的头发,这会儿也顾不上心疼了。 他心里把请林纫芝当顾问的人夸了八百遍。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想的主意? 天才!简直就是绝世天才! 远在金陵的孔厅长一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谁又在夸我?也不知道江淮参展团顺利不? 出乎林纫芝意料的是,毛厂长全程亲手操作,手艺比几个师傅都要娴熟。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双粗糙的大手,心想对方和周湛肯定聊得来。 毛厂长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挠了挠头:“我十几岁就进厂当学徒了。” 林纫芝顿时理解他之前为什么要“夺权”了。老师傅,又是技术工出身,看着厂子走下坡路,心里最不是滋味。 “这几天你们把刚学的这些,每样多做几个样品,时间完全来得及。” 她想了想又补充,“对了,菊花也准备一些。” “菊花?!” 众人瞬间齐齐扭头看来,他们没听错吧? 这不是上坟用的吗? 林纫芝肯定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菊花。在袋鼠国,母亲节都送菊花。在美丽国,菊花象征着健康长寿。” 在场人面面相觑,活得久就是好啊,有朝一日居然能听到菊花代表长寿。 燕妮似懂非懂,“林同志你懂得真多。下次我爷奶过寿,我也送菊花,希望他们长命百岁!” “……?” 毛坤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她,哪来的缺心眼,什么都学只会害了你! 这到底是送寿,还是送终啊? 林纫芝好说歹说,等走到陶瓷厂展台时,可算让燕妮放弃了危险的送花计划。 她真怕寿辰的大好日子,燕老爷子捧着菊花,当场血压飙升,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见到林纫芝,于洋尽量让自己和善点,语气也低了几个度。 他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业务生疏,整张脸皱成了苦瓜。 “林顾问,水生他们厂养好的陶器都在这儿了,您看看该怎么安排。” 林纫芝和燕妮放下怀里各厂搜罗来的样品,随手拿起一只落灰陶器。 经过养器工序,原本灰扑扑的陶面泛出温润光泽,透着拙朴的美感。 林纫芝环顾展位,语气轻快:“位置不错,正好做个沉浸式体验区。” 她利落地铺开蓝印花布,将粗陶花器往正中一放,插上一枝绒花做的枯梅。 又看似随意地摆开茶器、编织篮、原木摆件,几件不起眼的工艺品经她巧手组合,竟生出别样韵味。 “这、这……这太素了吧?”于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整个展馆都在争奇斗艳,就这儿清汤寡水的,活像在交响乐团里塞了把二胡。 燕妮小声附和:“是有点太朴素了。” 她都能想到,如果让她爷奶看到了会说什么,“啥玩意儿这也太寒酸了,这屋是要办白事还是当道观啊,瞅着就瘆得慌。” “素就对了!”林纫芝迎着众人困惑的目光,唇角一弯:“这在樱花国叫做侘寂风,讲究的就是素朴寂拙,返璞归真。” 向来最会捧场的江淮代表团,此刻却集体陷入沉默。 有人忍不住腹诽:这小日子的审美果然阴间,专挑这种丧气风格。 林纫芝很能理解大家的反应。 这个年代的色彩本就单调,人们看惯了灰蓝绿,自然更向往热烈鲜艳的视觉冲击。 第281章 她笑道:“没事,我们先摆着,看看效果吧。” 大伙儿面面相觑,碍于对林纫芝的尊重,没有人出言反驳。 于洋心里直打鼓。 罢了罢了,就当留块地儿给林顾问玩吧。 送走林纫芝,于洋愁得直薅头发。到时门可罗雀,该怎么安慰这姑娘啊? 他老于骂架在行,哄人可真不会啊! 他踱了几步,想想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烦恼,转身去找梅仁耀他们商量一套安慰话术。 林顾问为他们江淮工艺品代表团呕心沥血,他们这群老家伙说什么也不能让功臣流汗又流泪。 开幕当天,所有人心潮澎湃,其中江淮省参展团尤甚。 他们为了这届广交会准备良久,仿佛一把锤炼多年的剑,终于等到出鞘的这天。 流花展馆门口人潮汹涌,其中有一道亮眼的风景线,是江淮省参展团的成员们,都穿着统一款式的服饰。 其他省市的人看得眼红不已,江淮省咋回事啊,哪年他们内部十几个市不是快打出脑花来? 今年他们还等着看笑话呢,结果你们改走相亲相爱路线了? “孙厂长这招妙啊!”尚进扯了扯身上的新衣服,和梅仁耀调侃:“他打了广告,咱们也穿了新衣裳。” 这话引来一片笑声。 确实,在这个新三年旧三年的年代,能穿上这样时髦的新装,谁不乐意? 有了这群“移动广告位”,效果立竿见影。 丝织厂展位前很快排起长龙,孙厂长看着络绎不绝的外汇们,笑得牙不见眼。 而位于最佳位置的林纫芝展台,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部分人都是视觉动物,林纫芝出众的容貌先吸引了不少目光,而展台上那些巧夺天工的绣品,则让驻足的外宾再也挪不开脚。 “奇迹!”一位高卢国商人死死盯着那幅《天鹅湖》双面绣,声音因激动而发抖,“这真是用针线绣出来的?真是不敢置信。” 他越看越喜欢,大手一挥:“这幅我要了!” 林纫芝回以流利的法语:“承蒙惠顾,一万一千美元。” “多少?!”商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同样的价格又重复了遍,商人的手悬在半空,转而指向旁边那幅小一些的青色山水台屏:“那……这幅呢?” “这幅叫《只此青绿》,单面绣,价格最低,四千八百美元。” “四千八?!美元?还是最便宜的?!”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年头,四千八百美元在美丽国都够给一套房子付首付了! 一个日落国商人忍不住咂舌:“女士,一辆林肯大陆也不过五千美元。” 林纫芝浅笑盈盈:“这是独一无二的纯手工艺术品。在贵国的拍卖行,一幅名画不也价值连城吗?” 他们试图和林纫芝讲价,遭到拒绝后摇摇头离开了。 接连三天,前来欣赏作品的外宾络绎不绝,却都在听到价格后咋舌离去。 这还是林纫芝作品第一次受到冷遇,如果问她对定价是否后悔? 答案是后悔了,她后悔定低了。 考虑到是自己首次试水海外市场,林纫芝才如此保守。 要是放在后世,以她的水平,一幅作品少说也要几十万。 林纫芝一点也不虚,西方那些靠着品牌故事包装的奢侈品,在华国传承千百年的非遗面前,才真该自惭形秽。 送走又一个摇头咂嘴的外商,展位紧接迎来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男子。 他微微鞠躬的姿势,透着一股樱花式的拘谨。 高桥凛祖父是个华国通,他本人对华国文化感情复杂。 既痴迷于那份悠远底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别扭与竞争意识。 广交会首次出现的个人苏绣展台,以及那令人咋舌的报价,早就在外商圈里传开了。 高桥凛第一天就来探过虚实。 说实话,以他的眼光来看,那些绣品的技艺绝对值这个价,更别提那几幅双面三异绣了,那更是闻所未闻的巅峰之作。 但商人的本能,让他按捺住冲动,假装不在意地离开。 做生意就是要互相博弈心理最低价,他等着这个年轻姑娘能在作品遭到冷遇后主动让步。 高桥凛知道,有不少人抱着和他一样的想法。 今天是第三天,高桥凛估摸着差不多了,目标明确地走向展台中央那幅大型插屏。 他第一天只匆匆瞥了两眼,生怕泄露真实想法。今天,他终于可以不再掩饰了,高桥凛兴奋不已。 当真站在作品前时,高桥凛发现自己先前的所有想象都显得如此苍白,他低估了它的冲击力。 绣品正面是残月的清辉洒落,微风拂过,一树梨花如雪般纷扬掉落,创作者用散套针和乱针捕捉到“花吹雪”那一刹那的绚烂与寂灭。 高桥凛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预感,绕到了绣品的背面,他的呼吸不由一滞。 方才枝头的一切喧嚣与动态,在这里全都沉入了一池春水,层层叠叠的落花与破碎的月影交织在一起。 抢针和施针绣出了水光那摇曳的质感,而擞和针则极致地呈现出花瓣被水浸湿后,那种半透明的哀婉。 从枝头的花、天上的月,到水中的月、水上的花,这不仅是一幅绣品,更是一个流动的、充满哲思的梦境。 足足站了一刻钟,高桥凛才勉强将自己的神智从那个空灵而悲伤的梦幻中剥离。 重新回到展馆喧哗的人声里,他还有些恍惚。 高桥凛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姑娘,心里波涛汹涌。 她看起来比他还小,有二十岁了吗?竟然就能创造出这样直击心灵的传世之作? “这幅作品,”高桥凛压下心头激荡,努力让自己的中文听起来更流利,“叫什么名字?请告诉我价格。” 祖父是收藏家,他太清楚这种大师级作品可遇不可求,可能大师本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再复刻一幅。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拿下! 林纫芝语气里带着抱歉:“这幅作品名字是《春江花月夜》。很抱歉,这是非卖品。” 第282章 “不卖?!” 高桥凛声调不自觉拔高,他瞪大双眼:“为什么?我可以出很高的价格,你尽管开口。” 林纫芝歉意地笑笑,依然坚定摇头:“这是我的心血之作,只展不售,您可以看看其他几幅。” 《春江花月夜》是她现阶段的巅峰之作,这幅作品冲破了“技”的范畴,凝聚了她对生命的瞬间感悟,直击人的心灵。 林纫芝把它带到广交会,是想让更多人欣赏共鸣,并且扩大苏绣在国际上的影响力。 除此之外,她还有点不为人知的心思:艺术无国界,但艺术家有。 《春江花月夜》代表了双面三异绣的最高水平,她私心不愿让它流往海外。 反正她不缺钱,自然可以随性。 高桥凛一连报了三个价格,一个比一个高,但林纫芝只是微笑摇头。 他第一次体会到求而不得的感觉,胸口堵得慌。 高桥凛深吸一口气,转而指向另外两幅作品,声音不悦道:“那这两幅,总该可以卖吧?” 林纫芝顺着手指看去,一幅是大型竹影地屛,一幅是小型粉色荷花台屏,都采用双面绣。 “《竹韵》三万两千美元,《风露清荷》七千美元。” 高桥凛选这两幅本就是退而求其次,忍不住就想砍价,开始施展他惯用的谈判技巧。 “这位女士,你一看就是第一次做生意没经验,你的价格,实在太高了。” 他刻意环顾空荡荡的展位,“你看,你这三天都没开张,说明你的作品不值这个价。” 高桥凛表情诚恳:“这样,两幅我都要了,给你凑个整,三万五千美元,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林纫芝眨了眨眼,笑眯眯的:“凑整啊?好呀,那四万。” 高桥凛瞪大了双眼,没想到对方还反向加价:“你、你…你这样不对!女士你恐怕没搞清楚情况,现在只、有、我、愿意买!” 他刻意强调“只有我”几个字,“我是好心想帮你!两幅三万五,不能再多了!” “原来是帮我啊……” 林纫芝歪头道:“那你好人做到底,两幅五万吧,帮我打响名气?” 高桥凛脸都气红了,中文因为语速加快而有点变调:“你、你不要得寸进尺!三万六!你们华国不是讲究六六大顺嘛,给你个开门红,这是我的底线!” 林纫芝笑眼弯弯:“您说得没错,我最喜欢六了,干脆六万吧,更顺。” 高桥凛终于反应过来,人家从一开始就在戏弄他,她根本不想把作品卖给他! “你会后悔的!”他气得甩手就走,“除了我,没人会出这么高的价格!” 高桥凛转身时故意放缓脚步,身后却没有任何挽留。 他咬了咬牙,大步离开。 林纫芝毫不在意,不喜欢怎么会知道她这里三天没开张? 喜欢还要压价,哼,爱买不买! 和林纫芝不同的是,丝织厂这边订单接到手软,孙长海头一次体会签合同签到手腕发酸的感觉。 林纫芝设计的那些衣服,定价权也在她手里。 孙长海原本以为顶多比以往贵个几块钱,谁曾想林顾问是三倍四倍甚至五六倍地翻啊! 这和抢钱有什么不同? 简直是把外商当傻子啊! 孙长海看一眼价格都觉得亏心,他们成本特别低,还有很多是残次废料,结果…… 但他这人有个优点,孝顺! 既然长辈都发话了,他硬着头皮、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照办。 孙长海早已下定决心,出了外交事故他一力承担,来之前就写好报告了。 第283章 结果呢? 那群外商还真接受了! 还几千、上万件地下单!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抢钱,而是钱争着抢着往他裤兜里跑。 这下孙长海看外国人眼神都不对了,花这价钱买件衣服图啥?莫非真的是傻子? 他和老张琢磨半天没琢磨明白,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华国赚到外汇就行,这种冤大头来多点。 他百忙之中还抽空往编织厂、绒花厂、木器厂转了一圈,挨个叮嘱: “务必按林顾问的定价来,不然最后创汇成绩吊车尾,就自个儿丢人现眼去吧!放心,我绝对是第一个嘲笑的。” 轮到陶瓷厂时,于洋语气迟疑:“这……会不会太狠了?” 他们那些落灰瓷器,放国内都是没人要的玩意儿,林顾问居然定价三十块一件。饶是于洋再不待见外国人,也觉得良心不安。 孙长海眼睛一瞪:“过分?!过分什么?哪里过分了?他们当年抢咱们多少宝贝,咱们明码标价怎么了?!” 正说着,一个樱花国商人惊讶地停下脚步,凑上前啧啧称奇:“没想到华国也有人懂侘寂美学。” 他捧起一个粗陶,爱不释手,“这个多少钱?” 一听是樱花语,于洋不等翻译说完就急切开口:“三十人民币!少一分都不行!” 樱花国商人试图讲价,于洋全程绷着脸,一副坚决不妥协的表情。 整个展馆只有这里有这种陶器,价格又比樱花国本土便宜,商人最后还是订了两千个。 看着到手的三万美元合同,于洋暗骂:“小日子真他爹的有钱!” 孙长海看完他变脸全过程,揶揄道:“刚才谁还在那良心不安呢?” 于洋白眼翻上天:“我们老于家抗日牺牲了二十多口,老子跟谁讲良心也不能跟他们讲啊!小日子就没心!” 他“呸”地啐了一口,摸着胸口,咧着大白牙。 “老孙啊,这昧着良心赚钱的感觉,真他爹的爽!尤其是赚小日子的钱,那简直比喝了冰镇汽水还痛快!” 孙长海眼睛一亮,一副找到同道中人的表情,用力拍着他肩膀:“可不咋的! 刚定价那会儿,我心里直打鼓。咱华国人做生意向来讲究货真价实,这么报价实在亏心啊。” 他压低声音:“后来想明白了,要赚外汇就得狠下心。唉,要是我这儿也能接个小日子的单子,光是想想都能多吃两碗饭!” 于洋顿时来了劲儿,眉毛飞起: “嘿嘿,老孙啊,虽说暂时创汇总额你比我多,但我这儿可是实打实赚了小日子的钱!这点你比不上我,哈哈哈!” 孙长海被戳到痛处,转身作势要走:“好你个老芋头,你别得意太早!我这就回展位守着,没准这会儿就有小日子……” 话说到一半,孙长海目光扫过那块素净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区域,突然卡了壳。 于洋见状,更加得意地凑上前:“怎么样,好看不,看出门道没?” “你这审美……”孙长海表情复杂,“别是签了个小日子的单,高兴傻了?” “瞎了你的眼!这可是林顾问亲自布置的!” 孙长海立刻改口:“那肯定是我没领悟到其中的精髓。” 于洋哈哈大笑,搂住他肩膀:“不怪你兄弟,咱都是俗人,欣赏不来什么侘寂美学。但架不住樱花国和华侨喜欢啊!” 他越说越得意,“不是老子吹牛,那些宣纸厂啊、湖笔厂啊、紫砂壶厂啊,都来求我腾位置,就这一块,现在可是风水宝地。” 孙长海相信他没吹牛,就这一会儿功夫,来问价的客商就没断过。 第284章 他酸溜溜地说:“把你得意坏了吧,那几个可都是创汇大户。” 于洋昂起下巴:“那可不!要不是林顾问,人家啥时候这么客气过?咱也狐假虎威了一番!” “那你答应了?” “哪能啊!”于洋正色道:“这都是林顾问布置的,不懂就不能瞎碰,坏了事怎么办?” 于洋知道自己有几把刷子,他每天离开前都要做记号,第二天检查位置。即使现在展台有空位置,他也不敢随意添放。 于洋答应帮那几个厂的人问问,虽说都是给国家创汇,但他肯定是要等林纫芝点头的。 孙长海放下心,“是得这样。林顾问懂得多,咱们拿不准的多问问,听她的准没错。” 说完,他急吼吼离开,头也不回地嚷嚷:“不跟你这瞎白话了,我得去等小日子订单了。” 看着孙厂长火急火燎的背影,于洋站在原地,笑骂了几句。 远在京市的西山,周老爷子刚撂下电话,兴奋得在书房里直转悠。 满肚子的激动像烧开的水咕噜冒泡,却硬是找不到人说道。 自家老伴儿在睡觉,那几个老战友更是心眼比针尖还小,现在连他电话都不接了。 真他爹的不是玩意儿! 周老爷子背着手来回踱了几圈,鞋底快把地毯都磨出火星子了。 他脑子里闪过几十号人名,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就他了!” 周老爷子一个箭步窜到电话旁,抓起听筒就拨号,那边刚接通,他嗓门洪亮得能把房顶掀了。 “喂!老林!给你报个天大的喜!咱家孙女合作的那个丝织厂,创汇一百八十七万!单位是万!美元!听见没?!” 电话那头的林怀生正愁没人炫耀呢,这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当即笑骂道: “好你个周大炮,消息比老子还慢半拍,我早知道了! 不过你话说清楚,啥你家的,那是我亲孙女!你个老小子别在那儿胡咧咧!” 周峻岳嘿嘿直笑,眼睛眯起:“你这见外了不是!你孙女不就是我孙女?都一家人了,分那么清干啥! 我告诉你,还不止丝织厂呢,陶瓷厂、金属厂那几个,加起来也搞了七八十万。 这才三天!三天啊!咱家的孩子,就是争气!” 即使知道对方看不到,周老爷子还是用力竖起大拇指。 林老爷子心里早把那几个数字背得滚瓜烂熟,可再从别人嘴里听见,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扬。 “那是!芝芝这回可给咱们长脸了。就是听说她自个儿的苏绣还没开张…… 唉,我就担心囡囡心里难受。那群洋鬼子,就是没眼光!” 一提这茬,周老爷子火气“噌”就上来了,吹胡子瞪眼:“我仔细打听过了,哪是不要啊,分明是他们想压价! 呸!强盗就是强盗,还想占便宜,他们咋不直接伸手要呢! 要老头子我说啊,芝芝不降价就对了!洋鬼子没钱还想买宝贝?做梦去吧!” 他们这群老革命,就没几个对外国人是有好感的,两个老家伙越说越气。 你一句“洋鬼子没安好心”,我一句“当年就没少抢咱好东西”,同仇敌忾地骂了足足二十分钟,这才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点。 临挂电话前,还不忘约好随时互通消息,这才意犹未尽地撂了电话。 —— 玛格丽特·霍华德夫人刚踏进广交会展厅,就听见几个美丽国商人在讨论。 “这都第四天了,那个苏绣展台总该降价了吧?” “不得不说,她的作品确实绝妙非凡,令人惊叹……我一个不喜欢华国文化的人都心动。” 第285章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你说得是对的,更难的是十分具有开创性,可惜是华国人…” “那也不能这个价格,她在做梦!我们都不买,一定能逼得她降价!” 玛格丽特女士微微挑眉,在宾馆休养的这几天里,她耳边的传闻就没断过。 听说华国今年出了不少惊艳的设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个定价惊人的苏绣个人展台。 没想到今天刚一来,又听到了有关这个展台的消息,出于好奇,玛格丽特女士顺着指引找了过去。 一进展台,她目光立刻被那幅《天鹅湖》攥住。 月光下的湖面用银线细密绣成,波光粼粼,一黑一白两只天鹅,在正反两面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在静谧的湖面上翩翩起舞,耳边仿佛能听到音乐。 “这太美妙了……”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玛格丽特女士?” 玛格丽特抬头,湛蓝的眼睛瞬间睁大:“林女士!怎么会是你?”她快步上前,一脸欣喜道:“上帝,这真是太巧了!” 林纫芝也露出惊喜的笑容:“您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多亏了你,我现在好极了。”玛格丽特女士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绣品,“这些……都是你的作品吗?” “是的,这些都是苏绣,我们华国的传统技艺。” 玛格丽特仔细观赏着每一幅作品,越看越是惊叹。 那幅《团圆食竹》上,两只熊猫憨态可掬,竹叶的翠绿层层晕染,仿佛能听见微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 “噢我的天哪,太可爱了!!” 玛格丽特被萌得心尖发颤,忍不住捂住胸口:“这两幅我都要了,天鹅和熊猫!” 林纫芝没想到她这么果断:“玛格丽特女士,您确定吗?《天鹅湖》是双面异色绣,一万一千美元;《团圆食竹》是单面绣挂画,七千五百美元。” “一共一万八千五百美元是吧,没问题!现在就签合同。” “玛格丽特女士,我希望您是因为真心喜欢才购买,而不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喜欢!”玛格丽特女士笑着打断,“我收藏东方艺术品十几年了,还从没见过这样精湛的苏绣。” 林纫芝看出她是真心喜爱,笑容愈发灿烂:“因为您是第一位顾客,又和我有缘,我愿意为您破例,原本我这里是每人限购一幅的。” 林纫芝采用限购模式,这还是和后世奢侈品牌学的,不得不说,这种方式能够很好维护她作品的稀缺性和高端形象。 玛格丽特女士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卖家,居然主动限制顾客购买? 这让她感到新奇,又有几分被特殊对待的窃喜。 她心里清楚,能以这个价格买到这样的精品,完全是因为林纫芝目前在国际上名声不显,她捡了个大便宜。 想到那些还在观望的外商,玛格丽特女士不禁摇头。这些人真是目光短浅,这么好的机会不赶紧抓住,还在那里讨价还价。 玛格丽特有不少艺术家朋友,很多人宁愿作品卖不出去也绝不降价,在他们眼里,这是对艺术的侮辱。 刚才林纫芝非要确认她是真心喜欢才肯卖,不难看出,对方骨子里也是有艺术家的清高的。 签完合同后,林纫芝试探着问:“夫人,您的两幅作品能否暂时留在这展示?等您离开羊城前再来取走?” 她这里只有七幅绣品,看起来实在空旷,能多留一幅是一幅。 第286章 “当然可以!”玛格丽特女士一口答应。 她甚至开始期待别人问价时,得知作品已被她购得的得意场面了。 还是两幅! 这种与众不同的特殊待遇,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 “对了,”玛格丽特女士想起正事,“我这次来还要采购一批具有东方特色的首饰,你有什么推荐吗?” 她现在非常相信林纫芝的审美。 林纫芝眼睛一亮:“正好有个合作厂家,他们新设计的一批苏绣首饰不错。如果您感兴趣,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两人来到金属工艺厂展台,尚进一看见林纫芝带着外宾过来,立马放下手头的活儿上前迎接。 玛格丽特立刻被那些首饰吸引了,苏绣和金属的结合,既有东方的雅致,又不失西方的时尚感。 “难怪都说今年广交会出了不少惊艳设计……” 玛格丽特爱不释手地拿起一样样作品。 “这个蜻蜓吊坠、这个星空胸针,还有那个……每样都要一万件。” 她几乎把所有款式都订了个遍,数量从几千到上万件不等。 尚进忙不迭地拨打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快溅出火星子。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隔壁木器厂展台的注意,梅仁耀探头探脑地张望,见老兄弟那笑得牙不见眼的模样,羡慕得牙酸。 林纫芝回头时正好瞥见他,心头一动,有了主意。 “夫人,您看这些首饰如此精致,难道不该配一个同样精致的盒子吗?” 她拿起一枚胸针,“如果您单独购买首饰,回去后还要另外找包装厂,经历设计、打样、生产等一系列环节,这中间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啊。” 玛格丽特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得对,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林纫芝笑笑,引着她走向木器厂展台:“这些是我合作的苏绣首饰盒,您可以看看是否合您心意。” 她取出一个配套的首饰盒,将胸针稳稳放入卡位,递给玛格丽特: “您看,这款首饰盒是我们为这枚胸针量身定制的。它不仅能在长途运输中更好地保护首饰,还能为您省去所有中间环节。” “而且您注意看,”林纫芝一边演示,一边解释。 “这个首饰盒的设计灵感来自中式博古架。盒盖可以独立拆下作为底座,盒子本体倾斜呈现完美展示角度。” “这意味着,您的店员无需任何专业培训,只要把这个套装往柜台上一放,它自己就是一个吸引眼球的微型橱窗。” 林纫芝观察玛格丽特表情,继续加码:“单独看,它是件首饰;放在这个盒子里,它就是一件ready-to-sell(即拿即卖)的奢侈品。 您现在下单,还能享受首批订单的联运折扣,您看是要五千套还是六千套?” 林纫芝侃侃而谈,身旁随行翻译的燕妮听得双眼放光。 林同志就是林同志,英语比她还地道! 尚进和梅仁耀听了燕妮的翻译,越听越迷糊。 “热得透筛咯”是啥啊,“即拿即卖”又是什么,买东西不都这样吗,他们怎么连中文都听不懂了? 但看外国女人越来越亮的眼神,知道这事要成了。 “亲爱的,”玛格丽特惊叹地握住林纫芝的手,“你要不是个艺术家,绝对会是个成功的商人!” 饶是她听多了各种话术,也被林纫芝说得心动。 玛格丽特思忖片刻,拍板道:“先定一万套看看效果!” 林纫芝笑眼弯弯:“玛格丽特女士,您不会后悔今天这个决定的。” 第287章 签完合同,她送玛格丽特离开,尚进和梅仁耀捧着价值三百万外汇的合同,手都在发抖。 “三、三百万美元……”梅仁耀喃喃自语,感觉像在做梦。 尚进猛地掐了大腿一把,见兄弟疼得龇牙咧嘴。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不是做梦!真的是三、百、万!还是外汇!” 梅仁耀一边揉腿,一边大骂:“你个‘不上进’的,怎么不掐自己!” “我又不傻!”尚进咧嘴笑道:“又让你小子蹭上了!‘没人要’你自己说,你跟在我后头喝了多少汤了!” “我呸!老子这是沾林顾问的光!就你那脑子,听得懂啥叫‘热得透筛咯’吗?” “嘿!你说谁不懂呢……” 谈成几笔大单,林纫芝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闭馆。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以为是表弟下班找过来了,抬头笑道:“来啦,那我们走……” 话音未落,笑容淡去。 一个三角眼、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斜扫过展台上的苏绣,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哼响。 林纫芝眉头微蹙,正要说什么,对方已经粗鲁地敲了敲展台边缘, “喂!你,收拾收拾,这个位置我们彩雕厂要了。” 林纫芝眼皮都没抬:“你哪位?” “羊城彩雕厂科长,聂庆丰!” 矮胖男人得意地挺起肚子,“你这儿东西根本没人要,凭什么占着最好的位置?赶紧腾地方!” 林纫芝轻笑一声:“你盐吃多了?这是交易团定的位置,你说换就换?” 聂庆丰被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满脸通红,嗓门猛地拔高:“老子也是交易团的人!我说不行就不是不行!” 他今天好不容易说动厂长,让他能在闭馆后进展馆看看,结果一进来就听见有人在议论,说这个苏绣展台搞什么“限购”? 简直笑话!哪有人有钱不赚的? 分明是卖不出去,搁那儿挽尊呢! 更可气的是,这么个“滞销”展台,居然占了整个工艺品区最好的位置! 他们彩雕厂专攻西洋风格,年年创汇名列前茅,凭啥被这个黄毛丫头压一头? 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时严安发现情况不对,快步赶来,眉头紧锁,肃容警告:“这位同志,展馆内禁止喧哗闹事! 再这样破坏秩序,我们保卫组可要请你到学习班好好谈谈心了!” 聂庆丰瞥了眼严安胸前的工作牌,非但没收敛,反而伸手一挑,阴阳怪气地拉长音。 “哟——外贸局的啊?我在你们局里可是有人的,少拿这套吓唬老子!” 他随手把工作牌一甩,转向林纫芝,趾高气扬地开口: “我说小丫头片子,外贸工作要分轻重主次,你这些没人要的玩意儿,趁早挪到边角旮旯。 我们彩雕厂可是创汇主力,耽误了国家创汇收入,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林纫芝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哟,真稀奇。严干事你听见没,一个没人要的玩意儿,倒在这儿指点起江山来了。” “听见了!没人要的玩意儿!”燕妮蹦蹦跳跳地过来,想都没想就脆生生地接话。 严安瞪了眼燕妮,要你嘴快。 我的表现机会啊! 聂庆丰愣了会,反应过来气得直跳脚:“你、你他爹的骂谁呢!老子才不是玩意儿!” 林纫芝故作惊讶,睁大了双眼:“原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啊,这倒是难得。” “你!”聂庆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沉下来:“女孩子家家的,嘴巴就那么毒,难怪没人要!” 林纫芝收起笑意,一字一句道:“好听话?你配吗?” 第288章 聂庆丰冷笑一声:“呵,这么嚣张,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你不是聂科长嘛。” 林纫芝煞有其事地摇摇头:“不过依我看,科长哪配得上您啊。您怎么也该是个处长啊,是吧,聂、处?” “哈哈哈……”燕妮当即没忍住,乐个不停,“不好意思,看见个好笑的玩意儿…哈哈哈…” 在聂庆丰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燕妮强行忍住笑意,同情地看着他:“那这样说来,你岂不就是……没人要的…聂、处?” “噗嗤——” 这下轮到林纫芝笑了,哪来的活宝,太会打配合了! 严安憋笑憋到面色扭曲,他往前站了一步,护在林纫芝身前,以防聂处……哦不,是聂科长暴动。 “啊啊啊啊!”聂庆丰气急败坏。 他扯着嗓子怒吼:“老子最后一次警告你们,陈家小儿子是我外甥女婿!识相的就自己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喊完便死死盯着林纫芝的脸,满心期待能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 林纫芝眉毛微扬,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嚣张。 “陈家小儿子……哈哈哈……”燕妮捧着肚子笑个不停,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问道:“喂聂处,那你知道她是谁吗?” 聂庆丰这才仔细打量起对面牙尖嘴利的丫头,这姑娘确实气质不凡,不像普通人家出身。 这点他早有预料,能拿到中心展位的背后肯定有人。 可那又怎样?这是羊城!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他聂庆丰作为陈家小子的舅舅,除了燕家,还需要给谁面子不成? “我管她是谁!”聂庆丰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鄙夷道:“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连陈家都不知道! 陈柏青知道不?陈老将军的亲孙子!他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舅舅!” 他原以为说到这份上了,对面三人得哭着求饶了。 不料三人都像在看笑话一样看着他,其中一个更是笑得快瘫到地上了。 “哈哈哈哈陈柏青喊你舅舅,家门不幸啊…哈哈哈哈……” “你们……”聂庆丰好久没这么被侮辱过了,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陈柏青走上前,好奇道:“我要喊谁舅舅?” 看到来人,聂庆丰眼前一亮,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谄媚地迎上前:“柏青啊,我是书瑶舅舅啊!” 崔书瑶不让他见陈柏青,但他远远看过一两回,能够认出来。 陈柏青上下扫过,皱紧眉头:“书瑶从没和我说过。我就两个舅舅,别瞎认亲戚。” 聂庆丰心里把外甥女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堆着讨好的笑。 “我真是崔书瑶的舅舅,她小时候还是我带大的。您不想喊我舅舅,那就不叫了。” 陈柏青看了眼护在表姐身前的严安,语气不好道:“你在这儿找麻烦?” 听出陈柏青语气不善,聂庆丰哪敢承认?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 “我在伸张正义呢!这个女人明明东西没人要,却占着最好的位置,我这是替其他厂子打抱不平……” 陈柏青瞬间炸了,“你凭什么败坏我姐的名声?!” 他逼近两步,怒气显而易见:“我姐的展位是交易团一致同意的!你说不平就不平?” “你、你……姐?” 聂庆丰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 燕妮揉着肚子笑得更欢了:“哎哟,这变脸可真精彩,比川剧变脸还快呢。” 陈柏青听完严安的叙述,脸色从最初的愤怒渐渐转为深沉的阴郁,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他走到聂庆丰面前,沉声道:“现在,立刻,给我姐姐道歉!” 第289章 林纫芝轻飘飘开口,戏谑道:“哎呀可不敢当,我是不是也得叫您一声舅舅啊?您刚才说的外贸局有人,该不会是指我姑姑吧?” 聂庆丰额头狂冒冷汗,他抬手就给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误会误会,都是我瞎了狗眼,有眼不识泰山了,您消消气……” 陈柏青听到“外贸局”三个字,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 “你以前打着我陈家的名号做了多少事,拿了多少好处,限你三天之内自己去处理干净。我会派人查的,要是处理不好,或者再有下次……” “不敢了不敢了!柏……陈同志,”聂庆丰嘴唇哆嗦着,连声保证:“我回去马上处理,一定跟所有人都说清楚!” 等一行人离开后,聂庆丰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依然心有余悸。 为数不多见到陈柏青的两次,他都是阳光开朗的,没想到常年带笑的人,发起火来气势竟然如此有压迫感。 想起陈柏青临走时冰冷的眼神,聂庆丰心头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回军区大院的三轮车上,颠簸簸的,林纫芝问身旁两人对刚刚一事的感想。 这两位“活宝”都是各家最小的娃,被长辈们如珠似宝地宠着长大。 心地是善良的,就是这心眼子吧,约等于没有。 她这个做姐姐的,能点拨一点是一点。 燕妮率先把手举得老高,脆声道:“我知道!这件事告诉我们,找对象一定要打听清楚底细!” 林纫芝眼里露出点欣慰,鼓励道:“嗯,没错!你再仔细说说,要打听清楚什么?” 燕妮得了鼓励,更加自信了,挺着胸脯道:“首先要打听清楚他姓什么!要是像那个‘聂处’一样,以后生了孩子,名字都不好取,不是给人笑话吗!” “……?” 林纫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感觉太阳穴都在跳。 上车后一直蔫头耷脑没说话的陈柏青,此刻“噗嗤”一下乐出了声:“你个傻女!真是脑壳里装的是浆糊哦!” “你说谁傻呢?!”燕妮立刻炸毛,“你个被屎糊了眼的憨包!自己眼窝子浅,还好意思笑我!” “啊啊啊!那我哪知道书瑶家里还有这么个舅舅嘛!” 陈柏青也觉得委屈,“我带她见我爸妈,是表明我认真处对象的心意,可她从来不带我见她家里人呀!” 燕妮双手抱胸,轻哼一声:“你以为那‘聂处’是独一份儿的臭狗屎啊?” 顾忌着发小情分,她没把话说得更难听。 陈柏青张了张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没声了。 林纫芝赶紧把话头拉回来:“小柏,那你呢?你怎么想?” 陈柏青挠了挠他那头短发,嘴角下撇:“姐,这事儿告诉我,我压根就不适合找对象,省得害人害己。” “……?!!” 林纫芝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矫枉过正? 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了? 燕妮立刻跳出来补刀:“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你看看你谈这个对象,好家伙,光是身边人,就牵连了林姨、小羽姐、林姐姐还有我这个发小!” 之前崔书瑶三番两次招惹她,要不是顾忌着和陈柏青的发小情谊,燕妮早就把她踢出国旅了。 现在看陈柏青这个憨居,似乎又有点“聪明”的迹象,她心中的苦水可算能倒一倒了。 陈柏青承认她说的是事实,但他也有话说。 “你还好意思讲我?是谁之前被个小白脸哄得团团转,请人家下馆子、买这买那? 人家在外头到处跟人吹你是他对象,要不是我‘慧眼识猪’,你个憨包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在学雷锋做好事呢!” 第290章 “啊啊啊!不准再提了!”燕妮气得跺脚,三轮车都跟着晃了晃。 “本姑娘那是好心被利用了,已经够惨了!” “我就说!我就说!你也是踩过臭狗屎的,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眼看到了大院门口,林纫芝一手一个,把还在掐架的两人拽下车:“收声!不许再吵了,再吵我脑仁都要被你们吵出来了!” 两人立马噤声,互相不服气地瞪着,用眼神进行无声的厮杀。 燕妮冲陈柏青扔了个大大的白眼,突然想起什么,凑到林纫芝身边。 她语气崇拜道:“林姐姐,你刚刚骂人好厉害啊,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你?”陈柏青在一旁凉凉地插嘴:“你整天把五谷轮回挂在嘴边,还想学我姐?” “你……” 林纫芝头疼地拉住一言不合又开始的两人,为难道:“……这个嘛,恐怕教不了。” 燕妮以为是技术门槛太高,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林姐姐,我不怕苦!我五岁就被我爷丢进部队锻炼了,什么苦没吃过!” “苦倒是不苦,”林纫芝顿了顿,表情有点微妙:“主要吧……得找个嘴皮子利索、说话能噎死人的丈夫。” 她自己也纳闷,好久没跟人红脸了,今天那几句话怎么顺口就溜出来了? 肯定是跟周湛那家伙待久了,近墨者黑!他嘴那么坏,她都跟着学坏了。 林纫芝无奈地拍拍燕妮的肩膀,转身上了楼。 燕妮停在原地,抱着胳膊,认真琢磨起来:“那我上哪儿去找个嘴毒的对象呢?” 除了单纯觉得骂人不带脏字很威风之外,燕妮主要还是为了涉外工作。 外事接待时,偶尔会遇到几个鼻孔朝天、话里话外瞧不起华国的外宾。 燕妮想着,要是能学会林姐姐这种噎死人不偿命的功夫,既能维护国家的脸面,也不至于让人抓住把柄引发外交纠纷,简直是两全其美! 陈柏青瞥了她一眼,泼冷水道:“有我这个前车之鉴在这儿,你还敢动凡心?嫌你们燕家底子太厚了是吧?” “对哦!”燕妮一脸后怕地拍拍胸口,她现在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也不自信了。 她拧着眉头想了半响,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我有办法了!” 陈柏青侧过头,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聪明话来。 “以后咱们再谈对象,一开始绝对不能透露家里情况!” 燕妮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这样既能看清对方真实品性,也能少给家里惹麻烦。” 就是现在大院内外熟人多,不好施展。等以后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定要试试! 陈柏青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林纫芝快步走到电话前,心里有点急。 被聂庆丰那么一搅和,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了,某个男人怕是等得跳脚了。 果然,听筒刚贴到耳朵上,周湛那带着委屈劲儿的声音就钻了过来:“媳妇儿~你今天超时了十三分二十一秒。” “……”这、这么精准? 林纫芝扶额,赶紧把刚才的事儿简单说了,温声软语地安抚了他两句。 周湛注意力瞬间转移,吓得不停确认:“那混账东西没碰着你吧?媳妇儿,你和宝宝都还好吗?有没有吓到?” “好着呢,你放心。严干事一直挡我前头。再说了,我的身手你还不清楚?” 经过灵泉药膳的调养,又熟知人体穴位,再加上周湛这个“严师”的指导,林纫芝信心十足,撂倒三五个男人不在话下。 周湛这才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火气却没消,忍不住骂骂咧咧:“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我媳妇儿跟前凑,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第291章 他嘴里不重样地数落了半天,直到把嘴里的脏话倒干净了,心里才暂时舒坦了。 林纫芝含笑耐心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他们夫妻俩约好了每天都要通电话,所以周湛也知道前三天媳妇儿没开张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媳妇儿,你今天……那个……” 周湛想问又不敢问,怕触到媳妇儿的伤心处。 林纫芝等了一会儿,听他那边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憋不出一个字,主动提起。 “跟你说个好消息,我今天卖出去两幅绣品!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玛格丽特女士吗?对,就是飞机上认识的那位。 你说巧不巧,她也在广交会,不仅买了我的苏绣,还订了好多首饰和首饰盒呢!” 周湛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立刻由衷地赞叹:“那她可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在他眼里,世上只分三种人:对他媳妇儿好的好人,对他媳妇儿不好的坏人,以及他媳妇儿本人。 林纫芝想起另一件趣事,笑着分享。 “对了阿湛,前几天我托毛厂长私下帮忙做了几只小动物……对!就是那位手跟你一样巧的老师傅。 他今天拿给我了,有你的小老虎,我的小羊,还有我们宝宝的……可可爱了!你看几眼说不定就学会了,当然,不会也没事。” 按时间推算,他们的宝宝应该属“龙”,但这年头“龙”作为四旧符号,比较敏感。 林纫芝顾忌着可能有接线员在听,话说得含蓄。 周湛情不自禁抚上胸口,只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他媳妇儿真的好爱他啊,走到哪儿都惦记着他。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挑的肯定可爱。等我回头有空了,就照着样子学学。要是看不明白,我再去找毛厂长取取经。” “哈哈哈,哪用那么麻烦,你工作已经够忙的了。” 林纫芝看了眼手表,赶紧催促,“好了,你赶紧去食堂吃饭,去晚了菜都凉了。” 自打她来了羊城,周湛就恢复了以前的单身汉作风,懒得开火,基本靠食堂解决。 “没事儿,我让小孙帮我打了。” 周湛舍不得挂电话,连忙又找了个由头,“媳妇儿,我今天还没给宝宝做胎教呢,你现在方便不?” 林纫芝这会儿倒是不忙。 姑姑林宛棠听说自家傻仔恢复视力了,正兴奋地在厨房和阿姨张罗着加菜庆祝呢。 周湛便拿起办公桌上的扫盲课本,翻到最新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口先是今日份的表扬。 “宝宝啊,你还没出生呢,就已经坐过飞机、到了羊城、还参加了广交会,你也算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好宝宝了! 今天咱们来学‘好’字,你看啊,女子合在一起就是‘好’……” 等胎教结束,林纫芝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笑道:“好啦,宝宝听到了。现在宝宝催爸爸快去吃饭吧。” “……” 周湛下意识地瞄了眼手表,心里直犯嘀咕:这表坏了吧?今天这分针怎么跑得比大黄还快? “媳妇儿,”他语气里突然带上了点莫名的伤感,“唉,可惜我不在你身边,都不能亲眼看看你今天都经历了什么,吃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一听他这调调,林纫芝就懂了。 她立刻从早上起床开始,有用的没用的,事无巨细都说了个遍,务必让他有身临其境之感! “……大概就这些了。你还有问题吗?没有就挂了。” 周湛:“……喂?媳妇儿?你说啥?最近线路不好,你刚才最后几句我没听清,要不你再说一遍?” 第292章 林纫芝信以为真,这年代的电话线路确实不稳定,便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周湛赶紧抓住细节提问,“哦,你吃了番石榴啊?唉,我还没尝过呢,那番石榴啥味儿?跟北方的石榴有什么不一样?” 其实他以前来羊城出任务时早就吃过,蘸辣椒粉的、蘸梅汁的,他全都吃过,这会儿纯属没话找话。 “味道挺特别的,等我回去给你带几个七八分熟的,到时候吃刚好。” 直到实在问无可问,林纫芝看着时间真的不早了,再次催促。 “好啦好啦,你快去吃饭吧。再磨蹭饭都凉透了,吃冷饭对胃不好。我也得下楼看看了。” 周湛再不舍也只好道别:“那好吧。媳妇儿,你照顾好自己,明天等你。” 等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话筒。 挂断电话后,周湛拉过旁边放了有一会儿的铝饭盒,刚扒拉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 他眉头一皱,“啪”一声把筷子拍在饭盒上。 不行,这事儿没完! 他周湛确实吃素好几个月了,但不代表他真是吃素的! 周湛立刻又抄起话筒,摇到了羊城的战友那儿。 等把事情交代妥当,心里那点因媳妇儿受委屈而憋着的火气才算顺下去一些。 他重新端起半凉的饭盒,继续机械地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只是这饭菜进了嘴里,味同嚼蜡,没滋没味的。 唉,媳妇儿离开的第八天,想她。 —— 饭桌上,林宛棠给侄女盛了汤后,一个劲地往儿子碗里夹菜,堆得碗都冒了尖。 她眼神里满是慈爱:“儿啊,今天都是你爱吃的菜,多吃点,瞧你这段时间都瘦了。” 陈柏青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发酸:“爸、妈,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书瑶舅舅背地里是这样的。” 他想到什么,脸色一白,惊慌道:“书瑶她爸是轻工局主任,该不会也……?” “放心,妈一直留意着呢,”林宛棠笑着给他又夹了块鱼肉,“就她那个舅舅,在外头吹过几回牛,其他人还算安分。” 她虽然不明确表态,但私下也不是真什么都不做。明知出现了“隐患”,那更要防患未然,免得酿成大祸。 要是崔家真敢打着陈家旗号干出格的事,她早就出手收拾了。陈家的清誉,可不能败在这些宵小手里。 陈柏青松了口气,咽下嘴里的饭菜,郑重地说: “我明天会和书瑶说清楚,好聚好散。至于她在国旅的工作……我不会插手,已经和他们主任打过招呼,以后一切公事公办。”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儿,陈柏青不愿、却也不得不多想。 聂庆丰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及时止损是最好的选择。 林宛棠和陈怀瑾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翻译这份工作是崔书瑶自己考上的,只是在同等条件下,国旅主任为了给陈家卖个好,最终选了崔书瑶。 他们不会赶尽杀绝,也不会再行方便。 陈怀瑾亲自给儿子斟了杯茅台,温声提点:“吃一堑长一智。你享受着家族带来的便利,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约束。往后交朋友、处对象,多听听你妈和你姐的意见。” 他举起杯,音量不自觉抬高几分:“来,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男子汉大丈夫,伤心过后,更要抖擞精神,为四个现代化奋斗!” 陈柏青被他爸昂扬的话语,说得热血沸腾,瞬间觉得自己这点小情小爱的烦恼,在建设祖国的宏图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第293章 “好!爸我记住了!” 林纫芝拿起饮料,和姑姑一家三口碰了个杯。 林宛棠抿了口饮料,笑眯眯地接话:“小柏啊,听你爸的准没错,这几年先专心工作。等事业有成了,以后才不会委屈人家姑娘,你说是不是?” 对象啥的暂时缓缓吧,她本就偏头痛,短时间内再来一次,真受不住。 见陈柏青忙不迭点头,很是听话,林宛棠还是心疼儿子的。 她决定给儿子一个甜头:“妈明天就去找两个厨艺好的阿姨,让家里阿姨先带着学学。等你以后成了家,就直接带去新房子,保证你天天都能吃上家里的味道。” 陈柏青感动得鼻子发酸,但还是说:“妈,您不用这么操心,我婚后还想住家里。” 话音一落,林宛棠和陈怀瑾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异口同声道: “乖,别说傻话。” 开什么玩笑! 辛辛苦苦把这小子拉扯到成年,眼看就能享受清净的二人世界了,怎么可能再让他回来打扰?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两个孩子结婚生子后,出钱出力?没问题! 出人?那没办法。 为了家庭的长远和谐,为人父母的就得适当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林纫芝“噗嗤”笑出声。 姑父姑姑在“一致对外”这方面,真是默契十足,亲儿子也不例外。 陈柏青感觉自己被嫌弃了,他顿了顿,“那……那也不用两个阿姨啊,我一个就够了。” 林宛棠奇怪地瞥了傻儿子一眼,“谁说两个都是给你的?你哥那边不得也配一个?” 她这人向来一碗水端平,小柏有阿姨,那小松也要安排上,哪怕他们夫妻俩没有口腹之欲。 就像小松继承了家里的军中人脉,那将来她就会把外贸局的关系留给小柏,绝不让任何一方吃亏。 陈柏青:“……” 得,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爹妈嘛!刚刚那过分温柔、轻声细语的样子,实在令人害怕。 翌日,林纫芝刚到展台,就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额角还带着细汗,语气里满是紧张与惭愧。 “林同志,我是羊城彩雕厂的厂长冼杰。昨天聂庆丰那个混账冒犯了您,这完全是他个人行为。 我们彩雕厂上下对您绝没有任何意见,还请您千万明鉴!” 林纫芝看他这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信了七八分。昨天姑姑还夸过这位冼厂长,说他作风正派,是个办实事的人。 “冼厂长放心,冤有仇债有主,我不会牵连无辜的。” 听了这话,冼厂长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长长舒了口气。 虽说他们是创汇大厂,又是正经国营厂,但人家真想为难你,只要在外贸审批、海关通关时稍微“关照”一下,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多谢林同志体谅!只是……这事终究是我管理不严,放他进了场馆,” 冼厂长搓了搓手,态度愈发诚恳:“请您务必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林纫芝见他这般坚持,知道若是她执意推拒,对方反而更不安。 她略一思忖,便笑道:“既然您这么说,我倒真有一事相求。我们金陵绒花厂这次展位偏僻,不知能否借贵厂展台一角,摆放些样品?” “当然可以!没问题!”冼厂长脸上瞬间云开雾散,笑容灿烂得跟朵花儿似的。 “不瞒您说,我还觉得我们那展台太空旷了。要是能在彩雕花瓶里插上几支绒花,又雅致又喜庆,那才叫锦上添花呢! 第294章 林同志您这提议,简直是帮了我们大忙啊!我这就去和毛厂长商量!” 事情圆满解决,冼厂长见好就收,辞别林纫芝,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冼厂长去的时候愁眉苦脸,回来时已是春风满面。 等在展台的副厂长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心里直犯嘀咕:厂长这模样……别是受了太大刺激,怒极反笑了吧? 他提着心,小心翼翼凑上前:“怎么样?林同志那边……没追究吧?” “放心!林同志挺通情达理的。”冼厂长用力拍拍他肩膀,给他吃了个定心丸。 “你赶紧把咱们展台最后边那块好位置腾出来,收拾利索了,晚点金陵绒花厂的同志要过来摆样品。” 副厂长一愣,试探着问:“这……是林同志提的要求?” “哪能啊!”冼厂长声音都亮了几分,“是我主动求来的机会!” “……啊?”副厂长一时没转过弯来,表情有些呆滞。 冼厂长看他那傻样,没好气地轻拍了下他后脑勺:“想什么呢!脑子里净是些歪歪绕!” 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给你再上一课,人家肯让你帮忙,才说明这事真翻篇了,这是把咱当自己人看!要是事事都跟你分得清清楚楚,那才叫真麻烦了!” 见副厂长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冼厂长又感慨道: “说起来,咱还得‘感谢’聂庆丰呢,要不是他闹这一出,江淮省那帮人争着抢着表现在前,咱们哪有机会结识林同志?” 他倒不是非要攀什么关系,只是这误打误撞得来的的“缘分”,着实算个意外之喜。 副厂长想起正事,又低声问:“那……聂庆丰下放车间的事,就这么定了?” 聂庆丰这次的问题确实严重:对抗组织决定、越权指挥、破坏革命队伍团结,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原本厂里决议是连降两级,从科长撸到普通科员。 可昨晚厂长接了个电话后,处分就变成了直接从干部岗降到工人岗,这惩罚可谓极重了。 冼厂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这是上面的决定。你说他以前也算个老实本分的,怎么一跟陈家沾上边,就飘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副厂长想起聂庆丰这段时间小人得志的猖狂样,心里那点不忍也没了。 自打他外甥女和陈家小子处对象,聂庆丰的架子摆得比天还大,对他这个副厂长都颐指气使,也就对冼厂长还保留几分表面客气。 冼厂长之前怕他惹祸,坚决不让他来广交会,谁知聂庆丰软磨硬泡了一星期,硬是求得厂长心软,答应闭馆后让他进来瞧一眼。 结果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都能捅出篓子来,还得厂长亲自去赔礼道歉。 还好人家没搞连坐,要是他们彩雕厂在上面那里挂了“名”,他非得弄死聂庆丰不可。 “我刚看到他外甥女一双眼睛都是肿的,听说是和陈家小子已经断了。” 副厂长语气唏嘘,“果然,沉不住气的人,终究是没那个福分。” 冼厂长闻言只是笑笑,没再多说,催促道:“行了,赶紧去腾位置吧,我这就去找毛厂长。” 绒花厂众人得了意外之喜,自是喜悦万分,接下来几天,毛坤和冼厂长两人关系处得别提有多好了,就差拜把子了。 而陶瓷厂这边,却陷入了麻烦,气氛如绷紧的弦。 高桥凛脸色铁青,一口中文因激动而变调。 “金继!这分明是我们樱花国独有的‘金继’工艺!传到你们这儿才改叫‘金缮’!你们竟敢公然盗用,还敢摆在广交会上展示?” 第295章 他指着那几件用金粉和大漆精心勾勒裂纹的修复瓷器,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做了小偷还不承认,这就是你们自称礼仪之邦的作风吗?!” 直面质疑的几位陶瓷厂干事额头冷汗直冒,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 他们哪里懂什么“金继”啊?这几件残次品也是厂里老师傅按照林顾问的提议,尝试着“化残缺为艺术”修补的。 不过是修几件瓷器的事儿,怎么到了樱花国人嘴里,好似他们犯了天大的罪过?还成了小偷了? 于洋心头又慌又怒。 慌的是,他确实从林顾问嘴里听过“金缮”这个词,倒是和小日子说的话对上了。 万一真被扣上“抄袭”的帽子,他有政治污点事小,给国家蒙羞事大! 怒的是,这小日子也太嚣张了,简直是指着鼻子骂娘! 但他不能自乱阵脚,强压着火气,沉声反驳:“这位同志!请你注意言辞! 这是我们华国的瓷器,用我们自己的手艺修复,有什么问题?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少在这里乱扣帽子!” 外贸局的钱副局长闻讯疾步赶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多年带队参加广交会,深知外事无小事,一个处理不当就可能引发国际纠纷。 他先低声嘱咐身边人:“快去请林顾问!” 随即稳住心神上前。 钱副局长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高桥先生,有任何疑问,我们可以通过正式的外交渠道,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进行核实。 但您现在的情绪和指控,已经超出了正常讨论的范围,伤害了两国友谊,不利于问题的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 高桥凛根本听不进去,他猛地挥手,音量再次拔高,几乎是在咆哮: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掩饰不了你们文化剽窃的事实!你们华国整天把五千年文明挂在嘴边,实际上却要偷窃别国的文化瑰宝,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身旁几个樱花国商人立刻叽里咕噜地大声帮腔。 虽然听不懂樱花语,但那激动的神态和轻蔑的语气,任谁都看得出是在极力附和与辱骂。 其中一个留着“卫生胡”的商人语气最是刻薄,他上前一步,看到围观的众多欧美外商,转而换成英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高桥君说得对!看来某些文、明、古、国,早已失去了创造力,只剩下偷窃的本事了!我们必须向我国外交部提出严正抗议!” 这话一说,听懂英文的客商一片哗然。 在场的国旅英语翻译们大部分脸色骤变,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急速运转,斟酌着合适的用词。 这短短的十几秒内,胡子男人还在继续挑衅,轻蔑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翻译。 “呵,我知道贵国教育落后,没想到竟然连为数不多的几个英语翻译,也听不懂英文了吗?” 胡子男人的眼睛扫视一圈,略过那些面露愤怒的姑娘,最终落在了一位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的翻译身上。 “刚好你也是英语翻译,就你来了。” 被突然选中的崔书瑶猛地一愣。 在场的领导们虽没完全听懂英文,但看其他翻译和外商们的反应,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纷纷用眼神暗示崔书瑶,让她翻译得客气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崔书瑶身上。 她被那胡子男人虎视眈眈盯着,又感受到周围同事和领导们施加的压力,一股莫名的情绪顿时涌起心头。 第296章 崔书瑶深吸一口气,语气平淡,吐出的字眼却如刀剑。 “这位先生说我们华国是……是徒有虚名的文明古国,早就没本事了,现在只会干些偷鸡摸狗、抄袭他们伟大成果的勾当。他们要让他们的外交部来制裁我们。” 她越说越流畅,语速快到让人来不及打断。 飞快翻译完,崔书瑶环顾周围同事和领导们不可置信的眼神,心里诡异地升起一股快意和满足感。 现场所有华国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已经不是翻译,而是在帮对方递刀子,并亲手捅向自己的国家! “崔书瑶!你胡说什么!” 两位反应迅速的翻译姑娘当机立断,立刻上前,以不容拒绝的力度一左一右将她架开。 崔书瑶原本还想抗拒,可一抬眼正对上国旅主任冰冷刺骨的视线,她陡然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恍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胡子男人看刚刚那个识时务的翻译被带走了,也不阻拦,反正华国人自己内杠提供了笑料,而且他的主要目的也并非在此。 场上的气氛因这段插曲而更加凝重。 “请注意你们的言论!” 钱副局长面色铁青,气势陡然凌厉,厉声喝道:“在事实查明之前,任何无端的指控都是对华国声誉的恶意污蔑! 我倒想请教贵国外交部,纵容商人公然侮辱一个主权国家,这符合哪条国际礼仪准则?!” 燕妮上前一步,准确而完整地翻译了钱副局长的话。 胡子男人听完嘻嘻一笑,故意跳过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仿佛施舍般继续说道: “要么,从今以后禁止华国使用金继工艺,要么……你们必须向我们支付版权费用!这是我们大和民族独有的智慧结晶,如果你们肯付出代价,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开放使用权。” 燕妮红着眼睛,用尽可能克制的外交辞令转述:“……这位先生要求我方……要么停止使用金缮工艺,要么……支付相应的知识产权费用。” 尽管她努力弱化了措辞,但那核心的侮辱与勒索之意,已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印上每个在场华国人的胸口。 于洋气得浑身发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才勉强克制住冲上去拼命的冲动。 钱副局长面色凛然,斩钉截铁回应:“我们欢迎基于平等的商业交流,但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讹诈和侮辱!关于‘金缮’工艺的历史真相,我们的人马上就到。 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们要求你们,立刻、无条件收回你们的侮辱性言论,并向华国人民道歉!” “对!道歉!” 以陶瓷厂工人为代表的华国人群情激愤,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异口同声地呐喊。 胡子男人却双手抱胸,不屑地扫过愤慨的众人,“小偷不配得到我们的道歉!除非你们现在就拿出证据,给出合理的解释!” 展台前围拢的人越来越多,见华国这边始终无法从工艺渊源上给出有力反驳,不少外商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于洋几人身上。 陶瓷厂的工人们气得双眼通红,几欲喷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他们既恨透了这些小日子的嚣张污蔑,又为眼前这有口难辩的困境感到无比的屈辱。 以于洋为首的众人,只能死死咬着牙关,把冲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一声不吭。 第297章 他们只相信林顾问,等她来了,一定能说清楚! 此刻绝不能因一时冲动说错话、做错事,被对方抓住把柄大做文章,给国家惹下更大的麻烦。 他们能忍!也必须忍! 与此同时,林纫芝的苏绣展台却是另一番景象。 “限购”的风声早就传开了,加上众人皆知仅剩四幅作品了。 之前那个短暂又脆弱的“压价联盟”早已土崩瓦解。现在谁都怕慢人一步,与这东方瑰宝失之交臂。 那位首日就来问价的高卢国商人,是第一个来的。 他因错过心心念念的《天鹅湖》而遗憾不已,毫不犹疑买下了牡丹台屏《国色双妍》,同样是双面异色绣,这回八千美元掏得非常爽快。 而那幅气势恢宏的《只此青绿》,也被一位南洋华侨珍重购走。 此刻,林纫芝正和一位从香江来的叶老先生相谈甚欢。 叶老先生对那幅《竹韵》爱不释手,正赞叹着竹影婆娑间那灵动非凡的光影与气韵,双方即将敲定合同时。 一个陶瓷厂的小干事气喘吁吁地跑来,满脸焦急:“林、林顾问!出大事了!” “几个樱花国商人堵在咱们展台,非说咱们的金缮是抄袭他们的,话说的非常难听!钱局长和于厂长请您赶紧过去主持大局!” 林纫芝脸色骤变,“金缮”的渊源她很清楚,但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在这事上找茬,没和于厂长他们说过。 “叶老先生,实在抱歉,那边情况紧急,涉及国家声誉,我必须立刻过去一趟。您这幅《竹韵》……” 叶老先生通情达理地摆摆手,神色凝重:“无妨,无妨!国家尊严重于一切!林顾问你快去忙正事。这幅苏绣,等你回来再细谈。” 林纫芝道了声谢,立刻跟着小干事匆匆离去。 当她赶到陶瓷厂展台时,那里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扑面而来。 “道歉?绝不可能!……你们华国人就是卑鄙无耻的小偷!” 一个留着卫生胡的矮个男人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我们大和民族宽宏大量,看在贵国一穷二白的份上,允许你们出钱购买技术使用权,已经是格外开恩!” 高桥凛眉头微皱,看了眼胡子男人,正想让他适可而止,一个熟悉的女声突然响起。 “这位先生……” 林纫芝走到人群中央,目光如炬,直视胡子男人。 “既然要论理,我们就一件一件说清楚。首先,你声称华国使用金缮技术需要支付版权费?” 她的出现,让焦头烂额的于洋和钱局长瞬间松了口气,仿佛看到了主心骨。 林纫芝和她的个人苏绣展台都很有名,在场很多人都认出了她。 胡子男人愣了片刻,随即梗着脖子嚷道:“没错!你们华国落后,不懂知识产权法。但在国际上,使用别人的独有技术就是要付版权费的!” “好,既然要谈知识产权法,那我就和你好好谈谈。” 林纫芝唇角微扬,音量放大:“贵国的知识产权法主要包括版权法和专利法。 版权法保护的是具体的文字、绘画作品,而不是制作方法。金缮工艺流程属于‘方法’,根本不受版权保护!” 她顿了顿,确认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认真听,才继续道: “至于专利法,要求技术必须具有‘新颖性’。金缮作为传承数百年的古老技艺,绝对不可能被授予专利权!” 胡子男人脸上涨红,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第298章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如此落后的国度,居然真有人懂知识产权法。 “按照贵国的逻辑,”林纫芝声音陡然提高,“使用公有技术就要付费,那全世界是不是都该向华国支付四大发明的使用费?否则就不能印刷书籍、制作指南针和火药?” 她想到什么,语气转为戏谑:“说到火药,当年美丽国在贵国投下的‘小男孩’,使用了炸药引爆,是不是也该向我们支付版权费?” “你……”胡子男人指着林纫芝的手指不停颤抖,整张脸因为怒火都变成了猪肝色。 “好!!” “说得好!” 在场所有的华国人同时爆发出畅快的大笑,所有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以于洋为首的陶瓷厂众人,看到小日子个个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的模样,更是觉得心情通畅。 钱副局长借着整理衣领掩饰上扬的嘴角,林顾问这话真戳心窝子啊。 外宾们则面面相觑,都被这毫不留情面的反击震住了。 美丽国的外宾更是无语,你说火药就火药嘛,提什么“小男孩”啊。 难道这就是华国人说的“杀人诛心”? 无视胡子男人难看的脸色,林纫芝转向围观的外商,用中文、英语、法语轮流说一遍。 “既然樱花国如此尊重工艺方法的产权,一定很乐意带头向我们华国支付四大发明的使用费。 在场的美丽国、高卢国、日落国的诸位,你们一个个讨论得也很愉快啊,是也支持这个提议吗?” 原本还笑嘻嘻看热闹的外商们,瞬间嘻不出来了。 一个个怒瞪着胡子男人,纷纷表态: “这位女士说得对!金缮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 “传统工艺本就该自由传承和使用!” “没错,樱花国没资格禁止他国使用这项公共技术!” 面对所有人的集火,胡子男人额头和鼻尖不断渗出汗水,求救的眼神望向身旁几个同胞。 眼看着母国快成为公敌了,高桥凛深吸一口气,上前收拾残局:“我为同胞的无知向贵国致歉,‘金继’确实可以无偿使用。”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但是,”高桥凛起身后,语气激动起来:“‘金继’承载着我国独特的‘侘寂’美学,这是我们的文化精髓,你们必须承认!” 他从始至终只想捍卫自己母国的文化。 林纫芝点点头,语气平和:“高桥先生,你热爱并维护本国文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或许并不知道,你珍视的‘金继’,其根脉在华国。” “不可能!” 高桥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金继’在十五世纪的室町时代开始,就已出现在我国!” 林纫芝没理会他,转身面向众人开始解释‘金缮’的渊源。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周:“我们华国是漆艺的故乡,使用大漆的历史超过七千年。 而用金粉修饰漆面的‘戗金’、‘描金’工艺,最早的文字记录可追溯到公元前三世纪,比樱花国早了一千七百多年。” “这门技艺流传到樱花国后,樱花国的匠人将这门技艺与‘侘寂’哲学融合,创新发展出‘金继’艺术。这本是文化传播的美谈,何来‘抄袭’一说?” 高桥凛眉头紧皱,急切反驳:“空口无凭!历史源流众说纷纭,仅凭文字记录,根本无法服众,请拿出确切的实物证据!” 华国确实有实物证据,但得等到八十年代才能发掘出土。 “众说纷纭?”林纫芝轻笑一声。 第299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竖起耳朵的听众,最后回到一脸倔强的高桥凛身上。 “你要实物证据?那我们暂且不提金缮。” 林纫芝目光灼灼:“请问贵国的茶道,是否源自宋代的径山茶宴?奈良的唐招提寺,一砖一瓦是否秉承盛唐风骨?还有你们的文字,平假名是否源于草书,片假名是否取自楷书偏旁?” 她向前一步,声音在寂静的展厅里回荡:“按照你这个‘抄袭’的逻辑,莫非贵国所有文化瑰宝,都是从华国‘抄袭’而来? 享受着中华文明的滋养,却反过来污蔑老师是‘小偷’,这就是标榜注重礼节、高素质的现代文明国家吗?!” 这一连串发问,如同一连串精准的箭矢,万箭穿心,让一众樱花国商人面如土色。 高桥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确实是喜爱并深入研究过华国文化的,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对方说的……基本是事实。 因为他的鲁莽冲动,让整个樱花国跟着蒙羞了,一股混合着羞恼和挫败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高桥凛。 钱副局长和于厂长心口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于洋嘴角的笑完全藏不住:“我就知道!林顾问有学问,有见识,绝不会错!” 林纫芝看着摇摇欲坠的高桥凛,想到现在正处于两国建交蜜月期,语气稍缓。 “高桥先生,文化长河奔流不息,支脉交汇,彼此滋养。我们不能因为一条支流灌溉了新的土地,开出了不同的花,就忘记它最初的源头。” 说完她微微颔首,没再看高桥凛复杂的神情。 人群中爆发出强烈的掌声,不少华国人和华侨更是热泪盈眶。 多少年了,他们顶着白眼、忍着歧视、受着侮辱,扛着偏见,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连自己都偶尔怀疑是不是真的不如外国人。 可林纫芝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那些被遗忘的传承。原来我们华国的文化,是根、是魂、是别人偷不走的荣耀! 外商们对林纫芝的印象也一变再变。 有几人更是打定主意一定要收藏幅对方的艺术品,可等到他们赶去苏绣展台时,才发现早已销售一空。 来都来了,林纫芝想起于厂长前两天的提议,便信步走到“侘寂美学体验区”,动手调整起陈列。 她将几只素雅的宣纸灯笼摆在恰当位置,又添了几件韵味相合的工艺品,原本单调的展区顿时显得意境深远。 钱副局长站在一旁,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心有余悸地感叹: “林顾问啊,今天可真多亏了你!刚才那阵仗,我表面强撑着,心里都慌得不成样了。” 于洋在给林纫芝打下手,脸上笑开了花,哪还有刚才恨不得跟小日子拼命的狠劲儿。 他闻言瞥了钱副局长一眼,鼻子一哼。 “现在知道我们林顾问的厉害了吧?这些日子,该她操心的、不该她操心的,可都让她给担着了。” “你啊你……”钱副局长无奈地指了指他,“我在外贸和工艺这方面确实不如林顾问在行,可我也没闲着啊。 天天写汇报材料,还坚持每天给省里通个电话。别的省市代表团,半个月才汇报一次呢!” “这还差不多。”于洋脸色稍霁,凑近压低声音道: “老钱啊,林顾问这样的人才,放眼全国人数加起来也不到一掌。你可不能学那些过河拆桥的,到时候鸟死兔死啊!” 第300章 钱副局长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鸟死兔死?” 于洋挠了挠头,死活想不起来正确说法:“哎呀,就是那个……鸟死兔死……不对不对,是兔死狗死。” 他甩甩头,一本正经道:“反正不管谁死,你要是不做人的话,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林纫芝闻言轻笑,解释了句:“于厂长想说的,大概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对对对!就是这个,”于洋一拍大腿,得意地瞥了眼钱副局长,“看看,还是林顾问有学问,一下子就明白我的意思……” 钱副局长:“……” 好好好,这也怪我。 他倒是不生气,于洋的死德行在全金陵都是出了名的,和他计较那得早死好几年。 他只是意外,这还是头一回见对方如此维护一个人。 上一次让于洋这般敬重,甚至不惜顶撞领导也要力保的,还是陶瓷厂那位退休的老厂长。 不过想到林纫芝这几个月对江淮工艺交易团的贡献,钱胜利倒是也能理解。 “老于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钱副局长正色道:“就算你不相信我的为人,也该相信利益关系。林同志工作出色,那也算我的政绩,我肯定拼命在上头为她表功。” 于洋得了准话,顿时眉开眼笑,又恢复热络模样。 “哎呀钱局长,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咱们江淮一家亲,自然要同心同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羊城的风波逐渐平息,而京市和沪市却还刚得知此事。 西山周家大院里,周老爷子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腔怒火憋在心口下不去。 他想起医生的嘱咐,说要想活到看着曾孙长大,就得学会养生,有情绪不要憋在心里。 “不行不行,这口气不出,非得憋出病来不可!” 周老爷子自言自语,“得把几个小子叫回来骂一顿,出出火气。” 他刚走到电话前,电话铃声倒是先响了。 “喂?哪个?” 周老爷子嗓门震天,把刚进门的周老太太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传来林怀生的声音:“……老周啊,你这语气不太对啊?谁又给你气受了?” “还能有谁?!狗日的小日子!” 一听是老友,周老爷子顿时来了劲儿。 “当年还是没给它们打怕,现在又敢骑到咱们头上撒野!一群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学了咱们那么多好东西,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简直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林怀生揉了揉耳朵,这周大炮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炸,等老友骂完了他才把话筒拿近来。 “骂得好!老子收到信息时气得摔了个茶杯!这群贼心不死的龟孙子!做孙子的还想管起爷爷来了,我呸!” 两个老革命越说越激动,都把电话那头想象成小日子,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晏如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把茶杯放在老爷子面前,示意他润润嗓子。 电话那头的沈令仪也在劝林怀生:“行了行了,骂几句出出气就行了,别真把自己气着了。” 周老爷子骂得差不多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意犹未尽地说: “要我说啊,芝芝还是客气了。 老子要是在场,就当场问问谁愿意友情援助,再往小日子送个‘胖子’,咱华国不收他版权费!” “噗——” 周老太太刚喝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周峻岳同志!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林怀生也被老友的话噎住了。 “……克制!克制啊老周!小日子是不做人,但咱家这会儿还需要他们啊。” 第301章 周老爷子当然知道,目前是两国关系快速发展时期,领导们没有揪着不放,也是出于大局考虑。 任何时候,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周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局为重嘛,就是憋屈!” “别憋屈了,跟你说个高兴的。”林怀生话锋一转,“嘿老周,你知道我囡囡这几天又创汇多少不?” 周老爷子明明早就从内部通报里知道了数字,却还故意装傻。 “多少啊,上次一百多万美元已经是奇迹了,这次有两百万不?” “两百万?周大炮你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还是看不起我囡囡?!” 林怀生果然上钩,提高嗓门:“你找个椅子坐下,我怕说出来吓死你!” 周老爷子捂着嘴巴偷乐,语气却装得满不在乎:“说吧!老子可不是吓大的!” 一旁的周老太太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埋汰样,起身就要走:“你个老不羞的,就搁这儿装吧,谁装得过你啊!” 这时周承钧几兄弟带着妻儿正好来看父母。 刚走进家门,就看见老父亲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捂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偏偏声音还特别镇定和无所谓。 周小叔当即皱眉,他那么威武霸气的周老总父亲呢? “爸这是怎么了?” 周老太太没好气道:“还能怎么了。” “单纯听别人夸芝芝已经满足不了他了,非要拐弯抹角地装不知道,让人家翻来覆去地夸!” 周家人:……是老爷子的做派。 周二叔奇怪地看了眼母亲,嘴快道:“妈你咋也这么嫌弃,你先前和我爸演戏不也演得很开心吗?” 他说的是林纫芝第一次创汇上报纸的事。 除了周二叔的周家人:……好,老二今天也是稳定发挥呢! “…就你长嘴了?” 周老太太白了不孝子一眼,亲亲热热挽着儿媳们和孙女走了。 林怀生听到这边的嘈杂声,疑惑道:“老周,有人来找你了?” “哦没事,来了一群蹭饭的。你快说!老子绝不会被吓到!” “听好了!”林怀生清了清嗓子,“不算开展前三天的,我孙女一共创汇三百五十万美元!” “你没蒙老子吧?”周老爷子假装吃惊,“这比上次多多了!我知道咱孙女厉害,可也不能瞎说啊!” “好你个周大炮!”林怀生果然炸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爱吹大炮啊?”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我这个亲爷爷可从来不会质疑囡囡!” 周老爷子听着老友在那头跳脚,面上笑得更欢了,赔笑道: “哎呀老林别生气,我是个大老粗,这不是没见过啥世面嘛。谁让咱孙女这阵仗一次比一次大,我都不敢信了。” 周家子孙们坐在一旁,看着老父亲这副贱兮兮的模样,一个个忍俊不禁。 周小叔捅了捅周承钧:“得,妈被老头子烦怕了,现在人家改去祸害林叔了。” 周承钧没接话,嘴角微微勾起。 林怀生不知情,还在那兴致勃勃地讲述。 “这还得感谢小日子啊,被他们一‘宣传’,那些外商都对咱们的陶瓷起了兴趣,单单金缮就拿下三十万美元的订单!” “嚯!那可了不得!”周老爷子一边咧嘴笑,一边还要强装怀疑。 “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啊,那些洋鬼子能懂啥叫残缺美不?老林你不会人老了空耳了吧?” 林怀生猛地一拍桌子,“嘿你个周大炮今天咋回事,咋就这么爱杠呢?我跟你说……” 周家兄弟几个就看着自家老父亲明明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嘴巴依然贱嗖嗖地不停质疑,把那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问,他们都会背了! 第302章 周二叔实在坐不住了,从墙上取下一把古朴典雅的剑,是老爷子宝贝得不行的战利品。 他小心翼翼地抚过剑身,故作深沉地感叹:“剑!好剑啊!” 周越嘴角抽了抽,他爹今天是吃了几个豹子胆? 好不容易等周老爷子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看见儿子孙子们都在,眼睛瞬间放光。 “来得正好!”周老爷子大手一挥,“养儿千日,用儿一时,你们尽孝的时候来了!” 周家男人们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爷子拉到了院子里。 “爷爷,您这是要干啥?”周叙小心翼翼地问。 “干啥?”周老爷子眼睛一瞪,“老子心里憋着火,为了养生不能憋着,正好拿你们出出气!” 周家子孙顿时傻眼。 不是,老爷子你刚刚不还和林老聊得挺乐呵的嘛? 而且谁家养儿子是养来撒气的啊? 这合理嘛?! 周二叔瞪大了双眼,高高举起顺手带出来的剑,悲愤地仰头大喊:“剑!真剑啊!” 结果成功吸引了周老爷子的全部火力,成为第一个“沙包”。 “小兔崽子!拿老子的战利品是吧!嘿,看拳!” 在老爷子虎视眈眈下,其他人不敢跑,也不敢多说,硬着头皮,排排队轮流陪练。 周家男人们不敢真躲,怕老爷子闪了腰,又不敢不还手,只能一边佯装招架,一边挨揍。 这一晚上下来,比真打一场还累。 等到终于结束,周叙揉着发青的胳膊,龇牙咧嘴地说:“这小日子,真是害人不浅!” 周二叔死死盯着不远处墙上的剑,边指挥儿子周越给自己按摩,边咬牙切齿:“真、的、是、好、剑、啊!” —— 刚送走一位咨询海关政策的外商,陈柏青一抬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崔书瑶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柏青,我们……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吗?” “不必了。”陈柏青语气冷淡,“这儿就挺好,光明正大,免得被人说闲话。” 崔书瑶咬了咬唇,环视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两步。 “你就这么狠心?我们在一起快半年了,你说断就断。就因为我舅舅那点事……” 她说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滑落,“我知道,你们全家都瞧不起我的出身。现在我们断了,他们一定在背后看我笑话吧?” 崔书瑶明明告诉自己是来祈求陈柏青心软的,可连日的不顺让她根本控制不住心中不忿。 陈柏青眉头紧锁,语气不满。 “请你客观些!我家人从未对你有半分轻视,也从没说过你一句不好。反倒是你,一直对他们心存偏见。” 呵! 崔书瑶心里冷笑,果然高门大院的人就是虚伪! “柏青,你说结束就结束,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泫然欲泣,几乎摇摇欲坠:“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现在人人都知道我跟你处过对象,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你要干嘛?!” 见崔书瑶作势要拉他衣袖,陈柏青猛地后退一大步,声色俱厉。 “第一,请称呼我‘陈同志’,这年头男同志的名声也金贵得很!第二,要说吃亏,我才是有苦说不出。 谁不知道我陈柏青处了个对象,结果差点把全家都搭进去?我没找你讨要赔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越说越气,掰着指头跟她算账。 “再说了,这半年里你们家沾的光还少吗?” “你爸在轻工局顺风顺水,你舅舅仗着我的名头到处招摇,还有你的工作。真要细算,亏大的是我才对!” 崔书瑶被这番直白的账目惊到,不敢置信:“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市侩?一个大男人,居然跟女同志算这些?” “我市侩?”陈柏青气极反笑,“要不要把我送你的钱、票和布料都列个清单?咱们去找人评评理?” 崔书瑶顿时语塞,那些钱票早被她挥霍一空。 软的不行,她只好直接亮明来意。 “好,既然你提到工作,那这份工作就算是你给我的补偿。现在你去跟我们主任说,让她不许开除我!” 第303章 听到这大言不惭的话,陈柏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书瑶!你在外事场合公然损害国家形象,不思悔改就算了,竟然还有脸要求保住工作?” “我不是故意的!” 崔书瑶试图去拉陈柏青的手,被他敏捷地闪开,“我只是太在乎你了……你那么狠心,我心情不好,一时糊涂才……” 陈柏青双手抱胸,坚决不让人玷污。 他冷声道:“你一点都不糊涂!那个樱花国人点名要你翻译时,你心里在想什么,真当我不知道?” “不是的!不是的!”崔书瑶拼命摇头,“我真的是糊涂了,我没想到会这样……” 但在陈柏青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崔书瑶浑身猛地一颤,那段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自从和陈柏青分手后,曾经围着她转的同事们瞬间作鸟兽散,连个正眼都不愿给她。崔书瑶只觉得每个人都在背后笑话她。 那天被胡子男人点名翻译时,她抬眼望去——外贸局领导、国旅主任,还有那些家世显赫的同事们。 一个个都用期待而紧张的目光注视着她。那一刻,一股莫名的恶意突然涌上心头。 她突然就很想把这群“贵人”云淡风轻的假面狠狠撕下来,看看他们惊慌害怕的模样。 而且崔书瑶发自内心觉得,胡子男人说得也没错。 什么文明古国,如今不也确实落后吗?她不过是翻译了一些实话,何错之有? “你谁都不在乎,你只在乎你自己!”陈柏青痛心疾首。 “养你长大的舅舅被处分,你无动于衷;国家尊严受损,你觉得无所谓。直到自己工作没了,才想到来求情!” 他深吸一口气,“你今天能为一己私欲出卖国家尊严,明天就能为更多利益出卖国家机密!你不是坏,你是又蠢又坏,这才是最可怕的!” 想起“金缮风波”,陈柏青至今后背发凉,他险些就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你好自为之吧。” 他留下最后一句劝告,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崔书瑶呆立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只是不知这眼泪,究竟是为她破碎的美梦而流,还是为过去的错误而流。 —— 随着风波的平息,叶老先生即将返回香江,临行前特地来取寄存在林纫芝这里的《竹韵》绣屏。 林纫芝正仔细为绣品做着最后的包装,突然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请稍等!” 只见高桥凛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对着明显是绣品主人的叶老先生恭敬行礼。 “老先生您好!我对这幅《竹韵》心仪已久,不知能否割爱?我愿意出更高的价格!”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叶老先生嘴角含笑,说出的话却坚定,“我平生最爱竹,难得遇见如此神韵俱佳的作品,再多钱财也无法割爱。” 高桥凛还想争取,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高桥君,不可无礼。” 说得是中文,口音只有一点点,不仔细听几乎和华国人无异。 高桥凛闻声立即噤声,歉然向叶老先生行礼后,退到一位白发老者身后。 送走叶老先生后,林纫芝这才得空仔细打量来客。 一脸窘然的高桥凛自不必说,倒是他身旁这位老者比较引人注目。 虽然满面笑容,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向来张扬的高桥凛在他面前如同换了个人,丝毫不敢造次。 第304章 佐藤清和正细细品鉴着展台内的绣品,当目光落在那幅《春江花月夜》时,整个人仿佛被摄入了心神,久久不能回神。 “佐藤爷爷,林女士忙完了。”高桥凛依照嘱咐,轻声提醒。 佐藤清和恍然从绣品的意境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因一幅绣品而心生感伤,不禁暗自惊叹。 “不愧是华国,”他心下感慨,“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竟能绣出如此直击灵魂的作品。” “林女士,您的绣技实在超乎想象!”佐藤清和由衷赞叹。 林纫芝坦然接受:“多谢夸奖,您很有眼光。” 佐藤清和微微一怔,随即开怀大笑:“不知道您是否接受定制?” “抱歉,”林纫芝摇头,“我已有身孕,接下来恐怕没有太多时间创作。” 她心中自有打算,物以稀为贵,适当控制作品流入市场的数量,才是长久之计。 高桥凛顿时脸色一变,他原本还指望能定制一幅《竹韵》弥补遗憾呢。 “唉,真是可惜了,”佐藤清和遗憾叹息过后,话锋一转,“那我更要把握这最后的机会了。麻烦将这幅粉色荷花包起来。” 林纫芝确认道:“《风露清荷》是双面绣台屏,尺寸较小,定价七千美元。” “没问题,现在就可以签约。” 一直安静等待的高桥凛终于露出笑容,正要上前签名,却冷不防被一股力道轻轻推开。 等他站稳时,“佐藤清和”的名字已经大喇喇地落在买方栏中。 “佐藤爷爷,您真是太周到了!回去我立即将钱款给您。” 高桥凛感动不已,以为对方是买来送他,想着回国得和自家爷爷说一声,不能占佐藤爷爷的便宜。 佐藤清和却淡淡道:“我的东西,怎么能让你一个小辈出钱?” “您、您……您的?”高桥凛如遭雷击,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见林纫芝已经在合同上盖好骑缝章,高桥凛急声道:“佐藤爷爷,那是我要买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您怎么能……” 佐藤清和瞪大眼睛,理直气壮地问:“高桥君,那幅作品上可曾写了你名字?” “……没有。” “那就对了!先到先得,既然是我先开口,自然归我所有。” 佐藤清和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振振有词地补充:“而且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欣赏几年艺术?你作为晚辈,让让我这个老人家怎么了?” “……?” 高桥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早就想来买上次看中的《竹韵》和《风露清荷》,但因金缮风波羞于面对林纫芝。 在宾馆抓耳挠腮了两天,急得团团转,就是不好意思迈出那一步。 今日还是佐藤爷爷主动提出,要陪高桥凛一起来,说是想看看被大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苏绣。 谁知到了展台,佐藤爷爷又说怕他性子鲁莽得罪人,由他来交涉就行。 结果就是,高桥凛不仅错失了《竹韵》,连最后的希望《风露清荷》也落了空。 佐藤清和摸摸鼻子,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安抚道:“凛酱,我难得遇见如此合心意的作品。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哪里还有以后?!”高桥凛几近崩溃,“现在只剩下一幅非卖品,林女士又不接受预订,这次错过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佐藤清和心虚地别开视线,转身与林纫芝攀谈起来。 “林女士,‘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春江花月夜》这个名字取得恰到好处。您对转瞬即逝之美的敏锐捕捉,正是‘物哀’美学的精髓。” 第305章 “哦?”林纫芝颇感意外,“我以为贵国更推崇白居易和王维的诗作。” 佐藤清和嘴角含笑,点头又摇头:“白乐天和王维确实在我国家喻户晓,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在学术界备受推崇。” “我认识的许多学者,都特别欣赏‘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句,其中蕴含的无常之美,与我国《源氏物语》的意境一脉相承。” 两人相谈甚久,佐藤清和对华国古典文化的深厚造诣令林纫芝惊叹。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位老先生对她的绣品不吝赞美之词,甚至可以说是狂热追捧。 “林女士,你创造了一个独特的心灵世界,能够跨越国界、种族、民族引起灵魂的共鸣,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成就!” 一开始林纫芝还颇为受用,到后来几乎招架不住,这位老先生比周湛还能夸。 周湛是盲目的,纯靠滤镜;而佐藤先生呢,他的每一句赞美都言之有物,对绣品中的每个元素都有独到理解。 林纫芝赧然:……她创作时,真的有这个意思吗? 快半小时过去,高桥凛仍在一旁垂头丧气,一副深受打击、怀疑人生的死鱼样。 “林同志,我有个不情之请,”佐藤先生清了清嗓子。 “我深知《春江花月夜》是无价之宝,用金钱是亵渎。不知是否能让其到樱花国展出三个月?” 林纫芝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佐藤清和立即补充:“为了表示诚意和对艺术的尊重,我愿意用一件华国国宝作为抵押,展览结束后正式将其归还贵国。” 林纫芝依然摇头。 既然是国宝,肯定是走官方渠道交接,最终也到不了她手中。 如果国宝能够被妥善收藏,那林纫芝其实也挺乐意促成国宝回家,对她来说是力所能及的事。 可依照国内如今的形势,国宝即使回来了,运气好些,或许会被送进博物馆仓库封存积灰;运气差些,说不定转眼就被转手倒卖,再度流落异乡;运气更差点,可能被当四旧砸了。 佐藤清和又接连提出数个优厚条件,从巨额资金到珍贵珠宝、文物古籍,林纫芝一一婉拒。 别的不提,钱,她真的从没缺过,等广交会结束,光靠提成她就能瞬间暴富。 至于文玩,家中长辈所赠,加上在京市内柜那些收藏,足以开个博物馆了。 连高桥凛都脱离死鱼眼状态,惊讶地看着林纫芝。佐藤先生开出的条件,让他这个财阀子弟都心动,对方却毫不动摇。 “难道正是这种淡泊名利的境界,才能创作出如此传世之作吗?”他暗自思忖。 林纫芝如果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回答他: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不用为物质烦恼,才能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 佐藤清和说到口干舌燥也没能说服林纫芝,最终长叹了口气,离开前无奈道:“林同志,我的请求始终有效,如果您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至此,林纫芝带来的六幅绣品被抢购一空,几位姗姗来迟的外商捶胸顿足,围着展台不肯散去。 失落过后,一位大腹便便的美丽国商人另辟蹊径:“林女士,我现在就下单定制!十万美元!” 不出意外,还是遭到了林纫芝婉拒,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表情,她甚至有一丝不忍。 但一想到前三天任他们挑选时,一个个犹豫不决,这丁点不忍很快转瞬即逝。 再对比现在,果然东西就是抢得香。 “那至少留个联系方式?”几位外商仍不死心,想等林纫芝接受定制时能第一时间联系。 林纫芝依然遗憾婉拒,这恐怕得等到她成立工作室了。 好不容易把这几人劝走,后面咨询定制的外商仍然络绎不绝。 最后林纫芝实在招架不住这群人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攻击,收拾收拾躲回军区大院。 “哈哈哈!”林宛棠听了侄女的讲述,又是骄傲又是好笑。 “你可是捅了马蜂窝了!那些外商联合起来,找到我们外贸局这,非要你的联系方式。” 林纫芝震惊这群人的执着,连忙问道:“……没给吧?” “哪能啊!”林宛棠摆手,“军区大院的电话是能随便给的吗?” 林纫芝现在随军,要联系只能往金陵军区找,这军事重地的,一个处理不好,有理都说不清。 “不过他们倒是都把名片留在外贸局了,说只要有新作品就联系他们,不管什么题材什么价位,他们都要!” “……” 林宛棠筹办了近十年广交会,还是头回见着这么上赶着送钱的,还不是一两个,是整整一群! 林纫芝笑笑,“可能失去的才是最好的吧。” 这样也好,就让这群有钱花不出去的外商们,回去好好替她打响知名度。 林纫芝想起什么,问道:“姑姑,您知道佐藤清和先生吗?” “佐藤先生啊,当然知道。”林宛棠立刻点头,“他是樱华经济协会的会长,他的堂哥,是樱华友好议员联盟的创始人之一。” 林纫芝若有所思,“看来他家族在政界和文化界都很有影响力?” “不止。”林宛棠给她科普,“佐藤家族和高桥家族一样,都是樱花国的经济巨头,只是两家领域不重合。” 对佐藤家族大概了解后,林纫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第306章 接下来的几天,绣品陆续被它们的主人取走,展台上只剩下非卖品《春江花月夜》。 林纫芝依然每天准时到展馆,一边照看江淮省其他参展企业,及时提供帮助,一边耐心“钓鱼”。 了解过佐藤家族后,林纫芝感觉这个交易也不是不能做。她已经想好交换条件了,现在就等愿者上钩,毕竟上赶着不是买卖。 佐藤清和确实对《春江花月夜》痴迷不已,每天开馆必到,一直待到闭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可怜高桥凛这个被“夺人所爱”的晚辈,还得忍辱负重地替长辈搬椅子、备茶水。 佐藤清和来了也不多言,只对林纫芝微笑致意,待到离开前才例行公事般问一句:“林女士,您今天改变了主意了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便颔首离去,不纠缠,也不多费口舌。 如此往复,一日复一日,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和问答。 佐藤清和实在很有耐心,林纫芝比他还耐心,愣是一个字都不主动提。 直到四月二十七日,这天佐藤清和明显坐不住了。 眼见各个展台都在陆续收拾东西,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林女士,你们是要撤离了吗?” “是的,”林纫芝含笑点头,“再过两天就要返程了。” 广交会虽然为期一个月,但大宗采购多在前半月完成。从四月底开始,参展企业和外商们,便陆续撤离。 产能不足的国营厂全员返回,产能尚可的,则会安排一两个干事善后,看能不能再接几宗小订单。 不好的预感成真,佐藤清和急道:“林女士,我之前的请求,您考虑得如何了?” “佐藤先生,以文物换借展,这个条件我不能接受。” 林纫芝抬手止住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过,若是将文物换成别的……”她一字一顿,“比如,技、术。” 佐藤清和瞪大了眼睛,摇头叹道:“林女士,您这个要求,着实让我为难啊。” 即使他对华国怀有好感,也一直致力于促进两国友好往来,但说到底,他终究是个樱花国人,怎么可能把祖国先进技术拱手相让? 林纫芝不意外他的反应,任何一个有爱国情怀的人都不会答应的。 她笑着道:“佐藤先生,贵公司在工业领域声名显赫,对一个‘世界数控系统之王’而言,向华国提供一套淘汰的数控系统,想必不过是举手之劳。” 佐藤清和轻抚抚须,心中不停权衡利弊。 诚如林纫芝所说,他们家族在数控系统领域稳居世界前列,即便将已淘汰的技术输出,对自身也毫无损害。 更重要的是,这桩交易背后潜藏着巨大价值。 家族既能借此契机和华国高层打好关系,而他本人又能凭借《春江花月夜》的巡展,在文化界赢得更多话语权。 与这两项长远利益相比,满足个人对艺术品的欣赏喜好,反倒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笔买卖都是稳赚不赔。 “林女士,”佐藤清和故作沉吟,“仅凭一幅绣品巡展三个月,就要换一套数控系统,这个买卖太不划算了。” 林纫芝从容应对:“佐藤先生,您是懂艺术之人,应该知道艺术无价。” “华国的数控系统只是一时落后,但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再给我们几年时间,我们一定能迎头赶上。 反倒是贵国,再过几年,能保证出现一位能创作出《春江花月夜》这般水准的艺术家吗?” 第307章 佐藤清和听了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虽然不愿承认,但您说得是对的。” 佐藤清和越是研读华国史,越是惊叹这个民族的韧性。 多少次危急存亡的关头,总有一批批能人志士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时下世界上的许多人,都不把这个落后的东方古国放在眼里,但佐藤清河始终坚信,这条东方巨龙终将再度腾飞。 这也是他一直致力于与华国交好的主要原因,作为家族企业的掌舵人,他必须放眼十年、二十年后的未来。 佐藤清和心思已定,但谈判肯定不能一下子暴露底牌。 “这样吧,”佐藤清河正色道:“林女士,若您同意将巡展时间延长至半年,我愿意提供一条机床生产线。算是我为贵国的‘四化’贡献绵薄之力。” 林纫芝摇头:“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巡展期延长至半年,但贵方需要提供一整套数控系统。” 经过两轮讨价还价,见林纫芝态度坚决,佐藤清和便不再坚持。 半年展期已经超出他预期,这个结果他很满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佐藤清河果断拍板,“佐藤集团将会通过代理商,向贵国提供一套数控系统。而《春江花月夜》则作为两国友好的象征,赴樱花国巡展半年。” 林纫芝心中狂喜。 她原本的底线只是一条数控生产线,率先提出数控系统,不过是预留出还价空间。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爽快! 慷慨!大大滴慷慨! 达成口头协议后,林纫芝第一时间联系了姑姑林宛棠。 有这样的好事,自然要先想着自家人。外贸局也负责技术引进,正是对口部门。 后续事宜便由林宛棠率领的官方团队与佐藤家族对接。 林纫芝只提了一个要求,不管上级如何分配这套数控系统,希望苏城长风厂占得一席之地。 按照惯例,这类引进的数控系统都被列为部管设备,统一由一机部和国家计委调拨分配。 即使是苏城长风厂这样的重点航空单位,也需要经过上级三机部,向一机部打报告申请使用名额。 即使获批,厂里的技术员还得到京市蹲点,排队等候设备到位。 林纫芝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她的道德标准比较灵活: 该为国家出力时,她绝不退缩;能给自家人谋福利时,她也绝不手软。 对此林纫芝坦然得很,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俗人,有私心、有牵挂,也是因此更有拼搏的动力。 她想要,她争取,她得到,这难道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吗? 作为此次技术引进的关键人物和最大功臣,林纫芝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领导们自然乐得成全。 更何况,佐藤清和看在她的面子上,已经给出了极大的价格优惠。 而长风厂作为重点军工单位,在资源分配上获得适当倾斜,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双方合作意愿都很强烈,项目推进神速。二十九号中午,林宛棠特意赶回家,满面春风地和侄女报喜。 “芝芝,合同签了!有了这套系统,你爸他们再也不用手搓精密零件了!” 林纫芝闻言笑得开怀:“我爸总说我拿了奖只让我妈沾光,抱怨我们母女孤立他。这回可算让他也沾沾女儿的光了。” “你爸肯定高兴坏了!”林宛棠嘴角眉梢都洋溢着笑意,打趣道:“上次你得奖,他电话里足足夸了你二十分钟。这次啊,怕是半小时都打不住。” 第308章 说着说着,她语气转为感慨:“不止你爸,芝芝啊,这回姑姑也沾了你的光咯。” 先不提引进国家急需技术这份沉甸甸的政绩,单是林纫芝在广交会创下的外汇额,就让她这个总负责人脸上有光。 看着眼前带着家人“鸡犬升天”的侄女,又想到连累一大家子的崔书瑶,林宛棠心中感慨万千。 “崔家这回是真栽了。”她轻叹一声,“她爸那个主任位置没了,现在全家都被重点关照,隔三差五就要写思想汇报。” 对这个结果,林纫芝并不意外。 任何问题一旦牵扯到国家层面,再小的事都会被放大。严格论起来,崔书瑶的问题性质比聂庆丰还要恶劣。 在政审严苛的当下,“一人犯错,全家遭殃”是常态。 更别说崔爸身居要职,下面多少人虎视眈眈,如今他自家出了大纰漏,旁人自然是趁你病要你命了。 “她后妈带来的一双儿女倒是受影响小些,听说家里现在天天鸡飞狗跳的。” 林宛棠虽然一直对崔书瑶喜欢不起来,但以往最多就是说说她为人处世不稳妥。 直到现在,林纫芝才从姑姑口中得知,崔书瑶的亲妈早逝,她从小在舅舅家长大,直到该上小学了才被接回崔家。 如今崔父前程尽毁,对这个女儿怕是恨之入骨;真心待她的舅舅也被之前的事儿伤透了心;再加上时不时上门“关心”她思想改造的红小兵…… 崔书瑶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林宛棠倒是没多少幸灾乐祸的心思,只有及时止损的后怕。 她原本还遗憾儿子没芝芝这般能耐出众,但想到崔家的下场,林宛棠心里顿时安慰许多。 小柏至少明辨是非,做事进退有度,经过这次教训也成长了许多。 说完八卦,林宛棠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和信赖的侄女透露:“今天部里领导找我谈话了,给了我三个去处,让我好好想想。” 她一一列举,分别是:国家外贸部某司副司长、省割尾会工交办主任,以及省外贸局副局长。 林纫芝听着,都是当下挺好的岗位,“姑姑,您个人更倾向哪个?” 林宛棠笑了笑,“按理该选部里。皇城脚下,站得高看得远,对我们整个家族都有好处。工交办也不错,地位高,手握实权,算是进了省里经济工作的核心班子。” “留在外贸局嘛……”林宛棠顿了顿,面露纠结,“虽然轻车熟路的,但是自主权小,政治风险也大。” 林纫芝毫不意外林宛棠的选择,这是符合时下趋势的理智判断,却恰恰与未来的洪流背道而驰。 部里站得高没错,但受到的掣肘也多。留在“敢为天下先”的南方,有人脉有背景,放开手脚更容易做出成绩。 而工交办不用说,光鲜的日子不多了。 如果留在外贸局好好经营,等到改革开放,林宛棠凭借积累二十多年的人脉和信息,无论是想晋升省委还是下海经商,都将是最宝贵的资本。 见姑姑有心想听听自己的看法,林纫芝也不藏着掖着。 她为林宛棠斟满热茶,声音不疾不徐。 “姑姑,若您只求安稳前程,部里和工交办确实是坦途。但若您想更进一步,我认为,您应该选择省外贸局。” “什么?”林宛棠面露诧异:“芝芝,你怎么会这么想?” “别看广交会上我们外贸局风光无限,实际在那些管计划、管生产的核心领导面前,终究是矮了一头。” 林纫芝并未直接反驳,身体微微前倾,“姑姑,您说的很对。但您想过没有,我们当前的经济模式,真的能一直运行下去吗?” 林宛棠闻言,浑身猛地一震。 她深深凝视了会侄女,低头抿了口茶水,语气飘忽道:“这是国策,自然……” “国策也是为了强国富民!” 林纫芝抢过话头,见林宛棠神色微动,她继续循循善诱:“国家现在外汇如此紧缺,为什么还要挤出宝贵资金引进设备?” “因为关起门来搞建设行不通了,必须借助外力。今天能引进数控系统,明天就会引进配套的管理方法、商业模式。这个口子一旦打开,就再难合上。” 林纫芝端起杯子轻抿一口温水,接着道:“我相信国家不会永远维持现状,而是会逐步打开国门,引入活水。而到时候,”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林宛棠:“外贸局,这个如今看似边缘的采购部门,将会一跃成为国家经济转型的排头兵。” 林宛棠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她从事外事工作多年,透过外商们的只言片语,早已窥见了外面世界的日新月异。 可知道得越多,林宛棠心头反而越发的迷茫不安。 为了明哲保身,也是为了不和自己过不去,她选择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统统压在内心深处,逼着自己做个明白的糊涂人。 此刻被侄女一语点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疑虑、那些关于变革的朦胧预感,突然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在她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姑姑,与其在旧轨道上当优秀的乘客,不如去新轨道上做开路的先锋。” 林纫芝的声音清晰有力,“前者能保证您到达终点,但后者,却能决定火车的方向。” 林宛棠陷入了沉默,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她面色凝重,反复琢磨着侄女的话。毫无疑问,如果未来真如侄女所料,那么前路必将布满荆棘。 古往今来,改革从来不是容易的事,那些敢为人先的开拓者,往往要面临数不尽的质疑和诋毁。 新轨道或许能决定火车的方向,但万一中途脱轨,别说抵达终点,可能连全身而退都难。 林宛棠指尖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内心天人交战,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第309章 见姑姑在沉思,林纫芝也不打扰她,只安静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喝着温水。 不知过了多久,林宛棠长舒一口气,眼中焕发出夺目的光彩:“芝芝,你说得对,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身为将门虎女,她血脉里始终流淌着不屈的热血。富贵终须险中求,既要成为执棋之人,就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比起四平八稳的晋升之路,亲手开创一个崭新时代的宏图伟业,才真正令她心驰神往。 下定决心后,林宛棠欣慰地握住侄女的手:“芝芝,你是真长大了,看得比姑姑还要长远。” “姑姑不嫌我胡说就好。”林纫芝放下杯子,亲昵地挽住林宛棠的手臂。 能顺势而为、借风起航的,已经算人中翘楚;而能洞悉未来十数载风云变幻的,那更是凤毛麟角。 林纫芝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仗着熟悉历史走势的优势。 如果没有21世纪的记忆,她应该也会和当下的普通人一样,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 反倒是林宛棠,作为这个时代的土著,能抛开长辈的架子,认真听取小辈的“妄言”并果断采纳,这份魄力与决断,才是真正难得的。 随着合作的尘埃落定,回家的日子终于来到。 为了提高线路运力,这时期的长途列车普遍采取“夕发朝至”的运行模式,发车时刻大多安排在傍晚或者凌晨。 四月三十号凌晨,天还没亮透,林纫芝辞别姑姑一家,跟随江淮省参展团,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最后一幅非卖品留在羊城,等着官方安排送去樱花国巡展。 林纫芝早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和采购的土特产,提前寄回金陵,此刻轻装上阵,浑身轻松。 考虑到她有孕在身,钱副局长特意安排了软卧车厢。 虽然坐长途还是挺熬人的,但比起挤在硬座硬卧的其他人,她已经是难得的舒适。 这会儿还没有从羊城直达金陵的火车,他们中途坐到沪市,然后再转沪宁线。 经过两天两夜的颠簸,五月二号这天,火车终于“哐当哐当”地驶入金陵站。 金陵这边,正在热火朝天地为返乡的人儿做着准备。 程勇刚出家门,就看见周湛正从车后备箱里搬出个大包裹,他赶紧上前搭把手。 “不用,”周湛侧身避开,努努嘴:“去拿后车座那些。” 等程勇提着大包小包跟进屋,周湛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案板上摆着条刚宰杀好的鲫鱼,旁边放着嫩豆腐。 程勇暗自嘀咕:看样子是准备熬汤补身子,还挺会疼自个儿。 “喝水自己倒。”周湛头也不回,手上利落地处理着鱼鳞。 程勇环顾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晾衣绳上挂满了刚洗好的被单衣服,还有…… 这是啥? 他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两个钩织小人偶。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娃娃坐在藤椅上,周围缀满小花,笑得又甜又乖,被妥帖地放在阴凉处。 另一个男娃娃可就惨了,直接被扔在太阳底下暴晒。 身上是粗布拼的汗衫,头上扣着破草帽,脚上趿拉着草鞋,配上那张臭脸,活脱脱一个田间地头不服管教的刺头。 这两个娃娃不仅贫富差距悬殊,距离更是一南一北,还被人故意背对背放着,连个对视的机会都没有。 程勇越看越可乐,溜达进厨房打趣:“周湛,外边那俩娃娃是给你崽准备的吧?你这织毛衣的手艺见长啊。” 第310章 “那是我媳妇儿的。”周湛头也不抬,“她不在家,我替她养着。” “……养?”程勇脑子里有无数小问号。 暂且不提周湛为啥要送哄孩子的娃娃给自己媳妇儿,就这钩织玩意儿还用养? 而且…… 程勇忍不住吐槽:“那、那男娃娃也太寒碜了吧……”你这叫好好养? “懂什么?”周湛瞪他一眼,“这叫磨砺!大老爷们不想着养家糊口,还想吃软饭不成?” “那你也不能让你儿子种地啊!等林同志回来,看见你把她儿子养成这样,不得跟你急?” 程勇指着窗外,“那晾衣绳上不还挂着军装和中山装,换个行当不成?” “什么儿子?!” 周湛顿时炸了,把食材往锅里一扔,锅盖“哐当”一声盖上,“那是老子!” 程勇脑袋“嗡”地一下,看看气呼呼的周湛,再瞅瞅院子里那个一脸“莫挨老子”的小人偶,恍然大悟。 难怪呢,我说怎么越看越不顺眼。 那女娃娃肯定是林纫芝没跑了。 程勇更纳闷了,“不是……你对自己都这么狠的吗?” 依照周湛这粘人精的德行,俩娃娃不该是甜甜蜜蜜挨着,永远不分离吗? 周湛冷哼一声:“老子都在家独守空房,他凭啥有媳妇儿抱?我媳妇儿怀着身孕还得在外奔波,他就该下地挣工分!还委屈了他不成?” 程勇:“……” 知道周湛没德行,但这也太没有德行了。 自己见不到媳妇儿,所以见不得娃娃版的自己幸福美满? 这简直是当代王母娘娘啊! 王母比起他都算是心善了,人家牛郎织女至少能隔着鹊桥遥遥相望。 周湛倒好,这个妒夫,直接让玩偶小夫妻背对背,此生不复相见。 好在程勇有颗日益强大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开火了?”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刚刚还横眉冷对的男人,瞬间眉开眼笑,声音都柔了八个度:“我媳妇儿要回来啦!” 程勇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林纫芝走后,仿佛把周湛的良心也一起带走了。 他操练够了全师士兵,等兵崽子们累趴下了,又不想回去冷冰冰的家,周湛便盯上了军官们。 每天下班铃声一响,第一师的军官们条件反射就往会议室冲。 周湛往台上一站,从《孙子兵法》讲到战术迂回,沙盘推演一场接一场。 这位爷虽然脾气暴、嘴也臭,但军事素养没得说,连任师长都跑来听课。 想到周湛那闪瞎人眼的赫赫战功,军官们起初那叫一个激动上进:等老子学得两三分,族谱必须单开一页! 尽管每天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大家仍然兴奋得双眼放光,亮得跟他们的前途一样。 不料随着课程逐渐深入,周湛也开始不当人了。 魔鬼实践项目轮流上:深夜识图越野、极限潜伏训练,凌晨突击考核…… 这半个月,军官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得跟拉磨的骡子一样,眼里的光也逐渐熄灭。 从一开始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到现在的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族谱单开一页”的雄心壮志,也变成了“呜呜林同志你回来吧,求你!”的卑微期盼。 天知道这一个月,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终于! 林同志! 真!的!回!来!了! 到时候周湛不得摇着尾巴围着他媳妇儿转,再也没空折腾他们这些可怜人了! “太好了!”程勇强忍着没笑出声,“什么时候到?我力气大,去给弟妹扛行李。” 第311章 周湛看了眼手表,肉眼可见的愉悦:“还有两小时到站。” “你也想去?”他啧了声,勉为其难地摆摆手:“行吧,带你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埋汰谁呢? 他程勇好歹也是个团政委,火车站还是去过的好不? “……谢、谢?”程勇皮笑肉不笑,挤出两个字。 “甭客气!”周湛大手一挥,毫不谦虚点头认了,“也就是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这种好事一般人我都不想着他!” “……” 程勇憋着满腔的无语之情,直到吉普车停在火车站外。往里走没两步,处处是不同寻常的景象。 原本就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此时更是人头攒动,仿佛赶集、赶庙会一般。 月台已经清出一个专门区域,收拾得焕然一新,两根大柱子间拉着醒目的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我省参展团广交会凯旋!” “为国家创汇立功,为江淮争光添彩!” 程勇一路走一路张望,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离火车到站还有一个小时,月台上却已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左边是举着大红花的红小兵,右边是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工人队伍。 中间还挤满了各厂干部和报社记者,外围更是被看热闹的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公安同志手拉手维持着秩序,生怕发生踩踏或者其他意外事件。 等看清站在最前排的那几位领导时,程勇倒吸一口凉气。 省里的一二把手,竟然悉数到场。 见程勇一副恍惚的表情,周湛得意地晃着脑袋:“怎样?这场面,没见过吧?” “……确实开眼了。” 程勇咽了咽口水,他拽住身旁人的袖子,“给兄弟透个底,弟妹这回到底创汇多少?” 能惊动这么多大领导亲自迎接,甚至不惜摆出如此大的阵仗,这届广交会的成绩绝对非同一般。 再看周湛这熟悉的嘚瑟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林纫芝肯定出力不少。 “那你可得站稳了。”周湛脑袋快仰到天上去,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始炫耀时。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由远及近,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入站台。 当林纫芝随着参展团成员走出车厢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人从众的阵势惊得轻叹:“好多人啊……” “欢迎我们的功臣们回家!” 书记率先迎上前,笑得牙不见眼,挨个和钱副局长、林纫芝等人握手,那热情劲儿仿佛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 霎时间,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欢迎回家!” “同志们辛苦了!” 每人胸前都被戴上一朵大红花,闪光灯“咔擦咔嚓”响个不停,记者们争先拍照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 林纫芝这回倒没那么尴尬了,主要是旁边的尚厂长等人一个个兴奋得面色通红,恨不得把脸贴到镜头前。 有这群显眼包顶在前头,林纫芝反而自在了不少。 书记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大红捷报,声音洪亮,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同志们!我在这里向大家报喜!本届广交会,我们江淮省参展团,创下了历史性的成交记录!” 他念出一连串数据,最后重点强调:“表现最突出的,是工艺品参展团,总创汇再创新高,突破两千四百万美元!” 听到这个数字,掌声震天。上一届还是一千多万,这次几乎翻一番了! 书记抬手压了压掌声,声音更加高昂,明显拔高了一个度: “这其中,我们的林纫芝同志,以个人创汇八百零八万美元的惊人成绩,当选本届广交会先进创汇标兵!她不仅为国家……” “哗——” 书记后面说的话已经没人听了,“个人创汇”“八百零八万”“美元”几个关键词一出来,掌声和惊呼声瞬间引爆了整个火车站,连屋顶都仿佛要被声浪掀开。 这下连维持秩序的公安都忍不住踮脚张望。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统统聚焦在林纫芝身上。 掌声如浪,一波高过一波。 钱副局长等人站在林纫芝身旁,个个红光满面,与有荣焉。 领导们轮番上前,亲切地与她寒暄。 而在沸腾的人群之外,站台的柱子后头,周湛眼巴巴地望着被众星拱月的媳妇儿,一会儿跟这个握手,一会儿跟那个交谈。 程勇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用胳膊肘捅捅他:“周湛,咱还过去吗?我看弟妹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啊。” “肯定不啊!”周湛奇怪地看他一眼,理所当然道:“这可是我媳妇儿的光荣时刻,谁都不能抢她风头。” 说完他嘴巴继续嘚啵嘚,“对了,通知你个事儿,从今天起别叫我周湛了,老子改名了!” 程勇面露诧异,“啥时候改的?改为啥了?” “就刚才!” 周湛煞有其事地拍拍军装,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记住了,以后请叫我‘周、八、八’。” “……” 沉默,沉默是此刻的程勇。 周、八、八?? 八百零八万??! “……八、八……等等?!爸爸?!” 程勇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总算反应过来。 “好你个周湛,”他气极反笑,“你真他爹的是个人才,搁这儿占我便宜是吧!” “啧,”周湛遗憾地咂咂嘴,“程勇,你怎么也这么聪明了?” “滚蛋!”程勇笑骂,“谁要给当你儿子,老子都有娃了!” 周湛撇撇嘴,轻哼一声,“切,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稀罕收你这个儿子?老子自己有崽了!还是没出生就见过大世面的宝宝!” 这话程勇还真无法反驳。 他到现在连飞机轱辘都没摸过,人家还在娘胎里就把这一成就解锁了。 诶?这么一想…… 程勇摸着下巴沉吟,好像认个便宜爹也不亏啊? 他越想越是懊恼,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嘴巴,“这张破嘴!” 第312章 等林纫芝好不容易婉拒了领导们的庆功宴,又谢绝了各位厂长相送的好意,找到他们时,程勇还在一旁唉声叹气。 有旁人在场,林纫芝只对丈夫甜甜一笑,转头疑惑道:“程大哥,你这是?” 周湛一边发动吉普车,一边瞥了眼后视镜,语气随意:“哦,他想管我叫爸,我没答应,伤心着呢。” “……?”林纫芝嘴角微抽。 只听说过男人爱给别人当爹,倒是头回听说上赶着给人当儿子的。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饶是程勇心里想得再美,脸上也挂不住这热度。 他老脸一红,急道:“咋是我想叫你了?明明是你自个儿改名叫周八八!” “啊?”林纫芝惊讶地扭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这才半个多月不见,你就又给自己整出一个新名字了?” “又?”程勇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往前探,“弟妹,他上一个名字叫啥?” 见周小美同志的耳根都染上红晕,目不斜视盯着前方,一副“认真开车勿扰”的模样,林纫芝抿唇笑笑,没说什么。 “周小美”这个称呼,关起门来是夫妻情趣,在外头,她肯定是要给自家小美同志留足面子,维护他英武硬汉形象的。 想到什么,林纫芝忍俊不禁地打趣:“不是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吗?嗯?” 在媳妇儿调侃的目光下,周湛干脆破罐子破摔。 “那咋了!以后谁喊我这名,都得想起我媳妇儿创汇八百零八万美元的事儿!我作为我媳妇儿的男人,我骄傲,咋啦?!” 俗话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神经病的。 就周湛这美丽的精神状态,硬是把林纫芝和程勇都给整不会了。 程勇大概没见过这样子的,结结巴巴道:“那、那也不能让人管你叫爹啊!你叫周八百不行吗?” “这哪行?!” 周湛从镜子里狠狠瞪了他一眼,“咋的?你看不起多出来的八万美元?知道八万美元能买多少进口设备不?”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道:“这能怪我吗?要是有九百零九万美元的订单,你不就不用叫我八八了嘛。” “都怪外国佬!小气吧啦的!” 合着八万美元是钱,一百零一万美元反倒不是钱,是吧? 程勇默念了两遍,反应过来了,“好家伙!你就非得当我长辈是吧?!” 林纫芝发现了亮点,顿时哭笑不得,你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取名小天才。 等回到家里,周湛就献宝似的端出砂锅,浓郁的鲜香顿时飘满屋子。 “媳妇儿快尝尝,我一早去排队买的活鲫鱼,炖了两个小时呢!” 可能是孕期到了中期,林纫芝最近的胃口格外好。再加上周湛的手艺确实没得说,她一口气喝了两碗鱼汤,还吃了一整碗米饭。 看着媳妇儿吃得香,周湛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媳妇儿,这段时间累坏了吧?瞧你小脸都瘦了一圈。” 林纫芝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他的大手:“其实还好。接下来我就在家好好休息,你别担心。” 饭后洗漱完毕,周湛把晒得蓬松柔软的被子重新铺好,扶着林纫芝躺下:“媳妇儿,好好睡一觉,晚饭时我叫你。” 火车上的软卧终究比不上家里的床铺舒服,林纫芝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等她再醒来时,行李早已归置整齐,晾晒的衣物也收好叠放进衣柜了。 原本热闹的院子一下子空旷起来,被遗忘的两个钩织人偶,变得格外显眼。 第313章 林纫芝拿起这对“苦命鸳鸯”,好笑不已,明明是夫妻俩,这生活水平也差距太大了些。 这时周湛端着温水走过来,看见媳妇儿手里的人偶,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光顾着媳妇儿回来高兴,忘记毁灭“罪证”了。 见男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的心虚模样,林纫芝眉眼弯弯:“说说吧,人家小周湛怎么惹着你了?” 见媳妇儿没生气,周湛竹筒倒豆子般,把心里那点小九九全抖落出来。 “谁让他能天天陪着‘你’!我都在家独守空房半个月了,他倒好,还在那和‘你’卿卿我我……” 听着他孩子气的抱怨,林纫芝对男人的小心眼再次有了深切体会,也觉得他实在能整活。 林纫芝伸手拍拍他的肩:“等宝宝出生,肯定特别喜欢你这个爸爸。你们准能玩到一块儿去。” 周湛眼睛瞬间亮了,骄傲道:“那必须的!我的崽肯定和我亲。媳妇儿你看,我这半个月闲着没事,做了好多玩具……” 说着就要去拿,被林纫芝笑着拦住了。 先前忙着广交会时不觉得,现在彻底放松下来,林纫芝才感到身心俱疲。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心无杂念当条咸鱼。 好在有周湛这个全能管家在身边,变着法子给她补充营养。 这么精心调养了半个月,林纫芝总算觉得元气恢复了大半,脸上也重新有了红润的光泽。 五月十五日,第39届广交会圆满落幕。两天后,林纫芝开车来到外贸局,刚进门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再次见到她,钱副局长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亲自迎上前。 毋庸置疑,这回能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全靠林同志带飞。照这个势头,他头上那个“副”字,怕是用不了几年就能摘掉了! 卓部长和孔厅长更是百感交集。 他们早知道林纫芝不简单,可谁能想到,她一个人就撑起了工艺品成交额的三分之一!这实力,简直逆天了。 “林同志啊,”卓部长感慨地摇头,“可惜您对仕途没兴趣。要不然,都不用您开口,上面的领导们怕是抢破头也要给您腾位置,省级职位随您挑。” 孔厅长在一旁连连点头,作为当初力排众议特聘林纫芝的牵头人,这段时间他俩可谓春风得意,走到哪儿都是赞誉一片。 私下里两人没少感叹:这就叫选择大于努力啊! 一番寒暄后,孔厅长郑重地取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林同志,按照约定,您个人的苏绣作品创汇拿七成,参与合作的订单拿三成。总计是……” 孔厅长咽了咽口水,声音仿佛飘在空中:“…三百零九万元。” 无论看多少次,孔厅长都会被这一长串数字吓到,在场的另两人也忍不住倒吸气。 钱副局长瞳孔骤缩,他知道林纫芝能拿不少,可没想到是这么个天文数字啊! 难怪尚进那帮老家伙一口一个“财女”地喊,这不仅是财女,分明是行走的金山! 这个数字比林纫芝预估得还要多。 表面上她的创汇额折合人民币有四百六十多万。但国家出口商品成本高,可能出口价值一美元的商品,成本却需要2.5元甚至3元人民币,折算下来,每挣一美元都在贴钱。 针对这种情况,外贸系统有一套单独的核算机制。最终落到林纫芝手里的巨款,就是经过各种折算后的三百零九万元。 第314章 尽管缩水不少,但在这个连“万元户”概念都没有的时期,已经是一个突破人们想象、让人头晕目眩的天文数字。 林纫芝对着仍处于震惊中的几人,语气真诚道:“如果没有国家提供的平台和信任支持,我个人再有能力也无处施展。” “都说达则兼济天下,我决定拿出十六万元,支持国家四化建设,主要用于军工研究所、金陵军区,以及在苏城、金陵两地的农村地区兴建小学。” 在讲究大锅饭的现在,即使这笔钱来路正当,也依然少不了豺狼的觊觎。 家族的庇护确实是能给她挡下一些危险麻烦,但蚁多咬死象,林纫芝也无法真心安理地让家人们去替她抵挡来自各方的压力。 林纫芝干脆主动拿出一小部分换取政治上的安稳,钱的用处是她仔细思考过的,国防和教育关乎国家未来,这笔投资很值。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孔厅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林同志,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意愿,专款专用,确保每一分钱都落到实处!您的贡献,组织一定会铭记在心!” 钱副局长也回过神来,语气中充满敬意:“林同志这份胸怀和觉悟,实在令人敬佩!” 在他看来,林纫芝这届广交会已经付出得够多了,怀着身孕还每天巡视各个展台,尽心尽力。就算她不捐这笔钱,拿全额报酬也是应该的。 但肯定少不了眼盲心瞎的说什么“林同志有钱,不在乎这一点”,对此,钱胜利只想大呸一口。 他做外贸,有钱人见多了,越是富裕的,往往越精于算计,恨不得把所有好处都揽进自己兜里。林同志能主动拿出这么多钱来回馈社会,这份境界确实难得。 卓部长看林纫芝的目光更加柔和。 有能力的人不少,但有能力还懂得回报家乡、带着身边人一起发展的,实在不多见。 以前只是金陵本地厂子把林同志捧上天,这一趟广交会下来,整个江淮省谁不说林同志一个好字? 她卓见微自己就是深受其惠的人,太理解大家对林纫芝的这份敬意和感激了。 “可惜了啊……” 她在心里又一次感叹,这么个人怎么就不愿从政呢?这要是进入体制内,该是多么好的一颗苗子。 不过转念一想,来日方长。就算林纫芝现在用不上这些人脉,但将来未必用不上。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大家能力差距不大,最后比拼的就是人脉资源。今日结下的善缘,说不定哪天就会开出不一样的花。 林纫芝对孔厅长提出要在内部通报捐赠一事,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了。 做好事当然要留名!不然她不是白捐了吗! 更重要的是,也让那些红眼病患者掂量掂量,想找她的麻烦?先捐个十六万再来说话。 就算真有不长眼的非要撞上来,林纫芝也不惧。 恐怕到时候都不用她开口,眼前这几位领导和尚厂长他们,第一个就不答应。 这就是利益捆绑的好处了,即使不靠家世,现在的她,也不是能轻易动摇的了。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卓部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说起来真是可惜,今年的全国劳模和三八红旗手评选已经结束了。” 她看向林纫芝,不无遗憾道:“以您的成绩,这两个荣誉本该是板上钉钉的。” 林纫芝闻言,心里也确实有些惋惜。 倒不是她多么看重这些虚名,主要是她有那么点完美主义和收藏癖。 市级的、省级的劳模她都收齐了,就缺个国家级的便能凑成一套。这感觉,就像拼图缺少一角,让人看着就扎眼。 不过,虽然没有国家级荣誉,但有国家级的报道。 几天后,林纫芝家中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华国日报》贝主编亲自带着摄影记者小金和文字记者小齐,专程从京市赶来,要为林纫芝这位创汇英雄做一期专题报道。 来之前,小金和小齐做足了功课。但他们每多了解林纫芝一分,内心的震撼就加深一层。 看着对方密密麻麻的事迹材料,两人终于明白为何贝主编要亲自出马了。 然而,当林纫芝真站在他们面前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预期。 小齐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她看过档案里的黑白照片,可面对面时,连她一个姑娘家都觉得晃眼。 只见林纫芝穿着一身绿色的棉布长裙,俏生生立在那儿,伴着身后倾泻而下的蔷薇花墙,整个人自带光华。 虽说比起林同志那些实打实的成就和功绩,她的容貌只是锦上添花。 但这朵“花”也太过耀眼了些,让人一见难忘。 “咔嚓——”小金下意识举起相机,熟练地找到最佳角度。 贝主编到底是年长些,相对沉稳,很快稳住心神,率先热情地和林纫芝握手打招呼。 这位主编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茶还没喝几口就切入主题。 聊了几句后,林纫芝就发现对方绝对做足了功课,对她的了解太深了。 除了之前破译情报的事他们扒不到,连她大学时门门功课第一的优秀成绩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林纫芝听得都有些汗颜,要不是这会儿提起,好些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第315章 贝主编接着问起她帮助几个厂子“变废为宝”、“起死回生”的事,林纫芝把自己的思路和解决过程大致说了说。 光听讲述终究隔了一层,贝主编试探着问:“林同志,不知道有没有实物或者照片,能让我们看看?” 林纫芝想起孙厂长送来的那箱样衣,便转身进去房间,取了几件有代表性的出来。 贝主编看着铺在椅子上的长裙,竟然一时无言。这面料本身,确实像打听来的消息说的一样,惨不忍睹。 可偏偏经过巧妙剪裁后,那些大片晕染的颜料,反而成了独特的装饰,让整件衣服透出不一样的韵味。 比起两位男同志,同样爱美的小齐更是移不开眼,激动地说:“这裙子!现在百货大楼卖得可火了,大家都抢破头!没想到这竟然是林同志您设计的!” 她只知道林纫芝帮某丝织厂解决了生产事故,但具体细节和设计图都是高度保密的,她之前并不清楚。 被她这么一提醒,贝主编和小金也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最近京市哄抢的那批‘江南衣服’吗?” 这段时间,贝主编家里的媳妇儿、女儿天天念叨着买衣服,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家人嫌贵、舍不得买,还劝她们喜欢就买,别亏待自己。 后面一问才知道,是根本买不到! 这批新衣服太抢手了,百货大楼内部人员先分走一些,有关系的又拿走一些,剩下的人想买,得提前几个小时去排队。 可僧多肉少,大部分人还是抢不到。贝主编到底是国家报社的主编,七拐八弯能搭上关系。 可别人也有门路,最后他只搞来一条,款式比较成熟,给了自家媳妇儿。女儿虽然懂事没说什么,可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 这次来金陵出差,贝主编特意把家里所有布票都带来了,就想着在产地或许能多买几件。 他们介绍信开了五天,昨天休息后就立刻跑去百货大楼,谁知依然扑了个空,售货员说下批货得等两个星期。 虽然希望渺茫,贝主编还是打算临走前再去碰碰运气。 林纫芝听他们说起这批衣服“一衣难求”的火爆情况,虽然国内市场的钱她已经不分成了,但还是打心眼里为孙厂长高兴。 他当初扬言要“风靡全国”,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贝主编心下感叹:单单一份连副业都算不上的设计工作,林同志都能搞出这么大阵仗,难怪作为她主业的刺绣,成绩更是逆天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终于到了他期待已久的环节。 他问起林纫芝广交会的事,无论是用苏绣换回尖端工业设备,还是个人创汇八百零八万美元,都是足以震惊全国的大事。 林纫芝看着三人兴奋得脸庞发红,眼睛依稀闪烁着水光,再次被这个时代人们朴素的爱国情怀触动。 她喉咙动了动,挑能讲的部分,细细说给他们听。 林纫芝性格偏淡,所以讲起这种在别人看来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是平铺直叙的,反正她自己都感觉很平淡。 但是采访三人组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亮晶晶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她,情绪价值给得十分到位。 听到“金缮风波”时大声痛骂小人行径; 听到她的苏绣被外商哄抢时,跟着与有荣焉; 第316章 听到佐藤清和同意交换数控生产线时,那更是不得了,简直要站起来手舞足蹈了。 还别说,在这几个顶级捧哏充满期待的目光下,林纫芝越讲越有成就感,讲到结尾,居然自己也有点意犹未尽。 很明显,有这种感觉的不止她一个。 贝主编惋惜地摇头:“能够让樱花国人同意引进整条生产线的作品,该有多惊艳啊,可惜看不到了。” 他曾经采访过一个樱花国的工业代表团,那个一丝不苟的领队,曾经傲慢地炫耀他们的数控机床是“工业的王冠”。 数控机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能把“王冠”换回来的作品,又该是多么无与伦比? 小金也是同样的想法。 作为摄影师,他比别人更会捕捉美。 他早早就注意到客厅五斗橱上的东西,是一幅双面绣小猫摆件。那猫的眼睛在不同的光线下,瞳孔的大小和反光点竟然都不一样。 而就是这样的作品,都只是被随意摆在这里,那那些用来创汇、甚至能送去巡展的作品,得神到什么地步啊? 林纫芝明白他们的遗憾,也只能表示爱莫能助,《春江花月夜》目前在樱花国。 如果她以后有办展览的话,倒是有可能见到,只是到那时候,他们恐怕也没有现在这种兴致了。 采访接近尾声时,小齐慢吞吞地帮忙收拾机器,时不时看林纫芝一眼,欲言又止。 等到见贝主编起身真要走了,小齐咬咬牙,把心一横,红着脸开口:“林同志,我看您这条长裙有三四条同款式的,您……您方便腾一条给我吗?” 林纫芝愣了一下,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穿越年代文里常见的“女主卖衣服”情节,也让她赶上了? 见她没立刻说话,小齐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林同志,是我冒犯了,请您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小齐懊恼不已,她怎么能因为林同志有几条一样的裙子就提出这种要求呢?说不定人家有别的打算。 就像她自己,不是也想过等有钱了,要把好看的衣服各买两件,一件穿,一件留着欣赏吗? “没事,”林纫芝见她误会了,拦住她继续道歉的话头,道:“我只是有点意外。你挑吧,我一个人穿不过来,放着也是浪费。” 林纫芝说的是实话。一开始看到那么多新衣服时,她也是开心的,毕竟女人衣橱里永远缺一件衣服。 可后来发现,孙厂长每种款式都至少寄来两件时,林纫芝简直两眼一黑,她要四五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干嘛? 而且这些衣服都是年轻姑娘穿的风格,她想寄给妈妈和姑姑都没法,只给周妍和堂嫂各寄了几条。 可就算这样,林林总总加起来还剩了六七件。穿又穿不完,放着又占地方,她正发愁呢。 听林纫芝这么一说,小齐的眼睛瞬间亮了,飞快道谢后就冲到那堆衣服前,兴奋得开始挑选,那样子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 这里的款式比百货大楼的还好看时髦,而且任她挑选,不用和别人抢,不用担心买不到喜欢的颜色,小齐心跳再次飙升,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旁边两个男同志看到这情景,眼睛也唰地亮了。 小金赶紧递过来几张钱和布票,不好意思地说:“林同志,这衣服在京市实在太难买了,我想给我媳妇儿带两条……” 第317章 贝主编没说话,但他掏出那一大叠布票和大团结的动作,明显也是这个意思。 林纫芝:“……” 靠着这三位“顾客”,林纫芝总算清掉了库存。 贝主编几人很默契,给的价格比百货大楼的还高点。 人家林同志说“帮忙”是客气话,他们可不能真心安理得,毕竟他们请求本身有点冒犯。 而且这还是外面都买不到的款式,说起来还是他们赚了。 林纫芝只收了自己该拿的那份,因为交易愉快,还给每人都额外赠送了一条丝巾。 这下采访组三人更是喜出望外,离开时的脚步都轻快得不行,几乎要飘起来。 这一趟出差太值了,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回招待所的路上,贝主编看着身边仍在兴奋讨论的下属,两人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下去,一个说给姐姐也带了一条,一个念叨着媳妇儿见了肯定高兴。 他在心里笑着摇摇头,到底还是年轻啊,光顾着为买到紧俏货而高兴。 他们这趟最大的收获,分明是见到了林纫芝本人! 他不用想都知道,等这篇报道一发出去,“林纫芝”这个名字,必将会传遍大江南北。 能和这样的传奇人物近距离接触一上午,这种机缘,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一回了。 同一时间的苏城长风厂,厂长办公室里。 厂长看着眼前儒雅俊朗的男人,眼里满是自豪与欣慰,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更别提对方还有个孝顺女儿。 “振邦啊,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样了?”厂长弹了弹烟灰,“你要是点头,我这就开始带你熟悉工作。” 林振邦神情认真:“厂长,您是知道的,我这人就喜欢做技术活,实在无法胜任厂长一职。” 事情得从前段时间说起。 那天厂里突然收到了一个重磅消息,上面通知他们即将配置数控生产线,要求他们随时做好准备。 得知这个消息,厂领导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面面相觑。 不会有诈吧? 这天上的馅饼,真能砸到他们头上? 毕竟西方一直对华实行技术封锁,直到七三年“四三方案”后,才逐渐引进一些普通机械加工设备。 这次居然直接来了军用的数控技术,而且不止是一套核心系统,是一整条生产线!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比他们有资格的兄弟单位那么多,这等好事怎么就率先轮到了他们?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都是托了林振邦那个闺女的福。也正因如此,厂长动了让林振邦接班的念头。 在厂长看来,林振邦既是总工,又是副厂长,还是他提拔的自己人,他上位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且等林振邦当了厂长,他闺女说不定又能搞来什么好东西呢?有了好设备,他们长风厂肯定会越来越好。 只是没想到林振邦居然一口回绝了。 “厂长,我明白您的好意。”林振邦语气诚恳,“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我还是专心搞技术更合适。” 林振邦心里想得更多。 囡囡这次在广交会风头太盛,随着她名气越来越大,树大招风,家里这时候更应该低调行事。 沾囡囡的光引进数控技术,这是惠及全厂的好事,谁都说不出什么。 但要是他在这档口当上厂长,那性质就变了,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家呢。 厂里已经给他提了一级工资,再接受别的就太过了。他帮不上囡囡什么大忙,但绝不能给囡囡拖后腿。 厂长又劝了几句,可林振邦态度坚决,说什么都不动摇。 厂长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了。” 望着林振邦果断转身的背影,厂长不由得感慨:难怪能培养出这么能耐的孩子呢。 —— 不得不说,贝主编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一周时间,关于林纫芝的专访就以头版头条的规格,登上了《华国日报》,整整占了一个版面。 在这个既没有互联网、电视也还没普及的年代,《华国日报》就是最有分量的全国性媒体,覆盖到每一个机关、工厂和基层单位。 更关键的是,能被它重点报道,就等于获得了一张无比坚固的“护身符”。 报纸本身的权威性,再加上林纫芝那骇人听闻的创汇成绩,两者叠加产生的效果,不亚于往平静湖面投下一颗核弹,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很快,“林纫芝”这个名字和她的光辉事迹,就通过各级报纸的转载、遍布城乡的有线广播、以及各个单位组织的集体学习文件,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华国的每一个角落。 而作为当事人的林纫芝,也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一夜之间,天下闻名”。 这天,林纫芝在周湛的陪同下,去军医院做常规产检。谁知两人刚踏进医院大门,就被眼尖的群众认了出来。 “是林纫芝同志!”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这一喊可不得了,原本井然有序的医院大厅瞬间骚动起来。 来往的人群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兴奋地互相询问:“在哪儿?林同志在哪儿?” 夫妻俩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可他们还是低估了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 当他们刚踏进白医生的办公室,原本在里面安静候诊的人们,眼睛“唰”地全亮了。 在林纫芝接受检查的过程中,虽然没人出声打扰,但大家的视线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地跟着她移动。 被全场这种如有实质的凝聚视线紧紧盯着,林纫芝只觉得后背发麻。 好不容易熬到检查结束,两人正要离开,等待已久的人群立刻激动地围了上来。 周湛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鹰一样,把媳妇儿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这群“危险分子”。 第318章 好在大家虽然激动,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智和分寸。 在距离林纫芝几步远的地方自觉停下脚步,生怕不小心碰撞了国家的创汇英雄。 好几个女同志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结结巴巴地询问是否能握个手。 其中一位姑娘甚至把刚买来准备自己吃的糕点硬塞过来。 而她身边的长辈非但没阻止,反而顺势把手里挎着的一篮子鸡蛋也塞到面前,操着浓重的口音连连说道:“闺女,一定得收下啊,拿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看着那一张张写满纯粹敬佩与热切的脸庞,林纫芝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后,心里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触动。 这种来自陌生人的、汹涌而真挚的情感,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噢,原来我真的成了个名人了。 夫妻俩好说歹说才婉拒了大家的心意,可当他们走出办公室时,才发现走廊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群众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是寸步难行。 周湛紧张得额头冒汗,一手紧紧揽住媳妇儿的腰肢,另一只手拨开试图靠近的人群,全程紧绷着神经,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哪个没轻没重的碰到她。 好在俞维康给力,带着保卫科的同志们火速赶来,场面才得以控制,这对被困的夫妻也成功逃离包围圈。 好不容易安全回到家属院,结果又迎来新一波的热情,坐在槐树下的军属们早早等着了。 周湛刚把车子停稳,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人群“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哎哟!林同志回来啦?检查还顺利不?” 胖婶嗓门最大,“又是光宗耀祖地上报,又是怀上娃,林同志你这是双喜临门,大喜啊!”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立刻接话,“林同志,咱们营区刚组织完学习,学的就是你的事迹材料嘞!” 虽然军属们早就习惯了林纫芝的优秀,知道她不是一般人,但这次的阵势还是完全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上次凭借刺绣挣回一万多美元外汇,已经让她们觉得是天方夜谭了。 这次倒好,直接翻了几百倍! 几百万美元是什么概念? 大娘大婶们私下议论时说,就是把咱们祖宗十八代攒的钱全加起来,恐怕也摸不着这个数儿的边儿。 更重要的是,这可不是随便哪个小报报道的,那可是《华国日报》啊!是国家的喉舌! 这意味着林纫芝是获得了国家层面认可的英雄人物! 而这样一位活生生的英雄,就和她们住在同一个大院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纫芝被她们灼热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掉进了饿狼群里的、滋滋冒油的红烧肉,随时都有可能被当场分食了。 幸好,周湛在军区积威已久,他板起脸,眼神严肃地扫视一圈,再热情的军属也不得不稍稍收敛。 夫妻俩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平平安安抵达家里。 “呼——” 瘫在柔软的沙发上,两人齐齐长舒了一口气。 周湛心有余悸地搂住媳妇儿,“媳妇儿,听我的,这几天你可千万别出门了,需要什么我去买。” 林纫芝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在风波平息之前,她一定老老实实宅在家里,一步都不会踏出家门。 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华国日报》在时下的影响力,以及国人对英雄典型近乎狂热的崇拜之情。 第319章 再加上这次产检的时间点,不偏不倚正好撞上报纸发行。 她可是非常惜命的人,现在又是双身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自己和宝宝的安全开玩笑。 群众过度的热情虽然让人招架不住,但登报带来的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最明显的是一点是,林纫芝没能集齐“劳动模范”荣誉,而周湛却实打实地集齐了各类报道。 从市级的《苏城日报》《金陵日报》,到省级《新华日报》,再到国家级的《华国日报》《光明日报》。 还有专业领域的《美术》《华国工艺美术》杂志,最后是军队系统的《解放军报》。 可以说,但凡是能搭得上边的报刊类型,林纫芝几乎上了个遍。 不过最开心的倒不是本人,而是兢兢业业收集报道的周湛同志。 这天晚上,周湛捧着厚实的本子,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偏还要嘴欠地摇头感叹:“还好我早有准备,选了个最厚的本子,要不还真追不上我媳妇儿上报纸的速度。” “来,宝宝,”他温柔地揽着林纫芝靠在床头,“今天咱们不念扫盲课本了,听听妈妈的光辉事迹。” 在周湛念得慷慨激昂时,林纫芝突然“哎哟”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男人立刻放下本子,紧张地凑过来。 “宝宝踢我了。”林纫芝笑着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刚刚胎动的位置。 周湛的手掌刚覆上肚皮,就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动静。 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像个孩童般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眼神里满是怜惜,小心翼翼地问:“媳妇儿,疼不疼?” 得知不疼后,周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掌心轻柔地在那处来回抚摸,“宝宝,你也在为妈妈高兴是不是?真是个好宝宝!” 可能是听到爸爸的声音,肚子里的小家伙踢得更起劲了。 自从发现宝宝会回应他的声音后,周湛每天又多了一件雷打不动的任务。 这天清晨,起床号照常响起。 林纫芝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周湛立刻侧过身,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安抚:“还早呢,再睡会儿。” 看着媳妇儿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周湛忍不住轻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低头在额头亲了一口。 咱们周同志向来讲究公平,大宝有的,小宝也不能少。 他凑到媳妇儿隆起的肚皮前,隔着睡衣落下同样轻柔的一吻,小声嘀咕: “宝宝早上好,离你和爸爸妈妈见面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把早饭温在锅里后,周湛又折回卧室。 虽然已经是六月,但孕妇容易出汗受凉,他仔细检查了被子有没有盖好,又把两个穿着舒适睡衣的小人偶塞进媳妇儿怀里。 确认一切妥当后,他才放心地带上房门,朝办公楼走去。 日子在这样温馨平淡的日子里悄然流逝,院墙边的蔷薇花,开了又落。 随着登报引起的风波逐渐平息,林纫芝的肚子也越来越大,周湛每天看得胆战心惊,甚至出现了拟孕症状。 为了安他的心,时隔不久,夫妻俩再次前往医院,又做了一回产检,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回到家,周湛整个人还晕乎乎的。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林纫芝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像是要看出朵花来。 “媳妇儿,”他声音都飘了,“原来不是宝宝,是宝宝们啊。” 第320章 林纫芝之前就有预感,今天去医院终于确定了。 倒是周湛,听到白医生亲口说出“双胞胎”三个字时,整个人当场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抖着嗓子问:“白、白医生,两……两个宝宝……会不会把我媳妇儿的肚子给撑炸了?” 白医生被逗笑了:“放心吧周副师长,林同志这胎养得好着呢,连妊娠纹都没长,我接生这么多产妇,就没见过比她状态更好的。” 好说歹说,总算让这位准爸爸稍微安心了些。其实周湛心里也明白,这都怀到这份上了,再不满意,那也无法退货了不是? 要说怀双胞胎确实辛苦,好在林纫芝有灵泉和空间水果滋养。除了肚子像揣了个西瓜,倒也没别的不适。 京市和苏城两边,更是每月准时寄来各种营养品,生怕亏着她。 再加上两家确实家大业大,在短暂的惊讶后,林纫芝接受良好。 等媳妇儿睡午觉时,周湛轻手轻脚溜出门,迫不及待要给家里报喜。 他先给岳父岳母打去,耐心听完岳父的各种叮嘱后,又赶紧给老爷子打去。 周老爷子正在书房批阅文件,一听清电话内容,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双胞胎?!你再说一遍!” 他对着话筒连问了三遍,得到肯定答复后,突然仰天大笑,“好!太好了!还是芝芝有本事!” 周家往上数三代都没出过双胞胎,这基因从哪来的,周老爷子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顺带夸了乖孙一句:“阿湛啊,芝芝厉害,你也不赖!当然,老爷子我更是功不可没!” 电话那头的周湛下意识点头赞同,主要功劳肯定是自家媳妇儿,不过再肥沃的田地,也得会耕种不是? 不愧是他,军中第一神枪手! 可听到最后那句,他皱起眉头:“这跟您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 周老爷子理直气壮:“你能有双胞胎,是靠芝芝吧?你能娶到芝芝,是靠你自己优秀吧?那你这么优秀,是谁培养的?” “四舍五入,我说我厉害有问题吗?没有问题啊!” 周湛:“……” 得,又来了,什么事都能绕回“老子懂教育”。 要是平时,周湛非得跟他掰扯几句,但今天心情好,懒得计较:“行行行,您厉害。爸妈那儿您去通知吧,我挂了啊。” 以他对老爷子的了解,待会儿绝对把全家人都召集起来。 正好省点话费,以后他可是要养两个崽的人。 果不其然,周老爷子撂下电话就吩咐警卫员:“去,通知所有人,晚上都回西山吃饭,一个都不准缺席!” 接到通知的周家人:“……” 想起上次主动送上门挨揍的经历,这饭吧,也不是非吃不可。 但没办法,老爷子的话还是得听的,不然还能换个爹不成? 左右他们身子骨硬朗着,还能再扛几年。 于是,周家人哭丧着脸往回赶。 等人都到齐了,周老爷子环顾一圈,不满地拍桌子:“一个个耷拉着脸给谁看?老子还没死呢!” 周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大喜的日子胡说八道什么!” 周承钧赶紧打圆场:“爸,您急着叫我们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老爷子觉得被不孝子孙泼了冷水,顿时不高兴了,扭过脸去:“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们还听不听话。” 周家所有人:“……” 周小叔嘴角微抽:“周老总,看来您还是不够忙啊。” 可我们很忙啊! 周二叔盯着墙上挂着的宝剑,想到研究所里堆积如山的项目,再看到老爷子那张欠打的侧脸,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真、是……” 那个“剑”字还没说出口,周老太太就笑眯眯地打断了:“芝芝怀了双胞胎!” 周二叔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憨笑道:“…件……大好事啊!” 呼~好险! 他抢过身旁儿子的手帕,倾身靠近亲亲媳妇儿,眼巴巴望着。 高月珍嗔了丈夫一眼,还是接过来给他擦擦额角的汗。 林昭华夫妻俩对视一眼,瞬间喜笑颜开。 两个好啊! 生两个的话,像周湛的概率又小了点。 嘻嘻,你瞧这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更有盼头咯! 这个消息让周家人都振奋不已,晚饭后大家还聊得热火朝天,索性全都留宿了。 结果等到深夜十一点,周家大院突然灯火通明。 警卫员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匆赶上来,就见周老爷子精神抖擞地站在走廊里,正挨个敲门。 “都起来!都起来!陪我跑步去!” “这么大的喜事,你们怎么睡得着的?” 睡眼惺忪的周家众人面面相觑,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于是乎,在这深更半夜里,周家一家老小,愣是被兴奋过度的老爷子强行拽出被窝,绕着西山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午夜拉练”。 执勤的哨兵正打着哈欠,远远看见喊着“一二一”口号跑过来的一群人。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不是在做梦,周老总大半夜带着全家搞拉练?! 这要是别人家,哨兵只会觉得这家人脑子有问题。 但这是周家啊! 那个儿子是将军、孙子是战斗英雄、孙媳妇是全国名人的周家! 他们这么做,一定大有深意! 哨兵兀自琢磨半天,突然恍然大悟:“我懂了!这就是周家代代出人才的秘诀啊!”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对着周家人远去的背影肃然起敬。 “别人努力的时候,周家人也在努力。别人睡觉的时候,周家人还在努力。” “难怪周家三代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呢,这是把一天当两天用啊!他们不成功,还有谁能成功?!” 哨兵顿时热血沸腾,把腰板挺得更加笔直,心中暗下决心:明天开始他也要加练!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士兵! 从这天起,西山哨所就流传开一个传说:想要子孙有出息,就得学周老总,半夜睡什么睡,都起来搞拉练。 而始作俑者周老爷子,此刻正跑得满面红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兴起,即将引领一波新的育儿潮流。 第321章 清风送来金银花的清香,悄然传递着七月来了的讯息,也带来了苏城的亲人。 七月初的某天,俞纹心提着大包小包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妈?!” 林纫芝惊喜地站起身,“妈妈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让阿湛去接您啊!” “哎哟我的小祖宗!” 俞纹心吓得赶紧扔下行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女儿,嗔怪道:“都要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她摆摆手,不以为然:“接什么接,上次来过一次,路线我都记熟了。妈又不是老得走不动道,好手好脚的,自己找来不就得了。” 其实俞纹心是心疼女婿。 平日里周湛既要忙部队的事,又要照顾囡囡,家里家外一手抓,已经够辛苦了。 做长辈的,也该多体谅小辈才是。 想起囡囡之前提过军区班车的集合点,俞纹心一出火车站就直奔那里。 她正想自我介绍是“周湛的岳母”,没想到立马有人认出了她。 那些大娘大婶一听,原来是“林同志妈妈”啊,一个个眼睛顿时亮了,围着她各种嘘寒问暖。 那热情劲儿把俞纹心唬得一愣一愣的,大家拉她上车时,她后退了两步,特意跑去和开车的小战士确认了好几遍。 确认是军区的班车,大家没有不轨意图后,俞纹心这才放下心来,一路上跟军属们聊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家属院。 说完这一路的经历,俞纹心仔细端详着女儿,突然皱了皱眉:“囡囡啊,你这肚子……比妈想得还要大一点,你还支撑得住不?” 林纫芝抿嘴一笑:“妈,毕竟是两个宝宝嘛,我一切都好。” 俞纹心确认女儿身体无恙后,才眉开眼笑:“这样也好,以后两个小家伙互相作伴,热热闹闹的。” 聊了好一会儿,俞纹心这才想起正事。 她打开那个沉甸甸的藤条箱,一股清甜的果香混着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喏,东山顶好的杨梅,一颗都没碰伤。”她先取出一个竹篮。 “等会妈妈给你洗干净,再用盐水泡,吃少点没事。囡囡,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三个人补,可不能亏着嘴。” 林纫芝笑吟吟听着母亲的絮叨,心里暖暖的。 又依次拿出不少东西后,俞纹心最后抖出一块水绿色的软缎,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囡囡你看,这料子是你顾姨特意找的,用这丝绸衬里,又滑又软。妈给你和两个宝宝都做身新衣服,保准舒服。” 其实林纫芝这儿的布料真不少。 前些天楚厂长不知从哪儿听说孙厂长送样衣的事,也送来了好几匹上好的布料,都是适合给孕妇、新生儿用的。 但这是母亲的一番心意,林纫芝自然不会推拒,抱着俞纹心的胳膊软声撒娇:“妈妈最好了。” 俞纹心笑得合不拢嘴:“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不对你好对谁好?” 母女俩亲热了好一会儿,林纫芝突然想起什么:“妈,那您接下来都不用上班了?” “都安排好了。”俞纹心轻抚着女儿圆润了些的脸颊,含笑道:“人事关系已经迁出来了,就等通知。” 省里组建双面三异绣研发中心,正在全省抽调骨干。 俞纹心惦记着女儿,毕竟喂养孩子不是容易的事,虽然可以找“远房亲戚”,但哪有自家人照顾放心? 俞纹心和丈夫商量后,便主动报了名。 听起来从绣研所主任到研发中心副主任是降级别了,但实际上,俞纹心是从市级单位升到省级单位,各方面待遇是涨了一级的。 第322章 对俞纹心来说,到研发中心工作,等于升职加薪离女儿近。 以后的生活就和囡囡婚前一样,早上和囡囡一起去上班,下班后再一起回家,简直太好了。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丈夫不在身边,但没办法,只能让他有空时多跑跑金陵吧。 而俞纹心的申请,正合了孔厅长的心意。 冲着“林纫芝”这块招牌,报名的人如过江之鲫,但研发中心副主任的人选却很难选。既要懂管理,又要和林纫芝合得来。 孔厅长忙了几个通宵,总算整理出一份名单了,还没来得及让甄干事拿去问问林纫芝的意见,就看到了俞纹心的申请。 孔厅长简直喜出望外,还有谁比亲妈更合适? “太好了!”林纫芝开心地挽住母亲的手臂,眨眨眼睛道:“那爸爸岂不是要当空巢老人了?他舍得放您来?” 提起丈夫,俞纹心眼里的笑意更浓,“他舍不得也得舍啊,你爸爸也惦记着你呢。” 研发中心的筹备工作还在进行中,政审、户口迁移、粮食和组织关系转接等手续繁琐,至少要几个月才能就绪。 正好林纫芝也快到孕晚期了,孔厅长索性决定等她产后恢复再正式启动工作。 俞纹心作为最早确定的管理人员,在两边单位一路开绿灯下,很快就办妥了所有手续。 一想到囡囡已经到了孕晚期,她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赶来了。 在她看来,把囡囡放在眼皮子底下照顾,总比在苏城干着急强,至少不用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这天周湛下班回家,看到岳母时的惊喜劲儿就别提了。 这些天他眼瞧着媳妇儿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心里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 在办公室里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下一秒就有人冲进来说媳妇儿有什么闪失。 现在有岳母坐镇,他总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俞纹心住进了次卧。这里原本是给未来宝宝准备的儿童房,但小家伙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正好让她这个外婆先住着。 安顿下来后,俞纹心就带着从苏城带来的糕点出门串门了。 既然要长住,自然得和左邻右舍打好交道。万一囡囡有个什么不方便,邻里之间也能互相照应不是? 第一个去的就是程家,这可是囡囡经常提起的邻居。 才聊了几分钟,俞纹心就眉开眼笑,心里暗自点头,这位程嫂子爽快利落,是个热心肠,儿子康康也活泼懂事。 在俞纹心看来,挑邻居最要紧的就是人品好、家庭和睦。要是隔壁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的,少不得影响休息。 接着她又拜访了几家,最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大槐树下的“情报中心”。 起初军属们还有点放不开,觉得人家是坐办公室的文化人,跟她们不是一路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人。 可没想到俞纹心一点架子都没有,随手拎个小板凳一坐,抓了把瓜子,听得比谁都投入。 她虽然不轻易发表意见,但绝对是最给面子的听众,那双桃花眼亮晶晶地望着你,满脸都写着“后来呢”,让人恨不得把知道的那点事儿全都倒出来。 这么一来二去,谁家有什么新鲜事都爱找她分享。 要说这里面跟俞纹心最投缘的,还得数胖婶。 原因很简单,这胖婶是个自来熟,有次拿来一份报道,居然一字不差地念出了“林纫芝”三个字。 第323章 俞纹心对关于女儿的一切都特别敏感,当时就惊喜地问:“你认得这仨字?” “那可不!”胖婶得意地一扬头:“咱们大院谁不认识林同志的名字啊!” 在她胖婶这个“优秀宣传员”的带领下,家属院里上到七八十的老奶奶,下到刚进托儿所的小娃娃,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自家大院住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就冲这一点,胖婶在俞纹心心里的好感度那是直线飙升,两人的感情更是突飞猛进。 这天林纫芝午觉醒来,她妈妈准时从外面回来,胖婶还依依不舍地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 给林纫芝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来了这么久都还没把人认全呢。 她家母亲大人倒好,这才几天功夫,已经能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都对上号了。 这不,俞纹心一边做着小衣服,一边就跟她分享起刚听来的消息:“听说李副师长的孙女要来了。” 林纫芝反应了会才理顺这关系。 这也难怪,军区高层领导的子女大多子承父业,分散在全国各地的部队里,孩子多半不在身边。 而李副师长家的情况比较特殊,老两口就一个独子,独子也只有一个独女,今年刚五岁。 “是来过暑假,还是打算来这边上学了?” 俞纹心摇摇头:“我看花姐这几天忙前忙后的,准备了不少东西,看着不像是短住。” 李嫂子的本名叫花海燕,年龄比俞纹心大一些,所以俞纹心叫她“花姐”。 至于林纫芝这边,她们娘俩是各论各的。作为军属,她得按家属院的规矩来。 比丈夫级别高的就叫“嫂子”,反之喊“弟妹”。同级别或者是关系亲近的,就按年龄来,比她大的都叫“嫂子”,比如李嫂子、程嫂子。 林纫芝点点头,很快换了个话题,打趣道:“妈,你现在在这儿比我还熟呢,谁家的事你都门儿清。” “那是!”俞纹心不无得意地抬抬下巴,“你妈我好歹当了这么多年主任,跟人打交道,那不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林纫芝默然:“……” 对她这样喜静又不爱交际的人来说,这哪里简单,简直是酷刑好不好! 吃过晚饭,林纫芝照常出门散步,俞纹心和周湛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活像在护送什么易碎的国宝。 刚走出家门没多远,就碰见牛大娘推着一辆竹制的童车,正带着孙子在路边遛弯。 可能是即将为人父母,林纫芝夫妻俩都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这辆平日里不太留意的竹摇篮车。 车身是用老竹条编成的,底下装着四个小木轮,推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把上还挂了个褪色的红拨浪鼓,随着晃动轻轻作响。 “纹心妹子!巧了不是!” 牛大娘一见他们就眉开眼笑,忙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还温热的煮菱角,硬塞过来,“快尝尝,下午刚煮的,鲜着呢。” 俞纹心笑着道了谢,见是煮熟的,顺手给女儿女婿各分了两颗。 牛大娘挤眉弄眼地凑近,压低嗓门:“我跟你说个新鲜事儿……” 一旁林纫芝夫妻俩眼睛还在研究摇篮车,实际耳朵早已悄悄竖起,这送上门的瓜,不吃白不吃。 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老姐妹!”打断了话头。 只见胖婶风风火火地从斜里冲了出来,她那敦实的身板往前一凑,愣是把牛大娘给挤了一个踉跄。 “胖丫你这是干啥?”牛大娘稳住身子,当即不乐意了,叉着腰道:“没看见我跟纹心正说着贴心话?” 胖婶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亲热地挽住俞纹心的另一只胳膊:“得了吧你!我跟纹心那是‘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的交情,你这才哪到哪?” “呸!”牛大娘立刻反驳,“我跟纹心妹子过年时就认识了,你顶多是后来半路插秧——晚了一茬!” “认识早了不起啊?咱这叫……” 胖婶急得直挠头,突然一拍大腿:“噢对!相见恨晚!纹心妹子,是这么说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活像两只护食的老母鸡。 最后还是俞纹心出来打圆场,拍拍这个的手,安抚安抚那个的肩,三言两语就让两位面红耳赤的大娘,重新笑开了花。 等俞纹心和老姐妹们约好明天在老地方见后,搀着囡囡继续往前走。 全程围观的林纫芝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精彩,这扯头花的场面真是常看常新,百看不厌。 “妈,您这都快成为我们家属院的‘院花’了,也太抢手了吧。” 周湛也笑着打趣:“还是妈您真厉害,几天时间,都当上咱院的‘总指挥’了。” 他原以为自家岳母是和媳妇儿一样的清冷性子,没想到还挺接地气。 不过这样也好,周湛很感激岳母来照顾媳妇儿,对方能在这里交到朋友,日子过得开心,他也就放心了。 听着女儿女婿的连番吹捧,俞纹心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哪有哪有!跟群众打成一片,这都是基本功嘛!” 第二天,在林纫芝的软磨硬泡下,俞纹心她们的姐妹聚会终于从大槐树下挪到了家里。 林纫芝这么安排,可不光是心疼妈妈,她心里还揣着个小九九,她实在好奇她们整天在聊什么。 毕竟这姐妹团感情升温的速度快得惊人,林纫芝琢磨着能不能偷师几招。 她虽然不爱凑热闹,但想着多学点东西没坏处,学到手了可以不用,但肚里不能没有货。 没想到这个提议刚说出口,就遭到了以亲妈为首的全体成员一致反对。 俞纹心摸着女儿头发,笑得和蔼可亲:“囡囡乖,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听。” 林·准妈妈·纫·二十二岁·芝:“……” 更让人意外的是,连平时最大大咧咧的胖婶都难得露出了扭捏的神色,牛大娘更是眼神飘忽,浑身不自在。 第324章 俞纹心几人奇怪的反应,更是勾得林纫芝心痒痒的,好奇不已。 但无论她再怎么不情愿,还是被亲妈“请”进了卧房。 起初她还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结果啥也听不清,只好悻悻地回去看书。 正当林纫芝看得入神时,外头突然传来胖婶拔高的嗓门,显然是聊到兴头上没收住。 “……都这岁数了,能不垂吗?他们自己不也天天都耷拉着,凭啥要求咱们啊?” 紧接着是牛大娘嫌弃的接话:“你至少还有点想头,我家那死鬼走的时候才三十多,每回刚到门口就吐了,啧……” “得了吧!我那也就是个鼻涕虫,中看不中用!” “……” 后面她们终于换了话题,但卧室里的林纫芝已经彻底石化了。 是……是她想的那意思嘛? 好家伙!难怪不让她旁听呢! 这车速实在太快,她真心跟不上。 林纫芝摸着隆起的肚子,喃喃自语:“宝宝们,这些可不是妈妈要教的,咱们就当没听见哈……” 孩子爸爸天天给他们灌输德智体美劳,要是被周湛知道他两个崽耳朵被荼毒了,男人得哭死过去。 经历过这一遭后,林纫芝再也不敢好奇俞纹心的“姐妹茶话会”了。 晚上躺床上,她忍不住和周湛感慨:“你是不知道,今天胖婶她们聊天的内容,可真够大胆的。” 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她一抬头,就看见自家男人正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 还不待她询问,周湛先板起脸,语气严肃:“媳妇儿,我知道你难受,但再忍忍,现在真不行。” 林纫芝一头雾水:“我难受什么了?” 周湛眼神飘忽,耳根通红:“媳妇儿,别考验我,我经不起考验的……” “不是……我考验你什么了?” 林纫芝顺着他直勾勾的眼神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睡裙领口歪了些。 她没好气地整理好,嗔怪道:“明明是你自己想吧!” 周湛一把搂过她的腰,把发烫的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哑得不行:“我确实想,我天天想,我做梦都想!” 从确定怀孕到现在,整整七个多月,他过得比和尚还素。再这么憋下去,他感觉自己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周湛是个做事有头有尾的人,前几天去检查那几头大肥猪有没有好好吃饭,结果越看越觉得,这猪怎么长得眉清目秀的? 吓得他赶紧去军区的医疗室看视力。 周湛深深吸了口媳妇儿身上的香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媳妇儿,我们说好了啊,就生这一胎。” 林纫芝睡意逐渐上来,胡乱揉着男人刺猬似的寸头,含糊应着:“嗯嗯嗯……说好了……” 就算有金手指免去了她大部分身孕之苦,但养孩子比生孩子还折腾,生两个已经是她的人生极限了。 周湛得寸进尺地贴上来,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畔:“那……等生完了,你得好好补偿我。” “好、好……补补补……”林纫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看着媳妇儿迷糊的模样,可爱得要命! 周湛强忍着想亲她的冲动,怕把她弄清醒了。 他压着磁性的嗓音,活像诱哄小红帽的大灰狼:“到时候随便我折腾,说定了?” 林纫芝含糊地“唔”了一声,下一秒就睡得人事不知。 得到承诺的周湛顿时眉开眼笑,在心里给自己放起了鞭炮:加油!努力!坚持就是胜利! 在周湛日复一日给自己鼓劲中,转眼到了八月底,林昭华拎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来了。 第325章 其实她早就想来了,听说儿媳妇怀的是双胞胎,又是头胎,急得天天在家转悠。 后来还是俞纹心打电话劝她,“现在来太早,等快生的时候再来,到时候能多帮衬些。” 林昭华一想也是,芝芝有些体己话可能更愿意和亲妈说。等生产后手忙脚乱时,她再来搭把手更实在,到时候也能留久点。 周湛去火车站接人时,顺道拐去邮局取了个半人高的大包裹。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他家的包裹又多又大,现在邮局的人都已经认得他这张脸了,一进门就是一句“来啦?” 来邮局跟来自个家一样。 下车时,林昭华这个生面孔自然引起了军属们的好奇。 “周副师长,这位是……?”胖婶第一个凑上来,笑着出声。 没等周湛开口,林昭华笑眯眯应道:“同志们好,我是芝芝的婆婆。” “嚯——” 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在场不少人还是被气势不凡的林昭华震住。 突然,一个新搬来的小媳妇脱口而出:“周副师长,您父母还在啊?” “……” 原本有点嘈杂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林昭华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但当务之急,还得替不孝子挽尊。 她扯扯嘴角,“……是啊,托大家的福,我们老两口身子骨还硬朗。” 等他们一进门,那小媳妇立刻被众人团团围住。 “你个缺心眼的!”胖婶戳着她脑门,“周副师长家每月收的京市包裹是你寄的啊?” 小媳妇委屈巴巴:“营区的那帮兵说周副师长婚前没有家人寄东西,我还以为婚后那些是他家亲戚寄来的……” “以为个屁!”牛大娘挤进来,“你看看人家那气势,往那一站,比咱军长夫人还有派头!” “可不是嘛,”有人摸着胸口,嘀咕道:“她没开口我都不敢吭声,比俞同志还多几分威严,跟咱军区首长似的。” 有个大娘惊讶地看了说话人一眼,“你这眼力不错,可不就是军人嘛,人家确实是大单位出来的。” 这位大娘无意中瞥见过两三回林纫芝包裹上的寄件地址,赫然写着“总政”或“军区大院”。 在这个包裹信息公开的年代,虽然邮递员每次只说“京市来的件”,但前后取件的人难免会看到具体信息。 这位大娘一开口,立刻有好几人出声佐证。 少数反应慢半拍的人,这才恍然大悟:“那、那这么说,周副师长家里也不简单啊?” 胖婶翻了个白眼:“26岁的副师长,还是那样的恣意性子,一看就是有底气的啊。” 副师长有可能是普通家庭出身,但26岁的副师长绝无可能。 先不说会不会被人抢占功劳,单说走到这个位置需要的素养和能力,普通家庭出身的人得花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来学习。 而对有些人来说,那是从小耳濡目染的。 胖婶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在她看来,一个人的性格,往往是家庭的映照。 备受打压的人会阴沉萎靡,从底层爬上来的会圆滑世故,骤然跌落的会愤懑不平,这些都是过往经历在人们身上留下的烙印。 而周湛那性子,一看就是出生在富贵窝,还是被爱意包裹着长大的。 胖婶轻哼,哪有什么天生嘴毒的人,不过是从来没遇到过需要他低头的人罢了。 人家在自个媳妇儿面前,不就跟换了个人一样么? 这边林昭华一进门就狠狠掐了不孝子一把,咬牙切齿道:“周!湛!就是你小子在外面散布我和你爸的死讯?!” 第326章 好家伙,我骂你是“不孝子”,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结果你还真给落实了是吧? 要不是她亲自来这一趟,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逐出生物圈了! 俞纹心见女婿龇牙咧嘴的,赶紧过来拦着,心疼不已:“昭华你这是干嘛呀,阿湛这么好的孩子,可不能打!” 有人撑腰了,天晴了,雨停了,周湛又行了。 他边叉着腰,边上前几步:“您打您打,把我打没了,看您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儿媳妇,和这么乖的两个崽崽去。” 林昭华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臭小子,现在靠山有点多,说话都硬气了。 更可恶的是,她还真给拿捏了! 林纫芝赶紧打圆场,指着那个硕大的包裹:“妈,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呀?” 一听亲亲儿媳妇发问,林昭华立刻变脸,笑得满脸慈祥。 “都是宝宝们用得着的,之前以为是一胎,准备得还是少了。里面是小衣服、尿布、奶瓶,还有四罐奶粉。” 俞纹心一边帮忙收拾行李,一边笑道:“囡囡的奶奶和伯母也寄来了四罐,短时间里够用了。” 林纫芝拿起一罐奶粉仔细端详,这年代市面上基本都是全脂淡奶粉,土黄色的铁罐上,一颗闪闪红星下,“红星牌”三个大字格外醒目。 经历过后世的三聚氰胺事件,林纫芝对婴幼儿奶粉慎之又慎。 好在目前这些国营老字号的质量确实过硬,每一罐都经过严格检验。 作为华国奶粉行业的开创者,红星自是不必多说。从五十年代起,它就成了唯一的军需奶粉指定生产商,这一当就是三十多年。 直到一九九七年,它还能以绝对优势,在国际乳品大赛上力压雀巢、子母等世界知名品牌,一举夺魁。 而沪市人更偏爱“光明”牌的,品质同样值得信赖,沈令仪从沪市寄来的几罐,清一色全是这个牌子。 为了防止变质,两家都不敢囤太多,反正他们渠道多,等快喝完时再补货就是。 林纫芝原本打算让周湛把工作室收拾出来,再添张床。没想到两位母亲异口同声地拒绝。 “囡囡不用折腾,”俞纹心手里的针线活不停,“我们老姐妹睡一屋,正好说些知心话。” 林昭华也连连摆手:“妈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你们添麻烦的。我们两人睡上下床,宽敞得嘞。” 见她们态度坚决,林纫芝只好作罢,转头和周湛一起把次卧收拾得更加温馨舒适。 床上铺着新晒的被褥,窗台摆着两盆绿植,就盼着两位远道而来的妈妈能住得舒心。 下午阳光正好,林昭华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朝着客厅喊到:“芝芝啊,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露两手!” “想喝鸡汤!”林纫芝窝在沙发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说来也怪,她之前对鸡汤无感,怀孕后却格外馋这一口。 俞纹心正在织婴儿帽,闻言抬头笑道:“厨房有只新鲜土鸡,早上才从向阳村买来的,肥着呢。” “得嘞!”林昭华转身往里走,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周湛!进来给你老娘打下手!” 这儿子气人是气人了点,但干活确实利索。 饭桌上,周湛先给媳妇儿盛了满满一碗鸡汤,仔细撇去浮油。 他看着金黄的汤色,突然灵光一闪,苦恼道:“媳妇儿,你说生孩子为什么不能像孵蛋一样呢?” “白天你孵着,晚上我再回来孵。要是你不乐意孵,我揣兜里带去办公室,边工作边孵也行啊。” “噗——” 正在喝汤的俞纹心和林昭华同时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林纫芝赶紧递过纸巾,转头思考了会,认真回答男人问题:“可是公鸡也不孵蛋啊。” “可恶啊!”周湛一脸气愤,“我做梦都想要亲自孵崽崽蛋,可只有大西瓜!” “那群公鸡真是不知好歹,媳妇儿都给下蛋了,它们居然不帮着孵!就这也配当爹?!” 林纫芝笑吟吟听着,小鸡啄米般点头:“就是就是,不是谁都能跟你比的,又是完美丈夫,又是十全好爸爸。” 周小美同志耳根瞬间红了,“还、还没这么好……” 林昭华盯着儿子看了半响,都说一孕傻三年,可是她怎么感觉是当爸爸的先傻了? 反而芝芝一切正常,状态好得不得了。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就见俞纹心笑眯眯地往傻儿子碗里夹了个大鸡腿:“昭华手艺真是不错,阿湛多吃点,你上班辛苦。” 转头又盛了碗汤,继续嘘寒问暖,那慈爱的模样,活像周湛才是她亲儿子。 俞纹心:一个想替囡囡孵蛋的男人,他能坏到哪里去?! 林昭华:“……” 她端着碗,开始认真反思:难道真是我太刻薄了? 这时周湛还在那叭叭,捧着脸幻想道:“要真能孵蛋,我肯定给它缝条小被子,走到哪、揣到哪,开会时就抱在怀里……” 林纫芝被他逗得不行,舀了勺鸡汤递到他嘴边:“快喝吧,再想下去,你该想着要给蛋壳画军装了。” 这话可算戳中了周湛的心巴,男人眼睛“唰”地亮了,布灵布灵的,刚咽下鸡汤想说话,媳妇儿又一勺喂到嘴边。 如此反复几次,他早已忘了自己想说的话,把孵蛋大计抛到脑后,咧着嘴傻笑: “媳妇儿,你别光顾着我啊,我饿不着的,你和宝宝们多喝点。” 这边你情我浓,坐在对面的两位母亲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俞纹心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看自家小猪拱白菜般欣慰。 林昭华眉头拧成了麻花,手里的筷子都快捏断了。 好家伙,难怪现在周湛一句骂都听不得,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掉进福窝窝了! 喝个汤都得人哄着,再这么惯下去,怕不是连上厕所都得让媳妇儿帮忙扶着! 第327章 周湛完全没察觉老母亲复杂的心情,还在那美滋滋地咂嘴:“媳妇儿喂的汤就是香!” 林昭华直接一个大白眼翻上天,冷笑不已:“可不就是香嘛!那是老娘熬的!” 林纫芝笑得不行,把自己那碗撇净浮油的汤推到林昭华面前:“妈妈您辛苦了,多喝点。” “不行不行!”周湛又把碗推回去,“这碗温度刚刚好,你现在不能饿着,快喝。” 说着站起身,“妈您等会啊,我把剩下那半锅都端来,那汤还温乎着,您喝点热的好。” 看着他屁颠屁颠跑向厨房的背影,林昭华痛苦扶额:“我这儿子……” 她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说他不孝吧,他还知道给老母亲喝口热的。 说他孝顺吧…… 算了,没有的东西,还是不说了。 俞纹心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肉,满脸不赞同。 “阿湛是我见过第二好的孩子了,昭华你可不能总说他,别看他整天乐呵呵的,心里指不定多委屈呢。” 林昭华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周湛?委屈? 是她认识的那个周湛吗? 那个四岁就能把一群大孩子揍趴下,家长找上门来时,还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你家孩子弱成这样,趁早别要了”的周湛? 林昭华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良心都在隐隐作痛。 看着亲家母真情实感的护犊子架势,林昭华把到嘴边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里愁得不行:周湛现在就说不得骂不得了,以后可怎么得了? 找老爷子和周承钧? 得了吧!那俩要是有用,周湛能长成现在这副德行? 林昭华思来想去、愁来愁去、翻来覆去,最后绝望地发现:这性子是定型了! 说到底,还是他们老周家的男人基因不行! 撇开已经野蛮长成奇形怪状的糟心儿子,林昭华在深夜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这一胎,如果是两个女宝宝还好说,来个男宝宝也可以。 但万一是个像爹的男宝宝……林昭华猛地打了个寒颤。 至于两个男宝宝? 林昭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疯狂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是想要人生指望,而不是人生无望啊! 看在她含辛茹苦养大了周湛,也没真的和他断绝关系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老天爷绝对不会这么残忍对待她的! 绝对不会! —— 林昭华来了后,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中秋刚过,空气中还残存着节日的余温。 这天清晨,林纫芝醒来时望向窗外,几片薄云悬在天边,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沉重。 从身子到心底,都像压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下午三点整,遍布家属院的有线广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咋回事?” 正在大槐树下纳凉聊天的胖婶抬起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很快,广播里传来播音员异常庄重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本台今天下午四点钟,有重要广播,请注意收听。”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原本喧闹的大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虽然不知道要公布什么消息,却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大家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起身往家走,只剩下槐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林纫芝正在书桌前写孕期日记,听到广播的瞬间,手一顿,墨迹迅速晕开。 第328章 客厅里,林昭华和俞纹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周、林两家的消息一向灵通,想起来金陵前听到的事情,她们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格外漫长。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原本零散的云块连成了片,把天空压得很低,连远处的旗杆都显得矮了几分。 林纫芝默默收起了日记本,俞纹心拿起织了一半的婴儿帽,手指却不听使唤,织了几针就错了线。林昭华坐在沙发上,望着阴沉的天色出神。 四点整,广播准时响起。 当播音员哽咽悲戚的声音传来时,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 俞纹心手里的毛线针“啪”地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京逝世。”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林纫芝回过头,就见俞纹心捂着嘴,脸色惨白,泪水早已爬满脸颊。 沙发上的林昭华已经趴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在心中的巨石终于重重落地,林纫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尝到咸涩的味道,想要抬手擦拭,却发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几分钟后,家属院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哭声。无数道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人们踉跄着冲出家门,聚集在大槐树下。 “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怒瞪着大喇叭,呜咽道:“俺这把老骨头都还好好的,他老人家怎么会……他是有大功德的人啊!” 胖婶和牛大娘互相搀扶着,哭得几乎站不稳。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刚会走路的孩子,孩子被周围的哭声吓得咧嘴要哭,母亲慌忙捂住他的嘴,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天上的云彻底连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连槐树叶的响动都弱了下去。 广播声还在继续,却完全被淹没在震天的哭声中。 从不可置信到不得不信。 这一刻,山河同悲,天地共泣! 举国上下,都在为同一个彪炳史册的名字而哭泣。 这个名字,如朝阳般,照亮饱经沧桑的神州大地; 这个名字,像明灯般,指引亿万人民走出漫漫长夜; 这个名字,早已深深镌刻在每个华夏儿女的灵魂深处。 麦子熟了几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 他说“不必时时怀念我,也不必指望我回来”,可这样一位伟人,又怎能不让人生出妄想,祈求世上真有万岁呢? 林纫芝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泪水无声地流淌。 周湛回来时双眼通红,一进门就找媳妇儿,把头埋在她肩头。 很快,林纫芝就感觉到一片湿意。 林纫芝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晚上谁都没心思做饭,食堂打来的菜几乎没动。 看着两位母亲红肿的眼睛,林纫芝轻声安慰:“妈,伟大的灵魂永远不会消逝。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念着他,他就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 林昭华抹去眼角的泪花,哽咽道:“芝芝,你说得对。老人家操劳了一辈子,他是去享福了,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俞纹心吸了吸鼻子,“咱们都这么难过,咱家里那几位老革命怎么办……” 他们可是真正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啊。 “别担心,”周湛抹了把脸,沉声道:“我刚刚给两家打过电话了,四位老人还撑得住。” 第329章 尤其是周老爷子,这种关头,他更是不能倒下。 无论人们如何悲痛,斯人已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 九月十一日上午,林纫芝扶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周湛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迈出门槛。 “慢着点、慢着点,”周湛一手提着行李袋,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媳妇儿,咱不着急啊,慢慢来。” 家属院的大多数人家都习惯敞着门,邻居们看见周家进进出出的架势,纷纷围了上来。 程嫂子关切地问:“妹子,你这是要去医院了?” 俞纹心正往后备厢放行李,闻言笑着回头:“是啊,医生说双胞胎容易早产,我们提前住进去保险些。” 其实按照双胎妊娠的标准,林纫芝现在已经足月了,白医生给的预产期是九月二十日左右,但为了稳妥起见,一家人还是决定提前住院。 家属院里这些大娘大婶们,基本都是从生育这道坎儿上过来的,都经验丰富。 再加上林纫芝和俞纹心也没刻意瞒着,所以大家都知道她怀的是双胞胎。 林纫芝看着被塞得满满的后备箱,忍不住笑道:“就是去住几天院,你们这是要把家都搬过去啊?” “这哪算多?”周湛坐进驾驶座,掰着手指数,“脸盆、暖水壶、毛巾、换洗衣物,还有你爱吃的桃酥、鸡蛋糕……” 林昭华关上车门,接过话头:“光是两个宝宝的小衣服、尿布和奶瓶就装了一整包,这已经是我和纹心精简过的了。” 先前两位母亲不让她操心,只叫她安心待产,其余一切都包在她们身上。林纫芝这会儿知道,原来妈妈们默默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而林纫芝的贴身衣物,则是周湛亲自收拾的。 这个粗中有细的男人,不止带了友谊商店买的卫生巾、舒适的拖鞋,连她最近常抱着睡觉的两个小人偶都记得带上。 看着远去的车子,大伙儿又忍不住感叹起来。 “要我说啊,这林同志真是老天的亲闺女,连怀孩子都比别人多一个,这福气,啧啧啧……” “可不是嘛!”立刻有人接话。 “听牛大娘说,人家从怀上到现在,连恶心呕吐都没有过,脸上一个斑点都没长!你们发现没?她这肚子越大,人反倒越水灵了,看着就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 “哎哟,还真是!我那会儿怀一个都吐得昏天黑地的,人家这可好,一次怀俩还这么轻松。” 几个婶子越说越羡慕,这林同志真是把女人盼着的好事儿都占全了——事业有成、夫妻恩爱,娘家婆家都看重,现在连怀孕都比别人顺当。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们还真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圆满的人。 “要我说啊,周副师长这才是真的好命!”许慧芳忍不住嘀咕。 林同志还得经受生育之苦,人家周副师长可是捡现成的! 许慧芳心里腹诽,却立刻被旁人拽了拽衣袖。自从上次有几个老太太被整顿过后,大家最多只在心里想想,再不敢乱传闲话。 车子很快到了军区医院,她们一行人气质打扮都不一般,再加上林纫芝这个名人在,难免引起些围观。 周湛是正儿八经的的副师职干部,林纫芝又是上面都挂了号的创汇功臣,医院领导特意给安排了一间清静的干部病房。 妇产科在三楼,周湛熟门熟路地办完手续,收费处的女同志认得他,笑吟吟地说: “周副师长又来啦?林同志一定会平安生产的,提前恭喜你们!” 这话说得周湛心里舒坦。都说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他现在只求媳妇儿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关。 病房是个双人间,但暂时只安排了林纫芝一人入住。看得出来干部病房平时住的人少,不过收拾得很干净。 白墙绿墙围,水泥地擦得发亮。靠窗摆着两张铁架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竹壳暖水瓶,门后立着衣帽架。 林纫芝被安排坐在椅子上休息,另外三人则在病房里转悠,实则检查。 “媳妇儿,这床我试过了,挺结实。”周湛拍了拍床板,这下不用担心媳妇儿从床上摔下来了。 俞纹心走到窗边,满意地点头:“朝南,通风好,还不直接吹人。” 林昭华拿起暖水瓶:“这里也有一个,等会儿我用开水多烫几遍,加上咱们自己带的,肯定够用了。” 林纫芝看着三位亲人忙活,哭笑不得:“你们这是来陪产的,还是来检查内务的?” 正说着,小护士进来了:“林同志,开水房在走廊东头,需要热水随时按铃。” 她看了眼忙前忙后的周湛三人,抿嘴笑道:“不过您这里……估计是用不着我们了。” 林昭华笑着接话:“那是!你们工作多辛苦,这种活儿哪能麻烦你们。” 小护士又交代:“厕所就在楼梯拐角,这一层都是干部病房,人不多,错开时间去就不用排队。” 林纫芝暗暗松了口气。 外头的公厕人多的时候简直没法下脚,这里人少真是太好了!几天时间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等护士走了,周湛利索地铺上自家带来的床单被褥,换上林纫芝香香的枕头,再摆上两只小人偶。 林昭华提着暖水瓶去打热水,俞纹心去食堂打饭,三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第330章 午饭时分,俞维康也赶来了。 他率先和林昭华、俞纹心两位长辈打了招呼,又仔细看了看妹妹的气色,稍稍放心了些。 “本来我爸妈要来的,但是……”俞维康欲言又止。 俞纹心拍拍外甥的肩膀,柔声道:“没事,囡囡这里有我们呢,足够了。” 其实不止俞青淮夫妻,奶奶沈令仪和伯母郑英也打算来的,连火车票都买好了。 但一方面,最近各单位都在组织集体悼念活动,于情于理都不能缺席; 另一方面,是沪市形势微妙,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以稳为主。 所以原本的行程取消了,彼此都能理解,连最期待这趟出行的小云珩都没哭闹。 下午白医生来查房,看见这一大家子,笑了:“哟,这是全家总动员啊?” 她仔细听了胎心,点点头:“两个小家伙胎心都很有力。不过双胎嘛,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周湛立刻紧张起来:“白医生,要是半夜发动……” “放心,”白医生指指床头的拉铃,“值班室随时有人。” 当天晚上,周湛留下来陪床,让后来的小孙送两位母亲回家属院。 食堂的东西终究没有自家的好,俞纹心惦记着回家给囡囡做些有营养又美味的,顺便让林昭华好好休息,后面才能轮班照顾。 待产的第一天,就在这样忙忙碌碌又温馨的氛围中过去。 周湛合上扫盲课本,温柔亲了亲林纫芝的额头和肚子:“睡吧媳妇儿,我在这儿守着你们。” 第二天一早,林纫芝是被走廊上的脚步声吵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父亲林振邦站在床前,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连衣领都湿了一小块。 “爸?”林纫芝揉了揉眼睛,有些惊讶,“您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坐的头班火车,五点就发车了。” 林振邦打量着囡囡高耸的肚子,心疼得直搓手,“这肚子……看着都让人揪心,平时走路很累吧?” 这时周湛端着早饭过来,招呼道:“爸,妈刚送来的小米粥和鸡蛋饼还热着呢,您也一起吃点儿。” “我自己来就行,”林振邦摆摆手,转头认真嘱咐女婿:“这几天你就专心照顾囡囡,外面跑腿的事都交给我们。” 等林纫芝洗漱后,一家人围坐在病床旁吃饭,俞纹心好奇地问:“振邦,厂里现在这么忙,你怎么请下假来的?” 林振邦咽下嘴里的鸡蛋饼,“厂里的哀悼活动昨天结束了,厂长听说囡囡要生了,特批了我四天假。” 说着他看向周湛,“你们部队请假不容易吧?” 周湛正给媳妇儿剥鸡蛋,闻声抬头笑道:“江政委批了我一周事假,说不够再续。” 这年头军人是没有专门的陪产假的,但特殊情况可以通融。 吃过早饭,林纫芝想到接下来还得坐月子,得提前洗个头。 周湛二话不说,立刻忙活起来。 他先是用暖水瓶和脸盆兑好温水,试了又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帮媳妇儿洗头。 尽管医院条件简陋,连个像样的躺椅都没有,但他动作轻柔熟练,生怕扯了林纫芝一根头发。 “不用自己洗头真舒服啊。”林纫芝倚在周湛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周湛拿着干毛巾,一点一点地吸着发丝上的水分,笑道:“媳妇儿,以后我都帮你洗。” 从林纫芝怀孕后,她的头发都是周湛帮忙洗的,要不是她坚决反对,周湛连洗澡都想代劳。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纫芝偶尔会觉得肚子一阵发紧,但很快又能缓解。 第331章 周湛像个尽职的哨兵,时刻关注着她的状况,连她皱个眉都要紧张地问上半天。 这一天就在家人的陪伴中平静度过,谁知到了凌晨两点多,林纫芝在睡梦中突然惊醒,感到下身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她轻轻推了推趴在床沿打盹的周湛:“阿湛……” 周湛猛地弹起来,睡意全无,声音都变了调:“媳、媳妇儿,是不是要生了?” “好像是时候了。” 周湛顿时心跳如擂鼓,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凭借本能拉响了呼叫铃。 又慌忙推醒另一张床上睡着的林昭华:“妈!妈!快醒醒!芝芝要生了!” 林昭华立刻清醒,鞋都顾不上穿就冲到儿媳妇床前:“芝芝你现在什么感觉?开始宫缩了吗?” “妈,破水了。” 林纫芝感觉宫缩开始变得规律,看着茫然无措的周湛,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壶:“我想喝点水。” 里面装着她事先备好的灵泉水,产房不允许带东西,又人多事杂,现在得抓紧时间多喝点。 周湛回过神来,连忙扶起她,喂她喝了好几口水。 白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宫口已经开两指了,准备送待产房。” 林昭华见儿子已经慌了婶,怕是想不起别的,主动说:“我去给纹心她们打电话。”说着就小跑着出了病房。 接到通知的俞纹心夫妻俩很快赶来了。 一进待产室,只见囡囡除了额头冒汗,脸色还算正常。 反倒是她身旁的周湛面无人色,嘴唇发白,让人一时分不清谁才是要生孩子的那个。 “囡囡,疼不疼?” 俞纹心红着眼睛握住女儿的手,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当年开两指时就痛得死去活来,想到她的心肝宝贝此刻也在经历同样的痛苦,俞纹心心就揪成一团。 林纫芝看着围在床前的家人,一个个眼睛都红得像兔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实话,或许是灵泉的功效实在太好,或许是祂特别的眷顾,她并没有感受到别人所说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虽然确实会痛,但尚在可承受范围内,更像是严重一点的经期腹痛。 林纫芝扯起嘴角,安慰道:“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谁知这反应被家人当成了“强颜欢笑”,一个个更加心疼了。 周湛更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圈都红了。 两个小时后,林纫芝的宫口全开。 她被转移上产床,周湛握着她的手不放,亦步亦趋地跟着。 直到他还想跟进产房时,被白医生拦了下来,“周副师长,里面不能进。” 见周湛急得青筋暴起,林纫芝捏捏他的手,柔声提醒:“阿湛,记得答应我的事吗?你得在外面保护好宝宝。” 周湛想起来了,这才松开手,郑重保证:“媳妇儿你放心!我一定守好咱们的宝宝!” 产房内只有她一个孕妇,进出只有一个门,很安全。 唯一有可乘之机是在孩子被抱出去后。 虽然这一层都是干部病房,无关人员没法轻易靠近,但以防万一,林纫芝早就和长辈们商量好了。 从孩子出生到送回她身边,必须时刻有人看守。林昭华和林振邦已经做好了分工,一个负责一个宝宝。 等周湛出去后,白医生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闲聊说起:“你的谨慎是对的。” “前阵子我们医院还真出了件事,有个产妇想用女儿换别人的儿子,还好发现及时,还没出医院就被拦下了。” 第332章 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林纫芝脸颊旁,配上她那张美丽的脸,衬得她愈发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白医生看得心软,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林同志,你身子底子好,别怕。疼也要忍着别喊,留着力气才好生。” 林纫芝点点头,拿出毕生的演技,将三分痛演出十分的感觉。 她咬紧下唇,将要出口的痛呼声都咽了回去,只在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 “很好!保持呼吸!用力!”白医生在一旁指导。 林纫芝配合她的指令,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使劲的时候使劲。 产房外,周湛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里面的动静。 俞纹心和林昭华并肩坐在长椅上,双手紧握,嘴里念念有词,林振邦则不停地看表。 这时期产房隔音不好,周湛突然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顿时慌了神,冲到两位母亲面前,声音发抖:“妈、妈……怎、怎么没声了?” 原本紧张得想吐的俞纹心,见女婿这般模样,愣是逼着自己把那股呕吐感压下去。 “囡囡现在不能叫,得留着力气生孩子。这是好事,说明她记得医生的话。” 话虽如此,想到囡囡在里头独自受苦,强忍着剧痛默默流泪,身边又没有一个亲近的人,俞纹心就心如刀割。 林振邦抹了抹眼角,快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无声安慰着。 林昭华虽然也心急如焚,还是强打起精神说:“别担心,医生都说芝芝这胎养得好。咱们芝芝是有福气的,等这一关过了,往后一定平安顺遂。” 她知道儿子儿媳只要这一胎的打算,作为过来人,林昭华太懂生育的艰辛,完全理解这个决定。 况且她本就不是推崇“多子多福”的人,看她只生了周湛一个就知道了。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走廊时,产房里终于传来响亮的一声啼哭。 等在门外的几人像被按了开关似的,齐刷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周湛一个箭步冲到门前,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发僵,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吱呀”一声,产房门开了个小缝,一个护士抱着个小襁褓走出来。 见几人脸色苍白,她笑着宽慰:“林同志一切都好,别担心。” 说着把怀里的襁褓往前送了送,“这是姐姐,五斤六两,很漂亮呢。” 林昭华探头一看,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老天还是心疼人的!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软成一滩水,是乖乖软软的女宝宝啊! 俞纹心夫妻俩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眼神还是不住地往产房里瞟,显然更惦记着女儿的情况。 周湛匆匆瞥了眼孩子,确认记住长相后,就急不可耐地问:“护士同志,我媳妇儿什么时候能出来?” “马上就好,第二胎生得快。” 护士说完就抱着孩子转身回去了,新生儿还得去做个详细检查。 果然,才过了两分钟,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啼哭,这次哭声没姐姐那么响亮,但同样有力。 刚才那位小护士去而复返,怀里抱着另一个小襁褓,眼睛笑成了月牙:“周副师长,恭喜恭喜!这是个弟弟,刚好五斤,您这可是儿女双全了!” 周湛这会儿哪顾得上孩子,连声追问:“我媳妇儿呢?她怎么样了?怎么还没出来?” “是啊同志,”俞纹心也着急地凑上前,“我女儿还好吗?” 护士被他们问得一愣,随即笑道:“各位同志放心,林同志状态很好,白医生正在做最后的处理,马上就出来了。” 抱着孩子做检查时,护士忍不住和同事感慨:“这一家人可真少见,比起刚出生的龙凤胎,他们更关心的是产妇,林同志真是好福气啊。” 产房门再次关上后,门外几人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俞纹心这才有心思安排其他事:“振邦,食堂这会儿该开门了,你去买些早饭,记得给囡囡带份好消化的。咱们抓紧时间吃点,等会儿还有得忙呢。” 林振邦刚应声转身,就见周湛的勤务兵小孙提着几个网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网兜里装着热腾腾的包子、油条,还有几杯用玻璃瓶装着的豆浆。 最后底下还特意备了一份用铝制饭盒装的红糖小米粥,这都是周湛提前嘱咐好的。 “周副师长,早饭买来了!”小孙抹了把汗,把网兜递过来。 林昭华接过早饭,塞了一份给他:“孩子,辛苦你了,坐下一起吃吧。” 几人快速吃完时,产房门又一次打开了。 这次林纫芝被推了出来,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冲着亲人们笑了笑。 看到媳妇儿安然无恙,周湛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媳妇儿……” 他握住林纫芝的手,声音哽咽,手上的力道大得出奇。 林纫芝知道他是被吓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安抚着。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分工,周湛寸步不离地跟着推车,绝不让媳妇儿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林昭华和林振邦一个抱着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跟进病房。 俞纹心则端着碗,小口小口喂着女儿喝粥,并时不时看哪里需要她。 第333章 林纫芝刚喝完大半碗温热的小米粥,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白医生撸着袖子走进来,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林同志,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压肚子了。” 林纫芝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等等!不是顺产吗?怎么还要压肚子?” “别怕啊囡囡,”留下来陪伴女儿的俞纹心搂着她安抚,“压一压对身体好,能让恶露排得更干净,以后不容易落下病根。” 听说对自己身体好,林纫芝只好咬紧牙关准备硬扛。 可当白医生的手大力按上她肚子时,预期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阵温热液体涌出的畅快感,还挺酣畅淋漓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暗自庆幸,多亏有个在友谊商店工作的伯母,她才能用上方便的卫生巾。 等一切收拾妥当,林纫芝左右转转:“我好像生了两个人?人呢?” 话音刚落,周湛和林昭华就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凑了过来。 林纫芝探头一看,两个宝宝眼睛还闭着,小脸粉扑扑的,带着新生儿特有的褶皱,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媳妇儿,你真是太厉害了!”周湛的眼睛柔得能掐出水来,“你看,这是咱们的宝宝,多可爱啊!”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这是他的崽崽,他和心爱之人的崽崽。 从知道他们的存在,到亲眼见证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周湛都是全程参与的。 此时他心里除了对媳妇儿的疼惜和感激,便是满满的感动。 可能是希望太高,林纫芝仔细端详着两张皱巴巴的小脸,实在无法说出违心话。 “宝宝们,就算长相不争气也没关系,爸爸妈妈会努力的。咱们以后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就行了……” “胡说什么呢!”俞纹心没好气地轻拍女儿的手背,“咱家两个宝宝已经是顶顶好看的了!” 林昭华也笑着帮腔:“是啊芝芝,新生儿刚出生都是这样的。你看这鼻子多挺,头发乌黑浓密,皮肤又嫩,过几天长开了肯定特别漂亮。” 连周湛都赶紧捂住两个宝宝的耳朵,朝林纫芝投去控诉的眼神:“媳妇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咱们宝宝!” 林纫芝:“……” 如果真像两位母亲说的那样就好了。 虽然他们家不用靠颜值吃饭,但谁都喜欢漂亮娃娃,要是能遗传到父母的好样貌,那真是锦上添花了。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等到第二天,两个宝宝陆续睁开眼睛时,林纫芝顿时放心了。 那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配上明显的双眼皮,简直能把人萌化了。 她就说嘛,以他们两家的基因,再怎么随意组合都不至于难看到哪儿去,顶多就是特别漂亮和一般漂亮的区别。 连滤镜不厚的林纫芝都尚且如此,其他早就被宝宝们迷得晕头转向的几人就更不用说了。 林振邦抱着乖孙孙,爱不释手:“弟弟这眉眼,跟囡囡小时候一模一样,以后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听到像女儿,俞纹心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还真是!姐姐这眼神倒是随了阿湛,两个宝宝都会挑着优点长。” 周湛这个当爹的,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崽崽,心里美得直冒泡。 他强忍着“啪叽”狂亲几大口的冲动,毕竟医生说了“病从口入”,只敢用额头轻轻蹭蹭孩子们的小脸蛋,感受着那份柔软的触感。 第334章 林昭华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她想起周湛小时候,不管多气人她都没真打,不就是因为看到那张俊脸下不了手吗? 她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好儿子!真是妈的好儿子!” “老爷子老太太要是见了,不知道得多欢喜!要不是现在不兴这个,说不定还得去给祖宗上柱香呢。” “上什么香!” 周湛闻言顿时不乐意了,瞪大眼睛。 “要不是我,老周家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能有这么可爱的孙子孙女?论对家族的贡献,该是列祖列宗给我磕一个才对!” 周家列祖列宗:“……?” 林昭华被儿子这番话豪言壮语惊得目瞪口呆,但转念一想:好儿子说得没错啊!没有周湛,哪来的芝芝和这两个宝贝? 再往深里一想:没有她,哪来的周湛? 想到这里,林昭华悟了! 闹了半天,原来最大功臣是她啊! 周家列祖列宗:“……??” 听了全程的俞纹心和林振邦对视一眼,心里也开始盘算:那作为囡囡的亲生父母,周家祖宗是不是也得给他们磕一个? 周家列祖列宗:“……???” 周湛才不管这些,他满脸幸福地看着床上的媳妇儿和孩子,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两个宝宝简直就是照着他的心意长的,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也看不腻。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时,周湛突然放下筷子,温声道:“爸妈,我和芝芝商量过了,两个宝宝一个姓林,你们想要姐姐还是弟弟?” “噗——” 林振邦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擦了擦嘴,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婿,又看了看亲家母林昭华。 “不用不用,”林振邦连连摆手,“不管姓什么,都是我的亲孙子孙女,用不着这样。” 作为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又深受林老爷子影响,林振邦向来不在意这些老传统。 在他看来,所谓的传宗接代,不过是旧社会留下的思想桎梏,某种意义上是一种驯化手段。 真正要传承的,应该是一个家族的精神品格和智慧修养。 就算他们夫妻只有囡囡一个孩子,也照样能把家族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林纫芝按住父亲的手:“爸爸,这是我们商量好的,您和妈就挑一个吧。” 其实她的想法很简单:两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正好象征着他们生命的延续。 周湛的想法就更直白了。 媳妇儿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两个崽,还愿意让其中一个跟他姓,让他光播种就能收获,这得多爱他啊! 再说了,以后别人一听两个孩子不同姓,不就知道他和媳妇儿是一对了吗?这简直是行走的结婚证! 呜呜呜,媳妇儿真的爱惨了他,呜呜呜呜! 俞纹心对女婿的态度并不意外,倒是想起另一件事:“阿湛,你爷爷和爸爸知道这个决定吗?” “等取好名字再告诉他们。”周湛不在意地摆摆手,“放心吧爸妈,他们都是老党员了,思想觉悟高得很。” 林昭华也笑着帮腔:“有一个跟着他们老周家姓,那爷俩就该偷着乐了。” 要说谁对这个决定最高兴,那非林昭华莫属! 芝芝姓“林”,她也姓“林”,四舍五入,这孩子不就等于跟她姓吗? 想到这里,林昭华美滋滋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这都是她这个最大功臣应得的啊! 俞纹心夫妻俩对视一眼,既然周家都这么开明,那他们也没必要推拒。 第335章 之前是为了不让囡囡在婆家难做,现在能有个孩子跟着囡囡姓,等于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份属于囡囡的印记。 为人父母的总是如此,对于自己身后事看得豁达,却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留给自己的掌上明珠。 林振邦慈爱地看了看两个睡得正香的宝宝:“弟弟长得更像妈妈,就让弟弟姓林吧。” 林昭华自然没有意见,她两个宝宝都一样爱。老爷子和周承钧一直盼着有个乖巧的女宝,现在姐姐跟着周家姓,他们肯定很开心。 姓氏定下来后,取名的大事就提上了日程。 长辈们都很开明,没有干涉给孩子取名的事,全权交给小两口决定。 这天晚上临睡前,林纫芝用手肘碰了碰正盯着孩子傻笑的丈夫:“小美同志,起名不是你的强项吗?组织决定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 周湛无奈地抬起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媳妇儿,你就别取笑我了。” 在他心里,自家媳妇儿比他有文化多了。给孩子取名这么重要的事,关系到宝宝一生,必须慎之又慎。 林纫芝也不再逗他,要是真让周湛来取名,以他的起名逻辑,恋爱脑筋一动,指不定会取出什么“周爱芝”、“林慕周”这样的名字来。 对于这类名字,林纫芝有自己的看法。 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但更是独立的个体,象征他们本人的名字,不该成为父母爱情的附属品。 其实在孕期养胎时,林纫芝就已经反复斟酌过了。 她沉吟片刻,柔声道:“姐姐叫‘熹微’,是清晨的第一缕光;弟弟叫‘既白’,是天刚亮的时候。希望他们的人生,永远充满光明和希望。你觉得怎么样?” 周湛把两个名字放在嘴里反复念叨:“周熹微、林既白……周熹微、林既白……” 越念眼睛越亮,“媳妇儿,这名字起得好!既有寓意又好听,一听就是亲姐弟!” “没错没错!” 林纫芝笑着点头,兴致勃勃和他分享自己的思路。 “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就是一个从黎明到天亮的过程,希望姐弟俩能互相扶持,互相陪伴。” 周湛低头看向两个宝宝:“那弟弟小名叫‘白白’,姐姐小名叫‘西西’吧,这样好记。” 林纫芝没意见,大名需要考虑多方面,小名相对简单,只要好听好记就够了。 第二天林振邦知道后,连连点头称赞。 “两个名字都来自古文,又都有破晓、光明的意思,还和宝宝们出生时间相呼应。囡囡,你取得好啊!” 他想到这一年国家接连失去几位伟人,再看看眼前动荡的时局。 这两个寓意清朗明澈、豁达希望的名字,既是对宝宝们的美好祝愿,也是对国家的殷切期望。 林振邦一手抱一个,一口一个“西西”、“白白”地叫着,爱得不得了。 他眼眶微红,轻轻贴着两个小宝贝的脸蛋,舍不得放下。他的假期就要结束了,马上就要回苏城了。 俞纹心拍拍他肩膀,安慰道:“金陵和苏城离得这么近,你有空就常来看看。现在他们还小不记事,等你退休了,正好能陪着他们玩。” 林振邦哀怨地看了妻子一眼,话说得轻巧,可回了苏城就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 林纫芝连忙安慰父亲:“爸爸,等我出院回家,经常给宝宝们拍照,隔段时间就给您寄去。我还会把您的照片拿给他们看,告诉宝宝这是疼爱他们的爷爷。” 林振邦这才好受些,至少还有照片可以解相思之苦,果然还是他的贴心小棉袄最懂他。 在“顺”走了几瓶玉容膏和固元丸后,林振邦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 林振邦前脚刚走,白医生后脚就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确认林纫芝和宝宝们一切安好后,一家人终于收拾行装准备出院。 吉普车一进家属院大院,就被人认出来了,毕竟整个军区大院就林纫芝有私家车。 车子刚停稳,哗啦啦围上来一群人,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传说中的龙凤胎。 这年头医疗条件有限,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能平安生下双胞胎的更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是罕见的龙凤胎,大伙儿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在现实生活中见到。 刚出生的婴儿正是脆弱的时候,不能接触太多人。在周湛眼里,这就是一群行走的细菌。 他把两个襁褓护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吹不进,一边警惕地扫视众人,一边动作敏捷地往家门口移动。 大家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架势逗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再往前凑,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进了屋。 一进门,周湛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放在早就准备好的婴儿床上,幸好当初打得够大,两个宝宝躺在上面也绰绰有余。 俞纹心扶着林纫芝到卧室休息,林昭华系上围裙开始烧水做饭。一家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刚收拾妥当,程家一家三口就过来了。 程勇手里还端着一个沉甸甸的砂锅,浓郁的鸡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俞纹心连忙迎上去,嗔怪道:“来就来,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我留一碗给囡囡补身子,剩下的等会带回去。” 虽然自家生活条件好,但俞纹心知道,现在大部分人家的肉票都不宽裕,一整锅老母鸡汤可是份厚礼。 程嫂子指挥着丈夫把砂锅放进厨房,摆手笑道:“这哪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道理?” 比起林妹子对她家的情谊,一只鸡算不得什么。 说着生怕俞纹心再推辞,听到林纫芝在叫她,一溜烟赶紧躲进房间。 周湛跟着进房间,抱起西西,扬声道:“媳妇儿,我借宝宝用一下啊!” 转头又对林昭华挤眉弄眼:“妈,您抱上白白,咱们一起去客厅。” 林昭华见他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放什么屁,不就是想去和他好兄弟显摆显摆嘛! 她懂!她太懂了! 现在身边没有丁美华这个老搭档,先拿程勇练练手也不错,等回京市就熟练了。 第336章 程勇刚从厨房出来,就见周湛母子俩已经在沙发上严阵以待了。 程勇也没见过龙凤胎呢,兴奋地凑上前,这一看就啧啧称奇。 两个宝宝已经褪去新生儿常见的泛红,脸颊肉乎乎的,透着自然的粉白。鼻子挺翘,小嘴无意识地吐着小泡泡。 他有点怀疑人生:“不是刚出生没几天吗?咋就这么水灵了?” 虽然康康出生时他不在身边,但他看过许文强和牛团长两家的娃啊,人家满月时都还像只小猴子呢。 “这个嘛,”周湛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道:“主要是看遗传,遗传你懂吧?” 说着朝程勇眨眨眼,凑到林昭华身边,把怀里的西西举高高,四张脸排成一排。 林昭华震惊地瞥了儿子一眼,她还有的学啊! 下一秒立刻有样学样,把怀里的白白也举到脸旁边,露出标准的慈祥祖母笑。 程勇:“……” 康康瞪大了双眼,捂着嘴巴惊呼:“哇!好像啊!” 程勇承认,从林昭华、俞纹心,到周湛、林纫芝,这两家人都是难得一见的出众容貌。 可基因这东西是不讲道理的啊,看许文强兄妹就知道了。 怎么周湛两个崽,偏偏尽挑优点长呢? 程勇不理解,程勇大受震撼。 这世上,怎么有人的人生能爽成这样啊? 他第一次见到林纫芝时的预感果然没错,这对夫妻就是一类人! 两口子这辈子,好像单纯是为了来享福的。 他沉默半响,忍不住真诚发问:“你和林同志……有压力吗?不对,是你们有过压力吗?” 周湛对程勇见到宝宝的反应十分满意,给面子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果断点头:“有啊!你看,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 “……” 程勇僵硬的嘴角扯了扯,哈哈! 去你爹的! “哈哈哈哈!” 林昭华笑得肩膀狂抖,赶紧把白白搂紧,生怕不小心把宝贝孙子颠出去。 不得不说,当周湛这张嘴不是对着自己的时候,看别人吃瘪还是挺欢乐的。 在显摆这方面,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周湛属于天赋异禀的。 但没关系,勤能补拙,达者为先。 趁着这段时间,她跟好儿子多多取经,等回了京市主场,再大杀四方! 程勇实在不想继续和这个人生赢家聊扎心话题,转而专注地欣赏起两个宝宝来。 小家伙们肉嘟嘟的脸颊,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跟那些瘦弱的婴儿完全不同,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他忍不住感叹:“宝宝们好像有点胖啊,还……”挺可爱。 “胡说八道!” 程勇话还没说完,周湛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我家宝宝哪里胖了!你懂个屁,这叫可爱到膨胀!” 说完赶紧低头,轻声细语地:“西西白白别听程叔叔瞎说,咱们这是奶膘护体,最健康了!” 哄完两个小宝贝,周湛越想越气,干脆把孩子往怀里一搂,瞪了程勇一眼。 “不给你看了!”转身就往房间走。 “诶不是,”程勇无力地伸了伸手,“你咋不听人把话讲完啊!” 康康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小大人似的批评道:“爸,您怎么能说弟弟妹妹胖呢?周叔叔说得对,那叫可爱到膨胀!” 说完自己走到一旁,坐在小板凳上玩玩具,只是眼睛时不时往卧室方向瞟。 他知道别人家的卧室不能随便进,妈妈是因为林婶子邀请才能进去的。 而且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就算林婶子邀请,也不好意思进的。 第337章 确认膨胀的弟弟妹妹真的不出来了,康康气得又瞪了自家爸爸一眼。 “都怪您!把周叔叔气走了。” 程勇一脸委屈地辩驳:“胖宝宝多招人喜欢啊!” 自家康康以前怎么喂都瘦巴巴的,程勇看见这样肉嘟嘟的孩子就打心眼里欢喜。 而且这年头能吃得圆润的,那可都是福气,是有家底的! 比如胖婶,她就最喜欢别人这么喊她了。 周湛走进房间,轻手轻脚把宝宝放在床边,压低嗓门:“媳妇儿,宝宝们睡着了。” 正在聊天的几人立刻跟着放轻了声音。 程嫂子看着熟睡的两小只,小拳头举在耳畔,蜷缩起来像个圆滚滚的小汤圆。 闭着眼睛的模样格外乖巧,呼吸轻浅均匀,光是看着就心软软的。 俞纹心见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爱,忍不住打趣:“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考虑再要一个?” 程嫂子伤了身子的事毕竟属于隐私,林纫芝并未向母亲提起过。 俞纹心只知道程嫂子特别喜欢孩子,家属院的孩子都爱往她家跑。 想着他们夫妻俩都才三十多,现在康康也大了,再要一个正适合。 程嫂子笑着摇头:“不生了,有康康一个就够了。” 其实即便身体允许,她也不打算再要孩子。 有了新生儿,难免会分散对康康的关爱。他们夫妻俩早就商量好了,要把全部的爱都给康康一个人。 林昭华深有同感地接话:“是这个理儿!我和纹心都只生了一个,可你看,无论是芝芝还是阿湛,哪个不是一个人能顶别人家七八个?咱这叫优生优育!” 虽然她和周承钧整天把“不孝子”挂在嘴边,但就这么一个独生子,从小到大都是捧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不宝贝?私下里不知道为这个臭小子骄傲了多少回。 沉迷看宝宝睡觉的周湛突然抬头,搓了搓胳膊:“妈,您不用特意说这些好话,我也会好好孝顺您的。” 他还是更习惯他妈一口一个“不孝子”的样子。 林昭华闭了闭眼,不孝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不着你!老娘现在有乖孙孙了,他们会孝顺我的。” “那不行!”周湛顿时急了,“您几位长辈是我和媳妇儿的责任,这个孝子我当定了!谁都不许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 俞纹心感动得眼眶微湿:多孝顺父母的女婿啊! 林昭华看着儿子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了啊大孝子,别人看不出来,老娘还能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不就是舍不得让你家宝贝崽受累吗?” 俞纹心继续感动:多疼爱孩子的女婿啊! 林昭华对亲家母这层滤镜已经无话可说了。 之前谁能想到,周湛这个混世魔王,居然成了慈父啊? 林昭华还记得,以前大院里有家孩子长得胖,周湛这个嘴欠的,跑去当面问人家:“小朋友,你的脖子去哪儿了?” 现在轮到他自己当爹了,刚才程勇才说了个“胖”字,他直接气得转身就走。 果然,人永远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被揭穿的周湛也不恼,神色坦然地往外走,准备去和程勇理论理论什么叫婴儿的正常体态。 他家宝宝们那是天生底子好,吸收能力强! 一!点!都!不!胖! 程勇被拉着听了半天育儿经,听得头晕目眩。 想不听还不行,好不容易熬到程嫂子出来,慌不择路拉着媳妇儿子就跑,活像后面有狼在追。 第338章 程家人一走,两位母亲也去忙活家务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家四口。 林纫芝正舒服地躺着,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胀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媳妇儿?”周湛立刻凑过来。 林纫芝蜷了蜷脚趾,红着脸指了指:“那个……又涨奶了” 周湛顿时来了精神,熟练地拿来热毛巾,一边敷一边还不忘把宝宝抱过来。 他像在拆弹似的把西西抱在怀里,谁知小家伙比他还着急,还没放到床上就哇哇大哭起来,小脑袋一个劲地往前拱,差点一头栽进林纫芝怀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周湛手忙脚乱地扶住女儿,“你这急脾气随了谁啊?” 林纫芝幽幽地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周湛讪讪地笑了笑,赶紧调整姿势让女儿吃上奶。 嗷嗷待哺的西西一碰到妈妈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起来,发出满足的“咕咚”声。 周湛蹲在床边,看得目不转睛,那专注的眼神让林纫芝也逐渐放松下来。 “媳妇儿,宝宝咬你吗?” 林纫芝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小脑袋,摇摇头:“我们西宝现在还是无齿小儿呢,想咬也咬不了。” 周湛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忍不住揉了揉可爱媳妇儿的脑袋瓜。 喂完西西,轮到白白时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吃着奶,但速度一点也不比姐姐慢。 周湛看得啧啧称奇:“咱们儿子这吃饭的架势,跟食堂那几只小猪崽有得一拼啊。” 说着还故意“哼哧哼哧”地学了几声猪叫。 林纫芝好笑地瞪他:“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周湛撑着脑袋,理直气壮:“我这是在夸他呢!咱宝宝可比小猪崽可爱多了。” 喂完奶,周湛熟练地给西西拍奶嗝。 他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专业范儿十足的模样,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个刚当爹没几天的新手。 林纫芝侧身看着他乐在其中的样子,好奇地问:“你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吗?” 周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把睡着的西西轻轻放回婴儿床,他这才坐到床边,挑眉笑道:“有一点点,但还好。我还不至于和自己崽崽吃醋。” 林纫芝勾了勾手,奖励似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八八同志,你的心理非常健康,请继续保持!” 周湛乐得不行,摸着被亲的脸颊,意犹未尽道:“媳妇儿,我配拥有更好的奖励吗?” 林纫芝瞪他,就听男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等他们断奶了,可得把属于我的地盘还给我。” 林纫芝娇嗔地推了他一把:“没正经!” 周湛顺势抓住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在媳妇儿面前要什么正经?”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刚才的奖励还没给够呢……” 距离越来越近,快贴上的时候—— “嗝!” 白白突然打了个震天响的奶嗝,把两人吓得一哆嗦。 周湛无奈中断,认命地把他抱起来,一边轻拍着宝宝的背,一边故意板起脸。 “好你个无齿小儿!这么小就知道坏你爹的好事了!” 怀里的小白白像是听懂了一般,又打了个奶嗝。 周湛瞪大眼睛:“你还有意见?!” 林纫芝直接笑倒在床上,对上儿子无辜的大眼睛,周湛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 翌日,林纫芝吃完早饭,总觉得今天家里格外清静。 往日那个恨不得长在她们娘仨身上的男人,居然不见踪影。 “妈,阿湛去哪儿了?” 林昭华嘴角抽了抽,“他说要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 林纫芝:“……” 行、行吧。 ***** 此时,我们伟大的周湛同志,正可怜巴巴地站在军医院走廊里,拽着俞维康的白大褂袖子。 “哥,真的不能是你给我做手术吗?我不介意让你看的!” 俞维康低头看了眼被揉成咸菜干的衬衫,强压住火气。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挺介意看你的? 他闭了闭眼,尽量温和地拒绝:“不行!我不是泌尿科专业的。” 原来金陵军医院是有独立泌尿外科的,但运动期间都合并成大外科了。周湛今天要做的结扎手术,正好属于泌尿科范畴。 周湛纠结了一会儿,退而求其次:“那……那你给我安排的肯定是男医生吧?我得给我媳妇儿守身的,要做个冰清玉洁的好男人!” 俞维康:“……” 冰冰冰,冰你个头啊! 就你还守身,守身守出俩孩子来了是吧? 但想到周湛是主动要求结扎,之前还帮自己推拒了相亲,俞维康决定忍了。 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安抚:“放心,是男医生。许主任是我老师,合并建制前就是泌尿科主任,经验很丰富,不会有事的。” 俞维康认识周湛这么久,总体能给这个妹夫打九十八分。 剩下两分扣在哪?就扣在这人时不时犯二! 虽然结扎是个小手术,但关系到自家妹妹的幸福,俞维康特意请了恩师出马。 谁知道周湛这么离谱,居然想让他亲自操刀! 先不说他专业不对口,就算他会做,他也得另请高明啊! 还不介意给他看?当谁没有似的!他自己不会看自己的啊? 俞维康内心疯狂吐槽,但还是尽职地守在手术室外。 今天他休假,周湛又是瞒着家里人来的。 虽然这人说话没分寸了点,做事冒昧了点,行为无厘头了点,但毕竟是妹夫,这也说明对方信任他不是? 第339章 等周湛被推出手术室,看到门外等候的大舅哥,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哥,你没对象真是太好了!” “…?” 俞维康瞪大眼睛。 周湛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有对象了,现在不得陪对象嘛,哪能在这儿陪我啊。” 俞维康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个苹果,“闭嘴吧!” 他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大好假期不在宿舍睡觉,跑来受这鸟气! 他真傻,真的。 见大舅哥要走,周湛也不在意,一边啃苹果,一边缅怀他无数的半成品宝宝。 等俞维康提着袋子回来时,就见周湛瘫在病床上,一副“我失去半身男子气概”的蔫巴样。 他皱了皱眉:“不是跟你说了不影响功能吗?你这又是演哪出?” 周湛生无可恋地看了他一眼,委屈道:“你总得给我个心理适应期吧……” 俞维康忍不住笑出声,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丢过去一颗:“喏,补偿你受伤的小心灵。” 周湛利落地接住,撇撇嘴:“就一颗啊?我都光荣负伤了……” “……” 他爹的,有就得了,又不是为了我负伤! 见男人一副小可怜样,俞维康想了想,为了我妹妹,也勉强算是为了我。 没好气地又扔过去一颗,“这是给我妹妹的,省点吃!” 坐了会儿,他想起什么,“对了,我在后备箱里放了辆婴儿车。” 周湛感动得泪汪汪:“哥你以后不找对象也没事,西西和白白一定会孝顺你的!” 俞维康刚露出欣慰的笑容,就听到这二货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 “……只要你把财产留给他们。” 俞维康直接气笑了,脑袋转向窗外,懒得理他。 他不说话,周湛也安静下来。 可过了没一会儿,又开始长吁短叹。 几次三番后,俞维康忍无可忍:“又、怎、么、了?” “唉,”周湛一脸愁容,“哥,我想我媳妇儿了,还有我家两个小宝贝。” 俞维康看了眼手表:“你再观察半小时,回家就能见到了。” 周湛怜爱地看着他:“哥你连对象都没有,你不懂我,我不怪你。” “……” 俞维康拳头硬了。 好好的休假日子,非要来医院找气受。 这下好了,气都气饱了,晚上怕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他真傻,真的。 周湛做完手术,担心挤压到伤口,回家路上只能让俞维康开车。 他新奇地打量着驾驶座上的大舅哥,惊讶道:“哥,你还会开车呢?” 俞维康左手随意搭在车窗上,懒洋洋抬眉:“单位之前派我去学的。” “学了多久啊?不会超过三天吧?”周湛一脸天真地问。 俞维康皱眉:超过三天怎么了? 他学了一周,还是同批学员里表现最优秀的! “啧,”周湛遗憾地摇头:“哥,我媳妇儿,就是你妹妹,她只学了三天!而且是我手把手教的哦!”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这叫什么,这就叫心有灵犀、珠联璧合!有时候我都不用说话,只是一个眼神,我媳妇儿就懂我的意思。” 周湛凑近俞维康,试图寻求认同:“哥,你能懂这种灵魂共鸣的感觉吗?要我说啊,你以后找对象也得找这样的,这才叫过日子呢!” “……” 看着周湛几乎快戳到自己脸上的三根手指,俞维康咬牙切齿,正要开口。 “哎呀!”周湛懊恼地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得有个对象。其他的都往后稍,灵魂伴侣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啊!” 俞维康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直接把人踹下车。 天天媳妇媳妇媳妇的,难道你媳妇儿没教过你“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的道理吗?! 第340章 既然口口声声爱媳妇,那怎么不好好听她的话,学着做个讨喜的妹夫啊?! 就在俞维康快要爆发时,车子终于驶进了家属院。 周湛欢欢喜喜地要去拿婴儿车,却被俞维康先一步抢过。 周湛看着空荡荡的双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哥?” 他不就说了几句大实话,怎么还把礼物收回啊,小气吧啦的! 俞维康压着怒火,耐心解释了句:“忘了许主任说的了?你这一周不能提重物,好好养着吧。” 周湛尴尬了会儿,反应极快地紧紧握住大舅哥的手,热情地上下摇摆。 “哥!你放心,等你老了不中用了,我一定请最好的陪护人员照顾你!” 自家两个宝宝肯定不能干这活,他得照顾媳妇儿,还是给大舅哥请人最方便,到时候他一定亲自把关,让大舅哥老有所依! 俞维康心累到无力和他掰扯了,转身正要进屋,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眯眼细看,试探着叫道:“邓医生?” 那女人身子僵了片刻,缓缓回头,确实是俞维康认识的那个人,却憔悴得判若两人。 她神情恍惚地看了俞维康一会儿,才认出他来,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便低头快步离开。 ***** 周湛一进家门,拽着大舅哥手里的婴儿车就往里跑。 “媳妇儿!媳妇儿!快看!哥给咱宝宝送了辆婴儿车!” 他一边嗷嗷叫着,一边风风火火往卧室冲,活脱脱一只拉着雪橇的哈士奇。 院子里,俞纹心和林昭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周湛在前面拉着婴儿车,俞维康在后面死死拽着车尾,两人一车连成一串,跟开小火车似的呼啸而过。 林昭华嘴角抽搐:“哇哦……好、好伟大的事业?” 俞纹心:“……” 她干笑两声,这回她是真没法给女婿找补了。 俞维康连和两位长辈打招呼的空档都没有,就被他风驰电掣拖得向前。 想松手又不能松,气得他在身后大骂:“周!湛!你是不是有病?” 冲到卧室门口,周湛这才刹住车,回头一脸惊讶:“哥?你怎么跟来了?” 俞维康扶着门框直喘粗气,指着他的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是不是说过不能拿重物?不能剧烈运动?走路要慢慢走?!你就作吧!等作到不行了,我立马带我妹改嫁!两个崽我来养!” 周湛本来是理亏听训的,一听这话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就要!” 周湛一脸得意:“我媳妇儿最爱我了,她才不会听你的!” 俞维康不屑冷哼,就要进屋看妹妹,结果又被拦住了。 不等他发作,周湛先发制人,怒视着他:“换衣服!你身上都是病菌,就这,还医生呢!” “……” 等俞维康换好衣服进去,周湛早就把婴儿车擦得锃亮,正献宝似的推到林纫芝面前。 林纫芝眉眼弯弯:“哥,西西和白白让我替他们说‘谢谢舅舅’呢。” 这辆双人婴儿车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做工十分精细,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精致的物件了。 俞维康凑到床边端详了一会儿,突然惊喜道:“芝芝,两个宝宝长得跟我还挺像啊!” 林纫芝来回看了看,点点脑袋:“还真是!难怪人家都说外甥像舅。” 俞维康得意地朝周湛挑眉:“看见没?这么明显的血缘关系,以后要是我来养宝宝,说是亲生的都有人信。” 第341章 周湛悠闲地靠在床头,听到大舅哥这番挽尊的话,也只是包容地笑了笑。 他现在,已经不一样啦! 一手搂着媳妇儿,一手轻轻晃着婴儿床,周湛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俞维康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牙痒痒,感觉自己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纫芝看着表哥吃瘪的样子,忍俊不禁地推了推周湛:“好啦,你别老是欺负咱哥。” 周湛立即从善如流地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我媳妇儿说得对,我不跟你计较。” 俞维康:“……” 你他爹的!是我不跟你计较! ***** 饭桌上,俞维康提起刚才门口的偶遇。 林纫芝一脸茫然,她最近在坐月子,没听说过“邓悦”这个名字。 周湛正专心给媳妇儿挑鱼刺,见大舅哥看向自己,立刻正色道:“我眼里只有我媳妇儿!” 什么登月、捉月的,他统统不认识! 俞维康:“……”我就多余问你! 消息最灵通的还是俞纹心:“邓悦是李副师长儿媳妇,维康你怎么会认识她?” 俞维康叹了口气:“她之前是军医院的医生。两年前带女儿出去玩时,遇上路人突发疾病,她救人时女儿被人贩子抱走了。” “虽然后来孩子找了回来,但受了很大惊吓,从那以后邓医生就辞了工作。再后来就听说她随军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想到刚刚见到的邓悦,明明才二十多岁,却苍老得像三四十岁,眼神空洞,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显然很不好。 在座的都是为人父母的(嗯……除了俞维康),听到这事都不禁唏嘘。设身处地想想,都能理解邓悦内心的自责与痛苦。 沉默片刻,俞纹心补充道:“我听花姐说,这次邓悦母女回来,主要是苗苗快到上学年龄了。” 李副师长儿子驻守的西北地区,教育条件确实比不上金陵。 林纫芝放下筷子:“这应该是李嫂子的主意吧?我听程嫂子说,苗苗回来两个多月了,一直闷在家里不出门……” 林昭华轻叹一声:“看来婆媳俩没谈妥,各有各的难处啊。” 终究是别人的家事,大家感叹几句后,便没再继续,转而说起别的事。 ***** 李家客厅里,五岁的苗苗蜷在藤椅角落,小手机械地摆弄着一个褪色的布娃娃。 娃娃的纽扣眼睛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棉絮,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反复重复着穿衣脱衣的动作。 邓悦坐在身旁,手里拿着件快要缝好的小裙子,针线拿在手里却半天没动。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女儿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跑什么。 李嫂子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花从厨房出来,刻意放柔声音。 “苗苗,看奶奶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啦?鸡蛋花!这是你最爱吃的是不是?来,趁热喝。” 邓悦像被针扎了似的,立即抬手阻止:“妈,不行!苗苗晚上吃多了又要积食,整宿都睡不安稳。” 李嫂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脱口而出:“就一碗鸡蛋花,能有多大事?你看孩子瘦成什么样了!以前她一顿能吃两个煮鸡蛋呢!” 话音一落,李嫂子就后悔了。 果然,邓悦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嫂子心疼地放软语气:“悦悦,妈知道你心里苦,妈就不苦吗?苗苗是我的亲孙女啊!” “这样,妈不逼你送她去上学了,但咱们总得让孩子偶尔出去透透气吧?” “不行!” 邓悦像受惊的兔子,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不能让苗苗出去!外头有坏人啊,他们会把苗苗抓走的!” 李嫂子急得直拍大腿:“可孩子不能这么带的啊!天天关在家里,不见太阳不吹风的,没病也憋出病来。你看程嫂子家的康康,政治部主任家的孙子,哪个不是满大院跑?咱们苗苗以前……” “以前是以前!” 邓悦声音尖利,“妈,外面什么情况您不知道吗?那些人……那些人贩子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看着呢!上次是运气好找回来了,下次呢?下次还能救回来吗?!” 李嫂子心里又急又痛,音量跟着拔高。 “你这是魔怔了!这是军区大院!外面有岗哨!不是当初的路边!你总不能因为噎过一次,就一辈子不吃饭啊!难道你要关苗苗一辈子吗?!” 邓悦眼泪唰地流下来:“大院就安全吗?她爸是副团长,她爷爷是副师长,可那又怎样?!那些人抓起来了吗?!” “我宁愿就这么关着她,至少她能活着!在我眼皮底下喘气!” 邓悦声嘶力竭地吼完,突然崩溃大哭。 “我后悔啊妈!我当初就不该去救那个小孩!我为什么要去当那个好人!我救了别人家的孩子,谁来救我家的孩子啊?!” 苗苗依然低头玩着娃娃,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砰!”李嫂子把碗重重撂在桌上。 “邓悦!你还要把自己困在那件事里多久?当初你去救人,那是积德,是做好事!没人怪过你!” “要怪就怪那些天杀的人贩子,怪那些颠倒黑白的黑心肝!” “可你现在这样,不是在惩罚坏人,你是在惩罚苗苗,惩罚你自己,惩罚咱们全家!” “老头子为这事,头发白了多少,你以为他心里好受?可有些事,不是他一个副师长想动就能动的!有纪律,有程序!” 第342章 李嫂子说完,邓悦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抬起泪眼,笑容嘲讽中带着绝望。 “程序?纪律?” “妈!那我该怎么办?我夜里一闭眼,就是苗苗做噩梦惊醒、浑身发抖说不出话的样子!妈,我一想到那些畜生还在逍遥法外,我就恨得睡不着!” 她声音发抖:“是我这个当妈妈的没用,保护不了自己女儿,除了把她拴在身边,我什么都做不了!妈,您连这一点也要阻拦我吗?!” 邓悦死死搂住女儿:“我不能再失去苗苗一次了……我会疯的!” 一股无力感攥住了李嫂子,她颓然坐下:“好、好……我说不过你。可你看看苗苗,她是不出门了,安全了,可她还像个活生生的孩子吗?” “你这么护着,她永远都好不了。她只会越来越怕,你这和……和再丢她一次,有什么两样?” 这话像把刀子扎进邓悦心口。 她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婆婆:“……您、您说什么?我再……再丢她一次?” 李嫂子别过脸抹泪:“我是说,你再这么关着苗苗,她就真的回不来了。回来的只是个魂儿,不是我的活孙女……” 邓悦怔怔地看向女儿,苗苗依旧在重复着给娃娃穿衣的动作,对一切充耳不闻。 她没再说话,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 晚上,林纫芝终于得知自家男人去做了什么“伟大的事业”。 她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突然想到去做这个了?” “也不突然吧,”周湛耸耸肩,“咱不是说好只要一胎嘛,我了解过了,带节育环对女性身体不好,那就我来呗。” 林纫芝心里顿时像泡在温泉里般。 即便是几十年后,愿意主动结扎的男人都不多。更别说在观念保守的七十年代了,这时期大多数人都坚信,结扎跟当太监没啥区别。 回想周湛从怀孕到现在的一系列表现,林纫芝都要羡慕了:这么体贴的男人是谁家的啊? 哦,原来是我家的啊!那没事了! 此刻在林纫芝眼里,周湛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觉得“小美”已经配不上他了! 他得换个更霸气的名字! 于是,林纫芝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阿湛,你知道大帅是谁吗?” 周湛奇怪地看过来,“知道啊,张作霖。” 林纫芝:“……” 没毛病,这是真大帅。 见男人一脸“这不是常识嘛”的表情,她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周湛被媳妇儿笑得一头雾水,手上却不忘给她揉着肚子。 等笑够了,林纫芝双手捧住男人的脸,肃着脸色:“你听好了!在咱们家,大帅是你!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威风、最英武的大帅!” 又被媳妇儿夸了! 周湛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但还是举起手:“媳妇儿,我不想当周大帅。” “……为什么?” 周湛振振有词:“我从小就明白,做事要脚踏实地。大帅我这辈子是当不上了,但是大将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说完他自我肯定地点点头,表示就是这样,这就是他的奋斗目标!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您还挺实事求是的哈。 从恢复军衔制后的历史来看,周湛的预估还算精准,但…… 好消息:周湛猜对了,他确实当不了大帅。 坏消息:他只猜对了一半,他也当不了大将。 最多努努力,当个一级上将。 最新一轮的“授名仪式”遵从本人心意,宣告作废,周小美同志依然是周小美同志。 林纫芝只好苦着脸重新想新奖励。 第343章 等周小美洗完澡爬上床,就见林纫芝神秘兮兮从身后捧出一个布袋。 “喏,这是给你的奖励!” 周湛眼睛一亮,迫不及待打开,掏出一个印着“劳动模范”大红字的搪瓷缸。 “这……这是?” 林纫芝歪头笑笑:“周小美同志!你为了我们今后的幸福生活‘光荣负伤’,你就是我心中的‘模范丈夫’!这不是简单的搪瓷缸,这是我和宝宝们对你的最高肯定!” 周湛耳根微红,摩擦着缸上的字样,嘴上却道:“这、这是媳妇儿你的荣誉,我不能拿,要留给宝宝们看的……” “没事儿,我有两个呢!咱们夫妻一人一个!” 林纫芝笑吟吟,“好东西就得拿出来用,别人才知道你有,不然不是锦衣夜行吗?” “夫妻一人一个!”这话简直说到了周湛心坎上,他最喜欢和媳妇儿用同款东西了! 周湛深情款款地望着她:“媳妇儿,你真是太爱我了,连自己的荣誉都舍得跟我分享。你放心,以后我所有的功勋章都给你!” 林纫芝笑着摇头:“不用给我,咱们以后打个大柜子,把我们两人的荣誉都摆在一起。” 周湛兴奋地一拍手:“这主意更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嘿嘿!” 果然媳妇儿最爱他了,只有深爱一个人,才会想到这么棒的主意。 像他对程勇就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 “媳妇儿你说得对!我一定小心使用,以后好传给宝宝们看。” “嗯嗯!用坏了也没事,我还有一个呢。” 临睡前,周湛瞥了眼床头柜上的沪市牌手表。 上次程勇是不是说宝宝们胖来着?等他假期结束,得找他好好聊聊! 隔壁睡梦中的程勇:哈哈,今日份起承转勇,完成! ***** 俞纹心得知女婿去做了结扎手术,眼眶当即就红了。 她拉着周湛的手不放,多疼爱妻子的女婿啊! 还不忘控诉地看了林昭华一眼:“我早就说过!咱阿湛不是那种嘴花花的,他说是伟大的事业,那肯定是伟大的事业!你说,他伟不伟大?!” 林昭华猛猛点头,拉着好儿子另一只手:“伟大!太伟大了!阿湛啊,你这就叫‘生的伟大’……” “打住!”周湛嘴角抽了抽:“妈,后面那句就不用说了,您儿子还没活够呢。” 林昭华没好气瞪他一眼,作势要打他,俞纹心立刻把女婿护在身后。 “昭华!阿湛现在可得好好养着。” 根本没碰到人的林昭华:“……” 得,养就养呗。 转念一想,要是没养好,她那宝贝儿媳妇可不就得守活寡了? 那可不行啊!夫妻生活和谐,可是婚姻幸福的重要保障啊! 林昭华顿时也紧张起来,接下来的日子,周湛过上了和坐月子的林纫芝一样的日子,一天两顿补品,顿顿不重样。 俞纹心到底是中医世家出身,药膳功夫虽比不上林纫芝,但也是一绝。 她变着法子给女儿女婿进补,把两人补得满面红光,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牛。 林纫芝盯着眼前这碗黑乎乎的补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她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家丈夫。 周湛:“……” 媳妇儿的请求,还能驳回不成? 更别提还是深爱自己的媳妇儿了,把命给她都成。 “媳妇儿,喝不下就放着吧,等会我来解决。” 林纫芝瞬间眉开眼笑。 虽说进补是好事,但这也太补了!幸好有周湛这个“人体回收站”帮忙分担。 除了两位母亲的爱太过沉重外,林纫芝这个月子坐得相当舒适。 第344章 她当初特意算好时间在秋季生产,这会儿天高气爽,心情都跟着明朗不少。 更难得的是,林昭华和俞纹心都不是墨守成规的人。只要不影响身体健康,她们都尽量满足林纫芝的一些“超前”想法。 林纫芝知道后世那套科学坐月子的方法未必适合所有人,任何方法都得因地适宜、因人而异。 就比如洗头这件事,要是一个体质虚的人,学她在月子里洗头,又没做好防护,那不是自己上赶着给身体找罪受吗? 好在林纫芝身子骨很好,她想洗头的时候,就选在正午时分,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周湛全程亲力亲为,洗完后第一时间用干毛巾把头发擦干。 浑身清爽了,整个月子期间,林纫芝都保持着愉悦的心情。 原本生双胞胎最好坐满双月子,但她恢复得太好,在用了俞家祖传的保养方子后,身体素质远胜生产前,林纫芝一个月就活蹦乱跳了。 进入十月,就在月子快结束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周湛火急火燎地冲进房间,连平日雷打不动的换衣服程序都忘了。 他有满肚子话要说,最后却只化为几个字:“……媳妇儿,结束了。” 林纫芝愣了愣,看了眼日历,顿时明白过来。 她也不自觉扬起嘴角,重重点头:“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确实,随着那伙人的倒台,不用俞纹心转述,林纫芝自己都能感受到家属院气氛的变化。 院里的笑声更响了,人们说话的音量也明显提高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纫芝终于坐完月子,痛痛快快洗了个彻底的澡。 吃饭时,一家人商量起满月酒的事。 林纫芝的想法是不宜大办。毕竟这一个月都处在特殊时期。 再加上周老爷子和周承钧,在这次事件中出力不小,现在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挤破头想登上周家这艘大船。 周家经此一事必然会更进一步,第二代、第三代又是明摆的栋梁之材。 林纫芝很清醒,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和其他周家人一样,低调踏实工作,专心培养第四代。 “说得太对了!”林昭华满眼喜爱地看着儿媳妇,顺带赞赏地看了眼好儿子。 瞧瞧,瞧瞧! 所以为什么要门当户对啊! 要是换个眼皮子浅的,这会儿怕是早就飘到天上去了。 一时的风光算什么?难的是世世代代长盛不衰! 林昭华感慨完后,又庆幸不已:“芝芝,你这孩子生得真是时候,妈刚好避开了,要不然现在在京市非得被烦死不可。” 上班时被同事层层包围,下班还得应付各种拜访,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让人头皮发麻。 周湛幽幽接话:“妈您是无事一身轻了,两位婶婶和弟弟妹妹他们,快被群众的热情淹没了。偏偏爷爷还不许他们请假,说是要照常上班。” 林昭华干笑两声,“老爷子做得对!要是这时候请假,别人该说咱们周家人得势就翘尾巴了。” 她再次庆幸自己因为双胞胎请了长假,等她回去,这阵风头应该就过去了。 就是苦了两位妯娌咯! 林昭华强压住上扬的嘴角,转而说起:“既然不大办,那咱们也得提前准备回礼。” 俞纹心点点头:“准备些红鸡蛋,再搭一小块布料。正好囡囡这里布料多,够用。” 林纫芝也赞同,虽然他们家条件确实好,存折上更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在家属院这种集体环境中,还是随大流最稳妥。 这时期鸡蛋供应紧张,家家户户都得凭票购买。 虽说产妇有特殊配额,可自家预估后需要的量有点大,家里的蛋票全部用完了,也还是不够。 这天一大早,俞纹心就骑着自行车来到向阳村,村里几乎家家养鸡,她寻思着能多换些鸡蛋。 刚到村口,就看见大槐树下围了比平日更多的人。俞纹心停好自行车走近,发现大娘们个个神色凝重,时不时朝村西头张望。 “大妹子来啦?”一个穿着蓝布衫的熟识大娘迎上来。 俞纹心笑着点头,压低声音道:“大娘,我家要办满月酒,急需鸡蛋,您看……” 蓝布衫大娘眼睛一亮,可很快又露出为难的神色,拉着俞纹心的胳膊,小声商量:“妹子,咱能不能稍等会儿?俺们这儿正说到紧要处呢。” 俞纹心自然应允,除了这儿,她也不知道还能上哪儿换到这么多鸡蛋,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见她同意,大娘顿时笑开了花,拉着她挤进人堆,凑在她耳边悄声说。 “公社领导今儿下来视察,刚才有人看见王有田眼睛红得跟要滴血似的……唉,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王有田?”俞纹心愣了愣,她隐约听过向阳村有这么个苦命人,“是不是那个……孩子被拐走的那家?” 大娘重重点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可不是嘛!四代单传的宝贝疙瘩,才三岁就叫人贩子拐走了。找着的时候……”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用手抹了把眼泪。 旁边一个婶子凑过来,咬牙切齿地接话:“本来都有证人指认了,那些人贩子该吃枪子儿的!可公社割尾会的张主任收了黑钱,硬是把案子压下来,非说小平安是自己走丢的!” 俞纹心听得心头一紧,那婶子继续愤愤道:“老两口受不住打击,一个冬天就先后没了。有田他媳妇更是……抱着孩子的小棉袄,在房梁上……” 她吸了吸鼻子,才继续道:“好好一个家,就剩有田一个。这些年来,他整天在家里磨镰刀,跟个活死人没两样……” 大娘擦了擦眼泪,正要带俞纹心去家里取鸡蛋,突然—— “铛!铛!铛!” 村西头传来几声震天的锣响,紧接着是男人嘶哑的咆哮,穿透了整个村庄:“张富贵!刘老根!你们给我滚出来——” 第345章 锣声炸响的瞬间,大槐树下的大娘们脸色骤变。 “是有田!是他的声音!” “快!快去拦住他!可不能让他做傻事啊!” 做饭的、玩闹的、干农活的……整个村子的人一窝蜂涌向村西头。 蓝布衫大娘攥着俞纹心的手腕,二话不说就拖着她往前跑。 等俞纹心喘着气站定,已经站在晒谷场边上。 晒谷场中央,王有田站在高高的谷堆上,脖子上围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那还是他儿子生前穿的。 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右手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左手攥着一沓泛黄的纸。 “六年了!几千个日日夜夜!”王有田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我儿小平安被那个畜生拐走那天,是他三岁生日啊!他娘攒了一个月的红糖,给他煮了一碗鸡蛋……” “我跑了十几里地,给他买了他做梦都想着的水果糖……可他一口都没能吃上!一口都没啊!” 他边嘶吼,边将手里那沓纸高高举起,手因用力而发白。 “人贩子曹二狗!就是张富贵你这畜生的远房亲戚!你收了曹二狗几百黑钱、一块手表,就昧着良心把你的狼心狗肺给卖了!你把他给放了!” 他撕心裂肺地哀嚎:“我儿发烧了你们嫌累赘不想要,为什么不送回来?为什么非要把他扔在野地里,让他活活冻死?!” “他才三岁啊!!三岁的娃娃!你们有心吗?啊?!” 晒谷场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村民,有人默默垂泪,有人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拳头。 割尾会主任张富贵和治保主任刘老根,被几个民兵勉强护在身后,面色阴沉。 张富贵强作镇定,厉声喝道:“王有田!你这是在冲击革命政权!污蔑革命干部!你这些都是造谣!” “造谣?!” 王有田扯出一抹凄厉的惨笑,他一把撕破前襟,露出胸口那一道道狰狞扭曲、如同蜈蚣般的伤疤。 “我儿死了,我爹娘死了,我媳妇也死了!你们看清楚!看清楚了!这些疤,就是我去找你们讨说法时,被你们这群豺狼活活打出来的!” 他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我忍了六年!像条野狗一样苟活了六年!等的就是今天!等着你们的主子倒台!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别想再继续无法无天!” “打倒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 “为有田一家报仇!讨还血债!” 积压已久的民愤如同火山般喷发,愤怒的声浪席卷了整个晒谷场。 张富贵彻底慌了神,色厉内荏地冲着民兵咆哮:“反了!反了!给我把他抓起来!立刻抓起来!” “还有这群刁民!都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刘老根气急败坏跟着怒吼。 民兵们彼此对视,脚步如同钉在地上,谁也没动。 这些天,广播里天天在喊“揭批余党”,谁都知道张富贵的气数已尽,谁也不想蹚这趟浑水。 “我王有田,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他挥舞着镰刀,疯狂地冲向张富贵和刘老根。 “拿命来!给我全家偿命!” 俞纹心惊恐地捂住了嘴,几乎不敢再看。 当张富贵和刘老根在血泊中抽搐,王有田毫不犹豫调转刀口,用尽全部力气,狠狠刺向自己胸膛。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那件小棉袄。 第346章 “有田!” “快!快抬到卫生室!救人啊!”村书记的声音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 几个村民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想为他止血,泪水混合着鲜血,糊满了他们的双手。 “傻孩子,你这是何苦啊!上面已经开始查了,他们的报应马上就来了。你得活着……你得活着看到那一天啊!” 王有田的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活着?呵呵……从秀莲也离我而去的那天起……我王有田……就已经死了……” 村卫生室的老大夫被几个壮汉扛着飞奔而来,他检查后,沉重地摇头:“……来不及了……失血太多,救、救不回来了……” 王有田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悲痛的面孔,气若游丝。 “书记……各位叔伯乡亲……这些年……多谢大家的照应……等我走了……求你们……把我埋在小平安旁边……我们一家人……在地下……总算能团圆了……” 他艰难地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贴身的口袋里摸索出一个小油纸包。 “还有……这包糖……是当年……我没能给小平安吃上的……水果糖……一起……一起埋了吧……我、我得亲自带给他……我儿……在地下……终于……终于能尝到……甜味了……” 村支书和周围的村民早已泣不成声。 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们能做的有限,只能在王有田一次次上告时为他作证。 当初秀莲还在时,王有田尚有顾忌,自打媳妇也含恨自尽,他便连死都不怕了,一心只想报仇。 可他一个平头百姓,如何撼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村支书后来连介绍信都不肯给他开,就是怕他白白送命。 王有田相信天理昭昭,上面查下来,张富贵他们迟早会有报应。 可他等不下去了,他等了太久太久。 活着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如果他不能亲手报仇,他就算是死,也合不上眼! 如今各地都在清查,主要是从城市开始,等查到他们这偏僻村庄还不知道要多久,中间又会出什么差错。 王有田没读过几年书,但他知道出了命案,上面一定会重视。 想到公社的其他村庄,那些和他一样家破人亡、却仍在苦苦等待正义的受害者。 他这条烂命早就活够了,如果能用自己的死,换来更多冤屈早日雪恨,值了!太值了! 王有田的意识逐渐模糊,他望着张富贵和刘老根的尸体,咧嘴笑了:“爹、娘……秀莲……我的小平安……爹……给你们……报仇了……我……来了……” 他最后一次轻轻抚过脖子上的小棉袄,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周湛一下班,军装一脱,冲进卫生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一遍,这才轻手轻脚凑到婴儿床边。 “哎哟爸爸的乖宝们。”他一边一个把俩崽捞进怀里。 “早上是不是想爸爸想得直哭?爸爸在办公室都听见啦,心疼得连文件都批不下去。” 正在叠小衣服的林纫芝闻声,好笑地抬头:“周副师长耳朵可真灵,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宝宝们睡了一上午,刚醒不到十分钟。” 周湛权当没听见,厚着脸皮把脸埋进宝宝软乎乎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继续演。 “哦~原来是在梦里想爸爸想哭了呀?乖乖不怕,爸爸回来了,爸爸疼疼……” 等和两个崽交流完感情,又香了媳妇儿一大口,周湛心满意足地抬头四顾。 “媳妇儿,妈呢?” 林纫芝也奇怪地看了眼时间:“去向阳村换鸡蛋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啊。” 第347章 “我去看看。” 周湛刚起身,就见俞纹心惨白着一张脸进来,几缕汗发黏在颊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林纫芝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妈?您这是怎么了?路上摔了?” 俞纹心摆摆手,被女儿女婿一左一右搀到沙发坐下,接过林昭华递来的温水。 “咕噜咕噜”连灌了两大杯,缓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开口。 “向、向阳村……出人命了!” 俞纹心断断续续地把亲眼所见的血腥场面说完,手还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前一秒还在嘶吼,后一秒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血,恐怕短时间内都有阴影了。 林纫芝心疼地给母亲顺背,心里盘算着晚上得煲个灵芝百合安神汤。 旁边的林昭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气厌恶道:“丧尽天良!都是一群该挨千刀的货色!” 周湛神色凝重,拳头攥得死紧,他现在越来越听不得这种事。 一听就忍不住代入自家媳妇儿和俩软乎乎的崽,光是想象她们受一点委屈,他就恨不得把那帮杂碎全“突突突”了。 “这事我们军区管不了,”他眉头紧皱,“要不李副师长也不至于气得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军区和割尾会那帮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互相伸不了手。 也亏得对方忌惮部队的人格外团结,上次苗苗才能有惊无险地回来,对方推了个替罪羊了事,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些人贩子能这么猖狂,主要是这伙人背后撑腰的来头大着呢,是数字组人员之一。 前几年对方权势最盛的时期,连公安局都束手束脚。 军区心里门儿清,可没办法,凡事都要讲纪律、走程序,不在职权范围内,再憋屈也只能干瞪眼。 林纫芝心里堵得慌,问道:“妈,照您这么说,那个叫曹二狗的头目,这回又让他溜了?” “可不是嘛!” 俞纹心气得咬牙切齿:“他哪还敢再来向阳村?今天要不是那个张富贵被形势逼着不得不下乡走个过场,王有田连拉他垫背的机会都没有。” 林纫芝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遗憾:“可惜了,要是王有田能一带三,那才叫够本呢!” “不过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俞纹心解气道:“我回来的时候,调查组已经进村了。” 林昭华不忍地叹了口气:“王有田这是用自己的命,把事情捅到了明面上啊。” “说不定顺着这根藤,能把当初抓苗苗的那个人贩子也揪出来。到时候,邓悦那孩子的心结或许也能解开了吧?” 林纫芝点点头,其实王有田这招虽然惨烈,却精准。 眼下各地虽然都在开展揭批活动,但大多割尾会的领导班子还没动,要等到明年初上面才会下狠手整顿清算。 这期间,难免有那嗅觉灵敏的提前闻风而逃,溜到海外逍遥法外。 可以说,王有田以自己生命为代价,把整个进程硬生生提前了将近半年。 不是所有被生活踩进泥潭里的人,还能保持善意的。 林纫芝很佩服王有田这样的人,自己一身伤,历经无数磨难,却还想着砸碎这吃人的世道,为后来人撑一把伞。 她想到什么,提醒道:“阿湛,你和任师长他们建议一下,看是不是发个通知,或者用大喇叭广播,让家属院的人最近都别带孩子去市区了。” 周湛理解媳妇儿的担忧,但不太敢相信:“调查组都到向阳村了,那帮人现在自身难保,不想着销毁证据跑路,还敢顶风作案?” 按常理,这会儿肯定是保命要紧,谁还顾得上拐孩子啊。 林纫芝却是习惯性地防患于未然:“理是这么个理,但亡命之徒的想法谁能猜准?我们想不到,只能做好防范,保护好自己。” 不等周湛接话,林昭华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听芝芝的准没错!儿子,你要是能理解那帮杂碎的想法,那咱周家就危险了!” “我林昭华的儿子,要是跟那些人贩子一个德行,老娘第一个把你捆了送公安局!” 说着说着,她还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万一周湛真敢干点啥丧良心的事,她肯定是要清理门户的。 反正儿媳妇已经娶进门,两个胖宝宝也抱上了,家族后继有人,周湛的使命已经达成了。 真到那时候,就把芝芝认做干女儿,都姓“林”,老天爷连这个安排好了! 果然,芝芝合该是她林昭华的闺女啊! 至于周湛,这臭小子最后的余热,就是主动自首,给芝芝母子几人换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这么一想,林昭华甚至开始盘算起该怎么绑人才利索。 周湛:“……” 他妈这一巴掌没把他拍出内伤,但是他妈那若有所思、眼神闪烁的表情,差点把他气出内伤! “媳妇儿!”周湛转头就把脸埋进林纫芝肩头,声音那叫一个委屈。 “你看妈!她一点都不疼我,这还没怎么着呢,她就想着跟我划清界限了……呜呜媳妇儿,如果没有你,还有谁来爱我啊……呜呜!” 第348章 林纫芝被他逗得不行,但被男人这么熊抱着,到底没推开他,只戳了戳他的额头。 “起来!你给老娘起来!” 林昭华被这不孝子气得不行,双手叉腰。 “是男人就给我爷们点,整天对媳妇儿撒娇像什么话!你小时候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周湛充耳不闻,反而把媳妇搂得更紧,扯着嗓子干嚎。 “呜呜呜……自己不疼我,还不让我媳妇儿疼我……我这日子过得,哪里像您儿子了,我得是您孙子!” 林昭华阴阳怪气:“哟,周副师长哪用得着我疼啊?您不是给自己找着新爹新妈了吗?现在又有两个宝贝崽,您还稀罕我这点呢?” 俞纹心和林纫芝在旁看着,不掺和母子俩的日常斗法,全程嘴就没合上。 一听林昭华的话,周湛就精神了,也不嚎了,抬头挑眉道:“这是我凭本事挣来的!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林周氏怎么也得算一整个!” “妈,您认我这个儿子不?”他扭头眼巴巴地望着俞纹心。 俞纹心对上他那模样,连声应道:“认认认!这么孝顺的儿子上哪儿找去!” 林纫芝含笑看了男人一眼,经过周湛这番插科打诨,自家母亲早先的惊恐和后怕不觉间早已冲淡。 俞纹心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打圆场道:“昭华你也消消气,要我说啊,阿湛这样的性子才好呢。” 林昭华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到底还是重新坐下了。 周湛见状,一个鲤鱼打挺从媳妇儿身边蹦起来,起身往厨房走。 “林昭华同志,您儿子我是个以德报怨的,今儿个就做您最爱吃的梅干菜烧肉。” 看着儿子的背影,林昭华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翘:“臭小子!就会来这套。” ***** 当天下午一上班,周湛就直奔任师长办公室,汇报了向阳村的情况,并转告了媳妇儿的建议。 任师长听完,神色立即严肃起来:“林同志考虑得很周到。在我们这儿,从来没有什么‘虚惊一场影响不好’的说法。”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咱们当领导的,就必须为战士和家属们做好万全准备!” 听到夸自己媳妇儿,周湛这时嘴角弧度才微微上扬,“我媳妇儿就是这么优秀,习惯就好。” 任师长被他这瞬间变脸的劲儿逗乐了,故意和他呛声:“我媳妇儿也很好!而且在某个方面,绝对超过你媳妇儿。” 周湛瞪大双眼,他好久没听到这么猖狂的话了。 当即不服道:“您可以说我比不上您,但要说有人能超过我媳妇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见他急眼了,任师长心里乐开了花。 “林同志哪儿都好,唯独这一点确实比不上,” 他故意顿了顿,在周湛喷火的眼神中,才慢悠悠开口。 “我媳妇儿陪我风雨同舟三十年了,你媳妇儿呢?” 周湛:“……” 结婚一周年礼物刚送没几个月的男人,准备好的一肚子的反驳话,全憋了回去。 难得见到周湛吃瘪的表情,任守方哈哈大笑,心里已经想好等会一定要去找李长征和江德生,分享这个治周湛的妙招。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他最喜欢和人分享快乐了。 周湛梗着脖子噎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很快重整旗鼓。 “师长,咱们要向前看!我媳妇儿少说还能陪我六七十年,您掰着手指头算算,您和嫂子还能相伴多少年?” “……?!!” 任师长自动把这话翻译了:嘿老登!您觉得自己还能蹦跶几年? 第349章 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当场表演个原地去世。 周!湛! 你个混蛋玩意儿! 在年过半百的老同志面前说这种话,这跟找瘸子比赛跑步有什么区别?! 周老爷子那么德高望重的人物,难道就没教过你要尊老爱幼、关爱老人吗?! 周湛:嘻嘻,你猜我是谁带大的。 任师长连着做了三个深呼吸,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刚才干嘛非要嘴欠那一下。 果然程勇说得对,别看周湛平时像个人,一提到他媳妇儿立马变为拟人,活像只炸了毛的刺猬,逮着别人的痛处就往死里扎。 刚才那话,是人能说出来的吗? 他三十七度的嘴,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的?啊??! 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不顾人死活”! 任师长颤巍巍地指着大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得令!”扳回一城的周湛神清气爽,麻利起身就走。 临到门口,他还特意回头,一脸诚恳地提醒。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管你挤不挤,它迟早得干!师长,您可得好好珍惜和嫂子在一起的每一天啊!” 人都走出老远了,那欠揍的声音还在走廊里欢快地回荡。 任师长气得直捂胸口,抓起桌上一叠废纸就朝门口虚砸过去。 “滚远点!” ***** 任师长动作很快,当天傍晚,家属院的广播就传来了提醒:“各位军属请注意,近期市区治安混乱,请勿携带孩童前往……” 能常年住在部队家属院的军属们,别的不说,在大是大非上绝对拎得清。 组织上怎么说,大家就怎么做,一时间家家户户都严加看管孩子,连平日最爱往市区跑的半大少年都被拘在了院里。 更明显的是,家属院大门口的守卫明显加强了。 人贩子案虽然插不上手,但林纫芝夫妻俩一直密切关注着调查进度。 作为父母,即使自家两个崽才两个月不到,可一想到附近藏着这么个定时炸弹,心里怎么都放心不下。 “媳妇儿,好消息!曹二狗已经落网了,吃花生米是跑不掉的。” 周湛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分享最新进展,“等红旗公社那几起案子查完,就该轮到市区这伙人了。” 向阳村属于红旗公社旗下,曹二狗就是这一带人贩子的头目。 林纫芝点点头,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宝宝:“希望能尽快查个水落石出,现在大伙儿都提心吊胆的。” 转眼就到了宝宝们满月酒这天。 说是“满月酒”,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周家为了低调,连一桌席面都没摆。 实在是之前来打听的人太多,林纫芝索性统一让大家这天来串门。 结果这一开门可了不得! 除了早就说好要来贺喜的,还来了不少不请自来的客人。 关于周湛家世的消息早就在家属院传开了,大家虽然不知道他就是报纸上那位周老总的孙子,但也知道这位副师长背景不一般。 再加上林纫芝名声在外,冲着他们夫妻俩来的人简直络绎不绝。 对于这些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客人,俞纹心和林昭华统一采取了“礼不收,反送礼”的策略,每人回赠两个红鸡蛋,外加一小块布料,权当分享喜气。 “这礼要是收了,下次人家办喜事咱们就得回礼,一来二去的,外人还真以为咱们多熟络呢!”林昭华一边包红鸡蛋,一边跟亲家母嘀咕。 第350章 不过像程勇、李副师长和江政委等人的贺礼,周家倒是都收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回礼。 程勇是和周湛过命的交情,李副师长和江政委算是林老爷子的门生,这都是实打实的情分。 不过最让林昭华震惊的是,从上午开始,各路领导送来的贺礼就没断过。 金陵本地的尚厂长等人是亲自登门,外地市的厂长们不便前来,都托人转交了礼物。 大槐树下,几个婶子正伸着脖子张望。 胖婶咂咂嘴,掰着手指头数:“丝织厂、金属厂、木器厂、绣厂、陶瓷厂……好家伙,我胖婶今天算是把金陵大半的厂长都认全了!” 牛大娘白了她一眼:“你认识人家,人家认识你不?” “嗐!”胖婶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走在路上我能把他们的脸和职位对上号,那不就是认识了吗?” “林同志那才是能人!连酒席都没摆,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厂长们就一个个亲自登门。”一位短发婶子语气羡慕道。 胖婶惊讶扭头:“嚯!你可真敢想,和林同志比?我连这个念头都不敢有!” 正说着,林纫芝又陪着几位穿着中山装的领导从身边走过,其中两位是之前见过的卓部长和孔厅长。 看见胖婶和牛大娘,林纫芝还笑着颔首,孔厅长几人也跟着客气笑笑。 胖婶激动得差点把脖子点断,等人走远了还在狂拍身边人大腿。 “看见没看见没!我虽然跟那些领导们不熟,但我跟林同志熟啊!我还跟林同志妈妈是好姐妹呢!” 短头发婶子顿时没话说了。 确实,俞纹心虽然很有亲和力,跟谁都笑眯眯的,但明显和胖婶两人更亲近,还能邀请她们去家里玩。 要知道林纫芝家跟时下大部分人不一样,平时都是大门紧闭的,除了程嫂子,就没见谁经常串门。 以前不是没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周副师长的媳妇不好打交道,摆干部千金的架子。 可这些闲话还没发酵,林纫芝创汇一万多美元的事先传开了。 再后来,她的名声越来越大,现在更是响彻大江南北。 她们军属回家探亲,说起和创汇英雄林纫芝同住一个军区大院,那亲戚邻居们都得高看一眼,追着打听林同志的事。 如今家属院的风向早变了,都说林同志这样的艺术大师,就需要一个安静环境,才有利于创作精品。 人家哪里是不爱交际,那明明是脱离低级趣味! 慢慢地,就演变成大家都以能进林纫芝家为荣。 短头发婶子盯着胖婶左看右看,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人要文化没文化,要长相没长相,顶多体格敦实了点儿,怎么就入了俞纹心的眼呢? 难道就因为她最早学会认“林纫芝”几个字? 可是她现在也认识了啊! 短头发婶子越想越觉得在理,人们永远只记住第一名,就像林同志拿了全国特等奖,就没人关心一等奖是谁。 既然“林纫芝”这个名字已经被胖婶抢了先,短头发婶子决定另辟蹊径:她可以先去学林同志两个娃的名字! 诶,话说回来,林同志那对龙凤胎到底叫啥名字来着? ***** “两个小宝贝叫什么名字呀?” 领导们事务繁忙,简单寒暄几句,维持感情后便陆续告辞,屋里只剩下关系亲近的战友们。 听到程勇的这个问题,周湛立刻来劲了,他可骄傲自家崽崽的名字了,单单名字就甩别人十条街! “咳咳——” 周湛清了清嗓子,才道:“姐姐叫林熹微,弟弟叫周既白。” 说完他微微抬起下巴,准备迎接众人的赞叹,连名字的出处和寓意都已经打好腹稿了。 结果等半天没等到,屋里一片安静。在场的男人们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微妙。 大部分男人骨子里对传宗接代看得重,一些入赘的甚至还会“三代还宗”,所以乍一听说孩子不随父姓,大家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周湛瞬间明白了,当即板着脸:“我闺女跟我媳妇儿姓怎么了?伟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孩子随母姓有问题吗?” “我媳妇儿可是全国名人,能跟着这么优秀的妈妈姓,我闺女走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她呢!倒是我家弟弟有点可怜——” 周湛故意拖长了调子,得意地晃着脑袋:“可没办法啊,我媳妇儿心疼我呢,非要留一个娃随我姓。要我说啊,两个都姓林才好呢!” 嘴上是这么说,可男人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众人跟着周湛的思路一想,稍微代入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要是自家有个林同志这么能耐的妈,那在外面得多风光啊! 江德生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男同志们在外间聊得热火朝天,几个嫂子则进屋看孩子。 此时的龙凤胎出落得越发漂亮,两个宝宝都是高鼻梁,睫毛又长又密,扑闪得像两把小扇子,小脸蛋肉嘟嘟的。 这会儿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扑棱着小短腿,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眼神灵动又机灵。 两个宝宝的衣服是林纫芝特意搭配的,一身蓝灰色的针织连体衣,头上戴着同色系的毛线帽,衬得小脸愈发白嫩奶萌。 众人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娃,夸赞的话跟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往外倒。 第351章 李嫂子看着两个小奶团,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伸手,想抱起离她最近的白白。 谁知她的手刚伸到一半,身旁的西西突然“咿呀”一声,小短腿猛地一蹬,正好踢在李嫂子手腕上。 “哎哟喂!”李嫂子惊喜道,轻轻圈住西西肉乎乎的小腿,“这小腿真有劲儿。” 罗雅琴惊讶地凑过来:“这是姐姐在保护弟弟吗?” 林纫芝笑着把西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才两个月大的孩子,哪懂这些。就是姐弟俩待在一起习惯了,不爱分开。” 她自己也发现了,可能是孕期吃了很多空间水果,两个宝宝明显比同龄宝宝机灵许多。 自从出生以来,除非自家人,其他人只要想单独抱走其中一个,另一个准会闹脾气。 要么挥舞着小手小脚抗议,要么就憋着小嘴要哭不哭的,直到把姐弟俩放在一起才消停。 这会儿被妈妈抱在怀里的西西,还不忘朝弟弟的方向伸出小手,“啊啊”地叫着。 婴儿床里的白白听到姐姐的声音,也兴奋地蹬着小腿回应。 程嫂子看着这温馨一幕,不由感叹:“双胞胎,感情确实好。” “可不是嘛,”俞纹心嘴角微扬,“连睡觉都要手拉手呢。” 正说着,西西突然打了个小哈欠,白白像是被传染似的,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众人又被姐弟俩同步率百分百的动作逗笑了。 里屋时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外间的男同志们听得心痒难耐,可又不好闯进去。 程勇见他们这样,顿时来了精神。 他可是亲眼见过宝宝们的! “唉,你们是不知道…”他故意吊人胃口。 “周湛那俩娃,确实漂亮得不得了。你们就使劲儿想吧,可劲儿想也想象不出来!” 李副师长好奇道:“真有这么夸张?” 周湛夫妻的颜值摆在那儿,李副师长相信孩子绝对不丑,但毕竟出生没多久呢,自家苗苗也是养了几个月才褪去红扑扑的新生儿模样。 程勇拼命点头:“真有!年画上那些福娃娃见过吧?就长那样!” 看着众人围着他打听、抓耳挠腮的样儿,程勇顿时爽了! 时隔已久,他终于再次理解了周湛! 任师长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说你怎么能跟周湛玩到一块儿去呢!” 周湛在旁听了全程,那叫一个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不过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程勇夸得那么起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孩子亲爹呢。 这哪行? 周湛不高兴。 所以他抱着炫耀,也是打压程勇这个“假爹”的心理,把两个宝宝抱出来给大家看看。 程勇说再好听有什么用,他可是有“实物”的! “喏,这就是我家两个乖宝。” 好奇已久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这一看,好家伙! 一群大老爷们也不懂怎么夸人,只觉得程勇说的还是保守了。 这明明比年画上的福娃娃还水灵,跟小仙童似的。 尤其是当宝宝们睁着大眼睛看过来时,一群铁血汉子心都软成了棉花。 惊叹过后,大家看周湛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如果空气有味道,此时空气中一定充斥着满满的柠檬香,腌入味的那种。 别人家三年抱俩都够让人眼红了,这家伙倒好,一年抱俩,还儿女双全,直接一步到位! 这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周湛感受着这熟悉又刺眼的目光,心里那叫一个满足。 第352章 没错,对味了!就是这个感觉! 识实物者为俊杰,大家都很有眼光,不愧能当领导呢! 在众人跃跃欲试想上前抱抱时,周湛立刻搂紧孩子,连退几步。 “看看就得了,怎么还动手动脚呢?一个个粗手粗脚的,抱得明白嘛就要抱!” 他可是在孩子出生前,就拿着枕头苦练了好久的抱姿呢。 李副师长眼睛一瞪:“说的什么话!我家苗苗小时候可没少让我抱!” 江德生也点头:“我家三个孩子,我也都是抱过的。” 周湛相信他们的话,这几位领导对家人都不错。 “那也不行!宝宝们的清白也是清白!”说完,搂紧孩子赶紧钻回屋里。 任师长气笑了,但看着他这样,摇头道:“没想到周湛当爹后是这副德行。” 以后对方的雷点,除了媳妇儿,恐怕又多了两个,他可得注意点,别一不小心又踩雷了。 “那可不嘛,”江政委跟着调侃,“现在他身上整天一股奶味,开会时坐他旁边都能闻到。” 李副师长想起当初喝喜酒时的场景,不由感慨:“周家这门亲事,真是捡到宝了啊。” 众人再同意不过了,人家家族的双胞胎基因,可不就让周湛蹭上了嘛! 满月酒的热闹劲儿过去了,离林昭华回京市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她舍不得两个宝宝,把孩子的活儿都抢着干了。 俞纹心看在眼里,自己和周湛包揽了其他家务活,让林昭华能多和宝宝们相处。 这天晚上,林昭华给孩子换完尿布,突然开口:“今晚宝宝们和我睡吧。” 周湛一听,毫不犹豫摇头:“不行!妈,您睡觉沉,万一压到宝宝们咋办?” 林昭华睁大双眼:“嘿!你小时候老娘也没把你压死啊!” “……可、可两个宝宝半夜要喝奶的。” 林纫芝柔声开口:“没事,晚上可以喂奶粉,妈,那就辛苦您了。” 林纫芝对宝宝采取奶粉母乳混合喂养,从现在开始晚上喝奶粉也行。 让西西和白白提前适应,等再过段时间孩子能睡整觉了,她也就解放了。 “还是芝芝明事理!” “奶奶的宝贝哟~” 林昭华俯身亲了亲两个孩子粉嫩的小脸,边往屋里走,边哼着小曲儿,“走咯,今晚跟奶奶睡咯!” 周湛只能眼巴巴看着两个心头肉被抱走。 临睡前,他还特意去母亲房门口转悠了两圈,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哼歌声,才依依不舍地回屋。 半夜,生物钟让周湛在往常宝宝们该喝奶的时间点猛地睁开眼。 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的婴儿床一摸。 空的! 再一摸,还是空的! 周湛瞬间冷汗就下来了,一个激灵坐起身,心脏快得像在打鼓。 宝宝呢?他那么大两个宝贝疙瘩呢? 人贩子难道猖狂到敢摸进军区大院了?! 站岗士兵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熟睡的媳妇儿,林纫芝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睡得正香。 不能吵醒芝芝,她要是知道了得多害怕,他先自己找找看。 周湛把到嘴边的惊呼吞了回去,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冲出卧室。 客厅没有! 厨房没有! 厕所也没有! 他脑子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拉开大门冲了出去,准备去敲程勇家的门,喊人帮忙找孩子。 十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只穿了单薄睡衣的男人被冻得一哆嗦,脑子也被这冷风吹清醒了。 被遗忘的记忆蹦回脑海,等等! 宝宝……宝宝好像是跟着妈睡了?! 第353章 哎哟我的亲娘诶! 周湛一拍脑门,迅速返回家里,轻轻带上大门后,来到林昭华卧室门口来回踱步。 他想敲门,又怕惊着孩子和两位母亲;不敲门吧,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亲眼见着宝宝实在放心不下。 正当他抓耳挠腮,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听里面的动静时,房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林昭华估摸着到西西白白该吃奶的点儿,正准备出来冲奶粉。 谁知一开门就撞见一个黑影在门口晃悠,吓得她以为是贼人摸进来了,想也没想一拳头就挥了过去。 “唔!” 周湛猝不及防,鼻子一酸,眼泪差点飙出来,压着嗓子哀嚎:“妈!妈!是我!您亲儿子!” 林昭华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周湛嘛。 她气得又补了一下:“大半夜不睡觉,你在我门口鬼鬼祟祟干嘛呢!想吓死你老娘,好继承我的遗产吗?” 周湛不设防又被揍了一拳,捂着鼻子,委屈嘟囔:“我…我这不是醒了没摸着宝宝,一时着急忘了他们跟您睡了嘛。” “妈,您快把西西和白白抱出来给我瞅一眼,就一眼!我确定他们好好的,立马回去睡觉。” 林昭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儿子那焦急的样子,还是转身进屋把两个小团子抱到门前。 借着客厅微弱的光线,周湛看着宝宝们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呼吸均匀绵长,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他们的小拳头。 “行了行了,看够了吧?别把他们吵醒了!赶紧滚回去睡觉!” “够了够了,妈,您辛苦了!”周湛心满意足,一步三回头地蹭回主卧。 躺回床上,他把熟睡的媳妇儿搂进怀里,闻着熟悉的馨香,在额头印了下,迷迷糊糊地重新进入梦乡。 时隔已久又睡了个整觉的林纫芝,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格外悦耳。 倒是周湛眼下一片青黑,鼻子也带着点不自然红肿。 她百思不得其解:“……你昨晚去偷牛了?” 周湛哀怨抬头,含糊地打哈哈:“没、没啥,就是没睡好,梦游给了自己一拳。” 开玩笑!他在媳妇儿心里可是英明神武的周大帅!这种乌龙是万万不能说的。 可他这边严防死守,那边林昭华端着早饭过来,乐道:“还能为啥?昨儿半夜在我门口转悠,被我当贼给揍了呗。” 当即绘声绘色把整个过程叭叭了一遍。 林纫芝笑得不行,但看男人那不自在的表情,忍住笑意,安慰了几句。 “没事,你也是关心则乱嘛。家属院这么安全,门口有卫兵站岗,夜里还有巡逻的,人贩子进不来的。” 周湛心里好受了许多,还是媳妇儿对他好。 他顺着转移怒火:“天杀的人贩子!要不是整天惦记着这帮祸害,我能条件反射往那方面想吗?” “还好今天周日不用上班,不然就你这形象……”林纫芝摇摇头。 家属院安全得连只野猫都溜不进来,要是看到周湛这张脸,人家如果怀疑是她林纫芝家暴亲夫,她可真是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快吃吧,等会还要拍照呢。” 她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筷子酱菜,“吃完拿个热鸡蛋敷敷,总不能顶着张花脸入镜吧?” ***** 饭后,林纫芝笑着拿出两套精心准备的小衣服,在两位母亲帮助下,轻手轻脚地给宝宝们换上。 “哎哟我的乖乖!”俞纹心忍不住叫出声,眼睛都看直了。 只见西西穿上那身棕色的熊宝宝连体衣,帽子上两只毛绒绒的熊耳朵随着她的小脑袋一晃一晃。 最可爱的是她肉嘟嘟的小屁股后面,还缀着个软乎乎的小圆球。每当她蹬腿时,那小球就跟着轻轻颤动。 白白则是一身熊猫连体衣,黑白配色的布料把他裹成个圆滚滚的团子。 此时好奇地挥舞着带着黑色爪爪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配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这谁能分得清是人还是猫。 “这、这也太可爱了!” 林昭华看得心都要化了,伸手轻轻握住白白的小爪子,“我们宝贝怎么这么招人疼啊!” 两个奶奶对旁边几套还没上身的毛绒连体衣也赞不绝口。 “囡囡,就凭你这设计,要是拿出去卖,保准又得像之前‘江南系列’那样风靡全国。” 林纫芝笑笑,其实这些款式都源于前世记忆中的灵感。 那时她在网上收藏了无数萌宝穿搭,看着那些可爱到爆的小衣服眼馋得紧,可惜自己连男朋友都没有。 如今不仅有了知心爱人,还一口气有了两个崽,总算是能把这些设计都变成现实了。 她画了设计图,特意找了相熟的孙厂长帮忙制作,这不,衣服一清洗干净,就赶紧派上用场了。 “孙厂长有心了。”俞纹心摸着衣服的针脚,“这料子又软又透气,针脚都藏在里头,不会伤到宝宝皮肤。” 林昭华也拿起一件衣服,心中满是骄傲自豪。 之前在京市时,她就深切体会过林纫芝的影响力,她在广交会的创汇金额层层上报到最高层,狠狠打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的脸。 政治斗争向来如此,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可以说,即使林纫芝远在南方,却也为身处漩涡中心的周老爷子提供了不少助力。 但真正来到金陵后,林昭华才深切体会到,自家儿媳妇的人脉网经营得有多广。 满月酒那天那些极具分量的来宾暂且不提,光是眼前这几件婴儿衣服,就能出来对方是否真心相待。 衣服事小,可正是这些细微之处,才见真情实意。 第354章 “原来孙厂长满月酒那天送来的是这个啊。” 周湛抱着相机从里屋出来,顿时愣在原地。 看着两个萌度爆表的小团子,心里犯了难,该先抱哪只熊崽好呢? 还没等他做出选择,林纫芝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把两只小团子都捞进怀里,对着他们肉嘟嘟的小脸,响亮的“吧唧”两口。 “哎哟妈妈的乖宝!怎么能这么可爱!” 眼睛弯成月牙,“都怪妈妈,把你们生得这么可爱,衣服也做得这么可爱,是不是要可爱死妈妈?嗯?” 俞纹心看得胆战心惊,连忙出声:“哎囡囡!孩子身子骨软,可不能这么玩……” 周湛也赶紧伸出双手,随时准备接应:“媳妇儿,小心点儿,宝宝们有点重,你……” 话还没说完,林纫芝已经将西西塞进他怀里:“你试试嘛,真的特别好玩!” 周湛手忙脚乱接住女儿,那软绵绵的小身子带着淡淡的奶香,棕色绒毛连体衣让宝宝看起来像个会动弹的毛绒玩具。 他下意识捏了捏那肉乎乎的小手,西西立刻“咯咯”笑起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周湛瞬间倒戈,把脸埋进女儿的小肚子上深深吸了一口。 “真、真香!” 兴奋地扭头分享:“媳妇儿,真的诶!比咱们之前做的钩织小人偶好玩多了。” 林纫芝微微扬起下巴,笑眯眯的:“是吧是吧,听我的准没错!” 夫妻俩顿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兴致勃勃交流心得。 “你看这样托着,西西笑得最开心。” “试试把白白举高高,他可爱玩这个了。” 两个宝宝被逗得咯咯直笑,脑袋瓜上的熊耳朵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小手小脚欢快地蹬动着。 一开始,两位母亲还站在一旁,笑吟吟看着一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 可慢慢地,笑容逐渐凝固。 这小两口哪是在带孩子,分明是把软绵绵的宝宝当成了新奇玩具,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各种姿势。 “孩、孩子……是这么带的吗?”俞纹心目瞪口呆,神情恍惚。 林纫芝正吸崽吸得起劲,闻言抬头,理直气壮的。 “妈,宝宝这么可爱,给我玩玩怎么了?” “就是!”周湛立刻帮腔,跟着反驳:“我们当爹妈的,给了他们这么漂亮的小脸蛋,玩一下怎么了?这要求很过分吗?” “一点都不!” 林纫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本正经补充:“不趁着孩子小多玩玩,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林昭华和俞纹心面面相觑,只感觉一直以来坚持的教育理念受到了强烈冲击。 周围的家长们,要么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严厉教育,要么就是把孩子疼到骨子里,总之就没见过这样把亲生孩子当玩具玩的父母。 “这到底是你们不对劲,还是我们不对劲?”林昭华喃喃自语。 她拉着亲家母的手,满脸惭愧:“纹心啊,真是对不住,芝芝都被周湛带坏了。” 俞纹心嘴角微微抽搐,亲家母一直说周湛不着调,可她怎么觉得,自家囡囡也不逞多让啊? 周湛这个唯妻是从的性子,他做任何事,背后不都有媳妇儿的纵容嘛? 囡囡都二十三岁了,俞纹心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自家闺女结婚后,性子好像越来越跳脱了?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难怪这小两口感情好到她看着都腻歪。 终于,这对“无良”父母总算想起今天的正事。 “来来来,宝宝们,看爸爸这里!” 周湛举起那台海鸥相机,对准两个宝贝。 第355章 镜头里,熊猫崽白白正歪着小脑袋,好奇地伸手抓姐姐的小熊耳朵。西西被弟弟扯得小身子一晃,帽子上的圆耳朵跟着轻轻颤动。 那懵懂可爱的小模样,萌得周湛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相机。 “不着急,”林纫芝连忙扶住他的胳膊,“这些照片可是要寄给长辈们看的,慢慢来,拍糊了多可惜。” 给宝宝们拍完单人照,两位奶奶也迫不及待加入进来。林昭华抱着西西,俞纹心搂着白白,分别拍了好几张祖孙合影。 接着,林纫芝耐心地教会母亲如何使用相机,让她帮忙给拍摄全家福。 “妈,就这样对准我们,按这个按钮就行。” 俞纹心紧张地握着相机,生怕一个手抖浪费了胶卷。 在囡囡的鼓励下,她终于按下快门,记录下周湛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媳妇儿,林纫芝则温柔抱着女儿的温馨画面。 这还没完,拍完全家福,周湛的兴致越发高涨,见宝宝们也玩得开心,把林纫芝准备的另外两套衣服也换了个遍。 每换一套,周湛都要拉着媳妇儿一起拍照。 “来,媳妇儿你举着白白,我抱着西西。” 俞纹心举相机举得胳膊发酸,换成了林昭华。 她实在忍不住:“你爸和你爷爷看到这些照片,说不定压根不想看你,还得嫌弃你这大块头占了画面。” 周湛才不在意呢,他就是要确保自己在每张照片里都占据显眼位置,好让所有人知道: 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和这么可爱的崽,都是他周湛的! 林纫芝见两个宝宝格外配合,小小年纪就很有镜头感了,也被丈夫的热情感染,陪着他足足拍完了一整卷胶卷,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工。 “当初买相机的决定真是太明智了,”她满意地清点着胶卷数量,“这要是在照相馆拍这么多,得花多少钱啊。” 经过快一个小时的实战训练,林昭华和俞纹心两人硬是把拍照技术练出来了。 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调整角度、捕捉精彩瞬间。 俞纹心看着囡囡,此时还在昂扬地和女婿讨论下次要给宝宝扮成小老虎、小绵羊,已经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还是苦练摄影吧,看来以后这种活动不会少。 ***** 即使林昭华再怎么不舍,相聚终有别。 她红着眼圈,把西西和白白轮流抱在怀里,挨个亲了又亲。 宝宝们似乎也感受到奶奶的悲伤,西西伸出小手摸她的脸,白白咿咿呀呀地叫着。 “奶奶的乖孙孙……奶奶真想一直陪着你们长大。” 可她心里清楚,京市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需要她去撑场子,离退休年龄也还有好几年。 想到这次请的假实在太长,恐怕一两年内都难再来金陵,林昭华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忍不住瞪向一旁的儿子:“臭小子!给我争气点,早点调回京市!” 周湛:“……”又骂我? 林昭华最后一次紧紧抱了两个孩子,然后狠心放下,转身就走,不敢再回头。 周湛开车送母亲去火车站,林纫芝也跟着一起。这是她坐完月子后第一次出门,正好透透气。 返程时,夫妻俩顺路去了趟金陵最大的照相馆。 老师傅新奇地接过林纫芝递来的胶卷,看到上面的进口字样,眼睛亮了。 这可是稀罕物,他上次去沪市进修时才见过一回。 第356章 “师傅,您这儿能冲洗彩色胶卷吗?” 这年头多数照相馆只能冲洗黑白照片,林纫芝特意找到这家照相馆,就是冲着他们的彩色冲印技术。 这卷彩色胶卷还是上次去羊城时带回来的,那边外贸发达,进口商品相对好找些。 “能!能冲印!”老师傅连连点头,随即面露难色,“就是这个价格……有点贵。” “价格不是问题,您算算要多少钱?” 一卷胶卷三十六张,冲洗费加上印5寸照片,老师傅越算手越抖。报出价格时,他都觉得发虚。 林纫芝眼都不眨就付了钱,拿着单据潇洒离去。 老师傅赶紧把店面交给徒弟,抱着胶卷就钻进暗房,难得碰上进口胶卷,他迫不及待想看看成像了。 当相纸经过显影、定影、水洗和晾干后,老师傅望着相片上那两个仙童似的娃娃,突然理解客人为什么舍得花大价钱彩色冲洗了。 彩色照片完美呈现了毛绒衣服的色彩,还有宝宝们白里透红的肌肤,这要是印成黑白相片,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老师傅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完全可以想象,只要把这些照片挂在橱窗里,得吸引多少父母来拍彩色相片! 等到一周后,林纫芝拿着单据,再来取照片时,老师傅犹豫再三,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要是普通客人,他还能商量着出点钱,可他在报纸上见过林纫芝啊,人家一幅绣品就值天价,哪看得上这点小钱? 果然,临走时林纫芝特意要回了所有底片,周湛还当场把所有东西仔细清点了一遍,确认没缺漏,才放心离去。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老师傅惋惜地咂咂嘴。 多好的宣传素材啊,可惜了。 ***** 周湛发动车子,嘴角忍不住翘起:“媳妇儿,你还记得咱俩在苏城照相那会儿嘛?这一转眼,都一年多了啊。”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他想起刚才照相馆的老师傅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当年在苏城如出一辙。 “这些摄影师傅,眼光倒是一个比一个毒。”男人得意挑眉,“老子的媳妇儿和崽,就是这么招人稀罕!” 林纫芝被他的话逗笑了,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不禁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刚领证不久,现在连孩子都有两个了。 她转过头,眉眼弯弯:“当然记得。” “阿湛,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还有宝宝们生日,我们都拍一组照片。等老了,翻着相册,就能回顾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这个主意好!” 只要是能彰显他们一家子幸福美满的事,他都格外热衷。 周湛稍作思索,补充了句:“不过得准备两本相册,一本专门放咱俩的,一本放宝宝们的。” 他当然爱两只崽,但他更想要和媳妇儿单独一起,只有他们才能陪伴彼此一辈子。 从邮局寄完照片出来,车子缓缓驶过三汊河。 几个渔民正在岸边收拾摊位,林纫芝眼尖瞧见摊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大家伙。 “诶,是螃蟹!”她惊喜地扯扯周湛衣袖,“我们买些螃蟹回去吧?” 十一月,正是蟹肥膏黄的时节,林纫芝向来最爱这一口。 想到什么,她遗憾叹气:“唉,我还在哺乳期,吃不了。买几只给你和妈妈吃。” 周湛蹙眉,他这人不喜欢吃独食,可媳妇儿提到了岳母,那孝顺长辈是应该的。 “这儿的螃蟹都快卖完了,”他探头张望了一番,“走,咱们去鲜鱼巷瞧瞧。” 方向盘一转,车子便朝着老下关方向驶去。 顾名思义,鲜鱼巷是条巷子,不宽也不窄,两旁多是青砖黑瓦的老民居,中间一条青石路被来往的行人磨得发亮。 这条街巷历史悠久,因着靠近码头和河道,早在明朝时期就已形成鱼市。 即使在当下,这里也是一个在计划经济允许范围内的小集市,卖的都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货。 还没走进巷子,就听见里头传来阵阵喧闹声。 林纫芝紧跟在周湛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摊位。活蹦乱跳的鱼虾在盆里扑腾,各式各样的水产琳琅满目。 殊不知,他们这对璧人也成了旁人注目的焦点。两人矜贵的气质,明显与嘈杂的集市格格不入,引得过路人频频侧目。 周湛目光在几个摊位间扫视,很快锁定了一个戴着草帽的精瘦汉子。 那摊主面前摆着两个湿漉漉的蒲包,见到这对出众的男女停在摊前,先是一愣,脸上很快挂上笑脸,热情地招待。 “同志,来看看咧!这都是今早刚出水的,还带着水湿气哩!” 他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手脚麻利地掀开蒲包,“您看这蟹,多肥实!来一串不?” 这里的黄鳝鱼虾都是论盆卖,螃蟹则用草绳拴成串,六只或者八只一串,还能讨价还价。 周湛蹲下身来,仔细打量着,最后挑了一串最生猛的,那螃蟹在绳子上不住地吐着泡泡,大钳子挥舞得格外起劲。 “就要这串了,”他示意摊主,“劳驾用网兜给装结实些。” 林纫芝站在一旁,听着摊主报价,六角钱一斤,六只加起来还不到一元钱。 想到后世大闸蟹动辄上百元的价格,不由暗自唏嘘。 来都来了,两人又在巷子里转了转,顺手称了三条鲫鱼,割了块豆腐和两斤猪肉。 走出巷口时,阳光正好,将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金辉,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周湛一手提着网兜,一手拎着菜篮子,林纫芝轻拽他的衣角,两人慢悠悠地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今晚让妈尝尝鲜,清蒸怎样?” 周湛掂了掂手里的螃蟹,嘴角含笑,“等你能吃了,咱们再来买。” 林纫芝笑着点头,等断奶后一定要好好解馋。 走到停车位,周湛刚把媳妇儿安顿好,转身还没摸到驾驶座的门把,身后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钥匙给我!不然杀了你!” 第357章 一道寒光直逼他腰眼,周湛汗毛倒竖,反应快得惊人。 拧身、撤步、格挡。 瞬间与来人对峙。 低头一瞧,是个面露凶相的男人,脸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平添几分戾气。 刀疤男原本以为逮着个软柿子,没成想对上一双寒潭似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冷厉,以及周身那股子不好惹的气势。 他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招惹到硬茬子了! 他下意识就想跑,可这会儿功夫,两人的冲突已经引起了路人的注意,周围群众开始围拢,指指点点,惊呼声此起彼伏。 刀疤男心一横,情急之下,眼珠子四处乱瞟,猛地盯住了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男孩,明显吓傻在原地。 “你给老子过来!” 他一把将那孩子粗暴地拽过来,锃亮的匕首“噌”地抵在孩子细嫩的脖颈处。 “退后!全都给老子退后!不然我立马给他放血!” 人群“哗”地一下退开老远,空出中间一大片地。 孩子的母亲哭喊着要扑上来,被几个热心大娘死死抱住。 “你可不能上去啊!那亡命徒真下得去手!” 场中央,顿时只剩下那辆吉普车,以及对峙的双方。 刀疤男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吼:“把车给我!不然我弄死他!” 周湛缓缓举起双手,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成,我退后。” 他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向车头方向挪了两步,目光飞快地扫过车里的林纫芝。 “车可以给你,但你得先让我媳妇儿下来。” 林纫芝小脸煞白,像是被吓坏了,声音颤抖:“我、我这就下车,车给你……” “滚一边去!”刀疤男根本没把一个弱女子放在眼里。 周湛一听瞬间变脸,眉毛紧皱,“嘭”地一声重重拍在引擎盖上,震得车子都晃了晃。 骂骂咧咧道:“你他爹的!抢老子的车还敢骂老子媳妇儿?活拧巴了是吧?!” 刀疤男被他唬得一愣,匪夷所思地看过来,你是绑匪还是我是绑匪? 周湛却像是来了脾气,将车钥匙吊在食指上晃啊晃,吊儿郎当的。 “钥匙在这儿,想要?行啊,先把孩子放了。” “少跟老子耍花腔!等我上了车,自然放人!”刀疤男拖着孩子往驾驶座这边蹭。 周湛极其不耐地“啧”了一声。 “你跟谁老子呢?!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啊?!” “老子难得发回善心想当回好人,你咋这么磨叽呢?能谈就谈,不能谈滚!车子老子还不给了!” 刀疤男捉摸不透周湛的想法,说他想救人吧,他好像不在意孩子死活;说他不想救人吧,又非要交换孩子。 阴翳的目光在周湛脸上逡巡,匕首下意识用力,在孩子脖子上压出一道明显的痕迹,孩子的哭声愈发尖利。 “你别给我耍小心思!再不给钥匙,我立马宰了他!” “砰!”周湛猛地又是一脚踹在车头,吼得比他还响。 “你他爹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这孩子和老子有屁关系啊?!要不是为了尝尝做好事、当活雷锋的感觉,老子都不屑理你!”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一手交钥匙,一手交孩子。你再婆婆妈妈下去,老子立马开车走人,孩子管他去死!” “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子数到三。” 说完不理对面人反应,直接懒洋洋开始报数:“1——” 刀疤男没想到会这样,明明人质在手,却反被威胁。 他惴惴不安地快速扫过面前的男人。 浑身掩不住的桀骜痞气,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模样,确实像极了那些出身好、做事全凭心情的纨绔子弟。 第358章 那睥睨冷漠的眼神,看谁都像在看狗一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手里的人命比自己还多。 他心里信了七八分,对方可能单纯是突然兴起。 “2——” 周湛边数边拉开车门,还招呼媳妇儿上车,作势真要离开。 眼看远处似乎有公安的身影在靠近,周围的人群也越聚越多。 刀疤男退无可退,咬牙道:“等会!你把钥匙放车顶上,然后退后,我把孩子推过去。” 周湛一脸遗憾,撇撇嘴:“唉,行吧,算你小子走运。” 依言把钥匙往车顶一扔,干脆地后退了几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刀疤男的全部注意力死死锁在周湛身上,一手仍持刀虚晃,另一只手则急切地伸向车顶的钥匙。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钥匙的千钧一发之际,侧后方的林纫芝突然动了。 身影如电,三步并作两步,悄无声息地切入刀疤男的视觉死角。 右手并指如剑,精准无比地狠戳他持刀手臂的手三里穴上。 “呃啊——!” 刀疤男只觉得整条手臂像是被高压电流穿过,又酸又麻,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匕首“当啷”落地,箍着孩子的手臂也软了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周湛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冲上前。 利用全身重量和冲劲,一记凶猛的肩撞,“嘭”地大力将刀疤男和孩子彻底撞分开。 林纫芝配合默契,先是利落一脚将匕首踢向公安。 同时俯身、展臂,稳稳地将孩子揽入怀中,迅速退到安全地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刀疤男还没从手臂的酸麻和撞击的眩晕中回过神,就被周湛用膝盖死死抵住后腰,双手被粗暴地反拧到背后。 手下一个用力,只听“咔哒”一声。 “啊——!”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 周湛还不解气,抡起拳头又结结实实给了他两下,阴沉着脸。 “狗东西!就你刚才骂我媳妇儿是吧?啊?!我让你骂!你再骂啊!” “……” 等到公安人员终于挤开人群冲了进来,就看到刀疤男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只剩下倒抽冷气的份儿。 大家面面相觑,想起周湛刚才大放厥词的混账言论,一时摸不清他的路数。 领头的队长硬着头皮上前:“那个,同志,麻烦您把他交给我们,不能私下动用……” 周湛没吭声,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证,啪地拍在对方手里。 队长打开一看,那醒目的部队番号和职务让他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不是兄弟,就你刚才那副视人命如草芥的痞子样,你说你是人民解放军?! 地上瘫着的刀疤男挣扎地抬头,恰好瞥见那军官证,瞬间崩溃了。 “你、你是军人?!你他爹的耍老子?” 周湛烦躁地反手又是一巴掌甩过去,“就耍你怎么了?不服憋着!” 刀疤男彻底疯了,脸在地面上磨出血痕也浑然不觉,兀自不可置信地嘶吼。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军人?你这样的混蛋怎么能是军人?!老天没长眼啊!” 周湛被气笑了:“嘿!还骂?骂完我媳妇儿,又骂我是吧?” 又踹了他一脚,怒道:“老子怎么就不能是军人了?老子一身正气,正直到自己都害怕!” 公安同志们嘴角抽搐,看了眼鼻青脸肿的刀疤男。 其实…我们也挺害怕的。 要是不说,谁能分得清谁是匪谁是兵啊。 队长使了个眼神,大家心领神会,立刻围成个人墙,背对着周湛。 第359章 都是兄弟单位,这位副师长的对外形象,说啥也得维护一下。 这要传出去,老百姓还以为解放军都这样呢,影响多不好。 ***** 到了局里,林纫芝和周湛配合做完笔录,公安同志态度格外热情,还给倒了热茶,请两人到旁边办公室休息。 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周副师长,林同志!可算是见到二位了!” 很快,进来一位精神抖擞的中年公安,他热络地握住林纫芝的手,用力晃了晃。 “林同志,百闻不如一见啊!您可比我弟弟说的还要厉害!” 林纫芝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疑惑地问:“…请问您弟弟是?” “瞧我,光顾着高兴了!” 中年公安一拍脑门,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梅光耀,现任市局刑警科长。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就是木器厂的梅仁耀。” 林纫芝:“……” 梅家父母还挺有意思的。 周湛差点没绷住笑,赶紧站直了身子,稀奇地瞅着梅科长,心里后怕地直拍胸脯。 乖乖,幸好他们家宝宝有个好妈妈。 梅科长显然对这类目光早已免疫,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这回可真多亏了你们二位!这个‘黑三’是我们盯了许久的人贩子,滑不溜秋的,好几次都让他跑了。” 刀疤男代号‘黑三’,是金陵这带人贩子的最大头目。 保护伞倒台后,金陵公安联合调查组动作迅猛,几乎端掉了黑三的所有窝点。 黑三趁乱出逃,原本想从鲜鱼巷这边的码头坐船跑路,结果好巧不巧,瞧见了林纫芝那辆停在路边的绿色吉普。 他想着能开这车的,肯定不是普通百姓,便临时改变主意。 开车机动灵活,过路卡还能唬唬盘查的工作人员,车主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肯定怕死。 一番快速思考后,林纫芝夫妻俩和他们的车,成了黑三眼里最理想的劫持对象。 却没想到自己这是耗子舔猫鼻子——找死来了,不止讨不着好,还落了一身伤。 想到黑三从最初的嚣张,到后面哭着喊着求公安赶紧把他抓起来,他想去坐牢,不想再呆在周湛这个魔鬼身边,梅科长就止不住地乐。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公安同志们也都憋着笑,实在是第一次见犯人求着入狱的。 谁能想到呢,看着最不像好人的那位,居然是个副师长; 而旁边那位娇娇弱弱,害怕得仿佛随时要晕倒的女同志,出手那叫一个快准狠。 夫妻俩一个比一个戏精,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在同事们眼神的疯狂暗示下,梅科长清了清嗓子,好奇地问出大伙儿心底的疑惑。 “那个……林同志,周副师长,我多嘴问一句,你们刚才那配合,是咋做到的?” 林纫芝抿嘴一笑,也很坦诚:“我从小跟着家里长辈学中医,对人体穴位比较熟悉。至于配合嘛,” 她侧头看了眼周湛,“我俩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法了。” 周湛立刻挺直腰板,尾巴快甩到天上去,我和我媳妇儿就是这么心意相通! 梅科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公安内部的擒敌训练也讲人体要害,但像林纫芝这样系统性的穴位知识,确实是个短板。 林纫芝今天的表现,让梅科长看到了目前存在的不足。 他琢磨着,有必要组织骨干好好研究一下,结合实战经验,把这套学问融入到日常训练里去。 至于周副师长那套降低敌人警惕性,转移注意力,“比绑匪还像绑匪”的吸引火力大法…… 嗯,方法是个好方法,效果也是顶呱呱的,没见歹徒都主动求着进牢房嘛! 可周副师长那浑然天成的痞气,和收放自如的掌控力,实在难以复制。 这要是只学了个皮毛,精髓没学到,怕是先把绑匪激怒了,到时候人质救不出来,自己还得搭上条命。 梅科长脑中快速闪过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这时一位女干事进来通报。 “林同志、周副师长,被救孩子的妈妈一直等在外面,说什么都想再见见你们,当面好好道个谢。” 周湛没吭声,默默往媳妇儿身后挪了半步,他都听媳妇儿的。 林纫芝果断摇头:“同志,麻烦您帮我们转告大姐,她的心意我们真的收到了。” “这只是举手之劳,请她千万别再放在心上,好好照顾孩子要紧。” 其实孩子母亲之前已经再三道过谢了,不管对方是真心过意不去,还是另有想法,林纫芝都觉得没必要再多牵扯。 他们今天出手,求的是问心无愧。 倘若她没有这门点穴的手艺,没有十足的把握,也绝不会贸然行动。 现在的结果,绑匪伏法,孩子平安,便是最好的。 梅科长在旁含笑看着,突然心下庆幸。 自家那个有点憨直的弟弟,能和林同志保持来往,可比不少人强多了,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第360章 梅科长:“林同志、周副师长,我也不瞒你们,黑三是个关键人物,一旦让他跑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家遭殃。” “放心,我们一定向人武部为二位请功,表扬信和情况说明公函,一样都不会少。” 林纫芝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回倒是没推辞。 这时期公安系统不会直接与军区联系,都得通过人武部这个中间环节。 比起表扬信,那份盖着红戳的正式公函可金贵多了,军区会根据这些材料进行立功评定。 没想到出门一趟,还有送上门的绑匪,白捡一个功劳。 林纫芝心里美滋滋的,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湛,催他赶紧把所属军区、部队番号等信息写清楚。 等周湛写完,她还拿过来,仔细检查了两遍。 梅科长看着林同志喜笑颜开的样子,非但不觉得市侩,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在市公安局干了这么多年刑侦,见过太多把人送来就默默离开的军人和群众,等他们想找对方信息寄表扬信时,早就寻不着人影了。 这种不求回报的精神固然可贵,但梅光耀私下里却并不完全赞同,他也从不让自己孩子学习这种行为。 无论是从一个父亲的角度,还是从一个老公安的角度,他都坚信做好事,就该理直气壮地要求回报。 就像孔子批评子路那样,要是人人都像子路那样赎回奴隶却拒绝赎金,长此以往,还有多少人愿意去做善事? 大多数人啊,还是需要点正向反馈才能坚持下去的。 在刑侦一线干了这么多年,梅光耀见识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 他不反对“不求回报”的本心,但坚决反对“刻意拒绝合理回报”的行为。 善行的最大价值不在于“不求利”,而在于“利众”。 只有让行善者得到应有的认可和奖励,让更多人愿意效仿,才能形成良性循环,这才是真正的大善。 这是梅光耀自己的理解,可在这个时代,显得太过特立独行,因此他从不宣之于口。 如今碰上林纫芝这么个毫不扭捏、大大方方接受好处的年轻人,梅科长简直像是找到了知音,觉得她这坦坦荡荡的劲儿,浑身都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林纫芝把周湛写好的纸条递过去,一抬头,正好对上梅科长饱含赞赏的炽热目光,心里不由得直发毛。 等听完对方那一大套关于“人性与回报”的理论阐述,林纫芝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等等等会儿…… 她就是很单纯地觉得自己该拿这份功劳,怎、怎么就拔高到塑造社会风气的高度了? 她有些汗颜。 果然,他们夫妻俩这种务实想法,在这个崇尚无私奉献的年代,还是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林纫芝觉得梅光耀真是个奇葩,想法实在超前。 在周围一片无私奉献的氛围中,他非但不觉得他们“自私自利”,反而大力肯定。 要不是他眼里的真诚不似作假,林纫芝都要以为他是在反讽了。 她就知道! 能给孩子取这种名字的父母,教出来的孩子肯定也是不一般的。 瞧瞧这梅家兄弟,画风都如此与众不同。 梅科长难得遇上个符合自己道德标准的年轻人,越说越激动,滔滔不绝地分享了半天心得。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才意犹未尽地瞥了眼手表,“哎哟!”他猛地一拍大腿。 第361章 “瞧我这张嘴,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净耽误你们时间了!要是没什么别的事……” “我有事。” 一直沉默的周湛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 梅科长闻声转头,看向这个从进门起就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语气温和。 “周副师长,您还有什么问题?” “喏,”周湛抬手指了指墙角那个菜篮子,语气自然:“我的豆腐碎了,得让那个黑三赔。” 螃蟹和猪肉还好,只有豆腐在打斗过程中碎得不成样了。 林纫芝:“……?!” 她确实主张该拿的就得拿,但…为了一块豆腐跟人贩子索赔? 林纫芝下意识扭头看向梅科长:瞧见没?这才叫境界! 梅科长明显怔愣了下,随即失笑:“应该的,应该的!您这块豆腐多少钱?我们局里先垫上。” 周湛满意地点点头,谁赔他不在乎,只要有人承担损失就成。 从公安同志手里接过应得的四分钱,他转手就塞到林纫芝手里:“媳妇儿,你收着。” 林纫芝捂脸,这种时候,你可以没有媳妇儿的。 接过重如千钧的四分钱,林纫芝挺了二十多年的腰到底是弯了。 她一把将钱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诶,媳妇儿,你慢点儿,别摔了。”周湛赶紧追上去。 林纫芝:再说一遍,你现在没有媳妇儿! 梅光耀目送这对活宝夫妻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终于憋不住了,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无论是坦荡实在的林纫芝,还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周湛,都太对他的脾气了! 可惜啊,他跟这两人没什么交情。 啧,他那个没人要的弟弟,怎么就那么好运? ***** 一周后的傍晚,周湛人还没进屋,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媳妇儿!大好事儿!” 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见两个小宝贝正睡得香甜,便拉着林纫芝来到客厅,眉飞色舞地分享刚收到的消息。 “梅科长那边传来捷报,整个人贩子团伙被连根拔起了!”周湛一脸喜色。 “上次我们逮住的那个黑三,果然是个关键人物。顺着他这根藤,摸出了一串大瓜!” “他上面还有好几个头目,产业链遍布全国好几个省市。这下可好,一网打尽,解救了不少被拐的群众。” 林纫芝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苗苗到小平安,单是她身边听到的受害者就有两起,她心里一直牵挂着。 现在这颗危害社会的毒瘤被铲除,不知道有多少家庭能睡个安稳觉了。 “还有个巧事儿,”周湛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他们在南方那边还抓了个代号叫‘梅姐’的,跟梅科长一个姓,你说巧不巧?” 林纫芝喝水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缓缓放下茶杯,扭头确认:“梅姐?梅花的梅?她多大年纪?” “好像……二十四五岁?”周湛回忆着,“年纪轻轻的,心肠可真毒辣,听说她拐卖的第一个孩子,居然是自己亲弟弟……” 这话如同惊雷,在林纫芝耳边炸开,心中掀起波涛骇浪,她借着喝水掩饰震惊的神色。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梅姐”,但她对“梅姨”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这个后世悬而未决的重大在逃人贩子,直到她回归前都未曾落网。 她清楚地记得,二零一七年南方警方发布的通报中,明确提到,“梅姨”时年约六十五岁。 如果按这个时间倒推回一九七六年,恰好就是二十四岁! 第362章 年龄、地点、代号,还有那令人发指的行径……所有信息都对上了。 林纫芝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梅姐”,就是后世那个逍遥法外、摧毁了无数家庭的“梅姨”。 甚至,就连苏晚前一世丢失的孩子,也是落入这个犯罪团伙手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涌上心头,林纫芝真切体会到,在无意间,自己竟然改写了这么多人的命运。 将这个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提前几十年绳之以法,这意味着有多少孩子能够平安长大,多少家庭得以保全? 周湛还在那儿庆幸:“整个团伙都端了,咱们宝宝的安全隐患总算小多了。虽然说不准以后还会不会冒出新的坏人,但至少能安稳一阵子。” 林纫芝赞同点头,只要利益存在,罪恶就难以根除。但只要不形成有组织的犯罪集团,危害性总能小一些。 说完这个,周湛神秘地凑近,压低声音:“媳妇儿,部队评定下来了,给我记了二等功!” 和林纫芝预期的差不多,毕竟这是公安系统主导的案件,周湛没有参与全程抓捕,能拿到二等功已经是顶格奖励了。 这送上门的荣誉,夫妻俩都很满足。 ***** 立冬这天正赶上周末,林纫芝把两个宝宝交给周湛照看,自己带着母亲出了门。 吉普车缓缓驶过大槐树时,俞纹心乐呵呵地降下车窗,和正唠嗑的胖婶几个老姐妹挥手打招呼。 等车子开出大院,林纫芝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想起刚才瞥见的身影。 她有所猜测,询问道:“妈,刚才李嫂子身边站着的一大一小,是不是就是邓悦和苗苗?” “可不是嘛!”俞纹心把车窗摇上一半,挡住外面的冷风,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黑三那个天杀的,就是当初拐走苗苗的主犯。这回他被枪毙的消息登了报,邓悦心里那个疙瘩总算解开了。” “虽然还是有点一惊一乍的,看见生人就紧张,但好歹愿意带着苗苗出来走动了。” 林纫芝熟练地拐过一个弯,嘴角含笑:“这事儿急不得,能迈出这一步就是好的开始,慢慢来吧。” “谁说不是呢。”俞纹心拢了拢围巾。 “你李嫂子这些天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见谁都笑眯眯的,连带着李副师长都年轻了好几岁。” 林纫芝想起这事,好笑不已。 “难怪呢,李副师长还来找阿湛打听,问他皮肤怎么那么好,是不是偷用了雪花膏。这心里那口气通畅了,也有心思注意保养了……” ……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雅致的小楼前,母女俩的谈笑渐渐停下。 小楼门口,一块崭新的牌子已经挂上了,上面写着:省双面三异绣技术研发中心。 再过几天,从各地精挑细选的绣花骨干们就要来报到了。趁着周日得空,林纫芝先来踩踩点,熟悉熟悉环境。 两人刚下车,保卫室里就猫腰钻出个人来,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 “老杨?”俞纹心惊讶地迎上去,“不是说好下周才到岗吗?” 老杨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嘿嘿一笑。 “在家闲着也是骨头疼。听说桌椅板凳、绣架丝线都搬进来了,这可都是集体财产,我实在放心不下,就和几个老伙计商量着,先过来照看。” 林纫芝安静听着,由衷佩服这个年代人们这种“以厂为家”的主人翁精神。 寒暄过后,俞纹心领着女儿,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 第363章 她早早来到金陵,也不是干等着的,后期绣研中心的组建,她都有全程跟进。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楼里还飘着淡淡的石灰水味儿,刚验收完三天,只有后勤组提前把各类家当搬了进来,人还没到齐。 两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林纫芝一眼就看到走廊那头门上贴着的“培训室”字样,下意识就往那边走。 “急什么?”俞纹心在后头笑着喊她,“先看咱们办公的地儿,你的培训室又跑不了。” 说着,她推开二楼东侧第一间办公室的门,屋子宽敞亮堂。 “喏,这就是咱娘俩的办公室了。” 俞纹心指着文件柜旁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特意打制的矮木架,上面还细心地铺了层软和的厚棉垫。 “瞧见没,到时候就把宝宝的摇篮搁这儿,既蹭得着日头,暖和,又不碍咱们走动、做事。” 林纫芝看着桌上摆得齐整的温水缸、暖水瓶、小铝锅,都是冲泡奶粉用得上的,心里头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妈,您可想得太周全了!我还愁带宝宝来上班不方便。”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俞纹心摆摆手,实话实说,“主要还是人家孔厅长鼎力支持,知道你的难处,特批了,让咱们怎么方便怎么来。” 林纫芝点点头,到目前为止,她接触过的领导都还不错。 只要你真能干实事,他们就敢放手支持,要啥给啥,比那些啥都不懂,还指手画脚、瞎指挥的强太多了。 俞纹心又领着女儿,把隔壁的财务组、后勤组都转了一圈。 等东边的行政区域看完,才带着往西边走。 越往里,阳光越充足,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上贴着封条,赫然写着“刺绣技术培训室”。 林纫芝小心撕开封条,推开木门。 室内最前方有个单独的绣架,将近二十张实木绣桌顺着阳光的方向排得笔直,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套崭新的工具。 直径四十厘米的圆形木绣绷打磨得光滑温润,针宝挂在桌沿,里面插着十多根粗细不一的绣针。 桌角的小抽屉里,剪刀、线板、穿针器一应俱全,连备用的素缎面料都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桌角。 “全是照你的要求置办的,”俞纹心走到靠墙的展示架旁。 “这架子分三层,上层摆成品,中层放针法图谱,底下留着给学员放个人作品。你看这高度,站着看正好不费眼。” 林纫芝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这里以后就是她主要办公地了。 高兴之余,她想起母亲之前的介绍,不免担忧。 “妈,您刚说食堂和仓库都在一楼?这……会不会有安全隐患?” “瞧你这话说的!”俞纹心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拍了拍胸脯。 “你妈我在绣研所干了小半辈子,这点门道还能不清楚?” 她拉着女儿下楼,特意在门厅正中央站定,指着地面那条醒目的红漆标线。 “你看这道线,东边食堂,右边仓库,隔了老远。我让人在食堂后厨加了防火门,那粗烟囱管子直接通后墙外边,连灶台底下都垫了防火砖。” 她看着林纫芝柔和的侧脸,“囡囡,你就把心踏踏实实放肚子里,只管琢磨你的手艺,教好你的学生。这后勤保障、杂七杂八的琐碎事,有你妈我呢!” 林纫芝心里一热,把脑袋靠在母亲肩上,声音软软的。 “妈,您也别太累着,把握个大方向就行,具体活儿安排下面人干,实在忙不过来,咱就找孔厅长要人。” 第364章 目前绣研中心规模并不大,抛开小食堂、休息室、保卫室等辅助功能区,核心部门就四个:主任办公室、财务组、后勤组,再加上培训室。 因为只搞双面三异绣的尖端培训和研发,从各地抽来的都是拔尖骨干,整个单位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人。 人员不多,架构也简单。后勤组眼下是“一个萝卜几个坑”,考勤、档案、采购……啥都管。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先干起来,等教学和研究走上正轨了,再看情况补充人员。 这倒是符合当下许多新单位“边运营、边完善”的灵活路子。 绣研中心是围着林纫芝的技术建立的,她不用像普通职工那样天天钉在办公室里坐班。 刺绣这手艺,最重手上功夫,理论说得天花乱坠,不下针也是白搭。 林纫芝打算每周固定来上三天大课,其余时间让学员们自己练习,她定期巡查指导就行。 也因为中心目前以内部钻研技艺为主,不搞对外接待和大规模生产,事情本来就不会太繁杂。 所以俞纹心这个副主任,也不必天天来点卯,只要她把总舵掌稳了,确保中心正常运转,上头也就默许了这种弹性。 林纫芝越想越觉得,和后世相比,这年代的国营单位,在管理上透着一股子难得的人情味儿。 家属院里那些在厂里上班的军属,下午干完了定额,就能早早回家张罗晚饭。 女职工的产假多为五十六天,休完了,单位托儿所连几个月的奶娃娃都乐意收,实实在在解决了她们的后顾之忧。 当下和后世一相比,林纫芝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老杨这样以厂为家的人了。 人家厂子是真把职工一辈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 转眼就到了绣研中心正式挂牌办公这天,头一天上班,林纫芝和俞纹心这两位主任,说什么都得在场。 周湛惦记着媳妇儿,虽说有岳母陪着出不了岔子,但毕竟是媳妇儿婚后第一次上班呢,他不亲自来看看,心里总不踏实。 林纫芝看着车上的一家五口,心下好笑,想不到自己还有妈妈孩子陪着上班的一天。 到了办公室,周湛先把媳妇儿和崽崽安顿在走廊上等着,自己拎着水盆抹布就忙活开了。 犄角旮旯擦得那叫一个仔细,带来的日常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前几天我和妈来的时候都收拾过了,简单擦擦就行。” “这几天没人来,又落灰了。”周湛手下不停,“宝宝们抵抗力弱,干净点好。” 林纫芝拗不过他。 周湛当兵这些年,洁癖本来都治得差不多了。 可自打俩崽崽出生,他私下找了不少育儿书来看,越看越紧张,总觉得小娃娃跟瓷娃娃似的,都有大惊小怪的趋势了。 昨天白白打了个喷嚏,他愣是用体温计量了两回。在他这个亲爹衬托下,林纫芝感觉自己像个后妈。 等全都拾掇利索了,林纫芝才推着婴儿车进来,西西和白白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 “我们家的宝宝真是来报恩的。” 看到自家两只天使崽,林纫芝都要以为全世界孩子都这么好带了。 除了饿了尿了哼唧两声,俩宝宝平时几乎不哭闹。只要家里人在跟前,到哪儿都睡得踏实。 周湛想都没想,道:“肯定是随妈妈。媳妇儿,你抓紧歇会儿,等会还要讲话呢。”他递过保温壶。 第365章 说是歇着,小两口其实就并肩坐着,目光一直落在崽崽身上,眼神专注又温柔,满是宠溺。 正看得入神,俞纹心轻手轻脚走进来:“囡囡,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林纫芝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母女俩一起往会议室走。 快到门口时,俞纹心不着痕迹放慢脚步,落后女儿半个身位。 在绣研中心,她们不只是母女,更是同事、是上下级。 她得做出表率,给女儿撑场面,可不能让人因为囡囡年纪轻就小瞧了她。 上班第一天,照例要开个动员大会。 林纫芝走到台前,先简单介绍了自己,又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便让其他人依次自我介绍。 想当年,自己读书时最烦这个环节,没想到如今当了领导,心态立马就变了。 没办法,这确实是快速了解所有人最有效的法子。 她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终究是活成了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绣研中心的行政人员除了俞纹心,还有三位。 财务组的胡春燕同志,约莫三十来岁,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一看就是个敞亮人。 另一位是关雪曼,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只简单说了两句就安静坐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文静,瞧着是个内敛性子。 后勤组这边目前只有一位员工,还是林纫芝的老熟人,曾给她当过一阵子小助理的甄筝。 甄筝坐在台下,心里跟揣了只小麻雀似的,雀跃不已。 她这回又是经过激烈角逐,从一堆中杀出重围,成功调到了绣研中心的后勤组。 而且这回可不是临时助理了,她升级了,成了林纫芝手下的正式员工! 自打广交会之后,想往林纫芝身边凑的人是越来越多。但甄筝发现,竞争对手虽然多了,难度反倒降低了些。 在大家能力差不多的情况下,孔厅长大手一挥,直接就选了和林纫芝最熟悉的她。 为这事,背后没少人说闲话,什么“甄筝是走了狗屎运”,什么“胜之不武”。 甄筝全当耳旁风。饶是他们说破天去,领导就是爱用熟手。 再说了,要是她之前助理的活儿没干好,林同志也不会点头要她,不是吗? 甄筝心态稳得很,这都是她应得的! 其实她猜得没错,最终名单确实是经过林纫芝首肯才定下的。 林纫芝的想法和孔厅长差不多,横竖都不认识,与其费劲磨合新人,不如找个做事合心意的熟手。 世上从来没有绝对公平,只有相对公平。 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不公平竞争;可站在林纫芝的角度,她只是选择了一个经过检验、最稳妥的方案。 只能说,屁股决定脑袋。 因着双面三异绣需要精细指导,人数太多,林纫芝怕兼顾不过来每个人的针法和线张力把控,学员最终定了十六人。 林纫芝听了一圈介绍,这些都是从省内各地的工艺美术厂、刺绣研究所、县镇绣花合作社里选拔上来的,年龄大都集中在二十到二十五岁。 选这个年龄段是有讲究的:比起更小的学徒,她们基础更扎实,手脚也麻利; 比起年长的老师傅,她们更能久坐。最关键的是还没形成太固化的刺绣习惯,更容易接受“双面三异”的创新技法。 互相认识后,林纫芝看了眼时间。 第一天大家还没完全适应,也不适合讲太深的内容,便让学员们集中到培训室,先从最基础的练起——劈丝。 第366章 让她欣慰的是,不愧是能层层筛选进来的,大家的基本功总体都很扎实。 就是听着那一声声“林师傅”,林纫芝心梗了。 虽然知道这是行内的敬称,但生生把她叫老了二十岁不止。 她只能庆幸:好歹自己不姓“康”。 当天课程结束,林纫芝前脚刚离开培训室,后脚这群年轻学员们就热络地围在一起。 大家年龄相仿,没多会儿就聊得热火朝天,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她们这位年轻的师傅身上。 “没想到林主任本人这么标致!刚刚她俯身指导我的时候,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可好闻了。”有姑娘托着腮,一脸沉醉。 有人恨铁不成钢道:“瞧你这点出息!咱们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得到林师傅亲自指点的机会。” “你倒好,光惦记着师傅香不香!要我说啊,长相那是咱师傅身上最不打紧的优点。” “可不是嘛,”立马有另一姑娘接话,语气低落,“林师傅劈丝都能劈到一百二十八,手稳得跟什么似的。” “我呢,连六十四丝都费劲!明明年纪跟咱们差不多,她这手艺难不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身旁人感同身受地拍拍她的肩,“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你想想,林师傅是有家学渊源的,跟这样的天才较劲,不是自找不痛快嘛!”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再说了,全国这么多绣娘,可就咱十六个人能在这儿学双面三异绣。等学成了,咱们就是独一份儿!”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我可是我们县唯一被选上的,林师傅能用绣品给国家挣外汇,我本事没那么大,但只要学有所成,回去多带出几个徒弟,给咱们县争光就成。” …… “林主任!请您留步!” 关雪曼小跑着追到门口,气息微喘,清秀的脸上带着急切的红晕。 她站定后稍平复了下呼吸,眼神诚恳,语气哽咽。 “林主任,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收留我。您和楚姨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林纫芝停下脚步,语气温和了几分:“既然来了,就安下心来。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辜负你楚姨为你奔走一场,往前看。” “哎!我记住了!”关雪曼用力点头,抬手抹了下眼角,“我一定听您和楚姨的话,在绣研中心好好干。” 她看到不远处等候的吉普车,懂事地后退半步:“您快回去吧,不耽误您时间了。” 车上,周湛发动车子,关心问起:“媳妇儿,学员们对你还尊重吧?” 他听岳母说,学员里只有一两人比林纫芝年纪小,周湛总担心自己媳妇儿被欺负。 “那当然啦,我都到这个位置了,要是还因为年龄被人看轻,那过去一年岂不是白干了嘛?” 林纫芝微扬下巴,难得露出几分小得意。 周湛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嘴角含笑:“听妈说,学员全是女同志?” “是啊,干刺绣这行的本来就是女孩子多。除保卫室的几位同志,我们整个绣研中心简直就像个尼姑庵。” 周湛心里的小人顿时欢快地转起圈来,他强压着上扬的嘴角。 “女同志好,细心又听话,你教起来也顺手。” 总比那些整天“嗡嗡”围着媳妇儿转的苍蝇蜜蜂强,看着就心烦。 林纫芝瞧着这男人藏不住笑意的样儿,也乐得哄他:“可不是嘛,像你这样心灵手巧的男同志,那可是凤毛麟角。” “!!!” 一句话直接把周湛钓成了翘嘴。 第367章 他知道自己在媳妇儿心里千好万好,可每次听到她的夸奖,心里还是美得直冒泡。 还好自己意志坚定,最适合他的名字果然是“周小美”。 是“周小美”,不是“大美”,更不是“完美”,时刻提醒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林纫芝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的顺毛捋,又给自家男人打了一波满满的鸡血,这会儿她正侧耳听着母亲说话。 “雪曼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今个儿天还没大亮就来了,把财务办公室和培训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给咱们每人桌上放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她说着叹了口气,有些孩子是不得不懂事,因为知道身后没人能依靠。 “囡囡,”俞纹心语气里带着担忧,“你收下她,不会对你有影响吧?” 关家的事,她们都有所耳闻。 曾经显赫一时的绣业世家,祖上的“锦记绣庄”生意做得极大,连海外都有分号。 可运动一来,关家就因为海外关系和资本家背景遭了殃。 关雪曼的祖父母在批斗中郁郁而终,父亲在下放时被迫害致死,母亲为了护着她没能熬过来,弟弟妹妹染上疾病,没得到及时拯救,活生生拖死了。 好好一个大家族,就剩下关雪曼这一根独苗。 俞纹心虽然心疼这孩子的遭遇,但最在意的还是自己女儿。 前些年那些事还历历在目,要是帮助关雪曼会让女儿惹上麻烦,她宁愿囡囡狠心一些。 “妈,您放心。”林纫芝轻声安慰,“她家已经平反了,政审也都通过了,不会有事的。” 听到女儿肯定的答复,俞纹心这才松了口气。 关雪曼是楚姨的远房亲戚,林纫芝会知道这个人,也是楚姨亲自上门说情。 虽然关家平反后恢复了名誉,也拿到了一些补助,但大部分家产也追不回来了。组织上能做的,就是帮忙安排份工作。 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关雪曼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远离是非。 楚姨想着绣研中心专攻技艺,人际关系简单,正是个合适的去处,这才来找林纫芝帮忙。 林纫芝了解情况后,特意考察过关雪曼的能力。这姑娘从小在绣庄长大,对绣品知识很熟悉,也懂些记账管账的门道。 确认她确实能胜任工作后,林纫芝便和孔厅长提了一句。 正好组织上也在为关雪曼的工作安排发愁。虽说关家平反了,可不少单位还是心存顾虑,不愿接收。 现在林纫芝主动要人,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就批下来了。 …… 自打这天起,林纫芝算是彻底告别了“无业游民”的身份。 每天一大早,和母亲俞纹心一起,带着两个孩子,准时准点在单位和家属院之间往返。 教学间隙,林纫芝便会跑回办公室,给眼巴巴等着她的两个小团子喂奶。 这天,她看着吃得正香的宝宝,想到什么,突然“噗嗤”笑出声。 “咱们西西和白白呀,这可是一出生就开始积累工龄了。等以后长大了,就能挺着小胸脯说‘我年龄是几岁,工龄就是几年’。” 一旁的俞纹心也被逗乐了,递过温热的毛巾,笑道:“可不是嘛,我们家小宝贝以后写履历,工龄这一栏可得从零岁算起。” …… 第一周的教学,林纫芝重点带着学员们练习“双面同步绣”。 这手艺讲究的是绣者左右开弓,一只手在绣面正面、一只手在背面。 第368章 两手下针必须分毫不差,保证正反两面的针脚整齐、图案一致。 这是双面绣的基础操作,更是练习双面三异绣的入门能力。 十六位学员都是优中选优,基本功个个扎实。 林纫芝挨个检查完毕,满意地发现全员达标,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下一阶段的训练。 进阶阶段讲究循序渐进。 先攻克“双面异色”,让学员们掌握正反两面运用不同色彩的技巧; 等这一步熟练了,再练习“双面异针”,学习根据图案需要变换针法; 最后才是最难的要领“双面异形”,让正反两面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图案。 双面三异绣堪称刺绣界的珠穆朗玛峰。即使在后世,真正掌握这门绝技的也不足百人。 这百人中的大部分,都得双人协同才能做到。 而像林纫芝这样,能独立完成一幅三异绣作品的大师,在现代也只有个位数,无一不是各绣派的领军人物。 考虑到难度,林纫芝把十六人分为八组,两位学员各守绣架一面,按照既定的色彩、针法绣制,还要互相配合着藏针收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刺绣节奏和习惯,刚开始自然是各种不顺,你急我慢,你松我紧,配合起来总是磕磕绊绊。 这个问题林纫芝也帮不上忙,只能靠她们自己慢慢磨合。 好在大家都格外珍惜这个难得的学习机会,一个个铆足了劲,每天在培训室一待就是十几个钟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练得久了,搭档之间渐渐找到了默契。 恰在这时,林纫芝接到了孔厅长的来电。 “林主任啊,苏城绣研所那边在双面三异绣的研究上也有了进展。” “顾所长的意思是,想派几个人过去您那儿交流学习,您看怎么样?” 林纫芝眉梢微挑,“我这边没问题。只有一个要求,来的人得对双面三异绣有一定基础。” “这个您放心!总不能送几个生手去给您添乱不是?” 又寒暄了几句近况,林纫芝挂断电话。 在绣研中心步入正轨后,林纫芝作为负责人,不可避免地开始考虑单位的长远发展。 这个单位是因她而建,可她不可能永远留在金陵,周湛迟早是要调回京市的,等她离开后,绣研中心该何去何从? 看来上级可能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这才有了孔厅长这通电话。 林纫芝很早就知道,苏城绣研所在研究三异绣,起步比她还早,只是还没取得突破性进展。 都已经教十几个了,再多教几个也无妨。 况且绣研所派来的人都有功底,比新学员容易上手。等把她们带出来了,以后也能帮着指导学员。 更重要的是,绣研所的人是俞纹心的老同事,林纫芝想着,有熟悉的人相伴,母亲应该会更舒心。 一周后,当绣研所派来的几人出现在门口时,俞纹心惊讶地瞪大双眼。 “怎么?半年不见,不认识老姐妹了?” 顾瑛笑着打趣,目光在整洁的办公区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这地方选得好,清静雅致,正适合咱们做绣活。” 眼见着三位老同事已经开始往桌上摆放个人物品了,俞纹心才反应过来。 “不、不是……你这一来,所里的事务怎么办?” 顾瑛手上动作不停,“不是还有蓝玉嘛!她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就是她把我撵来的。” 想到那位为了苏绣可以和人拼命的副所长,俞纹心顿时语塞。 第369章 “别愣着了,”顾瑛迫不及待地催促,“快带我们去培训室看看,我这双手都快闲出毛病了。” 旁边两位老师傅也连连点头,眼神期待。 俞纹心看得好笑,却也尽责尽职领着几人熟悉了整个绣研中心的环境。 很快,顾瑛三人来了不到一周时间,林纫芝就明显感受到了不同。 顾瑛这位苏城绣研所的总工艺师,果然名不虚传,常常是林纫芝演示几遍,她立马就能领会要领。 另两位老师傅虽然稍逊一筹,但也甩学员们十几条街。 现在林纫芝只需先教会这三位,再由她们去指导学员,教学效率大大提高,工作量大大减少。 她看顾瑛三人的眼神,简直像捡到了宝。 殊不知,顾瑛她们看她也是如此。 顾瑛原本以为见过林纫芝的《雄关漫道》,就已经见识了林纫芝的功力。 但她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姑娘又精进了! 在她们还在入门三异绣,连形韵的影儿都没见到时,林纫芝已经跳过了“形”的层面,开始追求刺绣的“魂”了。 不,应该说,她已经练出了魂韵。 此刻,顾瑛正站在那幅刚从樱花国参展归来的《春江花月夜》前,心神俱震。 半年之期已到,这幅作品被林纫芝特意摆在培训室,供大家观摩领悟。 顾瑛痴痴地凝望着绣屏,完全忘记了时间。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人也都沉浸在绣品的意境中。 或许每个人对刺绣题材各有偏好,可真正的大师之作,却能无视所有,将人轻易拉入其营造的艺术世界。 顾瑛和两位同事互相对视,不禁苦笑。 她们三人深知“达者为师”的道理,向一个年纪足以当她们女儿的小姑娘请教绣技,也不觉得丢份。 可作为在苏绣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名家,突然遇到一个把所有人都远远甩在身后,甚至无法望其项背的天赋流,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无力感。 俞纹心也是第一次见到囡囡这幅绣品,震撼过后,便觉得理所当然。 也只有这样的艺术珍品,才值得樱花国宁可给出技术,也要交换参展权。 等她细细品味完绣品的每一处精妙,终于舍得移开目光时,转头便对上三双写满羡慕的眼睛。 “你们这是……?” 顾瑛长长叹了口气,比起天赋上的差距,她更羡慕的是俞纹心后继有人。 为人父母,最欣慰的莫过于子女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 她知道俞纹心虽然从不明说,但内心一直对未能重振沈老前辈的荣光抱有遗憾。 如今家族出了林纫芝,这个百年难遇的天才,这份遗憾总算得以弥补。 俞纹心听她说完,状似无奈地摆摆手:“嗐,这都是囡囡自己争气。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顾瑛三人:“……” 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这金陵的风水果然和他们苏城不合! 瞧瞧俞纹心,才来多久,说话都变得这么不中听了,以前的她可不是这样的! 看着老同事们憋屈的神色,俞纹心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难怪女婿整天乐呵呵的,原来说话不顾人死活的感觉,这么爽! 她琢磨着自己功夫还是不到家,日常得多观察周湛是怎么和外人说话的。 …… 有了顾瑛几人的协助,学员们进步飞快,林纫芝也终于尝到了当“甩手掌柜”的甜头。 第370章 想当初学员们刚来时啥都不懂,她不得不天天泡在培训室。 虽说上面特批了她不用坐班,可为了及时给大家答疑解惑,她还是得天天准点报到。 现在好了,有了几位得力助手,她总算能真正享受弹性工作的便利了。 这天晌午,林纫芝的吉普车就开回了家属院。她刚下车,就被在院子里晾衣服的一位嫂子撞个正着。 “林同志,你这咋就回来了?” 这位嫂子惊讶地看了眼日头,“这才去了不到一上午吧?” 俞纹心抱着两个宝宝先回了屋,林纫芝从后备箱里取出婴儿车,笑着解释:“工作做完了,就早点回来。” “啊?那俞同志也……?” “是啊,我妈的工作也做完了。”林纫芝礼貌地点点头,推着车子便进门了。 留下这位嫂子神情恍惚,手里的湿衣服往盆里一扔,急匆匆跑去和别人分享新发现。 哎哟喂,大娘大婶们,咱们都误会了! 原来,前段时间大家看见俞纹心母女俩都要上班,还得带着龙凤胎来回奔波。 一些年轻嫂子除了羡慕她们都有工作,私下里也没少议论,觉得这样实在太辛苦了。 像她们的婆婆虽然没工作,但至少能在家里帮忙看孩子,再不济还能送托儿所,哪像林纫芝,还得亲力亲为带着孩子上班。 之前偶尔看见俞纹心或者林纫芝其中一个人在家,大家都以为她们是忙不过来,只能轮流请假照看孩子。 谁能想到,人家根本不是请假,而是工作做完就正常下班了! 经过这位嫂子的澄清,很快,整个家属院都传开了。 原来林纫芝和俞纹心上班,一周六天,只要去三天,这三天还只待半天就能回家! 而且她们也都知道,林同志是去当主任,教别人刺绣的。 这工作再轻松不过,都不用自己动手干活,只用坐在椅子上,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付出点口水,就能拿那么高的工资,众人已经羡慕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早就说过!”最得意的还是许慧芳,逢人便说,“只要人家林同志想,在家待着就能领工资。” 周围人也想起许慧芳当初的预言,稀奇地打量着她。 这人怎么脑子灵光了,莫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过这会儿大家也顾不上研究许慧芳,都忙着回家教育孩子。 “你看看人家林同志,不仅自己工作轻松,还能带着亲妈一起享福。儿啊,妈以后可就指望你了。” 有些军属更是被林纫芝的好日子迷了眼,盘算着送孩子去学刺绣。 他们也不指望孩子能像林纫芝那样赚外汇,只要能进研究所,一周上三四天班就心满意足了。 许慧芳得知这些人的想法,无语地嘴角直抽,这些街坊邻居真是太想当然了。 轻松的是工作本身吗? 分明是林纫芝这个人啊! 或者说,是林纫芝做什么工作,什么工作才轻松。 原本有了稳定工作,许慧芳都懈怠了。可见识了林纫芝的待遇后,她就开始琢磨。 有本事的绣娘不少,单单金陵云锦研究所就有好几位,为啥偏偏林同志能让上面三番五次为她破例呢? 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终于琢磨明白了。 林纫芝和其他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她是不可替代的。 正因为她是独一份儿,才能享受最好的待遇,让所有人来配合她。 第371章 像林同志这样手握独门绝技的人才,赚钱简直比喝水还容易。 想通这一点后,许慧芳顿时敲响了警钟。 打那以后,她除了多看书,积累故事素材,还刻苦自学唱歌跳舞,天天对着镜子练习,生怕自己哪天被人轻易替换。 而林纫芝这边,正被几个半大孩子围住,七嘴八舌地问。 “林婶子,俞奶奶工作这么轻松,是不是单位领导看您的面子啊?” 林纾芝被问得一愣:“……”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旁的俞纹心倒是乐不可支,“这么说也没错。” 她在绣研所也是得天天坐班的,能调来金陵享受弹性工作制,可不就是沾了囡囡的光嘛。 孩子们顿时天塌了,哭丧着脸转身就跑,远远还能听到他们的哀嚎。 “呜呜呜……我不要学刺绣了!” “我不想以后带着我妈一起上班啊,呜呜呜……” 林纫芝:“……” 俞纹心忍俊不禁,搂住女儿肩膀,含笑道:“还是我囡囡最好,到哪儿都想着妈妈。” ***** 十二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 这天,林纫芝和周湛抱着裹成小粽子似的西西和白白,来到了军医院。 两个宝宝满三个月了,今天是接种脊灰疫苗的日子。 这年头冷链设备稀缺,疫苗得趁着天冷才好保存。因此每到冬春季节,各地都会集中开展突击接种工作。 西西和白白已经打过卡介苗和乙肝疫苗了,其中乙肝疫苗目前只在部分城市推广,大多数地方还享受不到这待遇。 想到这儿,林纫芝不禁庆幸周湛是在条件较好的大军区服役。 这会儿还没有统一的疫苗本,军医院用的是自制的疫苗卡,上面登记着疫苗名称、剂次和接种时间。 疫苗卡,大概这样。 有些地方没有这样的记录,难免会出现有的孩子重复接种,有的却漏种的情况。 接种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哭声震天,刚打完针的孩子们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 林纫芝和周湛一人抱着一个宝宝,排在队伍末尾。 两个小家伙一点儿都不怕,肉乎乎的小拳头抵在嘴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西西和白白这对双胞胎,像两个软糯糯的小汤圆,周围人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娃娃,稀奇地看过来。 一位大妈羡慕道:“这么吵都不哭,你家两个娃真乖。” 谁知话音刚落,西西就“咯咯”笑出声来,小肉手指着前面哭得最凶的一个小男孩,乐得直蹬小腿。 白白见状,也咧开没牙的小嘴跟着笑。 林纫芝无奈地捏了捏女儿的小手:“小坏蛋,看别人哭就这么开心?” 周湛却一脸骄傲:“这说明咱们宝宝聪明,这么小就知道找乐子了。” 终于轮到他们,白医生一见到两个胖宝宝就眉开眼笑:“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呀,养得这么好。” 林纫芝脱掉宝宝半边袖子,露出两截胖嘟嘟、藕节般白嫩的小胳膊。 白医生用棉花球轻轻擦拭着西西的手臂,周湛一边护着女儿的身子,一边柔声哄着:“西西乖,一下下就好。” 西西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看。 白医生被她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手下却利落地完成了注射。 起初西西似乎没反应过来,直到药液推进去,瞬间晴天转暴雨。 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得震天响,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纫芝明明心疼得紧,可看着女儿从白嫩团子变成红扑扑的小哭包,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周湛幽怨地瞅了媳妇儿一眼。 别人家宝宝,笑也就笑了,怎么能笑自家崽崽呢? 连忙把西西搂进怀里,又是亲又是哄,“乖宝不哭,爸爸亲亲,我们西西最勇敢了。” 但可能是知道自己有人疼,西西非但没降低音量,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轮到白白时,林纫芝把女儿抱过来,顺着她背,安抚地亲了亲。 刚才还哭得伤心的西西突然止住哭声,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弟弟。 一针下去,白白鼓着肉嘟嘟的脸蛋,后知后觉感受到痛意。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瘪着嘴巴哼了两声,愣是没哭出声,只委屈地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我们白白真棒!”周湛惊喜地亲了亲儿子的小脸,“像爸爸一样坚强。” 林纫芝没等到哭声,心里遗憾归遗憾,还是凑过来,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我们白白是小男子汉呢。” 听到妈妈的夸奖,白白咧嘴笑了笑,伸出小胖手抓住了姐姐的手指,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西西见弟弟没哭,自己却哭了,“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林纫芝眼疾手快,接过护士递来的糖丸,赶紧塞进两个宝宝嘴里。 西西顿了顿,继续抽噎。 白白疑惑地看了眼还在抽泣的姐姐,伸手就要把嘴里的糖丸拿出来。 周湛赶紧拦下,“白白这是你自己的,姐姐也有。” 西西一边舔着糖丸,一边抽抽搭搭地哭,舔两口哭一声,把周围的人都逗乐了。 除了自家娃,大家都不喜欢哭闹的孩子,可眼前这个胖宝宝不一样。 她哭得可怜兮兮的,只让人觉得可爱,恨不得抱过来哄哄。 白医生一边记录一边笑:“这俩孩子太有意思了,回去给他们多喂点温水,记得别洗澡。” “好,麻烦了。”周湛点头应着,仔细看了两遍疫苗卡,折好放进大衣口袋。 林纫芝掏出小毛巾,轻轻擦了擦两个宝宝眼角的泪痕,又摸了摸接种部位,确认没有红肿,才起身离开。 走出接种室,西西早就忘了刚才的委屈,又兴致勃勃地看起别人的热闹来。 进门前见过的那个小男孩,情绪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只在小声啜泣。 一转头看见西西冲着他“咯咯”笑,下一秒男孩大哭起来。 “又是泥,泥又笑我,呜呜呜…” 西西见状笑得更欢了,白白也跟着姐姐一起乐。 周湛这个看自家崽哪哪都好的老父亲,见人家小男孩鼻子眼泪糊一脸,都有点心虚。 他拉拉林纫芝袖子:“媳妇儿,咱们快走吧,不然…” 一扭头,就见他天仙似的媳妇儿,正踮着脚尖,往接种室里张望。 林纫芝仗着5.0的好视力,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一个又一个“小哭包”的诞生。 她一边谴责自己实在太坏了,但看着那些从呆萌到爆哭的小宝宝们,一边控制不住地肩膀狂抖。 如果空气有声音,此时应该三百六十度旋转播报: “功德-1”“功德-1”“功德-1”…… 周湛宠溺地看了眼笑得不行的媳妇儿,又低头瞅瞅看得津津有味的两个崽,终于明白他们像谁了。 想抱着他们离开,可宝宝们看得正起劲,怎么也不乐意走。 没办法,周湛只好认命地站在角落,挡在母子三人面前,让他们看个够。 他也跟着看了会。 还别说,这些娃娃哭得是真挺好笑的,哈哈哈。 第372章 好不容易等到宝宝们笑累了、看困了,一家人总算能离开军医院。 车子刚进家属院大门,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嗷嗷”哭喊,混着女人的怒骂,就迎风灌入车厢。 声势之浩大,直接把呼啸的冷风都给比了下去。 林纫芝捂紧宝宝的耳朵,探头往声音来源处寻去,是前排某个平房。 “这是胖婶家?这动静不一般啊。” 准确地说,是二团徐营长家,也就是胖婶的儿子家。 周湛车子没停,稳稳停在自家门口。 林纫芝也不在意,人家家庭矛盾,她们虽和胖婶熟络,但贸然凑上去也不合适。 谁料,等把睡着的两个宝宝放上婴儿床,交给俞纹心看管后,周湛就兴冲冲拉着她往徐家走。 一看他这架势,林纫芝就懂了。 得,今天不止是她,周湛那本就不厚实的功德簿,怕是得扣到负数。 以前周湛和她一样,都不爱掺和别人家事。可自打升级当了爹,有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儿女,这人就变了。 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对“谁家孩子挨骂了”、“谁家娃考试抱鸭蛋”……诸如此类的事,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 只要让他听到了,他非得上门瞧瞧,乐此不疲。 回来还能绘声绘色跟她演上一出,最后准得抱着俩宝宝好一顿亲香,兀自幸灾乐祸半天,整个流程才算完整结束。 可以说,家属院的亲子矛盾,就是周湛的快乐源泉。 果然,周湛脚下生风,语气努力装得沉重:“我刚听到了几句,好像是他家老三又捅娄子了。” 林纫芝:“……” 周小美同志,你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装啥呢? 夫妻俩刚走近,徐家门口已围了好几户邻居,个个扒着门框、探着脑袋、捂着鼻子,脸上是憋不住的笑。 徐家大门敞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爽气味飘散出来,伴随着徐嫂子濒临崩溃的咆哮。 “徐志卫!你个小瘪犊子!谁让你去猪圈掏大粪的?还敢支锅煮!我看你是皮痒痒欠收拾了!” “哇呜呜呜……是爸爸说的!爸爸说炒蜂蛹就是屎里爬出来的肉虫子,我想吃才去捞的!” 林纫芝表情管理瞬间失败,震惊地想看看是哪位勇士。 噢,是徐家的三儿子徐志卫,今年六岁。 此时哭得脸蛋通红,裤腿上沾着可疑的褐色渣滓,小手还死死攥着个搪瓷杯,杯底黏着几根稻草和粪粒,视觉冲击力极强。 徐嫂子叉着腰站在屋当间,手里还抄着鸡毛掸子。徐营长则蔫头耷脑地蹲在门槛上,脸憋得通红。 林纫芝正想着自己出面问问情况,免得周湛一个大男人太过八卦影响形象。 谁知周副师长早已按耐不住了,目标明确,直奔在场最能提供情报的核心人物。 嘴巴一张,开口就是王炸:“嘿胖婶,一上午不见,您孙子都吃上屎啦?” 林纫芝:“……?!!!” 两眼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有你这么问的吗?! 胖婶正捂着脸逃避现实,缩在角落,想着别注意到她。 结果周湛一开口,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再听听他说的话,胖婶被噎得喉咙一哽,这周副师长咋这么欠呢! 再一看周围瞬间竖得像天线般的耳朵,胖婶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急声反驳。 “没有!我家志卫没吃屎!” “没!吃!” “谁会傻到去吃屎啊?” 看着大家怀疑不信任的眼神,还有空气里挥散不去的臭味,胖婶深吸了一口气。 第373章 她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不掰扯清楚,经过大槐树下那帮老娘们的嘴—— 版本能直接从“胖婶孙子煮屎”升级成“胖婶一家集体品尝还嫌味儿淡”! 不炸裂叫什么八卦,是一个人吃传播效果好,还是一家人一起吃更喜闻乐见? 答案显而易见。 她胖婶混迹家属院多年,她不了解别人,还能不了解自己吗?! 为了捍卫家族(主要是她胖婶自己)的清白,她当即把心一横,嗓门拔高,把来龙去脉广播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来,前阵子徐营长下连队,碰上养蜂的乡亲清理蜂箱,他买了些剥离下来的蜂蛹回来,用油一炒,喷香! 这徐营长也是嘴欠,吃完故意逗孩子:“知道这是啥不?这可是屎里爬出来的肉虫子,香吧?” “结果志卫这傻小子就记死了!” “今天馋得不行,溜去家属院后面的猪圈,掏了一兜子猪粪回来,还偷偷在厨房支起小煤炉煮。” “那味儿一出来……嚯!差点没把他妈直接送走。” 胖婶说到最后,眼泪都要下来了。 想她胖婶一世英名,今天都被这个缺心眼的玩意给毁了! 众人听完,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这徐营长真是缺德他妈给缺德开门,缺德到家了。 徐志卫听见奶奶的话,哭得更委屈了,冲着徐营长就喊。 “爸你骗人!你明明说炒蜂蛹是屎里爬的,你还说越臭越香。猪圈就是臭地方,我找的没错!” 徐营长臊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来挠头:“我那逗你玩的。蜂蛹是蜂巢里的,不是粪坑里的。你个傻小子咋还真信呢!” “你才骗人!”徐志卫梗着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吃的时候还说‘这虫子从臭地方来,吃着才带劲’。猪圈不带劲吗?我找的地方可对了!” 徐嫂子一听,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老天爷啊!怎么会有人傻到真去煮屎啊!怎么会!这傻子还是我儿子!” “你都六岁了,眼看要上学的人了,是大孩子了啊!不能光长个儿不长脑子啊!” 她越说越绝望,目光扫过眼前四个高矮不一的儿子,再看看那个挡在门口碍眼的罪魁祸首,瞬间崩溃了。 “徐援朝!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这些好儿子!老大拆收音机,老二逗狗撵鸡,老三更是出息,心心念念想吃屎!” “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就信了你能给我生个闺女?” “结果呢?又来个带把的!四个建设银行啊!四个!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徐营长被喷得抬不起头,小声挣扎:“这……这生男生女,咋能全怪我呢……” “哎哟喂!我的个乖乖隆地咚!援朝你个憨怂!” 胖婶手指头差点戳到儿子脑门上。 “我都问过医生了,生儿子生丫头,全看你们男人那点种!” “你老子当年就没那开闺花朵的命,害得老娘一连生了三个讨债的。传到你这儿,还是个夯货!你咋有脸怪你媳妇儿?” 徐嫂子得了婆婆声援,更是觉得人生灰暗,拉着胖婶的手哭诉。 “妈,还是您明白。可这四个小子可咋办啊?”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往后一个个都要娶媳妇。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儿……呜呜……我这命苦啊……” “可不是嘛,咱娘儿俩才是掉进小子窝里了。你看看你男人,他除了当时快活那一下,他还管啥了?啊?苦的是咱娘儿俩!” 婆媳俩越说越伤心,干脆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徐营长张了张嘴,看看老娘,又看看媳妇。 第374章 再瞅瞅志保、志家、志卫、志国四个儿子,想到未来的彩礼钱,悲从中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带着哭腔憋出一句:“我、我工资不都上交了嘛……我……我也没偷懒啊……妈,媳妇儿,你们……你们别一起说我啊……” 围观的军属们看着这一大家子。 崩溃的媳妇,绝望的婆婆,委屈得快哭的丈夫,外加一个还在执着于吃屎的傻儿子,真是各有各的伤心事儿。 有心想安慰几句吧,可一开口就憋不住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人有没有安慰到,看胖婶和徐嫂子愈发响亮的哭声就知道了。 最终,大家想着邻里邻居的,不好继续留下来看笑话,三三两两转身离开。 一拐过屋角,震天的哄笑声瞬间爆发出来。 无论胖婶怎么澄清,事情还是往她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 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关于“徐营长家老三煮屎欲尝”的炸裂消息,当天就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大家伙哪听过这种奇事,国人对屎尿屁文学又抱有极大的热情,不少人跑去徐家当面打听。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跑去问徐志卫,“卫子,那玩意儿……到底啥味儿?咸的还是淡的?” 胖婶更是直接社死,接下来一周时间,都没敢在大槐树下她的情报集散地露面。 俞纹心有些担心老姐妹,想去宽慰几句。 林纫芝笑着拦住:“妈,还是算了吧,这会儿胖婶应该只想静静。” 今日份快乐源泉汲取完毕的周湛,此时正抱着自家香喷喷的俩宝宝。 “还是咱家西西和白白聪明,不止会找乐子,还知道不能碰脏东西,连丁点儿臭味都嫌弃,对不对?真是爸爸的乖崽崽。” 他低头各亲了一口奶香的小脸蛋,“当爹这一块,徐营长和我之间的差距,犹如鸿沟。” 甩着脑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林纫芝对他那嘚瑟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周湛这话倒没说错。 俩孩子随了他们两人爱干净,对味道尤其敏感,别说那种冲鼻味了,连汗味、烟味稍微重点都皱小鼻子。 西西和白白如今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俞纹心是个明白人,知道小两口感情正浓,主动把两个孩子抱到次卧,晚上跟着自己睡。 一开始,周湛还很不习惯,夜里总下意识往旁边摸空。 可等到夜深人静,媳妇儿温软的身子贴过来时。 宝宝?什么宝宝? 之前顾忌孩子在,两人简直像在做贼,动静不敢大,林纫芝更是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可她越是这样隐忍,那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眸,就越发勾得周湛心头火起。 现在好了,小电灯泡们转移了,夫妻俩久违地过上了酣畅淋漓的生活。 别看周湛白天是人人夸赞的十佳奶爸,喂奶换尿布样样精通。 可一旦熄了灯,那身正气立马被野性取代,仿佛变了个人。 当林纫芝受不住想往旁边缩时,他非但不拦着,反而好整以暇地冷眼瞧着。 直到她快要溜走,才不紧不慢地伸手,一把扣住那纤细的脚腕将人拽回来,顺势压进怀里。 说起来,林纫芝当初之所以点头闪婚,除了周湛条件好,很大程度上就是被他身上这股痞气和强势吸引。 一个眼神看过来,身子先软了大半。 于是几番折腾,等灯再次拉亮时,床上早已是一片狼藉。 第375章 帮着清理完,周湛搂着林纫芝的腰,下巴蹭着她发顶,嗓音沙哑:“媳妇儿,宝宝还是得早点独立。” “……” 林纫芝累得眼皮都懒得抬。 也不知道是谁,分床时抱着俩宝宝不肯撒手,眼圈红得跟什么似的。 呵,男人,你的名字叫口是心非。 ***** 一开年,部队下连队的通知刚下来,周湛对两个小团子的黏糊劲儿简直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只要他在家,俩娃基本就长在他身上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活像揣着两个热乎乎的小暖炉。 这天,周湛照例一手搂一个,给俩宝宝喂奶。 这年头奶瓶多是玻璃的,杯壁厚实,瓶盖里塞着橡胶奶嘴。 网上找的图,这是双头,还有单头的。 怕烫手又想着防滑,林纫芝特意给每个奶瓶都缝了布套子,花花绿绿的,套在瓶身上倒也可爱。 可能是灵泉水滋养的缘故,西西和白白做什么都比同龄娃快一截,小小年纪就会自己抱着奶瓶吨吨吨了。 可这俩宝宝比较懒,抱着抱着就嫌手酸,灵机一动,竟翘起肉乎乎的小脚丫,试图用脚底板托着瓶底。 这可把全家吓得不轻。 自那以后,每次喝奶,都是周湛大手托着奶瓶,林纫芝拿小毛巾守在旁边,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溢奶呛着。 喝完奶后,夫妻俩一人抱着一个,轻轻拍着后背,让宝宝打奶嗝。 白白趴在妈妈柔软的肩上,满足地咧着嘴笑。 林纫芝被这笑容甜得心口发软,就听见儿子小嘴一张,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ma~ma~” 她当场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周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媳妇儿!你听见没?白白会叫妈妈了!” 林纫芝虽然知道这多半是无意识的发音,心里却还是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噼里啪啦地雀跃起来。 周湛凑到儿子面前,柔声引导:“白白来,叫,ba~ba~” 见爸爸妈妈都围着弟弟,西西小眉毛皱成一团,不满地咿咿呀呀。 下一秒,在林纫芝震惊的目光中,奶声奶气地蹦出一个字:“ma~” 开了这个头,西西见爹妈都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己,更来劲了。 小脚丫兴奋地扑腾,小嘴叭叭个不停:“mama~ba~ba~” 白白喜欢学姐姐,见状咿咿呀呀地,跟着喊“mama”“baba”。 夫妻俩忙不迭地应着,低头亲亲俩宝宝小脸,指着自己的脸反复教。 “妈妈在这里呀!” “没错,我是爸爸!” 因为这一插曲,全家人乐呵了一整天。 等到晚上,周湛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顿时跟蔫了的花儿似的。 林纫芝正帮他检查行李,嘴里安慰他:“不就一个月嘛,一晃眼就过去了。” 自从五十年代末,军队就有干部下连当兵的规定。 要求各级干部每年至少抽一个月下到连队,编入班排,与士兵同吃同住同训练。 周湛从身后抱住她,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媳妇儿,我舍不得你和宝宝……等我回来,崽崽都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林纫芝转身摸摸他硬硬的短发,柔声道:“不会的,咱家西西和白白聪明着呢。我每天都拿着你照片给他们看,保证忘不了。” “照片!” 周湛猛地抬头,眼睛一亮,“对,我得带张全家福!想你们了就拿出来看看。” “早准备好啦,就放在行李袋内层口袋里。” “嗯……” 周湛本来还想带上人偶小媳妇儿,转念一想影响不好,只好作罢。 连“小媳妇儿”都不能陪他,脑袋又耷拉下来。 林纫芝见他实在不舍,便提议:“要不今晚把宝宝们抱过来?” 话音刚落,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刚刚还蔫头蔫脑的男人,此刻目光灼灼。 “媳妇儿,时候不早了,咱们抓紧时间。” “……” 刚才那个委屈巴巴的大狗勾呢?这是又行了? “媳妇儿,我行不行,实践出真知。” “……两次了,差不多行了哈。” “一个月呢,那不得提前预支点儿。” 一夜无眠。 翌日,起床号准时响起。 林纫芝睁开眼睛,揉着酸痛的腰肢,瞥见身旁空了一半的床位,忍不住暗骂某个不知节制的男人。 好不容易挣扎起身,她一边往脸上细致地抹着玉容膏,一边即兴哼起了歌曲,嗓音慵懒: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但是~这早晨~并不安宁~ 和平夜里~还有~周湛~不消停…” 第376章 周湛离开后,最不适应的倒不是林纫芝,而是两个宝宝。 西西和白白月龄小小,却已经养成了规律的生物钟。 每天起床号一响,两人就准时醒来。然后由外婆擦脸蛋涂香香,眨巴着大眼睛等着爸爸。 往常这个时候,周湛出操回来,总会先来看看他们,陪着俩宝宝吃个早饭,亲亲抱抱一番再去办公楼。 这天早上没见到熟悉的人影,西西和白白明显有些不适应,小脑袋转来转去地寻找。 好在俞纹心经验丰富,拿着彩色布偶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很快就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可等到午饭时间,还不见爸爸回来,两个小家伙就急了。 白白“咿咿呀呀”指着门口,拽着人就想出去。西西也朝着门的方向伸手,小身子往前倾。 林纫芝赶紧拿出周湛之前给他们做的小摇铃,用新鲜玩意儿暂时安抚住了。 到了晚上,这下什么招数都没用了。 往常这个时间,周湛都会抱着俩宝宝在屋里转悠,哼着歌哄他们入睡。 迟迟不见爸爸,西西和白白先是小声哼唧,接着就哇哇大哭起来。 偶尔哭累了,停下来抽噎时,小奶音含含糊糊地喊着“pa…pa……” 爸爸不见了,两只小团子紧紧黏着林纫芝,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妈妈。 林纫芝也心疼,便把俩宝宝抱回主卧一起睡。 林纫芝原以为孩子还小,过两天就会慢慢忘记。 谁知自家这两个对家人记得很清楚,尤其是经常带他们的周湛,俩宝宝平时就很黏他。 接连好几天,西西和白白都蔫蔫的,玩玩具也不如往常起劲。 慢慢地,他们似乎明白了哭也哭不回爸爸,就不再大哭大闹了。 但每到吃饭时间,还是会不自觉地朝门口张望,小身子一耸一耸地想要往那个方向去。 寒冬腊月的,林纫芝怕他们着凉,不敢经常带他们出门,就把这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粽子,放在正对着门口的软垫上,让他们能一眼看见大门。 之前答应周湛要拿照片给宝宝看,林纫芝现在也不敢了。 不看照片都这么惦记,要是看了那还得了。 偶尔趁着主卧房门关紧,林纫芝会悄悄带着两个孩子进入空间。 这里灵气充沛,待久了能强身健体,对宝宝的发育很有好处。 趁着孩子还小不懂事,林纫芝才敢带他们进来。等再大些,她就不会这么做了。 对现在的生活,林纫芝很是知足,给家人使用灵泉水,也都是在她能掌控的范围内。 这个空间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为自己留的后手,她永远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人性复杂,她不愿用这样的机缘去考验任何人。 第一次进入这个陌生环境,西西和白白明显愣住了。 葡萄似的大眼睛茫然地眨巴着,呆呆地望着妈妈,小手不约而同地抓紧了她的衣襟,小身子直往她怀里缩。 等确认这里很安全,又在妈妈的柔声鼓励下,两个小家伙放松下来,开始在空间里好奇地张望。 这里温暖如春,气息宜人,很快他们就适应了这个新奇的地方。 有了这个特别的去处,宝宝们的注意力渐渐被转移,终于不再执着地守在门口等爸爸了。 …… 周湛不在家,家里的活一下子变多了,林纫芝也没时间刺绣,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围着孩子转。 第377章 这天下午,林纫芝在屋里铺开画纸,陪着两个宝宝画画。 说是陪,其实主要是她在画,西西和白白并排趴在软垫上,睁着大眼睛看妈妈笔下变出五彩斑斓的世界。 按理说这个月龄的宝宝,进行些感官探索是好事。 可这年头还没有婴儿适用的无毒水洗颜料,林纫芝可不敢让自家宝贝碰那些化学制品。 好在两个小家伙还算听话,虽然看不懂,但能感受到妈妈温柔的语调。 他们乖乖待在妈妈划定的安全区里,看着色彩在纸上晕开,兴奋得手舞足蹈。 西西晃着小脚丫,白白拍着肉乎乎的手掌,时不时还咿咿呀呀地指着某处,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林纫芝发现,不知是不是婴儿都这样,自家这两个崽崽对鲜艳的颜色特别热情。 每当她用红、黄、橙这些暖色调时,两个小家伙就格外来劲。 白白会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西西更是激动得直蹬小腿,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要抓住那些跳跃的色彩。 有一回西西看得太入迷,忍不住伸出小肉手就要往颜料盒里探。 林纫芝轻轻唤了声:“宝宝?” 小姑娘动作一顿,歪着头瞅了妈妈一眼,乖乖把小手缩了回去,小嘴还不高兴地噘了噘。 林纫芝被她这委屈巴巴的小模样逗笑了,忍不住凑过去在肉嘟嘟脸颊上亲了口。 正要再去亲儿子,原本专注看画的白白突然扭过头。 “怎么了白白宝宝?”林纫芝故作伤心,“不喜欢妈妈亲亲吗?” 白白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执拗地指着院门,林纫芝顺着望去,什么都没有啊。 “白白在看什么呀?” 下一秒,“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在厨房忙活的俞纹心擦着手快步走去开门,很快领着几个男人走进来。 打头的是江政委和政治部的王部长,他们身边是三位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个个风尘仆仆。 林纫芝放下画笔起身,恰好和为首那位中山装男子对上视线,对方朝她含笑颔首,竟是位熟人。 江政委清了清嗓子:“林同志,这三位是……” “林同志,好久不见。”祁正鸿已笑着抢先问候,熟稔的语气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怔。 王部长和江政委交换了个眼神,再一次见识到林家四通八达的人脉。 祁正鸿身后的两个同事则是暗自咋舌,周家什么时候与祁家有了这般交情? “各位领导快请进。”林纫芝引着众人进入客厅。 俞纹心第一时间就把俩宝宝抱进屋了,这会客厅只有他们几人。 祁司长不用介绍,王部长分别介绍了另两位中山装男人,一位是祁司长的下属,曹助理,一位是欧洲司的赵处长。 时间紧任务重,祁司长省去了客套话,开门见山。 “林同志,四月日落国将有重要外宾访华。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郑重邀请您来负责此次国礼的苏绣创作。” 祁司长的话,着实出乎林纫芝的意料。 在她印象中,国礼向来注重稳妥,创作主力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最年轻的也得是中年人。 更何况顾瑛这位德高望重的苏绣大师,此时就在金陵呢,她的作品多次被选为国礼。 有疑惑,她直接就问了:“你们不会觉得我太年轻吗?” 祁司长闻言笑了,“林同志,国礼选拔向来以技艺论英雄。您的能力和履历大家都有目共睹,年纪轻反而更显难得。” 第378章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更重要的是,组织给您的每次机会,您都完成得很出色。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欧洲司赵处长面上保持微笑,心里暗自嘀咕:部里确实是唯才是举,但国礼选拔向来人才济济,竞争激烈得很。 比如这次,国礼的确定过程一波三折。 外交部最初在景德镇粉彩瓷瓶、景泰蓝首饰盒、杭城织锦挂毯和祁门红茶之间犹豫不决。 是祁司长和部长办公室的周叙秘书据理力争,指出外宾特意要求行程安排苏城,苏绣才是最佳选择。 确定苏绣后,两人又共同推举林纫芝。 部长考虑到林纫芝的家庭背景,加上两位得力干将的坚持,这才顺水推舟。 周秘书作为周家人,为自家人说话尚在情理之中。但祁司长为何如此尽力,一直让其他同事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见到两人相熟的模样,赵处长和曹助理这才恍然大悟。 祁正鸿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纫芝知道这其中必定费了不少周折。 能参与国礼创作确实是个难得的机遇,这份履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令人心动。 林纫芝斟酌片刻,还是将顾虑说了出来。 “不知道外宾具体什么时候到?” “预计在四月,具体日期还没定。”祁司长答道。 林纫芝微微蹙眉:“那具体的对接流程和时间安排是?” “如果您同意参与,二月份需要提交草图与针法方案,审核通过后签署任务书。三月中旬我们会派人验收成品,送京复核。” 祁司长详细说明,“之后便由礼宾司统一安排赠礼事宜。” 林纫芝在心里快速盘算。 现在是一月上旬,说是三月中旬验收,但肯定得预留时间修改,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月创作时间。 她心下遗憾,自己恐怕得错过这次机会了。 祁司长察觉她的迟疑,温声询问:“林同志若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组织上一定尽力协调解决。” “能参与国礼创作是我的荣幸,” 林纫芝坦诚相告,“但我现在既要工作,又要照顾两个孩子。我爱人下连队了,母亲也要上班,实在分身乏术。” “工作方面请放心,”祁司长立即表态,“组织上会和轻工厅沟通,在您创作期间暂停现有工作。至于孩子......” 他顿了顿,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这么小的孩子最离不开母亲,更何况是一对双胞胎,照顾起来更是费心费力。 王部长想了会儿,拍了下膝盖:“把孩子送去军区托儿所不就行了?俞同志下班顺路接回来,多方便。” 林纫芝正要开口,江政委已经接过话头。 “这么小的孩子,最认生了。现在天寒地冻的,来回折腾万一着了凉,林同志反而要分心照顾。”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都陷入沉思。 祁司长眉头紧锁,心里着实为难。 这次的外宾身份不一般,来访意义重大,林纫芝又对他家有恩,他实在不希望对方错过这个机会。 江政委见状,笑呵呵地抛出解决方案。 “要我说啊,不如让孩子留在家里。找个相熟的军嫂帮着照看,林同志忙里偷闲还能看上一眼。” 江德生常听周湛显摆,早知道周家这两个宝宝乖巧好带。他先前那番话,不过是为了这个提议做铺垫。 林纫芝夫妻养孩子养得精细,从那些精心准备的小衣服、小玩具就看得出来。 再加上周湛刚离开,江德生猜林纫芝是绝对不舍得把孩子送去托儿所,让两个宝宝连妈妈都见不到的。 但这些话若是由林纫芝本人来说,难免要落个“不顾大局”“个人主义严重”的话柄。这个“恶人”,还是由他来当最合适。 这个两全其美的提议立刻得到众人认同,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纫芝。 林纫芝自然从善如流:“我打算找程嫂子,晚点去问问她是否方便。我们两家处得来,孩子也熟悉。” 孩子的问题解决了,祁正鸿神色明显轻松许多,语气也轻快起来。 “林同志,那草图就麻烦您抓紧,最迟下个月要提交。” “不必等下个月,”林纫芝轻轻摇头,“如果带了资料,我现在就可以画。” 在场几人纷纷露出惊喜的神色。 祁正鸿立即示意下属,曹助理连忙从公文包里取出早早整理好的外宾资料,双手递到林纫芝面前。 林纫芝接过,快速翻阅一遍,便拿过一旁的画纸和彩笔。 她几乎不用思考,运笔如飞,线条流畅自如,不过片刻工夫,心中的草图便跃然纸上。 祁司长接过,看清内容的一刻,攥着画纸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其他几人被他的反应吸引,凑上前来看,然后动作一致,震惊地抬头看向林纫芝。 他们原以为林纫芝要资料,是想了解这位夫人的喜好。 他们也预先想过林纫芝准备的绣品题材,可能是松鹤延年、牡丹争艳,或者是日落国国花玫瑰。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 “是哪里看不明白吗?” 林纫芝见众人神色有异,以为是对草图有疑问,“这只是初步构思,成品会比现在更立体逼真。” “不……林同志,您画得很好。” 祁正鸿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赞叹。 虽然知道刺绣大师都要懂绘画,但他们确实没想到林纫芝的画功也如此精湛。 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传神的人物轮廓,眼窝的凹陷、颧骨的弧度都通过明暗对比表现得恰到好处,仿佛真人就在眼前。 “我们只是没想到,”他道出众人的心声,“您会选择绣人物肖像。” 第379章 是的,林纫芝这次选择的,正是失传已久的肖像绣。 她的太外婆沈云曾开创仿真绣技法,将华国肖像绣推向了成熟。 并且早在数十年前,沈云的肖像绣作品,就曾在万国博览会上斩获殊荣。 可惜自她之后,这门技艺便后继无人。 林纫芝在翻阅资料时,一眼就认出这位日落国夫人正是那位闻名世界的“铁娘子”。 而这次访华,是她最不为人知的首次华国之行。等到下次再来,她的身份将大不相同。 考虑到这位夫人在国际上的影响力,林纫芝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个绝佳机会。 “各位请放心,虽然肖像绣已失传多年,但我能保证最终效果绝不逊于油画和照片。” 祁司长等人对此深信不疑。 单看这张草图,林纫芝已经用不同色块和文字,清晰地标注出肤色层次、唇色深浅、发色渐变所需的丝线色号和对应针法。 “林同志,我们完全相信您的能力。” 祁司长当即拍板,“我这边做主,方案通过了,您随时可以开始创作。” 他刚说完,身旁的曹助理很有眼色,取出早已备好的任务书和保密协议,恭敬递上:“林同志,麻烦您在这里签字。” 王部长和江政委虽然对如此高效的效率略感意外,但脸上都难掩自豪之色,林同志可是他们金陵军区的人呢! 送走几位领导后,林纫芝便去了隔壁程家。 听明白她的来意,程嫂子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程勇下连队去了,康康也上了学,她平时在家闲得发慌,能帮着照看两个小宝贝,既解闷又能帮上忙。 “林妹子你放心,我保准把西西和白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程嫂子拍着胸脯保证。 林妹子难得开一次口,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搁一边。 等林纫芝回到家,就见俞纹心面前摆着几个礼盒。 “囡囡,这是祁司长刚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孩子们的满月礼。” 林纫芝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个金平安锁和两对金手镯。 “诶?这里还有些药,”俞纹心又从盒底取出几个纸包,“都写着是婴幼儿能用的。” 林纫芝凑近细看,果然是从风寒感冒到调理脾胃的常用药都备齐了。 每包药上都细心贴着字条,娟秀的钢笔字工整地写着用量和注意事项。 俞纹心忍不住感叹:“这准是祁司长夫人准备的。祁老爷子挑儿媳妇的眼光,真是没得说。” 林纫芝深以为然。若是没有姜婉清,这些贺礼恐怕就只剩金首饰了。 倒不是金首饰不好,只是到底不如贴心实用的东西更让人暖心。 从第二天开始,林纫芝便过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刺绣。 家属院的人只见那辆显眼的吉普车一直停在周家门口,俞纹心出行都只骑自行车,却始终不见林纫芝的人影儿。 大家人都傻了,这林同志以前好歹还上半天班,现在倒好,连半天也不用去了? 军属们也知道前几天外交部来人的事,但都见怪不怪,他们早已习惯各路干部来找林纫芝,只不过这次的名头更响亮点罢了。 都说四九城一块砖砸下来,能砸倒一大片处长。 可在军属们看来,自从林同志随军后,他们这家属院也不差嘛。 现在见林同志又开始闭关,大家猜测准是又接了重要任务。等看到程嫂子天天上门帮忙照看孩子,这个猜测更是得到了证实。 第380章 这一下,众人更加震惊了。 原以为上面让林同志只上半天班、好方便照顾孩子已经够特殊照顾了。 好家伙,现在居然连孩子都有人专门帮忙照看。 还真是林同志有什么困难,组织都帮忙解决啊? 有人喃喃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林同志想再嫁,上面岂不是还得在全国范围内给她选夫啊?” 乍一听这话,众人只觉得离谱,完全超出她们想象,但思绪忍不住跟着往下想。 “要真这样,肯定得层层筛选。”旁边的大娘想了片刻,“我估摸着啊,最后选出来的还得是周副师长。” 立即有人附和,“他俩各方面都般配,除了周副师长,还真想不出谁能站在林同志身边。” 这话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虽说周副师长有时候做事是不当人了点,但自身条件也是万里挑一的。 对家里人那是真心实意的好,特别是对他媳妇儿,那更是没得挑。 “咱们瞎操什么心,林同志多聪明的人啊,她比咱们还清楚身边人的好,甭管海选几回,肯定都比不上周副师长。” 家属院里,大部分人最羡慕林纫芝的一点,不是她事业有成,那对她们来说太遥远了,最羡慕的是她嫁了个好男人。 这世道女人生存本就不易,嫁人好比二次投胎。 男人在外头名声再响亮都是虚的,说到底,真的将自家媳妇儿放在心上,那才是最实在的。 …… 程嫂子每天准时来周家报到,她带着两个宝宝在客厅的棉毯上玩拨浪鼓、练抬头翻身。 林纫芝则把工作室的门敞着,绣架正对着客厅。西西和白白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妈妈。 知道妈妈在自己身边,俩宝宝也不打扰,很乐意和程嫂子玩。 别看他们年龄小,却分得清喜恶,程嫂子的气息让他们喜欢。 每天放学背着书包跑来的康康哥哥,更是成了他们最爱看的“活玩具”,一见到小哥哥就手舞足蹈。 真上手带了,程嫂子才发现这对龙凤胎比她想得还要好带,除了饿了困了哼唧两声,平时总是笑呵呵的。 她和程勇一样,喜欢胖宝宝。 西西和白白还是两个爱笑的胖宝宝,程嫂子别提有多稀罕了。 越带越欢喜,只觉得每天和两个宝贝待一起,都跟着年轻了好几岁。 到饭点时,林纫芝和俞纹心说什么都要留她们母子一起吃饭。 “两家男人都不在,开火都不好掌握分量,不如凑在一起吃热闹。” 林纫芝说着,已经把康康爱吃的鸡蛋羹蒸上了。 推辞不过,程嫂子第二天就拎着自家买的肉和米面过来,两家就这样过上了搭伙的日子。 周家的伙食向来精致,每餐都荤素搭配、有汤有菜,营养美味。 结果就是一个月下来,等程勇回来时,迎面就看到略显圆润的母子俩。 康康的小脸胖得嘟了起来,连程嫂子的双下巴都明显了几分。 程勇看着这红光满面的妻儿,想起自己回来前还信誓旦旦和周湛吹牛,“我媳妇孩子肯定想我想得茶饭不思”。 顿时觉得心梗了。 “合着我不在家,你们这小日子过得越发滋润了?” 程嫂子利落地给他盛了碗饭,笑道:“那可不!这一个月我们天天在林妹子家搭伙,那是吃得好、喝得好啊。” 康康扒着饭碗连连点头:“爸,西西和白白可喜欢我了,都会对我笑,我还帮忙给他们喂奶呢。” 第381章 说完他遗憾地看了眼父亲:“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没教会他们叫哥哥呢......” 程嫂子随口接话:“要我说,你们这下连队的时间就该再延长些。才一个月,能锻炼出个啥?” 程勇:“……” 端着碗的手一顿,看着完全不想念自己的妻儿,简直欲哭无泪。 他顾不上被嫌弃的伤心,先提醒:“这话你们可别在周湛面前说,那家伙想他媳妇儿孩子想得眼睛发绿。” …… 另一边,眼睛发绿的周湛还没到家。 刚到家属院,他远远就瞧见俞纹心正送一个年轻男人出门。 那男的穿着一身笔挺大衣,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周湛没上前打扰,对方却率先发现了他。 “俞主任,您女婿回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朝周湛礼貌点头致意,这才转身离开。 见到许久未见的女婿,俞纹心欢喜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连声不停嘘寒问暖。 周湛想开口询问刚才那人,愣是找不到机会。 而西西和白白终于见到亲爹了,两个小家伙先是盯着人愣了几秒。 突然小嘴一瘪,“哇”地放声大哭起来,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哦哦哦,乖宝不哭,爸爸回来啦。” 周湛心疼坏了,上前一手一个把俩宝宝搂进怀里,不停亲着他们泪湿的小脸。 两个宝宝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跟小考拉似的,紧紧趴在爸爸身上,小手小脚都缠得死死的,生怕一松手爸爸又不见了。 周湛自然是百依百顺地哄着。 林纫芝见男人眼里都泛泪光了,也不打扰他们父子女情深,悄悄退回工作室继续忙活。 等到晚饭时,三人总算没那么难舍难分了,具体表现在周湛能坐在桌前吃饭了,不过两个宝宝的躺椅就紧挨在他手边。 为了给女婿接风,今天的饭菜格外丰盛。 秧草咸肉炖河蚌在砂锅里咕嘟冒着热气,西红柿炖牛腩色泽诱人,红烧狮子头香气扑鼻,还有一盅茯苓莲子炖猪肚汤。 俞纹心给女儿女婿各夹了一个四喜丸子,随口说起绣研中心的新鲜事。 “黎研究员真是有心了,我昨天随口提了句要找些针法资料,他今天就把整理好的档案送上门了。囡囡,这些是你需要的吧?” 林纫芝咽下口中的米饭,点点头:“没错。我翻了翻,他整理的资料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可不是嘛,”俞纹心笑道,“自打他来了之后,小甄可算轻松多了。” “这位黎研究员不仅工作出色,人长得也精神,性子又好,所里好几个小姑娘经常偷偷看他。” 周湛这才知道下午遇见的那位叫黎启明,是省工艺所派来整理刺绣档案的。 他也不在意,一边听着岳母媳妇儿说话,一边逗着身边的两个孩子玩。 直到晚上,哄睡完宝宝们,周湛回到卧室。 见林纫芝正坐在床沿出神,忍不住问:“媳妇儿,想什么呢?” “想黎研究员……”林纫芝下意识回答。 周湛顿时不得劲了,他百分之百相信自家媳妇,媳妇儿是不会有错的。 错的自然是那个小白脸! 大晚上还勾得别人家媳妇想着他,难怪他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媳妇儿,那个黎研究员整天泡在故纸堆里,身上肯定一股霉味,哪有我身上的阳光味道好闻。” 林纫芝无奈地看他:“人家是专门整理刺绣成果的专家,对技术传承很有贡献的。” “专家?”周湛忍不住撇撇嘴,“要我说啊,他就是块朽木。” “你这也太损了。” 林纫芝故意逗他,“我下午没见到人,但听妈说,人家黎研究员斯文白净,谈吐得体,所里不少女同志都夸他气质好呢。” 周湛一听更不乐意了。 除了自己,媳妇儿什么时候夸过别的男人? “斯文白净?那叫面无血色!” “谈吐得体?那叫有气无力!” 在媳妇儿似笑非笑下,周湛眼神飘忽,正视事实,重新改了评价。 勉强道:“好吧他长得是不错,但是!这不代表他不是朽木。” “只能说明,他是块精致的朽木。” 林纫芝笑出声,轻轻推他一下:“瞎说什么呢,妈说黎研究员好像对关同志有意思。” 周湛一愣,表情瞬间阴转多云。 “原来目标明确啊。不过我觉得关同志不会答应的,找对象不能找这种文弱书生,估计连个瓶盖都拧不开。” 林纫芝斜睨他:“那你觉得该找什么样的?” “当然找我这样的!” 周湛一把将媳妇儿搂进怀里,“能修家电能打架,会织毛衣会带娃。全金陵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 林纫芝被他的自吹自擂逗乐了,嘴上却道:“全金陵哪够,像小美你这样的,全华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一句话,让周湛脸色多云转晴天。 果然,就算分开一个月,媳妇儿对自己的爱意还是丝毫不减。 他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要追问:“那媳妇儿,你刚刚想他做什么?” 林纫芝这才想起正事,突然坐直身子:“我知道了!” 她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黎研究员”这几个字耳熟了,之前在楚姨那里听说过。(见169章) “难怪黎同志对关同志格外照顾,原来他们都认识楚姨,真是巧啊。” 林纫芝还在那感慨,周湛已经等不及了,“确实挺巧,媳妇儿,咱们就别想别的男人了……” 又是一夜无眠。 ***** 周湛一回来,俞纹心顿觉肩头一轻。现在她下班主要是做饭,做些简单家务。 只要女婿在家,带孩子的事根本轮不到她,两个小团子正跟久别重逢的爸爸腻歪着呢。 比如这会,周湛正蹲在院子里搓洗尿布。从孩子出生起,这活儿就被他包圆了。 他既不好意思麻烦两个母亲,更舍不得让媳妇儿动手。横竖是自家宝宝,他一点也不嫌弃。 西西和白白并排躺在竹椅上晒太阳,时不时还要咿咿呀呀地和爸爸聊上几句。 正当周湛拧干最后一块尿布时,家属院的大喇叭响了。 “……xx同志、林纫芝同志,请上述念到名字的军属到传达室领取包裹。” 第382章 俞纹心听到广播,见女婿正在晾尿布,擦了擦手自己便出门拿了。 没多久,她提着一大袋东西回来,周湛刚要上前接过,俞纹心摆摆手。 她稍微平复了呼吸,“外头还有两大袋呢,我歇会儿再去。” 周湛正纳闷是哪里寄来的,这个月家里人寄的包裹明明已经收到了。 俞纹心已经把外层包装拆了,看清里面东西后,顿时眉开眼笑。 “孔厅长说希望小学的孩子们写了些信,没想过有这么多。” 周湛探头一看,嚯! 还真是信,整整一麻袋都是。 他眼珠子一转,“妈,您歇着。东西太重了,剩下两袋还是我去拿吧。” 和俩宝宝说了声,出门就拐进隔壁喊上程勇。 “什么东西这么重啊,两个包裹而已,你周副师长居然还得叫上我?” 程勇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开了花。 没想到周湛没到三十呢就不行了,难得有机会能压他一头。 周湛瞥他一眼,想到待会儿还要用着这人,可不好把人骂跑了。 难得好脾气道:“我也不知道呢,等见到了包裹,你再问我一次。” 等走到传达室,根本不用问人,周湛很容易就认出哪个是自家的,最显眼的那两个就是了。 程勇上手一提,不禁咂舌:“哟,还真不轻。装的什么啊?” 他看了眼寄件地址,更疑惑了:“周湛,你和林同志什么时候在乡下有亲戚了?” (ps:没有瞧不起乡下!人物说话结合当时语境和时代背景) 周围取件的人悄悄竖起了耳朵。 不都说周副师长夫妻俩都是城里人,家境顶好的吗?怎么冒出来乡下亲戚了? 周湛满意地看了程勇一眼,就冲他这句问话,他可以原谅对方刚刚的口出狂言。 他故作随意,摆摆手:“我媳妇儿前阵子不是捐钱在金陵和苏城农村,建了几所希望小学嘛。” “她都没放在心上,可人家孩子和家长记恩啊,非要寄些山货来。” “唉,这也是人家的一点心意,礼轻情意重嘛。” 众人还是头一回听说林纫芝捐钱建小学的事,一时肃然起敬,果然做大事的人,格局也大。 牛大娘语气不赞同:“周副师长,三大袋山货不少了,这礼可不轻,外头多少人想要都要不着呢。” 其他大娘纷纷点头,虽说城里户口吃香,可物资也紧缺,每月食物都有定量。 反倒是乡下的山货,核桃、板栗、笋干、香芋这些,都是城里人有钱也难买的好东西。 周湛摇摇头,严肃着脸纠正。 “牛大娘,说话要严谨。山货只有两袋,我岳母刚提回家的那袋是感谢信,都是孩子们写给我媳妇儿的。” 他话锋一转,苦着脸:“你们也知道,我媳妇儿最是心善,肯定要每封都看的。” “我也不是不让她看,就是心疼她眼睛。她每天除了刺绣,还得看信……” “我想了想,还是由我来念给她听最合适,你们觉得这主意怎样?” 说完,眼巴巴地望着众人,寻求认同。 其他人:“……” 好家伙,在这等着呢! 牛大娘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了,她刚才那点好心提醒真是喂了狗! 程勇心里骂骂咧咧,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周湛这混账怎么可能不行,瞧这嘴叭叭的,这明明行得很!一天不炫跟活不下去一样。 他打定主意不接茬,可周湛可不会放过他。 “诶程勇,你刚不是还问我什么包裹这么重嘛?” 周湛拍拍鼓囊的麻袋,突然就燃起来了:“你说错了。” 第383章 “重的不是包裹,是荣誉!是情义!是我媳妇儿身上沉甸甸的社会责任感!” 程勇面无表情,现场也一片安静。 其实大家觉得周副师长这话很有道理,说得也很有水平。 可看到他那嘚瑟样,就不太想接茬,否则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于是当周湛目光扫过来时,众人不是扭头看天,就是低头数蚂蚁,巴不得这位祖宗赶紧炫完赶紧滚。 周湛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终于逮住了个眼睛亮晶晶的,笑吟吟地走上前。 “小卫啊,” 他蹲下身来摸摸徐志卫的头,“周叔叔考考你,要是你想吃炒蜂蛹,该上哪儿找去?” 徐志卫还没说话,身旁他弟弟眼睛骤亮,这题他会! 三岁的徐志国眨巴着眼睛,举起手,脆生生地抢答:“去猪圈掏屎!” 原本打算沉默到底的众人,这下实在忍不住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徐营长真是造孽啊,棍棒教育下教会了老三,结果把老小带歪了。 胖婶更是两眼一黑,贼老天! 老娘今天刚鼓足勇气走出家门啊! 徐志卫脸色涨红,捂住弟弟的嘴巴:“错啦!蜂蛹是蜂巢里的!” 周湛强忍笑意,一本正经点头:“小卫说得对,蜂蛹是蜂巢里的,蜂巢是乡亲们养的。就像这些山货——” 他指了指脚边的麻袋,“是乡亲们从山上采来的。而叔叔能收到这些,都是因为我媳妇儿,你们林婶子帮助孩子们建了学校。” 徐志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周叔叔,那我以后多做好事,就能收到很多蜂蛹吗?” 周湛双眼放光,孺子可教啊。 “没错!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像林纫芝同志一样帮助别人,别说蜂蛹了,什么好吃的都会有!” 其他人:“……” 真的难为你了,这都能扯到夸媳妇? 等到程勇扛起一个包裹闷头往前走,瞥见身旁那只开屏孔雀,心里实在不得劲。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侧头道: “要我说,林同志这样蕙质兰心的女子,该更喜欢深沉内敛的男同志才是,你可悠着点吧。” 周湛脚步猛地刹住,眼神跟刀子似的:“你嘴真臭!我媳妇儿就爱我这样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家门口,他拍拍程勇肩膀,眼神怜悯。 “我知道,不是谁都能像我这么好命的。你……你悠着点吧,离过婚的男人是没人要的。” 程勇脸色变了又变,“周!湛!你给老子说清楚,谁没人要啊……” 他撸着袖子就要上,“砰”的一声,好险没被砸到鼻子。 周湛一手一个大包裹迈进院子,“媳妇儿!我回来啦!” 林纫芝从工作室出来,就看到桌上满满当当的十几个布袋,各种山货分门别类装得妥妥当当。 “囡囡快来看,这是木耳、香菇、笋干,还有罐鸡油菌,炖汤炒肉都香得很。” 俞纹心笑得合不拢嘴。 看到自家女儿被那么多人惦记着,心里别提有多自豪了,打定主意晚点得打电话给丈夫,让他一起乐呵乐呵。 林纫芝仔细一瞧,居然还有用麻绳捆扎的咸肉,外加一只腊鸡、一只腊鸭。 俞纹心也看过来,正色道:“囡囡,这些山货咱们收下也就收了。” “可你得给乡亲们写信说说,往后可别再寄肉了,他们自己都不容易。” 林纫芝也是这么想的,乡下人家一年到头只能吃上几回肉,她实在不好意思。 “等国礼完成了,我去买些文具书本,到时候和信一起寄去。” 第384章 周湛已经把所有信件都拿出来了,一摞摞整齐码在大盒子里,方便媳妇儿想看就看。 吃过晚饭,林纫芝边消食边看信。 孩子们稚嫩的字迹、朴实的语言、真挚的谢意,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整个人像刚打开的汽水,咕噜咕噜冒着快乐的泡泡。 连着读了二十多封,林纫芝深切理解了马斯洛需求中,为什么会有“自我实现”需求,实在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周湛也美滋滋跟着看信,他从不随意碰媳妇儿的东西,都是等林纫芝看完一封,他才接过来细细品读。 虽然好多字缺胳膊少腿的,有些还语句混乱。 可但凡夸他媳妇儿的,在他眼里都是绝世好文章,每一位写信人都是当代文豪。 心情好了,男人咧着嘴道:“媳妇儿,买文具算我一份。” 林纫芝自然答应,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阿湛,你不是喜欢集邮嘛,这些信封上的邮票都归你了,把信纸留给我就行。” 周湛闻言,顿时感动得眼眶发热。 呜呜他就知道! 媳妇儿爱他爱到骨子里了! 不止劳模荣誉愿意和他分享,现在连乡亲们的感谢也要和他一起珍藏。 程勇这个嘴臭的,说的都是屁话! 他媳妇儿怎么可能喜欢那种闷葫芦?他这样热情似火的男人才是媳妇儿的心头好! 不过他不怪程勇,没被媳妇儿这么狠狠爱过的可怜男人,确实理解不了这种感情。 林纫芝看着看着,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址和人名。 清水坳村,水生。(见177章) 信里先给她报喜,说广交会上村子接了不少订单,不仅陶瓷厂保住了,还建了新厂。很多村民都进了厂工作,再不用靠天吃饭了。 村里也建了希望小学,干部们感念林纫芝的付出,也从她身上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 现在强制所有适龄儿童必须上学,哪家父母不同意,直接从公分里扣学费。 那只腊鸡和腊鸭就是全村凑的心意,水生再三强调,如今村里条件好多了,让林纫芝千万别推辞。 林纫芝看完除了感动,心里更是涨涨的。 信太多一时半会看不完,林纫芝也不急,每天绣活儿做累了,就拆几封看看,总能慢慢读完的。 …… 日历翻到二月十号,距离除夕只剩一周时间了。 部队对已婚分居的军官,每年给三十天的探亲假。而像周湛这种配偶随军的,每两年也有一次探亲假。 原本今年是有假期的,但考虑到孩子太小了,林纫芝手头又有国礼任务,夫妻俩一合计,决定今年就留在金陵过年。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 林纫芝家今年倒是不愁,家里的干货堆得都快溢出来了,连寻常人家难买的紧俏货,牛羊肉、鸡鸭鱼这些,家里也不缺。 自从林纫芝给沪市友谊商店供过三幅绣品后,不管是沪市还是金陵的各大友谊商店、百货大楼,都变着法儿地托人牵线,想请她提供绣品。 一开始自然是冲着外汇,后来纯粹是冲着她这个人。 同城的百货大楼之间,销售额也要评比,谁能争取到一幅林纫芝的绣品,那客流不得挤破门槛? 即使林纫芝一一婉拒了,但每到中秋、端午、春节这些大节,各家的年礼照样往家属院送。 就算请不动这尊大佛,可关系总得维系吧?万一哪天林同志心血来潮想寄卖绣品,总不能让她想不起自家门朝哪开不是? 家属院的众人看着周家门口络绎不绝的送礼队伍,不禁咂舌:这么多肉,周家就三个大人,吃得完吗? 对此,林纫芝只能说:确实吃不完,但送得完啊。 厂长们和省里领导都送了节礼,她自然要回礼。 再好的关系,不走动也会生分,人脉就是在常来常往中处出来的。 林纫芝按着关系亲疏和各人忌讳精心挑选回礼,一边打包一边暗自吐槽: 难怪后世人都说过年是以物易物,一箱牛奶转一圈最后又回自家。 俞纹心在旁边帮着包装,默默记着各家关系。这次不熟悉,下次她就能帮上忙了。 除了林纫芝这边的人情往来,周湛的战友和上级也得送。 军区的司令、政委和参谋长,第一师的任师长、江政委、李副师长,以及关系好的程勇家都送到了。 再加上两边亲人长辈,各方送下来,差不多能消耗完。 俞纹心清点着厨房存货:“家里倒是不缺大件,买点大虾酥、瓜子饼干,水果也要备些,对了还有红纸,得写春联。” 林纫芝连续绣了一个月,打算趁过年松快几天,便和周湛一起出门置办年货。 一到市区,供销社比他们想的还热闹。 不仅柜台前挤满了人,各种年货都摆到了街上,一路延伸过去,都快和百货大楼的摊位连成一片了。 林纫芝放眼望去:茶叶香烟白酒、大米油腊肉、糖果糕点水果、春联年画……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今年又是特殊时期后的第一个春节,大家的热情格外高涨,街上人人都笑容满面,再不见往日的压抑。 林纫芝很久没感受过这么浓的年味儿了。在后世,不仅禁放烟花,有些人除夕夜还得加班。 即使她不喜欢喧闹场合,但被这喜庆氛围感染,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人实在太多,周湛护着她往里挤。 林纫芝见各个柜台都水泄不通,便提议:“阿湛咱们分头行动,我去买水果红纸,你买糕点饼干那些零嘴。买完在门口汇合。” 周湛觉得在理,叮嘱了媳妇儿几句才分开。 现成的春联价格贵,红纸每张一毛钱,对人们来说更实惠,买一张就能裁剪出一副对联加横批,足够家用。 红纸轻便,结账轻松,没排多久就轮到了林纫芝。 她买好红纸,转到水果柜台,在人群外踮着脚尖看了看,却没买。 而是挑了个僻静角落,从空间里取了些苹果、橘子和香蕉出来。 没办法,现在供销社也只卖国光苹果和黄岩蜜橘,以及少量南方来的香蕉。 她总不能凭空拿出些买不到的种类。 在集合点等了好一会儿,周湛才拎着袋子匆匆赶来。 “人太多了吧?你……” 第385章 林纫芝话没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大束嫩黄的腊梅,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媳妇儿,我记得你说水仙根球有毒,就没买。“ 林纫芝惊喜地接过花束。 她过年向来有买年宵花的习惯,觉得这是过年的仪式感。去年是形势紧张,只在院里随便剪了几枝插瓶。 她知道花神庙和夫子庙这边有卖鲜切的花贩,还想着晚点去买,没想到周湛提前想到了。 周湛看着笑靥如花的媳妇儿,只觉得满街张灯结彩都比不上她这一刻的笑容。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晚点拿给你。” 男人这么有情调,时不时给个小惊喜,林纫芝自然要投桃报李,让他知道他的心意从来不是单向的。 周湛眼睛瞬间亮了,兴冲冲拉着她就往停车的方向走。 两人边走边聊,林纫芝突然扯扯丈夫的衣袖:“阿湛,你看前面那个,是不是陆副团长?” 周湛抬头细看,确定道:“是他。” 林纫芝注意到陆卫东身旁的姑娘,两人挨得极近,明显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那是他对象?” “应该是。前阵子听程勇提过一嘴,说他们打算今年回老家探亲时顺道摆酒。” 林纫芝收回视线,弯腰上了车。 …… 除夕这天清早,林振邦就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了家属院门口。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叙了会儿旧,林振邦又抱着两个胖宝宝亲热了好一阵,就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时间紧,今年的年夜饭可得大显身手。 过年自然少不了炸货,林振邦神秘兮兮地打开一个铝饭盒,里头躺着两条肥厚的带鱼。 “这可是托跃文特意留的东海鲜货,海产票买的,比市面上的肥多了。” 周湛凑过来一看,鱼身银光闪闪,果然肥美,难怪说外贸局工作吃香呢。 他利落地操起剪刀,去头去尾,刮净内脏黑膜,切成均匀的段,用盐和料酒腌上。 这边翁婿俩忙着处理带鱼,那边俞纹心正往藕夹里填肉馅,林纫芝则在包春卷。 她熟练地将馅料放在春卷皮一端,折起边角,卷成圆筒,用面糊封口,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就摆满了一盘。 林振邦已经架起了两口锅,他负责炸藕夹,周湛负责炸春卷。 “油温差不多了。”林振邦伸手在油锅上方试了试,随即和周湛同时动作。 用筷子分别夹起藕盒和春卷,顺着锅边滑入,油锅里立刻响起欢快的“滋滋”声。金黄的油泡翻滚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等炸至金黄酥脆,两个男人默契地用漏勺捞起,放在铺着纱布的盘子里沥油,接着又炸了带鱼和狮子头。 周湛夹起一块最酥脆的带鱼,仔细吹了吹,递到林纫芝嘴边,手在下面接着:“媳妇儿,小心烫。” 林振邦不甘示弱,也挑了块投喂俞纹心,不忘得意地看了女婿一眼。 嘿嘿,我也有媳妇儿。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院子里飘满了炸货的香气。 金黄的藕盒、酥脆的带鱼、鲜香的春卷、饱满的狮子头整齐地摆放在搪瓷盘里。 程嫂子端着碗炸丸子进来,一眼就被这阵仗惊住了。 “哎哟,这香味都把整个家属院勾出馋虫来了。林妹子,你们家这炸货也太丰盛了。” 林纫芝笑着接过丸子,麻利地每样炸货都夹了些,凑了满满一碗递回去。 “嫂子尝尝鲜,刚出锅的,小心烫。” 第386章 程嫂子连连摆手,现在大家除夕炸货以素馅为主,她家的炸丸子顶多尝个肉味,哪好意思拿这么一大碗全是肉的。 “过年就要热热闹闹的,”林纫芝硬把碗塞进她手里,“咱们两家还见外不成?” 推辞不过,程嫂子只好端着碗往外走,盘算着给两个宝宝的红包得再加厚些。 从周家开始做炸货起,院墙外陆陆续续聚了十几人,也不为别的,单纯想着闻闻味。 “周副师长家这伙食实在太好,炸货的香味从大清早就没断过。”有人吸着鼻子感叹。 大家闻着味道,互相猜测着是什么食物。 见到程嫂子端着碗出来,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嚯! “带鱼!”一个半大小子眼巴巴地数着,“还有藕盒、春卷、狮子头……” “听说今年东海带鱼减产,市面上配额减半,连水厂商店都只有窄带的,林同志家居然能买到宽带的……” “要不怎么说林同志家条件好呢。”有人接话。 “我还没吃过带鱼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光闻这味儿就知道肯定香酥可口!” …… 午后阳光正好,林振邦和俞纹心带着两个小团子去睡午觉,小夫妻俩便在院子里支开摊子准备写春联。 周湛搬来八仙桌,铺开红纸。林纫芝执起狼毫笔,在砚台里蘸饱墨汁,松烟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周湛在一旁帮忙磨墨,“媳妇儿,咱们先写挥春还是对联?外头那几家就等着请你的墨宝呢。” 说起这个,他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过去这一年,林纫芝可谓是事业家庭双丰收。且不说事业上的成就,单是生了对龙凤胎的福气,就够让左邻右舍羡慕的了。 也不知从谁开始,家属院里渐渐流传起“福气人写的春联能沾喜气”的说法。 早在一个多月前,司令夫人就提着点心匣子亲自上门,客气地表明来意,想要林纫芝帮忙写挥春。 也不用四字的,一个简单的“福”字就行。 这一开头可不得了,整个军区都掀起了“求林纫芝墨宝”的热潮。 先是第一师的同僚,后来其他师的干部也各显神通。 知道林纫芝在忙重要任务,他们不敢打扰,便提着精心准备的礼品,天天在俞纹心和周湛必经之路上“偶遇”,陪着笑脸说好话。 两人自然是骄傲欣慰的,这说明自家囡囡/媳妇儿受人敬重啊! 可他们也没被大家的好听话迷昏了头,只说会帮忙转达,不能保证会接受。 林纫芝听到这些人的恳求,第一感觉是懵逼。 她倒是听说过古代皇帝过年赐“福”字,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 想着横竖自家也要写,人家态度也很好,就是图个吉利的意头,林纫芝顺口就答应了。 但是为了防止后面还有无数人上门,还是放出风声,只接受这天之前开口的。 这下可好,得到准信的人欢天喜地,动作慢的捶胸顿足。 有人后悔得直拍大腿:“俺要是早开口一天,俺娘就能多沾一年福气啊!” …… 林纫芝先试了试手感,感觉差不多了,才在裁好的方形或长方形纸上开始写。 是的,这些求字的人真的很有诚意,不止红纸墨水自备,还都是裁好的。 要不是林纫芝拒绝,单单毛笔她就能收到十几只。 林纫芝也不小气,每家给了一个单字和一幅四字吉祥语。 单字的有“福”“禄”“寿”“喜”“财”,还有“吉”“祥”“安”“顺”。 第387章 四字的有“万事如意”“心想事成”“阖家欢乐”“五谷丰登”“劳动光荣”“勤俭持家”“团结奋进”。 最搞笑的还是部队求的挥春。 给食堂的是“出入平安”,给粮仓的是“五谷丰登”,给猪圈贴“六畜兴旺”,给鸡窝贴“鸡鸭成群”。 林振邦夫妇小憩醒来,也凑到桌前观摩。 林振邦含笑点头:“笔力沉稳,结构舒展,我们囡囡这手字越发进益了。” 求的人多,实际写起来很快,不过半个时辰,所有春联挥春都写好了。 俞纹心熬的米糊正好出锅,周湛和岳父忙着贴大门对联,林纫芝则抱着写好的挥春来到院门口。 还没到约定时间,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见是林纫芝亲自送出来,众人顿时喜形于色。 不知道是从哪传开的说法,说是这福字经手的人越少,福气越纯粹。现在由正主亲手交付,岂不是最灵验? 大家宁可信其有,每家选出运气最好的人,戴上手套,来把自家的挥春“请”回去。 “林同志,俺是咱家手气最好的,今早打牌赢了五角!”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说起自己的“当选优势”。 “我今早捡了五分钱!” “我媳妇刚查出怀上了!” “…我、我最能吃!我娘说能吃是福!” 林纫芝看他们煞有其事的样子,强忍着笑意,肃着小脸进行交接。 再三谢过林纫芝后,这一行人捧着挥春小心翼翼地往家赶,那郑重的模样活像请回了镇宅之宝。 林纫芝脸色微囧,周湛却理直气壮:“这有什么?沾福气的事,再讲究都不为过!” …… 考虑到周湛晚上还要去部队和战士们一起吃年夜饭,家里的团圆饭特意提早开席。 今年俞维康回自己家了,餐桌上就他们自家人,气氛却一点不冷清。 林振邦看着眼前恩爱的小两口,满脸欣慰地举起酒杯。 “过去这一年,咱们全家都在各自岗位上为国家做贡献。爸爸为你们骄傲!新的一年,愿咱们家平安喜乐,祖国繁荣昌盛!” “祝祖国繁荣昌盛!”大家笑着碰杯。 清脆的碰撞声惊动了婴儿车里的两个小团子。 西西和白白正玩得起劲,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 见大人们热热闹闹碰杯却不带他们,两个小家伙顿时不乐意了。 西西一边牵着弟弟的小手,另一只小肉手把婴儿车拍得啪啪响,急得直喊:“饱~饱饱~” 白白虽然没跟着喊,但也鼓着腮帮子,大眼睛控诉地望着大人们,气呼呼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林振邦被逗乐了,赶紧和俞纹心一人抱起一个。 “你们不是刚喝过奶吗?不能再吃啦,等会肚肚痛痛。” 林纫芝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小脑袋。 “爸,西西这是在叫自己‘宝宝’呢,怪我们碰杯不带上他们。” 林振邦惊讶地低头看了两个孩子,试探开口:“宝宝?” 西西和白白立刻仰起小脸,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叫宝宝做什么呀? 这萌萌的小模样当即把老两口的心都融化了。 俞纹心还好些,林振邦直接埋进孩子肚子深深吸了一大口,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周湛赶紧拿着两个奶瓶过来,和林纫芝一人一个帮孩子扶好。 “来来来,咱们西西白白也要碰杯是不是?” 一家六口,三代人,杯子再次碰到一起。 林振邦满眼慈爱地看着两个小团子,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今年咱们家多了两个新成员,祝两个小朋友健康快乐。” 第388章 “祝西西白白健康快乐。”林纫芝含笑望着孩子们圆溜溜的眼睛,轻声重复。 在孩子出生前,她曾经有过无数种期待:希望他们聪明伶俐,希望他们才华出众,希望他们前程似锦。 可当这两个小生命真真切切地依偎在她怀里,听着他们奶声奶气的咿呀声,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笑脸。 她恍然发现:世间万千期许,都抵不过此刻最简单的愿望,只要他们平安健康,开心快乐,便是为人父母最大的心安。 西西和白白兴奋地咯咯笑,奶瓶都放下了,还在外公外婆怀里蹦跶。 整顿晚饭期间,不管大人们聊什么,两个小活宝都要咿咿呀呀地插话。 瞪着大眼睛手舞足蹈的,时不时煞有介事地点着小脑袋,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真能听懂一样。 周湛快速扒完饭就赶往部队,等他回来时,家里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 林纫芝和母亲刚擦完餐桌,林振邦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哼着小曲刷碗。 一家人围坐着逗了会儿孩子,林振邦和俞纹心相视一笑,掏出早就备好的红包。 老两口先给女儿女婿各塞了一个,又笑眯眯地往两个小团子手里各塞了一个。 西西和白白懵懂地捏着红纸包,但看爸爸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咧着小嘴,赶紧把红包紧紧搂在怀里。 林纫芝也取出准备好的新年礼物,她给父母各做了一件大衣。 “这版型真周正。”林振邦穿上身,抬手活动了下肩膀,“干活时活动也方便,真利落。” 周湛捧着镜子站在他面前,林振邦转了个圈,方才拿着还不显,这一上身立马就看出不一般了。 藏青色的面料挺括有型,垂感十足,从领口到下摆的线条顺顺当当,没有多余的褶子。 林振邦越看越满意,虽然他常年穿机关干部服,可他也是个讲究人,囡囡做的这件大衣,真是做到他心坎里去了。 俞纹心见丈夫穿上这么精神,也迫不及待地试穿起来。 她轻轻拉了拉腰身,脸色惊喜:“这收腰设计不勒人,却恰到好处,既显瘦又精神;肩线做得也软和,不压肩膀。” 俞纹心突然发现了点不一样的:“诶袖口还有盘扣?囡囡,这是你绣的苏绣纹样?” “就绣了点简单的缠枝莲,不张扬。” 林振邦低头细看,发现自己袖口也绣着暗色竹叶纹,老两口对这件衣服更是爱不释手。 “媳妇儿,我的呢我的呢?” 周湛眼巴巴地望着林纫芝,他从一周前等到现在,等得腊梅都要谢了。 林纫芝故意慢条斯理地取出一个礼盒,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周湛立刻伸手去接,她却轻轻一躲,挑眉笑道:“急什么?又不会少了你的。” 见到爸爸扑了个空,在外公怀里的两个宝宝“咯咯”笑出声。 小手一抖,差点把宝贝红包掉在地上,吓得赶紧又抱紧了些。 林纫芝见男人那委屈样,心又软了,“好啦好啦,快打开看看吧。” 周湛兴奋地抱了下林纫芝,才迫不及待地打开礼盒。 “媳妇儿辛苦你准备惊喜了,我看看是什——” 看清盒内东西的刹那,周湛瞬间噤声了。 礼盒里最上面是一件棕色夹克。 等周湛把衣服完全展开,大家才看清这不是现在常见的棉布军便服。 而是件猎装风格的夹克,又带点飞行员夹克的影子。 第389章 林纫芝结合以上两种款式,在细节处增添了几处不同。 衣服采用小翻领,下摆两侧的贴袋不是简单的贴袋,而是带了盖口。 收腰设计不在腰间,而是在袖口和下摆做了收口。 这时期金属拉链是极度紧俏的工业物资,服装主流都用纽扣,林纫芝就做了隐藏式单排暗扣。 就是这么几个小改动,整件衣服顿时多了几分时尚和休闲感。 看着家人们惊讶的表情,林纫芝抿嘴一笑,也难怪他们如此。 这年头大家都穿直筒的军便服、中山装,讲究统一、实用和朴素,林振邦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时尚个性的衣服? 黑暗时期过去了,林纫芝才敢慢慢尝试。等到八十年代港风席卷全国,那才叫五彩缤纷呢。 等周湛换上配套的黑色高领毛衣、黑裤子走出来,饶是林纫芝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男人的上身效果惊艳到了。 她的眼光没错,周湛的高大身材穿大衣、制服都很好看,但气质特别适合穿夹克、机车服、冲锋衣这类衣服。 棕色夹克一上身,周湛那身痞帅不羁的气质完全藏不住了。 哪还像个严守军纪的军人,反而更像十里洋场的浪子,或是街头的摩登青年。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果然奇迹湛湛就是最好玩的! 周湛没穿过这类衣服,还担心不好看会影响在媳妇儿那里的形象。可看到林纫芝眼睛发亮的样子,他顿时放心了。 他摸了摸顺滑的面料,认不出这是什么材质的,但也知道不便宜。 满脸感动地看着林纫芝:“媳妇儿,这件衣服做下来很贵吧?” 林纫芝果断点头,她才不会轻描淡写自己的心血呢。 “这是华达呢,每米12-15元,你这件用了3米,单单面料成本就接近45元了,还不算我的设计和手工费呢。” 林振邦本就对这件夹克心动不已,听到这价格,更加吃味:“哼!” 俞纹心好笑地推他:“哼哼哼,你是小猪吗?咱们的大衣是麦尔登呢,比华达呢还贵。” 林振邦看向囡囡,得到肯定答复后,心情又好了。 虽然他还是更喜欢女婿的衣服款式,但贵的才是最好的! 他当即拉着周湛就要出门。 周湛却避开了,振振有词:“爸,外面那么黑,我有点害怕……” 林振邦瞪大了眼睛,你一个需要夜行军的人,跟老子说怕黑? “……我们衣服那么好看,好怕别人看不见。”男人不紧不慢接上后半句。 外头虽然有路灯,实际上还是很昏暗,根本看不出媳妇儿的精心设计,周湛绝不允许锦衣夜行! 林振邦懊恼地拍拍脑袋,以前显摆少了,这方面还是女婿有经验。 拍拍周湛肩膀:“还是你考虑问题全面,明天咱们再出门显摆……” “爸!”周湛满脸不赞同,义正辞严地纠正。 “怎么能说是显摆呢?给大家看看美的事物,这叫欣赏!” “哈哈哈,阿湛你说得对!这是和大家分享美丽。”林振邦拍腿大笑。 看周湛的眼神那叫一个满意,多好的孩子啊,合该就是他们林家人啊。 “媳妇儿,你给我们做了衣服,你自己也有吧?”周湛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 林纫芝当然也有新衣,她每天都有在好好爱自己。 如果给全家人都做了,唯独落下自己,这般“无私奉献”,除了平白给家人增添愧疚和心理负担,没有任何好处。 第390章 周湛语气更加愉悦:“那妈,媳妇儿,我们明天一起出门拜年啊。” 林振邦也跃跃欲试地望过来。 母女俩:“……” 两人婉拒了,这和上门给人当猴看有什么区别?她们脸皮薄,暂时做不到这两个大老爷们这么豁得出去。 翁婿俩遗憾地咂咂嘴。 林振邦搂住女婿,安慰他:“没事,爸陪你!咱们爷俩肩上扛着的,可是林周两家的脸面。” 周湛感动不已,只觉得林振邦比他亲爹还亲,周承钧就从不陪他去显摆,嫌丢人。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阵阵嬉闹声。 西西和白白在外婆怀里待不住了,伸着小手指向门外,咿咿呀呀地要去凑热闹。 等一家人换下新衣走到大槐树下,这里早已聚满了人。 孩子们正追跑着放烟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这年头烟花爆竹品种少,主要就是两毛钱一百响的“小鞭儿”,五分钱一个的高升炮,还有天地响和摔炮。 一群半大小子,一手捏着鞭炮,一手拿着火柴,点着了就往空地上扔。 有的孩子互相扔着玩,鞭炮在半空炸响,偶尔有躲闪不及的,新棉袄上就崩了个黑印子,下一秒母亲的骂声比鞭炮声还大。 西西和白白头回见这么热闹的场面,起初还兴奋得手舞足蹈,小嘴咧得合不拢。 可当鞭炮炸响时,直接吓得一哆嗦,小嘴一瘪,哇哇大哭,小脑袋不停往爸爸妈妈怀里钻。 “乖宝不怕,”周湛把孩子们搂得紧紧的,低头哄着,“爸爸妈妈在这儿呢。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呼噜呼噜狗,吓不走~“ 林振邦和俞纹心看得心疼,想把孩子抱回家,可两个小团子又不乐意,属实是又怕又爱。 一家人只好找了个安全的角落,既远离“炮火中心“,又能让两个孩子看个清楚。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林纫芝可算见识了孩子们“人有多大胆”。 因为鞭炮得来不易,每一个炮都要变着花样地放。 短短十分钟里,她就看见有个孩子把家里自行车铃铛盖卸下来,点着炮捻后赶紧盖上,“砰”的一声把盖子崩起老高。 还有个孩子把鞭炮插在新鲜的鸡屎上,更有往墙缝里塞的、往土堆里插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不敢炸的。 两个宝宝看得入了神,连哭都忘了,嘴巴张成了o型。 周湛看得眉头紧锁:“媳妇儿,这以后咱家宝宝也跟着学这些可咋办啊?” 虽然周湛自己小时候玩得比这还野,可一想到西西和白白也要这么玩,他就胆战心惊。 林纫芝觉得他操心太早,等到孩子们能自己玩鞭炮了,他们可能都不住这里了。 “到时候你看紧些,堵不如疏。你带着他们玩,总比让他们偷偷玩安全。” 周湛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让宝宝们自己玩,他不放心。可要是让他们眼巴巴看着别家孩子玩,他又舍不得。 最好的办法还是他这个当爹的亲自带着。 晚上回到屋里,周湛还在琢磨这事。 “媳妇儿你说,我爸妈心怎么就那么大呢?我小时候带着大院一帮孩子上蹿下跳的,他们怎么就放心呢?” 自从当了父亲,他才明白什么叫“含在嘴里怕化了”。 比起他和媳妇儿养孩子的精细劲儿,周湛感觉自己简直是被放养的。 林纫芝抬头,发现男人居然是真心实意感到委屈,一时不知该从何吐槽。 第391章 周副师长,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公婆心大,是他们根本管不住您这匹脱缰的野马? 周湛被林纫芝的眼神看得心虚,摸摸鼻子转移话题,掏出三个红包。 “媳妇儿,这是给你和宝宝们的。” 林纫芝一接手就觉出厚度不对,打开一看,果然。 她的红包里整整齐齐叠着九十九元,两个宝宝的红包里,各装着一元。 这悬殊的对比把林纫芝逗笑了。 周湛不好意思地解释:“宝宝…宝宝们现在还用不上大钱......” 其实他也想给宝宝们多包点,可实在囊中羞涩。一个月10块的零花钱,这三个红包就攒了大半年呢。 外面的鞭炮声在凌晨时分终于停歇,而温暖的室内,也打响了新年第一炮。 一切平息后,周湛轻抚着林纫芝的腹部,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媳妇儿,谢谢你。” 从二人世界到四口之家,这一年他比去年更幸福了几分,而这一切都是媳妇儿带给他的。 林纫芝仰头看他,唇角微弯:“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嗯?” “第一个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们又一起走过了一年,庆幸的是,我们对彼此的心意依旧。” 周湛只觉得心里噼里啪啦炸开了烟花,震得心跳都乱了节奏。 “好。”他嗓音微哑。 “媳妇儿,我们还会有好多好多个‘又一年’……那第二个好消息呢?” 林纫芝指尖在他胸膛打着转,眼波流转,“第二个啊,是听到你说,我们还会有好多个下一年。” 周湛怔了怔,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俯身将人拥紧。 房间内又安静下来,新的一年来了。 一九七七,万物更新。 旧疾当愈,长安常安。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林振邦和周湛就摸黑爬起床了。 等林纫芝睡醒,桌上已经摆好温热的早饭,翁婿俩穿戴整齐,正在下棋打发时间。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最积极。 刚放下碗筷,周湛就催着给孩子们换装:“媳妇儿快些,一会儿要错过拜年的吉时了。” 林纫芝都懒得说他,你那是怕误吉时嘛,分明是怕人少了炫耀不过瘾。 她给西西和白白准备的是大红国风冬装。乍看是外背心配内长袖,实则是连体的厚实棉服。 金蓝祥云纹在背心红底上熠熠生辉,领口缀着两颗圆滚滚的白绒球,边缘还滚了一圈蓬松的白色毛绒边。 帽子是点睛之笔,帽檐裹着厚毛绒,顶端还支棱着两只小耳朵,像只揣了满肚子福气的小瑞兽。 两个小团子被裹得圆滚滚的,粉白小脸衬着红衣,又软又乖。 林纫芝捂着胸口,第无数次感慨自己实在太厉害了,生了两个这么可爱的娃。 以后调不调皮暂且不说,光是这颜值就相当赏心悦目,稍微一打扮更是让人眼睛都亮了。 这不,林振邦和周湛看得都直了,迫不及待地一人抱起一个娃。 走出家门,林振邦才注意到周湛手里的布袋,“阿湛,你带这个做什么?” 周湛把布袋往腋下一夹,眉飞色舞:“爸,咱们口袋都太小,这个专门装红包用。” 他等这天可等太久了,往年净往外送红包,今年总算能见着回头钱了。 林振邦恍然大悟:“是该如此,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们家西西和白白这么可爱,简直就是年画娃娃成精,那不得红包收到手软啊。 翁婿俩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偶遇”到的人都特别热情。 第392章 这新年第一天就看到两个福娃娃,大家都觉得这是好意头,纷纷把自家娃往前推:“快摸摸弟弟妹妹,沾沾福气!” 周湛只给他们摸摸衣服,其实大伙儿更想捏捏那两张粉团似的小脸。 可一看林振邦那不苟言笑的文人气质,再瞅瞅周湛那护崽的架势,伸到半路的手都讪讪地缩了回去。 周湛抱着娃挨家拜年,两个小机灵鬼见着红包就咯咯笑,小胖手攥得紧紧的。 还知道把红包往怀里塞,发现新衣裳没有口袋,急得直瞅爸爸。 周湛忙把布袋撑开:“放这儿,爸爸给你们保管。” 西西和白白很信任爸爸,安心地把红包塞进去,只是时不时要看一眼,确认没被抢走。 等拜完年转到老槐树下,军属们正热议着刚才见到的福娃娃。 康康看到两个宝宝就欢喜,掏出橘子就要往他们手里塞。 程勇赶紧拦住:“诶儿子啊,西西和白白太小了,不能吃这个。” 他转手就塞给周湛,“喏,新年礼物,别说兄弟没想着你。” 周湛感激地看了程勇一眼,不愧是他的好兄弟,急他所急,想他所想。 他故作担忧地举着橘子:“可别滴汁儿,弄脏我的新衣裳就糟了。” 众人的视线本来都在福娃娃身上,这话一出,果然引得不少人打量起翁婿俩的行头。 只见周湛穿着一件棕色夹克,面料挺括、款式时髦;旁边的林振邦则是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料子厚实,版型周正。 “这布料……” 有位熟悉面料的嫂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是沪市二毛纺厂的华达呢吧?” 很多人没听过华达呢,听了旁人科普,不禁咂舌。 要知道,普通人家买件八九块钱的外套都要掂量半天,衣服更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周副师长这一身行头,可不就是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直接穿在身上了么! 周湛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偏偏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钱不钱的有什么要紧?关键是我媳妇儿亲手做的。这心意,千金难买。” 林振邦配合地整理大衣领子,状似无意地补充:“囡囡孝顺啊,非要给我们二老做,拦都拦不住。” 翁婿俩一唱一和,听得众人直想翻白眼,可看着这四人出挑的新衣裳,又不得不服气。 尤其是周副师长,往常只觉得他英气,今儿个这身打扮愣是让他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潇洒劲儿。 要说这林同志,真是让人不服不行。老话说“门门通不如一门精”,可人家偏偏样样都拿得出手,多面开花。 康康踮着脚和宝宝玩了会儿,鼓起勇气问:“周叔叔,我能抱抱西西和白白吗?” 想到程嫂子之前的帮助,周湛爽快答应:“叔叔给你托着。” 康康心满意足地挨个抱了抱,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比肉包子还软和,比松子糖还甜。 程勇看得眼热,捏着嗓子学儿子:“周~叔~叔~,我也能抱抱吗?” 周湛被程勇那声做作的“周叔叔”恶心得够呛,连林振邦都抱着白白连退两步,一副生怕被传染的模样。 周湛强忍着嫌弃,想着刚才程勇无意中帮自己显摆了一把,决定新的一年从日行一善开始。 他低头想征求宝宝们的意见。 白白一和爸爸对上眼神,立刻皱起小眉头,扭头就埋进外公颈窝,小屁股撅得老高:宝宝才不要被怪叔叔抱。 第393章 西西截然相反,态度非常积极,小胳膊小腿兴奋地蹬动着,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 周湛刚试探着做了个递出去的动作,西西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两只小肉手,身子往前倾。 程勇一接手就感到沉甸甸的,着实坠手,刚要说什么。 在周湛的眼神威胁下硬生生改口:“咱们西西真有福气哈,哈、哈。” 周湛满意地收回视线,嘴角翘得老高。 “那可不!老程你还记得当初说的话不?” “现在应验了吧,俩孩子果然随我,比我的命还好!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可没穿过这么体面的衣裳。” 程勇没想到被周湛歪打正着了,正要打趣回去,却见周湛掂了掂手里的橘子,突然拍拍他的肩膀。 “别说兄弟不惦记你。新的一年,送你句金玉良言。” 程勇立刻竖起耳朵,满心期待。 是升职秘诀? 夫妻相处之道? 还是什么人生真谛? 周湛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 “不羡鸳鸯不羡仙,羡慕周湛每一天。” 说罢利落地抱回女儿,留给程勇一个潇洒的背影,最后飘来三个字。 “好好悟。” 程勇捧着那个橘子,反应过后骂骂咧咧,什么鬼金玉良言,又让这家伙逮着机会炫了一把! 康康看着跳脚的自家老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爸爸,老师说吃一堑长一智。您怎么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最后都吃饱了?” 程勇被儿子说得耳根发烫,梗着脖子辩解。 “谁知道周湛大过年的也不消停。下次,不对,没有下次了!” “我绝不会再给周湛开口的机会,绝对!” 见儿子一脸不信,程勇急得直拍胸脯:“康康,还是不是亲父子了?你再信爸爸一回!“ 康康老成地拍拍父亲的手背,没说信不信,只认真叮嘱。 “爸爸,您自己看着办吧。不过可别连累我以后见不着西西和白白。” 程勇嘴巴张了又张,最后看了眼人小鬼大的儿子,只能憋屈地抹了把脸。 这大年初一的,就被周湛摆了一道,真是晦气! …… 这边周湛几人溜达着就到了总机室,军属们打电话都得来这儿,由话务兵帮着转接。 林振邦往沪市拨了个电话,刚一接通,就带着两个宝宝凑到话筒前,给太爷爷、太奶奶拜年。 西西和白白第一次见话筒,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紧紧搂住外公和爸爸的脖子。 在爸爸眼神鼓励下,小心翼翼地冲着话筒,轻声“哈!”了一声。 等确定没危险才敢探出小脑袋,开始好奇地咿咿呀呀回应。 电话那头,林怀生把听筒紧贴着耳朵,和妻子沈令仪头挨着头。 一边听着曾孙们软糯的小奶音,一边低头瞅着两个宝宝的照片,恨不得从电话线里钻过去。 “哎哟喂,太爷爷的乖宝唷!好好喝奶、乖乖睡觉,将来太爷爷带你们逛公园、坐电车。” “宝宝要听妈妈话呀,太奶奶在沪市给你们准备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就等你们来呐。” 两边鸡同鸭讲地热乎了好一阵子,周湛这才接过话筒,向二老拜年问好。 林怀生笑眯眯地和他拉家常,临挂电话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阿湛啊,你给京市那边打电话了没?要是还没,顺道替我和你爷爷奶奶拜个年呗。” “哦,为什么不亲自说啊,也没什么,就是你爷爷单方面和我断交了。” 第394章 “可不是嘛,太过分了!我就寄了封问候信,好家伙,直接打电话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还要跟我绝交!” “唉我知道他工作压力大,放心,我跟他多少年的交情了,还能跟他计较这个?” “没事没事,你道什么歉,周大炮不讲理和你有啥关系,你可是我们林家人。” “好好好,那爷爷等你好消息。” 等挂断电话,林怀生再也憋不住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沈令仪直摇头:“你生怕气不死老周是不是?” 之前写了信还不够,现在又去火上浇油。 林怀生不服:“这叫什么话!有咱们西西和白白在,他周大炮指定气不死。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老爷子眼珠一转,嘿嘿一笑,“大不了我再给他写封慰问信呗!” 一说到信,沈令仪就一言难尽。 当初她看过信内容就说不能寄不能寄,这死老头就是听不进去。 没办法只能林怀生走到哪她都跟着,结果不料人家收买了林云珩,让他放学了帮忙寄信,最终还是没拦住。 好好一个人,怎么就不干人事呢? 至于写信的缘由,那得从去年九月说起。 斯人去后,周峻岳强忍着悲痛,牢记首长嘱托,硬是撑起重担稳定大局,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没让国家出乱子。 可等到局势刚平稳,他就病倒了。医生诊断说是悲伤过度,加上积劳成疾。 林怀生一得知消息,连夜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慰问信,寄往京市。 原信内容如下: 周大炮: 听说你卧病在床,我连夜让孙子去百货公司买了最厚的信纸,免得你气得把信撕了,还得劳烦护士同志打扫。 我打电话给岳老,关心你病情,他说你这是心病。我当场就骂他胡说八道! 当年在战壕里,你浑身缠着绷带都能从我手里抢走半块咸菜疙瘩,现在岳老说你是心病? 这简直是把武松说成林黛玉,活活冤枉好汉! 看着你为公务殚精竭虑至此,于公于私,无论作为生死弟兄,还是受你庇护的群众百姓,我都寝食难安。 可我一个退休老头,又远在沪市,实在帮不了你什么,所以我以你为戒,给自己安排了次体检。 你猜怎么着?知道你卧病在床无聊,兄弟特意来给你报喜! 院长亲口保证,说我这身子骨,少说再活二十年都没问题!算算日子,正好能喝上西西和白白的喜酒。 到时候我坐主桌,肯定给你留个位置。要是你不幸撑不到那天,我就把你最神气的那张军装照摆椅子上,让你也沾沾喜气。 不用谢,这都是兄弟该做的!一声兄弟,一生兄弟! 对了,你孙子阿湛最近可孝顺了,三天两头给我和令仪打电话,比亲孙子还贴心。 我问他怎么不给你打,他说“怕爷爷听见我声音病得更重”。你听听,这孩子多实诚。 还记得当年被包围、弹尽粮绝时,咱俩说的玩笑话吗? 说什么兄弟一场,没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如今倒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现在想想真是扯淡! 既然没能一起生,干嘛非要一起死? 万一你真走在我前头,兄弟我也会惦记着你的,我肯定天天带着西西和白白,去你坟头唱歌,让你别太冷清。 唱什么我也想好了,也不用唱多,就唱《义勇军进行曲》第一句。 别太感动,这都是兄弟该做的!一声兄弟,一生兄弟! 祝早日康复! 第395章 你的好兄弟敬上 …… 看到妻子怒视的眼神,林怀生气势稍弱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辩解。 “我那封信多有效!周大炮收到信第二天就能下床了,第三天就出院了。这难道不是我的功劳?” 沈令仪:“……”那是被你气的! 与此同时,金陵这边,周湛挂断电话,又往京市拨了个电话。 一直到电话接通,全程眉头就没松下来。 “喂,是芝芝吗?我是妈妈呀!” “……妈,是我,芝芝没来。” 一听宝贝儿媳没来,林昭华的热情瞬间跌到冰点。 “哦你啊,有事快说,忙着呢。” 周湛习惯了,面不改色继续:“我带西西和白白来给家里人拜年。” “什么?!” 林昭华声音瞬间拔高八度:“你个不孝子!不早说!快让我乖孙孙们听电话!” 周湛皱眉:“妈您稳重点,宝宝们耳朵嫩,可经不起您这一惊一乍的。” “……” 想到电话还攥在不孝子手里,林昭华强压怒火,掐着嗓子细声细气的。 “妈妈知道了啦~请让我和宝宝们说说话,好、吗?” 周湛脑门青筋一跳一跳的,到底没吐槽。这长途电话费贵着呢,时间紧迫。 他把话筒凑到两个宝宝中间,耐心引导:“来,叫奶奶。” 西西和白白经历过一回合,已经熟悉流程了,两个小团子对着话筒咿咿呀呀的,奶声奶气地喊着“ne~ne~”“ya~ya~”。 到底年龄还小,说话都很含糊。 可林昭华和周承钧听着这软糯的小奶音,眼眶瞬间就红了。 约莫过了五分钟,周湛接过话筒:“差不多了,这话费可不便宜。这会是在西山吧,爷爷奶奶在吗?” 周承钧刚想说“话费老子给你报销”,话筒就被他老子一把抢了过去。 周峻岳瞪了儿子一眼,晏如更利落,直接把人挤到一边。 老两口一对着话筒,瞬间换了副嘴脸,声音也变成最温柔的语气。 等两个小宝贝叭叭累了,玩腻了话筒,林振邦便抱着他们到外面溜达去了。 周湛重新拿起话筒,想起正事。 “爷爷,林爷爷托我给您和奶奶问好,祝你们身体健康。” 周峻岳现在就听不得这个名字,心头火立马上来了。 “好他个不要脸的老林头!大年初一的净找不痛快!” 周湛眉头紧锁:“爷爷您这话不对。听说您还要和林爷爷断交?这可不利于团结,也影响家庭和谐。” 听到乖孙一口一个“林爷爷”,周峻岳又想起那封信的内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调转枪口就朝不孝孙子开火。 “你别叫我爷爷!我不是你爷爷!找你的林爷爷去!” 周湛不在意被骂,苦口婆心劝着。 “爷爷,我能娶到芝芝,林爷爷可是头号功臣。您二位要是断交了,我这做孙子的实在为难……” “你不是我孙子,你是我祖宗!” “听你妈说,你还想要列祖列宗给你磕一个是吧?” “行,满足你!老子这就烧柱香给你,以后每天都烧柱香给你!天天烧!” 周湛:“……” 生怕老爷子气坏身子,他赶紧软下语气:“爷爷我错了。芝芝特意给您配了养生药丸,您记得按时服用。” “你没错,是老子错了!” “要不是你娶了个好媳妇,还生了对乖曾孙,我不仅要和老林头断交,连你这个不孝孙也不要了!” 念及老爷子大病初愈,周湛一句都不敢顶嘴,老老实实挨训。 看了眼手表,整整五分钟过去了。 他着急道:“爷爷,要不您下次再骂?后面还有人等着打电话呢。” “……” 周老爷子本来骂得神清气爽,被这话一噎,气得直接摔了电话。 话务兵偷瞄了眼空荡荡的总机室,欲言又止。 “周副师长,您这两通电话一共20分48秒,按21分钟算,总共8块4毛。” 周湛掏钱的手一顿,心在滴血。 这顿骂…这顿骂挨得真不值当! “……你再仔细算算。”他试图挣扎。 话务兵想说自己核算两遍了,可在周湛目光灼灼下,还是咽了回去。 边算边解释:“您这是跨大区长途,按照日间时间,前三分钟基础费1块2。” “超出部分每分钟按基础单价的三分之一计费,18分钟每分4毛,加上基础费,正好8块4。” 看晕了…… 电话费收据,这人打得更贵,17元 “我可听说你们有半价优惠的!” 周湛板起脸,“你别看我长得老实,面相单纯就想蒙我,我媳妇儿会为我做主的。” 话务兵嘴角直抽抽。 您,名声在外的周副师长。 老实?单纯? “您说笑了,我这都是按规矩来的。您说的半价是夜间时间段,在晚上七点到次日早上七点,您接通电话时已经九点半了。” “……” 周湛低头瞅瞅手里的五块钱,抬头一脸真诚:“小同志,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的眼睛出问题了?” “其实不是九点三十分,而是六点四十五分?咱们得按夜间时间算费?” 话务兵忍着笑,指指窗外:“周副师长,您看这日头都快晒到门槛了……” 周湛痛心疾首地摇头。 “小同志,你这视力问题很严重啊!这分明是月光!特别亮的月光!” “周副师长您快别逗了。”话务兵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这八块四您要实在不方便,我先给您垫上也成。” “……” 事实被大喇喇戳破,周湛耳根唰地红了。 这小同志咋回事,还想不想进步了! 林振邦在外头左等右等不见女婿人影,抱着孩子找进来。 “阿湛,怎么这么久?宝宝们吵着要找妈妈外婆了。” 一见到老丈人,周湛简直像见了救星。 父不嫌子丑,在亲爹面前丢人总比在外人面前强。 他赶紧把林振邦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爸,江湖救急,借我点钱。” 第396章 听到女婿的求救,林振邦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要多少?你自己拿,在大衣口袋里。” “不多,三块四毛。” 周湛看岳父的眼神跟看亲爹没两样,也不见外,立马就去掏衣兜。 “这点钱还借什么,我这儿有……”林振邦嘴中的话突然卡壳了。 看着周湛掌心躺着的一张五元和三张一元,翁婿俩大眼瞪小眼。 还差四毛…… 周湛快速接过白白,两人各空出一只手,不信邪地把全身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 还是一无所获,翁婿俩继续面面相觑。 “真是四毛钱难倒英雄汉……” 长这么大就没缺过钱的周副师长喃喃自语。 林振邦刚想说他先把孩子抱回家,周湛抵押在这里,等会再送钱来。 这时怀里的西西开始瘪嘴,白白也跟着哼唧起来。 两个小家伙一大清早就被带出门,已经两个多小时没见到妈妈了,这会儿耐心彻底告罄。 周湛灵光一闪,缓缓低头。 对上宝宝们懵懂的大眼睛,男人脸上堆起这辈子最温柔的笑容。 “乖宝,爸爸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就借四毛钱,回家立马双倍还你们,好不好?” 他一边柔声哄着,一边罪恶的手慢慢伸进装红包的布袋。 林振邦看着宝宝们天真无邪的小脸,良心隐隐作痛,但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 这年头红包都不大,普遍只包一分钱。周湛拜年去的都是和他关系好的,这些人包的稍微大点,都是一毛钱。 周湛利索地拆了四个红包,就要把钱拿出来。 西西和白白看见爸爸的手伸进布袋,还以为要拿给他们玩,立刻破涕为笑,伸着小手就要接。 结果眼睁睁看着那几张纸被爸爸拿到柜台上,各种拼拼凑凑,一起交给了陌生的话务兵。 两个小团子愣在原地,小嘴微张,呆呆地看看话务兵,又扭头看看爸爸。 小脑袋怎么都想不明白,是宝宝的呀,宝宝们的东西,怎么能拿走呢? 两秒钟后,确认自己的东西回不来了。 “哇——!!!” 震天的哭声瞬间响彻总机室。 西西哭得小脸通红,白白更是伤心得不给爸爸抱了,伸着小手就要往外公怀里扑。 周湛手忙脚乱地哄孩子,话务兵憋着笑低头写收据。 林振邦望着窗外直摇头,这下好了,回家还得挨媳妇的骂。 …… 宝宝们这回是真伤心了,从总机室一路哭回家,跟两个移动的大喇叭似的,哭声震天响。 周湛这一路可谓是水深火热。 不止要忍受魔音攻击,还得经受过路军属们的眼神谴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偷了别人家孩子呢。 家里,林纫芝左看右看,“妈,我好像听到西西和白白的哭声了?” “不可能,咱家小宝贝不爱哭的,阿湛带娃你就放一百个心……” 最后一个“吧”字还没落地,俞纹心就见到两个哭成红桃子似的小团子正趴在林振邦肩头,女婿周湛心虚地跟在后面,她顿时哑火了。 林纫芝震惊地站起身,连忙迎上前。 孩子们见到亲妈了,思念和委屈一起涌上头,四只小胳膊拼命往她身上扑腾。 林纫芝也顾不上细问,抱过孩子,轻轻拍着后背,柔声细语开始哄。 “妈妈在这儿呢,小宝贝受委屈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啊。” 两个小团子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又穿得跟颗球一样,林纫芝抱久了就胳膊发酸,只好坐下来。 第397章 她家这两个娃,不爱哭是真不爱哭,可一旦哭起来,那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林纫芝哄了半天,嘴都说干了,两个小家伙才从嚎啕大哭转成小声抽噎。 小肩膀一耸一耸的,跟两辆开不动的小火车似的,“呜呜”作响。 俞纹心拿来温毛巾给孩子们擦脸,林纫芝看着两个哭红鼻尖的小团子,偏偏又穿得一身红,忍不住打趣。 “妈您看,宝宝们这样子,像不像两个红包成精了?” 这下坏了。 一听到“红包”这个关键词,两个小祖宗像是被按了重启键,“哇”的一声又哭成了泪人。 “……” 林纫芝抬头瞪向墙角那两个装鹌鹑的男人:“你们到底干什么好事了?看把孩子委屈的。” 周湛和林振邦一个望天一个看地,愣是不敢接话。 俞纹心气得直摆手:“出去出去!你俩在这孩子都哄不好了。” 翁婿俩如蒙大赦,耷拉着脑袋,听话退到院子里,各自找了块地儿,继续面壁。 难婿难父沉默站了会儿,周湛打破平静,碰了碰岳父的肩膀。 “爸,那三块钱我晚点就还您。” 林振邦投来怜悯的目光:“自己留着吧,你也不容易。” 他现在和妻子两地分居,工资都是自己保管,今天出门光顾着显摆,也没带多少钱。 林振邦体面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这么丢人。 不过看着连几毛钱都掏不出来的女婿,他顿时觉得心里平衡多了。 …… 屋里,宝宝们哭累睡着了。 林纫芝轻手轻脚地给盖好被子,想把他们手里攥着的布袋拿出来。 可刚一动,两个小团子就在睡梦里皱起眉头,把布袋抓得更紧了。 林纫芝生怕吵醒他们,只好作罢。 “说说吧,今天这是闹的哪一出?” 要知道平时这父子女三人感情好得能腻歪死人。 宝宝很喜欢爸爸,周湛每次出门,几人总得亲亲抱抱好几回,仪式才算完整。 两个孩子更是周湛的心头肉,稍微哼唧两声,他就心疼得不行。 林纫芝实在想不通,出去一趟,怎么就感情破裂了? 周湛在媳妇儿眼神示意下,在她身旁坐下,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林纫芝听得目瞪口呆,满肚子的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要说周湛的做法吧,确实情有可原,临时周转一下。 可宝宝们实在太小了,哪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珍视的东西被爸爸送人了。 她先问起关心的:“那你等会记得翻倍还给宝宝们,好好哄哄。他们这么信任你,这次是真伤心了。” 周湛更愧疚了,连忙保证:“我拿了他们四毛,回头一人给一张大团结!” 林纫芝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好问:“你钱够吗,我再拿点给你?” “够够够,爸妈刚给了红包呢。” 爸妈一人给了20元,加起来相当于他四个月的零花钱了,就算给宝宝20元,剩下的也够他花一阵子了。 见他说得肯定,林纫芝也没再多问,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男人。 这周湛,是不是就和春节红包过不去了? 西西和白白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看见爸爸守在床边,下意识就张开小胳膊要抱抱。 周湛心头一软,刚要伸手。 俩崽崽余光瞥见床头的布袋,小嘴立刻瘪了下去,眼圈说红就红。 “别哭别哭!” 周湛赶紧掏出两张大团结,当着他们的面塞进布袋。 “爸爸说话算话,借四毛还十块!” 第398章 “看见没?刚才真是急用,不是要抢宝宝的东西。” “爸爸最疼咱们西西和白白了,只会抢别人东西给你们,怎么会把宝宝的东西给别人呢?”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他们的表情,见两个小家伙目光灼灼,盯着他手里剩下的两张钞票,心里不禁咯噔。 “乖宝啊,”他试着商量,“爸爸就剩这点家底了,给爸爸留张饭票行不行?” 四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周湛头皮发麻。 “……” 他咬咬牙,又往布袋里塞了一张。 “这下总行了吧?” 谁知两个小机灵鬼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最后那张钞票。 他们记得爸爸拿走了好多张,不够不够。 “……” “行!老子欠你们的!” 周湛心疼得直抽抽,还是把最后一张也拍进布袋。 又把裤子上衣四个口袋全掏出来,以示清白,就差没把衣服脱了。 “爸爸真倾家荡产了,说好了啊,这事翻篇了哈。” 把身上仅剩的一点钱也上贡后,周湛心都在滴血。 西西和白白这才满意地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 周湛把两个暖烘烘的小团子搂紧,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小声嘟囔。 “真是我的小祖宗。” …… 晚上,林纫芝听完周湛的破产经历,直接笑倒在他怀里,眼泪都飙出来了。 “我说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我们宝宝才五个多月大,哪认得清钱的面额啊?顶多就是觉得你拿走的比还回来的多。“ 看着男人委屈的表情,林纫芝揉着肚子。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你五岁时候就用十块钱从你爸那儿骗走五十块。你闺女儿子更厉害,五个月大就让你用四毛钱换了四十块。” 她促狭地戳戳男人胸口:“采访一下这位老父亲,自家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何感想?” 周湛涨红了脸,想反驳又无从下口,最后憋出一句。 “这能一样吗!我那叫智取,他们这叫打劫!” 林纫芝笑得更大声了。 她错了,就自家宝宝这算术天赋,根本不用爸爸教。 人家小小年纪,就已经无师自通、自学成才了。 周湛把脸埋进媳妇儿肩头,闷声哀嚎。 “这日子没法过了,小的打劫,大的还看热闹。” …… 接下来的日子,周湛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日子没法过。 他原以为已经破财消灾了,谁知这事儿在西西和白白那里就没翻篇,人家还是觉得自己吃亏了。 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那个布袋,眼巴巴地瞅着周湛,意思很明显,还钱。 周湛:“……” 他现在是真两袖清风啊,去哪儿给这两个小祖宗找钱啊。 唯一能同甘共苦的林振邦已经回了苏城,找岳母借钱实在张不开嘴,和林纫芝提前预支零花钱? 那更不行! 他前阵子刚信誓旦旦拒绝了,完美丈夫万万没有找媳妇儿要钱的道理。 周湛想到了程勇,可也不知道咋回事,这人最近见了他就跑,神出鬼没的。 新年上班第一天,周湛早早蹲守在程勇下班路上,找了个角落藏起来。 程勇还是有点警觉意识的,离着还有十来步远,他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刹住脚步左右张望。 就在这时,周湛突然从墙角闪出来,程勇吓得一个激灵,扭头就要跑。 “站住!” 周湛长腿一迈,三两步就揪住了他后衣领,“你躲什么躲,见鬼了啊?” 程勇幽幽地看着眼前人。 他回去复盘了过往经历,发现这周湛不管从哪个话题开始,最后都能绕到他媳妇儿身上。 既然说多错多,他决定战略性回避。 周湛无视对方幽怨的小眼神,酝酿了会,开口了:“咱俩是不是兄弟?” “…可以不是。” 周湛假装没听到,自顾自往下说。 “以前我没少借钱给你,现在是你报答兄弟的时候了,借我点呗。” 程勇猛地抬头,嚯! 原来真见鬼了啊,还是一只穷鬼。 他顿时来精神了,腰板也挺直了,阴阳怪气地拖长调子。 “哟,这是谁啊,这不是那个嫌二十块零花钱太多,主动要求减到十块的周湛吗?” 周湛脸色有瞬间的不自在。 那时候他刚结婚,还很天真,以为一张大团结就绰绰有余。 他尴尬地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过。” “嘿嘿,我可不是好汉。” 程勇抱着胳膊往墙头一靠,“我偏要提!” 周湛瞪他:“你是程勇,更不许提,过!” 程勇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哪肯放过。 吊儿郎当地说:“当年的程勇,和现在的程勇有啥关系?” 周湛沉默了会,道:“你有病吧?” 又被骂了,程勇浑不在意,他悠哉游哉地抖着腿:“怎么?现在连十块钱都没了?该不会是你媳妇儿不爱你了吧?” “放你的屁!” 周湛立马炸毛,“我媳妇儿对我好着呢!” “某个姓周的男人,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吗?” “嘿嘿,不知道也没事,我好心告诉你: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 程勇贱兮兮地戳他痛处。 周湛决不允许有人质疑媳妇儿对他的爱,掰着手指头数。 “我那件新夹克四十五块,还有毛衣、大衣、裤子……” “可你没钱了。”程勇笑眯眯地打断。 “我媳妇儿从羊城回来,还特意给我带了土特产!” “可你没钱了。” “前天晚上还给我炖了鸡汤!” “可你没钱了。” 周湛说得口干舌燥,程勇自始至终只有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和这个眼盲心瞎的人争了,干脆点头无赖道: “对,老子就是没钱了,咋滴了?犯法了?” “我一般都不轻易开口的,现在给你个机会,借我点。” 他越说越顺口:“又没让你杀人放火,也没让你两肋插刀,借我点钱怎么了??很难做到吗?” 第399章 周湛理直气壮的态度,让程勇有一瞬间以为,他不是在借钱,而是在要债。 但转念一想,以前确实没少麻烦周湛,这点他理亏,只好认命:“要多少?” 周湛想了想:“就五块吧。” “五块?!还‘就’?” 程勇直接气笑了,这大少爷是真不知人间疾苦啊,五块钱在他嘴里跟五分钱一样。 “老子一个月也才五块!借不起借不起。” 周湛撇嘴,“少来,五块是你一个月的零花,你还能月月花光?” “有时候要找找自己的原因,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是不是没努力工作?” 程勇脸色扭曲,不情不愿地摸出五张一元纸币,“拿去拿去。” “老子本就穷得吃土了,现在借给你,这个月该去喝泥了。” 周湛接了四张,指着程勇手里剩下那张:“这张你给我破开,我要十张一毛的。” 想到是给宝宝的,他补充了句:“要新一点的,皱巴巴的不要。” 程勇下意识照做,等反应过来,顿时炸了:“他爹的,周湛你个借钱的比债主还横?” 周湛早就揣着钱走出老远,潇洒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那嚣张的架势,倒像是刚施舍完乞丐。 正在外面玩耍的康康恰好路过,见到熟悉的父亲,熟悉的跳脚,他上前熟悉地安慰。 “爸爸,今天又吃一堑了?” “没事儿,这也是给咱家省粮食了,妈妈听了都夸您是节俭好标兵。” …… 这天之后,家里每天上演着固定节目。 西西和白白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布袋,仰着小肉脸,伸出手。 周湛便认命地摸出两张一毛纸币,一人发一张。 看着两个孩子攥着毛票眉开眼笑,笨拙地往布袋里塞。 周湛忍不住叹气,这哪是养孩子,分明是养了两个小债主!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当周湛手里的一毛钱快要见底,正发愁要不要再去换零钱时,转机突然来了。 两个小祖宗某天醒来,抱着小脚丫啃得正香,居然破天荒地没来要钱。 周湛试探着把布袋递过去,他们也只是用小手拍着玩。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可想到最近花钱如流水,周湛看西西和白白的眼神格外复杂,他想起媳妇儿曾说过的一句话,不禁咬牙切齿。 “吞金兽,果然是吞金兽啊,名副其实。” 要说他家这两个宝宝,你说他们笨吧,人家愣是靠四毛钱从他这儿撬走四十块,还觉得亏了; 你说他们聪明吧,连钱是什么都搞不清,光知道要爸爸给东西。 周湛越想越懊悔。 当初往布袋里拿钱时,怎么就没想到抽张十元大团结呢? 要是从老丈人给的那个厚红包里抽一张,换成一百张一毛的,够他发三个月的! 到时候两个小傻子捧着满手毛票,怕是要乐得找不着北。 哪像现在,他天天被逼得差点要去后勤处预支工资。 …… 阳春三月,西西和白白六个月了,他们的食谱添了新花样。除了母乳和奶粉,又增加了辅食。 林纫芝从米糊开始,再到根茎泥、蔬菜泥排敏,最后加入水果泥和肉泥。 俩宝宝第一次尝到不一样的滋味,一口下去,眼睛瞬间亮了。从此每天的饭点,就是他们最期待的时候。 这边崽崽们吃得欢实,那边林纫芝也终于完成了那幅重要的国礼绣品。 周湛和俞纹心早就好奇得不行,作品刚完工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观摩。 “这、这就是……那位夫人?” 第400章 俞纹心眯着眼,借着光线仔细端详,声音里带着惊叹。 绣像中的日落国夫人身着深色西装套裙,领口的珍珠项链粒粒饱满,光影过渡自然得仿佛能触到温润的质感。 发丝的处理也很高明,用极细的孔雀蓝与墨色丝线交织,根根分明,连鬓角碎发的蓬松感都栩栩如生。 周湛不像俞纹心这个专业人士,看不出太多门道,让他震撼的是绣像中人的眼睛。 浅灰色的瞳孔,在不同角度下竟能看出锐利与沉稳,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 在两人的夸夸声中,林纫芝联系了外交部,很快有专人上门,将肖像绣小心装裱,连夜送往京市。 当礼宾司的众人看到作品时,忍不住目光一凝。 在场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中外名人的肖像画和摄影作品见得不少。 可这样既展现东方绣艺精髓,又精准捕捉西方政治家气场的作品,着实是头回见识。 大家想起林纫芝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难怪祁司长和周秘书力荐林同志呢,就这手艺,拿出去太给咱们国家长脸了。”有人笑道。 而被提及的祁正鸿本人,在心底无奈苦笑。 原本想着关照林同志,这下看来,指不定是谁关照谁呢。 外交部的众人对这件国礼信心十足,事情也如他们所料,日落国夫人见到肖像绣后赞不绝口,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满意。 而负责牵线的周叙和祁正鸿,虽然明面上没得到什么奖励,可这份功劳早就被上面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两人依然不骄不躁,机关工作就是如此,平日的积累,关键时刻比什么都有用。 …… 国礼的事圆满落幕,林纫芝也回到了绣研中心的日常工作。 这天一早,她照常带着孩子和母亲来单位。刚下车,就看见前头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关雪曼身形单薄,披着素净的格子外套,微微低着头。 落后她半步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戴着眼镜,正侧头温和地说着什么。 “妈,那位是……?” 俞纹心抬头看了眼,“哦,他就是我说的黎研究员呀。” 原来这位就是黎启明,这还是林纫芝第一次见到本人。 她看了眼黎启明专注的神情,脚步顿了顿,也没出声招呼,径直往主任办公室去了。 久未上班,林纫芝忙得团团转。 她得先检查学员们的学习进度,还得补上落下的课程。 忙活一上午,索性不回家了,和俞纹心一起去食堂吃饭。 俞纹心推着婴儿车,林纫芝提着网兜,里面装着个小铝饭盒,这是给孩子们准备的辅食。 为了营养均衡又不重样,她和周湛每天都换着花样做。 今天的是宝宝们最爱的鱼肉泥。为了这口鲜嫩鲈鱼,周湛天没亮就跑去菜场。 回来又是洗又是切片,用姜水泡过去腥,蒸熟后仔细挑净每一根小刺,最后才压成泥,临装盒前还戴着手套重新检查了一遍。 到了食堂,俞纹心打完她们母女俩的饭菜回来,林纫芝说:“妈,我把宝宝们的饭拿去灶上热热。” “去吧,我看着他们。”俞纹心应着,推着两个外孙,在长条饭桌旁坐下。 等林纫芝端着饭盒回来时,宝宝们的小围兜已经带上了,俞纹心正和几个同事聊得热火朝天。 林纫芝拿起小勺子,给宝宝喂饭的同时,放了只耳朵听着她们闲聊。 第401章 这会儿,俞纹心随口问道:“我几天没来,咱们这儿有什么新鲜事儿不?” 财务组的胡大姐是个爽利人,立马接过话头:“新鲜事?那可太有了!咱们这儿啊,眼看就要办喜事咯!” 她这一嗓子,旁边几个年轻学员都抿着嘴偷笑。 俞纹心心里猜着了几分,笑着问:“什么喜事?快说说。“ 胡大姐压低嗓门:“还能有谁?就是工艺处新来的黎研究员呗。” “小伙子真不赖,有学问还没架子,见人三分笑。这些日子可没少往我们财务组跑。” 一个年轻学员忍不住插话,语气羡慕。 “说是请教档案归档的事,可你们是没瞧见,黎研究员看雪曼姐那眼神,哎呦喂……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俞纹心谨慎地问:“那雪曼自己的意思呢?要是人家姑娘没这个心思,咱们可不能乱点鸳鸯谱。” “我看雪曼姐也不像没意思,”胡大姐回忆着。 “有好几次我都看见黎研究员给雪曼带东西,她都收下了。要是真不愿意,早该推辞了。” 另一个学员连连点头:“听说黎研究员家里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家风正派。” “要是真能成,雪曼姐可就多了几个疼她的家人,我们都替她高兴。” 身旁的顾师傅难得开口:“黎同志这孩子,确实稳重。” 俞纹心惊讶抬头,顾瑛看出她的疑惑,但碍于场合只是轻轻摇头。 她们这三个从苏城来的老同志,阅历都不浅,起初自然也存着几分观望。 可黎启明这小伙子实在周到,平时端茶递水从不忘给她们也带一杯,休息时手边总会多出几样应季茶点。 最难得的是过年那会儿,还没等她们开口,三张回苏城的卧铺票就送到了手上,连带着还有好几盒金陵特产。 黎启明来了四个多月了,愣是始终如一。 偏他又极懂分寸,除了她们需要搭把手的时候会适时出现,平日绝不无故打扰。 倒让原本等着他上门求助的几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私下里议论起来,只能归结于黎研究员天生就是副热心肠。 林纫芝安静听着,没插话。 平心而论,她对黎启明的印象不差,各方面都出众,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但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世上真有人能完美到这种地步? 就在这当口,食堂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喧闹声,夹杂着年轻姑娘们善意的哄笑。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黎启明不知何时打好了饭,正坐在关雪曼的对面。 关雪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饭盒,耳根子有点红。 黎启明脸上也带着些不自在的红晕,眼神却很温柔。 他把自己饭盒里那几块难得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夹到了关雪曼的饭盒里。 “小关同志,你……你太瘦了,多吃点,补补身体。”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这一角,听得格外清楚。 周围的几个年轻学员闻言,互相挤眉弄眼。 关雪曼手指绞着衣角,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筷子不自觉搅拌着饭菜。 坐在她旁边的是甄筝,和关雪曼相处得极为融洽,两人已经是朋友了。 甄筝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黎研究员,你自己也吃。曼曼她就是饭量小,猫食儿似的,我们都习惯了。” 黎启明温和地笑了笑,没再勉强,只是看着关雪曼的眼神,依旧专注。 第402章 林纫芝眉毛微蹙,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出黎启明一丁点演戏的痕迹。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再说关雪曼那姑娘……确实如胡大姐所说,黎同志递过来的红烧肉她没动,但也没推回去。 至于面上那点不自在,低着头不敢看人,可能是姑娘家脸皮薄? “嘛~嘛~” 崽崽们等不及了,四只小肉手在她眼前乱晃,打断了林纫芝的思绪。 见妈妈视线看过来,西西和白白的小手着急地指着自己嘴巴,嗷嗷待哺。 林纫芝忍不住笑出声,舀了一小勺温热的鱼肉泥,送到崽崽们嘴边,小家伙咂吧着小嘴吃得可香。 …… 安静的午后,林纫芝伏在办公桌上,正对着一幅新图样描描画画。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墙角那边偶尔传来的、宝宝们咿咿呀呀的哼唧。 两个崽崽正并排躺在铺了软褥子的摇篮上。 西西是个闲不住的,努力想把肉乎乎的脚丫子塞进嘴里,口水糊了一下巴。 白白则文静些,舞动着小手,去抓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那些看不见的灰尘。 “林主任,这个月的报表,我放这儿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唤,是关雪曼。 一进门,关雪曼的目光就跟自己有主意似的,粘乎乎地落到角落那两个粉团子身上。 “好,麻烦你啦,放俞主任桌上就行。” 林纫芝正画到关键处,头也没抬,笔尖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关雪曼依言轻轻放下账本,人却没出去,而是下意识走到宝宝们的摇篮前,蹲下来。 看着西西成功地把小脚丫塞进了嘴巴,满足地吮得啧啧有声;看着白白放弃了抓灰尘,转而开始研究自己衣服上的扣子。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嘴角不觉间染上笑意,目光带着怀念。 林纫芝勾勒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端详了一下,一抬头,正好看到她这柔和的神情。 “喜欢孩子?”她放下铅笔,随口问。 关雪曼浑身一颤,像是被这突然的声音惊醒了。 听清林纫芝的话后,她明显愣了愣,眼神微黯,声音也轻了下去。 “嗯,我弟弟妹妹……他们没的时候,也就三四岁大。” 林纫芝听出话尾的颤音,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只把话题引开:“孩子就是这样,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儿。” 像她家这俩崽崽,正处于口欲期,见啥啃啥,抱着小脚丫也啃得起劲。 林纫芝隔一段时间就要拿着手绢蘸水,小手小脚挨个擦干净。 正说着,原本在研究扣子的白白,大概是玩腻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珠滴溜溜一转。 小家伙“啊啊”了两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小手又快又准,小嘴巴还跟着凑上来,眼看就要上嘴啃。 “哎!白白,不能抓!”林纫芝连忙出声制止,身体也快走上前。 关雪曼的反应更是快,几乎是下意识的,手腕猛地往后一缩。 另一只手瞬间就护在了镯子上,动作幅度有点大,带着明显的紧张。 白白抓了个空,小嘴一瘪,大眼睛里立刻蒙上一层水汽,委屈得倒像是别人抢了他的东西。 “宝宝乖,不哭不哭。” “看,阿姨给你们带了好玩的。” 关雪曼连忙蹲下身,柔声安抚着。 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用零碎棉布缝制的小娃娃,憨态可掬。 经过林纫芝同意,关雪曼才把布娃娃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小家伙的注意力立刻被这新奇的玩具吸引了过去。 第403章 “你手真巧。”林纫芝看着那两个活灵活现的布娃娃,由衷地赞了一句。 关雪曼看着宝宝们玩得开心,绷紧的肩膀也松快了些。 轻声说:“以前我经常给弟妹做着玩,用的都是边角料,不值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木镯,缓和语气解释。 “这镯子……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林纫芝点点头,表示理解。 …… 自打这天之后,关雪曼成了办公室的常客。每天忙完账本,她就往这边跑,手里总不空着。 不是吃的,就是玩的,都是适合这个月龄宝宝的小玩意儿。 “雪曼,真不用这么破费。” 林纫芝看着正和两个宝宝玩得不亦乐乎的关雪曼,忍不住劝道。 “这两个小家伙,一见你就伸胳膊要抱抱,这喜欢可不是冲着你的东西来的。” 关雪曼正被西西轻轻拽着一缕头发,白白则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学说话。 她侧过脸笑了笑,眉眼弯成了月牙:“没有破费,我是真喜欢西西和白白。” 正说着,门被敲响。 胡大姐提着竹壳热水瓶大踏步地进来:“林主任,给您添点热水。” 她一眼就瞧见了地上的情形,嗓门顿时亮了几分:“哟,雪曼又在带孩子呢?” “真是细心,这么喜欢孩子,往后准是个好母亲。” 关雪曼眉头刚蹙起,还没来得及开口,胡大姐已经利落地灌完水,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只留下一串脚步声。 一直在旁边织小袜子的俞纹心放下手里的活计,想着这姑娘的身世,心里发软,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小关啊,黎研究员那人,目前瞧着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你要是真有那个意思,处处看也行,要是不合适就及时止损。” “就是这人生大事啊,得多打听打听,知根知底才行。” 关雪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颊涨得通红。 “俞主任,林主任,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语气急促,“我家的情况您二位都知道,我现在就想着把工作做好,安安稳稳过日子。” “别的......别的什么心思都没有,真的!” 想到什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黎研究员是个好人,他父母对我也有恩。可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圈微微泛红。 林纫芝见状,赶紧打圆场:“妈,您看您,热心过头了吧?把人家小关都说臊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算,咱们就顺其自然嘛。” 俞纹心也意识到自己话说急了,连忙笑着找补。 “是是是,我就是随口一说。雪曼,你是个好姑娘,往后日子长着呢,好事不怕晚。” 关雪曼连连摇头。 她知道俞主任是出于长辈的关怀,胡大姐和其他同事也没什么恶意,大家都是真心为她好。 要怪就怪她自己,明明对黎研究员没那个意思,却又总因为别的原因不好直接拒绝,这才让大家都误会了。 关雪曼又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会儿,便借口财务组还有活儿没干完,匆匆离开了。 看着关雪曼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林纫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水。 心里的疑云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关雪曼的态度,不似作假。那她接受黎启明的关照,必然有别的缘由。 只是这缘由,她似乎不愿多说。 还有她护着那个木镯子的紧张模样...... 林纫芝摇摇头,把思绪甩开。 第404章 说到底这都是别人的私事,和她这个外人并没什么关系。 …… 林纫芝受外公俞伯璋影响,最讲究不时不食,顺时而食。 每到节气更替,她就惦记着寻摸最新鲜的时令美味。 眼下正是四月天,都说“清明螺,胜似鹅”,想着螺蛳的鲜、河虾的甜、刀鱼的嫩,林纫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原本这个周日,林纫芝是打算拉着周湛去国营菜场的,可偏偏赶上了陆卫东的媳妇来随军。 家属院里请客吃饭,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除非像林纫芝两口子这样有真本事,否则一般人家是不会请上级领导的,免得被人说闲话,说他们攀附巴结。 不过陆卫东情况特殊。周湛实打实救过他的命,这事儿众人也都知道。 如今他娶媳妇成家,请恩人来家里吃顿饭,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俞纹心要照看孩子,林纫芝只好独自出动。 金陵的国营菜场有好几家,她今天来的是同仁街菜场,听程嫂子说这儿的水产品种最全,品质也最靠谱。 林纫芝目标明确,直奔水产区。 几个水泥柜台被冲洗得泛着水光,穿蓝灰工装的职工正麻利地招呼顾客。 林纫芝先到螺蛳摊前,看着木桶里吐着泡泡的小家伙们,二话不说称了五斤,每斤才一毛两毛的,实在是便宜。 转头瞧见有个摊位围了不少人,可多数人问问价就摇着头走了。 其中有个人跟石墩子似的雷打不动,林纫芝定睛一看,还是个熟人呢。 胖婶站在人堆里,正猫着腰盯着一盆开始翻白眼的刀鱼。 “林同志!”胖婶一见她就热络地招呼。 “您也来买刀鱼?今年渔汛晚,这价钱贵得吓人!” “是啊,胖婶我看您站了有一会儿了,您这是?” 胖婶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在这儿盯了十来分钟了,就等这几条鱼咽气好砍价。” 林纫芝:“……?” 在现代时倒是听说过有人专门守着帝王蟹断气。林纫芝忍不住莞尔,这劳动人民的智慧,真真是古今相通,一脉相承。 知道林纫芝家讲究食材新鲜,胖婶没好意思说要分她一半。 林纫芝凑近细看,瓷盆里的刀鱼银白透亮,就是数量不多。 想到后世的野生“长江三鲜”基本绝迹,原来在这时就已经有迹可循。 清明前的刀鱼最是肥美,正宗的长江刀鱼是吃一次少一次,林纫芝自然不会错过。 这时期在沿海沿江的城市买水产,得要专用的水产票,还得看品类。 像刀鱼这样的时令江鲜,一张票顶多买一两斤;螺蛳这类家常货限购就宽松些。 有些地方还把鱼票分等级,优质水产得用“花色鱼票”。 林纫芝家票据宽裕,除了周湛的军官特供票,还有她们母女俩在绣研中心的配额。 除此之外,林纫芝作为苏城绣研所的终身技术顾问,所里在票据供应方面没得说,专挑稀缺票给她留。 眼见林纫芝眼都不眨地挑走最精神的几条刀鱼,胖婶羡慕得直咂嘴。 能耐人就是不一样,买东西都这么气派。 哪像她家就两张水产票,买了儿媳爱吃的刀鱼,徐营长喜欢的河虾就别想了。 一想到儿子长得人高马大的,却生不出女儿,胖婶心里刚冒出的那丁点儿不忍立马消失。 见几条鱼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胖婶闲不住,拉着林纫芝唠起了嗑。 第405章 听说她是头回来,态度更加热情了,非要给她说道说道这菜场的人情世故。 胖婶朝豆腐摊努努嘴:“瞧见没?那个‘豆腐西施’小潘,模样是顶水灵,就是脾气怪得很!” “上回我想多讨两张豆腐皮,她愣是不给,说一人一份,要保障后面的同志。我瞅着她那新剪的刘海,赶紧夸了句‘小潘,今儿这发型可真精神’,你猜怎么着?” 胖婶一拍大腿,“她脸唰地就红了,手下刀一偏,给我切的豆腐更薄了!这丫头,原则性强得嘞!” 林纫芝抬眼望去,那“西施”额前一片刘海,明显是烫坏后自己动剪刀补救的成果,长短不一,活像被狗啃过。 她嘴角抽了抽,胖婶这夸人夸的,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猪肉荣就更甭提了!”胖婶胳膊一抬,指向斜对面的肉摊,气得牙痒痒。 “我想让他给我留点板油,恰好瞧见他小儿子在摊边写作业,就嘴甜夸了句‘你儿子真乖,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她学着猪肉荣当时的样子,把空气当成砍骨刀狠狠一剁。 “好家伙,他当场脸就黑成了锅底。别说留点板油了,连根猪毛都没给我留!” 牛大娘买完米粉过来汇合,没好气道:“他家小子回回考鸭蛋,荣师傅最恨人提‘读书’俩字。他没当场把剁骨刀飞过来,都算你命大!” 林纫芝差点笑出声,这哪是出门买菜,分明是雷区蹦迪啊。 听到“猪肉荣”这个花名,林纫芝好奇地问:“这位荣师傅是粤省人吗?” 牛大娘一脸惊讶:“听说他爷爷那辈儿是的,打完仗就在咱这儿扎根了。林同志,您咋知道的?” 林纫芝抿嘴一笑。 咋知道的?总不能说是上辈子tvb看多了吧。 胖婶瞧见牛大娘手里提的湿米粉,立马接过话头继续她的科普大业。 “林同志,您要买粉就找老杨,他这人实在,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您瞧他那福气身板儿就知道。” 林纫芝瞅了眼那位膀大腰圆的摊主,再一次深切体会到这年头对“富态”的真诚赞美。 “哎哟,今儿个老杨可乐不出来喽。他媳妇从柳城探亲带回一堆干米粉,问了好几个老主顾都没人要,他可正发愁呢。” 听到牛大娘的话,林纫芝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和她打听,确认就是她想的那个柳城后,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去买。 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炸开胖婶一声怒吼:“站住!那是老娘盯了半天的死鱼!你给我放下!” 那个妇人麻利地扔下钱票,抓起胖婶早早瞄准的那几条鱼,脚底抹油就跑。 胖婶追了两步没追上,气得原地叉腰,破口大骂,骂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林纫芝第一次听到如此纯正的“金陵雅言”,以d开头,以b结尾,整个人都听傻了。 卖鱼师傅人也傻了。 他刚才光顾着接钱算账,根本没看清买鱼人的脸,这会儿被胖婶指桑骂槐,愣是没敢吱声,低眉顺眼承受怒火。 趁师傅不备,牛大娘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刀,用刀背对着水里剩下的几条鱼“哐哐”几下,鱼当场翻了白肚。 “师傅!死了!死透了!” 牛大娘把刀一撂,激动地大喊,嗓门亮得半个市场都能听见。 卖鱼师傅的脸当场就黑透了,我都立正挨骂了,怎么还咒人死呢。 偏偏牛大娘见他杵着不动,急得直拍大腿,扯着嗓子嚷。 “都硬挺了,你还愣着不动弹?赶紧的啊!” 第406章 咒他死还不够,还要催他赶紧上路?! 而胖婶一看那几条翻白肚皮的鱼,喜得差点蹦起来:“死得好!死得好啊!” 卖鱼师傅扶着案板的手直哆嗦,脸色从锅底黑涨成了猪肝紫。 不仅让他死快点,还骂他死得好?!! 杀鱼二十年,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跟杀鱼的刀一样冷了。 直到此刻,才懂什么叫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看着卖鱼师傅那副快要憋出内伤、气抖冷的样子,林纫芝死死咬住嘴唇,憋笑憋得肩膀狂抖。 …… 和胖婶牛大娘那对“卧龙凤雏”分别后,林纫芝边笑边溜达,很快走到卖米粉的摊位前。 摊主老杨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乐呵呵地跟人聊天,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 等顾客走了,林纫芝凑上前压低声音:“杨师傅,听说您这儿有柳城来的干米粉?” 老杨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警惕地四下张望,这才凑近些:“同志,您这是打哪儿听说的?现在这东西可不好弄啊。” 林纫芝会意,也压低嗓门:“是牛大娘介绍的,说您爱人从柳城带回来的,想尝尝家乡味儿。” 一听是熟人介绍,老杨的脸色顿时松快了许多,搓着手笑道: “原来是牛大姐介绍的,那就好说了。不过这东西我没敢往摊子上摆,都搁家里呢。” “要不……您跟我回家拿一趟?就在机械厂家属院,拐个弯就到。” 林纫芝想了想,这年头私人买卖确实得谨慎,能买到就不错了,便爽快点头:“成,我跟您去。” 老杨把摊位交给相熟的同事照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菜市场,往机械厂家属院走去。 老杨是个健谈的,一路上都在夸他爱人从柳城带回来的米粉有多地道。 “不是我吹,那米粉劲道得很,煮多久都不烂。听我媳妇儿说,她们那儿最爱用螺蛳汤煮米粉,那叫一个香!” 机械厂家属院确实近,没走五分钟就到了。 问清林纫芝要的数量后,老杨嘱咐道:“同志,您在这儿稍等,我上楼取,去去就来。” 林纫芝在楼下等着,春日的阳光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一边择菜一边唠嗑,孩子们在空地上跳皮筋,一派安宁。 她正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四周,忽然瞥见楼栋间小路上有个眼熟的身影。 刚想凑近些看个仔细,老杨已经提着布袋子下来了。 “同志,您要的米粉,我都给您装好了。” 老杨顺着林纫芝的目光望去,笑呵呵地问:“您认识关同志?” 林纫芝接过东西,含糊应道:“嗯,一个单位的。” 老杨顿时热情起来:“关同志可是个好人,常来看老黎两口子。前阵子还有人传,说她是老黎家的准儿媳妇嘞。” 林纫芝闻言蹙眉,这黎家父母难道是想用舆论逼雪曼就范?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老杨连忙摆手:“您可别误会,老黎两口子都是实在人。” “我家好几口人,都跟他们在机械厂共事多年。他们的人品,我敢拍胸脯担保,绝对没得说!” “上次有人开这玩笑,被黎嫂子听见了,少见的发了火。当着大伙儿的面说,雪曼只是来看他们二老,和启明不相干,让大家别坏了好姑娘的名声。” 林纫芝点点头:“这么听起来,黎家父母倒是明事理。” 见林纫芝买得多,加上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周边人都知道,老杨也愿意多说:“老黎两口子啊,人是真好,就是命太苦。” 第407章 “他们的亲儿子小时候在河边玩,一不小心……唉,说没就没了。” “后来在河边捡到启明,也是缘分,就当亲儿子养大了。他们对小关姑娘也是真心实意地好,就跟对亲闺女似的。” 林纫芝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却摆出认真聆听的架势,适时接话:“这么听着,黎同志真是遇上好人家了。” 她这配合的态度,让老杨说得更起劲了。 “可不咋的!当初启明都三岁了,院里人都说养不熟,老黎两口子愣是不听劝。” “后来赶上三年困难时期,自家都吃不饱,还硬是把孩子拉扯大了,这一养就是二十多年呐!” “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了,”林纫芝感叹,“黎同志真是有福气。” “要我说啊,老黎两口子也有福气。启明那孩子,打小就懂事。” 老杨掰着手指头数落,“刚够得着灶台就开始帮着做饭,再大点,家里的重活,挑水、买煤、拉煤,全让他包圆了,老黎想搭把手他还急眼呢。” “黎嫂子有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道。启明天天雷打不动地用热毛巾给她敷腿,还专门跑沪市各种搭关系,托人找老中医开方子,一坚持就是几年,愣是把黎嫂子的腿给调理好了。” 他越说越起劲:“还有啊,他工作发的特供票,什么糖票、布票,全都往家拿。定期给老两口剪指甲、洗头洗脚,周末在家做饭打扫,样样都抢着干。” “现在整个机械厂家属院,谁不夸启明是个大孝子?都说老黎两口子这是苦尽甘来了。” 林纫芝听着,心里越发诧异。要真像老杨说的,这黎启明简直是个完人。 “这么听着,黎同志确实是个记恩的。” 她又问,“那他对邻居们怎么样?” “没得说!”老杨一拍大腿。 “启明从小就是院里最懂事的孩子,对院里的老人孩子都特别好。” “谁家有重活,他看见了准搭把手。孩子们遇到难题,第一个找的就是启明哥哥。” “说实在的,在这院里住了这么多年,我就没听谁说过启明半个不字。” 林纫芝越听越纳闷。 这人要装模作样一段时间容易,可真的有人能装二十多年吗? 照老杨的说法,这黎启明在街坊邻居眼里,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付了钱,接过沉甸甸的米粉,谢过老杨,提着东西往家走。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心里还在琢磨。 黎启明对养父母二十年如一日的孝顺,对邻居们的热心肠,对单位同志的体贴照顾,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这世上还真有她理解不了的真圣父? …… 回到家里,两个小家伙正在地垫上爬来爬去。林纫芝把东西放好,蹲下身抱起扑过来的西西和白白。 两双小短臂搂住她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头发搔得她下巴痒痒的,林纫芝情不自禁笑出声。 俞纹心端着蒸蛋羹出来,问道:“囡囡,你怎么买这么多螺蛳?这玩意儿又费油又难吸。” “妈,您就等着吃吧,午饭我来做。” 林纫芝神秘兮兮地说完,亲了亲崽崽们的脸蛋,把两人交给母亲喂饭,钻进厨房开始忙活。 林纫芝手起刀落,姜蒜辣椒切得细碎,八角桂皮往热油里一蹦,“刺啦”一声爆出满屋焦香。 加入自制的豆瓣酱,红油翻滚间,处理好的螺蛳哗啦啦倒进去,锅铲翻飞得像要冒火星。 再将料酒沿锅边淋下,白雾蒸腾中腥气尽散,添上筒骨高汤,小火慢煨的工夫,整个厨房已是鲜香四溢。 第408章 在她另起一锅炒制配菜时,俞纹心拿着见底的碗进来,鼻尖猛抽两下:“哎哟,这什么味儿?香得人走不动道。” 林纫芝眨了眨眼:“妈,您等会就知道了,保证您没吃过。” 眼角瞥见客厅里康康正念故事,宝宝们听不懂但听得津津有味,便道:“妈您空闲的话,帮忙处理下刀鱼,晚上包您最爱的馄饨。” 说完,她打开密封的罐盖,一股清爽的酸香扑面而来,有点像新鲜柠檬的酸香,但更厚重,还夹杂着竹笋本身的清甜气息。 “果然,新鲜酸笋根本不臭!” 在后世,说到螺蛳粉,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臭”,谁要在屋里嗦碗粉,整层楼都得捂鼻子。 但柳城本地人听见这话准得跳脚,因为在当地,螺蛳粉确实是不臭的。 评价大相径庭,关键原因在于本地人吃粉,用的都是现腌的嫩酸笋,带着股清爽的酸香。 而酸笋在运输过程中发酵过头,等到外地时变臭了,让别人误以为螺蛳粉天生就这味儿。 在林纫芝想七想八时,米粉已经烫熟了。 等到雪白的米粉落进海碗,码上煮熟的酸笋、腐竹、青菜和花生。 再浇一勺滚烫的螺蛳汤,酸辣鲜香如烟花炸开,浓烈的气息窜出厨房,漫过客厅,吹向院外。 林纫芝深吸一大口,就是这个味儿! …… 从陆家出来,周湛老远就瞧见自家门口又围了一圈人,个个手里端着饭碗,伸着脖子往里嗅。 果然越走近,那股子霸道浓烈的酸辣鲜香就越发勾人。 “周叔叔,您家今天吃的是啥呀?这味儿可真带劲,闻着都能下三碗饭。”徐志卫吸溜一大口口水,忍不住问。 周湛面无表情:“……吃好吃的。” 问问问,我这连家门都没进的样子,上哪儿知道去? 徐志卫一噎:“……周叔叔,您真幽默。” 周湛毫不客气点头:“那可不,不然我媳妇儿咋看得上我呢?” 走了几步,他又退回来,点了点这群半大小子,正色道:“学着点,以后才找得到媳妇儿。” “……” 屋里头,林纫芝正忙着分碗。她特意多煮了些,单独盛了一海碗。 见林婶子家准备开饭了,康康收拾好玩具,就准备告辞。 林纫芝拦住他:“康康,厨房那碗你带上。要是连这都推辞,下回婶子可不敢让你帮忙照看西西和白白啦。” 康康被这话拿住了,只好晕乎乎端着碗离开。 等到热腾腾的螺狮粉摆上桌,林纫芝立刻就被两只小馋猫缠上了。 自从尝过了辅食的滋味,西西和白白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到饭点,眼睛就黏在大人的饭菜上,小嘴巴跟着一动一动。 每次林纫芝三人都只能装出一副很难吃、却不得不吃的样子,好歹是哄住了这两个还没满周岁的小人精。 可今天螺狮粉的香味实在霸道,完全逃不了两个小团子的灵敏鼻子。 林纫芝故意皱着脸:“这个可难吃啦,妈妈舍不得宝宝们吃苦,我帮你们尝尝就好。” 西西和白白根本不上当,一人一边抱着妈妈的腿直哼哼。 正僵持着,周湛推门进来。 林纫芝如见救星:“快把你这两个小挂件摘走。” 谁知西西白白一见到爸爸,立刻调转方向,手脚并用朝他爬去,爸爸从不会拒绝宝宝的请求。 崽崽们一到周湛怀里,咿咿呀呀一通就是告状,鼓着小肉脸,像两只受委屈的小青蛙。 第409章 果然,周湛立刻心软了,但闻这味道他也知道宝宝们吃不了,眼巴巴看过来。 “媳妇儿,家里有没有别的,给他们尝一点点?” “方才蛋羹都吃光了,纯粹是看我们吃饭,想跟着凑热闹。”林纫芝戳戳崽崽们的小鼻子。 俞纹心心疼外孙,帮忙说话:“我单独包了几个没放调料的馄饨,保证没刺,给宝宝过过嘴瘾。” 见媳妇儿默认了,周湛很快去厨房煮了两个迷你小馄饨。 西西和白白心满意足吃完,乖乖去一旁继续练习爬行了。 周湛这才有空问:“媳妇儿,你这做的什么新鲜吃食?明天我去营区,准保又要被那帮小子围住打听。” “这是螺蛳粉,柳城那边的吃法,我今天去买米粉时,和摊主学的。” 面对俞纹心和周湛投来的好奇眼神,林纫芝半真半假地回答。 等到七十年代末,柳城的夜市红火起来,这螺蛳汤配米粉的吃法才会慢慢传开。 至于它真正冲出柳城,走向全国,甚至漂洋过海成为让人又爱又恨的地域名片,那更是要等到二十一世纪的互联网东风了。 见岳母和媳妇儿吃得满头大汗却一脸畅快,周湛明明吃过午饭了,还是忍不住去端了一碗。 一口下去,酸笋的脆爽、红油的香辣、螺汤的鲜醇在舌尖炸开,他眼睛一亮:“没想到这铁螺还能做出这般滋味。” …… 一家人的嗦粉声此起彼伏,隔壁程家也是吃得热火朝天,个个辣得直流汗还停不下嘴。 收拾完碗筷,程嫂子坐在椅子上,还在回味那股美味。 难得见到媳妇儿这么喜欢一样食物,程勇打定主意,第二天就去向林纫芝请教。 偏巧接下来几天林纫芝下午都在绣研中心忙活,晚上程嫂子又总带着康康去周家串门,程勇想给媳妇个惊喜,也不好直接打听做法。 没法子,他只好拜托周湛。周湛念着他借钱的情分,爽快地把做法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程勇立马托胖婶帮忙备齐了食材,又请胖婶特意把程嫂子约出门。自己下班一进家门就系上围裙忙活起来。 炒香料的鲜辣味扑面而来时,程勇得意地颠了颠锅,他就说自己是有做饭天分的,上次的糖醋排骨纯属意外! 切配菜、煮米粉都顺顺当当,程勇信心倍增,已经想象着媳妇儿子待会儿崇拜的眼神了。 可当他打开酸笋罐子的瞬间,那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一冲出来,程勇面色瞬间扭曲了。 他不敢置信,来回看着手上的字条,“没错啊,我是按照步骤做的啊,味道怎么这么臭?” 转念一想,臭豆腐闻着不也臭烘烘的,吃着可香了。这么一琢磨,程勇的自信心又回来了。 在他照着笔记继续操作时,程家这股独特的气味顺着窗户飘出去,很快就在家属院里弥漫开来。 胖婶正和程嫂子聊得起劲,突然身体一僵,抽了抽鼻子,脸色骤变。 她第一反应就是扭头检查自家厨房,见灶台安好才松了口气。 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冲,胖婶痛苦地捂住鼻子:“天杀的!这是谁家又在煮屎啊!” 程嫂子也皱紧眉头,捂着口鼻,招呼着胖婶一起出门,看看这次又是哪家臭小子惹的祸。 胖婶想着只要程嫂子不回家,又能看别家笑话,哪有不答应的。 两人循着臭味儿找过去,一路上还遇见不少“同好”。 第410章 越靠近臭源,胖婶脸上笑容越藏不住,呲着大牙笑得开怀。 程嫂子实在不理解,这是被熏傻了? 胖婶摆摆手,故作神秘道:“你不懂。” 她能不高兴吗? 家属院终于又出了个“煮屎能手”,往后大伙儿说起这事,第一个想到的就不再是她胖婶的孙子了! “煮屎奶”这个称呼,她胖婶真的是受够了!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胖婶恨不得冲去广播站放首红歌,普天同庆啊! 等到越走越近,大家的脚步越来越慢,看程嫂子的目光也逐渐不对了。 胖婶的笑容僵了僵,“那个……该不会是你家康康吧?” 有好事的捂着嘴,笑道:“孩子还小,可不能打,有话好好说啊。” 程嫂子倒不生气,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可能,她儿子她了解,不说多聪明,但至少脑子没问题。 正说着,康康气喘吁吁跑过来:“妈!有人说咱家在煮屎,咋回事啊?” 第一嫌疑对象来了,众人眼神更诡异了。 这…这最有可能的两人都在这了,那家里还能是谁? 大家想到的,程嫂子母子自然也想到了,顿时觉得眼前发黑。 军嫂们七手八脚扶住摇摇欲坠的程嫂子,有几个交好的赶紧出声宽慰,康康已经率先冲进家门了。 程勇端着螺蛳粉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顿时眉开眼笑,热情招呼道:“康康来得正好,刚出锅的,快来尝尝。” 康康一连后退了好几步,脱口而出:“这是屎吗?” 顿了顿,赶紧改口,“说错了,这是什么?” 程勇脸色一垮,叉着腰,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还是不是我儿子?我怎么觉得你这张嘴跟周湛越来越像了?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康康挺直腰板,大声道:“爸,这叫榜样的力量!” “榜你个头!哪天你在外边被人套麻袋,别说是我儿子,你爹我还想多活几年!” “您说的多活几年,就是靠吃这玩意儿?爸,那我宁愿您早死几年!” 听到儿子如此孝顺的话,程勇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什么死不死的!这是螺狮粉!前几天你不还吃得很香?” 康康捏着鼻子,一脸嫌弃:“爸,我是没长狗鼻子,可您是真狗啊。” “臭是臭了点,可吃起来是好吃的,真的!香着呢!“ 程勇急着证明,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程嫂子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自家丈夫正大口大口吃着那可疑物体。 “……” 眼前黑得更厉害了。 “媳妇儿快来!” 程勇殷勤地端上碗,“你不是最爱吃螺蛳粉吗?我特意给你做的!” 程嫂子到嘴边的骂声又吞了回去,丈夫的心是好的,可…可人不能吃屎啊! 见娘俩还是一脸怀疑,程勇急得直跳脚,“媳妇儿,儿子,你们信我!” “我又不是徐家那个二傻子,我都这岁数了,还能分不清啥能吃啥不能吃?” “这就是酸笋发酵的味儿,真的是好吃的!” 到底是自家人,程嫂子和康康想着程勇的名声已经这样了,他们是一家人,愿意和他“同流合污”。 母子俩对视一眼,鼓足勇气,挑起几根米粉,眼睛一闭,直接送进嘴里。 “咦?”两人惊讶地睁大眼睛,“居然真挺好吃的!” 程勇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就说是好吃的吧!我咋可能给自己媳妇孩子吃那玩意啊!” 母子俩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顾不上说话,埋头就呼噜呼噜嗦起粉来。 门口看热闹的众人傻眼了,这、这怎么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啊? “人怕出名猪怕壮”,程勇不想成为第二个徐志卫,赶紧盛了一小碗,让外面的人挨个尝了点,势必要洗清自己的冤屈。 第411章 尝过发现不是臭的,甚至是出人意料的美味。 又得知这是程勇特意为媳妇儿去学的,众嫂子看程嫂子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尤其是刚刚安慰程嫂子的那几位,眼神更是幽怨:现在轮到你来安慰我们了。 …… 得知黎启明的身世后,林纫芝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当晚就拉着周湛说了此事。 周湛原本放松的神情渐渐绷紧,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媳妇儿,你是觉得黎家亲儿子的死有蹊跷?” 林纫芝点头:“亲生儿子在河边出事,转头就在同一个地方捡到个孩子,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她蹙眉继续道:“再说黎启明,对养父母孝顺得挑不出错,这个还能说他懂感恩。” “可他在同事邻居眼里几乎完美得不像真人,就没有急眼的时候,这世上真有人能如此面面俱到?” 说到这,林纫芝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周湛轻轻揽住她,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这样的人确实有。我小时候常见爷爷的老战友,那些叔伯们戎马半生,和平年代本该享福,却争着收养烈士遗孤。” “每月领了高额工资,留够吃用,剩下的不是捐给困难群众,就是寄回老家帮扶乡亲。” 他声音温和,“这些老前辈的同事邻居提起他们,个个都竖大拇指。” 紧接着男人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媳妇儿,你的怀疑不无道理。我在公安局有几个过命的战友,明儿就托他们细查。” 毕竟无论是注销死亡还是办理收养,都得经过公安局户籍科,查起来不难。 顿了顿,周湛又道:“至于黎启明这个人……能在所有人面前维持完美形象二十多年,要么是真圣人,要么就是心思深得可怕。” 林纫芝眼睛一亮,凑近些:“所以你也不信他是真圣人?” “我从不相信巧合。” 周湛俊脸冷峻,收紧手臂。 “这件事既然让你觉得不安,就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周湛虽说不是政工军官,但他可是在皇城脚下长大的。 从小耳濡目染,早早养成了习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风吹草动都得琢磨三遍。 更别提这事关系到自家媳妇,岳母和两个宝贝崽整天在绣研中心进出,他不怕多想,就怕少想了。 林纫芝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对自家丈夫的能力再清楚不过。 任何一个稳扎稳打拼上来的军官,人脉网都是超乎想象的,他们的战友几乎遍布全国。 “那我多留意黎启明的动向。”她轻声道。 “好。”周湛亲了亲她的发顶,“咱们双管齐下。” …… 关雪曼刚收拾好饭盒,黎启明已经等在了门口。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衬得人清清爽爽。 几个路过的年轻学员互相使着眼色,抿着嘴笑。 两人并肩往外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绣研中心外头的安静街道上,黎启明才停下脚步。 关雪曼右手搭在左手腕上,指尖摩挲着镯子,耳边是黎启明温和的声音。 “关同志,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关雪曼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对你的心意,这些日子你应该也感受到了。” 黎启明耳根泛红,但眼神很认真。 “我想正式问你一句……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关雪曼嘴唇动了动,黎启明没让她立刻回答,继续往下说: “我爸妈那边你完全不用担心,他们把你当亲闺女疼,这你是知道的。要是将来结婚了,你想跟他们住也行,想单过也行。” 第412章 “工艺处给我分了个两居室,离绣研中心就两条街,我都去看过了,朝南,敞亮。” 他说得细致,连以后的生活都想到了:“家里活儿你不用操心,洗衣做饭我都会。我们家向来是我妈做主,以后咱们家,也听你的。” 春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黎启明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知道你家里的事……要是你还没准备好,咱们就先处处看,不急着结婚。” “我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也尊重你的一切想法。” 黎启明一项一项地说着对他们未来生活的勾勒,眼神里满是向往与真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雪曼心坎上,这么好的条件,这么体贴的人,再加上黎家父母对自己的维护照顾…… 到嘴边的“不”字,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能吐出来。 “……黎同志,”她轻声开口。 “你很好,真的。但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就想先把工作做好。其他的事,我还没想那么远。” 黎启明一直含笑耐心听着,等她说完才道:“你不用现在答复我。回去好好想想,想几天都行。” “要是最后你的答案还是不变,我也绝不纠缠。” 他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快上班了,咱们回去吧。” 关雪曼内心如一团乱麻,胡乱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重叠,时而又分开。 林纫芝刚上完一节配色课,正端着搪瓷缸喝水,就见关雪曼推门进来。 姑娘家脸色不大好,眼下有点乌青,走路也轻飘飘的。 “坐。”林纫芝声音轻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关雪曼坐下,没立刻开口。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角掉漆的地方。 平反回来之后,她就是个没家的人了。 那些在她最难的时候伸过手的人,楚姨、林主任、黎叔黎姨,都成了她心里死死抓住的浮木。 尤其是黎家父母,那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还体贴地维护她的名誉。 自打那以后,黎家灶台上但凡飘出点肉香,黎姨准得用碗盛了,颠颠儿地给她送来一份。 黎叔黎姨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在面对黎启明的示好时,难以干脆地拒绝,嗓子眼都像堵了团棉花。 可这事儿,她能跟谁说呢? 楚姨年纪大了,不好让她操心。黎家那边更没法开口。 数来数去,能说说话的,竟只剩下林纫芝了。两人年纪差得不多,日渐熟稔。 林主任瞧着是个清冷持重的性子,可平日里对她却多有照拂,说话办事都透着股温柔熨帖。 在关雪曼不知不觉间,她对这位年轻的领导,早已生出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信任来。 可真坐到这儿了,关雪曼又不知从哪句说起。 林纫芝也不催促,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自己又坐回去翻看起教案,给她留足了思考时间。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滴答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过了好半晌,关雪曼才抬起头,神色迷茫:“林主任,您说……黎研究员他,会是个好对象吗?” 林纫芝合上教案,语气平和:“这好不好的,外人说了不算。鞋合不合脚,只有你自己知道。” “是啊……”关雪曼眼圈慢慢红了。 “黎研究员人是真好,他父母也好得没话说。可我对他是真没那个意思。” “但要是拒绝了,我怎么对得起黎叔黎姨?他们对我那么好,我、我不想连这份情分都断了……” 第413章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哽咽,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纫芝拿出块干净的棉布手帕递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哭得缓和些了,才把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温声道: “雪曼,恩情是恩情,爱情是爱情,这两样不能搅和在一块儿。”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得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跟着自己的心走。别为了任何人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林纫芝顿了顿,又说:“而且听你说,黎家父母都是明事理的人。你要真跟黎研究员处不成,他们难道还会怨你?” “我看不会。说不定他们还乐意多你这么个干闺女呢。” 关雪曼缓缓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清亮了些:“我……可以拒绝?” “只要你想,当然可以。”林纫芝扶着她的肩膀,语气肯定。 关雪曼没说话,低头思索着什么,手指下意识拨弄着镯子。 林纫芝看着她脸上神色从迷茫犹豫到挣扎,最后一点点沉淀下来。 以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关雪曼其实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不该如此优柔寡断。 可偏偏经历了家庭巨变,失去所有亲人。 她又是个重感情的性子,好不容易抓住点温暖,就死死攥着,生怕一松手又什么都没了。 这才一直在理智与情感间来回拉扯。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雪曼擦干眼泪,轻扯出一抹笑容:“林主任,我想明白了。谢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 林纫芝摇摇头,从铁皮饼干盒里拿了块桃酥递过去。 “伤心最耗心神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关雪曼接过桃酥,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看着林纫芝温柔担忧的目光,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把压在心头的秘密向她倾吐。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眼前却闪过爹娘最后的脸,还有弟弟妹妹临死前的模样。 喉头一紧,又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林纫芝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心道。 “没、没事。” 关雪曼摇摇头,声音低低的,“主任,我身上……还有些事没料理清楚。在那之前,我没法想别的。” 林纫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追问,只是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信任,斟酌着提醒了一句。 “雪曼,有时候太完美的东西,反而要留个心眼。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真要有,那也得想想,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装点得这么周全。” 林纫芝仔细回想黎启明的体贴,就她偶遇和听说的那些事来看,黎启明更像是在执行一套精心设计过的流程,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最舒坦的点上。 可真情实感里头,该有些笨拙,有些忐忑,有些藏不住的小差错才对。 关雪曼听得有些懵懂,但还是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她用力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桃酥。 …… 夜晚,机械厂家属院,黎家。 黎启明蹲在搪瓷盆前,准备给母亲洗脚。 盆里的水冒着热气,他用手试了试温度,才把母亲的脚轻轻放进去。 “妈,今天感觉咋样?还胀不胀?”他撩起热水,抬头关切地问。 黎母靠在旧藤椅里,慈爱地看着儿子:“好多了,你这天天按,能不好吗?就是辛苦我儿了,上班累一天,回来还伺候我。” “这有啥辛苦的。”黎启明笑起来,眼镜片上蒙了层水汽,“您跟我爸把我养大,那才叫辛苦。” 黎母看着儿子,越看越心疼,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还是说了出来。 “明明啊,妈知道你对雪曼那姑娘……有心。” 黎启明按摩脚踝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雪曼是个好姑娘,爸妈也喜欢,比谁都希望你们能成。可是……” 黎母声音放轻了,“咱得讲道理。人家姑娘要是没那意思,咱不能强求。当兄妹处着,不也挺好?” 黎启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顺从地点点头:“妈,我知道。您别操心这个了,我心里有数。” “我儿就是懂事。”黎母叹了口气,手一下下地、轻轻地捋着黎启明的头发。 正说着,黎父拿着管药膏从里屋出来。 “明明,你看,雪曼又送药膏来了。这孩子,说了多少次别破费,这孩子就是不听。” 黎启明接过看了看,是川省那边产的虎骨膏,稀罕东西。 “雪曼一向有礼。”他语气平常,听不出情绪。 “可不是嘛,”黎母接话,“那孩子重情义,自打那回……” 她话没说完,黎父赶紧咳了一声打断:“咳,说这些干啥。” 黎母自知失言,赶紧找补:“我是说,自打认识了,就把咱当亲人。” 黎启明没说什么,仔细给母亲擦干脚,穿上布鞋,“我去倒水。” 他端起盆,神色如常地出了门。 屋里老两口对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 第414章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黎父坐到老伴旁边,一边给她揉膝盖,一边压低声音。 “你呀,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不是说好了对外就说是不小心失足落水嘛,别提想不开那茬!” 这年头,“想不开”的名头,对一个大姑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更别提关雪曼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女了。 那些惯会欺软怕硬、嚼舌根子的人,还不知要编排出多少难听的揣测来。 黎母也压着嗓子:“我这不是顺嘴秃噜了嘛!还不是心疼雪曼那孩子……太重情义的最容易受伤。” “你看她手上那木镯子,因为是爹妈留的,旧成那样了还舍不得修补。上回我差点给她碰掉了,她脸都吓白了。” “那是人家的念想!你手咋那么欠呢?”黎父埋怨道。 “我那不是看有点开裂了,想给她补好嘛。你说,当初在河里……她是不是就为了捞这个镯子?” “八成是!那毕竟是她父母留下的,这孩子,看着文静,犟起来也是真犟。唉,死物哪有活人重要啊!” 老两口正低声唠着,没注意到门口轻微的脚步声。 黎启明倒完水回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爸妈,我前两天托人买了点麦乳精,给你们冲一杯,晚上喝了睡得香。” 他说着就去柜子里取铁罐子。 老两口被他突然进来吓了一跳,黎母有些紧张地看着儿子:“不、不用,留着你自己喝,你上班费脑子……” “我年轻,用不着这个。” 黎启明动作麻利地冲了两杯,热气腾腾地端到父母面前,语气自然地问:“爸,妈,刚才我好像听你们说……什么镯子?” 黎父黎母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黎母赶紧挤出一个笑:“没啥没啥,就说雪曼手上戴的那个木镯子,挺旧的了。” “哦。”黎启明点点头,把杯子往母亲手里递了递,像是随口闲聊。 “看着是有些年头了。雪曼还挺念旧,一个镯子戴这么久。”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黎父黎母接过杯子,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见儿子没提“想不开”的事,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黎启明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陪父母闲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 和林纫芝那番话谈开后,关雪曼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一把快刀“唰”地斩断了。 黎叔黎姨的恩情,她记在心里,以后慢慢还。可黎启明是黎启明,这是两码事。 她这条命,是爸妈拼死护下来的,不是为了让她背着恩情包袱,稀里糊涂过一辈子的。 她得活得敞亮,活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亲人。 想清楚后,关雪曼整个人轻松了许多,脚步轻快地朝黎启明的办公室走去。 一见到她,黎启明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里的笑意漫开。 他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拿桌上的油纸包:“雪曼,你来得正好,我买了豌豆糕,还热乎……” 关雪曼止住他泡茶的动作,在办公桌对面站定,“不用了,黎同志,我说几句话就走。” 黎启明似有所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依旧温和:“好,你说,我听着。” 关雪曼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看向他,不再躲闪。 “这几天我仔细想过了。黎同志,你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我们俩不合适。我不能耽误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黎启明右手下意识地攥紧,骨节有些发白,随即又缓缓松开。 第415章 他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喉结。 再抬头时,他神情失落,勉强地笑笑:“我、我明白了。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 他顿了顿,“我们……还是同志,对吧?” “当然!” 关雪曼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她转身欲走。 “等一下!” 黎启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绕过桌子想送她,脚步仓促踉跄。 就在两人擦肩时,他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猛地朝关雪曼那边歪去。 “小心!” 他低呼一声,手本能地伸出想要稳住她,下一秒重重地抓在了她戴着镯子的手腕上。 “嘶——”关雪曼痛得吸了口凉气。 粗糙的木头边缘在细嫩皮肤上刮过,立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隐隐渗出血丝。 “对不起!对不起!”黎启明立刻松手,连声道歉,脸上满是懊恼和关切。 “都怪我没站稳,绊了一下。疼不疼,我看看,蹭破皮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雪曼,你这镯子边缘这里,木头是不是有点开裂翘边了?这是我刚刚碰坏的吗?实在对不住。” 他指着木镯一处不起眼的接缝,那里确实有一道极细微的毛刺。 他眉头微蹙:“这样戴着容易刮伤,也容易钩坏衣服袖子。我造成的破坏,有义务帮你修补。” “这样,我认识一位修木器的老师傅,手艺特别好,要不,帮你拿去处理一下?” 关雪曼脸色好似因为疼痛而发白,强自镇定地摇头。 “不、不用了!黎同志,真的不用麻烦。原本就是这样的,我戴惯了,没事的。” 黎启明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面上还是那副歉意的模样。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些。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跟我说。” 他侧身让开路,语气依旧体贴,“路上慢点。” 关雪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他的办公室,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手腕上被刮痛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心也怦怦直跳。 黎启明走到窗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异样触感,那不是普通的木质纹理…… “找到你了。”他心中喃喃。 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 走廊外,林纫芝抱着一摞刚签好字的报表走来。 路过黎启明办公室时,她脚步没停,余光出于惯性,往那敞开的门瞥了一眼。 黎启明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他那副惯常戴着的眼镜。 此时他眼皮半抬,眼尾下压,瞳仁黑得发沉,像黏腻的蛇,顺着皮肤往上爬。 林纫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几乎是本能,林纫芝就想悄无声息地退开。 她脚刚挪了半步,窗边的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猛地转过身来。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电光火石之间,林纫芝心脏狂跳。 脸上却已条件反射般,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自然地扬了扬手里那沓报表。 “黎研究员?我正找雪曼呢,听人说她往你这儿来了,她人不在吗?” 她说着,还朝办公室里探了探头。 黎启明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利落地戴上眼镜。镜片一挡,那股子锋利立刻被柔化了。 “是林主任啊,”他声音平稳,“雪曼刚走,我们聊了点事情。” “哦,这样。”林纫芝点点头,没多问,语气随意:“那行,你忙,我再去别处找找。” 她抱着报表,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 直到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林纫芝才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 第416章 后背凉飕飕的,竟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林纫芝瞬间明白了黎启明为什么总戴着眼镜。 那眼神……绝对不是一个温和无害的好人该有的。 …… 另一边,办公室里,黎启明缓缓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林纫芝看见了多少? 是巧合路过,还是……? 黎启明眉头紧锁,林纫芝不是普通干部,她丈夫在军区分量不轻,自身家世也硬。 自从进了绣研中心,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一直是能避就避,尽量不跟这对母女打照面。 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好不容易摸到线索,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也许……真是巧合? 黎启明眯起眼。 心思转了几转,他快速做出决定,目前他分身乏术,不能贸然再招惹一个强大敌人。 林纫芝最多觉得他表里不一,对大局影响不大,也不会阻碍任务。 原因嘛…当然是在日常旁敲侧击中,黎启明发现,关雪曼心中的恨意可一点都不比自己少。 如果关雪曼真有心,早就和林纫芝说了。可她每天去主任办公室,除了陪两个孩子玩,别的什么都没有。 仔细捋了一遍,确定事无遗漏,黎启明暗暗提高警惕。 终于,快结束了。 接下来,得更小心才行。 …… 当天一回到家,林纫芝仔细检查过门窗,立刻拉着俞纹心和周湛进了里屋,把今天撞见黎启明变脸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俞纹心听得直发愣,陡然知道一直以为的老好人有另一副面孔,一时晃不过神。 她虽然心里打鼓,可囡囡的话她是百分百相信的。 看女婿周湛一脸平静,她反应过来:“囡囡、阿湛,你们俩这是早就发觉不对了?” 林纫芝点点头,把自己之前的疑心和打听到的黎家情况简单说了说。 “妈,之前没跟您细说,是怕您知道了,平时见着他再露了痕迹。” 之前只是怀疑,不好打草惊蛇。 可现在明知对方是条毒蛇了,林纫芝自然得提醒母亲,免得她不小心着了道。 俞纹心后怕地拍拍胸口,忍不住开始仔细回想和黎启明接触的点点滴滴,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眉毛微蹙,放电影般慢镜头回放,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上回他来咱家属院送资料,走的时候正好在大门口碰见阿湛下连队回来。当时是他先瞧见的,还提醒我‘俞主任,您女婿回来了。’” 俞纹心越说语速越快:“我当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现在琢磨,他调来后,阿湛还没去过绣研中心,他从来没见过阿湛啊!阿湛又没登过报,他怎么一眼就认出来的?” 林纫芝和周湛对视一眼,脸色是如出一辙的沉重。 如果说之前还觉得黎启明可能是为私怨,刻意接近关雪曼,可他能准确认出周湛……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俞纹心还在努力回想:“还有今天,雪曼从黎启明办公室出来,左手腕上好长一道红印子!我问她,她只说是黎启明撞到她,然后不小心刮的。” 听到关键词,林纫芝心头一跳,确认了时间后,又追问:“左手腕?是不是她戴镯子的那只手?” “就是那只手!”俞纹心肯定道。 “我还劝她把镯子先摘了,好涂药。可说了两次,雪曼都说不碍事,我也没再多嘴了。” “又是那个镯子。” 林纫芝抬头,说出自己的猜测,“雪曼对这镯子确实很看重,可我总觉得不单是对父母的念想那么简单。” “现在黎启明撞到她,又那么巧划伤了,你们说,黎启明费这么大劲,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个?” 俞纹心迟疑:“可那镯子我见过,就是普通木头……” 周湛摇摇头:“妈,正因为是普通木头,不值钱、不起眼,才能安安稳稳留到现在。要是金银玉器,早些年怕是留不住的。” 趁俞纹心还在琢磨,周湛把打听到的情况说了说。 “媳妇儿,我托老战友查了档案。黎家亲儿子意外落水的事,确实是真的,当时有路人和医院的医生作证。” 俞纹心抬起头听着。 “那事之后,黎家两口子就常去那条河边转悠,看见有孩子在河边玩水,总要上去劝几句。后来还真救过几个差点淹着的孩子。” 周湛顿了顿,“再后来,就在河边捡到了发高烧昏过去的黎启明。” 林纫芝问:“他们没报公安?” “报了。”周湛说。 “公安也来了,黎启明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醒来一问三不知。” “公安帮着在报纸上登了照片,发了寻人启事,可等了好久也没人来找。最后是黎家两口子去办了手续,正式收养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纫芝轻吸一口气:“这么说,明面上一切都是干净的?” “太干净了。”周湛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五三年,时机也很巧合,巧得像是专门安排好的。” “五三年……”俞纹心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像是想起什么。 第417章 对上女儿女婿疑惑的目光,俞纹心为他们解惑。 “那会儿确实乱糟糟的。五三年是头一回搞人口普查,好多人家连自己家几口人都说不清,更别提找走失的孩子了。” 林纫芝脑子灵光一闪。 五三年,这不是“一五计划”的开局之年嘛! 她不确定地开口:“我记得那时期,城里到处建新厂,很多人就是那时候进城的,人员流动特别大?” 周湛点头:“是,我战友也提了这茬。那时候户籍管理还在摸索。” “而且刚解放没几年,局势混乱,公安同志主要精力都在维护治安、抓特务、镇反上,一个三岁孩子的走失案,根本安排不出多少人力去查。” “所以,”俞纹心脸色渐渐变了,“要是真有人想把个孩子塞进哪户人家,五三年确实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甚至可以说是最后的机会了。 等第一次人口普查结束,户籍体系越来越完善,再后来就是介绍信普及了,没有证明寸步难行。 林纫芝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更巧的是时机。” “黎家刚没了孩子,正伤心,就在他们常去的河边,‘正好’捡到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这简直像是专门为他们家准备的。” 听完囡囡的话,俞纹心倒吸一口凉气。 “要是真像你们说的这样,那这心思……可就太深了。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 “恐怕是的。”周湛声音发沉。 “而且对方,对黎家、对当时的社会情况,都摸得很透。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有预谋。” 他眼里闪过精光:“一个三岁孩子做不到这些,说明黎启明背后肯定有人。问题是,什么人?图什么?” 俞纹心压低声音,用气音说:“会不会是……敌特?” 身处这个反特氛围浓厚的时期,俞纹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林纫芝和周湛也是这么怀疑的。 “很大可能。”周湛沉吟道,“能提前知道我的身份,说明他们做过功课。” “花二十多年培养一个人,给他安排个清清白白的出身,再送到关键岗位上,这背后的图谋肯定不小。” 林纫芝顺着线索往下理:“要真是敌特,他们的目标八成就是雪曼那个镯子。” “问题在于,木镯里面可能藏着什么?值得对方这么大费周章?” “那可多了。密码、图纸、名单、情报……凡是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能往里塞。”周湛根据经验,简单列举了些。 林纫芝叹了口气:“雪曼对家里的事闭口不谈,我们能了解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俞纹心想到什么,抬头道:“那雪曼这孩子现在不是很危险?” 林纫芝蹙眉:“我已经提醒过她,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进去,用不用我……” “媳妇儿,不行!”周湛打断她,语气坚定。 “按你们的说法,关雪曼对镯子的秘密是知情的。但她跟你和妈走得这么近,却一点口风都没漏,这说明她心里有顾虑。你现在去说破了,说不定反而坏事。” 更重要的是,对方既然盯上了关雪曼,如果得知林纫芝的提醒,说不定会连累媳妇儿。 别人再危险,在周湛心里,也比不上自家媳妇儿。 他缓了缓语气:“你们放心,这事我会上报组织,很快关雪曼身边就会有人暗中保护。” 俞纹心松了口气,紧握女儿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林纫芝点点头,对这个安排也满意。 能不亲自涉险自然最好,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 与此同时,夜色下,某个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 第418章 “都知道东西在哪儿了,你还在磨蹭什么?!”男声低沉,压抑着明显的怒火。 “她每天和同事同进同出,我没机会单独下手。” “呵!”男人冷笑,“我看你是戏演久了,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别告诉我,你真对那丫头心软了?” 黎启明闻言轻嗤一声,没搭理他,自顾自垂着眼。 解决一个人很容易,难的是怎么让“黎启明”这个身份干干净净地抽身。 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稍微放心了些。 “既然不是为那丫头,那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教过你优柔寡断?!”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个任务,咱们努力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摸到边了,你还在等什么?等黄花菜凉吗?” “只要拿到东西,解决掉关雪曼这个唯一的知情人,我们立刻就能撤离,这里的一切,统统都和我们无关,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黎启明依旧沉默,头微微低着,让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 男人拧紧眉头,盯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火气直冒。 他沉吟片刻,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带着点试探和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舍不得黎家那两口子吧?” 见对方没否认,男人怒上心头,指着他的手指不停哆嗦。 “你、你疯了?真把自己当黎家人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你对得起他们的付出吗!” “我没忘!”黎启明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忘?”男人逼近一步,唾沫几乎喷到他脸上:“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啊?!” “从你父母开始,咱们的人为了这玩意儿,前前后后搭进去几十条命!多少孩子跟你一样成了孤儿?现在就剩咱俩了,你跟我说你没机会?!” 男人喘着粗气,见黎启明紧抿着唇不吭声,语气变得低沉了些,带着悲痛欲绝的意味。 “想想你亲爸妈吧,他们临死前也要把你安全送出,这是他们的遗志啊,他们把最后一线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了。” “这东西不拿回来,他们死都不瞑目,永远背着污名!” “那些害死他们的人,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甚至被人当成英雄供着!你忍心吗!” 黎启明嘴唇动了动,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男人说那么多,他只听进去了“遗志”“污名”。 男人看出他动摇,声音压得更低:“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咱们这种人,不能有软肋。你要是真割舍不下黎家那两口子……” 话没说完,黎启明的手已经狠狠掐紧了男人的脖子,如铁钳般。 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狠戾:“你敢?!” 男人被掐得眼球凸起,脸涨成猪肝色,却还是从喉咙缝里,挤出嘶哑的、近乎癫狂的笑声。 “你笑什么?”黎启明眉头紧锁,手劲微松。 男人贪婪地吸了两口气,死死盯着黎启明的眼睛,一字一顿: “哈哈哈,我笑你亲爸妈啊!笑他们可怜!笑他们可悲!” “拼死送出来的种,如今为了对没血缘的养父母,连他们的血仇都不想报了,哈哈哈,你说这好不好笑?啊?!” 黎启明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掐着脖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半晌,他猛地甩开手。 男人没了支撑,本就四肢无力,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床上,捂着脖子大口咳嗽。 黎启明胸口剧烈起伏,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这事你别管,我会尽快给你个结果。东西,我一定拿到。但是,” 第419章 他阴翳的眼神投过来:“要是我爸妈有半点闪失,我拼死也不会放过你!” 男人摸着发疼的脖子,阴恻恻地笑了:“好,我等着。” 在黎启明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声音: “别忘了,你姓什么,你该做什么。” 黎启明没说话,拉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里。 …… 几天后的傍晚,下班后,关雪曼和甄筝一起回到宿舍。 甄筝一边放包,一边说着:“雪曼,你跟大家说清楚了也好。黎研究员人是不错,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合适你的。” 关雪曼心里微暖,笑着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傍晚六点钟,轻工厅组织下属单位去文化馆看电影。 甄筝收拾好东西,临出门前又探回头:“你真不去呀?《闪闪的红星》听说可好看了。” 关雪曼摇摇头:“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唉,真不懂你为什么不喜欢,多好的电影啊。”甄筝嘀咕着。 不忘嘱咐,“那你困了先睡,记得把门插好。” “知道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等甄筝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晚霞一点点褪成青灰色。 关雪曼坐到桌前,看着桌上那面小圆镜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不喜欢看电影? 她怎么会不喜欢。 下放那几年,村里每次组织去公社看电影,是她和全家最轻松的时候。 只有那时,盯着他们家的眼睛才会暂时移开,爸妈能直一直弯得太久的腰,稍微偷点懒也不会被动辄打骂。 弟弟妹妹也能怯生生地躲在角落里,看一会儿银幕上晃动的人影。 那是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闪着光亮的碎片。 可现在,一想到这类电影,她就如鲠在喉,只能选择避而不见。 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左腕的木镯,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爸,妈,你们真狠心啊。把我一个人丢下,还留下这么个难题。” “嘴上说让我自己决定,可你们把东西交给我,让我拼死保管的时候,不就已经替我选了吗?” 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砸在桌面上。 良久,关雪曼猛地抬起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可是,爸!妈!”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爷爷奶奶是多爱笑体面的人啊,第一年,就被批斗得生生郁结而死!第二年,弟弟妹妹……” 喉咙像被滚油烫过,疼得发不出声。眼前全是弟弟妹妹烧得通红的小脸。 那年她十岁,和爸妈一起跪在那些人脚边,泥地又冷又硬。 她额头一下下磕上去,咚咚地响,不一会儿就青紫破皮,渗出血丝。 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是跟着爸妈一声声地哀告,嗓子都哑了: “求求你们,给点药吧……” “孩子烧得滚烫,说胡话了……” “退烧片,一片就行……” 可那些脚像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带着烟臭的唾沫星子溅下来: “资本家的狗崽子,命还挺金贵?” “烧死一个少一个祸害。” 那晚的风特别冷,破窗户纸哗啦哗啦地响。弟弟和妹妹的小脸烧得像炭,喘气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细细的一丝,断了。 她一直握着他们的手,那小手开始还软软的、烫烫的,后来一点点凉下去,硬邦邦地蜷着,怎么也掰不开了。 后面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家三口互相搀着,似乎还有盼头,爸妈总说:“再挺挺,会有天亮的时候。” 可天亮前是最黑的。 她慢慢长开了,哪怕整天灰头土脸,还是被几双畜生眼睛盯上了。 那天,几个人嬉笑着上来拉扯她,爸妈疯了一样扑上去护着她。 混乱中,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爸爸闷哼着栽倒在地,腿被他们生生踹断了。 可那些人还不罢休,揪着他的头发,脑袋一下下大力地往地上撞。 “爸——!”她哭喊着想扑过去,却被死死按住,衣服被大力撕扯着。 妈妈眼睛红了,猛地挣脱开,嘶吼着撞向旁边的土墙。 “嘭!”的一声后,她的身子软软滑下来,世界安静了。 那些人大概也没想到会出人命,愣了一下,骂骂咧咧散了。 土墙下,爸爸蜷着断腿抽搐,妈妈躺在一片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直直看着她。 关雪曼脸上糊着血和泪,跪爬过去,手抖得厉害,想捂住妈妈头上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涌。 妈妈用命换来的喘息,只维持了短短几天。那些人像是被妈妈的刚烈惹恼了,变着法子折磨爸爸。 逼他跪在碎瓷片上,跪得膝盖血肉模糊;把馊臭的泔水泼到他脸上地上,逼他舔干净……爸爸被抬回来时,常常只剩一口气,身上没一块好肉,眼神都是涣散的。 爸爸走的那天黄昏,突然有了点精神。 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再也没合上。 关雪曼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破屋子,怀里揣着磨尖的碎瓦。 她知道,世上护着她的最后一个人也走了,那些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很快又会扑上来。 当外面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时,那一刻,她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终于要走到尽头的解脱,甚至有一丝快意。 至少,她手里这片瓦,能扎穿一两个畜生的喉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 逆光里,她等来了平反的通知。 原来……天真的会亮。 可她等来的天亮里,已经没有等她的人了。 第420章 过去种种,像一块永远结不了痂的伤,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 “我们三代人守着这东西……” 关雪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守来了什么?家破人亡!” “他们没给我们留活路,凭什么现在要我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去当好人,去救别人?!” 她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 “我们一家人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烂了求一条生路的时候,谁伸过手?谁救过我们?!” “现在…我也不想伸手了!我不想!” 那股熟悉的、能将人吞噬的恨意,又一次淹了上来,关雪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春夜。 也是这样的绝望,她冲到河边,用尽全身力气,把木镯扔进河心。 扔了吧! 扔了就不用再每天背着这沉重的枷锁,不用再梦见爷奶闭不上的眼,爸妈冰冷的身体,弟弟妹妹烧红的小脸…… 连同这该死的使命,这惨痛的记忆,统统都沉到河底去! 可就在镯子脱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关雪曼好像看见爸妈的脸在河水中浮现,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望。 几乎没有思考,她跟着纵身跳了下去。 初春的河水刺骨地冷,她疯了一样在水里摸索,直到指尖触碰到那个熟悉的轮廓。 抓到镯子的那一刻,关雪曼心头刚松,小腿却猛地一抽,冰冷的河水裹着无力感,像铁索一样缠住她,往下拽。 下放那些年,她的身体早就掏空了。又在水里扑腾得太久,力气一点点流走,冰冷的窒息感漫上来。 也好,就这样吧,不用再选了。 去找爸妈,去找弟弟妹妹…… 意识快要散尽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拼命把她往上拽。 是黎叔。 在收养了黎启明后,黎家夫妻还是保持着每天来河边走走的习惯,正好看见关雪曼决绝跳下去的那一幕。 等关雪曼被拖上岸,咳出肺里的河水,黎姨用外套裹住瑟瑟发抖的她,红着眼眶劝:“傻孩子,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啊……” “过不去了。”她当时蜷缩着,浑身冰冷,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都没了,就剩我一个了。” “永远,永远,都过不去了。” 黎家父母再没多问,只是把她接回家,给她熬姜汤,暖被子,眼神里全是怜惜。 老两口认定了她是家破人亡想不开,关雪曼也默认了。木镯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自那以后,两家便渐渐走动起来。黎母得知儿子黎启明和关雪曼在同一个单位,还托儿子顺路帮她带过几回东西。 后来察觉关雪曼并无那层心意,黎母便不再劳烦儿子,转而亲自上门去送。 黎家的温暖是关雪曼冻僵的人生里,偶然窥见的一炉炭火。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又看看腕上失而复得、如今却更像枷锁的木镯。 她该怎么办? ***** 傍晚,机械厂家属院里飘起饭菜香,黎家三口围坐在小饭桌前。 “明明,今天有你爱吃的春笋,多吃点。”黎母不停往儿子碗里夹菜。 黎启明笑着,把肉又夹回父母碗里:“爸,妈,你们才该多吃。我整天坐办公室,一点都不累。你们才辛苦,都说了等我回来做饭就行。” “顺手的事。”黎母嗔怪道,“尤其这菊花脑,你不是总说就爱妈做的这口?别人做的没这个味儿。” 黎启明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和慈爱的眼神,喉咙滚了滚。 第421章 他扒了口饭,突然说:“爸,妈,等我下回休假,咱们一家人去京市吧?你们不是老说想去天安门看看吗?” 黎父放下筷子,脸上笑开了花,却还是摆手:“瞎花钱!不去不去,厂里任务重呢。” 黎母也点头,老两口都是本分工人,一辈子没请过长假,觉得为了玩儿耽误生产,不像话。 黎启明知道父母的心思,他们没探亲假,事假除非红白喜事,一般批不下来。 但如果能跟工友调调班,不影响生产,偶尔一回,领导有时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到时候我跟其他叔伯婶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调个班。” 他语气认真,“你们辛苦大半辈子了,儿子现在能挣钱了,就想带你们出去走走。就给儿子一个孝顺你们的机会吧?” 他说得诚恳,从小到大难得提一回要求,黎父黎母对视一眼,脸上笑容更深了。 终于松口:“那行吧。不过不去京市,去滨城吧,你不是打小就喜欢海吗?” 黎启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摇摇头:“我现在不爱看海了。说是陪你们,当然得去你们最想去的地方。” 见他坚持,老两口也就不再说了。孩子一片孝心,说多了反倒扫兴。 吃完饭,黎启明去公共水房把碗洗了。 回来时,黎母递过来一个小布袋,塞得鼓鼓囊囊。 “明明,里头是炒花生和瓜子,你晚上看电影的时候吃。妈装得多,跟同事分分。” 黎启明接过袋子,嘴角的弧度忍不住上扬。 小时候学校春游,妈也是这样给他准备零嘴。他都这么大了,爸妈还是把他当小孩子。 “妈,我不去看电影。”他把布袋仔细收好,“金伯晚上那副汤药还没喝,我过去盯着他喝完。” “明明啊,”黎母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心疼,“妈知道你心善,可也别太累着自己。” 金伯站岗扭了腰,老毛病腰椎突出又犯了,已经卧床一段时间了。 他孤零零一个人,儿子就天天往那儿跑,做饭、熬药、端屎端尿,全是儿子一手包办。 家属院谁不夸儿子仁义?可当妈的,只看得见儿子眼下的青黑。 “没事,妈。”黎启明轻笑,“金伯快好了,您不是总教我做事情要有头有尾嘛。” “就你会说。”黎母嗔怪地拍了他一下,“那快去快回,别太晚。” 黎启明应了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又松开了。 他转身走回来,什么也没说,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父母。 黎母嘴角一下就翘了起来,嘴里却还念叨:“多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出个门总要抱抱。” 黎父眼角的皱纹笑得堆起来,大手拍了拍儿子结实的后背,感慨:“咱们明明啊,真长大了,比爸都高出一截咯。” 黎启明把脸埋在父母肩头,鼻尖是皂角的清香,声音闷闷的:“再大也是你们儿子。” “行了,快去吧,再磨蹭你金伯该睡下了。”黎母笑着轻推他。 “楼下路灯坏了,”黎父叮嘱,“天黑了就别来回跑,在金伯那儿将就一宿。” “要回来的!”黎启明语气坚决。 黎父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行行行,回来好。爸给你留着灯,多晚都等着你。” 黎启明用力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父母一眼。 父亲花白的鬓角,母亲眼角的细纹,屋里昏黄温暖的灯光……这寻常的一切,是他二十年光阴里为数不多的珍宝。 心里的想法又坚定了几分,毫不犹豫转身,他迈步走进余晖里,背挺得笔直。 第422章 黎启明。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不是别的什么代号,不是什么任务的棋子。 是黎明出现的启明星,是在黎家重启人生的“明明”。 他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等到黎明将至,照亮他回家的路。 …… 出了家门,黎启明拐过几个弯,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栋筒子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各家都在门口搭了小灶台做饭。他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间,推门进去。 屋里药味浓重,黎启明很快出来。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煤炉边,守着咕嘟冒泡的药罐子,时不时用筷子搅一搅。 闻到走道飘来的药香,邻居妇人转头跟丈夫念叨。 “启明又来了。这孩子真是没话说,对个无亲无故的老头子这么上心。” “前阵子金伯拉肚子,那些弄脏的床单被褥,都是他一声不吭抱去洗的。今儿单位组织看电影,他也没去……”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手走出去,黎启明正把熬好的药汁往碗里倒。 妇人笑着搭话:“启明啊,多谢你把电影票给我家军军,可把那小子美坏了。” “婶子客气了,您别放心上。”黎启明把药碗放到一边晾着。 脸上为难道:“对了婶子,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你尽管说。”妇人答得爽快。 “是这样,我答应军军,他这回考了双百,就请他吃金刚脐。我怕去晚了,他电影散场等得着急。这药……”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深褐色的汤汁,“得晾温了才能喝。能不能麻烦您,过会儿帮我端给金伯?就几分钟的事儿。” 妇人一听,这算什么事儿,人家还是为了自家儿子才要赶时间。 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热情:“就这个啊?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我保证盯着金老头一滴不剩喝完。你快去吧。” “哎,谢谢婶子。” 黎启明又朝屋里看了眼,在妇人感激的目光注视下,笑着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出了机械厂家属院,他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那条路的尽头,一边是灯火通明的文化馆,另一边,则是几栋筒子楼,轻工厅下属单位的单身宿舍区。 …… 关雪曼怔怔地盯着手腕,心里一片死寂,低声喃喃: “爸,妈,你们和爷奶一样,到死都在爱着这个国。可是…谁来爱你们呢?” 透过镜子,她好像又看见了爸妈的脸,平静的,期许的。 是,她可以恨,可以怨,可以把这破镯子扔进河里,眼不见为净,过自己的平静小日子。 但—— 她是他们的女儿。 她改变不了他们的选择,也挽不回他们的命。 唯一还能做的,好像就只剩下把这件事了了,别让他们在底下,还闭不上眼。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几分钟。 “我来爱你们。” 屋里突然响起一个轻声,几不可闻。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我来……替你们爱。” 抉择的过程千难万难,真下了决心,关雪曼比谁都果断。 这木镯里的东西太要紧了,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至于交给谁,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名字便是林主任。 林纫芝的丈夫在部队,级别不低,而林纫芝本人稳重可靠,对她也好。 关雪曼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赶紧撑住桌子。 等那阵晕劲儿过去,她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夜风呼呼的,刮在还没干的脸上,刺刺地疼。 她跑得急,在拐角处“砰”地撞上个人,自己踉跄着往后跌了好几步。 一抬头,眼神里闪过讶异。 怎么是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黎启明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上她,愣了一下。 随即,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她垂着的左手腕上,准确说,是那个旧木镯上。 关雪曼心一哆嗦,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左手背到了身后。 这个动作像按下了什么开关,黎启明最后一丝温和迅速褪去,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电光石火间,林纫芝那句提醒,还有之前刮伤她手腕的意外,在这一刻连成线,在关雪曼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不是碰巧路过,他是冲着她来的! 不,是冲着这个镯子来的! 关雪曼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但她死死掐住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脚下小步小步地往后挪,眼睛飞快地扫着周围。 可这一片都是单身宿舍,人都去看电影了,黑灯瞎火,连个人影都没有。 “黎、黎同志,这么巧……”她嗓子发紧,努力挤出一点笑,“你也、也出来散步?” 黎启明没说话,只是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原本的安全距离瞬间缩短。 平日戴着的面具早已摘下,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部线条冷硬得不似真人。 “把镯子给我。”他声音不高,却砸得人心头发寒。 “什么镯子?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关雪曼心脏狂跳,脚下继续退,脑子飞快转动,寻找任何能逃脱的空隙。 黎启明没耐心再听她说,又往前踏了半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狠意。 关雪曼瞳孔骤缩,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抬起手,直直朝她抓来,眼看就要扣住她—— 第423章 “不许动!” “放开她!” 几声低喝同时炸响,三道黑影从不同的阴影里疾冲出来,快得让人眼花。 一个扭住黎启明伸出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另一个捂住他的嘴,将他狠狠按倒在地;第三个迅速挡在了关雪曼身前。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黎启明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死死制住,脸贴着地面,眼镜摔出去老远。 关雪曼腿一软,差点栽倒时被面前的军人稳稳扶住。 “同志,你安全了。” 这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悄无声息地从暗处滑出,停在旁边。 车上又下来个军人,快步走到关雪曼面前,出示证件,语气沉稳: “同志,我们是金陵军区保卫部门的,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关雪曼惊魂不定,看着他们,又看看地上被死死按住的黎启明。 她没有立刻答应,警惕地接过证件。 就着吉普车昏暗的车灯,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好几遍,手指摸索着上面的凸起钢印。 看完她抬起头,盯着那军人,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你们……是林纫芝林主任找来保护我的吗?” 问出这话时,她手指攥紧了衣角,她只信林主任。 军人愣了愣,大概没见过这么警惕的群众,但很快点头,语气肯定: “是的同志。林纫芝同志和她爱人周副师长,申请了对你的保护。” 听到这两个确切的名字,关雪曼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些。 她吸了口气,点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她和被押着的黎启明分别被带上车。 车门快速关上,吉普车驶入浓黑夜色,消失不见。 周围重新静下来,只有远处文化馆隐约飘来的电影音乐。 地上,摔碎的镜片冷冷反着光,旁边是一个敞开口的小布袋,滚落出一小片花生和瓜子。 …… 林纫芝一向谨慎惜命,知道外面不太平,这些天更是严格遵守两点一线。 下班就回家,绝不在外逗留。今晚的电影,她自然是没去的。 吃过晚饭,给西西和白白洗得香喷喷,又陪他们玩了一会儿,刚把小家伙们哄睡着,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一名士兵,神情严肃。周湛一看,立刻起身要往外走。 “周副师长,”士兵连忙拦住,“林同志也需要一起去。”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知事情不小。 林纫芝简单跟母亲交代了几句,便随周湛出了门。 到了地方,任师长快步迎上来,三言两语说了情况。 “黎启明开口了吗?”周湛问。 “没有!”任师长一脸无奈。 “到现在就说了两件事:一是托我们通知邻居去电影院接个叫军军的孩子,顺便买份金刚脐;二是转告他父母,早点睡别等他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头一回见到进了这里,反过来吩咐我们办事的。” “军军那边安排人去了吗?”林纫芝插话,孩子走失就麻烦了。 “去了去了,黎家父母那也有人盯着。现在就看关同志这边能不能提供突破口了。” 任师长说着,转向林纫芝,语带歉意。 “关同志说有重要情况要上报,但坚持必须您在场。林同志,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让您跑一趟。” 林纫芝点点头:“应该的。”她跟着任师长往里走。 一进门,看见关雪曼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心里稍微放心。 关雪曼一见她,眼睛明显亮了,快步上前,可看到她身旁跟着好几个人,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任师长见状,出声解释:“周副师长是本次行动的直接负责人。这两位是保卫部的干事,专门负责这类案件的笔录工作。” 第424章 关雪曼听完,语气很坚决:“周副师长在场可以。但我要上报的东西,至关重要。”她再次强调最后四个字。 周湛立刻会意:“那我们下去协调,关同志你先休息一下。” 等屋里只剩下林纫芝和关雪曼两人,林纫芝握住关雪曼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 “别怕,这里很安全,没人能伤害你。” 她声音温柔,说起西西和白白晚上闹的笑话,慢慢让关雪曼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不多时,周湛带着两位中年军人回来了,两人均神色沉稳,目光锐利。 周湛介绍道:“这位是政治部王部长,这位是保卫部倪部长。” 政治部和保卫部,都是专门负责内部安全与审查的要害部门。 在军队体系里,分工极为明确,作战指挥与安全保卫界限分明,通常不会交叉。 这次是周湛最先发现端倪并主导了抓捕,属于特例,才能参与后续。 而任师长只能从旁配合,无法直接参与,但他对此乐见其成。 周湛立了大功,越爬越高,他这个领导也能跟着沾光,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待室内只剩下周湛、林纫芝、关雪曼和两位部长五人,关雪曼深吸一口气,取下了腕上的木镯。 她在镯子内侧一个极隐蔽的位置摸索了几下,只听“咔”一声轻响,从夹层里掉出一个卷成细条、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纸卷。 王部长接过,指尖一捻那纸,神色愈发凝重。 这纸张经过特殊处理,防水防火防撕裂,是情报工作中专用的材质。 小心地展开纸卷,只看了一眼开头几行字,他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关雪曼。 倪部长见他反应异常,接过纸条。 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代号,刚看到前几个,拿着纸的手便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声音发紧:“这、这份名单,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上面记录的,是当年秘密派遣、采用最严格的单线联系、早已断了消息的“静默者”。 他们是埋在敌人内部、扎根多年的钉子,身份只有最高级别的核心领导“静川”掌握。 自“静川”牺牲后,这些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音讯全无。组织多年来想尽办法寻找,始终一无所知,这已成为内部绝密。 若不是因为金陵特殊的历史地位,以王部长和倪部长的级别,也未必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的机密。 看到纸条上开头的几个名字和代号,都和绝密档案的记载对得上,两人就知道这份名单大概率是真实的。 名单后面还有一长串陌生的名字,很可能是“静川”后期发展的新人员。 难怪,难怪这姑娘再三强调是重要信息。 这份名单倘若属实,不止是把断掉的情报网重新接上,对上面的大局部署也至关重要。 更重要的是,那些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同志们,总算能有个盼头了。 相比起王部长几人的激动,关雪曼显得平静许多。 “我家绣庄在海外的分号,以前和香江那边有生意来往。有一回交易,对方额外给了样东西,托我爷爷务必送到上面人手里。” “他们选我爷爷,应该是事先打听过,知道我爷爷为人重信义。我爷爷也确实应下了。” “可我们家就是普通商人,不认识什么大人物。这东西太烫手,也不敢随便找人。” “我爷爷还没想好怎么搭上线,运动就来了,我们自身安危都难保。这东西,就更不敢、也不能拿出来了。” 第425章 关雪曼轻描淡写,勾勒出一条跨越近二十年的隐秘脉络。 静川同志在牺牲前将名单交到了另一位绝对可靠的同志手里。 可随后,两边联系就彻底断了。一直熬到六十年代中后期,情况才有点松动。 两边开始通过香江、濠江的第三方商人,进行极其隐秘的民间地下贸易。 那位保管名单的同志,就是借着这条极其脆弱的渠道,把名单托付给了一个信得过的香江商人,最后辗转送到了关家老爷子手上。 可那时候,时局已经不对了,关家很快被卷入风浪。这份要命的名单,只能被更深地藏起来。 这一藏,就是整整十年。 直到今天,它才终于穿过漫长的黑暗与鲜血,摆到了该看到它的人面前。 林纫芝几人听完,心绪复杂,一时无言。 沉默了会,王部长看向关雪曼,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关同志,我代表组织,感谢你们家三代人的坚守!这份名单上,都是我们的无名英雄。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关雪曼神色淡然,虽然她依然没放下,但既然交了,该为家人争取的,她一步不会让。 “我爷奶当年冒险接下这重托,我爸妈到死都没吐露半个字,包括我今天站在这里,也是按他们的遗愿办事。” 她一字一句,神色认真:“所以,我希望我的家人,我爷奶,我爸妈,能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应该的!这是绝对应该的!”王部长立刻应道,语气毫不犹豫。 “不止您的家人,您本人也会有相应的表彰和待遇。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可能无法进行公开表彰,请您理解。” 关雪曼点点头,公开的虚名她不在乎,落到实处的才是真的。 一切都说清楚了,几人起身准备离开。 王部长站直身体,神情肃穆,倪部长和周湛也随之立正。 三人面向关雪曼,抬起右手,齐刷刷地、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个年轻姑娘心里藏着多少伤痛。 就在不久前,他们处理过另一个案例:父母含冤而死后,那个年轻人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路,策反、破坏、报复。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不是所有伤痕都能被抚平,不是所有委屈都能被补偿。 关雪曼手握这份名单,她若选择交给对面,对那些潜伏同志们,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她最终选择递交,无论出于对父母遗愿的遵从,还是对林纫芝那一点珍贵的信任,抑或是她内心深处未曾完全熄灭的火苗……这个选择本身,已然挽救了许多。 关雪曼看着眼前庄重的军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林纫芝清晰地感觉到,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用力收紧了几分。 …… 天色已晚,林纫芝带着关雪曼回家休息,周湛则跟着王部长和倪部长,马不停蹄地转到了隔壁。 “怎么样?开口了吗?” 负责审讯的侦查干事无奈地摇摇头:“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肯说。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看了好几次时间,表情……有点怪,不像害怕,倒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周湛眉头拧起,“那个叫军军的孩子,不是已经安全送回家了?” 他看向旁边负责送孩子的士兵,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 “你送孩子回去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尤其是那个金伯?”周湛追问。 士兵仔细回想了一下:“我把孩子送到家,正好碰见他父母从金伯屋里出来。我走的时候,听见他们两口子闲聊,说金伯喝完药,已经睡下了。” 士兵离开后,王部长看向周湛:“周副师长,你觉得哪里不对?” 周湛走到桌前,拿起记录的黎启明今晚活动时间线,用手指点着。 “从他离开家,去金伯家熬药,拜托邻居喂药,再去找关雪曼……到这里,计划被我们打断。但他原本计划里还有两步:买金刚脐,接军军。” 他看向王部长和倪部长:“你们看出这里头的不对劲了吗?” “确实不对劲。”王部长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我们换位想想,一个敌特,计划得手后第一要务肯定是逃跑,争取时间。他倒好,还给自己安排个必须准点出现的接孩子任务。这不是反而容易暴露行踪吗?逻辑上讲不通。” “不!讲得通!”倪部长突然用力一拍桌子,眼里闪过锐光。 “老王,咱俩可能一开始就想岔了!我们默认他拿到镯子后要灭口,所以觉得他该争分夺秒逃跑。可如果……他压根没打算杀关雪曼呢?” 他指着时间线上电影散场的时间点:“你们看,从他去找关雪曼,到电影散场去接军军,中间这段空档,足够他拿到镯子并处理掉。” “就算关雪曼事后上报,他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排队买金刚脐要时间吧?路上走得快慢说不清吧?” “有卖点心的师傅和军军这两个活生生的人给他作证,再加上他平日里的好名声,没有证据,谁会怀疑到他头上?” 王部长还有些迟疑:“可他是敌特……” “王部长,”周湛接过话头,继续补充:“您别忘了之前的调查,黎启明对养父母非常孝顺,刚才他还特意请求让我们转告他父母早点睡。” “我的判断和倪部长一致,他最初的计划,很可能只是拿到并销毁木镯,然后利用事先安排好的证人洗清嫌疑,继续做他清清白白的黎家儿子。” “毕竟丢失一个普通木镯无关紧要,但是出了人命就不同了,这和他后续计划矛盾。” 王部长眉头拧成了疙瘩:“就算他自个儿想这么干,他背后的人能答应?留活口就是留隐患。” “而且培养一颗棋子多不容易,他想留下,背后的人也不会同意的。” 周湛缓缓吐出一句话,“那如果…他背后的人,已经死了呢?” 第426章 周湛说完,王部长和倪部长同时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惊疑。 他们审黎启明不就是想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吗,人还没审出话来呢,你怎么就断定对方死了? 周湛的手指再次落在那条时间线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根据之前的侧面了解,黎启明是个做事极其有条理、注重时间的人,答应的事只会提前完成,绝不会拖延。就像我媳妇儿上次要份针法资料,他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 “按他这个习惯,既然计划好要去接军军,又得盯着金伯喝药,他本该早早从家里出门,把事情都提前安排妥当才对。” “可今晚呢?他走得匆忙,甚至等不及药凉,只能临时拜托邻居。” 他目光扫过两位部长:“你们看这时间线,几乎是一环扣一环。” “因为答应了军军,所以必须提前离开,让邻居去喂药,证明他离开时金伯还好好的。” “借着买金刚脐的由头,他有一段合理的独处时间,而那时宿舍区空无一人,方便他对关雪曼下手;得手后,又能准时接上军军,无缝衔接。” 周湛顿了顿,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他几次三番看时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在确认毒发时间。” “按他原本的计划,等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金伯死了,木镯也毁了,他就从此安稳无忧了,可以继续以‘黎启明’的身份生活。” 王部长和倪部长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飞速转动,发现按照周湛的推理,整个过程完全说得通。 王部长猛地转身,喊来任师长:“快!立刻安排人,去机械厂家属院!” ****** 周湛走进审讯室,在黎启明对面坐下。 “金伯就是你上头的人,对吧?”他没绕弯子。 倪部长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金伯那份薄得像纸的档案,眉头拧得死紧。 一个瘸腿看门的老头子,在厂里蹲了几十年,居然是埋藏最深的敌特。 要不是周湛提醒,顺着黎启明的线往上摸,他们一时半会儿真查不到这老头身上。 那可是有抚恤证、档案根正苗红的抗战老兵啊! 桌子对面,黎启明脑袋垂着,眼皮耷拉,跟睡着了没两样。 真坐这儿了,周湛才觉出这人有多难啃。软话硬话砸过去,他连眼皮都不带抖一下,真真正正的油盐不进。 “你配合点,要是查明你没有实质性危害行动,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想想你爸妈。他们还在家等着你。” 不管怎么说,黎启明始终沉默。 关雪曼身边有人护着,对方是等他动了手才抓的现行,人赃并获,赖不掉。 而且,说什么呢? 亲生父母的遗愿,他完成不了。答应带养父母去京市的承诺,也成了空话。 “敌特”这顶帽子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扣下来能把他爸妈压死。当儿子的,已经够拖累他们了。 再把金伯供出来?那只会让“黎启明”这三个字更臭,让爸妈更抬不起头。 周湛和旁边两位部长交换了个眼神,黎启明不是在负隅顽抗,而是确实存了绝念。 周湛顿了顿,举起手上那个被掏空的木镯,突然开口: “黎启明,你今晚拼死想拿到、想毁掉的,就是这东西。我们初步判断,这里头藏的,是我们一位英雄同志,最后关头拼死送出来的……” 一直像尊石雕的黎启明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嘶吼道:“狗屁英雄!那是我父母用命换来的——!!” 第427章 吼完,他自己也僵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周湛抓住机会,紧盯着他:“你父母是谁?谁告诉你这是他们拿命换的?是不是金伯?” 黎启明再次低下头,嘴唇紧抿,但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王部长微微侧过脸,朝倪部长使了个眼色。 倪部长立刻会意,起身快步出门。 很快,倪部长拿着一份带有绝密标记的泛黄卷宗回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三人走到一旁,低声急促地交谈了几句。 王部长的眼睛越瞪越大,满脸的难以置信,周湛听完,神色震惊。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桌前,“你说名单是你父母用命换的。那你知不知道,你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黎启明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金伯那些话,还有更早以前、他模糊记忆里那些恶毒的嘲讽和唾骂,好像又在耳边响起来。 王部长站起身,走到黎启明跟前,语气格外认真:“孩子,你跟我说实话。你的亲生父亲,是不是叫陈锦年?母亲叫安歌?” 黎启明警惕地盯着王部长,没吭声。 尽管在那边,他父母被污蔑为叛徒、间谍,可他心里从未以他们为耻,到了这会儿,更不可能不认他们。 王部长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再想想他的年龄,心里那个沉甸甸的猜测,几乎落实了。 他喉咙滚了滚,艰难开口:“孩子…陈锦年同志和安歌同志,他们不是叛徒。他们是我们的同志,非常厉害的地下工作者,代号…‘静川’和‘夜莺’。” “你胡说!”黎启明声音发颤,瞳孔紧缩,“他们明明是……” “你看这个。”倪部长把那份绝密档案打开,推到黎启明眼前。 周湛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电文纸:“陈锦年同志是位极其优秀的情报员,他在最后时刻,发现自己暴露了,处境极度危险,还是想办法传出了最后一封信息。”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念出来: “‘名单已送出,吾儿陈默已托付可靠同志转移,望其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永离是非。’” 周湛抬眼看他:“陈默,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希望你能默默无闻,安稳度日。” 黎启明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可是,”王部长沉声道,“那份名单,我们一直没收到,也找不到孩子的下落。” 他看着黎启明,眼神复杂:“直到今天,我们才知道,孩子……根本没被送出来。” 倪部长把事情一串,脉络很快清晰了:“当年出了叛徒,不止你父母,很多同志都牺牲了。护送你的那位同志,估计也没逃过去。” “你落到了敌人手里,他们把你养到三岁,然后通过金伯这条早就埋好的暗线,摸清了刚没了孩子的黎家情况,特意把你放在河边,让黎家捡到。” 黎启明死死盯着档案,父母青涩却坚定的容颜,那个陌生的名字“陈默”,还有组织这么多年苦苦寻找“静川遗孤”的记录…… 脸上血色褪尽,好像脚下站了二十多年的地,突然塌了。 名单不是被抢的,是父母亲手送出去的。他拼了死想完成的“父母遗愿”,却是在毁掉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仇人”不是仇人,反而在替真正的杀父杀母仇人卖命,还把待他如亲生的养父母拖进了泥潭。 金伯他们说了无数谎,唯独一句是真的。 在他们的立场上,他的父母,确实是“叛徒”和“间谍”。 第428章 所以,从他记事起这二十多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最恶毒、最下作的算计。 身为英雄烈士的血脉,最终却成为刺向父母信仰的最锋利的刀。 黎启明咧开嘴,突然疯狂大笑,越笑越大声,笑得浑身都在抖,眼前模糊一片。 错了。 全错了。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王部长几人看着他这副精神崩溃的模样,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先后退出了审讯室,给黎启明留足了安静空间。 临走前,考虑到对方是烈士的孩子,王部长特意嘱咐看守的干事:“尽量照应着点,需要什么,合理的都给。” ***** 到了办公室,半晌都没人说话。 王部长憋了半天,猛地一拳捶在桌面上:“这叫什么事儿啊!造孽!” 倪部长沉默地点了根烟,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一口接一口地猛抽。 周湛心里也堵得慌,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就看金伯那边怎样了。 正想着,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任师长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带着激动。 照着周湛的肩膀就用力拍了一下:“好小子!真让你料准了!” “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金老头已经死了。这帮孙子,防不胜防!你猜他怎么下的手?根本不是毒药!” 任师长语速飞快:“金老头长期卧床,有便秘的毛病,医生给开了番泻叶,这事儿邻居都知道。黎启明那小子,借着熬药的机会,一次次往里加过量的番泻叶。” “最后一回,他熬的是浓缩汁,时间算得准准的,让金老头在半夜里脱水猝死。那时候人都睡了,金老头虚脱得喊都喊不出来,等天亮发现,早就凉透了。” 黎启明每次熬药都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最后经手的不是他,药渣也处理干净了。任谁都想不到让金老头死的恰恰是医生开的药。 任师长越想越后怕,要是他们没能抓住黎启明,想到对方平日的好名声,和步步为营的筹谋,说不定真让他逃了。 “还有更绝的,”任师长脸色转为愉悦。 “在金伯屋里搜出了电台和监听设备。这老特务,心黑得很!黎启明想灭他的口,他也没闲着,暗地里藏了不少指向黎启明的证据,摆明了是想拿捏着当护身符……” 他说着说着,察觉到气氛不对,屋里三个人半天没一个接话的。 任师长纳闷:“哎,你们这怎么回事?拔了两颗钉子,还是埋这么深的,这不是大喜事吗?” 周湛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他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秒,一个士兵冲进来,脸色煞白:“首长!出事了——” ***** 二十分钟前。 周湛几人离开不久,审讯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室内除了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一点别的声响。 黎启明一直没动,像截木头似的坐着,眼睛望着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守着的干事都觉得脖子发僵,他才慢慢抬起头,眼里一片死寂,像口枯井。 “麻烦……给我纸和笔。”他嗓子沙哑,“我有些事要交代。” 审讯干事想起领导的嘱咐,没多问。 很快把东西拿了进来,放在他面前,自己在旁边看着。 黎启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最后一笔,他缓缓合上笔帽。干事上前,准备收起他写好的材料。 黎启明轻声开口:“我想…再看看我父母的照片。” 审讯干事想了想,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你等一下,照片在外头。” 他转身走到门口,示意守在外面的士兵把照片取来。 士兵探身递过照片,门里门外短暂交接。 黎启明趁这警戒最松懈的瞬间,猛地扑上来,夺下士兵腰间的配枪。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 等周湛几人冲到审讯室时,黎启明已经倒在血泊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父母对他温和地笑着。 …… 林纫芝家的氛围压抑了好几天,只有在面对天真无邪的宝宝时,夫妻俩才能扬起笑脸。 哄睡完宝宝回到房间,周湛想起件事。 “媳妇儿,你还记得之前抓的那个‘裁缝’吗?他交代过,这边还有个埋得极深的敌特骨干,代号‘老师傅’。”(见第67章) “可那人是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干什么的,一概不知。线索太少,我们一直没找着。” 林纫芝正叠着衣服,手顿了顿:“‘老师傅’就是金伯?” “对。”周湛点头,“他跟‘裁缝’是两条线,互相知道存在,但不知道对方具体是谁。” 而金伯的任务就是长期静默,监控和激活像黎启明这样的“种子”。 说完这个,周湛凑近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纫芝:“媳妇儿,这回行动收获太大,组织上给我记了一大功!” 他真觉得自家媳妇儿旺夫。 这回要不是她心细,最先察觉黎启明不对劲,又稳住了关雪曼,哪能这么顺藤摸瓜,连根拔起两条深线? 林纫芝听了,心里挺高兴。她又不打算离婚,夫妻一体,周湛站得越高,她以后的生活才越舒坦。 更何况,两个宝宝还小,父亲有本事,将来他们的路也好走。 “唉媳妇儿,我今天给你讨功了,领导们和我打马虎眼,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男人皱眉道。 林纫芝自然也有功劳。 最早发现端倪的是她,关雪曼最信任的也是她,这些军区领导都看在眼里。 只是给她的奖励还没落定,上面暂时没提,打算到时给她一个惊喜。 第429章 当天晚上,周湛在书桌前磨蹭了好半天才上床,完全不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往被窝钻。 第二天林纫芝收拾桌子时,想起男人昨晚的反常,心有所感。 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熟悉的牛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眉毛轻轻一挑。 哟,周小美同志出息了。 这回不写日记,人家改行写诗了。 —— 1977年5月4日,天气:阴天转晴 《七律·疼妻升官记》 洗衣做饭我争先, 媳妇指示赛神仙。 火眼金睛破敌奸, 立功受奖我冒尖。 媳妇指挥我紧跟, 功章领到转圈圈。 晋升秘诀你可知? 全靠媳妇林纫芝! 看完这首诗,林纫芝嘴角抽了抽。 她越来越觉得,周湛真真是个“宝藏男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 还别说,跟这么个神人一起生活,都把她带得活泼了不少。 林纫芝摇头轻笑,手指翻到最前面,从去年看起,让她看看这个男人还能给她多少惊喜。 —— 1976年5月2日,天气:晴 《周八八邀祖开表彰大会》 广交会上创汇高, 八百八十万美钞! 捷报飞传天下晓, 媳妇威名震九霄! 周家祖宗别装睡, 赶紧起来开个会。 牌位按功重新排, 媳妇得站中心位! (注:会议地点定于梦中的祠堂,与会祖宗请自备坐垫。 主要议程: 1.学习林纫芝同志先进事迹 2.讨论牌位重新排列方案 3.通过《关于周湛同志改名为周八八的决议》) 林纫芝:“……” 谢邀,人还活着,没有番位癌,暂时不想站c位。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继续往下看,看看他还能多猖狂。 —— 1976年6月6日,天气:晴转阴转晴 军医确诊双胎,急电祖父报喜。老爷子拊掌大笑:“此乃老夫教育之功!” 怒而作联: 上联:一枪双靶不愧军中神射 下联:爷抢功劳纯属纸上谈兵 横批:老子最牛 (注:方诵楹联与崽闻,双胎于腹连蹬三蹴——诸君请看,此乃小当事人击掌称善也!) 林纫芝:……哪来的古风小生。 她不该在看日记,应在江湖悠悠,饮一壶浊酒,快哉快哉? 继续往下看,哦不,且观后文。 —— 1976年8月29日,天气:小雨转晴 今日突发奇想:生孩子要是跟孵蛋似的就好了。老子能把蛋揣兜里,走哪儿孵哪儿,绝不让媳妇腰酸背痛。 看看食堂后院那些蠢公鸡!自己下的蛋全推给母鸡孵。这要是搁我们部队,妥妥的战场脱逃罪。 决定了,要是真能孵蛋: 1.缝个加棉背心兜 2.开会孵、训练孵、吃饭也孵 3.谁敢碰我蛋,军事法庭见 (林昭华同志点评:神经。 嘿嘿,还是媳妇儿好,偷偷给我织了条小棉布兜。不管,我们就是天下第一好!) —— 1976年9月13日,天气:晴空万里! 啊啊啊我当爹了! 啊啊啊俩崽齐活了! 一个哭来一个笑, 老子心脏怦怦跳! 特此赋诗一首: 《周门双喜示宗歌》 我是周湛我牛逼! 娶个媳妇美兮兮。 一胎获得双生喜, 祖宗拿啥跟我比? 要论周家谁最行? 数来数去我最灵! 列祖列宗排排坐, 挨个给我磕一个! “……” 林纫芝扶额,她就知道。 没有最猖狂,只有更猖狂,周湛这个周家第一逆子,整天搁那儿勇敢做自己。 还“排排坐、磕一个”,用不用再鞠一躬,道声“您辛苦”啊? —— 1976年9月17日,天气:万里乌云 今日执行“断源行动”,手术台上一躺,忽然悲从中来。 我那支威震四方的先锋连,就此全员光荣退伍了。 大舅哥着实够意思! 我在里头含泪送别子弟兵,他在门外站岗连厕所都没去。 第430章 就冲这份革命友谊,本人决定:若俞维康同志终生未能解决个人问题,晚年由我单位(我本人)接收安置! 当然,他的个人资产,充当我的辛苦费。 —— 1976年10月20日,天气:晴 今儿俩崽满月酒,一个个酸溜溜夸我“命好”。 呸!老子命好这事儿还用今天才知道?你们那眼珠子是摆着喘气的? 居然还有人问“咋还有个崽随妈姓?” 可把我乐得。你咋不问问“老子凭啥能有一个崽跟我姓?” 撒把种子就想收整片庄稼地,你当你是公社拖拉机啊? 就你们这思想觉悟,活该晚上抱着被子喊媳妇——被子都不稀得搭理你! —— 1976年12月15日,天气:晴 今天去打疫苗,像进了蛤蟆坑。满走廊小崽子比谁嗓门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选驴王。 再看我家俩崽崽,一个抿嘴看热闹,一个冲人咯咯乐。 哎哟这机灵劲儿,真是世界超级无敌惊天绝世第一聪明宝贝蛋,随他们妈! (注:已教育西西白白——笑话别人可以,但别笑太响,显得咱家不团结同志。) “……?” 林纫芝又好气又好笑,毫无疑问,周湛是个爱妻爱崽的好男人。 就是吧…爱得有点神志不清、头昏脑涨、眼冒金星了。 你怎么好意思说人家眼珠子是摆着喘气的啊,你对我们母子女三人的滤镜厚到能挡原子弹了。 —— 1977年2月6日,天气:晴 《爱妻兴学赠邮歌》 爱妻捐资建学堂, 麻袋感谢响哐当。 篇篇都是文豪笔, 文艺战线添光芒。 媳妇知我爱邮票, 全剪下来冲我笑。 荣誉都要对半分, 我们天下第一好! —— 1977年2月18日,天气:晴转多云转雷阵雨 给老爷子电话拜年,红包没一个,喜提五分钟付费挨骂。 臭老头是骂舒坦了,他孙子我裤兜都掏空了! 堂堂周副师长,头回这么跌份儿,居然得管俩喝奶的崽子借钱! 这说明了啥? 老天奶偏心眼!见不得亲女婿皱眉头! 我一憋屈它就让我破财,这是变着法儿让我天天乐呵。 妥了,往后谁再给老子气受,那就是断老子财路! “嗯?” 林纫芝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大年初一那天明明是晴天啊,哪来的雷阵雨? 她回看了前面的日记,想了会,突然琢磨出来了。 这天气不会代表周湛当天心情变化吧? “……”戏还挺多的。 拜读完周小美的最新大作,林纫芝甘拜下风。 晚上周湛回来,就见媳妇儿笑吟吟地看着他,感叹道:“阿湛啊,我一看你就是搞军事的好苗子。” 周湛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媳妇儿,你真的这么想吗?” 林纫芝小鸡啄米点脑袋,“当然啦,我怎么会骗你呢?你天生就是要当将军的,一定要坚定目标,知道吗?” 千万别中途换赛道,扔枪杆抓笔杆,跑去搞什么文学创作了。 以周湛的显摆性子,她真怕他从文后自掏腰包印制自己的巨著,认识的人人手一份。 那样的话,跟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 上午上完课,林纫芝便回了家属院。 午睡醒来,总机室那边来了通信员,说有京市的电话找她。 林纫芝赶到时,接线员笑着招呼:“林同志稍坐会儿,像是您婆婆打来的,说等会儿再拨过来。” 语气比往日更加殷勤。 林纫芝面上不动声色,想到公公周承钧最近升职了,顿时明了。 事实确实如此。 接线员一想到刚才那通电话,是从一号台转接进来的,心里就如同翻江倒海。 第431章 只感觉自己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却无法与人言说。 电话很快再次响起。 刚拿起听筒,那头就传来林昭华微微发颤的声音,听着很是激动。 开口第一句,就让林纫芝愣住了。 “芝芝,你有继续深造的想法吗?” 林纫芝是大学生,再往上就是读研了,婆婆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正想着,余光瞥见墙上的挂历,八月九日。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重要的科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就是这几天开的。 果然,林昭华接着说:“你二叔昨天刚开完会。芝芝,要是你有想法,接下来要抓紧准备了。” 大概碍于接线员在场,林昭华没说得太明白。 这场为期五天的会议,大部分人只注意到确立了恢复统一高考的制度。 事实上,会上同时定下的,还有恢复研究生招生和派遣留学生的决策。 原主大学毕业后,凭林、俞两家的关系,完全可以被推荐继续深造。 但她那时觉得学历已经够用,刺绣又重在实践,便直接参加了工作。 可林纫芝不一样,她来自未来,比谁都清楚学历、时机与圈层的分量。 若想真正成为行业里的扛鼎人物,光靠手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有扎实的履历,更得有一张强大可靠的关系网。 家世可以是底气、是退路,可说到底,打铁还需自身硬。 别人看在她长辈、她丈夫面子上,还是看在她林纫芝本人面子上,其中的差距大了去了。 等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她这个推荐入学的工农兵大学生身份,便再没什么优势可言,只会被时代的浪潮无声淹没。 与其将来被动,不如现在就抓住这阵东风,成为最有分量的第一届研究生。 这一届研究生里,后来走出了无数奠基人,涌现了大批两院院士、重点高校校长、学科开创者及各领域的领军人。 直到几十年后,国家的学术与决策核心,依然绕不开他们的名字。 按照她目前在刺绣领域的成绩,读研或许未必能学到更多技艺,可她图的本来也不止这个。 林纫芝对自己要求一向严格,凡事能做到十分,绝不止于九分。 她考研,为的是走进这个核心圈层,参与话语权的角逐,结识同侪、扩展人脉。 林纫芝一直在等待,可这天真正来临时,握着听筒的手仍不自觉紧了紧。 “妈,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准备的。” 林昭华毫不意外儿媳妇的选择。 芝芝平日看着性子柔和,骨子里却和阿湛一模一样,都不甘落于人后,在专业上更是非要做到拔尖不可。 她自然全力支持。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跟着形势走,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高兴之余,林昭华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好好好,我们全家人都支持你。” “要是纹心照顾西西和白白忙不过来,芝芝你看是送托儿所,还是送来京市让奶奶和妈妈带?或者我把杨姨派过去帮忙?” “芝芝你别有顾虑,这也是爷爷奶奶的意思,我们百分百配合你进步,怎么方便你怎么来。” 林纫芝心下微暖。 周家人对自己的好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连她备考可能遇到的难处都提前想到了,提出的每个方案都实实在在为她考虑。 “妈,暂时不用。西西和白白很乖,有阿湛和我妈搭把手,我兼顾得过来。” 林昭华也不多劝,儿媳妇不是假客气的人,这么说肯定是真的。 便只道:“行,都听你的。芝芝,要是忙不过来,你尽管开口啊。” 挂断电话,林纫芝付了钱,和接线员道别便离开了。 接线员却陷入了沉思。 按照规定,为防止泄密或不妥言论,他需要对通话内容进行监听。刚才婆媳俩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虽说得隐晦,但他毕竟在部队工作多年,政治敏感性还是有的。单单“开会”两个字,就能透露出很多东西。 如果只是寻常提醒学习,完全可以写信,何必急吼吼特意打电话来? 再想到那头的身份,能提早知道些风声也不奇怪。 接线员心思百转千回,当即决定无论自己猜测是否正确,都要提醒自家读高中的妹妹抓紧复习。 就算猜错了,多学点总没坏处;要是真的……那可就赚大了。 “诶,发什么呆呢?叫你老半天了。”身旁同事推了推他手肘。 接线员笑笑,“没啥,琢磨晚上食堂吃啥。” 他心里还是有谱的,恢复高考这么大的消息,一旦传开,势必会引发轩然大波。 到时如果人人跑去和林同志打听,那他这不是恩将仇报嘛。 同事见他神色如常,也没多问,转头又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 林纫芝回到家,压低声音将事情告诉了母亲俞纹心。 俞纹心当即眼眶就热了。 这事林振邦和她讨论过,国家要发展,人才是关键。可推荐上去的学生水平参差不齐,这种情况迟早会改变。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这么久。好在,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林纫芝能理解母亲的心情。他们这代人,年轻时正好赶上建国,又历经风雨,如今眼看国家越来越好,心中激动在所难免。 等母亲情绪平复,林纫芝说起自己打算考研。 俞纹心自然支持,家里不缺囡囡那份工资,囡囡又有手艺傍身,想学什么就学嘛,学多少都行,学到老都没问题。 林纫芝突然一拍脑袋:“我忘了,刚刚该顺便给姑姑打个电话的,小柏应该也要考。” 前几年大学里乱,林纫芝读的是偏技术的学校,风气还算好。不少别的大学,基本学不到什么东西。 怕自家单纯孩子被人利用,周妍和陈柏青高中毕业后,就直接进了家里安排的单位。 俞纹心摆摆手:“没事,晚点我再去打一个。” 很巧,帮俞纹心接通电话的,还是刚才那位接线员。 他握着听筒,心头那份猜测,又确定了几分,对俞纹心的态度越发热情。 第432章 第二天到了绣研中心,关雪曼忙完手头的事,照例进来带宝宝们出去玩。 西西和白白自从会走路,对探索世界就充满了热情,两个小短腿总想往外跑。 他俩没走腻,林纫芝倒是快走累了,幸好平日里有关雪曼帮忙遛娃,消耗两人的电量。 这会见到他们进门,林纫芝笑眼弯弯。 身体先一步蹲下,抱住扑进怀的两颗小炮弹,摸了摸后背,给换上了干爽的汗巾。 俞纹心推过桌上的点心,看了眼旁边被妈妈喂水的宝宝,语气宠溺: “雪曼累了吧?我家这两只小皮猴精力太旺,也就他们爸爸能从头陪到尾。” 关雪曼咽下点心,笑笑:“西西白白这样才好。而且芝芝姐给我调养了这段时间,我现在身子健壮多了。” 自打溺水被救,她就知道一副好身子有多要紧。本想着去哪儿找个老中医调理,没想到前几个月林主任主动提了出来。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越来越熟络。 感受到关雪曼投来的感激目光,林纫芝心下无奈,这姑娘有时实在太过实心眼。 她当初主动提出帮忙调养,主要是她自己和周湛确确实实从关雪曼的主动上报中得到了实际好处。 或许关雪曼身边能告知的人只有自己,但是作为既得利益者,她受了实惠,就该有所回报。这样她心里踏实,恩情也能了却。 谁知这姑娘想法跟别人不一样。 在关雪曼看来,自己当初把木镯上交,确实是想报答林纫芝收留的恩情,两方已经抵消了。 对方能记着这份好就足够了,没想到还愿意花心思替自己调理身体。 俞家那是什么人家?从前自家最风光的时候,想找俞家人看病都难见一面。 更别说现在由正宗的俞家传人亲自给自己对症开方了,这实在让她受宠若惊,又觉得受之有愧。 所以她只能平日对西西和白白更上心,有空就多帮忙分担些。 林纫芝见她这样,摇摇头不再多说,转头提起别的事。 “雪曼,我记得你一直在自学,现在进度到哪儿了?” “我学得慢,还在补高中的内容。”关雪曼脸色微红。 前些年耽误了太多时间,工作稳定后,她第一件事就是重拾课本,从头学起。 一开始她还不好意思,偷偷摸摸地看书。 后来绣研中心的同事们知道了,非但没人笑话,甄筝她们还常给她讲题,林主任更是直接送了她一整套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俞纹心不赞同:“这哪里慢了?你同时学好几科,半年就到高中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林纫芝在旁点头,关雪曼下放时才九岁,小学都没读完。 能在短短时间内进度飞快,多亏了关家老两口从小重视教育,给她打下了外文和算术基础。 之前不好明说,林纫芝也只是鼓励她坚持,现在倒不必再遮掩了。 “雪曼,接下来你休息时间就别过来了。” 林纫芝抬手止住急着想说话的姑娘,继续道,“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复习。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关雪曼嘴唇颤了颤:“芝、芝芝姐……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林纫芝莞尔:“学了这么久,马上就要到检验的时候了,可不能松懈呀。” “我……我,谢谢,芝芝姐,真的谢谢您!”关雪曼红着眼圈,哽咽道。 她毫不怀疑林纫芝的话,对方向来低调怕麻烦,如果不是真替她着想,绝不会随意透露这么重大的消息。 第433章 这对林纫芝来说,或许只是顺口一提,但对她们这些渴望一个公平竞争机会的学生来说,早一天知道,就多一分准备的工夫,考上大学的希望也就更大一点。 林纫芝眼神鼓励:“努力复习,争取考个好大学,就是对你自己最好的感谢。” 时不待我,关雪曼很有紧迫感,又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抓紧复习去了。 …… 周家因为有周二叔这个参会人员,第一时间得知恢复高考的消息,而其他人,也各有各的门路。 更别提,其中那位建言恢复高考的查教授,祖籍徽省,生于金陵,与金陵有深厚渊源。 半个月后,金陵军区家属院的人也陆续收到风声,赶在大众知道前,纷纷涌向书店抢购学习资料。 华国人骨子里就是重视读书的,这段时间家属院安静了不少。 孩子们被拘在家里复习,大人们也默契地给他们提供一个合适的备考环境。 就在恢复高考引起的风波逐渐消退时,两位大学老师前来拜访林同志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 客人上门时,林纫芝正在拍照。 她今年为周湛准备的两周年结婚礼物,是一幅他们两人的双人肖像绣。 如她所料,这礼物果然送到男人心坎上了。 周湛平日舍不得把合影拿给别人看,怕给弄花了。如今有了装裱好的肖像绣,还是大尺寸的,他便又能显摆了。 位置他都选好了,就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保证让人一进门就能瞧见。 当初林纫芝完成那幅国礼时,周湛就暗暗心动。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媳妇儿一定会答应。 可他也心疼媳妇儿,怕她熬坏了眼睛,强忍着羡慕没说。 没想到,媳妇儿悄悄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果然,媳妇儿是世上最疼他的人。 嘿嘿,他最爱的人也是媳妇儿,他们才是天下第一好!宝宝都得往后排。 院门被敲响时,周湛正抱着肖像绣,朗目星眸,神采飞扬,让林纫芝给他拍照。 他先前已经和媳妇儿宝宝合过影了,现在拍张单人的,等会儿还要让媳妇儿独自抱着再拍一张,这样才算圆满。 西西和白白最喜欢给人开门了,这会儿屁颠屁颠跟着外婆出去,见到是陌生人,好奇地瞪大眼睛:“咦?” 两位大学老师顺着声音低头,终于瞧见了底下的小萝卜头。 两只胖宝宝抱着外婆大腿,咬着手指,歪着脑袋正打量他们。 两人看得心头软乎乎的,强行忍住蠢蠢欲动的手。 可往里走的时候,目光忍不住跟着前面那两团圆滚滚、走得歪歪扭扭的小身影挪动。 等到胖宝宝被外婆带走,两位老师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一抬头,就见孩子的父母正含笑望着他们,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中年女人面上赧然,解释说:“那个……你们家孩子实在太可爱了。” 身旁她的同伴连连点头。 林同志家这两个,确实是他们见过养得最好的孩子,粉雕玉琢不说,眉眼还很有灵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林纫芝和周湛自然不在意,为人父母的,听人夸孩子比夸自己还高兴。 揭过这茬,中年女人笑着朝林纫芝开口道:“您就是林纫芝林主任吧?我是柯玉音。” 她又指着身旁中年男人:“这位是栾允中,我们俩都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教授。” 第434章 听到这介绍,周湛抬了抬眼。 想到最近的风声,忍不住猜测,难道这两位是来找他媳妇儿参加高考命题的? 毕竟以他媳妇儿的资历和能力,负责出卷绰绰有余。 林纫芝望着眼前二人,心中震惊不已。在后世,她曾经听过这两位老师的名头,非常厉害的人物。 他们口中的中央工艺美院,听起来似乎很陌生,但实际就是后来的清大美院。 她倒是不觉得对方是来邀请自己出卷的,毕竟在恢复高考第一年,暂时还没有专门的刺绣考卷。 她猜测得稍微大胆些,难道是来劝她报考他们研究生的? “两位同志,不好意思啊,我们刚刚在拍照,有点乱,我们往里走。” 林纫芝边说,边示意周湛收拾一下。 没想到柯教授伸手拦了拦,诚恳请求:“稍等,请问方便让我们欣赏一下吗?” 顺着两人直勾勾的视线,周湛低头看向自己抱着的绣像。 他抬头快速扫了扫,见他们眼中都是欣赏惊叹,顿时觉得他们有品,故作大方地把绣像铺到桌上。 “喏,请看。” 柯玉音和栾允中看得十分认真,从针法到配色,从构图到整体,眼睛越来越亮,讨论的声音逐渐加大。 周湛在一旁听得比谁都专注,顺滑加入其中,时不时点头,跟头水牛一样,疯狂汲取知识。 啧啧,原来还能这么夸。 这儿居然藏着这种巧思,嗯嗯记住了! 这专业词汇就是不一样,听起来就很厉害,下回跟人显摆就按这套来。 “……” 林纫芝被晾在一旁,看柯教授和栾教授聊得如火朝天,她倒是能理解,搞技术的沉迷进去都这样。 就是这个周湛……她眼皮子跳了跳。 人家专家探讨,你一个外行人,听得如痴如醉的,这合理吗? 见几人实在投入,林纫芝也不打扰,转身进屋泡茶。 等到接过林纫芝递来的茶杯,又听见她轻声提醒“小心烫”,两位教授终于回过神,后知后觉自己实在太失礼了。 栾教授清了清嗓子,连忙接过茶杯,原本只是为缓和尴尬,没曾想茶一入口,就感到了不一样。 “林主任,您不仅绣技了得,连茶道都有所研究啊。” 柯教授细斟慢酌,点头附和。她也是爱茶之人,很容易品出其中的功夫。 林纫芝笑着谢过,等着两人道明来意。 栾教授不再耽误,很快开口。 “林主任,我们知道您开创了双面三异绣,前段时间还设计了肖像绣国礼。本来还遗憾未能亲眼所见,没想到今天居然有幸一睹风采。” 说到这儿,两位教授望向林纫芝的目光里,满是欣赏与骄傲。 那幅赠予日落国夫人的肖像绣国礼,反响比林纫芝预期的还要好。 她不仅收到了对方亲笔写的感谢信,更重要的是,通过日落国主流媒体的大幅报道,极大提升了苏绣以及华国文化在欧洲的知名度。 赞美听多了,林纫芝已经免疫了,这会儿面不改色听着。 周湛恰恰相反,他永远听不腻。 只会从中学习别人的夸奖技巧,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然后化为素材,转头写进自己的心情日记里。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伴着教授的夸赞声,男人脑袋越仰越高,闭着眼睛,只觉浑身舒畅。 没错,他媳妇儿就是这么爱他! 那幅尺寸小小、被欧洲人夸上天的作品—— 他!周小美同志! 独!拥!一!整!大!幅! 日落国夫人那幅不过是政治任务,他的可不一样,那是结婚礼物!充满爱意的作品! 柯教授奇怪地看了林同志丈夫一眼,只当他是与有荣焉。 她接过话头:“我们今天来,其实是希望邀请您参与编写教材。” 恢复高考的消息确定后,教育部便牵头组织编写全国艺术类统编教材。 其中《工艺美术概论》的编写任务,委托给了中央工艺美院。 现在已经是八月下旬了,时间紧迫,教材编写工作是个大工程,光靠几个人自然不够。 编委会坐下来商议人选时,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近年来风光正盛的林纫芝。 她一人创新两种绣法,年纪轻轻就已能开山立派,在国内和国际上都有相当的影响力。 一版教材审核通过后,不出意外,一般会沿用很多年。而能入选其中的,无一不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经典。 可以说,如果“刺绣”的章节里没有林纫芝的名字,那这本教材的含金量和专业度都将大打折扣。 甚至都不用等到以后,一两年内就会被淘汰。 周湛惊讶地侧头,看两位教授更顺眼了,不仅嘴巴会夸,还慧眼识珠。 嗯,不愧是他媳妇儿的同行。 林纫芝第一反应自然是意外,随之而来的就是惊喜和荣耀。 她当初愿意传授双面三异绣,不正是如此吗?学员们的技艺传承靠口耳相传,而参与编写全国教材,则是得到官方认定的权威。 为什么都说得罪谁不能得罪文人?因为古代的话语权,基本掌握在世家、门阀、士大夫手中。 掌握了话语权,就等于掌握了“真相”,历史本就是有倾向性的。 林纫芝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她已经衣食无忧、财富自由了,自然不能免俗,想追求精神上的虚名。 从先秦诸子到古今名人,多少人一生汲汲所求,无非著书立说、传之后世。 肉体终会消亡,但精神与思想却能长存。 林纫芝知道自己离著书立说还远,可参与编写全国教材,正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见林纫芝答应了,两位教授心下稍微安定,栾教授说起另一个来意。 第435章 栾教授温声道:“林主任,还有一事。” “受先前运动影响,学院目前师资青黄不接,尤其缺少真才实学的专业教师。” “您在刺绣领域的成就有目共睹,我们想正式邀请您来校任教,为这一届新生开设刺绣技法课程。” 林纫芝遗憾摇头:“感谢贵校抬爱,但我计划报考研究生,实在分身乏术。” 不待栾教授开口,柯教授心神一动,抢先问:“您打算报哪所学校?要是没想好,不妨考虑下我们学校,咱们学校的地位没得说!” 栾教授眼睛一亮,跟着夸起自己单位,什么同事相处融洽啊、学生听话友好啊、领导通情达理啊…… 林纫芝笑着听两人“王婆卖校”,等他们滔滔不绝夸完,才道:“我确实是打算报考贵校。” 两位教授对视一眼,神色愈加激动。 柯教授语气高昂:“那不正巧嘛!您一边带大学生课程,一边读研究生,多好啊,两不耽误。” 她说完,在心里默默补充:等毕业了正好继续留校当老师。 不过眼下人还没到碗里,怕把对方吓跑,暂时把这句话吞下去了。 林纫芝却没柯教授这么乐观。虽然高考和研究生招考是同时定下的,但实际筹备起来,后者慢上许多。 她记得第一届大学生是明年二月入学,而第一届研究生招考则是把77、78两年合在一批,统称78级研究生,要到明年九月份才正式开学。 这些具体时间点自然不能直说,林纫芝只委婉表示,“我担心新生入学和读研时间对不上。” 柯教授兴奋的心情稍微冷却,林同志的顾虑不无道理,学校目前确实还没接到任何关于研究生招考的具体通知。 但实在不想错过这样的人才,想了想道:“林同志,是不是只要您考上我们学校,就愿意来任教?” 林纫芝点头。 她有丈夫有孩子,做决定总得考虑家庭。 读研是一早和周湛商量好的人生规划,为此两地分居她能接受,但她不会为了一份教职工作远赴京市。 前者是为了更好的前途必要的妥协,而后者则没必要,她并不缺这份工作。 柯教授咬咬牙,决定先不管那么多,人得先定下来。 “那这样吧,林主任我们可以等您,多久都等。什么时候您入学了,咱们什么时候办入职手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纫芝确实心动,可她想起什么:“我记得研究生是三年制,平时课业紧张,时间上恐怕……” 栾教授摆摆手,语气爽快:“领导说了,这次招生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像您这样的特殊人才,完全可以特事特办嘛。” 柯教授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们可以给您办理在职研究生,说不定有些导师懂的还没您多呢。您按时参加考试就行,平时专心教学,简直完美!” “嗯嗯!林主任,您觉得怎样?” 林纫芝抬头,就见两位中年人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目光殷切。 林纫芝觉得?她当然觉得很好啊! 对方愿意等她,她那时都在京市了,没理由不答应。 那可是中央工艺美院!虽然在后世因为并入清大,人们逐渐忘记它的原名。 可在70年代的当下,它就是国内工艺美术领域当之无愧的最高学府,是行业标准的制定者与风向标。 别人苦读三年拿到学历,她边读书还能边领工资,就是这几年,少不了会辛苦些。 可辛苦也是应该的,要想人前显贵,总得人后受罪。 第436章 最后三方意见达成一致,林纫芝和教授们对此次会面结果很满意。 第三方的唯一代表,周湛同志,他听别人夸媳妇儿,听得也很满意。 走出家属院,见四周没熟人,柯玉音和栾允中对视一眼,忍不住大笑出声。 据他们所知,华国艺术研究院那边也有意邀请,而本地的金陵艺术学院,校内也是开设了工艺美术专业的。 更别说苏城丝绸工学院(后来并入苏城大学)了,那可是林纫芝的母校,能放过这样一位荣誉校友不争取? 不过现在,终究是被他们中央工艺美院抢先一步了,哈哈哈哈哈。 两位教授不仅完成了预期的两个任务,还给学校挖来了一颗好苗子。 不对,林纫芝算哪门子苗子,她都长成参天大树了。 学生对母校总是有情怀的,柯教授和栾教授一讨论,当即决定,回去就得召集所有老师开会。 务必让林纫芝同学在校的三年里,感受到中央工艺美院无微不至的关怀、如沐春风的氛围。 等她毕业了,先动之以情、再动之以情、最后还是动之以情,劝说对方留校任教。 然后……一棵林纫芝巨树,就会长出无数刺绣新苗。 一想到未来会有多少学生因为仰慕她而报考本校,两人就幸福得有些晕眩。 柯玉音和栾允中越想越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回去怎么也得让院长表示表示,至少得请顿便宜坊才说得过去。 …… 等周湛送完人回来,远远就瞧见几位军属在自家院墙边探头探脑。 他眉头一皱,径直走上前。 “几位嫂子,看你们在这儿转悠老半天了,我家门口是有钱捡还是怎么的?” 他左右张望一番,瞪大眼睛:“我也没看到有钱啊,你们捡着了没?分我点儿呗,见者有份。” 对于这位周副师长,很多人是绕道走的,那张嘴一般人实在顶不住。 这会儿被对方这么一问,几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散了几分。 其中一位劳嫂子见同伴如此没用,挤开她们自己上前,语气阿谀: “小周啊,林同志就是本事大,这会儿又有大学老师上门了。咱们就是想问问是有什么好事不?咱们好歹是同个大院的,可不能藏私啊。” 周湛心头火起,他知道自家日子过得好,平日就不少人盯着,可这回直接问到跟前来了。 想到人们对高考的执着,明面上就这几人,可暗地里肯定不止,干脆趁此机会一次解决。 “哦,能者多劳嘛。嫂子你可能不懂这种感觉,没事你也不用懂,习惯就好。” “我跟我媳妇儿结婚都两年了,也还没习惯呢。毕竟我媳妇儿的成就一次比一次亮眼……” 几位嫂子硬着头皮,听着周湛侃侃而谈,不带重复、变着花样地夸了他媳妇儿足足十五分钟。 她们很想逃,可逃不了。 想到家里的孩子,任何一点跟高考沾点边的风声,她们都不敢错过。 在几人听得昏昏沉沉时,周湛才终于(主要是嘴巴干了)大发慈悲揭了底。 “那两位教授来,是请我媳妇儿编写教材的。知道教材是啥不?” “就是写书的,只有最厉害的专家学者才有资格。我媳妇儿,就这么厉害!” “……” 几人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个毫无价值的消息。 她们很想骂人,尤其是劳嫂子,气得胸口发闷。 第437章 而周湛说爽了,摆摆手就转身进了院子,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 几人只好憋着一肚子火各自散去。 …… 几天后,如柯教授他们所料,金陵艺术学院的人也登门了,同样是想邀请林纫芝去任教的。 对方给出的条件待遇很优厚,可林纫芝接下来既要备考,绣研中心的工作一时也脱不开手,最终还是婉言谢绝了。 见她态度明确,艺术学院的老师只好遗憾离开。 家属院众人听说又有大学来找林纫芝,顶多感叹一句“能耐人就是吃香,高校都抢着要”,再多的也没了。 她们清楚自家孩子考的是文化课,和林纫芝的刺绣实在搭不上边,之前不过是关心则乱,一点风吹草动就坐不住。 可有些人却不这么想。 林纫芝一开门,就见一个面生的妇人带着个青年人,看着十八九岁的样子,手上还提着些东西。 一看这架势,林纫芝心中警铃大作。 妇人更是直接,二话不说就要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林纫芝赶紧两手背到身后,板起脸:“这位嫂子,咱们无冤无仇的,你这是存心让我犯错误啊?” 以为她误会了,妇人急声解释:“林同志,不是不是,这是我们家一点心意。哦对了,我男人是第3师的劳政委。” 这位妇人正是前几天在院外打听的劳嫂子,身边是她夫妻俩的老来子,平时娇生惯养的,文化课一直不太行。 两口子本就为孩子发愁,想着艺术类分数低些,打算让孩子报考美术。 听说刺绣也需要绘画功底,便动了心思,想让林纫芝带带自家儿子。 尤其是在得知金陵艺术学院的老师也来过之后,劳政委夫妻俩心思更活泛了。 他们舍不得孩子走远,这所学校正是他们看中的目标。 当然,他们也知道自家儿子吃不了画画的苦,可那有什么要紧的? 只要林纫芝肯收下他,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还能不替徒弟筹谋打算? 也不需要林纫芝多做什么,只用她在金陵艺术学院的老师们面前美言几句,对方看在她的面子上,事情不就好办了? 劳嫂子越想越觉得可行,面上笑容越发热切。 “林同志,这是我家小子,一向崇拜你,一心就想跟着你学点本事。你看能不能收他当个学杂工,平时给你打打下手?” 林纫芝果断拒绝:“嫂子,我实在忙不过来,没这个精力。” 劳嫂子笑容微滞,她家男人级别比周湛还要高一级,林纫芝竟然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 这是以为自己事业有了点成绩,就尾巴翘到天上,连领导夫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林同志,我家小宝很聪明的,就是没认真学。你看,这是他画的画,老师都说他画得好,很有天赋。” “……”林纫芝嘴角微抽。 她瞥了眼那鬼画符一样的画,天赋没看出来,画名倒是看清楚了——《我的政委父亲》。 被夸聪明的小子,这会儿正抱着胳膊斜晲林纫芝,脸上因为被拒绝而露出几分恼色。 林纫芝视线轻飘飘掠过,对劳嫂子直接道:“嫂子,我自己就有两个小奶娃了,实在没精力再带一个,你另请高明吧。” “你什么意思?”年轻小子瞬间炸了。 面色涨红,冲林纫芝嚷道,“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劳嫂子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沉了下来:“林同志,我们好声好气来请你,不愿意就算了,何必侮辱人?两家男人都在部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这不是让他们为难吗?” “不过,”她眸光一闪:“只要你答应收下我家小宝,今天这事我可以不告诉周副师长。” “告诉我什么啊?”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湛下班回来,就看见个半大小子怒瞪着自己媳妇儿,他眉头一皱,几步上前挡在林纫芝面前。 劳嫂子一见周湛,嗓门更敞亮了。 “小周啊,我这不是想请林同志帮忙带带我家小宝嘛,可她死活不答应,你说这…这不是让你和老劳之间难做吗?” 林纫芝看到她得意告状的嘴脸,一时有点迷茫:这劳嫂子消息这么闭塞?没听说过周湛在外头的名声? 劳嫂子自然是知道周副师长整天在外“炫妻”的。 有个了不得、拿得出手的配偶,谁不想显摆?就像她自己,不也整天把“我家政委”挂在嘴边? 至于说周湛包揽家务、疼媳妇那些话,劳嫂子一个字也不信。 她家男人在外头也是人人夸赞的体贴好男人,关起门来照样是老太爷。她也乐得配合,享受其他嫂子羡慕的眼神。 可是劳嫂子心里门清,涉及自身利益,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得罪领导夫人,还是委屈自家媳妇?这根本不用考虑。 看着周湛脸上明显的怒意,劳嫂子暗自得意,等着看好戏。 周湛却像是没听懂,歪头看了看那小伙子,一脸纳闷:“劳嫂子,这孩子……是你家亲生的不?” “废话!小宝是上天送来的宝贝,我们劳家的命根子。”劳嫂子一挺胸脯,满脸骄傲。 可不是谁都有能耐在年近四十还平安生下个大胖小子的。 周湛恍然大悟:“原来真是亲生的啊!听你说让我媳妇儿帮忙带孩子,我还当他死了爹妈呢。” 林纫芝险些没绷住,连忙抿紧嘴角。这嘴跟抹了毒似的。 母子俩脸色立刻涨得通红,劳嫂子指着周湛,手指直哆嗦: “你、你咒我们死是不是?我要上政治部告你!副师长就能随便骂人?你还骂的是领导,这是目无上级、以下犯上、破坏团结!” 林纫芝眉头微蹙,语气严肃起来。 “嫂子,帽子可不能瞎扣。我家阿湛哪句骂人了?他这人说话直、心思单纯,有疑惑就直接问了。毕竟哪家父母健在,会把孩子托给外人带啊?” 周湛有人撑腰,大声应道:“就是就是!我家西西白白,别人抱一下我都舍不得。” “谁说要送孩子了?我是让你帮忙看看小宝的画!”劳嫂子急声道。 周湛状若恍然,语带埋怨:“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早说清楚,我不就不会误会了嘛?你看这事儿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周湛不讲理呢。” 第438章 见夫妻俩一唱一和,颠倒黑白,劳嫂子气得浑身直抖,偏偏又说不过。 她嘴唇颤了半天,感受到身后儿子捅了捅她胳膊,勉强冷静下来。 眼下小宝的前程要紧,她可以忍,等往后再慢慢算。 劳嫂子按下火气,重新掏出那幅画,“小周你看,我家小宝真有天赋。林同志稍微点拨几句,等以后孩子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们的好?” 见对方到这一步了还不死心,周湛也不再顾忌。 “我媳妇儿能有今天,是她自己一针一线、脚踏实地扎出来的本事。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来沾光,脸咋那么大呢?” 劳嫂子脸色一僵,强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都是军属,互相帮衬……” “帮衬?”周湛戏谑地打量她。 “画画这玩意儿,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没有捷径可走。我媳妇儿辛苦攒下的好名声,可经不起这么糟蹋。” 这话说得直白,劳嫂子脸面挂不住了。 “周副师长,我家老劳好歹是师级政委,眼看着马上又要……你就敢这么肯定,以后没个求到我们头上的时候?” 话音刚落,对面夫妻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齐齐笑出声。 林纫芝笑了会儿,忍不住腹诽:他们两口子这会儿,一定很像仗势欺人的反派。 “求?”周湛嗤笑,混不吝道:“老子这辈子只会求一个人,那就是我媳妇儿!至于别人,还真犯不着。” 林纫芝内心鼓掌,非常赞同。 这位可是叫嚣着“列祖列宗排排坐,挨个给我磕一个”的主儿。 周湛懒得跟蠢人多费口舌,嫌晦气,沾上了怕影响运势。 他拉着媳妇儿转身往里走,临了又回头补了一句:“嫂子,这回就算了。下次可不许再把自己当回事了哦。” 劳嫂子万万想不到,明明自家男人级别比对方高,周湛夫妻俩竟然真敢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正要扯开嗓子,周湛已经“哐当”一声带上了门。 门板差点拍到她鼻尖,劳嫂子胸口起伏半天,铁青着脸拽过儿子,扭头走了。 劳嫂子去找林纫芝这事儿,劳政委自然是知情的。 见儿子气冲冲进门,把带去的东西大力往地上摔,妻子也跟着把大门拍得砰砰响。 劳政委眉头紧锁,冲妻子喝道:“甩脸色给谁看?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闹起来是吧?” 见劳嫂子动作收敛了,他继续问:“发生什么事了?林纫芝不肯?” 提起这事,劳嫂子就一肚子火:“何止啊!你是不知道他们两口子多狂!” “不仅不肯收小宝,还咒咱俩去死,说小宝没那天赋!总听人说周湛目中无人,我今天算见识了,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傲!” 劳政委脸色沉了下来,他原以为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一个大院里住着,不就是今天你帮我一把,明天我拉你一把? “爸,现在咋办啊?”儿子拽着他袖子问。 劳嫂子心疼儿子,连忙哄:“小宝别急,林纫芝不识货,妈再给你找别人。宣传部不是有好几个会画画的嘛……” “我不要!”青年小伙一甩手,“我就要林纫芝当老师!” 他可不傻,家里根本不认识美术界的牛人。比起那些没名气的美术老师,林纫芝至少名头响亮,还跟他想考的院校能搭上线。 现成的最好选择就在眼前,凭什么退而求其次? 劳政委拍拍儿子肩膀:“小宝放心,你想要的,爸肯定给你办成。” 劳嫂子却有些犹豫:“老劳,我听说周湛家里不简单,还有林老将军那边……” 第439章 “哼,”劳政委轻嗤,“周湛家不简单?你是听平房那伙人传的吧?” “一群连小楼都住不上的,见着京市来的就当个宝。要真那么厉害,这回升职能没他份?” 他早就听说第1师的任师长、江政委很器重周湛,现在看来,不过是看着林老将军的面子。 可林老退下来多少年了?人走茶凉,到了要紧关头,谁肯为了个过气关系得罪领导? 劳嫂子凑近些:“真的?可他不是军功多吗?” 劳政委瞥她一眼:“军功顶什么用?上头要压你,一句‘年轻,还得再历练’不就打发了?” 劳嫂子笑容大了几分:“那你呢?你之前说这次能往上提,该稳了吧?” 劳政委嘴角一抬:“八九不离十。” 他还没接到体检通知,比往常进度慢了些,可他一点也不慌,这事基本没跑了。 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就是江德生,可光凭对方那岳家,政审这关就过不去。 当年江德生级别比他高两级,就因为娶错了媳妇,眼看着就要被自己这个昔日下属压过去了。 旁人都说江德生重情义,可他觉得对方愚不可及、妇人之仁! 女人嘛,不就是操持家务、传宗接代的? 等来日位高权重了,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居然为了个罗雅琴把前途都搭进去。 当然,作为那个即将踩到江德生头上的人,劳政委对此乐见其成,巴不得多几个这样的对手。 “那老劳,你打算怎么弄?万一林纫芝就是不松口呢?” “不松口?那可由不得她。”劳政委沉声,没跟妻子细说。 政治部的王部长要往上调,不出意外,他接替的就是这个位置。 周湛平日那张嘴得罪的人可不少,到时候稍一鼓动,联名举报的材料堆起来,够他喝一壶的。 再由自己负责处理,怎么定,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听说林纫芝夫妻感情极好,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丈夫档案被记上一笔,从此升迁无望吧? 见劳政委胸有成竹的模样,劳嫂子和儿子顿时安心了。 只恨不得那天尽早到来,到时候非得让林纫芝俩人瞧瞧,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 “你今天怎么啦?像是有话要说。” 林纫芝靠在床头,无奈地看了眼身旁男人。 周湛一整晚都跟在她身后转悠,这个她倒也习惯了,可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少见。 “媳妇儿……程勇今天收到体检通知了,我、我没收到。” 在结果没确定前,升职一般不会提前声张,但程勇和周湛关系好,心里也觉着周湛肯定能上,便私下和兄弟分享,还想约着一块儿去医院。 可他没料到的是,周湛听了只是笑着道贺,坦言自己得等下一回了。 林纫芝见男人垂着脑袋的失落样,忙拉过他的手,柔声安慰:“没有就没有呗。” “你还这么年轻,要是二十八岁就当上正师长,那还让别人怎么活?” 见媳妇儿确实不在意,周湛心里好受了不少。 林纫芝心里却琢磨开了。 光是她知道的,周湛就有人贩子头目“黑三”,和特务“老师傅”这两件大功,再加上别的,按理说不应该啊。 她迟疑了一下:“是因为…爸爸升职的关系?” 周湛点点头,“司令前几天找我谈过话。” 正师级以上属于高级干部,任命得经中央军委批准。 军区这边本来已经走完内部考察提名、集体讨论审议等流程,把任命请示报上去了。 第440章 可没过多久,司令就接到京市周老总的电话,说自家孙子还欠些稳重,需要多些时间沉淀,这次先缓一缓。 司令毫不意外,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暗自感叹周家眼光长远。 照理说,亲属得回避在同一个军区任职。在周承钧搬出军区大院后,周湛原本可以调回京市,可偏偏这两年两家势头太猛。 今年周承钧进了军委,带着林昭华住进西山。加上原本就在那儿的周老爷子,周家一门已有两人进入中枢。 三房的小婶何秋萍在领导逝世后,转入办公厅担任要职。 林纫芝这边,姑姑、姑父、伯父也都升了一两级。父亲林振邦作为新型战机总工程师,成绩突出,是入了上面眼的技术人才。 还有目前正在走程序、林纫芝尚不知情的那个惊喜。 周家、林家这两年实在烈火烹油。他们两家吃肉可以,总不能连口汤都不让别人喝吧?那真要惹众怒了。 作为周家第三代继承人,周湛如今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大。蚁多咬死象,宁可慢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 在父亲升职后,周湛自己就有预感了。 就像当初他升任副师长,京市的周家人为了他,明明资历足够,却硬是两年没挪过位置。 只不过现在轮到他了。 林纫芝和周湛对此都接受良好,他们两口子总不能只享福不担责吧。 平日受家族荫庇,必要时自然得为大局让一步,暂且蛰伏。 只要其他亲人都发展得好,家族欣欣向荣、整体向上,那就值得。 见媳妇儿全然理解,周湛心里越发歉疚:“媳妇儿,对不起,我暂时没法跟你去京市了。” 林纫芝去读研,肯定要带着宝宝和岳母一起。孩子有几位长辈帮忙照看,周湛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虽然舍不得和媳妇孩子分开,却不会拦着媳妇儿往前走。 结婚以来,周湛亲眼见证着林纫芝越来越耀眼,就像守护一朵花,看她从含苞到盛放。 他内心骄傲自豪的同时,还有些隐秘的欢愉。 媳妇儿越是光彩照人,越说明他这个丈夫做得还不错,让她不必经历风雨,只管盛开。 除此之外便是庆幸,周湛深知自己的责任和野心,如果他的妻子不能一同进步,慢慢地,两人的路迟早会岔开,渐行渐远。 幸好,他的媳妇儿不仅跟得上,还出乎意料地优秀,早已走在他前头。 周湛没有丝毫被自家媳妇儿压一头的不满,反而更有干劲,也更急迫,他绝不要成为被媳妇儿落下的人。 “没事儿,研究生入学还早呢,说不定到时候有转机呢。”林纫芝轻声宽慰他。 “就算没有也不要紧。一辈子那么长,你慢慢来,我总会等你的。” 周湛眼圈一热,伸手紧紧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闷:“嗯!媳妇儿,你信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自然信你,你可是完美丈夫诶,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才不是完美丈夫,是周小美……” ***** 与此同时,家属院某栋小楼,江家。 罗雅琴在灯下奋笔疾书,白天她要带孩子、料理家务,只有晚上时间富余些。 “琴琴,喝点麦乳精,还热着。”江德生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罗雅琴偏头冲丈夫笑了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江德生含笑顺着她的长发,想到一事:“琴琴,过几天爸妈就来了,到时候有他们搭把手,你白天也能多些时间看书。” 当初罗家身份敏感,为了尽量不让旁人注意到罗雅琴,他们没像别家那样请“远房亲戚”来帮忙。 罗雅琴愣住了,江德生是孤儿,他嘴里的爸妈,只能是自己的父母。 反应过来,她猛地呛住了,不停咳嗽,江德生轻拍她的后背。 “慢点慢点,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你这样去大学,我怎么放心?” “德生,真的吗?我爸妈能回来了?”罗雅琴攥紧他的衣摆,眼含热泪。 “真的,我已经派人去接了,最迟后天你就能见到。” 江德生顿了顿,语气歉意:“按理说我该亲自去的,可最近实在走不开……” 罗雅琴摇头,过段时间京市有首长来视察,整个军区最近为这事忙得团团转,她作为军属自然能理解。 心头事了,想到马上就能团圆的父母,她眉眼弯弯:“这样三个孩子有爸妈照看,如果真考上了,我也能安心去上学,一放假我就回来。” 虽然小儿子已经三岁,两个大的更是懂事,三人不用怎么照顾,可当妈的就是如此,再大也放心不下。 罗雅琴和丈夫商量过,只报考金陵本地的院校,这样也方便兼顾家庭。 江德生一时有些恍神,他好久没见到妻子如此明艳的笑容了。 “琴琴,要不要……让一个孩子跟你姓?”江德生温声开口。 这话在他心里搁了很久。 对于琴琴来说,这段婚姻开始于不得已的妥协,两人成长环境天差地别,婚后最开始几年少不了磕碰和矛盾。 转机出现在周湛婚后,江德生默默观察那夫妻俩的相处,自己也试着改变,稍稍降低掌控欲。 果然,家里的气氛一天天暖和起来,琴琴不再封闭自我,有话也愿意跟他讲了。 从那以后,江德生更加信服周湛,周湛怎么做,他就跟着学。 见周湛好像特别骄傲一个孩子跟着妈妈姓,江德生自然有样学样。 “怎么又提起这事儿?”罗雅琴有些意外。 去年江德生参加完周家满月酒,回来就说过一回,那时她就没答应。 想到父母即将回来,罗雅琴突然明白过来。 丈夫大概是觉得,之前自己是不敢应承。如今有倚仗了,可能就肯了? 第441章 罗雅琴内心好笑,却还是坚定摇头:“不用,这样就很好。” 林纫芝可以这么做,那是因为林家本就是功勋之家。 一个姓氏,背后代表的是家族的脸面与分量。 世人尤其是名利场上的人,大部分是看人下碟菜的。别人看你姓什么,往往就决定了怎么待你。 是,她父母平反后,或许能收回些财产,可那又怎样? 经历过这一遭,罗雅琴深刻体会到,再多的钱也抵不过权。 就像她家,曾经家财万贯,煊赫无比,可风雨一来,就跟纸糊的一样,说倒就倒。 若她不是嫁给江德生,若不是他给父母安排个好去处,暗中安排人照应,父母未必能熬到现在,她自己或许也早不在了。 没有权势庇护,拥有过多的财富不过是小儿抱金过市。 她的孩子,只有跟着父亲姓,前路才能少些坎坷。 丈夫能有这份心,罗雅琴已经很知足。无论是对她父母,还是支持她高考,江德生做得够多了。 反倒是自己,连累他至今还卡在师级上不去。 想到这,她声音哽咽:“…对不起。” 江德生愣了愣,问了几句才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由失笑。 “别瞎想,我今天收到体检通知了。本来想等定下来再告诉你,给你个惊喜的。” “真的?!”罗雅琴不敢置信抬头。 “嗯,爸妈平反了,上头自然没理由再卡我。” 罗雅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不在乎丈夫升到什么职位,她在意的是,对方的晋升通道,终于又通了。 …… 又过了一阵,升职名单全出来了。 程勇升任第1师副政委,继续跟周湛搭档;江德生调任政治部部长,原来的副政委补了他的缺。 劳政委怎么也没想到,板上钉钉的事也能出岔子。江德生那岳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平反了。 而劳嫂子前阵子早把风声放出去了,平日里在小楼这边走动,也端着“部长夫人”的架势,这下顿时傻眼了。 不用想她都知道外头多少人在等着看笑话,她眼珠子一转,当即决定祸水东引。 “我家老劳年纪大了,一向知道谦让,这回没升也正常。可周副师长不该啊……” “果然,平时家世吹得再响,到了要紧时候就露底了,不过是面上光鲜。” “不过这周副师长也是,自己都没底气,那就更该懂做人留一线的道理,省得什么时候得罪了领导都不知道。” 其他军嫂们听到她这话,只用好笑的眼神瞧着她,半天没人接话。 倒是任嫂子开了口:“劳嫂子,都说‘好饭不怕晚’。周副师长当年年纪不小才结婚,一娶就娶到林同志这样的。” “如今不过是这几年势头太猛,再往上就得往京市调了。咱们军区几位大领导,可都舍不得放他走呢。” 罗雅琴在一旁轻声接道:“是这个理。周副师长能力强,上头这样安排,自然有他们的考虑。” 劳嫂子没料到竟没一个人附和她,偏偏在场的不是和她男人平级,就是高一两级。 不好再多说,她讪笑两声,便快步离开了。 等她走远,几个军属才笑出声来。 “真是拎不清。就算周副师长在副师位置上再待几年,不到三十的副师长,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 至于劳嫂子嘴里所谓的“周湛得罪了领导才升不上去”这一说法,这些嫂子们更是嗤之以鼻。 军区里自然有派系,但像周湛这样年轻有为的军官,即使拉拢不了,也没有谁会想轻易得罪。 第442章 “她、她不会真以为周副师长是普通出身吧?” 周湛的具体背景,只有司令等少数高层和他的直系领导清楚,一些人倒是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风声。 这些军属和她们的丈夫虽然不知详细底细,但他们知道林纫芝的家世啊。 想想都知道,林老将军当初给自己女儿挑的可是羊城军区的陈家,人家给唯一孙女挑的,能是普通人家吗? 就算周湛真是普通家庭出来的,那又怎样?他是少见的无一短板的军官,能力出众,行事周全,背后还有林家这样的岳家支持,未来照样不可限量。 军属们实在不理解劳嫂子是怎么想的,就算她自己眼界窄,想不到这一层,难道劳政委也不提点? 走到他们这一圈层,她们和自家男人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战友。 丈夫通常都会把工作上的忌讳跟妻子说清楚,双方互通有无,就怕在社交时不经意间得罪人。 劳家这情况明显不正常,还是说……劳政委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 想到这里,军属们倒吸一口气,这个猜测可比劳嫂子犯糊涂更可怕。 几人当即决定回去得提醒自家丈夫,平日里离劳政委远点儿,省得哪天被这种看不清形势的牵连了。 劳嫂子在小楼那边没讨着好,转身又去了平房这边。 可平房这边住的人家,要么跟林纫芝家处得不错,要么在领包裹时见过寄件地址上的落款,根本不稀罕搭理她。 她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地回家。 一进门,就见劳政委正闷头坐在桌边抽烟,黑沉着一张脸。 她心里一怵,赶紧轻手轻脚钻进厨房忙活去了。 劳政委确实心烦。 这几天他明显感觉到,同僚们有意无意都在跟他拉开距离。可要说排挤吧,又不算,只是那份生分感越来越明显。 他反复回想,也没觉着自己哪儿得罪人了,最后只能归结为:这次没升上去,那些人就开始踩低捧高了。 饭桌上,儿子又闹起来:“爸,林纫芝到底什么时候来教我啊?” “吃你的饭!”劳政委猛地一摔筷子,“再提这事就别吃了!” 儿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劳嫂子看得心疼,忍不住小声嘀咕:“就算你没升,不还比周湛高一级吗?你怕他做什么……” 劳政委刚想发火,突然想到同僚们的反常,立刻盯住她:“你是不是又在外头乱说话了?” 劳嫂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劳政委一看她那心虚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火冒三丈。 “谁让你在外头胡说的?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在外面闭上嘴,什么事都别掺和!” 劳政委气得太阳穴直跳,再过几年自己就六十了,这次没上去,往后恐怕就得调去闲职,或者下放到次要部门。 这节骨眼上,夹着尾巴做人都来不及,哪还敢再得罪人? 更何况…… 这次迎接首长视察,上面分给周湛的任务比以往都重,摆明了依然看重。 他正想着怎么弥补之前的误判,自家这蠢婆娘倒好,生怕不把人得罪死。 担心妻子后面再惹祸,劳政委压着火,耐着性子,掰开了给她解释。 “你动动脑子。周湛就算这次没动,他还是全军最年轻的副师长。我呢?五十多了,错过这次,往后还有多少机会?” 想到这,他看妻子的眼神更加不耐,没能给他提供半点助力不说,还净给他拖后腿。 第443章 “过阵子周家那对双胞胎周岁,你备份厚礼送过去,态度放好些。” 龙凤胎到底少见,当初整个军区都传遍了,劳政委还记得日子。 道歉肯定是要的,但不能专程去,那样显得他们姿态太低,周岁宴正好是个由头。 劳嫂子这回没犹豫,连连点头。外头那些冷眼,加上丈夫这番话,让她清醒了大半。 眼下这情形,再端着架子,只怕真要成整个大院的笑话了。丈夫说得对,该低头时就得低头,得把该缓的关系缓过来。 “那老劳,你到时候一起去不?”她想着两人同去,显得更有诚意。 “我不去。”劳政委摆摆手,“你去就够了,小宝也别带。” 儿子不去是怕他再得罪人。至于自己,怎么说级别也比周湛高,哪有领导亲自上门给下属赔不是的道理? …… 林纫芝暂时不知道劳家那些盘算,她和俞纹心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西西白白马上要满周岁了,去年满月酒办得简单,今年周岁宴自然是要大办一场,好好热闹的。 林纫芝早早拟好了邀请名单,亲手设计了邀请函,准备等周湛过目后送去。 当天宴席的菜单也定了下来,本想周日拉着周湛去国营菜场采买,谁知营区为迎接首长视察加紧演练。 周湛任务很重,既要抓训练又要忙接待,这段时间每天天没亮就没了人影。 西西和白白只有晚上时间才能见到爸爸,一见周湛回来,跟两块小磁铁一样,一左一右扑上去挂在他身上。 周湛乐呵呵由着他们,一手托一个举得高高的,再轻轻颠两下,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笑个不停,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放。 “你看看名单这样行不行?”林纫芝递过拟好的单子。 周湛一手护住怀里的孩子,一手接过扫了眼:“媳妇儿,恐怕得加上司令他们,这次来视察的首长是咱爸。” 林纫芝惊喜抬头,“真的?” 听完周湛解释她才明白,军委新领导上任后,有去各军区视察的惯例。 周承钧特意把金陵军区安排在这个时间点,多半就是为了赶上孙子孙女的周岁。 林纫芝原本只打算请些亲近的人,现在看来规格得提一提了。周承钧下来视察,司令他们少不得要陪同在侧。 时间在林纫芝的筹备中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周承钧来金陵军区的日子。 这年头的首长视察讲究务实和低调,为了了解军区真实情况,从通知下达到周承钧抵达,前后不超过两周。 周承钧来时没搞大阵仗,只安排了副司令穿便装去站台接站。 到达军区,一下车,周承钧就看见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儿子。父子俩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各级军官在司令带领下齐刷刷敬礼。简短寒暄后,便开始了针对性的军事汇报表演。 一个个项目看下来,周承钧注意到有支步兵部队射击命中率格外高,顺口问了句。 司令笑着指了指身旁:“首长,这次从军事训练到接待安排,可都是周副师长一手抓的。” 周承钧含笑看了眼面色端肃的男人。 “哦?周副师长…是叫周湛吧?我知道你,当年的全能兵王,带兵很有一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揶揄,“就是不知道你这兵王的身手退步没有?要不给战士们露一手,鼓鼓劲?” 周湛眉梢微动,立正敬礼:“首长都发话了,哪有退缩的道理。” 周湛当年连续几届拿下全军大比武第一,得了“陆军全能兵王”的称号。 新兵们大都听过他的战绩,他创下的多项记录至今没人能破,不少士兵都拿他当标杆,巴不得能得他指点。 可后来他职务一步步往上,亲自下场的时候少了,只有他带过的第1团和后来的第1师,才有机会在训练中看他演示。 步兵五大技术是全能兵王的基本功,周湛项项都达到“特等”。 这会儿听说他要亲自演示最拿手的射击,在场的领导和战士都来了精神,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看。 周湛稳步走下观礼台,先进行的第一项演示是固定靶。 按步兵射击考核标准,发放八发子弹,需要依次完成卧姿、跪姿、站姿三种姿势射击,期间还要完成位置跃进和姿势调整。 周湛没接警卫员递来的56式半自动步枪,而是走到武器架边,提了把63式自动步枪。 这枪在部队里口碑一般,连发时准头飘忽,新兵都不太愿意使。 他掂了掂枪,什么依托都不要,连护膝护肘也没戴,领了弹匣,走到出发线。 发令旗一挥,他迅速卧倒,匍匐前进二十米,进入第一个射击位置。 观礼台上,首长们都屏住了呼吸,任师长握着望远镜的手紧了紧。 谁都清楚,63式在200米距离无依托射击,能上靶就算不错,更别说精度。 “卧姿——射击!” 周湛像没受半点影响,几乎是瞄的同时就扣了扳机。 “砰!砰!砰!”三声枪响间隔极短,报靶旗接连扬起:三个十环。 “跃进!” 周湛起身猫腰冲刺,尘土在脚后扬起。到达第二个射击位时,他单膝跪地,枪托抵肩的动作干净利落。 “跪姿——射击!” 又是三发点射,子弹穿透靶心时发出的闷响清晰可辨。 远处传来报靶声:“四号靶十环!五号靶十环!六号靶十环!” 最后一轮站姿射击。 周湛起身时,枪口已经抬平。他双腿微开,身体像钉在地上似的稳。 “站姿——射击!” 最后两发子弹几乎连成一声。 报靶兵的声音带着激动:“七号靶十环!八号靶十环!八发全中红心!” 台下近距离观看的士兵们瞬间炸开了锅,望向远处那道挺拔身影的目光里全是敬服。 卧跪站三种姿势,跃进调整,八枪八中,枪枪十环,这就是蝉联多届“全能兵王”的含金量。 观礼台上赞叹声一片,周承钧没说话,目光一直跟着场中那个身影。 演示还在继续—— 第444章 接下来周湛演示的是移动靶。 四个靶位开始沿着轨道滑动,速度时快时慢,轨迹毫无规律。 周湛换了一把56式冲锋枪,依旧没要任何依托。 第一个靶从左前方斜插过来,速度极快。他几乎没怎么瞄准,抬手就是一个点射——“砰!” 报靶旗应声扬起:十环。 第二个靶从右侧突然加速,近乎横掠。 周湛身形微转,枪口追着靶子移动,在靶位即将滑出射击扇面的刹那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靶缘穿过,正中红心。 观礼台上,首长们举着望远镜的手停住了,“这反应速度……” 第三个靶和第四个靶几乎同时出现,一远一近,交错行进。 周湛先是压低枪口,对准近靶,随即抬臂转向远靶,两发点射几乎一气呵成。 “砰!砰!” 报靶兵的声音穿过靶场:“三号靶十环!四号靶十环!”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惊呼声。 士兵们伸长脖子,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里。 移动靶能上靶就不易,更别说枪枪红心,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射击好”的认知。 司令转头看向周承钧,笑着摇头:“首长,周副师长真是给全军立了个难追的标杆。” 周承钧骄傲地看着台下的儿子,他相信儿子,儿子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今天这一出,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就算这次没能升职,他儿子的能力也毋庸置疑,依然是那个全军瞩目、前途远大的兵王。 任师长擦干手心的汗,周围的军官们感叹的同时难免心情复杂,他们转到组织岗位后,渐渐就疏于训练了。 不是谁都能像周湛这样,在处理公务之余,还能把身手保持得这么扎实。 上午的军事汇演,第1师抢尽了风头。 射击训练中,周湛亲手带出来的神枪手连包揽前六; 障碍项目通过率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战术演练伤亡率也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 几乎每个项目都遥遥领先。 “这才叫带兵的人!”任师长笑得合不拢嘴,“自己厉害,带出来的兵也厉害。” 其他师的军官听得牙痒,可在带兵训练上确实没人比得过周湛,只能憋着一股劲,准备等下午座谈会再扳回一城。 没想到的是,座谈会上第1师照样出彩。 无论是思想建设、战备训练方案还是基层保障,第1师的军官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任师长瞥见周围同僚那副憋闷又费解的眼神,心里更畅快了。 果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当初林纫芝去羊城,周湛心情不好,拉着全师军官搞培训,大家学到最后叫苦连天。 如今看来,那番苦头没白吃,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任师长内心窃喜:又是被下属带飞的一天。 而后几排的劳政委,看着人群中央再次被首长表扬的周湛,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一定要和周湛解除误会。 吃过晚饭,司令特意安排周湛送周承钧回住处。 周承钧住的是1号院,专门用来接待领导的,司令的住处就在同一条街的2号。 在周承钧入住期间,都由副司令负责安全,周围设了半径三百米的警戒圈。 此外,从饮食到日常陪护的人员都经过严格政审,连炊事员都要查三代,医护人员实行双岗,方方面面都防得严实。 等工作人员都退下,房间只剩父子俩。 第445章 周湛骨头一松,整个人大喇喇瘫在沙发长椅上,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周首长,您儿子渴了。” 周承钧自顾自看着内参,头也不抬:“渴了就喝水,别瞎嚷嚷。” “我、说,您儿子渴了!” 声音加重了些。 见老爹还是充耳不闻,周湛气得直叫:“我都服侍您一整天了,跟着您跑上跑下,大晚上的连媳妇儿孩子都抱不着,您给我倒杯水怎么了!” 周承钧轻哼:“就该让那些人看看,咱周副师长军纪学得多好。”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倒了水递过去。 周湛喝着老爹亲自倒的水,也不计较被损几句。 喝完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安全情况,周湛准备告辞时被拦下了。 “急什么,这么久没见,就不能多待会?” “哎呀爸您别能整这套不?”周湛抖了抖鸡皮疙瘩,“西西白白还等着呢,我不回去他俩不肯睡。” 提起孙子孙女,周承钧脸上笑意愈浓,“帮我转告宝宝,等公事忙完,爷爷就去见他们。” “行。爸,您要和我说啥事?” 周承钧神色严肃了些,“阿湛,我跟你爷爷商量过了,过段时间安排你去军院进修半年。” 周湛愣了会儿,不禁笑开:“巧了,我媳妇儿前些日子刚跟我提过这事儿。” 林纫芝弄清周湛没能升职的原因后,顺便捋了遍他的军旅生涯。 发现从特招到现在,周湛不是在一线打仗就是在营区带兵,军校培训的履历少得可怜,只有婚前在金陵步校待过一段时间。 可她知道,往后军队晋升,相应的军校经历是必不可少的。 考虑到长远安排,便问周湛能不能争取个军校培训名额。 赶在调回京市前把这些刚性要求补齐,等将来百万大裁军、强调干部“四化”时,周湛正好能赶上那波提拔。 周承钧听儿子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这小子,命是真好。” 媳妇儿挣钱跟印钞票一样就算了,沾媳妇儿的光立了几回功也暂且不提,现在连前程都有媳妇儿帮着打算。 要不是亲生的,他都看不下去了。 周湛一扬下巴:“自打结了婚,我和我媳妇儿的事业都越来越顺,这说明我们旺对方啊,天生一对。” 周承钧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笑听着儿子嘚瑟,可越听越不对劲。 “爸,要我说,您还真不如我。” “哦?周副师长有何高见?”周承钧冷笑。 真是开了眼了,要不是你是我儿子,今天接待老子你都站不到前排! 周湛振振有词:“您看啊,我的孩子是西西白白那样的乖崽崽。您的孩子呢?只有我这样的。” 周承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周岁宴这天一大早,周承钧就带着警卫员提前到了。 司令等高层特意暂缓一步,给他们自家人留了单独相处的时间。 家属院路过的人都看见了周承钧这一行人,不知道具体身份。 但瞧他那久居高位的气场,还有身后跟着的警卫,便清楚这人来头不小。 大家正思量着这是哪家的大领导,就见到这几人目标明确,直接往周家走去。 警卫员明显感受到首长今天的步子比往常快了不少,等临到家门口走进小院时,周承钧却突然停下了。 几个警卫员以为有情况,身体紧绷,立刻围成一圈护住他,手已经摸到衣服里的配枪,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出来迎接的周湛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爸,您这是干啥啊,带着人打算把我这儿平了?” 第446章 周承钧扶额:“我是想让你们看看我仪表怎样。别紧张,这是我儿子家。” 几个警卫员嘴角微微抽搐,其中一个反应快的大声应道:“报告首长,您今天容光焕发、风度翩翩!” 周承钧:“……”那么大声干什么,他不要面子的? 周湛完全没体会到老父亲的尴尬,上前郑重地替他正了正衣领。 “放心,周首长,您目前精神饱满,非常适合接见两位小同志。” 一进客厅,正好遇上从里屋出来的林纫芝几人。 “爸,刚在给西西白白换衣服,没来得及出去接您。”林纫芝笑着招呼。 周承钧和亲家母俞纹心点头问好,语气温和:“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芝芝,这是家里几位长辈的一点心意。” 说着从警卫员手里接过备好的礼品,递了过去。 礼袋特别大,林纫芝发现里面装着三份,其中一份明显大些。 看出她的疑惑,周承钧含笑解释:“那份是给你的,养育两个孩子不容易。” 林纫芝心里熨帖不已,生育是她个人选择,但长辈们能体谅这份辛苦,感觉到底不一样。 她爸爸林振邦因为项目到了紧要关头,作为总工走不开,但礼物照样送来了,也是三人份。 俞纹心帮着接过礼袋去放好,心里暗叹亲家确实有心了,也为囡囡有这么一个好婆家高兴。 关心问候过儿媳妇,周承钧的目光落在一直盯着他瞧的两个宝宝身上。 两个孩子今天被妈妈仔细打扮过,穿着一身灯芯绒背带裤,里面搭着长袖衫。 养得圆润白嫩,粉扑扑的小脸,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西西白白,这是爸爸的爸爸,你们要叫爷爷哦。” 周湛抱着女儿,林纫芝抱着儿子,两人轻轻摇了摇宝宝的小手。 “咱们宝宝不是会叫爷爷了嘛?叫一声好不好呀?” 周承钧很想抱过来,又怕吓着孩子,只弯下腰,朝他们伸出手,慢慢熟悉着。 嗓音格外轻:“宝宝好呀,我是爷爷。” 白白眼珠子在爸爸和眼前这个陌生又亲切的男人之间转了转,很给面子地张了张嘴:“耶耶~” 西西咧开小嘴,脆生生应道:“诶!” 大人们一愣,忍不住全笑开了。 周承钧直摇头,伸手点了点儿子:“这要不是你亲生的,我都不信。” 一番下来,宝宝们和周承钧逐渐熟络,伸着小手就要往他怀里扑。 “爸,西西白白很喜欢您呢,他们平时很少主动要人抱的。”林纫芝笑道。 她家这两个宝宝很机灵,好像有一套自己的识人法子。 除了自家人,旁人得经过一阵“考察”才能给抱。就连关雪曼,也是通过了考验,他们才肯单独跟她出去遛遛。 小小年纪,好像真的能分清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一样。 周湛对这点特别满意,他家崽崽可招人喜欢了,他整天担心被人偷走。宝宝们见到不喜欢的会哭闹,反倒让周湛放心了不少。 周承钧听了她的话,看向怀里两只小胖崽的眼神更软了。心里却明白,这多半是儿媳妇平时常拿照片给孩子认人的缘故。 孩子有周承钧照看着,林纫芝几人便进了厨房,留下两个警卫员贴身护卫,剩下两个也跟进去帮忙。 周湛不和他们客气,让帮着洗菜择菜,做饭就不敢劳烦了,他觉得这几位水平说不定还不如自己。 过了会儿,俞维康也到了。和周承钧打过招呼,他卷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周湛见到大舅哥眼睛明显亮了,总算来个能分担的,俞维康的厨艺他放心。 两人利索地分了工,一人照管两口锅,动作麻利,忙而不乱。 按照先前的安排,今天的菜式由他俩掌勺,俞纹心是机动人员,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帮忙。 林纫芝正在做蛋糕,蛋糕胚是提前烤好的,她这会儿忙着打奶油。 严格来说算不上奶油,这年头淡奶油和黄油难找,林纫芝是用全脂奶粉、炼乳和白醋来替代的。 一直到八九十年代,国内很多奶油蛋糕其实都是用蛋清加白糖打发成蛋白霜,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奶油。 全脂奶粉加炼乳打出来的奶霜,比蛋白霜多了奶香,也更好塑形。 炼乳属于稀缺品,除了侨汇商店,也就在一些国营商店偶尔有卖,供应极不稳定。 现在用的这些,还是李副师长儿子帮忙从西北买了寄来的。 纯手工打发奶霜的滋味,谁试谁知道。 第无数次打到手酸停下歇口气时,林纫芝无比怀念现代,真真是科技改变生活,机器解放双手啊。 她把奶霜分成三份,在其中一份奶霜里加了薄荷汁,另一份加了南瓜泥,调成想要的淡绿色和淡黄色,搅拌均匀。 然后往圆形蛋糕胚上抹,林纫芝特别喜欢涂抹均匀这个过程,感觉非常解压。 家里有两个孩子,她平时准备东西都习惯准备双份,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 这次的周岁宴蛋糕也是两个,西西白白一人一个。 林纫芝接着把打发好的淡黄色奶霜装进厚牛皮纸做的裱花袋里,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纸袋破了前功尽弃。 纸锥尖上嵌了一小片削尖的竹筷,权当裱花嘴用。 里头忙得热火朝天,外头也有人负责。 宴席的规格高了,请的人反倒更精简,拢共只摆了三桌。 客人里头,程勇和李副师长算是级别较低的,又跟周家最熟,早早就过来帮忙了,张罗着去隔壁借桌子碗筷。 周承钧本来也想帮忙,但考虑到自己一动,司令几人也不好干站着。 一群大老爷们平日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怕不是越帮越忙,只好作罢。 等司令带着几位军区高层到时,院子里已经布置妥当—— 第447章 周承钧陪孙子孙女玩了这一会儿,西西和白白对他完全放下了戒心,玩得兴奋的时候还会凑过去吧唧他一口。 司令几人就看着周首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哪有这几天的严肃样? 众人扫了一圈没见到周湛,一问才知道他今天掌勺,纷纷夸起周承钧教子有方,儿子家里家外一把抓。 周承钧这几天听人夸儿子都听腻了。 能爬到高处的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自然没得说,于是—— 这个夸林纫芝能力突出,多次给军区争光;那个夸林纫芝不愧是搞艺术的,院子拾掇得清雅不说,孩子们打扮也时髦。 这个说孩子们伶俐可爱,那个夸孩子聪明灵动,说话走路都比同龄孩子早。 周承钧听得身心舒畅,面上还谦虚:“没有没有,阿湛平时也忙,孩子多是妈妈在带,都是芝芝教得好。” 司令几人乐得配合。 本来嘛,他们夸周湛翻来覆去就是说工作能力,可参加这种家宴还谈工作那不是扫兴嘛。 可周湛的性格……他们只能说一言难尽。 现在周首长不乐意听人夸儿子,那简直太好了。省得绞尽脑汁,没有的东西硬夸也是很累的。 不就是想听夸儿媳和孙辈吗?满足! 林纫芝的历次成绩,还有两个仙童一样的宝宝,直接实话实说就行了,根本不愁没词儿。 等俞纹心请他们进客厅时,司令几人还在感叹:这简直是他们拍过最轻松的一次马屁。 林纫芝忙完回屋收拾了一番,换了身碎花长裙,外搭件薄毛衣外套,整个人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周承钧简短的开场白后,周岁宴正式开始了。 林纫芝结合当下和现代知道的流程,删减调整了一番。 第一个环节是滚灾,她和俞纹心拿着煮好的鸡蛋,在宝宝们身上滚了几圈,寓意“滚灾滚灾,灾难滚开。” 接着便是净手,林纫芝和周湛把西西和白白的小手放进盆里,里面是苹果和葱,象征平安和聪慧。 梳头的环节交给了周承钧,他一边梳,一边诚心念着祝词,两个孩子以为大人在跟他们玩,全程很配合,咯咯直笑。 轮到抓周时,林纫芝把他们放到地上,指着不远处铺满东西的毯子。 “西西白白,去选个最喜欢的好不好?拿到就是你们的啦。” 扫眼看去,除了她准备的毛笔、书籍、算盘、尺子、放大镜、相机、拨浪鼓等,还多出几样。 印章和军功章,不用想肯定是老爷子托周承钧带来的;听诊器和迷你小铜秤是俞维康放的;木头做的玩具枪和飞机则是周湛的手笔。 西西和白白早盯上这些小玩意儿了,得到妈妈许可,一被放到地上,就跟撒欢的小狗一样扑上去。 西西抓起算盘,白白抓起印章,来宾们喜笑颜开。 抓得好啊,这个吉祥话好说,正要开口。 下一秒就见两个孩子跟小土匪似的,见到什么就往怀里搂什么,友好分赃,一人一边,一路横扫。 东西越拿越多,胖崽们发现抱不住了。 捡起这个那个就掉了,手忙脚乱半天还是瞎忙活,气呼呼跺了跺小脚,给急坏了。 林纫芝看得直乐,也不阻止,由着他们折腾。 两只胖宝宝噘着嘴生了会儿闷气,白白突然拖过毯子上的针线篮,招呼姐姐把东西一股脑往里塞。 一群大人就站在旁边,围观两个小家伙跟松鼠搬家似的,来来回回好几趟。 第448章 哼哧哼哧小短腿扑腾,跑得两颊泛起粉,总算把毯子上所有物件都运了过来。 等到篮子塞不下了,西西和白白呆愣愣对视一眼,然后一屁股墩坐下。 姐弟俩面对面搂成一团,把搜罗来的所有宝贝都藏在中间。 俞纹心笑得不行,嘴上打趣:“西西白白,不能全要呀,咱们挑一个最喜欢的?” 白白板着肉嘟嘟的脸,想都没想就摇头,小奶音异常坚定:“宝、的!” 西西在旁边重重点头,小手一挥,在空中划了个大圈。 表达不出来,但意思传达到位了:凭本事拿到的,就都是宝宝的。 林纫芝没想到自己生了两个小霸王,周湛更不用提,看他崽的眼神简直都在发光了,脸上写满了老父亲的欣慰和骄傲。 司令几人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但这可难不倒他们,一个个脑筋转得飞快。 “瞅瞅,抓周就懂得大丰收,往后准是顺风顺水,啥好事都落不下。” “把所有物件都搂怀里,这是要把全家的好光景都守住呢,两个孩子将来肯定是家里的顶梁柱。” “是哩是哩,说明路子宽,干啥都能成,是块全能的好料子啊。” 林纫芝佩服不已,能混到顶层的果然都是人精,这嘴一个比一个能说。 但司令他们也不全是奉承,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这个位置,最大心愿不就是盼着后辈出息、能延续家族荣光吗? 眼下瞧着周家这俩宝宝,活泼爱笑,不认生也不怯场,小小年纪就很有主意,谁心里能不羡慕? 周承钧嘴巴就没合拢过,自家俩乖孙孙真真是哪哪都好,才一岁就这么机灵,就这气魄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人。 不同寻常的抓周礼结束,众人转到院子里入座,今天准备的菜式是六热四冷一汤一点。 先上的是冷盘:盐水鸭、香肠拼盘、五香熏鱼和蜜汁莲藕。 接着是热菜:清炖鸡孚、蟹粉豆腐、虎皮蛋烧肉、全家福砂锅、红烧鲢鱼和炒时蔬。 最后是金陵名汤炖生敲,还有寓意“步步高升”的红豆生糕。 酒自然是没有的,安排的是酸梅汁和橘子汽水。 起初大家还能夸几句,俩男人的厨艺实在出人意料,可随着一道道硬菜上桌,便只顾着埋头吃了。 为了多夹一筷子,什么上下级都忘了,反正首长说了这是家宴,都是战友。 在座多是军人,饶是控制着速度,饭菜也很快见了底。 趁着大家休息聊天时,林纫芝和表哥到葡萄架下摘了些熟透的,洗干净当饭后水果,解解腻。 程勇就等着这一口,眼疾手快拿了一串,一口一个往嘴里塞,没嚼几下眼睛就眯了起来。 原本不怎么吃水果的人见了,好奇地摘了几颗尝尝,入口清脆爽口,甜度刚刚好。 “林同志,你这连种的葡萄都比外头买的好吃?” 林纫芝抿嘴笑笑:“我照着书上瞎琢磨的,各位领导要是喜欢,等会儿带几串回去。” “那敢情好,正好给家里那口子尝尝。” “咱这叫不叫‘连吃带拿’?哈哈哈。” 闲谈间时间过得飞快,林纫芝看差不多了,悄悄去了厨房。 看到蛋糕形态完好,没有融化迹象,她松了口气。 今天能来到这儿的客人没一个简单的,还有几个时刻高度警戒的警卫员,林纫芝没敢放进空间。 只能采用土办法,提前算好时间,用井水浸过的毛巾包裹着蛋糕底盘,隔半小时换一次,再放在水缸边,勉强维持住了低温。 第449章 周湛没看到媳妇儿便找了过来,两人一人捧着一个蛋糕,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受近些年形势影响,家属院已经很久没办过席了。来宾们原本觉得今天的安排挺不错,盘算着回去自家也能照着来。 等到两个精美的蛋糕端上来,他们发现话还是说早了。 有些东西能学,有些东西,还真学不来。 西西的蛋糕通体奶白,淡绿奶霜做的叶子配上淡黄花蕊,错落缀在蛋糕侧面和顶上,边缘还装饰着洗净的桂花枝。 白白的蛋糕则是淡绿色的,边缘绕了几圈裱花纹,侧面和顶上同样点缀了几朵稍稍立体的小花,最中间是紫葡萄和薄荷叶摆成的图案。 周承钧自觉退到一旁,把主位让给一家四口。 两只胖宝宝一看到颜色鲜艳的蛋糕,眼睛立刻亮了,仰头望着妈妈,指指蛋糕,又指指自己:“宝?” 林纫芝柔声应着:“对呀,是宝宝的。从今天起,我们西西和白白就一岁啦。” 得到肯定,俩宝宝眉开眼笑,看看自己的,再瞧瞧对方的,都觉得自己的更好。 还不忘拉着新认识的爷爷分享,周承钧弯下腰,含笑听他们叽叽咕咕。 等孩子激动够了,林纫芝和周湛分别握住一只小手,带着他们在蛋糕顶部象征性地轻轻划了一道。 后面的切割、分装由周湛负责,每个客人一小块。 西西和白白作为小寿星,只有提前切下来的蛋糕胚。 可俩崽崽照样吃得开心,每咬一小口就满足地跺跺脚,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他们这么高兴,林纫芝觉得手打奶霜的一切辛苦都值了,就是有点费妈。 按林纫芝的口味来说,这样调出来的蛋糕是偏甜的,毕竟国人对甜品的最高评价就是“不甜”。 可能是分量不多,再加上当下的“甜味”代表着喜庆和珍贵,客人们倒是反响很好,吃得一脸满足。 …… 周家这边宾主尽欢,另一边却有人慌了神。 劳嫂子提着厚礼还没走到周家门口,远远就看到外头一字排开的站岗士兵,整个人怔住了。 她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 当即转身跑回家,劳政委听完眉头紧锁,能出动这个级别的警备力量,说明周家屋里至少好几位高级干部。 可……不是说是家宴吗?怎么宾客来头这么大? 他在客厅踱了好几圈,突然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夫妻俩急匆匆赶来时,恰好看到司令为首的一众高层被人送出周家大门。 劳政委认得那张脸,前几天刚见过,是跟在那位周首长身边的警卫员之一。 看着领导们远去的背影,劳嫂子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不认得那警卫员,可她认得司令。 派下属相送,里面的人是谁显而易见,她喃喃道:“首长怎么会来呢……” 劳政委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相信。 江德生留到最后帮忙收拾,出门刚好听到这话,随口应道:“爷爷参加孙子孙女的周岁宴,哪有什么为什么?” 像是一道惊雷炸响。 劳政委腿一软,差点倒下去,被江德生扶住了。 “小劳啊,你这年纪上来了,可得悠着点。” 江德生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别哪天摔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说完,他提着手里那罐炼乳和葡萄篮子转身走了。 炼乳还是他问林同志蛋糕做法时,对方分给他的,说是外头不好买。 好不容易有空闲,他急着去买剩下的材料,好回家给琴琴和孩子们也做个尝尝。 劳嫂子声音发颤:“老、老劳……咱们还进去吗?” 劳政委像是一瞬间老了好几岁,转身就往回走。 这时候进去道歉?难道还指望首长为顾全脸面,劝儿子大事化小吗? 想到这几天周承钧毫不避讳对周湛的夸赞,一看就不是会为了避嫌刻意打压孩子的父亲。 他自己也有儿子,换位一想就明白了,周承钧恐怕不会看到什么道歉的诚意,只会死死记住:这是欺负过我儿子儿媳的人。 劳政委还想继续往上,这时候在军委领导那儿挂上黑名,跟自断前路有什么区别!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往家走,到了小楼区,碰见散步的同僚投来或惊讶或了然或鄙夷的眼神,两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回到家,脱离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劳政委才稍微冷静下来。 他突然抓住妻子的手,急声问:“你刚去送礼,是不是碰到别家嫂子了?” 劳嫂子被他吓住了,结结巴巴道:“对、对……我去的时候,她们都往小楼这边走,跟咱们一样,礼都没送出去。” “一样个屁!”劳政委猛地甩开她的手,瘫坐在椅子上。 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心惊的事实。 周家说不收礼是一回事,可那些嫂子们哪能真的一点表示没有。 她们特意挑了开席前的空档,既没打扰林纫芝夫妻待客,礼数到了,又顺带在各路领导面前提了自家丈夫一嘴。 这说明她们清楚今天这场宴席有哪些人在场。 可这么大一个消息,自家居然完全被蒙在鼓里! “你个废物!我不指望你帮上忙,现在连和嫂子们打交道都不会?一张嘴净得罪人,连这种消息都打听不到!” 劳嫂子这才彻底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家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被同圈层的人边缘化了,那下一步…… 第450章 想通后,劳嫂子带着哭腔:“怎么办啊老劳,我们去跟林纫芝赔不是……” “没用了。”男人声音发沉。 江德生和周湛走得近,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周湛的态度。 这时候再贴上去,以周湛夫妻俩的脾气,多半还是会拒绝。 那等于直接把两家的矛盾摆到明面上,同僚们的排挤只会更明显。 还不如维持现状,降低存在感,等这事慢慢淡下去。 劳政委从没像现在这样,盼着周湛赶紧升,升得越高越好,最好直接调去京市。 等周家人不在这儿了,自家处境才有可能好转。 拿定主意后,他厉声警告妻儿:“别再让我知道你们在外打着我的旗号行事。从今天起,少说话,多听着!” 青年人头一回见父亲脸色这么吓人,加上最近院里小伙伴几次活动都没叫他,再傻也知道自家情况不妙。 劳政委猜得不错,周湛确实是这个意思。 当初劳嫂子第一回带着孩子上门时,他就说过“这次算了”,显然对方没听进去。 那对于怀有恶意的人,周湛自然不会再客气。 要说劳嫂子那些话不是劳政委指使的,他信,因为太蠢了。 但要说没有劳政委的纵容,鬼才信。 更何况劳嫂子的倚仗就是她男人,周湛自然要打蛇打七寸。 那些风言风语,起初还是胖婶转告的,那时林纫芝就和周湛商量好了应对法子。 反击肯定要反击,不然别人只会当你是软柿子,一次次试探底线。 但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周岁宴,恰恰是个好机会。 只要外界知道周湛是周家人,很多事往往不需要本人开口,自会有人抢着为他们排忧解难。 劳政委只会觉得工作处处不顺,像鞋里进了颗小石子,不致命,但硌得难受。 林纫芝想着以对方的年龄,在部队也待不了几年了,百万大裁军时就是第一批转业的。 不过照劳家人平日的行事做派,以往得势时得罪的人恐怕不少,说不定……劳政委都撑不到大裁军,就得提前转业了。 …… 前几天周承钧加班加点地工作,就为把这一天腾出来。 宴席结束后,他自然没走,留在小院里,难得享受起含饴弄孙的时光。 在家里转了转,他点头笑道:“看你们这儿一切妥帖,我也放心了。” 当年周湛从军,两位老人担心得寝食难安。 周承钧虽然也担忧挂念,但更多的是支持:身为周家继承人,不经历火与血的考验,将来怎能服众? 可能真是隔代亲,轮到自己当爷爷了,心境就变了,总怕两个小家伙受一点委屈。 林纫芝听得无奈,每个月几位长辈的特供份额和稀罕票证,都变着法往金陵寄,任是谁委屈也轮不到他们委屈。 “西西白白,爷爷每个月都给寄小衣服、小零食哦,你们要说什么呀?” 挂在周承钧脖子上的俩宝宝听到妈妈的话,眼珠子咕噜转,凑上前“吧唧”就是一口,小嘴甜得很:“爱耶耶~” 周承钧被哄得眉眼舒展,整个下午都在陪孩子玩。 举高高、摇小船、转圈圈……一通游戏下来,原本就喜欢爷爷的俩孩子更是紧紧黏着人不撒手,走哪儿跟哪儿。 连周承钧喝茶时,都要一左一右扒着他膝盖,仰着圆脸蛋瞧他。 晚饭时,西西和白白还是一人一边挨着周承钧坐。 林纫芝刚把蒸好的鸡蛋羹端上桌,两个宝宝就同时伸出小手指了指碗,又转头眼巴巴地望着爷爷。 第451章 周承钧心都化了,“好,爷爷喂宝宝。” 拿起小勺,舀起一勺吹了吹,先递到西西嘴边。 西西“啊呜”一口含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大眼睛满足地眯起。 白白等急了,小手直拍桌子:“爷!爷!” “来了来了。”周承钧赶紧又舀一勺喂给白白。 白白吃得急,嘴角沾了点蛋羹,还浑然不觉,只顾着嚼。 周承钧用指腹轻轻替他擦掉,孩子顺势蹭了蹭他的手,又张嘴等着下一口。 就这样一勺给姐姐,一勺给弟弟,周承钧忙得不亦乐乎。 俩宝宝吃得香,每吞下一口就满足地晃晃小脚,偶尔还互相看看,比谁吃得快。 周承钧看着两张油乎乎的小嘴,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林纫芝盛了碗汤递过去:“爸,您也吃点儿,别光顾着喂他们。” 周承钧摆摆手:“不急,看他们吃比我自个儿吃还香。” 俞纹心笑道:“是这样,咱家宝宝胃口好,我看他们吃得香,自己饭量都能多上半碗。” 周湛在一旁扒饭,瞅着老父亲那满脸的笑,幽幽开口:“爸,您变了!当年喂我吃饭可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他不肯吃饭,他妈懒得管,他爸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好家伙那苦大仇深的,跟要上刀山下火海一样。 全程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一顿饭下来,差点吃出仇来。 周承钧瞪他,臭小子还有脸提! 就他当年那挑食的劲儿,这不吃那不吃,要不是怕“周家饿死儿子”的名声不好听,他真不想接这活儿。 每回喂周湛吃饭都像打仗一样,还得斗智斗勇,简而言之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那几年一到饭点,周承钧就提前开始头疼,恨不得把这儿子原路塞回去。 后来周湛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他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可落下个毛病,看见饭桌、听见“吃饭”俩字心跳就莫名加速,好几年才缓过来。 “咱西西白白不挑食,真棒!肯定是随妈妈,没学爸爸的臭毛病。” 想起不堪回首的糟心事,周承钧看孙子孙女的眼神更慈爱了。 白白突然伸手抓住爷爷的勺子,想自己往嘴里送,结果糊了半张脸。 周承钧也不恼,笑呵呵拿毛巾给他擦干净,又舀起一勺:“来,爷爷喂,等我们白白长大了再自己吃。” “长~大~再~自~己~吃~”周湛拖长音调,嘴角直撇。 让他想想,他爹当年是怎么说的—— “周!湛!爸求你了,不,我叫你爸!爸!您把这半碗吃完行不?” 前后态度差得太大,周湛简直没眼看,化悲愤为食欲,埋头哼哼干饭。 林纫芝听得暗暗咂舌,她公公在外虽不苟言笑,可在自家人面前一向温和。 能把人逼到那份上,周湛小时候吃饭得多闹心啊…… 印象中好像有听老太太提过一嘴,那时候每到饭点,连最疼孙子的老爷子都躲到单位,生怕被派上喂饭的差事。 林纫芝突然有点庆幸,幸好自家宝宝们没遗传这毛病,不然……她恐怕也只能学婆婆,把这烫手山芋丢给男人了。 她挺同情公公的,不过这会儿还是得先哄哄身边这位。 夹了筷排骨放进周湛碗里,对方脸上顿时阴转晴:“谢谢媳妇儿,还是你疼我~” 周承钧轻哼,以前他给这小子夹菜,人家是怎么说来着? 哦,那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嫌弃得啊,嘴巴一撇就是:“咦~沾你口水了,我才不要!” 瞧瞧现在,对媳妇儿倒半点不挑拣了。 第452章 不过也是,要是连自个儿媳妇儿都嫌这嫌那,那他周承钧第一个拍桌子劝分。不解风情的小子抱着消毒水过去吧,别祸害人家芝芝了。 一顿饭下来,两个孩子吃得肚皮圆滚滚,周承钧的衣服前襟也沾了几点油渍。 一向注意形象的人却浑不在意,一整晚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等给宝宝们讲完故事哄睡了,周承钧便起身告辞。家里还有亲家母在,他留下来住终归不便。 …… 家属院其他人家虽然不敢往周家门口凑,但该知道的消息,一个也没落下。 原本就清楚周湛家世不一般的,这会儿都在心里咂舌,这、这比他们想的还要厉害啊。 至于那些原先不知情的,更是惊得不轻。 刘玉兰灌了一大杯水,稍稍平复心情,转头对丈夫正色道:“接下来几年,你可得好好表现,知道不?” 牛团长还沉浸在“身边居然有这么一尊大佛”的震惊里,反应慢了半拍:“啊?” “啊什么啊!”刘玉兰简直恨铁不成钢。 “周湛迟早要回京市的,他一走,位置不就空出来了?你等那时候再努力,黄花菜都凉了!” 牛大娘看儿子还傻愣着,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听你媳妇的!平日里就得勤勤恳恳,等提拔机会来了,领导才能想起你。” “你看江部长,前几年明知道升不了,工作照样一丝不苟,这不时机一到就上去了?” 牛团长龇牙咧嘴地揉肩:“知道了娘,知道了媳妇儿。你们放心,周副师长在一天,我就认真跟着他学一天。” 大部分人都崇拜强者,部队里尤其如此。第1师从上到下,对周湛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虽然有时候挺能折腾,嘴巴也不饶人,可跟着他是真能出成绩。看这次视察,他们第1师被点名表扬的次数就知道了。 牛团长想到周湛以后可能调走,还挺舍不得。 不过他也清楚,能跟这样的人物共事几年,还得过他提点,已经是多少人眼红的机缘了。 刘玉兰转头夸牛大娘:“妈,您前段时间没去问纹心姨那些事,是对的。往后也别打听这些。” 牛大娘笑出一脸皱纹:“那是,妈没文化归没文化,可不能给你们小两口拖后腿。” 刘玉兰也打算报名高考,换作以前,牛大娘或许会担心。 可跟胖婶、俞纹心处久了,又有林纫芝这个现成例子,她的想法早变了。 人还是得多读书,家里有个求上进的儿媳是好事,儿媳好了,对儿子前程、孙子教育都是助力。 她当时确实犹豫过要不要和俞纹心打听更多消息,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感情里头掺了别的东西,味道就变了。 幸好儿媳很理解她,没逼她做不情愿的事。 刘玉兰听婆婆这么说,立刻想起最近沦为大院笑柄的劳政委一家。 住在一个院,当初劳嫂子上门那些话,早就在私下传开了。 刘玉兰当天就听人说了,只觉得可笑。 她们这批人能提前知道消息,已经比无数人幸运了。不抓紧时间复习,还有心思想歪门邪道? 想也知道高考这样的大考想要作弊有多难,就算林纫芝真有这本事,她也绝对更爱惜羽毛。 家属院里大部分军属和林纫芝顶多说一句认识,哪有什么交情。脸得多大,才觉得人家会卖你这个面子? 刘玉兰很快就把这些抛到脑后,重新扎进复习里。 停了这么多年才恢复的高考,竞争会有多激烈,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考上,但绝不能接受因为没尽全力而失败。 如果说牛家更多是踌躇满志,那许家这边,就跟天塌了差不多。 许文强坐在椅子上,咽了咽口水:“妹啊,咱往后可别再这么莽了。” 一想起之前的事,他就头疼。早知道周湛是这身份,打死他也不会让许慧芳往跟前凑。 他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出身,运气好有了现在的好日子,一家人也没想攀高枝,幸好人家没计较。 许慧芳这会儿冷汗直冒。 她头一回发自内心觉得周湛脾气哪里不好了?他脾气简直太好了! 换做她是周湛或者林纫芝,有这家世,碰上自己这种上门找骂的,早两巴掌甩过去了,不够就再加两巴掌,扇到清醒为止。 想着想着,她反手就给了自己两下。 把陈敏吓得不轻:“芳芳啊,你这是干嘛?怎么还打自己?” 许慧芳拦住要去拿热鸡蛋的嫂子,“没事嫂嫂,我这是用疼让自己长教训。” 想到当初她还觉得林纫芝有更好的选择,许慧芳整张脸烧得发烫。 她因为备考,托儿所的工作请了人代班。原本每天还会出去走走,得知这事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许慧芳都躲在家里。 虽然林纫芝夫妻可能早忘了这茬,压根没把她放眼里,可她自己没脸见人。 幸好还有小朋友们惦记着她,每天来找她玩,顺带捎些外头的消息,不然许慧芳都快憋疯了。 …… 后面几天,周承钧时不时就把俩宝宝接到1号院去。 “爸,会不会影响您工作?”林纫芝问。 “没事,有警卫帮着照看。” 听他这么说,林纫芝便收拾了些孩子要用的东西,装成一袋让他带走。 孩子不在身边,林纫芝工作进展飞快。 她负责的教材编写部分就几章,心无旁骛之下完成了一大半。 偶尔也会和俞纹心出门买菜,对比周承钧来之前,对林纫芝来说,最大的不同是出门遇到的笑脸明显多了。 以前也有,可不像现在这样,走到哪儿都有人笑着打招呼。 小楼那边的邀约也多了起来,军区高层的夫人定期有茶话会,以前也给林纫芝递过帖子。 但她对这种应酬没兴趣,再说周湛级别没到那儿,硬挤进去也没意思。 这次林纫芝还是婉拒了,她每天要工作,实在抽不出空。 那些夫人也不强求,只是偶尔会上门请教做衣服、做蛋糕、种菜种水果的法子,次数不多,林纫芝也都热情招待。 她不想走得太近是一回事,但也没打算跟所有人疏远,现在这样就挺好。 第453章 1号院里,周承钧把办公桌挪到了窗边,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两个圆滚滚的身影。 西西和白白在草坪上追皮球,跑得踉踉跄跄,警卫员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偶尔宝宝们摔了,周承钧立刻放下笔,直到看见他们自己爬起来,才松口气继续看文件。 内心却很骄傲,他家孩子不娇气,这点很好。 午休时,他会一手抱一个,在院里慢慢踱步。 西西喜欢扯他胸前的钢笔,白白则爱玩他肩章上的星星。 周承钧由着他们闹,偶尔低声跟他们说几句话,两个孩子虽听不太懂,却会仰着脑袋认真看他,嘴里叽里咕噜地应着。 有一回,白白忽然指着桌上的地图:“图图!” 周承钧愣了愣,笑着把他抱到腿上,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这是山,这是河……” 西西也凑过来,小手按在地图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油印子。 周承钧没生气,反而笑着用指腹抹了抹那印子:“我们西西也来认认。” 等到傍晚,林纫芝来接孩子时,常看见爷孙仨坐在沙发上,周承钧一手搂着一个,正在读小人书。 两个孩子靠在他怀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手里还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 见到他们,周承钧竖起手指放到嘴边,低头轻声哄着:“西西白白,爸爸妈妈来接你们啦。” 俩胖宝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感觉到爷爷要把自己交出去,下意识紧紧搂住脖子,含糊道:“不不……耶耶~” 周承钧也硬不下心肠把这两块牛皮糖撕下来,抬头道:“要不我把他们抱回去吧?” “不用,您等会不是还得跟司令他们吃饭?” 周湛放轻声音凑近:“宝宝,跟爸爸妈妈回家啦。今天是不是还没给爸爸抱抱?抱一个好不好?” 西西和白白耸了耸鼻子,闻到熟悉的气息,勉强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眼,这才松开手,不再挣扎。 周承钧看了眼手表,他赶着去换衣服,嘱咐警卫员送一家四口出去。 往外走时,林纫芝听着警卫员说起白天宝宝们的趣事,看着几步一岗的守卫,暗叹自家这俩崽崽,排面是真不小。 “要不要把白白给我抱?” “不用,”周湛稳稳托着一儿一女的小屁股,“咱们宝宝敦实着呢。” 他不许别人说孩子胖,但心里却清楚,自家宝宝确实是实心的。 一到家,俞纹心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见俩外孙趴在爸爸肩头睡得正香,有些发愁:“这要是睡到半夜才醒,晚上可怎么办?” 周湛也为难,宝宝睡得这么香,他实在舍不得叫醒。不用想这会叫,一准得哭,可不吃饭也不行。 林纫芝不慌不忙地盛了点土豆泥和虾仁在碗里,舀起一小勺,递到孩子鼻子边上。 周湛傻眼:“这、这有用吗?” 下一秒,就见俩宝宝眼睛还闭着呢,小脖子却往前探,嘴巴已经张开了,鼻子一耸一耸追着香味。 林纫芝的勺子在他们鼻子边慢慢转圈,嘴巴故意念叨:“嗯…好香呀,是宝宝们最喜欢的虾仁呢。” 转头朝俞纹心眨眨眼:“妈,土豆泥还有吗?西西白白睡着了,咱们给他们留点明天吃吧?” 俞纹心忍着笑配合:“没了没了,放到明天都坏了,宝宝睡着了就不留了。” “留留~宝宝吃~” 两个小家伙揉着眼睛,着急开口。 林纫芝装作惊喜:“呀,宝宝醒啦?还好还剩了点,爸爸带去洗把脸,咱们快点吃好不好?” 第454章 一听这话,西西和白白彻底精神了,小手拍着爸爸的肩膀,指挥“座驾”往卫生间去。 周湛抱着孩子走开前,不忘给媳妇儿竖了个大拇指。 林纫芝扬了扬下巴,知子莫如母,对付自家这俩小吃货,她简直手拿把掐。 …… 最近程勇可谓是春风得意,升了副政委,媳妇还给涨了零花钱。 看在他事业进步的份上,儿子康康那张小嘴也甜得很。 可以说,他的人生几乎没有什么烦恼了。 听完他这一通显摆,周湛比他还兴奋:“你涨零花钱了?太好了,再借我十块。” 程勇一把捂住口袋,离周湛几米远:“我媳妇儿给我涨零花钱,是让我应酬、走人情用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咱们是不是同僚?是不是搭档?借给我不就是人情往来?有毛病吗?没毛病啊!” “不是……你上个月不是刚借过吗?” 自从认识周湛,程勇就觉得这世上再没什么能让他大惊小怪的了,因为天下第一奇人就在他身边。 这人兜里常年揣本小日历,上面圈圈画画全是记号,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翻翻今天又是什么节日。 当然不是大家都过的那种,全是他周湛自个儿立的纪念日。 光是程勇听说过的,就有十几个。 上回借钱,说是要给媳妇儿准备结婚两周年礼物;上上回,说是媳妇儿圆满完成国礼,得送个礼物表示下。 再往前数,什么第一次见面纪念日、处对象第一天纪念日、领证纪念日、摆酒纪念日、搬来家属院纪念日、第一次拿奖纪念日、发现怀孕纪念日、孩子出生妈妈受难纪念日…… 最离谱的是,第一次见面和处对象第一天明明是同一天,他愣是要备两份礼! 问他为啥,他还振振有词。 “我媳妇儿信任我,才能头回见面就答应处对象,我得更珍惜这份信任。哪能把两个好日子混成一锅粥?只送一份多敷衍。” 再问多了,这人还急眼。 “你是不是嫉妒我和我媳妇儿情投意合、一见钟情?我知道你跟嫂子是盲娶盲嫁,可咱是兄弟啊,你不能见不得我好。” 想帮忙省点钱反被扣帽子的程勇:“……” 他不多嘴了,但还是好奇:“这回又是什么名堂?” 他怀疑就周湛这过纪念日的方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够他用。 周湛翻出随身带的小日历,指给他看,“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得开始攒给我媳妇儿和宝宝的压岁钱。” 程勇:“……” 他反复眨了眨眼,确定现在是九月份,指着他怒骂:“这不还有五个月吗!你急什么急啊?” “咱俩每个月加起来二十块,我攒五个月正好一百。就这还差一块呢,这个我自己想办法。” 说到这儿,周湛嫌弃地瞥了程勇一眼。 程勇顾不上他那眼神,不可置信道:“你、你……一百零一块?你给你媳妇儿孩子多少压岁钱?” “媳妇儿九十九,西西白白一人一块。” “九十九?!”程勇土拨鼠尖叫。 “那不然呢?九十九,长长久久,寓意多好。要不是手头紧,我还想给九百九十九呢。” 说着,他像是突然发现什么,捂嘴故作震惊:“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不给媳妇儿九十九吧?” “……” 程勇可算明白周湛为啥从以前绰有余力,还能借钱给他,混到现在靠借钱度日的鬼样了。 纪念日多就算了,出手就是几十元起步,这活该他没钱! “去你的!兜里没几个子儿,口气倒挺大。有多少钱干多大事的道理你不懂吗?” 第455章 周湛理直气壮:“那给我媳妇儿的,肯定得是最好的啊。” “我管你好不好,那是老子的钱!”程勇抓狂,大声咆哮。 “喊这么大声干嘛,我又不是没还你。” 程勇抱臂冷笑:“是,你还了。然后呢?” “钱回我手里没几天,你下个纪念日又来了!又又被你借走!这跟没还有什么两样!” 周湛噎了噎,眼睛一亮,随即道:“那以后干脆不还了,省得麻烦。程勇你以后零花钱一发就存我这儿,我也不用总找你借,你需要再跟我拿。”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不然他一个月得往程勇办公室跑好几趟。 两个大男人整天黏黏糊糊的,传出去像什么话?他名声还要不要了。 “要不要脸?!周湛!你脸都不要了是不是?” 程勇叉着腰直喘气,他发现周湛这人真的是缺德无下限。 周老爷子真是英明,把这么个祸害送部队教育,不然流到社会上,真不敢想象得祸害多少人。 “你去找老李、老任他们借啊!他们零花钱可多了。真的!不蒙你,他们抽烟都抽中华。” 周湛皱眉,“借钱这事哪能随便找人?我跟你好才开得了口。” 程勇差点给他跪下了。 您那是简单的“开得了口”吗?您那是狮子大开口啊! “我求你了周湛,不是,你是我祖宗,祖宗我求您了。” “看在咱爷孙俩关系好的份上,别对你朋友的钱有这么大的占有欲行不行?!” “程勇,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真的!” 周湛肃着脸:“我都说了会还,只是暂时放我这儿。我爸你也见过了,我爷爷你报纸上看过,还怕我还不起?” 程勇这回是真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 为什么周湛就是听不懂人话啊! 为什么偏逮着他这只羊薅啊! 以后想花钱还得找他拿,这跟给自己找了个爹有什么不同啊! 问题是,那是他的钱!他的!他的!! 周湛皱紧眉毛,看着程勇这埋汰样,从桌上抓了几张废纸塞到他手里。 “自个擦擦,大男人哭什么哭……” 正想说什么,门外有人敲门,是程勇哭嚎得太大声不放心过来询问的勤务兵。 周湛:“……” 真是丢死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欺负人。 “程勇你今天情绪不太稳定,我说的提议你再好好想想,过几天咱们再聊。” 安慰了程勇,周湛开门出去,走廊上果然有不少好奇探究的眼神。 他毫不遮掩、理直气壮地盯回去,直把那些人看得先移开视线,这才满意地走了。 办公室里的程勇等魔头一走,快速抹干眼泪,脑子开始转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封建地主都没这么剥削的,周湛简直不给人活路。 哪里有逼迫,哪里就有反抗。 程勇眼里燃起不甘的火苗:周湛你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了! 他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只有这一条路,才有一线生机。 …… 周湛不知道有人正磨刀霍霍冲他来,他这会儿正在厨房忙活。 老爹今天又得空,点名要吃他做的糟熘鱼片和三不沾。看在最近借了老爹的势“狐假虎威”的份上,周湛自然满足了。 周承钧带着警卫员熟门熟路往小院走,远远闻到香味,脸上就带了笑。 警卫员还记得周岁宴那天的菜,深吸一口,陶醉道:“这准是周副师长做的。首长您儿子真是孝顺。” 周承钧摇头笑笑:“阿湛手艺确实不错,就是平时使唤他一次跟要他命一样。” 另一个跟了周承钧多年的警卫员接话:“以前阿湛年纪小,现在自己也当父亲了,更能体会首长您的不容易,自然就懂事了。” 几人说说笑笑到了门口。 程勇给自己鼓足了劲儿,快步走到周承钧面前,隔着几步远立正:“首长,我、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周承钧认出了他,儿子的好兄弟,这次视察表现也挺亮眼。 他笑着指指院里:“行啊,那我们进去说。” 西西白白被俞纹心和林纫芝带去洗澡了,周湛在厨房,程勇耳朵竖起,根据动静确认了其他人的动向。 周承钧示意他一起坐,含笑问:“要跟我说什么?” 程勇犹豫地扫了眼他身后的警卫员,“是关于周湛的……” 周承钧不在意地摆摆手:“都不是外人,直说就行。” 儿子的好兄弟说儿子,那肯定是好话,让人听听也无妨。 程勇见他坚持,又怕周湛随时出来,一咬牙,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什么周湛隔三差五找他借钱,什么还了没两天又借,什么现在甚至让他把钱直接存他那儿……该说的不该说都说了。 周承钧在他开口第一句时就后悔了。 可程勇语速快得跟打枪一样,他还没来得及叫停,周湛那点丢人现眼的事已经全倒完了。 周承钧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侧头看去,几个警卫员纷纷低头,不敢和他对视。 尤其是刚才夸过周湛“孝顺”“懂事”的两位,简直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嘴巴:让你嘴快! 周承钧是真的气笑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孙子孙女都一岁了啊,竟然还能发生儿子被“告家长”这种事! 奇耻大辱! 家门不幸! 丢人现眼! 从京市一路丢到金陵! 第456章 心里再气,面上还得替不孝子收拾烂摊子。 周承钧语带歉意,安抚程勇:“唉周湛这孩子……太有主意。” “我和他妈妈工作忙,从小对他疏于管教,才让他做出这种事,实在对不住。” ——是他自己长歪的,跟我们家的教育可没关系。 程勇恍然,原来是同病相怜啊。 他眼神同情:“您别这么说首长,您也不容易。” 周承钧听得鼻子一酸,他能容易吗! 一把年纪了,该有的都有了。 临了临了,还得因为生了个不孝子,对人赔笑脸、还外债。 他强撑出坚强的模样,掏出钱包,“他欠你多少?我先给你。” 程勇脸色皱成一团:“钱不钱的……倒不是最要紧……” 周承钧立刻表态:“放心,我会好好说他的,绝没有下次了。” 旁边的警卫员稀奇地抬了抬眼,就您? 周承钧瞥见了,不满轻哼,看不起谁呢! 要搁以前,他还真不敢这么打包票。 毕竟周湛那一身反骨,他的话十句有八句是耳边风。 可这小子听媳妇儿的啊,芝芝的话那是一句顶十句。 程勇揣着钱、得了保证,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周湛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的就是自家老父亲那张黑沉沉的脸。 “咋不高兴了?没人招待您?” 见人不理他,周湛以为猜中了。 盘子随意往桌上一搁,撸起袖子坐下来,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 语重心长:“周承钧同志,这我可就要批评您了。当初您是怎么教我的?是不是说官做得再大,也不能把工作上的烦心事儿带回家里来?” “家是放松的地方,对自家人要体贴、要关怀、要包容、要爱护!您今天的表现我不太满意,提出批评,下回可不许了啊。” “呵。” “呵?您居然‘呵’?敢问您‘呵’什么呢?” 周湛瞪大眼睛,捂住心口:“您以为自己只说了个‘呵’字吗?不!” “从这个字里透露出来的,是您对我的不屑、轻蔑、怠慢,是您不耐、反感的讥讽,是您敷衍、拒绝交流的傲慢,是您逐渐忘记初心的危险苗头,是……” “你说得对。” “我话虽难听,但您好好听着,别狡辩……啊?” 周湛挠挠头,他爹刚刚好像…承认了? “说啊,不是很能叭叭吗?”周承钧冷笑。 见不孝子睁着双迷茫无辜的大眼睛,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把桌上的钱包往前一推,露出里头剩下的票子。 “看看!看看!这钱我从京市带来这么久,今天第一次花出去,看出什么了?!” 周湛凑近,双眼放光:“哇~这么多钱!” 伸手就把钱包捞过来,抽出里头一沓大团结,眯眼开始数。 周承钧见他那财迷样心情更烦了,气得拍桌:“老子让你向前看,没让你向钱看!” “钱包给我放回来!” 周湛撇撇嘴,扔回钱包:“不是您让我拿的吗?老周同志,您最近肝火挺旺啊。” “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拿了?!” “您说钱花不出去,那我这做儿子的一片孝心,不得帮忙分担分担?” “钱就是拿来用的,人家跟着您受委屈了。还是给我吧,我保证让它们大展宏图,用到实处。” “我、我……”周承钧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闭了闭眼,打开钱包,嗯? 又闭眼又睁开,还是空的。 “钱呢?!” “您说要钱包,我就还了呀。钱您又用不着,占着干嘛?” 见他想说什么,周湛先声夺人。 “周承钧同志,您可是老革命了。当年咱们打土豪分田地,为的啥?” “不就是让剥削阶级窖藏的银钱,流到贫农手里买锄头、换小米,让财富活起来,为人民服务吗?” 第457章 “马克思怎么说的?‘资本的生命在于运动’!这钱躺在您手里,那就是僵死的物,是变相囤积,是跟人民群众脱节。” “现在情况虽然不同,但道理相通。这钱您花不出去,正说明它脱离了社会主义流通的真实需求。” “而您儿子我急需用钱,您让这钱流到我这儿,就是让它流向了人民群众最真实、最迫切的需要。” 周承钧听完这长篇大论,面露恍然,为他鼓掌:“思想教育学得不错,我看你周副师长以后也别当军事干部了,该调你去当政委。” 警卫员们紧跟领导的步伐,整齐划一齐声拍手,掌声呱唧呱唧,极有节奏。 周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别别别,我优点太多了,哪能兼顾得过来?我还是喜欢搞训练。” “你搞训练没问题,可这动不动就抢人钱的毛病是哪学的?” “咱老周家从小也没亏着你啊?你怎么跟个要饭的一样,到处讨钱?啊?!” “不对,你还比不上要饭的,人家只是乞讨,你是硬抢啊!” 话说出口,周承钧自己都忍不住捂脸。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也不能不要脸面呐! 周湛一听就明白了,准是程勇那小子告状了。 “哼,三十几岁的人了,还跟个奶娃娃似的只会告家长。西西白白都不这么干,唾弃他!” “要不是他来找我,我还不知道我儿子把他老子脸面扔地上踩!” “你还有脸说家是放松的地方?自打你会说话起,家对你爹我来说就是历劫的地方!” “你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怎么就不能对自家人,对你老父亲我!体贴点、关怀点、包容点、爱护点?” “我都不奢求你孝顺懂事了,就求你别让我一把年纪了还得被告家长。” “行不行啊,祖宗!” 说到最后,周承钧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寻思自己这要求也不高啊,怎么偏偏他家孩子就跟别家的不一样呢? 警卫员互相对视,眼神透着相同的怜悯:真可怜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首长也有难言的苦。 “那、那不是没办法嘛……” 周湛起初有点理亏,后来越说越理直气壮,“我媳妇儿嫁给我,我肯定得对她好啊,不然不是对不起她吗?” 周承钧抹了把脸,痛心疾首:“你自己说,你除了对得起你媳妇儿,还对得起谁!” 他甚至怀疑,就这乞丐德性,等以后西西白白长大了,有了零花钱,怕不是也得被这无良亲爹借走。 正想着,洗完澡的西西白白顶着一头湿漉漉的软发,扑腾着小短腿跑进客厅。 一看见爷爷,老远就咧着小嘴张开双臂。 跑到中途,两个小家伙余光瞥见什么,突然调转方向,直直朝周湛扑去。 伸出小手指着爸爸手里那沓大团结,眼睛亮晶晶,声音都清脆了不少:“钱钱~” 周湛装作没看见,扭过头去。 两个宝宝不依不饶,双手合十举到下巴处,仰着圆脸蛋,奶音软乎乎的。 “粑粑~球球~” 周湛皱眉,压低声音:“一张?” 两个小脑袋同时用力点了点。 “嗯嗯!” “嗯嗯!” 周湛露出肉痛的表情,从裤兜里摸出两张一毛钱纸币,不舍地递出去。 两只傻团子顿时眉开眼笑,拉开胸前的小口袋,这是林纫芝特意给缝的,把口袋撑得大大的,让爸爸把钱放进去。 麻麻说了,钱钱脏脏,宝宝不能碰。 想要的到手了,胖宝宝们转身就投入爷爷怀里。 目睹全程的周承钧心里却拔凉拔凉的,一手搂一个暖烘烘的小团子都捂不热他的心。 第458章 他看着怀里两个正美滋滋摸着小口袋的宝贝孙子孙女,气得声音直哆嗦。 “你、你就是这么教我孙子孙女的?!” 痛失两毛正不爽的男人闻言,下巴扬起:“我教的怎么了?教的有问题吗?” “易得有价宝,难得有钱郎。宝宝们这么小就知道钱的重要性,以后才不会蠢兮兮去过苦日子。” 周承钧有一瞬间竟觉得不孝子说得很有道理,下一秒猛地摇头,差点被带进沟里。 就你给一毛钱那吝啬样,把他孙子孙女都忽悠瘸了,你是想好好教的样子吗!指望周湛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他顾不上教育儿子,这玩意儿已经没救了,没必要浪费口舌。 但是孙子孙女还有得救! 周承钧低头看着宝宝们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周湛必须尽快调回京市。 得把俩孩子放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不然真完蛋了。 …… “…轻点轻点……太多了……要溢出来了……” 安静的夜晚,室内响起含糊的闷哼声。 林纫芝脸上敷着泥膜,从碗里挖起调好的膏状物,大坨大坨地往男人脸上抹。 想起公公走前拉着自己说的话,她就恨不得再往这厚脸皮上抹多点,来个以毒攻毒。 听见周湛哼唧,她面无表情给他抹匀,手下力度放轻了些。 “媳妇儿,我知道你疼我,但这泥膜用的药材不便宜,你往自己脖子、手上、脚上多抹点,不用对我这么好。” 两人靠在床头,周湛一脸感动。 “……”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你真这么想?” 男人毫不犹豫:“嗯嗯!” 开玩笑!他就算怀疑自己不是爹妈亲生的,都不会怀疑他媳妇儿对他的爱。 知道他介意年龄差,媳妇儿每次都带上他一起保养。那些药材老贵了,他皮糙肉厚的,哪用得着这么好的东西呢。 “那我对你这么好,你听不听我的话?” “必须听啊!” 林纫芝放软声音,语带商量:“那以后咱别找程勇借钱了,好不好?你答应的话,以后每月我给你一百。” “没问……不行!”周湛猛地刹住。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好了每月十元,现在出尔反尔,以后他在媳妇儿面前还有啥信誉可言? 他可是立志做“完美丈夫”的男人,可不能有污点。 “媳妇儿你别对我这么好,真的!你听我的,男人有钱就变坏,我比你懂男人。” 周湛说得郑重其事,最后还坚定地点点头。 林纫芝:“……” 看着他那副刚毅得仿佛要入党的神情,她心情复杂。 老天奶,她寻思自己也没做什么啊,怎么就给人调成这样了? 她知道周湛是个原则性特别强的人,心中有一套自己的处事逻辑,认定的事想要他改变就得把他说服。 虽然她态度强硬点周湛也会听,但林纫芝不想这样,不利于夫妻感情。 她翻身搂住男人手臂,声音又软又娇:“你说得对,一般男人有钱是会变坏。可你哪是一般人?我不许你这么贬低自己。” “其实我最近也在想给你涨零花钱呢。过去两年你做得特别好,这是你应得的。别人家丈夫没你表现好都有十块,小美你这么完美,我觉得一百块都给少了。” “而且你想想,你有了一百块,能做的事不就更多啦?能给我准备更多惊喜,咱们感情肯定越来越好。” “还是说……你不想多花心思对我好了?” 林纫芝使劲掐了大腿两下,眼圈说红就红,泫然欲泣地望向他。 “没没没……我愿意!!” 被夸得晕乎乎的男人瞬间清醒,一把搂过她的腰,忙哄着:“媳妇儿不哭不哭,我都听你的。” 见林纫芝没掉小珍珠,周湛松了口气,耳根微红,“媳妇儿,我在你心里真有这么好?” “当然啦!”怕泥膜掉下来,她点头的幅度不大,却十分干脆果断。 “嘿嘿~” 周湛跟泡在温泉里一样,对媳妇儿好是他自愿的,可对方能知晓他的心意,还总能给出及时热烈的回应。 呜呜呜,这么好的媳妇儿,叫他怎能不爱? 了却一桩大事,林纫芝神清气爽,拉着男人起身去洗脸。 收拾完回到房间,她脱下外袍随手递过去,“放你那边椅子上。不早了,关灯睡吧。” 周湛接过袍子时动作一顿。 林纫芝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吊带睡裙,月光缎的料子泛着柔光,v字领口缀着蕾丝花边。 一头乌发松松散在肩头,慵懒蓬松,衬得脖颈和露出的肩背肌肤愈发细腻,在暖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像笼了层朦胧的光晕。 空气里浮动着女人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周湛站在那儿,喉结动了动。 男人身材高大,从他的视角望去,半圆白皙的柔软格外显眼。 “媳妇儿,”他声音低了些,“还有件事没做。” 林纫芝偏过头,眼神询问。 下一秒,带着热意的身影便覆了上来。 微凉的空气刚触到柔软,很快就到温热的掌心里,轻拢慢捻抹复挑。 奶油在高温下逐渐融化。 林纫芝仰起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摸到身下睡裙丝滑的触感。 天花板在视线里微微晃荡,她在一片迷蒙里分神想着:原来是这么个shui服法。 第459章 翌日是周日,昨天闹得晚,夫妻俩难得睡到天光大亮。 林纫芝睁眼时,男人的手还拢着心口。她刚想挪开,就惊动了身后人,环住她的手臂紧了紧。 周湛眼睛没睁,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吻了吻发顶,“媳妇儿,再睡会儿。” 林纫芝急着解决人生大事,硬是把那双手掰开,披上外袍匆匆往外走。 怀里空了,周湛挠挠头发,也跟着起来。 他拉开窗帘,散了散屋里的味道,把被子叠好,这才出去洗漱。 林纫芝先回到卧室,进行例行保养工作。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比刚来时多了不少,都是她用俞家方子配上空间药材自制的,效果谁用谁知道。 听到开门声响,林纫芝眉毛动了动,想起男人昨晚的恶劣行为,故意没回头。 周湛弯腰从身后抱住她,呼吸打在她颈边,“好香。” 望着那一截白皙细嫩的脖颈,他有点想咬一口,但不敢,媳妇儿今天穿的裙子是圆领口的。 林纫芝从镜子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狗男人。 周湛心虚地摸摸鼻子,殷勤地给她揉腰。 擦完最后一罐护肤品,林纫芝从抽屉拿出十张大团结,在手里轻轻一捻,展开成一小扇。 侧过身没看他,只把钱往前一递,下巴微抬,“昨晚服务得不错,赏你的。” 女人光裸的小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蹭着,再对上她那副高傲的小表情,周湛身子突然一阵酥麻,从脚底直窜到心口。 他喉结动了动,没接钱,反而往前凑了凑。 林纫芝察觉到他的靠近,抬眼看去,却见男人脸色泛红,眼神烫得能烧人,呼吸也重了。 “媳妇儿,你现在这样比昨晚还……” “……?” 林纫芝指尖一颤,钱差点没拿住。 顿时无言,不是…又给你爽到了? 一小叠钱拍在他胸口:“爱要不要。” 周湛这才接住,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打着圈儿。 “要。媳妇儿给的,我都要。” 尾音微微拖长,像把小钩子,带着点笑意钻进她耳朵里。 林纫芝脸也跟着发热,输了! 天杀的,不是都说建国后不许成精吗! …… 周承钧再不舍,离别的日子还是来了,林纫芝一家四口都去送了。 他把孙子孙女抱在怀里,挨个在胖脸蛋上亲了又亲,“西西白白要好好吃饭,听妈妈的话。爷爷在京市等你们。” 抬眼时眼圈微红,把孩子送回儿子手里,转身就上了车,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没回头。 西西白白懵懵的,眨巴着眼睛看着车门关上,然后爷爷就不见了。 等车子开远了,俩孩子才反应过来,急忙转头看向妈妈,小手指着远去的车影,着急道:“耶耶~” 林纫芝哄他们:“爷爷回去上班啦,等我们西西白白长大了,就去京市看爷爷。” 可这话不管用,俩宝宝嘴巴瘪了瘪,哇地一声大哭,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纫芝抱过一个红孩儿,搂在怀里柔声哄着。 车里,副司令见周承钧从上车起就一直望着窗外,瞥了眼后视镜越来越小的人影。 笑道:“俩孩子哭得这么大声,看来是真舍不得您。” “儿子儿媳能干,孙子孙子又懂事,首长您真是好福气。” 一句话瞬间将周承钧从悲伤情绪里拉出来,这时候倒也不必提周湛。 想到那些有去无回的钱票,周承钧长叹了口气。外人只看见他光鲜的表面,哪里懂得他内心的苦。 第460章 副司令心里一咯噔,叹气? 啥意思?嫌他夸得不够? 他立刻打起精神,把林纫芝一家四口又全方位夸了个遍。 可最熟的还是周湛,绞尽脑汁没词了,只能围着周湛打转。 周承钧明明已经逃离魔爪了,还是被迫听了一路周湛的好话。 偏偏他还只能微笑点头,不能多说别的,免得人家误会多心。 全天下就没听说老子当到这份上的,他这哪是当爹,简直是给人当龟孙子! …… 程勇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耳根清净得很,再没人隔三差五守在办公室门口、食堂小路、家属院大门外,就等着逮他借钱。 可舒坦日子过久了,他心里反倒不得劲了。 周湛这人自称有三不吃——“不吃苦、不吃亏、不吃屎”。 他坑了对方这么大一把,按周湛的性子,能没点表示? 更惊悚的是,周湛不来找他算账就算了,偶尔路上碰见,对方嘴角挂着富有深意的笑,却像是没瞧见他人一般,直接擦肩而过。 程勇这下更慌了,这是在憋个大的吧? 一定是的。 就这样提心吊胆过了一周,他也当了一周的国宝。 晚上天天琢磨周湛在憋什么坏主意,越想越睡不着,自己吓自己,睁眼又是天亮了。 白天一进入办公楼,同僚们就凑过来挤眉弄眼。 “老程,昨晚又加班了?” “加什么班,人家是回家耕田去了!” “哎哟,这腰可以啊,连续一周了吧,老牛都没你能干。” 程勇直接就呛住了,缓过来后急着解释,话到嘴边又卡住。 说他这是大晚上想周湛想的? 先不说别人会不会误会,周湛第一个就得宰了他。 他这回真是哑巴吃黄连,半天只憋出一句:“…最近晚饭吃撑了,睡不着。” “噢~~吃撑了啊!” 众人互相递眼色,拖长调子,“懂懂懂~~我们都懂~~” 程勇简直想撞墙,你们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喂你们到底懂什么了啊! 到最后,连李副师长都扭扭捏捏来问他,是不是有啥大补的方子。 程勇:“……” 他双手抱住脑袋,声音崩溃:“没!有!真没有!!我就是吃饱了撑的啊啊啊!” 李副师长比他还崩溃:“老程!你都吃撑了还说没有?!有啥方子别藏着掖着啊,你兄弟我还饿着呢,有这顿没下顿的。” “……啊啊啊啊啊啊!” ***** 终于!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程勇从没有一刻觉得周湛的形象如此高大伟岸过。 程勇“腾”地站起身,拉开椅子,又给倒了热茶,热情得近乎殷勤:“来了?坐坐坐。” 老天爷,可算是给他盼来了! 活爹你骂吧骂吧,骂完我今天就能睡个好觉了。 周湛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从对面人眼神里看出……庆幸和期待? 他甩甩头,抛开古怪的念头,甩出一沓大团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程勇:“!!!” 多么熟悉的问题。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意气风发、胸有成竹,大声答道:“我知道!这是你媳妇儿林纫芝同志给你,也就是周湛的零花钱!!” 为了以防万一,他把各种身份称呼都念全了,这回绝对没错了。 周湛揉揉被大嗓门震得发疼的耳朵,在程勇信心满满的小眼神下,淡淡吐出两个字:“错了。” “这是我爹亲情援助的赈济粮,”周湛的手指在大团结上一捋,发出细微的声响,“啧啧,这厚度。” 摇头感叹几句,他抬起头一脸感动,握住对面人的手上下摇晃。 第461章 “程勇,这都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哪有我劫富济贫的机会。” 程勇雀跃的火苗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不是……首长,您不行啊。 比兄弟暴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暴富机会,竟然是自己亲手送上的。 周湛接着又拿出十张大团结,比起刚才的随意,这回动作明显仔细了许多,一张一张排开,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方队。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程勇热血又沸腾了,“是你媳妇儿给你的零花钱!” “没错!程勇你终于猜对了,跟西西白白一样聪明了。”周湛表扬了他,语气欣慰。 “以后别跟我炫耀你涨零花钱了,哼我也有了,我媳妇儿给我涨到一百块了呢。” 他心满意足地把所有钱收好,“这么多钱带出门也挺沉的,要不是为了给兄弟你看下,我都不想带。” “今天来也没啥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不找你借钱了,别怕。” 周湛拍拍他的肩,边晃悠着往外走,边摇头晃脑念叨着:“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程勇对着空气中挥了两拳。 明明周湛没骂他,这事也算揭过去了,为啥他更不快乐了呢? 憋屈地在办公室内走来走去,突然瞥见桌面银光一闪。 走上前拿起,是把全新的重音口琴,还是沪市国光牌的。 最近康康正想要一把,他还想着等周末去市里看看。 程勇握着口琴,突然有点后悔去告状了,哥们你这么大方早说啊。 ……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 1977年10月21日,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天。 这天,电台、报纸、广播都在喊着同一件事:恢复高考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迅速传播,从知青点、车间、田间地头,到公社、单位和街道居委,人人奔走相告,欢呼声和议论声炸开了锅。 此次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青、复员军人、干部、应届高中毕业生。 最关键的一点是:不限应届,不限年龄。 虽然后来在实际执行中补了句“一般不超过25岁”,但对“老三届”那些大龄考生,还是有放宽。 决定下得急,这次没有全国统一试卷,各省自己单独命题。考试时间集中在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下旬之间。 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了。 积压了十年的广大考生,在短暂的亢奋、抹泪后,立刻忙活起来。 四处打听怎么报名、翻箱倒柜找旧课本,或是冲进各大书店、废品厂抢复习资料。 家属院的众人提前收到风声,可这公告一天没正式下来,他们心里就不踏实。 在广播员用明显激动的声音念出通知时,他们同样热血沸腾。 林纫芝又一次感受到这种集体性的情感喷发,比起上次的悲怆,这次更多是心潮澎湃。 消息公布对她来说还有个好处,最近军属们对自家的关注明显降了,又开始围着家里备考孩子团团转。 恢复研究生招生的通知也在十月发布了。 主要招收本科毕业生或具有同等学力的,比如靠自学达到本科水平的在职人员、应届毕业生。 年龄要求一般不超过35周岁,但对有特殊专长或成就的,可以适当放宽。 就林纫芝自己感觉来说,比起恢复高考的轰动,考研这消息没激起太大的水花。 但这样也很好,她很喜欢一个词“事以密成”。等结果落定了再说,这样压力不会太大。 研究生考试分为初试和复试两部分,初试考政治、外语两门公共课,以及专业课。 过了初试才能进复试,不过眼下除了明确恢复招生,具体考试时间还没定。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为高考连轴转,听说后期连印试卷的纸都不够,中央临时决定,紧急调用印刷《毛选》第五卷的纸来印高考试卷。 可以说接下来几个月,整个华国很多工作都得给高考让步。 林纫芝估摸着,可能得等到高考结束,也就是来年开春,才能腾出人手来组织研究生初试工作。 这么算下来,她时间还挺宽裕。 不过她习惯打有准备的仗,既然时间充足,那更要准备得更周全。在教材编写和日常教学之余,她开始抽出时间复习。 虽说外语考试提供了英语和俄语两种选择,但具体考哪一种,是由招生单位根据专业需求事先指定的。 考生只能按自己掌握的语种,去报考对应外语要求的专业。 要是一个考生只学过俄语,那么他基本无法报考指定考英语的专业,反之亦然。 林纫芝打算报考的工艺美院,要求的正是英语。不得不说,这让她狠狠松了一大口气。 她对俄语完全没涉猎,最多会喊一句“乌拉”。 小时候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最大的痛苦就是记住并区分那一长串人名,实在是又长又相似。 英语对她来说简直轻轻松松,政治课要求的马原也不难。麻烦的是得熟练用时下官方的政治术语和报刊社论的标准表述。 为此,她每天多了一个新习惯,饭后翻阅家里订阅的杂志报纸,时不时拉着周湛聊聊时事热点。 林纫芝的备考进程很顺利,按着计划扎实准备着,绣研中心那边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第462章 两三个月前,林纫芝就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接班人。 三位苏城来的老师傅已经熟练掌握三面绣,顾瑛甚至能独立完成整幅作品。 有这几位前辈在,加上几个打算留任的学员,技术传承这块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行政方面,俞纹心在后面这段时间一直有意培养甄筝,将近一年历练下来,甄筝现在基本能够独当一面了。 眼下的绣研中心,就算她们母女俩不在,也照样能转得开。 绣研中心的财务工作不多,加上有胡大姐帮着分担,关雪曼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备考。 黎父黎母偶尔会来给她送点汤汤水水。 当初黎启明的身份没对外公开,老两口没受太大影响。以前受过黎启明帮衬的人,还有组织都在暗中照应着。 关雪曼一直和他们保持往来,怕两口子想不开,她主动提出认干亲。 没有直接认养父母,是双方心里都有放不下、无法代替的至亲,这样相处,反倒更自在些。 除了这些琐事,绣研中心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是林纫芝偶尔会觉得,顾姨几人和学员们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像是藏着什么事,偏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 这天孔厅长请她去省里开会,林纫芝没推,应下了。 自从参加过一届春交会后,后面几次省里都找过她,愿意让她挂靠在国营厂下面。 林纫芝考虑后还是婉拒了,眼下个体户还没彻底放开,她存折上的数字已经够打眼了。 不过和几位厂长的联系倒是一直没断,对方来询问,她也会给些可行性建议。 每回广交会结束省里开总结会,总少不了邀请她出席。 算了算时间,最近秋交会该结束了,林纫芝心里大致有了谱。 开会这天,她开着吉普车到时,钱局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好文传三代,国走文还在。”好的方法点子也一样。 林纫芝当初给各厂支的招,后面几届他们都坚持照着做。 有些厂子脑子活络,时不时还变通创新一番。这几年省里的创汇总额一直挺漂亮。 成绩摆在那儿,钱胜利作为带队的总负责人,头上那个“副”字早摘掉了。 但他没忘记当初的转机是谁带来的,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车还没停稳呢,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林主任!” “钱局长,有些日子没见了。今早报纸我可看了,恭喜您再创佳绩。” 钱局长笑着领她往里走:“嗐,都是同志们一起使劲儿的结果。说起这个还得谢您,今年刺绣插屏订单爆了,上头拍板要扩个分厂。” “那是好事,又能多不少岗位。” 说着话到了会议厅,钱局长引她到前排坐下,临走前压低声音补了句:“提前给您道喜了,林主任。” 林纫芝一愣,喜从何来? 没等她细想,省委领导们陆续入座,会议开始了。 林纫芝按下心思,准备仔细听听今年的创汇情况。 可是听着听着,她觉出不对味儿了。 这不是总结会吗?怎么连选举全国代表的议程都搬上来了? 等到拿到候选人名单时,林纫芝看到上面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看桌上的座位牌。 应该没有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吧? 她抬头试图寻找钱局长,这才发现会议厅里多了不少熟面孔。 第463章 军区的江部长、任师长,省里的卓部长、孔厅长,绣研中心的顾瑛师傅、还有孙厂长他们。 视线对上时,大家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 尚、梅两位厂长呲着一口大牙,卓部长悄悄朝手里的选票竖了竖大拇指,顾姨、楚姨冲她眨了眨眼。 林纫芝鼻子微酸,这段时间那些不对劲的感觉,总算找到答案了。 投票、唱票流程走完,大会主持人的声音浑厚而清晰。 “……以上同志,当选为江淮省出席第五届全国rmdb大会的代表。现在,请全体当选代表起立,同大家见面。” 林纫芝站起身的瞬间,还有心思想着,还好今早出门想着可能要发言,穿得还算正式。 她随着其他当选代表一起往主席台走,掌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所有人都转过身、侧过脸,含笑面向她们鼓掌。 林纫芝登过不少次台,可这回感觉和以往都不一样。 站得高了,看见的风景确实更美。 散会后,不少人过来道喜。 林纫芝这才知道,这次是军区、省里、加上绣研中心和厂长们联合提名推举的。 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前期的群众走访阶段,大伙儿还特意帮着瞒得严严实实。 秋交会刚结束,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这半天时间都是硬挤出来的。大家简单道过喜,很快就散了。 林纫芝一进家门,抬头就是一副横幅,红底黑字,大刺刺写着“热烈庆贺林纫芝同志当选代表”。 那字迹铁画银钩,笔锋收得利落,一看就是某个男人的手笔。 她忍不住捂脸,倒也不必如此。 周湛和俞纹心显然体会不到当事人的无助,早早等在门两侧,轮流上前为她戴上花环和花项链。 呱唧呱唧的掌声响起时,林纫芝差点原地抠出一座魔仙堡。 餐桌那头,西西和白白原本正踮着脚闻菜香,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 以为大人们在玩什么新游戏,俩小家伙也急着要加入。 “好,带西西白白一起玩。” 林纫芝笑着蹲下,把花环和项链摘下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样,倾身探头等待着。 俩宝宝模仿着爸爸外婆的动作,绷着小脸,认真地把花环往妈妈头上套,项链往脖子上挂。 戴完互相看了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样样都是她爱吃的。 林纫芝看了眼插着鲜花的花瓶,忍不住笑:“你们瞒着可真严实。” “冤枉啊媳妇儿,你前脚出门,我后脚才得的信儿。”周湛立刻叫屈。 俞纹心给两个孩子系围兜,笑着替女婿说话:“阿湛急得不行,赶紧在院里现剪了些花,说总不能空手给你庆贺。” 闻言,林纫芝看了眼男人,眼里带笑。 周湛盛了碗汤放在她手边,“媳妇儿,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去京市?” 林纫芝喝了两口,嗓子润了些:“听领导的口风,大概是明年二月下旬吧,具体时间还不清楚。” “到时候就得辛苦妈妈多费心了。”她握住俞纹心的手摇了摇。 孩子出生以来,她还从没离开过她们。 好在俞纹心一直陪在宝宝身边,到时候有外婆在,崽崽们应该不会太不习惯。 “这有什么辛苦的,”俞纹心笑着捏捏她的手,“看见我家西西白白我就高兴,是不是呀宝贝?” 听到外婆叫自己,俩宝宝停下啃南瓜条的动作,抬起脏兮兮的脸,眼睛眨巴眨巴,一脸茫然。 第464章 小花猫似的模样把全家都逗笑了。 林纫芝无奈,自打有了孩子,她那点洁癖都快治好了。 周湛不嫌弃,拿毛巾给他们擦脸,“媳妇儿你放心去吧,还有我呢。” 这话倒是不假,别人家是“爸爸带娃,活着就行”,可自家男人这方面没得说,不是甩手掌柜,一直都有参与养娃。 更别提现在周小美钱包鼓鼓,那更是一百个放心了。 …… 因为是联合推举,军区这边也贴了公示,家属院的人自然也知道了。 自打林纫芝随军过来,大伙儿早就习惯隔三差五被她那头的消息轰炸一次。 最近赶上高考,林纫芝没报名,这几个月没动静,反倒让人觉得少了点啥。 这回公示一出来,众人心里踏实了—— 对味儿了!这才是林同志的节奏,时不时就得扔个响雷。 感叹几句后,话题很快转回院里的新鲜事儿。 上周为期三天的高考结束,大槐树下终于又恢复往日的热闹。 寒风呼啸,天儿再冷,都拦不住憋了几个月的大娘大婶们的八卦热情。 最近“大槐树情报小组”最热的话题自然是高考。 谁家孩子去考了,谁家倒霉蛋复习几个月结果发烧没赶上,谁家娃在考场上紧张得拉肚子,出来就晕倒了……哪一个拎出来都聊得火热。 “听说罗雅琴也去考了,这姑娘现在没以前那么傲了,前几天碰见还冲我笑了下,老娘还以为眼花了。” “娘家有钱,爸妈帮着带娃,男人仕途顺还疼她,孩子也懂事知道体谅。生了三个还跟小姑娘似的,这日子给我过,我能把嘴给笑裂了。”有人羡慕得直咂嘴。 “可不,满大院除了林同志,没几个条件能跟她比的。不过人家也是熬出头了,前几年谁敢往跟前凑?” “罗雅琴本来就是高中生,成绩也好,参加高考不稀奇。可许慧芳那丫头居然也报名了!” 这位大姐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转过脸,眼睛瞪得溜圆:“谁?!” “真的假的啊?你可别蒙人,她不是根本没上过高中吗?” “是啊是啊,这高考比的是谁分数高,又不是比谁故事讲得好,她凑啥热闹?” 刚刚说话的圆脸大姐见众人不信,叉起腰大声道:“我骗你们图啥?我儿子跟她一个考场!” 她皱着眉回忆:“听我儿子说,她考的跟他们不太一样,好像是……什么戏剧什么话剧的。” “戏剧?那是啥?跟唱戏有啥关系?” 胖婶努力理解:“是不是……就是台上穿着花花绿绿,演刘胡兰、演白毛女那个?” 旁边一位大娘撇撇嘴:“闹了半天,是学当戏子啊。这演戏还用专门上大学?多看几遍样板戏,跟着比划比划不就会了?” 牛大娘一大爱好就是听黄梅戏,当即反驳:“话不能这么说。” “文工团、戏团里挑人也是百里挑一,身形、嗓子、表情都有讲究。要是大学里正经教,肯定还得学点别的本事吧?” 她说着看向圆脸大姐,“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圆脸大姐接过话:“牛大娘你说得对。他们这艺术类的跟文化考生不一样呢,得先过艺考,艺考过了才能报名。”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炸开了锅。 这不就等于说,许慧芳那啥子艺考…过了? 见大家议论得热闹,圆脸大姐得意地挺挺胸脯,哈哈还是她的消息最轰动吧。 当初报名时,她儿子瞅见了许慧芳的报名表,回来就跟她说了。 她惊讶归惊讶,一直憋着没往外传,怕有人多嘴坏事。眼下考都考完了,实在憋不住,这才抖了出来。 …… 林纫芝很快也听说了这事,消息自然还是胖婶带来的。 胖婶实在稀奇“演故事也能考大学”,上门来问她这有学问的老姐妹是不是真的。 俞纹心正好有朋友在华戏当老师,便给胖婶大致讲了讲。 胖婶揣着一肚子新鲜知识,晃悠着身体、迫不及待找别人说道去了。 林纫芝在旁边听完全程,觉得许慧芳这姑娘有点“腥风血雨”的体质。 做点什么事都容易成话题中心,同样的事别人做了没事,放在她身上就格外招眼。 不过终究是不相干的人事,她感叹两句也就撂下了,继续整理手头的稿子。 死了不知多少脑细胞,教材编写总算完工了。在没有互联网的现在,全是一个字一个字手写出来的。 厚厚一大沓纸握在手里,心里那份成就感实实在在的。 稿件寄出没多久,林纫芝收到了工艺美院寄来的汇款单。 看清楚上面的数字,整整二百元。 她真有点意外,原以为这种政治任务不会有报酬。 有了当然更好,怎么说也是周湛两个月的零花钱呢。 …… 刚迈进1978年没多久,林纫芝就收到了省里通知。 会议时间确定了,2月26日开幕,到时候得提前两天出发。 林纫芝翻开日历,是在春节后。 说起来,今年周湛有探亲假,还不知道他怎么打算。 林纫芝思量着,如果是去京市过年,年后她就留下来等开会,让周湛自己先回来。 要是还是留在金陵过年,她就等着和大部队一起动身。 晚上,激烈的情事过后,林纫芝靠在他怀里,想起这事便随口问了。 周湛想了想,搭在她腰间的手指打着转,“媳妇儿,春节先不去京市了。再晚些,咱们全家一块儿回。” 林纫芝直接坐直了身子,眼底迸出亮芒,笑眼弯弯。 “…是爸爸之前说的那事?” 周湛嘴角轻轻扬起:“嗯。” 第465章 一月下旬开始,家属院陆续有人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罗雅琴考得不错,进了金陵大学。 当初报名时大家怕落榜,基本都填了服从调剂。这时期人才缺口大,师范、医学、农林等几类院校的生源优先保障。 家属院其他人大多被这些学校录取了。刘玉兰就是去了金陵师范学院。 接下来一阵子,林纫芝几乎每天都能听说谁谁又被哪所学校录了,还有不少考上专科的。 听了一圈下来,除了少数几个考去京市的,剩下的大多都留在了金陵,再不济也是去苏城、沪市。 林纫芝有点好笑,军嫂要兼顾家庭,全报本地学校可以理解,可那些孩子也这样。 看来江淮的人,是真不愿意出省啊。 不出意外,有人开始提起许慧芳还没收到通知书的事。 当初撇嘴的那位大娘又冒出来:“我就说吧!想当戏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光会演有啥用,文化不行照样白搭!” 陈敏正好路过,一听这话立刻回嘴:“我说大娘,这艺术院校发通知本来就慢,您就笃定我家芳芳考不上?” “就算她真没录上,大不了明年再来,总好过有些人只会背后嚼舌根。” 那大娘是个欺软怕硬的,背后说说还行,真被人当面怼上,自个儿先缩了。 陈敏哼了一声,也没揪着不放。 回到家,许慧芳已经做好饭了,正坐在桌前看着侄女玩,人却有点出神。 听见开门声,许慧芳眼睛一亮:“嫂嫂,你路过收发室帮我看了吗?” 见陈敏没立刻应声,她眼神黯了黯。 扯扯嘴角:“没事,明天就除夕了,邮递员肯定也过年去了。我再等等,再等等。” 陈敏心头一酸,赶紧接过话:“对,芳芳你别着急,你不是和罗雅琴对过答案吗?她考上的可是金陵大学。你还是艺术生,肯定没问题的。” “嫂嫂打听过了,邮局初五前后才上班呢,咱们再等等。” 话虽这么说,陈敏心里却不踏实。 她医院一位同事的侄女也报了金陵艺术学院,前天就收到通知书了。 吃饭时,许文强停了筷子:“芳芳,你确认收信地址填的是家属院吧?” “嗯,我当时核对了好几遍。” 许文强眉头拧了拧,还是宽慰道:“那估计是分批次发的,咱再耐心等等。” “嗯。”许慧芳低头扒了口饭,没再吭声。 一天天等下去,年过完了,邮递员都重新上班了,许慧芳的通知书还是没影儿。 许家一片愁云。 许慧芳望着满脸担忧的兄嫂,反倒安慰起他们:“可能是我作文和论述题估分估高了,今年就当攒经验,明年肯定能做得更好。” 许文强和陈敏也觉得八成是这样。 毕竟论述题主观性强,说不定自家妹子写的答案就是不合阅卷老师口味。 许慧芳难受了几天,收拾好心情,出了家门,目标明确直奔大槐树底下。 远远就瞅见那边围了一小撮人,她踮着脚悄摸凑过去,想听听这群吃饱没事干的又怎么编排自己。 她都做好舌战群儒的准备了,可听了半天,叽叽咕咕的,声音实在太小。 但人对自己名字总归敏感,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主角…好像不是她? 许慧芳眨了眨眼,突然大喊一声:“抓着了!又在背后嚼我舌根!” 几位大娘大婶身子吓得一激灵。 回头见是她,拍着胸口直喘:“要死啊!喊这么大声,魂都给你吓掉了!” 第466章 “嘿,你们骂我还有理了?” “谁骂你了?别一张嘴就喷粪。我们明明在说……” 周围响起阵阵咳嗽声,大娘顿了顿,“反正没说你,说谎这辈子捡不着钱。” 许慧芳凑到一位脸比较长的大娘身边,“我都听说了,前些天就是你在外头笑我考不上大学。” 长脸大娘眼神乱飘,“……老、老婆子我就是嘴欠,后面真没说了!真的,老天爷作证!” “我不信。” 大娘急了,她儿子级别可比许文强矮一截呢。 “那你告诉我,刚才你们在嘀咕啥。”许慧芳慢悠悠道。 “这……” 大娘和瓜友们交换了眼色,一咬牙:“行,我们就告诉你一个,你可别往外抖。” “放心,”许慧芳拍拍胸口:“我嘴比缝了线还紧。” 做出保证后,几个瓜友立刻又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抢着抖最新的猛料。 “……警卫团那个车团长,知道吧?前阵子文工团不是来汇演吗?有人瞅见他和里头一位女演员拉拉扯扯的。” 许慧芳眼睛一瞪:“不能吧?他和淑宁姐关系很好的。没根据的话可不能瞎传,等会影响人家夫妻感情。” “我亲眼瞧见的!那文工团的姑娘把人拦下,两人说了几句一起走了。大晚上的,孤男寡女,要是心里没鬼,车团长干嘛不直接走开?” 许慧芳张了张嘴,这…这确实让人没法不多想。 “哼,男人啊,只有挂墙上了才老实。等着瞧吧,等骆同志从娘家回来,还有得闹呢。” 许慧芳本来是想出来散散心,结果意外得知朋友这么档子糟心事,心情更糟了。 骆淑宁性格直爽,算是她在这院里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她烦躁地抓抓头发。 得,真是一对难姐难妹。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林纫芝这会儿笑吟吟的:“定下来了?” “嗯,师里今天把名单报上去了。”周湛笑着点头。 “太好了!那咱们就能一块儿去京市了。”林纫芝开心地搂住他脖子。 周湛一把搂紧她的腰肢,轻轻松松将人抱离地面,衣摆在空中旋了两圈。 等停下时,先在她唇上亲了亲,才道:“媳妇儿,咱们师动作算快的,别的几个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周湛拿到的是军院进修名额,“军院”全称华国解放军军事学院,也就是后来的国防大学。 作为军队最高学府,军院培养的是师、军级高级指挥员和参谋人员。可以说踏进军院,基本等于半只脚迈入了将军预备役。 今年是军院恢复招生头一年,拢共只有180个名额。 要分给十一个大军区、海军、空军、炮兵、装甲兵、工程兵、铁道兵这些军兵种,还有总参、总政、总后三大总部。 金陵军区作为东部大军区,分到12个名额。三个野战军作为绝对主力,资源倾斜最多。 第1军是野战军中的王牌主力,拿到四个名额;第12军是一线主力,战备优先级稍低,分三个名额;第20军分到两个。 剩下的三个名额,由军区机关、省军区、还有特种兵(所有非野战部队,像炮兵、坦克兵、工程兵等技术兵种)一起竞争。 周湛所在的第1军第1师是王牌中的王牌,加上过往成绩亮眼,拿到了两个名额,周湛便占了一个。 军院这次招生可以说是全军瞩目,名额少竞争激烈,能够选上的无不是精英中的精英、尖子里的尖子。 “光咱们军区,符合‘团级、师级’这个基本条件的军官,就有两千多号人。” 林纫芝心里快速算了下,就算按最低两千人算,竞争十二个名额,淘汰率超过99.4%。 第467章 她不禁咂舌,这比今年高考4.8%的录取率还低啊。 考生里还有不少准备不充分的,可这两千人,那是实打实经历了战争、演习、政治运动重重考验,层层筛选留下来的骨干。 再加上今年是拨乱反正的关键时期,“第一期”的头衔,有不可复制的历史分量。哪怕是明年,都比不上今年这一批的含金量。 在级别晋升“一步慢、步步慢”的体系里,这一步先手优势,可能直接决定了一个人军旅生涯的天花板是“军长”还是“大军区副职”。 眼看着通天大道摆在眼前,少不得有人动歪心思。 林纫芝心道,难怪自家公公要在这节骨眼上公开和周湛的关系。 事实正如她所料,原本周承钧很自信以儿子的履历,拿个名额没问题,并不打算多做什么。 可周小叔粗略整理出金陵军区够资格的人数后,周承钧还是决定提前敲打敲打,镇镇场子,免得节外生枝。 当然,他事先跟儿子通了气。 周湛对此没什么意见,他不会用家族权力仗势欺人,但也不介意借家族的势。 “那你毕业就直接留京市军区了?”林纫芝问。 “对,我和爸是这么打算的。” 一般毕业都得回原单位,但京市军区老早想把周湛调过去,加上总政那边还有周小叔使力,这事不难。 林纫芝叹了声:“在这儿住了两年多,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 周湛笑:“也不算快,我在这儿待了快五年了。” 金陵到京市路途遥远,眼下交通又麻烦,林纫芝琢磨着,这回去开会,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 走之前还得腾出工夫收拾行李,她得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 林纫芝很快向孔厅长递了辞呈。 军院的事是部队团级以上干部才知道的机密,她没提周湛工作调动,只说是跟自己学业规划有冲突。 因为她早早通过气,孔厅长对此有所准备。除了不舍,他更多的还是为她高兴。 林纫芝事业上的成绩足够耀眼,趁这几年读书沉淀沉淀也是好事。 孔厅长很干脆地批了辞职申请,预祝林纫芝学业顺利,常联系。 绣研中心的同事们特意在食堂安排了个欢送会。 甄筝情绪有点低:“唉,两位主任走了,雪曼也要走了。” 林纫芝笑着打趣:“我们走了还不好呀,甄主任?” 甄筝耳根一红,捂住脸:“林主任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众人见她这模样,笑成一团。 甄筝端起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林主任,真的、真的特别感谢您。” “您放心,我一定守好绣研中心,绝不让您和俞主任的心血白费。” 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像做梦。 自己才二十来岁,已经是省级单位的副主任了。 当初俞纹心能力压众人,除了是林纫芝母亲外,本人在苏城绣研所当了多年管理者,经验足。 可她呢? 能力是有,但机关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干的人。 刺绣一向是省里出口创汇的一大头,尤其绣研中心最艰难的起步阶段已经熬过去了,在不少人眼里成了香饽饽。 甄筝听以前轻工厅的同事说过,好些领导都等着林纫芝一走就往里塞自己人。 因为林纫芝早早定下规矩:绣研中心技术至上,主任必须由刺绣大师担任,不能让管理者压过核心技术员,免得外行指导内行。 她的话很有分量,领导们也不敢触碰这条底线,所以大家瞄准的是副主任的位置。 几方争来抢去,最后落到甄筝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头上。 大家再不甘也没办法,力荐她的人是林纫芝,新当选的全国代表。她的话,现在连省里一把手也得掂量几分。 甄筝最庆幸的,就是当初勇敢争取给林纫芝当临时助理这件事。 努力很重要,但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林纫芝喝完杯里的茶,又鼓励了她几句。 关雪曼攥着衣角,小声问:“芝芝姐,等去了京市……我还、还能和您联系吗?” “当然能。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当初报志愿时,关雪曼想读经济学院的财务会计,来问林纫芝建议。 林纫芝发现等关雪曼毕业,正好赶上经济体制改革和国企改革,想着选个兼顾管理的专业,将来路会更宽。 而且人大毕业生分配的单位更好,不是国家经委、财政部,就是各大工业部委和重点企业。 不过她没说得这么细,讲了两所学校不同的培养重点和各自优势,让关雪曼自己决定,她不会干涉他人人生关头的选择。 最后关雪曼还是选了人大,并且顺利考上工业经济专业。 这个专业学的东西比单纯财会多,视野也更开阔。有机会的话,她还是想多学点。 “嗯!那我们京市见。”得了肯定答复,关雪曼脸上的笑明显亮了起来。 “京市见。” …… 年刚过完不久,骆淑宁回来了,很快听说了丈夫那档子桃色新闻。 她名字听着文雅,性子却半点不沾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刚烈脾气。 事情传得有鼻有眼,连时间地点都说得一清二楚,说明不是空穴来风。 但她也没失去理智,关上家门,直接跟车团长摊开了讲。 第468章 “说说吧,那姑娘是谁?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在大路上说,非得一块儿走?”骆淑宁压着火。 车团长只觉得冤枉:“媳妇儿,你是知道我的,我哪有那心思啊。” “那姑娘是小岚啊,岳父岳母托她捎了些东西给我,我就是跟她到宿舍楼下,拿了东西立马就走了。” 听完,骆淑宁松了半口气。 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是在车团长前妻去世几年后进的门,婚前就知道这段过往,既然答应结婚,自然是不放心上。 骆淑宁也不是小气人,她娘家生活条件不差,不在意丈夫照应前任岳家。 偏偏那岳家不是什么厚道人,之前还动过撮合自家小女儿小岚和这个大女婿的心思。 在他们结婚后,还时不时寄点东西来,或是见缝插针的制造见面机会。 可人家小动作不明显,连撮合小姨子的想法都没跟车团长透露过。 骆淑宁心里再膈应,面上却不好做得太绝。 她瞥了眼桌上的小包裹:“寄邮政多方便,也花不了几个钱,犯不着大冷天亲自去取,惹得现在一身腥。” 车团长拉住她的手,苦着脸:“媳妇儿,当时我肚子疼急着回家上厕所,只想赶快了事,没想那么多。” “既然是小岚,那你当时怎么不直接拉着人去政委那儿说清楚?” “我也想啊!” 车团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文工团的人第二天就走了,赶着去下个地方。政委信我,外头那些人可不信。” 骆淑宁帮着他揉太阳穴,“你打电话联系她,让她抽空过来趟。” “你这个前姐夫平时没少照应她们家,现在麻烦是她惹出来的,她怎么也该出面说清楚。” 部队内最忌讳生活作风问题,这事不说清,自家男人往后仕途都得受影响。 车团长声音低了些:“来不及了媳妇儿,现在领导们对我印象肯定坏了,军院名额恐怕也泡汤了。” “什么军院名额?”骆淑宁愣住了,停下手头动作。 娘家弟妹最近生孩子,家里母亲走得早,她过去帮着照顾坐月子,这一个月基本没在家属院。 “军院恢复招生了,本来我还有点希望的,唉。” 车团长摇摇头,只觉得倒霉。 可到底也是自己不够周全,错过机会也认了。 军院的分量骆淑宁多少也听过。 可这会儿她顾不上心疼名额。 她抬眼看向丈夫:“你不觉得太巧了?以前小岚也不是没来过汇演,怎么这回就闹成这样了?” 车团长常年带兵,心眼子实,但不至于没有。 他是野战军出身,调到军区机关也是担任带兵主官,这位置是靠实打实的战绩一步步挣上来的,从没碰上过这种情况。 可这回流言传得快得邪乎,又正好卡在这节骨眼上,由不得他不多想。 见丈夫脸色变了,骆淑宁加了把火:“人家小岚年纪小不懂事,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知道避嫌?我娘家妹子才上高中,来咱家都晓得挑我在的时候。” 车团长自知理亏,闷头听着,不敢吭声。 耳边的话过了耳,也入了心。怀疑的苗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是啊,高中孩子都懂的道理,小岚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能不明白? 还有岳父岳母…… 之前亡妻还在时,老两口还提过好几回,让他帮忙给小岚介绍个好对象。这几年倒不怎么提了。 因为前妻病逝,车团长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觉得愧对两老。 对方寄包裹来,他也默许了,想着到底是夫妻一场,多帮衬几分亡妻家里人。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还存着这种想法。 就算他没和淑宁走到一块,也绝不会考虑小姨子,那置亡妻于何地? 想到妻子临走前还惦记着娘家人,这会儿只觉荒唐又可悲。 看到丈夫阴沉的神色,骆淑宁收了话头,没再往下说。 她性子是烈,但不是莽。 她想得清楚,自己毕竟是后来的人,说多了容易让丈夫觉得她薄情,想把前妻的痕迹都抹掉。现在他自己看明白了才好。 眼下还是得先澄清谣言,夫妻俩跳过这茬,低声商量着。 当天骆淑宁就出了门,找到最早跟她传话的那位嫂子。 那嫂子满脸不自在:“…淑、淑宁,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 “嫂子别急,那姑娘是我家老车以前的小姨子。之前老车一直在外驻军,你没见过,误会了也正常。” 嫂子恍然大悟,随即更不好意思了。 在骆淑宁提出让她带她去找上家时,立刻点头应了。 “我就是听xx嫂说的。走,姐带你找她去。” 就这样,一个找过一个。骆淑宁难得心平气和,一遍遍耐心解释。 这些传话的中间人,或是出于弥补,或是不得不随大流,或是想撇清干系,或是想拉人下水,总之都配合着说出自己的消息来源。 骆淑宁调查的动静不小,林纫芝也听说了。 还跟俞纹心感叹:“最近院里真热闹,新闻一件接一件,跟赶集似的。” 母女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罗雅琴。 林纫芝有些意外,说起来她和江部长碰面的机会,都比跟罗雅琴打照面的次数多。 罗雅琴一坐下就说明了来意,她是为了许慧芳一事来的。 她解释,自己看过许慧芳默写下来的考试答案,按她的估分,再怎么样也该有个专科读,不至于落榜。 罗雅琴认识的人里头,只有林纫芝跟金艺的老师有联系,这才冒昧上门,看能不能帮忙问问。 如果真是分数不够那没办法;可要是不是…那眼下的怀疑就是值得的。 林纫芝听到这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后世新闻看多了,第一反应就是该不会被顶替了吧? 罗雅琴见她皱眉,以为她为难,赶紧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没什么不方便的,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林纫芝边说边转身去拿外套。 她对许慧芳第一印象确实不好,可对方后来道了歉,之后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 帮忙问一嘴的事儿,她不介意帮忙。 罗雅琴没想到她这么干脆,连声道谢,脸颊因为高兴染上红晕,艳若芙蕖。 林纫芝都被这一笑晃了眼。 难怪当初刚来随军时,总听人提起以前的罗雅琴。 总机室人多耳杂,俩人来到江家。 罗雅琴父母两鬓微白,看着就是和气人,见她们有正事要办,领着三个外孙就出去了。 林纫芝拨了绣研中心胡大姐女儿的电话,那姑娘正好在金艺的招生组工作。 电话很快接通了—— 第469章 电话那头一听是林纫芝,语气更加热络,让她稍等会儿,转身去查了招生名单。 没一会儿声音传回来:“许慧芳是本地考生,她的通知书第一批就寄出去了。” 林纫芝道过谢,挂了电话。 罗雅琴在旁边也听清了,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从江家出来,直接去了许家。 陈敏正在院里扫地,看见她们先是一愣,很快扬起笑:“林同志,罗同志?快进来坐。”说着把扫帚往墙边一靠。 许文强和许慧芳听见动静也走出来,见到两人都有些意外。 林纫芝没多客套,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听见被录取时,陈敏使劲摇着许慧芳胳膊,声音都高了:“芳芳!你考上了!真考上了!” 许慧芳脸上笑刚绽开,可听到后面那句“第一批就寄出去了”,笑容又僵住了。 她茫然抬头:“可、可我没收到啊。” “我天天去看,收发室真没有。”陈敏也跟着急了。 “通知书可能中途出了什么问题,”林纫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最好尽快去邮局查查。” 想到如果真是有人想顶替,通知书恐怕早就被拿走了。 她又补了一句:“要是邮局找不着,可以去金艺找个叫xxx的姑娘,她能帮忙补办。” 眼下管理相对灵活,只要能提供可信的身份和录取信息,学校通常能补办证明或允许入学。 很多人被顶替成功,主要是信息不通畅,真以为自己落榜了,没去学校查验过。 许文强看向她们,眼圈有点红:“林同志、罗同志,太谢谢您二位了,要不是你们热心,我们真以为是没考上。” “趁他们还没下班,快去吧。” 罗雅琴柔声催道:“是啊,快去吧。我也得回家给我女儿报个喜。等她听说芳芳老师考上大学,准要乐坏了。” 林纫芝知道他们这会儿心急,和罗雅琴没再多留。 ** 送走她们,许文强立刻去营区请假,借车直奔邮局。 陈敏和许慧芳草草扒了几口饭,惴惴不安地等着。 终于,院门开了,许文强大步走进来。 “哥!怎么样?找到我的通知书了吗?”许慧芳冲上去就问。 “找到了。” 许慧芳接过那张纸,看清上面自己的名字,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陈敏也稀奇地凑过来,小心地摸了摸通知书:“拿到就好,拿到就好。” “这次真是多亏了林同志和罗同志,要不是她们心细,芳芳你又得折腾一年,明年还指不定什么情况。” “嗯嗯!嫂嫂,明天我就上门道谢。” 陈敏欣喜过后,才注意到丈夫脸上没什么喜色。 她定了定神,问:“你去邮局,他们怎么说?” 许文强想起下午的事,神情更冷了几分。 他亮出军官证后,局长亲自出来接待。知道事情后很重视,当着他面就开始查。 最后发现问题出在一位负责分拣的年轻工人身上,二十来岁。 面对许文强压迫的视线,那年轻人滑不溜秋的,“前段时间高考录取通知扎堆,挂号信太多,可能是我分拣时不仔细,把这封混进了废件堆里了。真不是故意的。” 年轻人一脸歉意,可许文强没错过他眼里那点有恃无恐。 在废件堆里找到通知书时,局长冷汗直冒。 按平时流程,这批废件马上就全处理掉了,幸好发现得及时。 陈敏一听就火了:“他就是故意的!” 那么多封,漏掉一次是意外,后面两次复核也刚好漏掉? 第470章 鬼才信是巧合。 “文强,那最后怎么处理的?这可是考大学的大事,总不能就这么过去吧?” 许文强脸色更沉了:“记过一次。” 因为没证据,加上通知书也找到了,最多算工作失误,他再不满也没法。 而且,要不是顾及他身份,那局长可能最多给年轻人一个全局通报批评。 许慧芳气得直跺脚:“他叫什么名字啊?我压根不认识家属院外头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桑晓光。” 许慧芳满脑袋问号:“没听过。我不认识叫这名的人啊。” 陈敏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许文强看妻子和妹妹都一脸茫然,眉头拧得更紧。 一个跟他们全家都不相干的人,做这事儿图什么? ** 就在许家人一头雾水的时候,骆淑宁那边的调查也到了头。 她找到了传话的源头,一位平日里有遛弯习惯的秦大娘。 秦大娘在家属院是出了名的,嘴松的跟棉裤腰似的,只要她晓得的事,不出半天,大院路过的鸟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看见车团长和女演员走一块儿,她转头就跟老姐妹说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看着面前一脸尴尬的秦大娘,骆淑宁有点失望,这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秦大娘的儿子只是个营长,根本够不着竞争军院名额的边。 被找上门的秦大娘脸上臊得慌,知道骆淑宁是出了名的小辣椒也不敢滚刀,各种赔笑道歉后,好声好气地把她送走。 往家走时嘴里不忘咕哝:“真是倒霉催的,早知道就不往那边遛弯了……” 骆淑宁转身的动作一顿,抓着她的手,急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啊?没、没说什么呀……” “最后一句,谁跟你说那条路好走,不容易崴脚的?” 秦大娘被她盯得发慌,话都磕巴了:“……刁、刁处长家媳妇。” ** “淑宁姐?淑宁姐?”许慧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骆淑宁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啊慧芳,我刚想事儿呢。” 许慧芳没放心上,泄气地坐在一旁:“唉咱姐妹俩真是倒霉到一块儿去了。” “现在姐夫的误会澄清了,可我还没搞清楚是谁在害我呢。” 一想到暗处有条毒蛇盯着自家,考上大学的喜事都沾了晦气。 骆淑宁坐直身子,她最近光顾着查自家的事,还没来得及细问这事。 “你通知书不是说是邮局工作失误吗?” “什么失误!” 许慧芳气得咬牙,“那人再怎么狡辩,我哥是不会看错的,他就是故意的!” 这话骆淑宁倒是信。 军人别的不好说,敏锐度都是实打实的。 “他叫什么桑晓光啊,我呸!就他也好意思叫‘晓光’,他晓个屁的‘光’。” “他就应该叫‘晓黑’!个黑心玩意儿!” 骆淑宁猛地抬起头。 会议室里,军区领导们争论不休。 共享的那三个名额,前两个已经敲定了,可最后一个一直定不下来。 作战部部长是刁处长的上级,他率先开口:“刁处长参与制定了军区多项重大演习方案,理论底子扎实。” “又是咱们军区自己培养的参谋人才,等他深造回来能更好地为军区服务。” 副司令沉声反驳:“刁处长没有一线主官经历。车团长是从战火和演习场滚出来的,让他去才能带出更多能打的兵。” 有人不同意:“车团长实践经验确实丰富,可他文化程度和宏观战略思维,跟刁处长差着一截。” 第471章 “未来战争打的是合成,一个懂战略,能在地图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人,价值才最大。” 两方各说各的理,看似是刁处长和车团长二选一,实际上是部队出身和机关出身两派的角力。 哪边多进一个人,哪边的话事权就大几分。 刁处长到底是老机关,人脉广,眼见着天平渐渐倒向他那头。 车团长的老领导,从前第12军的军长,这时候笑了笑。 “周副师长这一进京,能不能回来都两说。等他走了,咱们军区带兵练兵这副担子,总得有人扛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瞬。 周湛当初选择从边境基层连队稳扎稳打,而不是直接在京市军区起步,明摆着要走曲线晋升的路。 这样虽说更辛苦,可上限高,周家为此谋划了十几年。 在场人都看得明白,等周湛从军院进修出来,就该一飞冲天了。 有些人想得更深,车团长和周湛都是野战军出身,要是再添一层“军院同期”的关系,那周湛和金陵军区至少还有条纽带。 见其中几人脸色犹豫,军区参谋长敲了敲桌子。 等场面安静了,不紧不慢地说:“刁处长和车团长都很优秀。但去最高学府,代表的是咱们军区的脸面,得心无旁骛才行。” “车团长最近家里有些波动,虽然责任不在他,但相较之下,刁处长明显更稳妥。” 这话一出,连车团长老领导都不好再说什么。 无论选谁去,他们代表的首先是金陵军区。而车团长在近日事件中的表现,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参谋长扫了一圈,“如果没异议,现在开始投票……” 门突然被敲响,他皱了皱眉。 车团长老领导嘴角一扬:“估计有急事,晚点再投也不迟。” 机关一派的领导没吭声,已成定局的事,晚点也无妨。 很快一个士兵进来,立正报告:“报告首长!车团长的妻子实名举报刁处长及其家属。” ** 会议中断,众人转移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相关人员陆续到场。 骆淑宁目光扫过对面,刁处长媳妇端坐着,一脸坦然。 秦大娘头一回面对这么多领导,话都说不利索。 磕磕绊绊地把当初刁嫂子怎么跟她说的,她又怎么碰见车团长的,后面怎么告诉别人的,不敢有任何遗漏地全说了。 等她说完,骆淑宁正了正神色。 “各位领导,秦大娘往日从不走那条路,偏偏那天就走了。这一去,就‘碰巧’撞见我家老车和一个女同志在路边说话。” “以前也不是没传过闲话,偏这回传得特别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大院都是秦大娘的熟人呢。” “领导们都是明白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凑巧的事?” 刁嫂子面露委屈:“秦大娘年龄大了,我好心提醒一句,这也有错吗?” “小骆,我知道你为你家车团考虑,可也不能为了一个名额,就随意歪曲我的好意呀。” 她叹了口气:“咱们都是军属,本该互相体谅才是。” 骆淑宁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拉长语调。 “哦~~我还寻思着明明咱两家无冤无仇的,你何必这样。原来是为了军院名额啊。” 她语气沉了些:“刁嫂子,你这不仅是诽谤,还试图破坏军队内部团结,干扰组织的正常干部考察工作。” 刁嫂子摇摇头,脸上写满失望:“小骆,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说不过你,领导们都在这里,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清白的。” 一旁的刁处长拍了拍她手背,眉头微蹙:“骆同志,反映问题要讲证据。领导们时间宝贵,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你个人的恶意揣测。” 余光瞥见几位领导交换眼神的小动作,骆淑宁笑笑。 证据? 上面人从不需要证据,看谁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就够了。 领导同僚们明面上没说什么,可心里都有一杆秤。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大家第一怀疑的恐怕只会是刁处长。 再说了,证据她也有。 她瞥了眼眼底藏着得意的女人,继续道:“我还要举报刁处长治家不严,纵容亲人滥用职权。” “刁嫂子指使她弟弟利用在邮局工作的便利,私自扣押、藏匿他人的录取通知书。” 刁嫂子脸色微变:“骆同志!你针对我就算了,可你还要牵连我家里人?我弟弟在邮局老老实实上班,你怎么能这样污蔑他!” 一位领导皱了皱眉:“如果涉及邮局截留通知书,这不是小事,但这由公安负责。” 骆淑宁接话道:“领导说得对。我在这里提,是因为被截的通知书是许副团长妹妹的。” “许家已经报案,而桑晓光在公安那边已经承认是受他姐姐桑晓园指使。” “不可能!”刁嫂子猛地站起。 她手指攥得发白,晓光怎么会承认? 他姐夫好,他才能好,这个道理他明明最清楚! 骆淑宁冷笑,桑晓光是清楚自己的倚仗是谁,可几杯酒下肚、被人捧着吹嘘的时候呢? 从许慧芳那里听到这名字后,骆淑宁立马告诉了丈夫。 夫妻俩找上许文强,一番商量后决定,两个男人身份不便,由骆淑宁去盯着桑晓光,他们去联络公安局的战友。 桑晓光整天把自己姐夫挂在嘴边,酒水入肚,旁人再捧几句,舌头就大了。 在他拍着胸脯扬言自己怎么故意扣下副团长妹妹的通知书,对方连个屁都不敢放,照样拿他没辙的时候,守了一晚上的便衣公安当场把人带走。 有许文强和车团长的“特意关照”,加上同桌酒友作证,桑晓光进去没多久就交代了。 领导们没想到又牵扯进一个副团长。 看到刁处长媳妇的反应,几人对视一眼,神色不明。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敲响—— 第472章 得到允许后,士兵匆匆进来汇报。 “首长,公安和地方邮政纪检的同志来了,说是来核实桑晓光一案的相关情况。” 刁嫂子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刁处长一看媳妇儿这模样,就知道这事怕是真的。 他脸色大变,看向作训部部长:“领导,这事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作训部部长避开他视线。 先前说话的那位抬手示意:“那就按程序办,把事情彻底查清楚。” 很快,刁处长、桑家姐弟俩,三人分别被隔离审查谈话。 ** 审讯室内,刁嫂子看见弟弟那份笔录,就知道再狡辩也无济于事了。 她神色焦急,反复念叨着:“这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我家老刁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同志你们可别冤枉好人啊。” “你好好配合我们工作,组织不会冤枉任何人。” “好好好,我配合,一定配合。” 审讯人员表情缓和了些:“那你为什么指使桑晓光扣押许慧芳的录取通知?” 刁嫂子想起那天,丈夫挺高兴地和她说,军院恢复招生了,不知道机关能分到几个名额,他想争一争。 可没过两天,丈夫就蔫了,一问才知道,是分配结果出来了。 十二个名额,野战军足足包揽了九个,机关得和特种兵一起分他们剩下的。 当天出门买菜时,她刚好听见人讨论许慧芳报考的事。 丈夫以前提过许文强,一个农村娃,没背景没靠山,偏偏运气好遇到贵人,被周湛一手提拔上来。 丈夫从未明说,但刁嫂子知道,他心里羡慕许文强,或者说羡慕第1师的人。 名额分下来后,整个家属院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只有周湛如谪仙人高坐云端,闲适看着下头剑拔弩张。 那几天家里的烟灰缸满了又满,刁嫂子理解丈夫心中的苦闷。 那么多个机关,加上各种兵种,六百多号人拼死拼活地抢三个名额。 第1师呢? 排除周湛无可争议的那一个,依然只有不到三十人争一个。 悬殊差距太大,谁能平衡? 周家那种庞然大物,她连冒犯的念头都不敢有,但内心的不忿总要有人承担。 刚好,许慧芳撞了上来。 上位者出手不需要理由,随口一句话,就能让别人的似锦前程跟着废件一起烧掉。 刁嫂子扯扯嘴角,淡淡开口:“一念之差,想做就做了。” 审讯人员愣了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冷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要挑唆秦大娘,去传车团长的闲话?” 刁嫂子张嘴就想辩驳,看到对面两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是想给他找点麻烦,真的!我没想干扰组织工作,那姑娘和车团长的关系一查就明白,对车团长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指使完弟弟后,刁嫂子心情一直不错,得知丈夫进了最终备选名单,更是欣喜。 刁处长却不见喜色,反而让她别抱太大希望。 说虽然他和车团长综合评分一样,但车团长有多年一线主官经历,领导们大多倾向他。 末了,他还安慰她,庆幸自己娶了个善解人意的媳妇。 不像车团长娶了个小辣椒,要是这回没选上,家里指不定怎么闹呢。 刁嫂子却愤愤不平,替自家男人委屈。 比不过同为副师级的周湛就算了,现在连正团级的团长也能压他一头? 评分一样那就拉低评分,没有问题那就捏造问题。 第473章 想到骆淑宁的脾气,要是车团长后院起火,自家丈夫的机会不就大了吗? 她唯一没预料到的是骆淑宁的反应,不仅没和车团长吵,反而追根溯源查到自己这儿来。 临门一脚,功亏一篑。 刁嫂子从不平情绪中回过神,急声重复:“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家老刁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审讯人员对视一眼,不禁失笑。 …… 公安、邮政纪检,再加上军队纪委和保卫部门,几头一块儿查,处分结果很快下来。 刁处长因治家不严、家风败坏,纵容家属,客观上干扰部队工作,造成恶劣影响。 别说军院名额了,直接被撤销职务、开除党籍,降职转业,政治生命基本算是彻底断了。 刁嫂子因诽谤和诬陷革命同志、教唆他人破坏国家重要通信,判了七年。 桑晓光蓄意损害他人入学权益、破坏国家重要通信,开除公职,同样判了七年。 这事性质太坏,军区直接在干部大会上宣布了对刁处长的处理决定,杀鸡儆猴。 要求所有军官自省自查、约束家人、整顿家风、严守纪律。 周湛严格执行,晚上洗漱完拉着林纫芝坐到床边,一脸郑重其事。 “媳妇儿,配合下我工作,接下来我问你答。” “嗯嗯。”林纫芝不理解,但乖乖应了。 周湛拿出开会特意记下来的自查问题清单。 “第一个是经济和生活作风问题,有没有乱答应事、乱收东西?” 林纫芝刚想说话,男人肯定摇头:“我媳妇儿有钱又爱我,这条过。” “第二个,是否滥用影响力,有没有打着我的名义办私事?” 周湛继续摇头:“我媳妇儿影响力比我还大,这条也过。” “第三个,家庭内部是否享乐主义抬头?是否在吃穿用度上讲排场、比阔气?” 林纫芝想到自家的衣服料子,还有时不时添的新鲜吃食,底气不太足。 “这有…吧?” 周湛头都快摇断:“这肯定没有啊!”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面面相觑。 周湛一脸茫然,“媳妇儿,咱俩存折上躺着百万元,每月开销才多少,哪里享乐了?简直不能再节俭了。” 林纫芝陷入沉思,节俭?她吗? 周湛不停地“过过过”,很快来到自省环节,“媳妇儿,轮到你问我了。” 林纫芝接过,清了清嗓子:“你对家属出格行为制止了没有?” 周湛得意仰起头:“我家属没有出格行为。” “这到底是家属问题,还是你自身表率不够?” “是家属的问题,根本没给我表率的机会。”他遗憾地说。 林纫芝配合着问完,也不知道周湛自省出什么没有,倒是看他玩得挺开心的。 搅得人心不宁的军院名额,终于全数定下了。 最后一个名额,落在了车团长手里。 这个结果,让骆淑宁很吃惊。 她原本以为折腾这一遭最大的收获,是丈夫总算跟前岳家彻底断了牵扯。 没想到,竟还等来了这么个意外之喜。 车团长本人也没想到。 比起不太懂部队晋升门道的媳妇儿,他更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越往高处走,上级越看重的就是一个“稳”字:个人行事要稳当,家里头也得安稳。 他自己的功绩没到周湛那种力压群雄、能让领导们视而不见一些小瑕疵的地步。 优中择优,备选的人海了去了。 综合评分比他差不了几分的人就有五六个,都还在后头排队呢。 更别说,之前那桩事虽说他是被冤枉的,可到底是他自己行为不够妥当,才给人留了钻空子的机会。 第474章 从私下流言闹成刑事案件,还牵扯到公安、邮政两个系统,对军区来说这就是件丑闻。 通常遇到这种情况,为了尽快平息事态、消除影响,最干净利落的做法就是把直接相关的双方都从名单里拿掉。 哪怕被冤枉的那方觉得委屈,但对高层而言,这是最省事的处置。 车团长自己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名额多半要黄。 实际上高层内部如他这个想法的人有不少,说要按常规处理,为此还有过一番争论。 最后还是有人提出来,这次要是因为被抹黑就把车团长筛下去,往后难保不会有人有样学样,抱着“我上不去你也别想”的心思到处泼脏水。 更怕的是那些只差一步的“第三人”,专挑前头的人互斗,自己好坐收渔利。 为了把这股歪风邪气掐死在苗头里,经过投票,名额还是给了车团长。 ** 这场风波过去,家属院最近可热闹了不少,好几家都在摆升学宴。 周湛手下的团长、营长,基本都有邀请两人,林纫芝道喜后都婉拒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去哪家不去哪家都说不过去。 没多久,江德生夫妻俩一起上门邀请,这次林纫芝没拒绝,两家一向走得近。 自家媳妇儿考上大学,江德生这些天逢人便笑,但他高兴的不只是罗雅琴进入好学校。 更是觉得媳妇儿的人生终于回到原本的轨道,又能过上她以前的日子,读书看报、看剧赏花,惬意享受每一天。 又送走一位军长后,江德生无奈苦笑。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上门“讨酒喝”的领导了。 他不过是位新上任的副军级部长,哪里值得如此多高层主动来捧场? 无非是知道周湛夫妻俩会来。 江德生不好推拒,可心里到底有点不是滋味。 他单纯地想跟一群亲近的人,安安静静给琴琴庆贺一下,现在倒弄得复杂了。 罗雅琴得知后倒是挺高兴,还反过来宽慰丈夫。 前些年都是江德生为她遮风挡雨,把外头的动乱隔绝在家门之外。 以前是时机不对,现在可以了,她也想为丈夫做点什么。 别的事她或许不擅长,但她从小是被父母精心教养大的,该学的都有学。 只要她愿意,和各位嫂子打交道还是应付得来的。 摆宴这天,来的人比罗雅琴想的多,基本军区高层都到了。 她按下诧异,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和江德生一起招待。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是热闹。 等林纫芝和周湛进门时,这热闹更是到了顶峰。 夫妻俩出门前被西西白白两个黏人精绊住了脚,小家伙们以为爸妈要出去玩,抱着腿非要跟。 耽搁了会儿,不过他们提前出的门,到江家时其实不算晚,只是没想到会看见这么多领导。 林纫芝和周湛交换了个眼神,又看向江德生,心里有了数。 司令等人见他们进来,都笑着起身招呼入座。 周湛面带歉意:“出门前哄了会儿孩子,来晚了。” 副司令笑呵呵地抬手:“我家孙子也这样,总觉得大人出门是背着他去玩。不哄好了,出来心里总惦记着。” 参谋长在一旁也笑着接话:“是我们来得早,江部长家出了位大学生,这可是大喜事,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急着来沾沾文气。” “周副师长和林同志都是栋梁之材,孩子未来肯定差不了,自然没有我们这种‘求才若渴’的烦恼,从容些也是应当的。” 周湛嘴角噙着笑:“参谋长您可别捧我了,我和我媳妇儿倒是担得起您的夸奖。可我家那俩小崽子还在玩泥巴呢,将来怎样那可说不准。” “哪像各位首长,自己立得住不说,家里孩子也个个成器,早就在岗位上发光发热了。” 他边说边自然地拿起茶杯,朝江德生方向一敬。 “今儿这文气啊,我看全在江部长这桌。我们就跟着蹭蹭光,盼着将来别结出俩苦瓜就行。”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开了,气氛更加热络。 林纫芝打过招呼,留周湛在那儿应酬,自己提着带来的水果去找罗雅琴。 江家准备的菜式很丰富,凉菜热菜摆满了桌,中间还有一大盆清炖鸡汤,冒着热气。 男人那桌人,职务大多比周湛高,可说话语气都透着客气,没人真把他当下级对待。 谁都清楚,再过一两年,周湛的位置恐怕就要翻上来了。 他们这些人,往后能不能调进京市都是两说。就算真有那个运气踏进权力中心,到时候恐怕连周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现在人还没走,多维系几分关系,刷刷脸熟,总没坏处。 女眷这边,话题绕来绕去,总少不了孩子、学业,还有各家近况。 林纫芝坐在罗雅琴旁边,偶尔接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 她话虽不多,可桌上不会有人忽略她。 林纫芝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舒展,气质温和,光是坐在那儿,就让人心情跟着平静下来。 林纫芝不参加茶话会,桌上的女眷很少和她近距离接触,但她却是她们聊天绕不过的人物。 她们的丈夫都位高权重,子女虽然不是个个出众,但至少都有份体面工作。 放在外头,她们的日子已经够让人羡慕了。 可认识林纫芝之后才知道,一个人的人生可以美满到什么地步。 这次军院名额的事,男人们抢破了头,但夫人们的关注点却有些不同。 她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林纫芝夫妻俩要两地分居了。 这事放别人身上其实不算什么。 军人嘛,少不了出任务、驻外,一走几个月甚至一两年都是常事。 但放在林纫芝身上就不一样了。 她实在太过顺风顺水,衬得这唯一的一点“不圆满”,都显得格外扎眼。 好奇打量了会儿林纫芝的神情,明面上看不出什么。 有位嫂子笑着开口—— 第475章 人真是复杂的生物。 比如这会,嫂子们有丁点微妙的窃喜,但同为军嫂,不影响她们有着感同身受的体贴。 所以这位嫂子话递过来时,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关心。 “周副师长去京市进修,林同志你要是忙不过来记得说,或者看看要不要找个远房亲戚来帮忙。” 林纫芝笑吟吟道:“那倒不用,我们一家一起去京市。” 桌上的嫂子们愣了愣,这林同志不是绣研中心的主任?工作在身哪能说走就走? 有人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你还要去开代表大会呢。” “借着这个机会去京市走走也好,就是到时候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路上怕是不安全。” 见大家误会了,林纫芝解释了句:“不是只开会,工艺美院那边聘请我去当老师。” 众人纷纷停下筷子,惊讶地看过来,这消息她们还是头回听说。 “不是说是编写教材吗?” 林纫芝点头:“教材是教材,他们还邀我去任教。本来没打算应,现在阿湛要去进修一年,干脆一起去了。” 读研的事还不确定,林纫芝拣了些能说的说了。 “那林同志以后就是大学老师了啊。”最初开口的嫂子轻声感叹。 她是真的服气,活了这么大岁数,孙女孙子都有了,第一次见有人心想事成到这地步的。 林纫芝都不是老天爷赏饭吃了,人家是老天爷追着喂,还怕她吃不饱,满汉全席统统摆上,任君挑选。 这不刚遇上夫妻异地分居的难题,京市大学老师的工作就送上门了,烦恼瞬间没了,一大家子开开心心进京。 林纫芝就瞧见席上几位嫂子神色复杂,看自己的眼神里羡慕中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内心不解,但没感受到恶意,便也没多问。 任嫂子在一旁看得好笑,她和这些人相对熟悉,大概能猜到这些嫂子的想法。 好在大家都想得开,酸过一阵后,纷纷祝贺她。 甚至还有人想着,林纫芝去京市也好,让那边的人也尝尝这种滋味。 林纫芝谢过大家的贺喜,不着痕迹把话题带回罗雅琴身上。 嫂子们都是懂礼数的,笑着顺着她的话往下聊。 司令夫人开口邀请:“琴琴有空也来咱们茶话会坐坐,跟大家说说话。” 罗雅琴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应了下来。 ** 升学宴过后,家属院里也渐渐传开了林纫芝要跟着进京的消息。 按规矩,军人去军院进修,粮油关系、组织关系这些都会转过去,工资也照原职级由军院发。 等到毕业分配,原则上是回原军区,所以家属一般都留在原地,房子也就暂时留着。 大伙儿原以为林纫芝带着孩子也是这么个情况。 可现在他们一家人都要走,那房子就得收回去,留给接任者或者重新分配。 一时之间,不少人动了心思。 林纫芝家院子漂亮是出了名的,老远就能看见那面倾泻而下的花墙。 每到开花的时候,从她家门口经过,空气里都是香的。听说里头种的水果、蔬菜也好吃。 这年头房子紧张,能住就行,少有人讲究装修,冲着里头摆设去的毕竟是少数。 更多的人是看中这院子的风水,一对龙凤胎在这儿出生,夫妻俩这两年的事业运更是没得说。 虽说报纸上总说要讲科学,可到底人都是有点迷信心理的,尤其身边就有现成的例子。 第476章 比方说周家隔壁的程勇一家。 林纫芝随军之前,康康瘦弱得连门都出不了,现在成天带着一帮小子满大院跑。 程勇去年也升到了副师政委。 部队里二十多岁的副师只有周湛一个,大多数副师都是四五十岁,像程勇这样三十多的,已经算是少有的青壮派了。 还有离周家不远的许家,人家早早就相中了这块地儿。 当初大伙儿还笑话他们一点都不挑,连方家那种人家住过的房子也敢要。 现在回过头看,笑人家傻的,到头来自己才是真傻。 都说“邪不压正”,周家这院子的气运,不仅压住了晦气的方家,还保着许慧芳顺顺当当入学。 听说当初连许家自己都认命了,以为真没考上,结果兜兜转转通知书还是找回来了。 这说明什么?挨着周家住久了,多少也沾上好气运了。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去年那波晋升的军官里头,不少人挑房子时都特意选了离周家近的。 这回听说周家院子要空出来了,一个个在家里懊悔,早一步升职好是好,可也错过了住进这风水宝地的机会。 另一拨人的反应截然相反,那些还住在单人宿舍的军官们可都乐坏了。 他们不少是结了婚家属还没随军的,或者刚结婚不久。 正琢磨着申请房子呢,突然遇上这么个好消息,简直是双喜临门。 一时间,后勤部营房科的门槛都快让人踏破了。 林纫芝目瞪口呆地听程嫂子说完外头抢自家房子的热闹,心里怪怪的。 这怎么有点人还活着,就有人开始张罗棺材的感觉? 而且封建迷信要不得啊,几个人信也就罢了,怎么这么多人信? 程嫂子笑得直拍腿:“可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周围几家邻居,还有跟你们家走得近的,这两年确实都越混越好,由不得人不信。” 林纫芝听完她举的那些例子,乍一听挺有道理,可细想下来其实都有迹可循。 周湛当初选房子时就仔细挑过邻居,而周湛的级别摆在那儿,能跟他们家往来的,本身也都是差不多的层次。 所以不是他们家风水旺了别人,是这些人本来就心正能力强。就算没跟他们走得近,成功也是早晚的事。 林纫芝知道,其他人不是想不到这层。只是有时候,人就需要一些虚无缥缈的念想当个寄托。 “唉,没想到你们就要走了,”程嫂子叹道,“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是谁住进来。但愿是好相处的人家。” 程勇升职后,他们也没搬去小楼那边。一来程嫂子觉得小楼那儿人情往来更复杂,她应付不来; 二来也是真心喜欢和林纫芝一家做邻居,日子都舒心不少。 有过这样的好邻居,程嫂子真怕到时候来家难打交道的,那落差也太大了。 听到程嫂子的话,林纫芝透过客厅的木窗,望向新蕊待绽的院子。 每一根木头、每一株花苗、每一块石头,都是她跟周湛从后山捡回来,亲手一点一点布置成现在这错落有致的样子。 按林纫芝的心思,她最希望的还是程嫂子一家搬进来,但想也知道不可能。 房子是部队的,她不可能去插手后勤部的安排。 只能盼着这个他们夫妻俩亲手搭起来的“小桃源”,能迎来懂得欣赏、愿意好好爱护的新主人。 第477章 ** 后勤部,营房科。 电话铃又响了,白科长接起来,那头是谢师长的声音。 “白科长啊,听说周副师长那房子要空出来了?我侄子正好在申请住房,你看能不能……” “唉,谢师长,”白科长声音里堆着笑,“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那房子太抢手了。刚王部长也来电话,说他女婿也想要……” “是是是,首长您放心,咱们肯定按程序走,听组织的安排。” 挂了电话,他脸上那点笑立刻没了,抹了把额头,手心有点潮。 这一个接一个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哪个都得罪不起。 正愁着,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李团长。 李团长往椅子上一坐,递了根烟。 “老白,我媳妇儿孩子马上要来随军了,凭咱俩这交情,你可得给兄弟我分套好点的啊。比如周副师长那套,我看就挺合适。” 白科长接过烟,没点,乐呵呵的:“老李,嫂子跟孩子们来是喜事,到时候一定来家里坐坐,我让你嫂子好好烧几个菜。” 他顿了顿,语气为难:“可这房子分配得按规矩来,后勤部这边得统一研究,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啊。” 李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摆摆手站起来:“行,老白,我等你消息。” 等人走了,白科长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个个都盯着那套房子,可房子只有一套,给谁都不是。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出门去了后勤部张部长办公室。 “部长,周副师长那房子现在好多领导都来问,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 张部长头也没抬:“谁都不给。留着,等新来的团长。” 白科长刚想应声,又想起什么,小心补了句:“可这是团职房,新来的团长听说享受副师级待遇,恐怕更想要小楼那边……” 张部长从文件中抬起眼,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那房子被周副师长和林同志收拾得跟个花园似的,那是一般的团职房吗?说不定副师长都想要。” 白科长眼睛亮了,对哦! 新调来的团长待遇、资历、职别摆在那,给了他谁都没话说。 张部长语气果断:“你就这么对外说,房子留给新来的团长,先把眼前这些人推掉。等团长来了再说,到时候他真不要,咱们再议。” ** 周湛自然也听说了自家房子抢手的事。不过那些人都是冲着营房科去,没人真上家门口来转悠,他听过就过了。 “媳妇儿,那些人倒挺有眼光。希望住进来的人,也能好好打理这院子。” 林纫芝也希望如此,可到时候他们也看不到了,多想无益。 她问起更关心的事:“你跟爸提冒名顶替那事了吗?” 前段时间她一直忙着编教材、备考、交接工作,还是许慧芳这事发生才想起来。 这时期制度有漏洞,信息也不畅通,确实有不少人身份被顶替,等到年纪大了才知道自己曾有机会上大学,错过了改变命运的时机。 林纫芝刚好有往上递话的机会,周家也有能力出手。眼下大学陆续开学,赶在这时候加大力度查还来得及。 “说了。”周湛点头,“爸很重视,说会跟祁老联系,看看怎么处理。” 林纫芝“嗯”了一声。 在军部周家说话管用,政界那边周家人不多。这事说到底归政府管,可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去开口,到底意义不一样。 ** 得知房子最终归了新调来的团长,众人也只能无奈认了。 分房按职级、资历排,人家确实压他们一头。 现在只能盼着这位享副师级待遇的团长,看不上那套团职房了。 而此时,被众人惦记的团长正从金陵火车站走出来。 二月的天还冷着,他穿一身笔挺的军呢大衣,眉眼深邃,气质冷硬。 他身侧跟着的妻子穿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书卷气很足。 来接站的吉普车已经等在路边。 男人护着她上了车,自己才绕到另一侧坐进去。 引擎发动,开车的小战士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瞄了眼后座的男人。 下一秒,正撞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小战士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旁边的女人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别吓着人家。” 她转头冲小战士笑了笑,声音温温和和的:“小同志,你怎么一直看他?是他脸上有什么吗?” 小战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没啥,就是没想到团长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周副师长那样的不会再有了。” “哦?周副师长?”团长眉毛微挑,像是起了兴趣。 小战士眼睛一亮,话匣子打开了:“是啊首长!周副师长可是咱们金陵军区的骄傲,打仗厉害,带兵更厉害……” 他的声音明显高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看得出非常崇拜他口中的周副师长。 团长似笑非笑,“是么?我听说他嘴挺毒的,你没挨过他训?” 小战士顿了顿,随即挺起胸脯:“想挨周副师长骂的人多了去了。他骂得都在理,被他指点过的兵,个个进步飞快。” “我、我也想被他骂两句呢!” 团长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女人在一旁抿嘴笑了。 小战士感受到车内的微妙气氛,试探着问:“首长,您…认识周副师长?” 团长收回目光,毫不犹豫:“不认识。” 顿了一秒,补了句:“我认识他爱人。” 第478章 男人说完,小战士眼睛又亮了。 “首长,您认识林同志啊?林同志也特别优秀。” 想着团长初来乍到,他还挺热心地给人家支招。 “您要是想跟周副师长拉近关系,就多夸林同志,再夸夸他家那对龙凤胎,周副师长最爱听这些了,保管管用。” 团长冷哼:“我怎么听说他天生对女同志过敏,靠近三米就浑身刺挠。” 小战士眨眨眼:“有这事?可能…可能周副师长后面治好了吧?” 团长后槽牙磨了磨:“那他病好得真是时候,早不好晚不好,遇上他媳妇儿就好了。” 女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推了男人胳膊一下:“行了,陈年旧事还翻出来说。” 团长轻哼,别过脸看向窗外,到底没再开口。 小战士缩了缩脖子,虽然没听懂,但直觉告诉他,这位团长跟周副师长之间好像有点故事。 ** 在团长和妻子入住军区招待所时,林纫芝一家正在饭后闲聊。 隔壁院里传来康康和他小伙伴的笑闹声,正在玩积木的西西立刻抬起头,小手一指:“哥哥~~去!” 白白也撅着屁股爬起来,“去~康康哥哥~~” 周湛一听这俩小祖宗又想往外跑,眉头立马就锁紧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把两个胖宝宝揽到跟前,蹲下身,视线跟他们齐平。 “西西白白,听爸爸说,”他严肃着脸,声音尽量放得温和,“外面有好多不认识的人,不能随便跟人家走,记住了没?” 西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点点头,奶声奶气地重复:“不跟…走。” 白白看姐姐点头,也跟着用力点小脑袋,“不走~” “要是有人要抱你们呢?” 周湛不放心,继续问,还伸手做了个“抱”的动作。 白白歪着头想了想,伸出两条小胳膊,紧紧搂住自己的圆身子,抱得死紧:“抱不着…” 西西却皱起小眉头,用力一跺,握紧小拳头,气呼呼就挥过来:“打…宝宝打…爸爸教…” 眼看那肉拳头要捶到自己脸上,周湛赶紧偏头躲开,啧了一声:“教你防身,没教你捶你老子。” 旁边林纫芝没忍住笑出声,这姐弟俩脾性真是越来越分明了。 她伸手揉了揉儿子软软的头发:“我们白白机灵,知道不让人随便抱,对不对?” 白白被妈妈一夸,立刻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头:“嗯嗯!” 林纫芝又转向女儿,睁大眼睛:“哇我们西西更厉害,都知道要打跑了。” “可是宝啊,要是人家力气大,硬要把你们抱走呢?” 这个问题对一岁半的娃娃显然有点超纲。西西和白白对视一眼,都茫然地眨了眨眼。 林纫芝柔声教导:“那就大声喊,喊‘救命’、喊‘不要’,记住了吗?” “猪~猪~啦~” 这回俩小家伙听懂了,扬起小脑袋,两个小拖腔一高一低。 周湛还是不放心,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让他们坐在自己腿上。 “光喊还不够,得像小炮仗一样,使劲扭,边扭边喊‘有人偷宝宝’,记住了吗?” 他说着,晃了晃胳膊做示范。 西西和白白以为爸爸在逗他们,立刻咯咯笑起来,小腿在空中蹬得起劲,身子也跟着扭来扭去。 “对,就这么扭。”周湛欣慰极了,嘴上还是操心着。 “记住啊,只能跟康康哥哥在咱们家院子前头玩,不准跑远。看见不认识的人,就跑回来找爸爸妈妈外婆,或者找隔壁的程婶子。” “找婶婶~”西西立刻接话,小手指了指隔壁。 提到隔壁,白白又想起玩的事,指着大门,大声道:“玩!宝宝玩!” 第479章 西西一听,眼睛亮了,扑腾着就要往下溜,闹着要出门。 天还没回暖,夜里更是冻人,林纫芝哪敢放他们这时候出去。 她柔声哄道:“外头天黑了,小朋友们都睡觉觉了。西西白白也该睡了,等睡醒妈妈一定让宝宝去玩。” 说着递给男人一个眼神。 周湛配合地做出委屈脸:“爸爸今天上班可辛苦了,西西白白不乐意在家陪爸爸玩吗?” 两个小团子呆呆地看着眼前似乎快哭了的爸爸,愣了会儿,随即手忙脚乱起来。 白白小鸡啄米般点着小脑袋,小手摸上周湛的脸颊:“宝陪…不哭哭……” 西西则学着平时大人哄自己的样子,搂住爸爸的脑袋就往怀里按。 可她胳膊短,劲儿又不稳,要不是周湛另一只手在后面悄悄托着,差点父女俩都要往后仰。 周湛被儿女的孝顺糊了一脸,感动得不行,“真是爸爸的好宝宝。” 看时候不早了,夫妻俩和俞纹心说了声,带着孩子回屋,哼歌讲故事,慢慢把两个小的哄睡着了。 林纫芝刚掖好被角,就听见周湛压低了声音说:“媳妇儿,听说新调来的团长已经到了,这一两天可能有人上门来看房子。” 林纫芝转过脸,轻声问:“你见过了?人怎么样?” 周湛摇摇头:“这几天光顾着交接了,只知道要来位团长,别的还不清楚。” “没事,我这两天院门都敞着。” 最近林纫芝母女俩都在收拾搬家的东西,平日不觉得,一收拾起来才发现东西越理越多。 两个孩子在家待不住,总想往外跑,她们又忙着,只得让康康带着在门口玩。 她把院门开着,也好时不时抬眼瞧上一瞧。 …… 第二天吃过饭,西西和白白就趴在门边,眼巴巴地往外瞅。 林纫芝给他们穿戴整齐,挨个捏了捏小胖脸:“还记着呢,记性可真好。” 俩宝宝咯咯笑,小脸主动往前凑了凑,林纫芝心都要化了,亲了亲他们。 “好啦,跟着康康哥哥去玩吧。一会要回来喝水,知道吗?” “嗯嗯…宝喝水水…”两个小脑袋点得认真。 林纫芝也知道他们多半是顺口应着,但凡是反问语气,这俩不是“嗯嗯”就是学话尾。 她转身拉住一旁等着的康康,细细叮嘱:“就在院门口这一片玩,别走远,过阵子就带他们回来歇歇。” 康康一手牵一个,肃着小脸,语气认真:“婶子您放心,我隔一会儿就带弟弟妹妹回来。” 林纫芝摸摸他头:“谢谢康康。婶子今天做了卤味,晚点和爸妈一块过来吃。” 康康眼睛亮了亮,笑着应下。 他放慢脚步,迁就着弟弟妹妹的小短腿,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挪。 林纫芝送到院门口,西西和白白走出去几步,突然停下扭过头,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喊:“妈妈~~拜拜~~” 林纫芝也笑着朝他们挥手,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康康过来时,他的小伙伴们早等在那儿了,看到俩胖宝宝,呼啦一下就围上来。 “哇这就是西西白白?他俩长得不像诶。” 康康骄傲地挺挺胸脯,给小伙伴介绍自己弟弟妹妹:“红色衣服的是姐姐西西,蓝色的是弟弟白白。” 姐弟俩手牵着手,也不认生,看到这么多哥哥姐姐,眼睛布灵布灵的,见谁都咧开嘴笑。 林纫芝怕他们冻到,用厚棉服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毛线帽,耳边还缀着小球。 本来就长得可爱,再配上这一身,活脱脱就是两个小肉丸。 第480章 徐志保看得眼馋:“康康,我拿我家弟弟跟你家婶子换一个成不?” “不成不成,林婶子一看就是爱干净的。康康,换我家的!我弟弟不像徐志卫爱吃屎,他只是爱吃鼻涕。” 徐志保急得跺脚:“我有仨弟弟,随便选,三个换一个也行。” 康康抽了抽嘴角,“这话要让我周叔听见,他会打死你爸的。想要这样的,让你妈再生一个呗。” 徐志保声音都蔫了:“我妈说了,再生一百个也都是我弟那样,还是换一个来得快。” 其余人不像徐志保这么异想天开,但也没见过这么圆润白嫩的娃娃,忍不住想抱。 西西和白白却还记得昨晚爸爸妈妈说的话,齐齐往康康身后缩了缩。 看到小伙伴们羡慕的小眼神,康康更神气了:“西西白白不给生人抱的。你们要是好好陪他们玩,像我这样疼他们,说不定能让你们抱一下。” 他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个旧皮球,摆摆手:“你们自己玩吧,我得带宝宝玩滚皮球去。” 往常他们最爱玩“抓鬼子”,分成两队喊着冲锋,但不适合这么小的孩子。 康康今天主要是来炫娃的,显摆完了,就打算带宝宝到旁边空地上玩。 其他孩子却舍不得走,都想跟西西白白一起,有皮球的赶紧跑回家拿。 没一会儿,好几个孩子都抱着球回来了,散在空地上你踢给我,我传给你,故意把球往宝宝们跟前滚。 头一回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围着玩,西西和白白高兴坏了。 俩人摇摇晃晃追着球跑,捡到球后,就笨拙地用小手小脚推回去。 其他人默契地把球又轻轻滚回来,姐弟俩便咯咯笑着再去追。 …… 团长一大早去营区报到后,回招待所给妻子送了饭。两人简单收拾了下,便往家属院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片孩子的嬉闹声。 女人温柔抚着腹部,男人侧头看她,眼里划过笑意:“分给咱们的房子就在这一片,等会儿顺路去看看。” 女人笑着点头,两人边走边说着话,没多远就瞧见了前头的热闹景象。 一群半大孩子把一蓝一红两个小身影围在中间,那俩娃娃穿得圆滚滚的,跑起来摇摇晃晃,看过去就像两个大球在追着更小的球跑。 这一幕实在有趣,夫妻俩忍不住停下脚步。 “芝芝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女人侧头问。 提起妹妹,陈松青脸色柔和了许多:“嗯,差不多。一会儿就能见着了。” 正说着,孩子们那边有个力度没控制好,皮球被一脚踢飞,骨碌碌滚出了圈子,直朝他们这边来。 那个穿蓝棉袄的胖宝宝乐呵呵地追着球跑,一个没留神,小身子一晃就往前栽。 陈松青反应迅速,几步上前,在小家伙脸着地前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抱进怀里。 “没事吧,小同志?” 白白懵懵抬头,眨了眨眼,入目便是一张陌生的冰块脸。 小嘴一瘪,双手立刻紧紧抱住自己,身子拼命扭动着,扯开小嗓子就喊:“偷…偷宝宝…救救…” 他挣扎地太过,陈松青差点没抱住。 正想弯腰把他放地上,下一秒小腿上就挨了好几下结实的捶打。 西西离得最近,跌跌撞撞冲上来,小拳头使劲地往坏人腿上捶,脸都憋红了,“放!放弟弟!” 三头身的身高,小短腿蹬着蹦还是够不着,就扒着男人的裤腿往上蹦,一遍遍喊着:“打!宝宝打!坏坏!” 陈松青哭笑不得,制止了商羽想上前的动作,赶紧把怀里的胖弹簧放到地上。 白白脚一沾地,就被西西紧紧搂住了。 夫妻俩刚想解释,就见一群半大孩子冲了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坏人啊保护啊宝宝啊之类的。 康康把弟弟妹妹护到身后,警惕地盯着这陌生的一男一女。 “你们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西西抓着人就告状,指着男人,气呼呼道:“坏坏!偷弟弟!打!宝宝打!” 这话一出,周围孩子们的眼神更凶了。 陈松青:“……” 看这群孩子“不说明白就别想走”的架势,默了默,才道:“我不是坏人。刚才是看他快摔了,才伸手扶一把。” 可他生得严肃,说这话时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孩子们听了,反而更怀疑了。 商羽无奈地瞥了丈夫一眼,轻轻摇头,自己上前柔声解释。 “小朋友,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是新调来的,正要去看看组织上分给我们的房子,就在这院子里。” 她说话不急不缓,很有亲和力。 孩子们绷紧的小脸松动了些,互相看了看,敌意消了大半。 康康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弟弟妹妹,确认没磕着碰着,这才挥挥手,让伙伴们散开些。 他站直了,对着男人点了点头:“刚才谢谢你扶住我弟弟。” 说完也不再多说,一手牵起一个宝宝,带着小伙伴们走开了。 俩宝宝受了点惊吓,揪着康康的衣角不肯松,只想回家找妈妈。 康康和小伙伴们说了声,便牵着他们往家走。 可走出一段路,他猛地转头。 陈松青看出他眼里的警惕,只得又开口:“我们要去的院子也在前面。” 康康将信将疑,拉着西西白白让到路旁,示意他们先走,自己慢慢跟在后头。 商羽看得直想笑,压低声音:“都让你别整天冷着脸了,看着就不像好人。” 陈松青无奈,爹妈给的长相就这样,他也没办法。 商羽让丈夫帮忙看路,自己时不时回头偷偷看一眼,一脸姨母笑:“啊啊他们真的好乖好可爱,跟糯米团子一样。” 陈松青想到刚才怀里那个跟年猪一样难按,还有至今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腿,实在不敢苟同。 但媳妇儿的话不能反驳,他沉默没接话。 商羽越看越喜欢,想到什么:“诶这俩宝宝看着一样大诶,不会就是芝芝的孩子吧?” 她想着龙凤胎本就少见,更别提长得这么好的。 “不可能!”陈松青马上开口。 “芝芝从小性子就软,也没这么胖。这俩胖宝宝确实是少见的好看,但性格一点都不像芝芝。” 第481章 商羽没见过林纫芝,听他语气这么肯定,便没再怀疑。 只是往后看的次数更多了。 别人家的孩子看一眼少一眼,希望自己也能生个这么漂亮的。 两个胖宝宝走走停停,小短腿明显迈不动了。 康康试着抱了抱,小脸憋得通红,没走几步就得放下歇气。 陈松青看了片刻,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 康康气喘吁吁,直摆手:“不、不用了,我们到了。” 他指了指眼前的院子。 商羽诧异地看过去,院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的景致,门前还爬着一片花墙。 想起营房科人说的“最漂亮的那间就是”,她“咦”了声:“你们这边的房子都这么好看吗?” 康康摇头:“不是,就我婶子家才这样。” 正说着,两个小炮弹“哒哒哒”冲进院子,奶声喊着:“麻麻~~宝来来~~” 林纫芝听到声音快步迎出来,蹲下身把两人抱进怀里,一人亲了一口。 “真乖,说好时间就回来了。外婆给西西白白准备了好吃的…” “芝芝?!” 林纫芝抬头,看到跟在康康身后的年轻男女,瞪圆了眼睛。 “小松哥?你怎么会在这?” 端着鸡蛋糕出来的俞纹心也惊讶极了,“小松?你这是…?” 陈松青有一肚子疑问,但还是先回答:“舅妈、芝芝,我刚调来这边。” 他侧身让妻子到前面:“这是商羽,我媳妇儿。小羽,这就是我二舅妈,还有妹妹芝芝。” 顺着表哥目光望去,林纫芝见到一位鹅蛋脸的美人,眉目如画,气质古典沉静,仿佛从仕女图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舅妈,芝芝,你们好。” 商羽粲然一笑,“松青总念叨,说舅妈待他像亲儿子,和芝芝妹妹也最要好。可惜之前碰不上,今天一见果然就觉得亲切。” 俞纹心脸上笑开了花,拉住商羽的手就不肯放:“小羽是吧,总算见着真人啦。” “真标志,不怪宛棠总在信里夸,说自家祖坟冒青烟,娶了个样样拔尖的好媳妇儿。” 她一边说,一边热络地把两人往客厅带:“快,进屋坐。这一路折腾累了吧?正好,鸡蛋糕刚蒸好,还烫手呢,都来尝尝鲜。” 康康惦记着外头还没散的小伙伴,林纫芝用油纸包了几个热乎的鸡蛋糕塞给他带走。 回来就见俞纹心和商羽坐在一处,已经聊得眉开眼笑。 林纫芝唇角微勾,自家母亲和姑姑关系一向要好,果然喜欢的姑娘都是一样的。 再一转头,自家两个小宝贝和表哥陈松青正无声对峙着。 西西白白坐在专属小凳上,认真吃着鸡蛋糕,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而陈松青一个大块头,憋屈地缩在对面小板凳上,绷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们吃。 林纫芝失笑,凭她对这位表哥的了解,他这会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心里指不定怎么苦恼呢。 果然,一见到她进来,陈松青忙求救:“芝芝,宝宝们不理我。” “没事,哥,”林纫芝笑着走过去。 “他俩吃东西的时候,天塌了都得先塞进嘴里。等吃完了就跟你玩。” 陈松青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嘴角往上提了提:“食不言寝不语,这习惯好。我还以为他们真把我当坏人了。” 西西刚好咽下最后一口,小脑袋瓜接上了线,小嘴叭叭便是告状:“坏坏!偷弟弟!” 白白嘴里的还没吃完,鼓着小脸,用力地点点脑袋,表示姐姐说得对。 陈松青:“……”这口锅好沉重。 听完表哥转述刚刚的误会,林纫芝也乐了,“我和阿湛平时总跟他们说,不能给陌生人抱,他们这是记牢了。” 第482章 她拿过温毛巾,给两个小家伙仔细擦干净油乎乎的小嘴和手指。 然后柔声解释:“这是舅舅,妈妈的哥哥,不是坏人。以后要叫舅舅,知道吗?” 西西和白白仰着小脸听妈妈说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乖乖喊人:“啾啾~~” “哎!”陈松青心头一软,应得又快又响亮。 看着俩孩子的眼神满是宠溺,“真乖。有警惕心是好事,手脚也有劲儿。挺好挺好,以后走出去不吃亏。” 旁边正喝茶的商羽闻言,差点呛了一下:“……” 陈松青刚搬来,还有很多东西没准备,约好晚上再过来吃饭,两人便没多留,起身告辞了。 林纫芝盘算了下,今晚除了表哥表嫂,还有程勇一家要来,便给军医院去了个电话,把俞维康也叫上。 她转头去了趟国营菜场,猪肉摊前挑挑拣拣,买了猪蹄、猪腱子肉、排骨,又在禽肉摊称了整鸭、鸭翅鸭爪鸭头鸭脖鸭胗鸭肝。 猪大肠绕了过去,周湛中午不回家,她和俞纹心都嫌收拾起来太麻烦。 素菜也买了不少。说起来,她最爱吃的卤味反而不是肉,是那些吸饱了汤汁的素菜。 莲藕、海带、土豆、豆干……拎了满满一网兜。 大包小包提回家,从上午就开始卤。 卤味霸道的香气没多久就飘满了小院,到了下午越发浓郁勾人。 午睡醒来的西西和白白也不出门玩了,自己搬了小板凳,一左一右坐在厨房门口。 咬一口手里的饼干,再仰起小脸深深吸一口空气中的香味,然后再满足地啃一口饼干。 陈松青提着东西再上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他忍俊不禁,突然就明白这俩外甥圆乎乎的体格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林纫芝从厨房探出头:“哥,嫂子,来啦。” “嫂子,你怀着身子不好多吃卤货,我单独给你煲了盅药膳汤,就是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商羽眼睛一亮:“那我今天可有口福了。松青总跟我念叨俞家的药膳是一绝,没想到我也能尝到。” 陈松青感激地看了妹妹一眼:“芝芝,小羽现在闻不得油烟味,我来给你搭把手。” “那嫂子快去客厅坐着歇歇,这儿不用你忙。” 商羽有点不好意思:“芝芝,真是麻烦你了。有事你尽管使唤你哥,他做饭还过得去。” 等大人说完话,西西白白哒哒哒跑到林纫芝跟前,四只小肉手摊开,仰着脑袋:“麻麻…没没…宝宝吃没没。” 林纫芝故意装糊涂,兑了盆温水,“吃完啦?宝宝真棒!来,妈妈给你们洗手。” 两个小家伙齐刷刷把手藏到身后,小身子扭了扭,眼巴巴瞅着:“不、不洗…吃饼饼……” “宝宝们今天的点心份额吃完啦,再等一小会儿就开饭饭了。” 林纫芝蹲下来和他们平视,柔声哄着:“现在妈妈交给你们一个光荣任务,陪着舅妈去客厅玩,好不好?” 西西和白白眨巴眨巴眼睛,和妈妈对视了会儿,确认没得吃了。 小大人样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伸出小手,撅着小嘴应道:“好…宝宝陪陪。” 林纫芝给他们洗干净又擦干,亲了亲小脸蛋,“乖宝宝。” 等两个小家伙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被商羽牵走,林纫芝刚直起身,就对上陈松青的视线。 “怎么了,哥?” 陈松青欲言又止:“芝芝,西西白白比你…好养活,是不是不挑食?” 他本来想说“胖”,话到嘴边觉得之前眼瞎了。 自家孩子这怎么能叫胖呢?明明很喜庆。最多也就是比芝芝小时候肉乎了那么一点点。 第483章 林纫芝:“……” 好养活?不挑食? 她原先也这么以为。 直到有次程嫂子拿了些自家做的米糕,俩胖宝宝尝过一口就再也不肯碰第二下。 林纫芝才知道自家崽崽不是胃口好,是舌头灵。 从前吃得香,那是因为她和周湛厨艺都不差,而俞纹心做饭用的直接就是水缸里存的灵泉水,味道差不到哪去。 在吃饭这件事上,西西白白简直随了他们爹那张刁钻的嘴。 他们爹当年是熬到四五岁,实在忍不下去,只能自己挽起袖子琢磨着做饭,走上了自力更生的道路。 这俩小家伙运气就好多了。 正巧摊上她和周湛这对爹妈,硬是把自己吃成了这副人见人夸、极具欺骗性的“不挑食好养活”的胖宝宝模样。 知晓真相的林纫芝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比如这会儿,她沉默半天,含糊道: “嗯…西西白白就爱吃家里饭。” 陈松青点点头,利落地把袖子挽到手肘:“芝芝,还缺什么?我来。” 林纫芝看了下:“卤味我准备了很多,米饭和汤也有了,再炒一两道菜就够了。本来想等阿湛下班回来做的。” “他还不知道我来了吧?” “不知道呢,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中午都回不来。你在办公楼没碰见他?” 陈松青嘴角微扬:“我特意避开的,就等着给他个‘惊喜’。” 林纫芝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道:怕是只有‘惊’,没有‘喜’。 陈松青手脚麻利,做了自己的拿手菜,白切鸡和咕噜肉。料下得足,两大盘堆得冒尖。 把厨房收拾得干净整洁,他这才解下围裙走出去。 到客厅时,就见俞纹心、林纫芝和商羽三人正说得热闹,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陈松青笑了笑,没去打扰,转头去找外甥外甥女培养感情。 他蹲在地上,和俩孩子玩小木车玩得高兴,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慵懒磁性的男声:“媳妇儿,我回来啦。” 西西和白白立刻把手里玩具一丢,咯咯笑着,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粑粑~~粑粑肥来~~” 没一会儿,周湛脖子挂着两只团子走进来,抬眼就想找媳妇儿,突然感觉脊背一凉。 他顺着看去,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忍不住爆粗口:“靠!新团长是你?!” 陈松青冷哼一声,抱着胳膊,不想搭理他。 商羽笑着上前:“妹夫好,久闻大名。松青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周湛一听,稀奇地挑了挑眉:“真的假的?我给他写信这人都不带回的。原来你心里这么想我啊?” 他凑到陈松青面前:“这叫什么,爱在心口难开?” “滚蛋!”陈松青一脚踹了过来。 本想冷他一会儿,没想到这人这么口无遮拦,硬是被恶心到了。 除了西西白白气愤地瞪着舅舅,其他人都被他嫌弃的表情逗笑了。 俞纹心好奇:“阿湛,你和小松是战友啊?” 周湛抱着俩孩子,一屁股坐到陈松青身旁,点点头:“可不嘛。我,程勇,还有咱舅哥,都是65年第一批进安南的。” “谁是你舅哥,别瞎攀亲戚。”陈松青拍掉周湛架到自己脖子上的胳膊。 “找你正经舅哥去,喏。” 他扬扬下巴,俞维康和程勇一家子正有说有笑地往里走。 俞维康接到妹妹电话时就知道陈松青来了,他们两人从小就认识,这会儿见到也不陌生,笑着点头打了招呼。 寒暄几句,顺手就从周湛怀里接过西西白白,和康康到旁边逗孩子去了。 周湛见程勇也一脸波澜不惊,立刻来劲了:“好啊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合起伙来孤立我是吧?” 程勇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出卖战友:“松青一来报到就找着我了,特意嘱咐我,先瞒着你。” 周湛立刻扭头,朝陈松青怒目而视。 陈松青眉梢一挑,稳稳地接住他的视线,半点不退。 对视几秒,周湛到底有点理亏,先收回视线。 他摸了摸鼻子,站起身,朝众人一挥手:“行了行了,都别跟大爷似的坐着了,都起来端菜。没见我媳妇儿忙活一天了?” 程勇从自家搬了大桌子过来,两张桌子一拼,宽敞得很。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好几大盆油亮喷香的卤味。 除了白切鸡、咕噜肉,程勇和俞维康也带了下酒菜来,一时间鸡鸭鱼肉、素菜凉盘,看得人眼花。 众人热热闹闹举杯后,俞纹心看着身边这一圈小辈,满脸是笑。 “小松,你和小勇能在这儿遇上,真是太好了。等我们走了,你们也能互相照应着。” 商羽喝了口汤,“我们来之前,还以为只有妹夫一个人去京市,还很高兴能跟妹妹住得近。” 周湛勾住陈松青脖子:“二舅哥,你放心。我走之前,肯定把这儿的关系给你捋得明明白白。” “江部长倪部长他们,我都带你认识认识。还有下头那几个团,哪个敢不配合你工作,” 他眼睛微眯:“我练不死他们。” 陈松青有一瞬间的感动,但想到之前托周湛帮忙的结果,那点感动立刻烟消云散。 周湛这人嘴上说得漂亮,干得却不是人事。 第484章 陈松青斜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可不敢劳周副师长大驾。” 顿了顿,他又认真纠正:“还有,维康比我小几岁。” 周湛不在意摆摆手:“我都喊习惯‘大舅哥’了,你就委屈下。” 对面的俞维康一听,隔空和他击了个掌。 爽了! 这么多年被陈松青压一头,可算在这称呼上翻身了,头一回觉得这妹夫的嘴这么甜。 看俩人贼眉鼠眼的交流,陈松青没好气地瞪了眼俞维康,叛徒! 周湛替大舅哥说话:“你也别气了。我跟芝芝结婚,明明我比你大一岁,不也乖乖叫你哥?” 他眉毛一扬,带着点混不吝:“你出去问问,能让老子心甘情愿叫‘哥’的有几个?” “这便宜让你占大发了,偷着乐吧你。” “周!湛!”陈松青气得够呛,额角青筋直跳。 “你他爹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 林纫芝稀奇地看过来,她这表哥属于天生冷脸,表情很少有波动,可此刻脸上是憋屈又恼火的薄红。 程勇笑得直拍桌子,眼看战火重燃,赶紧给众人热心科普起这段陈年旧事—— 那时候在前线,不打仗的空闲里,一群大老爷们聚在一块儿,除了扯些有的没的,话题总免不了绕到媳妇孩子身上。 周湛和陈松青是里头年龄最小、长相最俊的两个,偏偏还都打着光棍,自然成了大伙儿重点关照的对象。 陈松青常年冷着张脸,任人怎么打趣都面无表情,久而久之,大家觉得没意思,火力就全集中到周湛身上了。 周湛这人,嘴是损了点,但行事做人极为豁达仗义。 战场物资紧缺,他为底下战士争粮食、争水源、争药品,哪怕顶撞上级也从不含糊。 负伤牺牲的兄弟,抚恤待遇他亲自盯着,确保一分不少送到家属手里。 回国轮换的名额,他摆到明面上公平分配。 给底下人写请功材料时,更是尽量往高了争取。 战场上他说一不二,私下里却和士兵们混得熟,跟谁都能唠几句。 更别提他还真刀真枪挣回来两个一等功,人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这么个人品好、前程更是大好的年轻军官,从士兵到干部,谁看了不眼热?都抢着想把自家姐妹介绍给他。 周湛被烦得不行,有一回直接撂了话,说自己绝嗣,家族遗传的那种。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消停了。 不消停不行啊,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咒,惹不起惹不起。 至于家族遗传,那周湛是哪来的… 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周湛随口瞎掰,谁知陈松青把这话听进去了。 原本他俩互相瞧不太顺眼:一个嫌对方整天冷着张死人脸跟欠他钱似的,一个嫌对方嘻嘻哈哈狗里狗气没个正形。 可自打听了周湛那番“豪言壮语”,陈松青觉得这人真不错,一颗红心向祖国,不沉溺于儿女情长,嘴是坏了点,心却是正的。 最重要的是,他自斩桃花到这地步,肯定不惦记兄弟的妹妹! 他态度一缓和,再加上程勇在中间帮着搭桥递话,一来二去,两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后来仗打完了,两人幸运地活着回国,分到了不同军区。 陈松青听说周湛调去了金陵,正好离沪市近,就特意写信拜托他,得空时替自己去看看住在那边的外公外婆。 为着这份人情,陈松青隔三差五就给周湛寄东西,吃的用的,有啥好的都想着他一份。 第485章 周湛拿了人家手短,往林家老爷子那儿就跑得格外勤快。 陈松青还试探着提过,让周湛顺便关照一下苏城的妹妹,结果被周湛严词拒绝了,理由特正派:“不行不行,这会让我未来媳妇儿误会。” 这下陈松青更放心了,不惦记他妹妹的,那才是真兄弟。 想起之前还觉得周湛这人不靠谱,他感觉自己特不是人,怎么能这么怀疑自己兄弟呢? 他一内疚,寄东西就更勤了。 知道周湛嘴刁,连家里从粤省捎来的新鲜吃食,也特意分出一份给他邮过去。 就这么过了一两年,家里突然来了封信,说妹妹要结婚了,对象叫周湛。 陈松青起初死活不信,抓着信纸反复看了三遍还是不信。 特意去了电话,家里说得清清楚楚,男方就是京市周家那个周湛,他才终于死心。 认命后便是怒火中烧,我让你帮忙照顾下老两口,你倒好,照顾着照顾着,直接把兄弟爷爷变成你自己爷爷了是吧? 紧接着,俞维康的信也到了,足足写了三页纸,字里行间全是对他的“亲切问候”。 他们两人的渊源得从小时候说起。 那时林宛棠常带他们兄弟俩去沪市,总碰上护送芝芝一起来的俞维康。 和看谁都是好人的弟弟不同,陈松青和俞维康俩人心眼多,为了争“谁是芝芝第一好哥哥”,关系一直有点别别扭扭。 不过,在“对付未来妹夫”这件事上,他俩倒是空前团结。 早年还一块儿琢磨出几套详细的“妹夫考察方案”,各自随身带着,约定谁离得近谁就先上。 结果呢?一套都没用上。 俞维康在信里骂他,说自己在京市不知情也就算了,陈松青这个引狼入室的是怎么回事?还问他脑子是不是落在战场上了? 事实面前,陈松青没法反驳,也没脸回骂俞维康,所以他转头就去骂周湛。 写了七八张纸,把周湛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不讲武德、背信弃义,当初那些漂亮话都是放屁。 什么“对年轻姑娘过敏”,什么“别给我介绍姐妹”,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媳妇还得自己找”。 去他爹的! 话说得一套又一套的,转头连盆带花给他端了个干净。 还他爹的有脸写信来,通篇核心思想概括如下:“我周湛,你妹夫。已结婚,份子钱,别忘了。” 陈松青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头一回这么掏心窝子信任一个人。结果周湛就这么把他给涮了。 从那以后,他单方面跟周湛断了联系。 后面俞维康又写信来,说妹夫这人除了偶尔有点欠揍,别的方面确实挑不出毛病,劝他也看开点。 陈松青一看这叛徒倒戈得这么快,还在那儿说风凉话,气得和俞维康也断联了。 程勇说完俩男人的爱恨情仇,林纫芝捂着肚子笑得不行,抬眼对上陈松青那幽怨的小眼神,笑得更欢了。 周湛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赶紧夹了一个卤猪蹄到陈松青碗里。 “哥,这感情的事儿它没个准儿,是吧?我媳妇儿这么好,我又不是傻子,看见了肯定果断下手啊。” “你藏得这么严实,我跟芝芝还是相遇了,这说明啥?缘分天定,我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说着他还埋怨起来了:“哥,不是我说你。当初你要是痛快点儿,主动介绍我们认识,我不但记你的好,说不定现在,” 第486章 他指了指旁边正用小手稳稳抓着汤勺,努力往嘴里送白切鸡丝的俩宝宝。 “西西和白白,怕是都能满地跑着打酱油了。” 陈松青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又转头去瞧程勇和俞维康。 靠,这不是人,是真狗吧? 程勇正专心致志对付手里的鸭爪,压根没接他这眼神。 倒是俞维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接过话头:“我早劝你想开点了。” “咱这妹夫要是把嘴巴缝上,那就是个完人了。就算当年真让你坐那儿亲自挑,你能找出第二个比他强的?” 陈松青不吭声了,心里也认可对方的话。 他们这个圈子里,高干子弟不少,晋升提拔或多或少都沾了祖辈的光。 可周湛不一样,凭自己的本事,把他们这拨人远远甩在后头。 外头人提起他,头一个想到的是实打实的“一等功”,是响当当的“战斗英雄”,是全军区都认的“兵王”,然后才想起来他还是“周家的孙子”。 后来他也打听过周湛对芝芝怎么样,听来的那些消息,好得让人恍惚,以为说的不是一个人。 平心而论,陈松青对周湛当自己妹夫,没什么不满意。 这确实是能找着的最好的人选,不怪当初外公介绍两人认识。 他那口气,纯粹是憋在“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后偷家”这事儿上。 不过再大的气性,两年多下来,也散得差不多了。 这回故意瞒着不告诉他,一是想吓他一跳,二也是想搞个突然袭击,亲眼瞧瞧这小子是不是真对妹妹那么好。 饭桌旁,陈松青瞥见周湛又凑到林纫芝身边,低着头不知在嘀咕什么,林纫芝侧耳听着,唇角带着笑。 几个大男人饭量都不小,一顿饭下来,桌上的菜盆饭盆都见了底。 林纫芝看着干干净净的碗碟,心里十分舒坦,她就喜欢光盘行动。 等众人都撂了筷子,几个女同志带着孩子挪到客厅喝茶说话。 周湛起身招呼剩下的男同志:“行了,老爷们儿都动动手,收拾战场。” 碗筷碟盆很快被归拢到厨房外的水台边,几个大男人挽起袖子,流水作业,洗洗涮涮倒也利索。 等收拾妥当,众人重新聚回客厅。 陈松青刚坐下,就瞧见周湛趁着别人聊天的工夫,又歪着身子凑到妹妹耳朵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林纫芝两颊微红,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周湛一挑眉,非但不退,厚着脸皮又黏上去,胳膊顺势就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 陈松青正看着,周湛似有所觉,抬起头,视线对上,他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陈松青默默地把脸转开。 靠,这贱兮兮的男人是他兄弟? 俞维康说得对,这妹夫有时候……真的有点没眼看。 “哥,嫂子,要是真定下要这房子,记得早点去营房科把手续办了。”林纫芝出声提醒。 商羽白天已经里外看过一遍,心里早定了。 她一直盼着退休后能有个带院子的小家,没想到这梦想提前几十年就实现了,还是现成打理得这么齐整漂亮的。 她笑吟吟地开口:“下午就去过了,报告都交上去了。” 因为这院子是妹妹住过的,陈松青天然就有好感。 加上确实收拾得舒心,又听人说好些人等着捡漏,他当机立断,下午就把申请递了上去,免得夜长梦多。 林纫芝听了挺高兴。商羽侍弄花草虽说不上多精通,但至少能养活,总算不用心疼自己一手打理的院子被糟蹋了。 程嫂子在一旁热络地接话:“商妹子,以后缺啥少啥,或是想买点啥不好找的,尽管跟嫂子说,这一片我熟得很。” 商羽连忙应下,拉着程嫂子的手笑道:“那到时候我可真不客气了。” “说起来,我和松青运气是真好,组织上给分了这么合心意的房子,左邻右舍又都这么热忱,真是越来越期待往后的日子了。” 俞纹心关心问起:“小松,小羽,你们大件的行李还没到吧?等到了直接让他们送到这儿来,省得再倒腾一遍。” 这时候跨军区调动,部队一般会提供货运服务,按级别有相应的免费行李额度,超出的部分自己补点钱就行。 陈松青和商羽这趟过来只带了随身必需品,大件行李都还在路上。 “估计还得等几天,”陈松青答道,“等到了,我跟后勤上打个招呼,直接送过来。” 今天人多热闹,西西和白白玩疯了,小胳膊小腿折腾到后头,电量彻底告罄,趴在爸妈怀里昏昏欲睡。 见此,大家纷纷起身告辞。 俞纹心带着俩宝宝回房,林纫芝和周湛一起送客。 俞维康走在妹妹身边,放慢了脚步,声音温和:“接下来医院那边任务紧,哥估计没空再过来了。” “去了京市,好好照顾自己,凡事别硬扛。要是受了委屈,就往家里打电话,记住了?” 林纫芝鼻子发酸,点了点头:“嗯,我记着呢。哥你别光操心我,你自己也是,工作再忙也得按时吃饭。” “要不让外公知道了,在梦里也得熬一锅黄连甘草水盯着你喝下去不可。” 小时候他们兄妹要是调皮捣蛋打扰外婆休息,或者方剂歌抽查功课没过关,外公俞伯璋就会使这招。 俞维康回忆起那又苦又怪的味儿,脸色扭曲了下。 “放心,我养生着呢。要是不活到八九十岁,我都没脸下去见他老人家。” 周湛送走陈松青夫妇,转身凑了过来,语气难得正经和不舍:“大舅哥……” 第487章 俞维康那点离愁别绪被周湛这一声叫得顿时散了一半,没好气地拍了他胳膊一下。 “行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就到这儿吧,别送了。” 目送俞维康的身影转过巷子口,夫妻俩这才转身,并肩往回走。 月光很亮,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我和妈今天把工作室都腾出来了,”林纫芝侧头看向男人,“到时候小松哥他们的行李到了,直接放那儿就成。” 周湛皱起眉,“媳妇儿你怎么不留着给我?” “你那些大幅绣品,还有那个大绣架,多重啊。那些丝线底布分装看着不重,攒一堆分量也不轻,该让我来收拾的。” 林纫芝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我自己用的东西,自己归置,到时候要用才好找。你要是把我分好的线弄乱了,我才头疼呢。” 周湛没再争,只是伸手,自然地把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揣进了外套口袋。 “我工作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活儿交给我。” “好呀,不跟你抢。” …… 第二天,周湛借着上班间隙和食堂午饭的工夫,带着陈松青在办公楼和食堂里转了一圈。 逢人便介绍:“喏,咱们新来的陈团长,我舅哥。” 他亲自带着,众人自然给面子。 等到走出食堂大门,陈松青侧过头,语气认真:“谢了。” 他这次调来金陵,待遇是升了,可人际关系得从头铺。 初来乍到,底下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不痛不痒的小麻烦,都是免不了的,无非是想摸摸新领导的脾性和底细,好以此决定对待他的态度。 刚才一路走过来,那些人或热情或客气,至少面上是给足了。周湛这一手,实实在在地替他省了不少事。 周湛声音懒洋洋的:“一家人,说这客气话干啥。就当是谢你当年给我创造机会的感谢费了。” 陈松青无语,白了他一眼。 这人真是,多好的气氛都能给搅和黄了。 周湛神情认真了些,压低声音:“江部长、任师长,还有李副师长家那几位嫂子,人都挺爽利,会来事儿。估摸着过两天就该主动上门认门了。” “嫂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跟她们多走动走动,没坏处。” 陈松青点了点头。 这几家,不少都是外公从前的老部下。 人脉这东西,接住了,用好了,才真算自己的人脉。 当初妹妹在这里就处理得很好。如今他来了,这份情谊,也得接着维系下去。 …… 家里头,西西和白白昨天玩得太疯,今天格外安生,乖乖待在家里。 姐弟俩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摆弄昨天舅舅们带来的新玩具,小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俞纹心看着他们,突然提起:“囡囡,妈想着,等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先回苏城看看你爸,晚些再去京市跟你们汇合。” 过年那会儿林振邦才来过,走了不到半个月,说多想念倒也不至于。 俞纹心主要是想着,等她和囡囡一道去了京市,离苏城更远,林振邦工作又忙,往后见面怕是不容易,临走前还是想去看看。 另一层原因,则是囡囡这次去京市,肯定是住在周家。她这个亲家母跟着一块儿住进去,终究不太合适。 不如等囡囡在京市安顿好了,有了自己的落脚处,她再过去。 林纫芝也想到了这茬,她在京市那两处四合院都还没拾掇。 虽说婆婆林昭华和其他周家人肯定欢迎自己母亲,但俞纹心做事向来有分寸,人家客气是人家的事,自己心里得有数。 第488章 她赶忙接话:“妈,要是您不想去京市,还想回绣研所工作,我也支持的。” 林纫芝从不觉得父母有义务必须帮着带孩子。他们首先是他们自己,然后才是别的身份。 俞纹心伸手,轻轻摸摸女儿的头发,语气柔和:“说什么傻话。妈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可能是从小家境优渥,俞纹心没什么太强的事业心。 当初按部就班地上大学、工作,选择去绣研所,也不过是相比其他行当,她对刺绣更感兴趣,但要说有多热爱,也谈不上。 无论是绣研所还是后来的绣研中心,对她而言,更多是份打发时间的活儿,怎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女儿重要。 而且等去了京市,西西白白总得有人照看。 可囡囡和阿湛是去上学的,林昭华夫妻要上班,周老太太虽说退休了,但大家族的人情往来也很耗费心神,更何况对方年龄本就大了。 至于说勤务兵,周老爷子和周承钧俩人的勤务兵,主要是组织上分配来照料首长工作和生活起居的。 而照看首长家里的婴幼儿却不是勤务兵的份内工作,短暂搭把手还行,长期当保姆使唤,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当初她公公林怀生、她父亲俞伯璋,级别都够配勤务兵,但家里的孩子主要还是沈令仪和杜若声亲自带的。 周家情况也一样,周湛小时候吃饭那么难伺候,周承钧再忙,到点了也得自己回来喂。 周老爷子再疼孙子,也不可能因为孙子挑嘴,就把人家没犯错的勤务兵退回去,专门换个厨艺更好的来。 如今周家地位更加煊赫,在这些私事上更要留心,绝不能给人留下公私不分的口实。 除非自己私下雇保姆,可外人带孩子,哪有自家人来得放心? 俞纹心早早想清楚了,囡囡眼下正需要她帮忙,况且两个外孙从小就是她带着,她也实在舍不得。 林纫芝听完,伸手就搂住了俞纹心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撒娇道:“妈妈,您最好了,我一辈子都不要跟您分开。” “等以后西西白白长大了,要是敢不孝敬您,我就让阿湛揍他们。” 西西和白白正专心搭积木,听见自己的名字,好奇地转过头来。 见是妈妈,立刻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白牙,奶声奶气地问:“麻麻…宝宝?” 小手指着自己,大眼睛里写着“叫宝宝干嘛呀?” 林纫芝赶紧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心虚找补:“妈妈在跟外婆夸宝宝呢,说咱们西西白白都会自己拼积木啦,真棒!” “棒”这个词俩小家伙熟,爸爸妈妈外婆经常这么夸他们。 一听自己被表扬了,俩胖宝宝立刻挺起小肚子,扭回头去。 更加卖力地摆弄起手里的木头块,小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 俞纹心宠溺地点了下女儿的额头。 “你呀,净瞎说。我们西西白白不知道多乖,哪里舍得揍。” 林纫芝抿嘴笑笑。 她也就是话赶话,她相信自己的教育,不会教出不懂感恩的来。 退一万步说,要真长歪了……那揍大概也没用,省点力气算了。 “妈,那我给您订火车票。您打算哪天动身?” 俞纹心想了想:“就跟你们同一天吧。苏城家里也没旁的事儿,不急。” “你们到时候大包小包,还得顾着俩孩子,肯定忙乱。我跟在身边,好歹能搭把手,照看一下。” 第489章 林纫芝点点头,搂着她胳膊:“等我在京市安顿下来,就给您打电话。您这次回去,爸肯定高兴。” 提到丈夫,俞纹心眼里漾开笑意,随即想起什么:“对了囡囡,你给我多装几瓶玉颜膏和固元丸,这次给你爸,还有你爷爷奶奶,都多留点。” 说起这个,她话多了起来,好气又好笑对着女儿吐槽。 “也不知道你爸怎么想的,每回写信都要念叨这个。一把年纪了,还挺爱俏。每天穿得板板正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厂子里,跟一群大老爷们天天不是算数就是画图,谁有工夫看他好不好看?你说他折腾个什么劲儿。” 林纫芝见俞纹心满脸嫌弃,直接笑倒在她怀里。 在她看来,自家父亲林振邦多少是有点容貌焦虑。 他倒也不是真多爱打扮,主要是受了奶奶沈令仪这位沪市大小姐的影响,骨子里留着点世家公子的讲究,穿衣体面是刻在习惯里的。 之前还没这么刻意,是后来俞纹心来了家属院,日子舒心,吃用也好,加上林纫芝给的瓶瓶罐罐养着,整个人越来越显年轻。 林振邦呢,工作费神费脑力,媳妇又不在身边,难免糙了点。 过年时见着站在一起跟姐妹花似的母女俩,心里可不就有点不是滋味了么? 私下里没少跟林纫芝打听保养门道和穿搭建议,摩拳擦掌要重返青春,迷倒媳妇,争做最帅外公。 林纫芝:“……” 好好好,男人至死是少年。 …… 周湛那头的工作总算交接完了,和林纫芝、俞纹心一块儿,开始打包家里最后那点家当。 大人都忙着,商羽便过来帮着带西西白白玩。 剩下的东西主要就是各人的衣物、被褥、书本,还有些生活用品。 大件家具基本没动,都是当初住进来时就配好的,这会儿搬家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最费事的,要数家里那辆吉普车。 这车才开了两年,林纫芝可舍不得不要,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当初车子是挂在绣研中心名下的,现在人要走了,自然得转到京市那边的单位。 林纫芝提前联系过,工艺美院开的接收证明前几天已经寄到了。 周湛拉着板车,和两个小战士一起来回几趟把行李搬去登记。 林纫芝拿着车子的接收证明和申请,跑了一趟后勤部。 张部长亲自给批的条,顺道把家里其他行李的托运手续也一并给办了。 和陈松青一样,周湛这次去军院进修,也属于因公调动,行李可以走部队专门的军运通道。 原本林纫芝夫妻俩是打算寄到公婆家的,但因为西山那边的特殊性质,不方便接收个人零散行李。 所以他们家这批东西运到京市后,会由军院那边派车派人,凭托运单直接去火车站的军运处统一提取,然后直接送到军院给周湛分配的住房去。 就是运输时间上慢点儿,短则两三周,长则个把月才能到。 不过除了这点,军运几乎没啥可挑的,安全、可靠,连吉普车和她那些贵重绣品的运送,都格外让人放心。 让林纫芝哭笑不得的是,等到给行李贴标签、登记信息那会儿,前面的箱子包裹都还好,一搬出她那几件大绣品,张部长的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 他背着手,跟在帮忙的小战士旁边,眼睛紧盯着人家手里的动作,嘴里不停地念叨。 “哎哟,轻着点儿,轻着点儿!” “这可是能出国展览的宝贝,无价之宝,磕了碰了可了不得。” “标签!标签写大点。” “写清楚‘贵重绣品,小心轻放’!对,就贴这儿,显眼的地方。” 小战士被他这么紧张地不停叮嘱,动作更轻了,表情严肃得跟拆炸弹似的,一笔一画写得格外工整。 周湛在旁边看着,心里挺舒坦,这张部长够上道,省得他多费口舌了。 他趁人不注意,顺手把两包好烟搁在了张部长的办公桌边角。 等到两位小战士帮着把最后一件行李登记完,正准备走。 林纫芝叫住了他们,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还带着点温乎气:“同志,辛苦你们了。这是家里刚蒸的肉包子,拿着垫垫肚子。” 小战士脸一下红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林同志,这哪行……” 林纫芝笑着往前递了递:“拿着吧,特意多蒸的。你们年轻人出力多,容易饿。” 推让了两回,俩人到底没好意思再拒,红着脸接了过来,道了谢才走。 本想揣回宿舍再吃,可这刚出锅的肉包子,那香气油纸都捂不住。 一进宿舍楼,味道就顺着走廊飘开了。 没走几步,身后就跟上了两三个鼻子灵的,笑嘻嘻地凑过来:“啥东西这么香?” “包子!肉包子!”有人眼尖,瞅见俩人手里的油纸包了。 小战士心里一紧,赶紧把包子往怀里拢了拢,加快脚步。 眼看着到了宿舍门口,有人作势要扑上来明抢。 “快!快关门!”两人挤进门缝,朝里头喊。 宿舍里几个正躺着的战友一听这动静,再闻着味儿,“嚯”地都坐了起来。 “我靠!这么香!你小子不是去后勤部帮忙了吗,哪儿弄来的?” “见者有份啊,分一口,就一口。” 屋里的人围上来,外头的人还在顶着门想挤进来。 两个小战士被夹在中间,前有饿狼,后有猛虎,简直绝望了。 别说独吞了,差点连纸包都保不住。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一咬牙,忍痛抽出几个包子递出去。 “就这三个,你们自己分。剩下的是我的,谁也别抢!” 宿舍班长赶紧带着两个人顶住门。 同宿舍的战友再也按耐不住,个个虎口夺食,边吃边聊起部队的个别领导—— 第490章 几个小伙子抢过包子就狼吞虎咽起来,烫得直吸气也不舍得吐。 “唔…好吃!真他爹的好吃。” “你哪儿买的?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也去买俩解解馋。” 小战士嘴里塞满了包子,得意地仰起下巴,含糊道:“买?这可是林同志给的!” 班长咀嚼的动作一顿,酸溜溜地看过来:“你小子运气是真好,怎么就没轮着我去给周副师长家帮忙呢?” 去周家干活儿,对底下的兵来说是件美差,大家都抢着去。 主要是周副师长和林同志待人客气,没什么架子。 不像有些干部家属,面上不显,但那吩咐人办事的劲儿,总让人不那么舒服。 而且这两口子每次让人帮忙,总会给些合情合理的吃食,不让人白忙活。 这年头大家手头都不宽裕,大头兵工资少,还得往家里寄,自己哪舍得吃好的。 可去周家帮忙,不光能吃上肉,那味道还格外好。 这么一想,宿舍里其他人也都跟着叹气。 “唉,林同志这一走,往后可就吃不着这么香的包子了。” 另一名帮忙的小战士边嚼边说:“包子倒是其次,以后再想遇到这么体恤又大方的首长家,怕是难喽。” “可不是嘛,上回去帮劳政委家搬煤球,忙活一上午,劳嫂子连口水都没给倒。倒不是图那口吃的,就是感觉不一样。” “感觉人家没把咱们当回事儿呗。”角落里一个老兵慢悠悠地说。 “周副师长不一样,他带兵严,可私下里,你跟他说话,他真拿正眼瞧你,他还记着我名字。” “林同志也是,之前还听人说她不好打交道,可我去了两回,她给东西都笑着说‘辛苦了’,听着就舒坦。” 小战士忍不住多嘴:“所以人品好才走得远,你看劳政委家现在灰头土脸的,儿子也没考上大学……” “行了,有的吃还塞不住你们的嘴,还编排到领导去了。” 班长三两口吃完包子,抹了抹嘴。 “好首长、好军属,咱们记在心里就成。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下午还有训练呢。” 众人也发现自己说多了,讪笑几声就各干各的去了。 …… 周湛买的车票是二月二十三号的。 临走这天,林纫芝在空荡了许多的房间慢慢走了一圈。 她是个挺念旧的人。 别人送的礼物,小时候玩过的旧物件,都会仔细收好,哪怕可能再也不会拿出来看,也舍不得丢。 每次毕业离开学校都会偷偷掉眼泪,要离开家出远门,更是提前三四天就开始心情低落、没有胃口。 这间不大不小的平房,算是她回来后住得最久的地方了,比在苏城家里待的时间还长。 想着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回来,林纫芝有点怅然若失。 周湛进来找她时,就看见媳妇儿站在客厅中间,望着几张沙发出神。 他目光扫过去,沙发的靠垫和扶手巾都是林纫芝当初特意搭配着做的,颜色花样都费了心思。 想着京市到时新家的家具不知道是哪样的,干脆没带走,留给了表哥表嫂。 周湛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媳妇儿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唇在侧脸碰了碰,“等到了京市,我们一起再把新家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嗯?” 林纫芝拍了拍他交叠在身前的手,仰脸看他,笑眼弯弯:“好啊,这次还要给俩个小家伙,还有妈妈,都准备好房间。” “嗯嗯,还有媳妇儿你的小花园。这次你可以放开手脚,想种什么花就种什么花。” 第491章 林纫芝被他牵着往外走,目光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唇角忍不住上扬。 她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房子,是房子里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他们的故事永远未完待续。 陈松青和程勇早早就来了,等着送他们去火车站。 林纫芝把相机交给他们,先和程嫂子一家拍了合影,又跟陈松青、商羽站在一起,让程勇按下了快门。 相聚即是缘分,她想多留点回忆,等西西白白记事了,能指着照片告诉他们这里是他们的第一个家。 俞纹心他们拍完,便退到一边,把葡萄架下的空地留给了一家四口。 林纫芝和周湛并肩而坐,一人怀里抱着个宝宝,背后是爬满花藤的竹篱笆,周围是盛开的花镜。 镜头定格的刹那,林纫芝的头靠向中间,周湛微微低头看她,两个胖宝宝咧着嘴,笑得软糯。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一行人终于动身,准备前往火车站。 走出院门,林纫芝脚步顿了一下。 好家伙,眼前乌泱泱的全是人,怕不是整个家属院能来的都来了吧? 一看他们出来,等在门口的众人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手里都攥着东西,不由分说就往他们手里、怀里塞。 “林同志拿着,自家蒸的白面馒头,实在顶饱,路上吃两三顿没问题。” “俞妹子,我胖婶的葱油饼可是拿手活儿,你带在路上掰着吃。” “林妹子,这是自家炒的炒米,香得嘞,饿了就抓一把嚼。” 军人调防、轮岗是常事,金陵军区作为大军区,下辖部队、院校、机关多,人员调动比地方军区更频繁,家属院的搬家场景几乎月月有、季季集中。 可这回送林纫芝一家走,大家心情不像以往那般平常。 虽说林纫芝平日里跟军属们走动不算多,甚至还没后来的俞纹心熟人多,但她的存在就是让人踏实。 身边有个牛人,那感觉是不一样的。不说别的,就讲许慧芳通知书那事儿,好些她们求人无门的事情,人家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除了这点人之常情的小心思,她们也有实实在在的感激。 之前绣厂开了分厂,丝织厂的服装销量火爆,直接单开了新的服装厂。楚厂长和孙厂长俩人特意分了不少招工名额给军区家属院。 这事儿家属院委员会早就公开讲明白了,谁都知道这些好处是托了谁的福。 她们能为林纫芝做的事不多,但是做点吃食路上带着,也算是一份心意。 林纫芝望着眼前这一张张脸,熟悉的、有点印象的、叫不上名字的。 李嫂子、任嫂子、许慧芳、陈敏、刘玉兰、罗雅琴…… “各位嫂子,”她提高点声音,扬了扬手里的包裹,“我们自己也备了不少吃的,实在拿不了这么多,大家的心意我收到了!” 林纫芝又跟她们说了些话,最后安慰了红着眼睛的程嫂子几句。 另一边,俞纹心也被胖婶和牛大娘俩老姐妹一左一右拉住,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悄悄话。 康康则已经抱着西西白白哭成了泪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程勇瞥了眼自家儿子那埋汰样,赶紧把脸扭到一边。 周湛歪头看来,用肩膀撞了撞他:“咱俩认识的时间,可比孩子们认识的时间长多了。等会儿你也给我哭一个?” 程勇一拳砸在他胳膊上:“哭个屁!老子是爷们儿,流血不流泪。” 第492章 好不容易从热情的包围圈突围出来,随身的几件行李已经放进了后备箱。 众人上了程勇借来的配车,程勇坐驾驶座,陈松青在副驾驶。 后座,俞纹心和周湛各挨着一边车窗,一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林纫芝坐在他们中间。 车子发动,缓缓往前开。透过后视镜,还能看见康康追着车跑了几步,使劲挥着手。 西西白白俩小傻瓜哪懂什么离别,趴在车窗上,咧着小嘴,奶声奶气地冲外面喊:“gei~gei~”。 朝着家属院大门开去,一路上又遇到好些人站在路边,笑着朝他们挥手道别,林纫芝几人也笑着摆手。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像是一卷快速倒放的回忆磁带。 林纫芝想起她初来的那天,也是午后,家属院很安静,她为自己躲过情报站的蛐蛐而庆幸。 没想到离开的时候,同样的时间和地点,却是这般人人相送的热闹场景。 …… 到了火车站的候车室,俞纹心把西西白白都抱在大腿上,放轻了声音嘱咐着。 “去了京市要听妈妈话,知不知道?等过阵子外婆就去找你们,记住了没?” 西西白白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小脑袋点得飞快,乖乖应着:“猪~猪啦~” 俞纹心也知道这点,但外孙孙在她眼里哪哪都好,还是宝贝心肝地喊着,在他们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亲。 亲完西西,白白主动凑上来,侧脸等着外婆。 俞纹心心都要化了,搂着叹气:“你们这样,叫外婆怎么舍得走哦。” 俞纹心要坐的那趟车先到站,周湛提起她的行李箱,转头对陈松青和程勇交代:“你俩在这儿守着。” 陈松青也站起来,被周湛拦住了:“这么多行李,还有俩宝宝,程勇和我媳妇儿两个人哪里看得过来。” 说着还瞪了他一眼,真是没眼力见。 孝顺舅妈啥时候不能孝顺,非得跟女婿抢这点儿表现机会? 陈松青无奈,坐了回去:“行行行,是我多事了。” 周湛送俞纹心到了软卧包房,里头已经坐了三位乘客,他扫了眼,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男人。 周湛帮岳母把行李放好,转身散了烟给两位男同志,又抓了几颗奶糖递给那位中年女性。 几人有点受宠若惊,从周湛和俞纹心进门起,他们就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这会儿虽然周湛脸上带笑,说话也客气,可那股子说不清的气势在那儿。 他们也没敢真接话闲聊,只是客气地收下了东西,连声道谢。 周湛见没什么遗漏的了,又对俞纹心说:“妈,爸管着一个厂走不开。我联系了战友,到站后会有人来接您。” 俞纹心笑着点头:“诶好,妈记着了。阿湛你别操心我了,快下去吧,乘务员在催了。” 目送周湛高大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俞纹心一回头就对上好奇的三双眼睛。 中年女人先开了口,语气羡慕:“大妹子,你儿子可真孝顺,你真是有福咯。” 俞纹心乐呵呵地摆摆手:“那是我女婿。不过我女儿女婿确实孝顺。” “哎哟,是女婿啊?” 中年女人惊讶极了,随即感叹道:“那你女儿肯定特别优秀。” 女婿能做到这地步,要么是爱屋及乌,疼媳妇才顺带敬着岳母;要么就是人家自身修养在那儿。无论哪种,能嫁这种男人的女人,肯定差不了。 俞纹心一点没谦虚,毫不犹豫点头认下这份夸奖,但也没多炫耀。 火车开出去没一会儿,软卧包厢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位穿着制服的乘警走了进来,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俞纹心身上。 “您是周副师长的母亲吧?路上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我就在附近车厢巡逻。” 在俞纹心和乘警道谢时,其余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中年男人刚才看周湛的气势,还有递过来的那烟,就猜对方身份不一般。 可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位军人,还是副师长?这么年轻? 要不是乘警亲自过来打招呼,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等俞纹心重新坐稳,就明显感觉到几人对她的态度,比刚才又更客气、更热情了几分。 …… 周湛刚回到候车室没一会儿,广播就响了起来。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由沪市开往京市方向的13次特快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本次列车在金陵站的停车时间是15分钟……军人、外交人员和持有软卧车票的旅客,请优先检票进站。” 林纫芝他们这回坐的还是特快。 这年头,火车车次里头最有名的,就是往返华东和首都的13次、14次这对王牌列车。 下午四点上车,次日早上九点就能到,算是眼下最快的了。 到了站台,列车员已经等在车厢门口,验过票,引导着他们到达相应包厢。 为了方便照看孩子,周湛和媳妇儿商量后,这次订的是两张下铺。 林纫芝牵着两个东张西望的小家伙,陈松青利索地把随身带的干净床单抖开,三两下把下铺铺得平整。 行李都安置好,周湛见程勇沉默大半天了,伸手搭上他肩膀。 “啧,真不挤两滴眼泪送送我?我这还没走呢,感情就淡了啊。” 他凑近点,语气促狭:“是不是巴不得我快点走,好跟陈松青双宿双飞去?” 第493章 “靠!”程勇脸一臊,胳膊肘狠狠往后一顶。 周湛早有准备,侧身轻松躲开,还冲他挑了挑眉。 程勇拿他没辙,只能笑骂:“对对对,我巴不得你快点走,你这张嘴赶紧去祸害京市那帮战友去,别在这儿烦我。” 周湛把大衣领子捋平,轻哼:“哪有祸害熟人有趣。” 陈松青被人凭空玷污清白,脸上还是八风不动,继续叮嘱妹妹:“芝芝,到了京市,安顿下来记得报个平安。” “放心,咱铁三角的联系断不了。”周湛接过话,语气理直气壮:“我就在京市盯着呢,你们俩别想背着我搞小团体,哼哼。” 程勇:“……” 陈松青:“……” “特别是你陈松青,再敢不给我回信试试,邮票不要钱啊?” 林纫芝看着男人,眼神复杂,这怨念深重、求翻牌子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陈松青刚想说“哪有那么多话可写,急事打电话不就行了”,下一秒就被锁喉威胁。 陈松青被勒得微微后仰,冷脸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程勇赶紧表态,生怕也被关照:“放心放心,我肯定写!我儿子还得给西西白白画小人儿呢,我顺带在里面写几句。” 站台上响起催促的铃声。 周湛得到满意答复,反过来催他们:“行了行了,别黏黏糊糊的了。赶紧下去吧,舅哥你不还得回去收拾新家嘛。” 程勇和陈松青:“…?” 他爹的,倒打一耙? 乘务员已经在大声催促,两人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等林纫芝一家走进包厢,里头先到的上铺旅客笑着搭话:“你们几位战友感情真好啊。” 说话的是一位看着很和气的中年妇女,刚刚林纫芝几人是在走廊说话,她没听清具体说什么。 只瞧见穿大衣那英俊男人跟另两位穿军装的勾肩搭背,两位军人走的时候还不停地回头念叨,一看关系就亲近。 林纫芝:“……” 那感情可太好了,是兄弟就砍一刀。 周湛冲这位妇女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解释,抱起两个孩子,给他们介绍包厢的陈设。 林纫芝看着男人瞬间变脸,实在是槽多无口。这人在陌生人面前人模人样的,在熟人面前那叫一个人模狗样。 “况且况且,呜呜呜——” 站台上,程勇和陈松青的身影越来越小。 西西和白白坐在爸爸手臂上,小手贴在玻璃上,眼睛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会跑的大铁房子。 林纫芝握住两只小手朝站台挥着,等外头只剩下飞驰而过的模糊景物,两个小家伙才把脸转回来。 先懵懵地环顾包厢,又扭头看了看窗外,再瞅了瞅紧闭的车厢门,像是在找什么。 小脑袋转来转去,就是没找到熟悉的人,神情越来越着急。 揪着周湛的衣领,“婆~~婆婆~” 俩宝宝目前词汇量有限,一直把“外婆”喊成“婆婆”。 林纫芝刚还疑惑当初周承钧走时俩孩子哭成那样,这次从小带他们的俞纹心离开,反倒安安静静。 原来是被火车这新鲜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忙柔声安抚,“外婆回家家啦,晚点就来找西西白白。咱们现在去找爷爷,还记得爷爷吗?” 两个小团子仰着脸,盯着爸爸妈妈看了好几秒,只知道外婆不见了。 眼睛一下就红了,小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包厢瞬间响起双重奏的嚎啕大哭。 周湛早有准备,把俩胖宝宝往大衣里裹了裹,一边轻轻颠着,一边快步往外走。 第494章 “哦哦不哭不哭,爸爸带你们去看会跑的树树。” 他给媳妇儿递了个眼神,抱着俩泪汪汪的小喇叭到外头去了。 等人走远,林纫芝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油纸小包,里面是一些点心,递给上铺的中年女人,歉意开口。 “不好意思啊大姐,打扰您了。我家两个宝宝才一岁多,路上可能会闹腾些。您放心,我们会尽量照看好,不影响到您休息。” 中年大姐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哭笑不得:“嗐,这有什么,真不用。小孩子嘛,哪有不哭不闹的?正常正常。” 林纫芝看出对方的惊讶,这主要还是她受了点后世影响。 后来社会越来越便捷,可对带婴幼儿出行的人,尤其是母亲,却好像越来越苛刻。 网上总能看到妈妈们长途出行前就焦虑得不行,准备一堆“道歉袋”,里头装着糖果、耳塞、小卡片,提前分发给同车厢、同机舱的乘客。 妈妈们的体贴和懂得换位思考固然值得肯定,可另一方面,林纫芝也觉得,社会上对母婴的包容度有时候确实有点低。 她始终认为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很大程度就看它怎么对待弱势群体。 在公共场合,大人手机外放、高声谈笑、打呼噜、甚至是脚臭、烟味和浓烈香水味,似乎都成了常态,很少有人为此特意道歉。 那么也应该允许婴幼儿正常阶段的哭声,就像自然界的雨声雷声一样。 当然,熊孩子和完全放任不管的家长得另说。 心思百转,林纫芝把油纸小包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大姐,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拿着路上吃,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虽然她觉得西西白白算是乖宝宝,可毕竟是头一回坐火车,接下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提前打个招呼,总归让人心里舒服点。 中年大姐看她坚持,知道不收下对方反而过意不去,这才接了过来,笑着道了谢。 她态度更热情了些,主动说起自己姓花,是去部队探亲儿子回来,准备回京市家。 林纫芝简单说自家是回京市探亲的,花大姐见她不想深谈,便很自然地转了话头,说起沿途的风物见闻,两人倒也说得融洽。 周湛没在外面待太久,这时期的火车车厢连接处透风,他怕孩子吹着凉,很快就抱着回来了。 西西和白白已经不哭了,一进来就朝着林纫芝张开小胳膊。 林纫芝接过摸了摸他们的小脸蛋,凉丝丝的,给用手心捂暖。 那边周湛已经用搪瓷缸兑好了温水,拧了热毛巾过来,把两个小家伙泪痕擦干净。 林纫芝又拿出一个圆圆的小瓷罐,用指尖挑出些乳白色的润肤膏。 在手心匀开,轻轻涂抹在俩宝宝嫩嘟嘟的脸颊上,转眼又是两个香香的小团子。 花大姐在一旁看着,眼里全是喜爱:“你们家这俩孩子养得可真好,白净又水灵。” 她好奇问起:“这擦脸的油脂是在哪儿买的呀?” 她孙子每到冬天皮肤就爱起疹子,她对市面上的蛤蜊油、凡士林都熟,可这润肤膏看着不像那些。 林纫芝正给西西调整有点歪了的毛线帽,闻言侧过头笑了笑:“是我自己琢磨着做的。” 花大姐惊讶抬眼,但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人家敢自己做,那肯定是自家的方子,这种东西不好随便打听。 第495章 “媳妇儿,你忙你的,孩子我来看着。”周湛拿出铁皮小火车,给姐弟俩一人一辆。 西西和白白立刻被吸引了,趴在下铺上,推着小车玩得不亦乐乎。 林纫芝便坐到对面的下铺,拿出纸笔开始埋头工作。 过几天的会议她需要发言,提案早就写好了,这会儿主要是看看哪里需要再润色一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铁皮火车在铺位上滑动的轻微声响,偶尔夹杂着孩子的咯咯笑。 花大姐瞧着这一家子,脸上带笑,安静地继续看报。 林纫芝偶尔抬眼看看孩子,见到的就是这幅安宁景象,心下一松,默默祈祷接下来的旅途都能这么顺当。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火车停靠在下一个站台,“砰”的一声,包厢门被用力推开。 一个裹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拽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挤了进来。 包袱随手砸在地上的响声,吓得西西白白一个激灵。 老太太眼睛滴溜溜扫过包厢,掠过左上铺的花大姐,下铺男人正轻拍着孩子,眼神对上时却带着冰冷警告。 她心里一怵,赶紧跳开,最后盯上了右下铺的林纫芝。 老太太嗓门敞亮,笑眯眯的:“小姑娘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岁数大了,腿脚不行。我孙子又小,爬上爬下的,实在是不安全。你年轻腿脚利索,咱俩换个铺位呗?” 林纫芝放下笔,“大娘,恐怕不行。我家俩孩子年龄更小。” 老太太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她和那男人是一伙的,脸色立马变了,嘴角往下一撇,话也阴阳怪气起来。 “哟,敢情是一家子啊!” “一个包厢就两张下铺,你们夫妻俩就全给占了?啧啧,可真会打算盘,真好意思!” 周湛一直注意着这边,闻言冷声道:“你花上铺的钱,都好意思张口要下铺。我们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花大姐也坐起身,和气劝道:“大娘,人家是提前半个月特意买的这下铺,就是为了照顾小娃娃。” “您要是也需要下铺,买票的时候就该想办法,不该上车了再找别人换。” 老太太被噎得脸色发青,旁边那男孩突然嚎开了:“奶奶,我就要睡下铺!我就要!我爬不上去!” 老太太赶紧哄了哄孙子,嗓音又软和下来,苦口婆心的模样。 “大娘知道你们带孩子不容易,也体谅。可你们也体谅体谅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吧?” “我这把老骨头,万一摔下来可就散架了,我这小孙子要是掉下来,那更是了不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对着周湛理直气壮道:“你媳妇儿带着孩子睡下铺,我没意见。可你一个大老爷们,身强力壮的,凑合睡个上铺得了。” 林纫芝气笑了,碰上这种专挑年轻姑娘脸皮薄,还仗着年纪胡搅蛮缠的,根本没必要给好脸。 她挡在周湛面前,冷着脸:“你都这岁数了,凑合凑合埋了得了,还挑什么铺位啊。” 老太太脸一黑,嗓门立刻拔高了:“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还有没有点家教?懂不懂尊老爱幼?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爹妈没教你要尊敬照顾老人吗?” 林纫芝抱臂冷哼:“照你这道理,老人就该被照顾?那你该去寿材铺讲价,那儿对岁数大的最照顾。” “你、你……” 老太太被她堵得脸红脖子粗,手指一转,指着周湛鼻子骂:“你个大男人,就由着你家这泼妇在这儿撒野?” 周湛站起身,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几乎挡住了头顶的光线,老太太感受到压迫感,不自觉收回了手指。 “我媳妇儿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侧头见孩子有媳妇儿看着,接着道:“我这人有个原则,第一,不打女人;第二,不打孩子。” 老太太以为他要服软,得意起来:“算你还有点……” “可惜,”周湛打断她,看向那个正做鬼脸的男孩,“你这孙子,不是女人。” 他的视线重新挪回老太太脸上,声音沉了几分:“而你,也不是孩子。” 老太太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后背发凉,仿佛被什么危险野兽盯住了。 男孩吓得大哭,使劲往老太太身后躲:“奶奶!我怕!让他滚!让他滚开!” 老太太本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想忍忍算了。可见宝贝孙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点害怕立刻被火气盖了过去。 火车包厢隔音一般,加上老太太和孩子的动静不小,门外已经有几个旅客探头张望。 老太太眼珠子一转,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哭喊: “打人啦!欺负老人孩子啦!大家来评评理啊!” “他们一家子占着两个下铺不让,非要逼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去睡上铺啊。还骂人,还要打我们!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啦!” 花大姐早从上铺下来了,这会儿正挡在西西白白面前,听见老太太颠倒黑白的话,眉头紧皱。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知道在不明真相前,世人总是会同情看起来“弱”的一方。 当即气愤地开口:“我说大娘,你可别为老不尊了。人家小两口为了照顾孩子,特意买的下铺。你一进来,二话不说就要人家姑娘把下铺让给你,不答应,你孙子就在那儿又哭又闹。” 能坐软卧车厢的,多数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也讲道理,纷纷开口。 “大娘,你买的是上铺的票,就该睡上铺。要是真想换,好好跟人家商量,补个差价,哪有这样撒泼打滚的?” “就是,要是会哭会闹就有理,那这世道不就乱了套了?”说话的人语气厌恶,明显是吃过类似的亏。 “长辈也得有个长辈的样子,不能仗着年纪大就欺负年轻人。” 老太太以前用这招从没失过手,头一回碰了钉子,脸上挂不住,口不择言地尖声叫骂起来。 “你们…你们这群人穿得人五人六,我看就是旧社会的臭老九!资本家的狗崽子!” 她越骂越起劲,嗓门扯得老高:“就该拉你们去批斗!住牛棚!看你们还神气什么!” 这话一出,人群中的几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第496章 老太太一句话得罪了不少人。 这群人里头,不少都经历过前些年的打压,好不容易盼到日子正常了,对这种乱扣帽子的行为简直深恶痛绝。 于是林纫芝和周湛几乎插不上嘴,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全冲着老太太去了,语气一个比一个严厉。 周湛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林纫芝怀疑他要不是顾忌着身份,又得注意着俩宝宝别被吓着,恐怕早就火力全开了。 林纫芝冷眼看着老太太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瞥见躲在角落的男孩,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大娘,你也别张口闭口就是蹲牛棚了。你孙子身高明显超过一米三了。” “你这不单是想用上铺的钱霸占下铺,还故意逃票。这是侵占国家财产,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时期火车儿童票按身高来,一米以下免票,一米到一米三买半票,超了一米三就得买全票。 林纫芝这话一出,众人更是炸开了锅。 “好哇,原来是个贼喊抓贼的。我这就去举报你!” 有人打量了下老太太的穿着,语气怀疑:“老太太,你把票拿出来看看。别是从硬卧那边偷跑过来的吧?” “没钱就买两张硬座,打肿脸充什么胖子,还来欺负人家小年轻。” 老太太一向仗着年龄大爱说教,第一次被这么多小辈指着鼻子骂,脑子都懵了。 明明以前她这么闹,别人都给让了,怎么到了软卧,这些人就这么较真? 果然越有钱的人越是小气,这群人就活该被打倒! 她心里把给买票的女婿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恨林纫芝夫妻把事情闹大,更怨这些多管闲事的旅客。 此刻被林纫芝当面戳穿逃票,更是火冒三丈,尖声叫道: “都给我闭嘴,我怎么可能会没钱!你们知道我女婿是谁吗?我女儿嫁的可是京市的大官!比你们这些狗崽子有钱多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纫芝嗤笑:“那你女婿一家可真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在外头打着他们家旗号、败坏门风的亲家。” “就是,京市有头有脸的人家我也认识几家。你说出来是谁,我好去提醒提醒,别被蒙在鼓里。” “别是瞎吹的吧?那样的人家最讲究脸面,能结这种亲家?” 最后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老太太的肺管子,她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顾家亲家母”这个身份,从没有人敢质疑她。 她彻底破了防,恶狠狠盯着说话那人:“我女婿就是顾家的亲儿子!你们这群人,给顾家提鞋都不配!有胆就把名字报上来,看我回头不让女婿收拾你们!” 在场确实有知道顾家的,虽不算最顶尖那一拨,子孙也不及祖辈显赫,但到底是有根基的人家,不容小觑。 其他不知道的人,一看旁边知晓内情的人突然安静了,也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当出头鸟。 林纫芝和周湛对视一眼,既然牵扯到丈夫的发小,她便不再多言,交给男人自己处理。 周湛想起老太太上车的站,确实是顾明辉媳妇儿的老家。而且不是同圈子的人,要是真没点关系,对方不可能直接说出“顾”这么准确的姓氏。 老太太见众人果然被“顾家”的名头镇住了,得意地歪嘴,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张嘴正要再摆摆威风。 周湛的声音淡淡响起:“行啊,你去说吧。正好,我回头也跟明辉聊聊,让他知道知道,他丈母娘是怎么在外头败坏他名声的。” 第497章 老太太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转过头:“你…你认识明辉?” 周湛没接她的话,皱眉道:“明辉一向办事妥帖,最守规矩,他不可能明知故犯,故意逃票。你是不是根本没告诉他,你还带了个孙子?” 到底是自小认识的,走仕途的人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周湛还是尽量替顾明辉说了几句话。 老太太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女婿确实给她订了下铺票,是她自己贪便宜,私下跟人换成了上铺。孙子也是她自作主张带上的,女婿根本不知情。 她这反应,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众人再看向包厢里那位气度不凡、显然认识顾家子弟的男人,心思顿时活络起来,纷纷开口附和。 “我就说嘛,顾家那样的人家,最是讲道理、守规矩的,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是啊是啊。唉,顾家儿子也是不容易,自己清清白白的,偏偏有不懂事的在后面拖后腿。” 有些是真心感叹,有些自然是说给里头那夫妻俩听的。动动嘴皮子的功夫又不费力,要是能在贵人面前卖个好就更好了。 正说着,列车员分开人群走进来:“怎么回事?” 老太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列车员的袖子:“同志你可算来了!他们霸着下铺不让我睡,还骂人!还要打我们祖孙俩!” 林纫芝直接递过去两张下铺票,列车员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转向老太太,皱了皱眉:“大娘,你的票呢?拿出来看看。” 在周围一圈人注视下,老太太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摸出张票,不情愿地递过去。 列车员接过来一看,脸色更严肃了:“大娘,你这是上铺的票,按规定就该睡上铺,怎么能去占别人下铺的位子?” 他扫过躲在包厢角落瑟缩的男孩,“那是你孙子?他的票呢?” 老太太眼神闪躲:“我、我就一张票…我孙子这么小,就得跟我睡。一个铺位挤挤怎么了,我都没意见,你们少管闲事。” “咱们铁路有规定,一个铺位只能睡一位乘客。你这孙子这个头明显超过免票标准了,必须单独买票。你现在跟我去补票。” “你们铁路不是讲为人民服务吗?我要去举办你们欺负我们一老一小!” 老太太开始耍横:“我就不补!有本事你们把我扔下去!” 列车员声音冷了下来:“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严格按规章办。” “你孙子身高超过一米三,属于无票乘车。你要是拒绝补票,我们将在前方大站停车时,将你二位移交给车站处理。” “车站会按规定,补收你孙子从始发站到终点的全程票款,外加百分之五十的罚款。同时,会通知你家人或者单位前来领人。” 要是被通知领走,那丢人就丢大发了,街坊邻居都会知道,全家都没脸见人。 老太太气焰矮了半截,可嘴上还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道:“你、你少吓唬我!” 列车员不和她多费口舌,转头对身后另一个年轻同事说: “小王,去广播室请本次列车乘客中的人民警察或军人同志到软卧x号包厢来一下,协助维持秩序。再准备一下客运记录本,前方停站时联系车站值班员和公安同志。” 老太太眼看那年轻列车员转身就要走,顿时慌了神,急声叫道:“别、别广播!我…我补票!我补还不行吗!” “可以。”列车员公事公办,“你违反了乘车规定,需要补的是从始发站到终点站的软卧全价铺位费。” 第498章 老太太一听他报出的天价数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破口叫骂:“你怎么不去抢啊!我只坐了这几站,凭什么要我补全程?你这是敲诈!” 列车员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那就移交公安处理,到时除了补全程还外加罚款。” 这年头,进了公安局是要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的,后代子孙婚事都成难题,老太太气得脸色由红转紫。 可那笔全票价,抵得上她儿子小半年的工资,她根本拿不出。 “我…我不要软卧了!”她咬咬牙,“你给我换成硬座!这总行了吧?” 一张软卧票的价钱,买三张硬座都绰绰有余。老太太打好了算盘,嚣张地命令:“你把我这张软卧换成两张硬座,剩下的钱得退给我。” 列车员被她这理直气壮的算法噎了一下:“大娘,你这票已经检过、撕开了,没有这种换法。你孙子得单独补张硬座票,不能跟你挤一个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太太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可她不能被赶下车,她一定得去京市。 至于这些人,她恶狠狠地瞪着眼前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面孔,一个个死命地刻进脑子里。 等她到了京市,见了女儿女婿,非得好好告上一状。 到时候,这群人,尤其是那对认识女婿的年轻夫妻,她非得让女婿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叫他们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 老太太铁青着脸,咬牙补了一张硬座票。她肉疼的不行,这价格比她和别人换下铺票还贵! 又不放心让孙子一个人待着,便想把手里的软卧票去硬座车厢卖掉,多少回点本。 祖孙俩走了,围着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周湛把车厢门重新关好,回来时西西白白正好放下笔,对着自己的“大作”拍拍小手,兴冲冲举起给爸爸妈妈看。 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和乱七八糟的圈圈。 林纫芝接过来,毫不犹豫发出惊叹:“哇!西西画的线条好长呀,白白居然会画不圆的圈圈。我们家宝宝怎么这么棒呀。” 她家这两个崽,做事特别容易投入。老太太一开始闹腾,她就给了两个小家伙纸笔。刚才那边闹得不行,姐弟俩一直低头认真涂鸦,压根没被吓着。 妈妈夸完,俩崽崽笑得甜甜的,期待地转向爸爸。 周湛接过来,很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语气郑重:“画得真好。就比妈妈画的,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等咱们到家了,爸爸给你们买个专门的本子,把这些宝贝都收起来。” 俩胖宝宝听不懂“收藏”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自己又被夸了,咯咯笑起来,伸出小肉手要和爸爸击掌。 “幸好你今天穿了常服。”林纫芝感叹。 军人身份在外,遇到不讲理的很容易被道德绑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门前,林纫芝特意让周湛别穿军大衣。 周湛抬头诧异看来,脸色委屈:“媳妇儿,我还以为你是想跟我穿夫妻装呢。” 林纫芝:“……” 身后突然传来低低的笑声,回头一看,花大姐面带笑意:“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林纫芝还没说什么,周湛一本正经地点头,应道:“当然!因为我媳妇儿很好。” 花大姐笑声更大了。 林纫芝嗔了男人一眼,转身和花大姐道谢。萍水相逢,人家第一时间下来护在孩子面前,还帮着说了公道话。 花大姐连连摆手:“嗐这有啥,这种事谁看了不生气?实话实说罢了。” 她犹豫了下,不好意思地问起憋了半天的疑问:“妹子,你家这俩孩子性子怎么这么定得住?是打小就这样,还是…?” 她早就注意到了,这姐弟俩玩玩具就专心玩玩具,吃饭就认真吃饭。 刚刚画画更是心无旁骛,旁边那男孩哭的震天响,他们也只是皱着小眉头,依然握着笔涂。 这要是大点的孩子不奇怪,可他们这么小。她家孙子两三岁,吃饭吃一半都能跑去看蚂蚁。 林纫芝对花大姐印象很好,也乐意和她多说几句,“天性是一方面,后天也得注意。孩子在做事的时候,尽量别去打断他……” 两人一来一往,交流起带孩子的经验。 花大姐年纪大,带过自己孩子又带了孙子,说的不少小窍门,林纫芝听着都觉得挺有用。 她不知道的是,花大姐也在暗暗感叹:这对小夫妻养孩子实在太过精细。 擦脸的东西自己做,给孩子捏的饭团还能摆出小兔子、小猪的模样,俩孩子身上穿的小衣服,款式一看就是自家设计缝的,比百货大楼里卖的还精巧好看。 这年头能坐软卧,可不光是有钱就成,还得有那份身份。 花大姐原以为自己家条件算不错了,可跟眼前这一家子一比,才知道真是天外有天。 不过想起周湛认识顾家的人,那再不济也是同一层次的,也就见怪不怪了。 那边车厢气氛融洽,老太太这边却彻底遭了冷落。 她揣着那张软卧票,挺直腰板走进硬座车厢,满心以为一群穷酸货遇到这种好事不得抢破头,连怎么抬价都想好了。 可一进来,就觉得气氛不对,好些人看她眼神怪怪的,带着点看热闹的讥诮。 她哪知道,之前被她骂“臭老九”的那几个软卧旅客,早一步跑到这儿,把她那点事儿当笑话传开了。 老太太不管那么多,先瞅准一个看着面善、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 第499章 走到目标对象前,老太太下巴一扬,语气施舍:“喂,我这儿有张软卧票,便宜让给你了。赶紧的,把钱给我。” 那男人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嗑瓜子,权当没听见。 老太太脸色挂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呸,穷酸样儿,没钱还充阔气嗑瓜子。” 她又转向旁边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打量了一眼对方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服,语气更优越了。 “大妹子,软卧票要不要?趁我心情好,赶紧答应。错过这回,恐怕你和你娃这辈子都摸不着软卧的边儿了。” 老太太笃定这妇人肯定能同意,当娘的苦了自己也不能苦孩子,有钱都买不着的软卧,这些泥腿子想都不敢想吧。 那妇女把怀里的孩子往旁边搂了搂,只转头对旁边人说:“这车厢里怎么突然有股子怪味儿?” 周围几个人噗嗤笑出了声。 老太太脸色变了又变,恼羞成怒,张嘴就骂:“哪儿来的小娼妇!老娘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你一辈子坐硬板凳,受穷的命!” 那妇女的丈夫腾地站起来,个头高大,拳头攥得嘎嘣响,“老不死的你再骂我媳妇儿一句试试?当老子是死的啊?” 老太太吓得连退好几步,那男人拳头比了又比,她讪笑地不停赔不是。 她硬着头皮又问了几个人,整个车厢的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就用看猴戏似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老太太脸色由白转青再转黑,忍了又忍—— 还是忍住了,主动降了价:“再便宜两块钱!这总够划算了吧!” 还是没人应声,大伙儿要么低头,要么齐刷刷扭头看窗外,愣是没一个人接她这茬。 她孙子等得烦躁,开始使劲扯她衣角:“奶奶我累死了,我要坐!我要睡觉!你快让他们滚开。” 老太太心一横,咬咬牙:“行!按硬座的原价,总行了吧?!” “我已经亏到姥姥家了,硬座的价钱睡软卧,这种便宜你们上哪儿找去?差不多行了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在这时,刚才第一个被她问话、嗑瓜子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小半截车厢听见。 “老太太,你这账算得不对啊。现在是你有求于人。我们不要你那软卧,顶多就是坐着挤点。可你不行啊,你缺两张硬座票呢。你这诚意不行啊。” 几个原本动摇的人,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气得浑身直哆嗦,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们……别欺人太甚!” 她孙子见迟迟没坐下,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嚎边不停踢腿:“我要坐!我要睡觉!奶奶是骗子!你说有软卧的!” 哭声尖锐刺耳,在拥挤的车厢里格外惹人烦。周围的人看向祖孙俩的眼神满是嫌恶。 老太太被孙子闹得没法,咬着后槽牙,几乎是吼着报出一个比硬座票价还低的数目。 话音刚落,那嗑瓜子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手里早捏好了钱:“得嘞,我要了!” 一把拿过软卧票,把硬座票往老太太手里一塞,飞快往软卧车厢走。和列车员说清了情况,很快被放了进去。 老太太反应过来后,人早就没影了,她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 偏偏她宝贝孙子还在地上打滚,一声高过一声地干嚎。 “况且况且——呜呜呜” 一夜过去,火车隆隆驶过护城河,终于抵达宏伟的首都大门。 列车员帮忙提着行李走到车厢门口,两位提前等候的警卫员立刻上前,对着周湛敬礼问好后,利落接过行李。 第500章 早等在站台上的周妍几步就冲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嫂子!可算到了,我侄子侄女呢?快让我瞅瞅!” 她踮着脚,左看右看,绕着林纫芝转了一圈,愣是没瞧见那两个小身影。 顿时大惊失色,嗓门都劈了:“大哥!孩子呢?你不会把孩子给落车上了吧?我的亲哥哎,你把自己忘了也不能忘了孩子啊!这可真要了命了!” 林纫芝赶紧拉住这就要往车厢里冲的姑娘,哭笑不得,手指了指:“妍妍你别急,西西白白好好儿的,阿湛抱着呢。” 顺着手指看去,周妍这才注意到周湛略显膨胀的黑色大衣。 她一拍脑门:“哎哟喂!哥,你看你这将军肚,两只手还兜着,我寻思着你准备给咱老周家再添一丁呢。” “呵,”周湛瞥了眼她身上油光水滑的黑皮草,“就您这一身,不回头我还以为是哪儿跑来的黑瞎子呢,真够显兽的。” 周妍噎了噎,到底惦记孩子的心思占了上风:“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我得当咱家第一个看到宝宝的。” 周湛挑眉:“咋的,我爸妈终于被老爷子扫地出门了?” “…小辈!小辈!我比二哥三哥他们都先见着,以后宝宝肯定跟我最亲,哈哈哈哈。” 周妍笑了两声,眼神怀疑:“哥,你真把孩子带回来了?我这叨叨半天了,西西白白咋一点声儿都没有啊?” 正说着,鼓囊囊的大衣下面就传出几声奶声奶气的哼哼声,听着像是不太高兴。 周湛连忙低头哄了几句,手掌轻轻拍了拍胸口处两个小鼓包。 林纫芝笑着解释:“昨晚在车上没睡踏实,这会儿还迷瞪着呢,不高兴出来见人。” “哦哦哦!没事没事,等宝宝们醒了高兴再看。”周妍松了口气,人带回来就行了。 这可是老周家眼巴巴盼着的两颗宝贝蛋,以她爷奶这几个月那亢奋劲儿,这蛋要是没平安回窝,他哥绝对完蛋。 周妍转身就亲亲热热挽住林纫芝的胳膊,直往林纫芝脸上瞧:“嫂子,再见着你这盛世美颜,我这大冷天跟着来火车站值了啊。” “哪有这么夸张。”林纫芝被她逗得抿唇一笑。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大衣,搭配黑礼帽、银狐围脖,腰身收紧,像留洋归来的千金,偏偏大伞摆随着步伐摇曳生姿。 周妍注意到人流中不时往这边瞥的眼神,第一次体会到人群焦点的感觉,心里暗爽:这就是往日大哥过的生活吗! 她侧头低声喃喃:“嫂子,我哥能娶着你,这辈子值大发了!” 说话间,几人上了停在站台旁的红旗轿车。在两旁工作人员注目下,车子从专用通道平稳驶离。 他们走后不久,软卧车厢的旅客也基本散尽。 列车员打开了其他车厢的门,潮水般的人流瞬间涌向出站口,老太太和她孙子被推搡着往前走。 这会儿的祖孙俩,跟上车时简直判若两人,衣服皱得跟咸菜干似的,老太太头发乱糟糟的,甚至少了一小撮。 全赖她那宝贝孙子,后半夜在硬座车厢哭闹不休,老太太非但不制止,反而得意洋洋夸孙子“嗓门亮”、“有气势”。 结果彻底犯了众怒,两人这狼狈样,就是几个看不下去的旅客留下的战绩。 好容易挤到出站口附近,终于碰见了女婿派来接站的人。蔫了一晚上的老太太,腰杆瞬间又挺直了。 第501章 她三角眼斜睨着来接人的司机,打量了一眼对方的穿着,下巴一抬:“是开着小汽车来的吧?四个轱辘的那种。” 顾家那么大的官儿,她可是正经亲家母!要是没辆小车来接,那成什么体统?她可不干。 司机愣了愣,点头:“对,车就停在外面。您跟我来。” 老太太强压住嘴角,努力端着架子,摆出贵妇人的派头:“那你边上等着,我先找个人。” 自己这一路遭的罪,根子不就出在那对夫妻不肯换铺位上吗?他们要是早点答应,哪还有后面这些破事儿! 她踮着脚来回张望,想找林纫芝和周湛的影子,要是他们识趣给她赔个不是,再掏个百八十块的道歉费,她就大人有大量,不去女婿跟前告状了。 可脖子都伸酸了连个影儿都没有,反而被急匆匆的人流踩了好几脚,孙子又在哇哇大哭。 老太太没法子只能往外走,等上了车子还在骂骂咧咧。 前头的司机听着污言秽语,实在是不理解顾家怎么有这种亲戚。 …… “嫂子你别介意啊,”周妍一上车就忙不迭地解释。 “爷奶还有大伯大伯母是想来接站的,实在是身份摆在那儿。其他人又工作脱不开身,就派了我这个最清闲的代表来了。” 林纫芝笑着摇摇头:“一家人,不用讲究这些。” “粑粑…出出…宝宝,出出……” 两人说话间,周湛那“大肚子”有了动静,俩小家伙总算愿意出来了。 怕孩子着凉,周湛还是裹着他们,一阵窸窸窣窣后,大衣里钻出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林纫芝见西西白白精神了许多,伸手把翘起来的呆毛捋顺,笑吟吟的:“宝宝睡醒啦?” 俩胖宝宝露出一个软糯的笑容,“醒醒啦~~” 坐在对面的周妍,猝不及防直面萌娃暴击,捂着心口:“啊啊啊啊!哥!你、你你你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娃娃!” 周湛大喇喇靠在真皮椅背上,眉毛一挑:“我可生不出来,这不是命好,找了个厉害的媳妇儿么。” “哥,你是这个!”周妍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另一只手也竖起,一起转向林纫芝,语气夸张:“嫂子,你更是这个!” 她眼睛紧紧黏在俩孩子身上,商量着:“哥、嫂子,能给我抱抱不?” 这么玉雪白嫩的两个小汤圆,看着就跟她哥那张嘴绝缘,妥妥改善家族基因啊。 她嫂子,没得说,绝对是老周家第一号大功臣,妥妥的。 林纫芝低头柔声问:“西西白白,这是小姑姑,给姑姑抱抱好不好呀?” 西西白白很认真地打量了会周妍,然后才咧嘴叫人:“嘟嘟~~” 只是小手还是紧紧搂着爸爸脖子。 “诶!”周妍笑成一朵花。 “我侄子侄女这么小就有警惕性,真聪明!我这次就住爷爷家,天天在宝宝们眼前晃,迟早肯给我抱。” 说说笑笑间,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山道,窗外闪过不知道第几个岗亭后,在一道厚重深灰色铁门前被拦下。 司机降下车窗,递出一张证件。警卫仔细核对后,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周家大院门口,一行人看到远远驶来的车子,脸上都挂上了兴奋。他来啦,她来啦,他们带着宝贝蛋迎面而来啦! 刚踏上地面,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周老爷子最是心急,嗓门洪亮:“我那两个宝贝疙瘩呢?快让我瞅瞅我的曾孙孙!” 周湛掀开一直拢着的衣领,两张肉乎乎的小脸蛋出现在众人面前,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眨巴着,周家人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周承钧挤到最前排,弯下腰:“西西白白,还记不记得爷爷呀?” 俩胖宝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咧嘴,伸出小胳膊,软软地喊了一声:“耶耶~~” “哎!”周承钧笑得牙不见眼,忙把他们小心接过来,亲了好几下。 这边林纫芝和周湛刚跟长辈们打完招呼,一抬眼,差点没忍住笑。 周家老两口,一个头上顶了个紫茄子,一人顶了个红番茄,林昭华和周承钧脖子上围的围巾也眼熟得很。 周湛揽住老爷子的肩膀,手贱地弹了弹那番茄蒂:“哎哟,周老总亲自在家门口列队欢迎,我这面子可真是顶了天了。” “就是吧,就算您自个儿不想活了,也得替警卫员们想想。跟个大头娃娃似的,生怕敌人瞄不准是吧?” 周老爷子赶紧抬手护着自己的番茄帽,没好气地瞪他。 要不是为了让孙媳妇和俩宝贝蛋一进门就感受到老周家火热的亲情,他至于前几天加班加点赶工作,就为了腾出空来,在这大冷天里带着全家老小在门口眼巴巴地等吗? 这混小子不记好就算了,居然还敢弹他的番茄蒂! “逆子!不孝子!一回来就气人!” 周湛板起脸:“以前您喊我周家逆子,我不挑你理儿。” “但如今,我以军院进修干部的身份,带着全国代表的媳妇儿,还有老周家第一对龙凤胎衣锦还乡,您该叫我什么?” 他挺了挺胸膛:“用四个字,大声回答我!” “周家功臣!”旁边的周妍立刻抬头挺胸大声应答,语气铿锵有力。 林纫芝肩膀直颤,她记得上次见,周妍对她哥可没这么狗腿,这难道就是有娃就是娘? 周湛递给周妍一个“孺子可教”的赞赏眼神,有前途,不愧是考上大学的文化人。 周老爷子被噎得顿了顿,笑骂了几句“混账东西”,转头继续找他的宝贝蛋。 “老大!快把孩子给我抱过来!抢头香呢你?一点都不知道尊老,你也是个不孝的。” 等一对上俩张懵懵的小肉脸,老爷子嗓门瞬间降了八个调,笑成一朵菊花:“我是太爷爷呀~乖宝~” 周湛抖了抖鸡皮疙瘩:“爷,您舌头让门挤了?” 周老爷子气得又要骂人,被周老太太没好气地拍了拍,“行了行了,进去吧你。冷到我宝贝曾孙孙,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502章 行李一早就被警卫员和勤务兵送进去了,林纫芝一行人跟着往里走。 周老爷子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第四代,笑容满面地踏进大院门槛,他刻意抬高了腿,稳稳跨了过去。 一跨过门槛,候着的晏如划燃根火柴,在西西白白周围快速虚绕一圈,嘴里低声念着吉祥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二十多年前,周老爷子和老太太,也是这样抱着襁褓里的周湛,郑重其事地跨过这道门。 林昭华笑着对儿媳妇解释:“这是老辈儿的讲究,按老礼儿,迎接长房曾孙第一次进家门,得跨火盆、熏轿子,图个驱邪避祟、平安兴旺的好兆头。” 林纫芝了然地点点头。眼下这光景,地点场合都不比从前,仪式自然就简化了。 对于根深叶茂的家族而言,再煊赫的权势、再丰厚的家底,都比不上血脉的延续和传承。没有合适健康的继承人,家族再鼎盛,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难以长久。 到了主厅,俩宝贝蛋成为了香饽饽,一群人围着打转,孩子他爸他妈压根摸不着边。 周湛摸摸鼻子,自觉上楼归置行李。林纫芝则跟着婆婆去看给孩子准备的房间,也在二楼,只是隔了小段距离。 林昭华牵着她的手,边走边说:“这样你和阿湛也能好好休息,宝宝晚上我们来带。” 婴儿房是间朝阳的套间,里外隔出了卧室和一个小客厅,地上铺着暗花纹的厚地毯。 卧室中间,并排放着两张结实的核桃木摇篮床,床上被褥和小枕头晒得蓬松柔软。衣柜抽屉里,分门别类放置着尿布、尿垫、口水巾和各式小衣服。 客厅里的桌腿椅腿都包着软布,五斗柜上奶粉、鱼肝油、钙奶饼干一字排开,旁边的奶瓶、温奶器、小铝锅,零零碎碎一应俱全。 靠窗的地方是一小块玩具角,认字图册、画本和小飞机、小汽车等玩具塞得满满当当。 “芝芝,你看看还缺什么。农场的鲜牛奶一早就送来了,等会儿试试,看西西白白喝不喝得惯。” 林纫芝挽着婆婆的手,笑眼弯弯:“跟妈妈和奶奶比起来,我这当妈的都算得上粗心了,西西白白真是有福气。” “这有什么,”林昭华拍拍她的手背,笑容慈爱,“那是我亲孙子亲孙女。” 屋里有供暖,林纫芝再下楼时外套已经脱了,里头是黑色长袖针织连衣裙,掐了腰线,配着高领和低盘发,衬得人多了几分清冷气质。 一楼客厅里,西西白白跟个小皇帝一样,一左一右倚在周老爷子怀里,时不时“嗯嗯”应一声周承钧的表扬。 然后偏头吃下周妍喂到嘴边的小块香蕉,再露出个笑容表示很满意,哄得周妍乐呵呵继续喂。 林纫芝那点清冷表情差点没绷住:“……” 同样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周湛,正懒洋洋地仰靠在沙发里,大长腿随意伸着。见媳妇儿来了,笑意更浓,伸手把人拉到身边。 看到妈妈,两个胖宝宝眼睛又亮了几分,乖巧软声喊人。 林纫芝温柔摸摸他们小脑袋,语气宠溺:“爷爷、爸和妍妍,你们可别太纵着西西白白,以后该更娇气霸道了。” 周湛胳膊搭在林纫芝身后沙发上,另一只手绕着她一缕头发玩,闻言不赞同地挑眉:“媳妇儿,咱家宝宝明明很乖,哪里娇气霸道了?” 第503章 周老爷子目光从宝贝曾孙脸上短暂移开,对着孙媳妇语气温和:“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比起他们亲爹,咱西西白白可真是乖得没边儿了。” 提起儿子幼年,周承钧忍不住笑出声:“阿湛那才真叫娇气。牛奶烫一点儿、衣服布料不够软、东西没摆在他顺眼的位置,都能撅嘴鼓着脸不高兴半天。” 偏生又长得招人疼,怎么使小性儿,一家子都乐意哄着。 周老爷子意味深长道:“芝芝啊,别担心。咱家的孩子就得霸道点,不然将来出去可压不住场子。” 林纫芝从善如流:“我自然是相信爷爷和爸爸的,你们把阿湛培养得这么出色,以后西西白白跟在你们身边耳濡目染,肯定错不了。” 周老爷子和周承钧听了,都含笑点了点头,望向俩孩子的眼神满是期待。 周老太太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吃饭了。芝芝,晚上咱们摆家宴,中午就先凑合一顿。” 林纫芝扶着她到主位坐下:“奶奶,我又不是客,随便做点就成,不用特意张罗。” 西西白白戴上小围兜,坐在专门定制的高脚宝宝椅里,见两个小家伙抓起勺子像模像样的,几个长辈都挺惊讶。 林昭华满是骄傲:“芝芝你教得真好,我同事家孙子,四五岁了还得追着喂呢。” 其他几位长辈也很欣慰,之前西西白白没出生前,他们也听大院里别家聊过,还以为这么小的孩子都不会自己吃。 可大家喜悦之情没维持几秒,只见西西白白兴奋地舀起一大勺鱼泥送进嘴里。 下一秒,两张小脸皱成了包子,艰难地咽下去后,急忙把小碗往外推,小脑袋狂摇:“不七~~宝宝不七~~” 周老爷子着急站起来:“这是怎么了,鱼不新鲜?” 周老太太赶紧用公筷挑了点进嘴里,皱了皱眉,味道没问题啊。 周湛第一时间就起身了,这会儿端来两小碗备用的、剔了刺的黄鱼茸粥,林纫芝给孩子们各盛了一点。 “宝宝试试这个,爸爸做的粥粥。” 这次俩胖宝宝明显警惕了许多,肃着脸舀了一点点放进嘴里,抿了抿,眼睛眯成缝,才笑呵呵地再舀一大口。 桌上几人也看明白了,这是嫌饭菜不合胃口。 晏如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神情崩溃:“老大!你不是说俩孩子不像阿湛吗!” 周承钧懵逼中带着绝望:“是啊,我去的时候西西白白吃饭吃得可香了,给啥吃啥啊。” 林纫芝无奈地给大家解释。 周老爷子听完,又想起过去那段痛苦岁月,“阿湛!你看看你带出来的兵!” 周湛刚给媳妇儿夹了几筷子菜,一抬头就对上几道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辩解:“真是打开棺材骂好人,冤枉死人了!那老子的种不像老子像谁啊!人家在肚子里就好的不学学坏的,我能拦得住吗!” “我走到哪都得给他们开小灶,你们不同情我就算了,还骂我!气死我得了!也就我媳妇儿心疼我,总是帮忙做饭。” 林纫芝拍拍男人手背,柔声说:“爷奶,爸妈,你们别怕。西西白白还是肯吃我和阿湛做的。这几天我教杨姨几道菜,按着他们的口味来,他们会吃的。” 饭厅里顿时响起几道大喘气的声音,尤其以周承钧最明显,捂着心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好家伙,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又要回到当年“两眼一睁,就是喂饭”的恐怖日子了。 第504章 整个饭桌也就周妍没经历过,一心傻乐地盯着西西白白吃饭,其他几位长辈或是擦汗、或是松气。 林纫芝啧啧称奇,周湛这威力是真不小,都快把人吓出应激了。 西西白白昨晚在火车上睡不安稳,吃过午饭便被林纫芝带回房睡觉,其他人也各自忙去。 —— 老张坐在后座上,身子绷得跟刚上烤架的鸭子似的,僵得不行。 他是钓鱼台国宾馆的厨师,今天临时接到上面通知,让他去帮个忙,做几道拿手菜。这可是他们这行最抢手的美差。 首长们请人,一般都会挑那些经验老到、尤其擅长淮扬菜和谭家菜的大师傅。 老张虽说也是学苏菜出身,可他专攻的是苏帮菜那一路,在那些大场面里露脸的机会不多。 加上他才三十出头,跟那些四五十岁、履历光鲜的老师傅一比,资历浅了不是一星半点。 压根没想到,这天大的馅饼能砸他头上。 看出他的疑惑,领导拍着他肩膀,话里有话:“你小子运气来了。首长家的孙媳妇是苏城人,跟你算半个老乡。好好表现,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直到坐进来接他的小车里,老张的心还跳得跟擂鼓一样。 他明白领导的意思,今天要是能让主人家,尤其是那位首长孙媳妇满意了,首长一句话,顶得上他在后厨烟熏火燎干好几年。 开车的是个小平头,一路上一声不吭。 老张心里七上八下,面上还得撑着沉稳,只暗自琢磨这到底是哪位大人物。 车子开进西山,经过岗哨,电话确认后铁门放行。 老张眼皮跳得厉害,嚯,这地界儿。 …… 下午两点多,林纫芝哄睡了孩子,自己也跟着眯了一小觉。再下楼时,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男人们都在书房谈事。 林昭华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隐约传来。饭厅里,周老太太正带着周妍,耐心教导着宴席上器皿的搭配和厅堂的布置。 林纫芝刚走近,就听见老太太温声说着:“……淮扬菜讲究个‘鲜’字,做工精细,配影青釉、甜白釉,或者素雅的青花最是相得益彰。谭家菜呢,底蕴深厚,气势足,用‘祭红釉’或者‘矾红描金’的器皿,最能压得住场面。” 林纫芝扫了眼桌上流光溢彩、釉色名贵的碗碟杯盏,听说是跟当年“建国瓷”同一批出来的好东西,家里也只有逢年过节或是设宴待客时才会拿出来。 “嫂子你醒啦!”周妍瞧见她过来,立刻招手,“快来快来,奶奶正教我怎么办席面呢,你也来听听。” 周老太太轻轻给了孙女一个脑袋蹦:“你嫂子七八岁就跟在她奶奶外婆身边学这些了,哪用得着现在听?也就你,以前一说这个就嫌烦,这会儿知道急了?” 周妍摸着额头,心虚笑笑,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撒娇:“奶奶,离我嫁人还早着呢,现在开始学也来得及嘛。” 林纫芝含笑听着,拿起拟好的菜单看了下:“奶奶,插瓶的事儿交给我吧。” 周老太太连连点头:“诶,好!芝芝你需要什么瓶子,直接去后院库房挑,找不到就问小赵。” 小赵也是家里的勤务兵,库房和储藏室的整理都由他负责。 等林纫芝挑好花瓶出来,桌上已经备好了处理过的腊梅花枝。她细细挑选,不时拿起剪刀,修去多余的旁枝。 梅子青的玉壶春瓶,瓶身曲线柔和,她选了一枝曲折修长的主干,配一两枝稍短的侧枝,疏影横斜,风雅尽显。 另一只霁蓝釉的梅瓶,颜色沉静厚重,林纫芝便选了挺直奇崛的粗枝,配上几枝短而有力的侧枝,方向各异,只在枝头零星点缀几朵暖黄色的花苞,别有一番气韵。 …… 这边,老张经过几道细致的安检,终于踏进了主人家的大门。 一位留着利落短发的阿姨引着他往里走,话不多:“张师傅,这边请。您先歇歇脚,喝口茶。” 客厅很宽敞,清一色的实木家具,摆设不多,但件件都透着讲究,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气派。 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女人,一身黑色针织长裙,正低头侍弄着桌上的花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老张有瞬间的晃神,这姑娘长得太扎眼了,水灵灵的,眉眼清透。此刻她眼睛弯成月牙,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感。 “是张师傅吧?辛苦您跑这趟。”女人声音也好听,清凌凌的。 她转头吩咐引他进来的短发阿姨,“杨姨,给张师傅倒杯热茶,用柜子里那个龙井。” 正说着,周老太太走出来,不动声色打量了下,点点头:“听老周提过你,说白案红案都有一手。今儿家里人多,劳你费心了。” “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老张受宠若惊,赶紧应道。 喝过茶,老张跟着杨姨进了厨房。 杨姨拉开冰箱门:“食材一部分在这儿,储藏室还有。您看着用,缺什么尽管说。” 老张抬眼一看,嚯! 大黄鱼、渤海对虾、去骨带鱼段、切好片的金华火腿中段、反季节的新鲜蔬菜、鲜牛奶、听装咖啡、山海关牌汽水……还有边上那些整鸡整鸭、牛羊肉了,塞得满满当当。 林纫芝也凑过来看了眼,有些惊讶:“妈,怎么备了这么多?” “都是上面发的,还有你二叔三叔他们送来的。”林昭华随口答道,“底下人也送了不少。这都吃到开春了,还没吃完呢。” 周老太太不知何时也踱到了厨房门口,接了句:“吃不完就分分。张师傅,储藏室里还有,你需要什么,让小赵带你去拿。都是些寻常东西,看着用就行。” 老张心里把“寻常”俩字打了个转,他跟着到了隔壁储藏室,灯一开,差点没站稳。 第505章 干贝、刺参、鱼翅这些,老张在国宾馆也常见,倒不稀奇。 国光苹果、鸭梨偶尔也能抢到,可还有一箱居然是香蕉,二月京市见香蕉,老张只在传闻听过。至于草莓,那更是听都没听过。 等他稳着神回到厨房,另一位师傅也到了,姓谭,专门做谭家菜的。 虽说都是国宾馆的,但以往老张根本和人搭不上话。 谭师傅只朝老张微微点了个头,就去看那两锅高汤,听说是从昨晚就开始吊的。 杨姨见两位大师傅进来了,指了指身旁人:“两位老师傅,这几位负责打下手,听您二位调遣。” 谭师傅终于开了口:“杨同志客气。” 他看向老张,“张师傅,芙蓉鸡片和狮子头,您来?我盯着黄焖鱼翅和葱烧海参。” 杨姨适时补充了一句,语气挺客气:“张师傅,清汤松茸这道,还得麻烦您多费费心。” “成,没问题。”老张笑眯眯地应下了。 提起清汤松茸,整个国宾馆后厨,还真没人敢说能压他一头。 谭师傅尝汤的动作顿了顿,他瞥了眼老张,难怪这好事能落到这小子头上。 杨姨自己也负责几道菜,和两位师傅确认过菜单,拿过后熟练地烧了。 三位主厨加上三个打下手的,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和水沸、油热的细微响动。 时间一晃而过,老张手上利落剥着青虾仁,耳朵里飘进客厅隐约的动静,多了奶娃娃软糯的声音。 “今天给咱们西西白白吃好吃的菜菜,好不好呀。” “嚎~~宝宝七七~~” “哎哟,真是太奶奶的乖宝。” 孩子的笑声听得人不自觉嘴角上扬, 等到冷盘全部装盘完成,热菜的食材也备得七七八八,外头开始时不时响起汽车引擎由远及近、最终停下的声音。 老张顾不上外头的声响,厨房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蒸锅、炒锅、炖罐同时开火,几人配合着,根据上菜的节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关键烹制。 时间一到,准时开席。 周承钧那边院子里的工作人员,白天就调了过来帮忙。这会儿训练有素,上菜、添酒水、换骨碟,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先上四道冷盘:姑苏糟香四宝、水晶胭脂鹅脯、香油醋汁海蜇头、蜜汁挂霜银杏。 再遵循“一咸一鲜、一浓一淡”的节奏,热炒主菜一道道依次呈上:清炒河虾仁配龙井茶盏、黄焖鱼翅、芙蓉鸡片、蟹粉狮子头、红焖圈子烧秃卷、古法葱烧关东参。 菜摆了满满一桌,摆盘、朝向、座次都透着讲究。 雕花圆桌坐定四代亲,周老爷子和老太太稳坐主位,林纫芝一家四口紧挨在右手边,左边是周承钧夫妻,二房三房的儿孙们依次往下坐,满堂儿孙围坐如众星捧月。 银勺轻碰瓷盏的脆响里,上空蒸腾的除了热气,还有顺着辈分脉络流淌的、肉眼可见的兴旺。 今天林纫芝不用操心孩子,两位老人伺候重孙吃饭,乐在其中。 吃得差不多时,后厨又上了压轴的汤品和点心。 林纫芝跳过了虾籽阳春面、芸豆卷和定胜糕,端起自己那盅清汤松茸细细品尝。 松茸的香气与鲜味,和底汤的咸鲜完美交融,入口像是漫步雨后松林,她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 周湛手搭在她腰间,把自己那盅往她面前推了推,“喜欢就多喝点。” “才不要,我要留着肚子,等后面的炖血燕。” 第506章 周老太太含笑看过来:“芝芝喜欢的话,以后让张师傅多做几次。” 林纫芝放下勺子,语气俏皮:“偶尔一次才觉得珍贵,吃多了反倒腻了。” 周老太太笑容更深了。 二婶高月珍在旁接话,“芝芝你还是这么仔细。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周家的人,喝个汤还是喝得起的。”望过来的眼神却满是赞赏。 等果盘也撤下,一行人移步到了书房。 工作人员备好热茶和茶点,很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警卫员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饭厅里许多话不便深谈,这会儿,一家人才算真正敞开来聊。 杨姨进来收拾灶台,笑着说:“老太太刚让人传话,说两位师傅今儿受累了,菜特别好。这点心意您二位带着。” 谭师傅和老张忙双手接过小赵递上的礼袋,连声道了好几句谢,余光瞥见里头的东西,心跳快了几拍。 小赵送他们上了小车,才转身回屋,今晚宴席摆出来的东西,还得查点、收归库房。 —— 书房内,周老爷子接过周叙递的茶,抿了一口,这才开口。 “今年是咱家关键的一年,阿湛比预想的回来得还快,老三也升了一级。” 周湛的事大家早早知道,都很欣喜,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倒是周小叔升职让人意外。 周二叔大力拍了下周小叔的肩膀:“行啊老三,以后可得罩着二哥。” “谋杀亲兄啊!”周小叔气得给了他一拳。 老爷子看向一旁,林昭华正给西西白白喂草莓,眼里带了笑:“阿华这位置快十年没动了吧?组织部和文化部都不错,看中意哪个。” 林昭华惊讶抬头,她现在是正师职,再往上…… 周老太太拍拍她手背:“这还得感谢芝芝,这回全国大清查,可揪出不少冒名顶替的。” 这是和祁家的资源交换,老两口私下和林纫芝合计过。林纫芝的事业规划用不上,用在林昭华身上也一样,终归她只有阿湛一个孩子。 林昭华和林纫芝婆媳俩对视一眼,默契笑笑。 周老爷子接着往下说:“老二,你们爷俩就好好搞研究。得沉住气,别眼热别人走得快,平时就多吃点补脑的。” 他个大老粗也不懂,只是听说脑力消耗大,缺啥补啥。 周二叔和周越脸色一变,急着辩解:“爸!我们可一直听话,有活儿跑在前头,麻烦事绕着走,安分守己没给您惹过事啊!” 怎么能骂他们没脑子呢,太过分了! 大家愣了会儿,笑得不行。西西白白左看右看,捂着嘴跟着咯咯笑。 周老爷子见缺心眼的两人,闭了闭眼,真是老母牛打胎,完犊子两个! 他摆摆手:“…行了,你俩就记着一件事,别忘了阿珍的付出。阿越,往后找媳妇儿必须过你妈这关,她要是摇头,就别往家里领了。” 周二叔知道刚才是想岔了,讪笑着点头:“爸,您放心,咱家向来是媳妇儿说了算。” 提起找媳妇,周越整张脸红透了,闷声应道:“爷爷,我记住了。” 高月珍无奈地看了父子俩,笑呵呵打圆场:“爸妈,你们就放心吧。大嫂那样的福气我比不了,不敢打包票找个多拔尖的,但将来孙媳妇一准儿孝顺懂事。” “你做事,妈一向放心。”周老太太给三个媳妇一人剥了个柑橘,高月珍心里越发熨帖。 周家不重男轻女,一向提倡“能者居之”,家里大事都是坐下一起商量,定了调子,小辈们照着走就行。 第507章 资源虽说紧着长房,但老两口也没少拉扯其他两房,一来怕兄弟间差距太大,生出嫌隙。二来也是盼着其他房立起来,长房肩膀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二房儿子一门心思扑在研究上,家里资源便全给了高月珍这个儿媳妇,不遗余力提供各种帮助。 当年高月珍嫁给周家老二,娘家姐妹没少在背后笑话她找了个没权没势的“书呆子”。 可二三十年过去,那些姐妹不是在家带孙子孙女,就是挂个闲职,婆家的事半点插不上手。 而她,早早在计委的实权部门站稳了脚跟,娘家的父兄叔伯也得给她几分脸面。 大人们说着话,西西白白头一回见这么多亲人,心里好奇得很。 俩小家伙从奶奶怀里滑下来,挨个走到人跟前,啃着手指头瞧,谁看过来就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连成天见着的林纫芝和周湛都扛不住这模样,更别说周家其他人。整个晚上,俩胖宝宝就在各人怀里轮流转。 周小叔一抬头,就看见儿子正温柔地给白白擦口水,顺口问了句:“阿叙啊,你个人的事,有点打算没?” 儿子走这条路,家庭越早稳定越好,但终究是儿子的意愿最重要。 周叙抬起头,笑得坦荡:“我这一天到晚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上哪儿认识女同志去?这事儿啊,还得劳烦各位长辈多费心。” 听见儿子总算松了口,小婶何秋萍喜笑颜开:“这事包在妈身上,保准给你找个妥帖的贤内助。” 周妍也积极举手:“哥你放心,等我去广院上学了,指定帮你留意着,那边的姑娘条件可都不差。” 周小叔笑着瞥了女儿一眼:“你哥这情况特殊,你可别光盯着模样俊的找。” “爸!您也太小看我了。我肯定先看性子,得找沉稳大气、不爱出风头的。” 何秋萍往女儿嘴里塞了颗草莓,语气欣慰:“是长进了,没白在奶奶身边待这几天。” 周妍鼓着腮帮子含糊道:“那可不,咱可是周家人。” 林纫芝在一旁含笑听着。 小叔一家平日在外都是跟人精打交道,回到家对这唯一女儿就没太多拘束,养成了周妍直爽的性子。可到底是在这样家庭长大的,大事上一点不含糊。 周老爷子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子,眼角褶子深了几分,“阿叙找对象这事儿,阿珍、阿萍你们多费心。家世往后放放,先看姑娘本人和她家里的人品能耐。” 高月珍一口答应下来,就算老爷子不提,她心里也一直惦记着。 侄子周叙走的路,最好能找个在事业上帮衬他的。她和何秋萍都在政府部门,认识的人也多些。 林纫芝边听边一口一个大草莓,周湛看得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圆鼓鼓的腮帮子。 一抬眼,才发现屋里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一家人都望着他俩,眼神打趣。 他轻咳一声,坐正了些:“那什么……芝芝想在工艺美院边上找个房子,大家要是有信儿,帮着留留心。” 工艺美院在东郊,和西山隔着大半个四九城,搁现在这路况,开车都得一个多钟头。 林纫芝和周湛商量过,就在学校附近置个房,反正将来也是三环内,亏不了。 其他人都点头应下,周越琢磨了下那位置,拍胸脯道:“大哥大嫂,那边有好几家国营厂,我和他们打过交道,明儿就去打听。” 众人又闲话了一阵,见天色不早,周承钧和林昭华散步回了自家,二叔小叔两家都没走,直接在西山住下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舍不得宝贝蛋,“西西白白,今晚和太奶奶睡,好不好呀?太爷爷给你们讲打鬼子的故事。” 俩小家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伸着胳膊就朝妈妈那边够。 林纫芝和周湛各抱过一个,她笑道:“爷爷奶奶,等他们再熟悉几天,保准就肯了。” 周湛也跟着接话:“别急啊,后面有你们看的时候,到时第一时间送您屋里,您二老可不能反悔。” 老两口瞪了眼孙子,当他们听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娃都这么大了,还跟刚开荤似的,白天流氓相,晚上恶鬼样。 没眼看没眼看,两人摇摇头就走。 回到房里,林纫芝一进卫生间就觉出不同。西山前阵子刚维修更新过,如今他们这屋也通了热水管道。 等土暖气把卫生间烘得暖洋洋的,澡盆的水也接得差不多了。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西西白白,来洗澡啦。” 周湛怀里是刚从暖气片拿下来的衣服和毛巾,回头招呼两只小团子:“跟着爸爸慢慢走,不许跑。” 西西“嗯嗯”应着,牵着弟弟小心迈步。 周湛进来扫了眼浴缸,勾起一抹坏笑,凑到耳边:“媳妇儿,改天咱俩在这儿试试。” 林纫芝轻嗔他一眼,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像娇艳欲滴的水蜜桃。 周湛喉咙动了动,移开视线看向澡盆,姐弟俩正和塑料小黄鸭玩得咯咯笑,他心中一动。 给孩子擦头发时,周湛尝试着开口,说不定俩小家伙瞧着婴儿房新鲜就肯留下了,结果俩机灵鬼说啥都不肯迈出房门。 等林纫芝护完肤爬上床,就见男人直挺挺盯着天花板,西西白白正拿他当山爬。她一看就乐了,总算有人能治住他了。 周湛长长叹了口气:“唉,离开妈妈的第一天,想她。” “别想了快睡吧,明早还有人来呢。”林纫芝睡眼惺忪,含糊道。 第508章 年虽过了,周家大院依然热闹。刚吃过早饭,登门的人就没断过。 无论是周湛调回京市,还是周家添了龙凤胎,哪一件单拎出来,高干圈里都不敢怠慢。 更何况平时想登周家门都没门路,趁这机会正好走动联络。 最先来的都是和周老爷子同辈的老首长,有日理万机的中枢领导,也有半退休在西山疗养的,平日难得一见的人物,今天都亲自登门了。 林纫芝和周湛在老爷子身旁,落落大方地问好寒暄,偶尔回应几句对方对爷爷林怀生的关心。 今天的小主角西西和白白,穿着小翻领厚外套,戴着毛茸茸的护耳棉帽,脸蛋粉嫩嫩、肉嘟嘟的,见人就笑,胖得恰到好处,活脱脱就是老人们最稀罕的白胖年画娃娃。 大伙儿看得眼热,可周老爷子小气,只给看不给抱。 众人目光紧黏在俩胖宝宝身上,很快注意到他们脖子上戴的银质平安锁。 锁本身不算贵重,但来历不凡。 是五五年授衔时,军委为十大帅和少数大将特别定制的“八一”主题银锁,通过字样和纹路隐晦区分身份。 这类银锁多作为家族信物,数量稀少,每人基本只有两枚,所以能被赠予平安锁的孩子,往往被视为家族继承人。 几位老首长没想到西西这小姑娘也有。但想到她母亲的身份,也就理解了。 李老揉了揉眼睛:“我老眼昏花了?我怎么看着西西这银锁…没有梅花纹啊?我记得怀生那枚就是梅花纹啊。” 他疑惑地看向身旁汪老,汪老点点头:“你没记错,怀生最爱梅花。” 周老爷子当即不乐意了,吹鼻子瞪眼:“你们俩今天出门把眼睛落家里了?我曾孙孙自然得戴我的!” 手心被轻轻捏了捏,林纫芝抬头冲着周湛笑了笑。 其他将领大多把平安锁给长子或者长孙。 林纫芝原本想着,如果周老爷子只给白白,她就把爸爸传给自己的那枚给西西,但周老爷子比她想得豁达。 在场几人闻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是周家二老几十年的老友,自然清楚周家挑继承人的路数。 看来周家第四代其他孩子还没影儿,结果已经定下了。 不过看看眼前这对光彩夺目的年轻夫妻,大家也不觉得意外。周湛在娶妻这件事上,领先太多了。 周叙、周越将来能选择的联姻对象,多是战乱年代从草根一路拼上来的家族,论底蕴,比不过林纫芝背后几代积累的世家根基。 更别说这小两口聪明,孩子刚生不久就回京,养在二老跟前。这朝夕相处的情分,后来者怎么也赶不上。 几人心里转了几道弯,面上不显,只是对林纫芝母子几人的态度,无形中又更郑重了几分。 没一会儿,周老太太站起身:“我带芝芝去后头,跟老姐妹们说说话。你们聊你们的,可不许带着我家老周抽烟啊。” 李老几人连忙笑着应道:“大姐您放心!您都发话了,我们几个只有照办的份儿。” 林纫芝眉毛微动。 到了后院,周老太太给她一一介绍,一众女眷纷纷起身,脸上都带着笑,招呼得格外热络。 这些女眷的丈夫,都是和二老同一批的人物,可谈话却明显以老太太为中心。大家神情自然,显然早已习惯。 林纫芝切实感受到老太太的厉害,这亲自打江山的,到底是不一样。 第509章 杜蓉坐在最边上,在座客人她辈分最小,几乎插不上话。 林昭华给她斟了杯茶:“阿蓉,我记得你最爱普洱。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看。” 旁边一位满头银发、身形富态的老夫人看了眼茶饼包装:“这是勐海茶厂专为西山定的绿印吧?听说茶仓日日都用玉泉水养着?” 林昭华笑着点头:“可不是,连这泡茶的水,都是今早现取的玉泉山水。” 老夫人面露欣喜:“哎哟!那我可得好好品品。” 她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嗯,滋味甘醇,回甘也好,一点都不涩。还是大姐您这儿好东西多,让我们也跟着开开眼。” 周老太太笑着指了指她,“你可别想用几句好听话,就从我这儿抠走。拢共就四饼,芝芝最喜欢口感不涩的普洱,这都是留给她的。” 那老夫人一听,立刻亲热地拉过林纫芝的手:“别说大姐您了,这么标致可人的姑娘,我瞧着就喜欢,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捧给她。我要是有这么个孙女,梦里都能笑醒。” 旁边几位老夫人闻言,眼睛闪了闪,笑骂:“你可真会打算盘,芝芝马上都要跟你家那位一起开会了,还能缺你一个干奶奶?” 周老太太把林纫芝往身边揽了揽,语气半真半假:“干孙女这事儿你就甭惦记了,不然她真奶奶非得从沪市杀过来不可。” 林纫芝嘴角挂着笑,只听不应。 那老夫人端起茶杯,故意叹道:“干孙女是不敢想了,那我可得抓紧机会多喝两杯好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众人被她的作怪样儿逗笑,杜蓉也跟着笑,一同端起茶杯。 入口便觉舌尖发苦,她皱皱眉,放下不再多喝。 自打林昭华搬进西山,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就连今天,也是跟着公公李老爷子才能进来。 她侧过头,透过敞开的过厅门,能瞥见客厅一角。 到底是枪林弹雨杀出来的,即便如今收敛了,一群老将身上那股子凛冽劲儿,隔得老远也让人喘不上气。周湛置身其中,神情自若,姿态放松。 这会儿,他正微微低头听怀里孩子说话,脸上是杜蓉从未见过的柔和。 她看着有些出神,从前的周湛,是什么样来着? 眼高于顶,谁也不放在眼里。大院里那些姑娘,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了个遍,有几回话说得还特别难听。 家长们心里清楚,多半是自家闺女先去招惹的。可人心本就是偏的,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难免觉得周家小子太过分,不给旁人留脸面。 他们几家私下也揣摩过,都觉得周湛最后要坐稳位置,总还得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挑人。于是都梗着一口气,不再主动提联姻的事。 现在想来实在可笑,他们自以为是地端着架子,结果周湛结婚的消息传来时,多少人家书房的灯彻夜未灭。 等发现这桩婚事已成定局,拦不住了,众人顺坡下驴,立刻转了态度,对周家越发恭敬起来。 可他们这些当家长的看清了形势,家里的姑娘们却没看明白。 天真地以为林纫芝嫁给周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竟然还跑到人家面前去诉苦,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马场那事儿,杜蓉是等到林纫芝夫妻去了金陵后才辗转听说的,气得她头一回对着女儿李琳发了大火。 也是那一次,她意识到自己教育的失败。不止是李琳,大院里其他几家的姑娘也一样,从小被家里宠惯了,性子自我,说话做事横冲直撞,习惯了有人兜底。 第510章 听完李琳带着点不服气的复述,杜蓉只觉得眼前发黑。 女儿竟还没当回事,反倒说她大惊小怪:“人家芝芝自己都没说什么……” 杜蓉指着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林纫芝当时没翻脸,一来或许是顾及几家老爷子和周老总多年的情分; 二来,恐怕也是人家处事体面。她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在外头交际,再看不顺眼,面上总得维持个一团和气。 她自己不也这样?对待那些不入眼的人,向来是“位置不同,少言为贵”。 女儿做事顾前不顾后,最后还得她这个当妈的来擦屁股。 杜蓉急匆匆备了厚礼上门,林昭华却没收,只轻飘飘一句“孩子们之间的事儿,大人就别掺和了”,就把她挡了回去。 几位老夫人起身告别的寒暄声,把杜蓉的心神拉了回来。她提起脚边一直放着的礼袋,走到林纫芝面前。 “芝芝,这是琳琳那孩子特意托我带给两个宝宝的见面礼。可惜她在部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还念叨着等休假了,一定要约你出去逛逛呢。” “李老已经送过礼了,我要是再收一份,等会儿爷爷和奶奶该说我贪心了。琳琳姐的心意,我和阿湛都领了。” 杜蓉又劝了几句,林纫芝笑容不变,态度却很坚决。 “阿蓉,”林昭华适时走了过来,“你家老爷子都快到家了,你这是舍不得走,还想再喝我家两杯茶啊?” 杜蓉捏着礼袋的手紧了紧,“可不是嘛,谁让我家老李不争气,以后想尝这口好茶,还得指望你这个老姐妹多想着我呢。” 几人有说有笑,一同往外走去。 杨姨出来收拾茶具,有个杯子里的茶水几乎还是满的,早已凉透了。 …… 李家大院,书房。 “爸,林纫芝没收,接下来怎么办?” 李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我已经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爸!”杜蓉急道,“琳琳她知道错了,她是您亲孙女,您不帮她谁帮?” “她不是知道错了,”李老猛地睁眼,一拍桌子,“她是终于学会看人脸色了!” 他瞪着儿子儿媳:“我早说过,不能一味惯着!长这么大,连跟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没学会。你们当爹妈的能无限包容,外人会给她第二次机会吗?错过了的圈子,不会再让你挤进去!” 杜蓉夫妻俩心里也明白,可到底不甘心。 李家已经渐渐被周家拉开了距离。现在李老还能住在西山,等老爷子一走,没了老一辈的交情,两家只会越走越远。 唯一的指望,就是让小辈们维系住关系,别让家族掉得太快。 李家老大想到什么,试探着开口:“爸,周家不是还有两个孙子没结婚……” 话没说完,一本书猛地砸过来,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人周家现在军政两界横着走,凭什么跟你结亲?没镜子还没尿吗?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当初我让琳琳去跟周湛赔不是,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拦着不让。行,你们有骨气!” “最后还得老子豁出这张老脸去擦屁股!不然你以为,按周大炮那护犊子的脾气,这事儿能轻轻揭过去?” 杜蓉夫妻脸色骤变:“爸,这事您怎么没说……” 他们一直以为周家没放在心上,毕竟不过就是打个分、随口说句话的事儿,而且周湛也当场骂回来了啊。 难怪,难怪不久后老爷子就自己搬来西山住了。 李老疲惫地摆摆手:“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琳琳也好,家里别的孩子也罢,本事还是有的。等他们自己走到人家跟前,有价值了,别人自然会正眼看你。” “我累了,你们回去吧。” 门外的警卫员应声进来,杜蓉夫妻不敢再惹老爷子生气,被客气地请了出去。 书房安静下来,李老独自坐在椅中,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家族日渐式微,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可他老了,护不了他们几年了,他们得学会低头看看了。 当年他一无所有,拼到现在这个位置。 儿子孙子们起点比他高得多,如果还是守不住这份家业,只能说明他们的能耐撑不起他们的心气,那阶层掉下去,未必是坏事。 …… 林纫芝午睡醒来,从窗户望出去,门外停了好几辆车,大门口人来人往,手里都提着东西。 前来拜访的顺序也有讲究,下午多是周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或是周承钧、周小叔的下属,还有些是分散在各地、最近进京开会的老部下。 老爷子没出来迎,这些人先去书房拜会,之后便被周承钧引到了会客厅。 周湛时不时往楼梯瞥一眼,见她下来,立刻走过来:“媳妇儿醒了?西西白白还睡着?” “你还不知道你儿子闺女,睡着了跟小猪崽似的,雷打不动。” 林纫芝笑着说,看了眼烟雾缭绕的会客厅,微微蹙眉,“我要进去打招呼吗?” 周湛揽着她往饭厅走,随口应道:“他们认得你就够了。” 林纫芝乐得轻松,接过杨姨端来的冰糖燕窝,小口吃着。 周湛把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看着她满足的模样,眼里满是笑意。 “唉,接下来好多天都吃不到了。”林纫芝轻叹。 明天大会开幕,一直到闭幕,她都得住京市饭店。 “这有什么,”周湛语气随意,“你想吃,我每天给你送过去。” “天这么冷,别折腾了。”林纫芝也心疼自家男人。 “媳妇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忍心让我二十七年见不着你?”周湛压低声音,热气拂在耳边。 他又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得意:“对了媳妇儿,今晚宝宝们跟爷爷奶奶睡。我都跟他们说好了,西西白白也答应了。” 接下来要整整素二十七年,那不得先吃个开胃菜。 周湛欲望一向重,林纫芝怕招架不住。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晃了晃:“都说先苦后甜,你再忍忍。等开完会,时间不都是你的?” 周湛眉毛一挑,有自己的理解:“先苦不一定后甜。但先甜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那甜味儿就是实实在在尝到了。” 林纫芝:“……” 手抽了回来,哼,不给牵了。 第511章 二月二十六号一大早,锃亮的红旗车从周家大院驶离,后头两辆吉普不紧不慢跟着。 窗外树影、岗哨快速向后退,沿途持枪的卫兵挺直腰杆,抬臂敬礼。 林纫芝收回视线,“爷爷,今天会上有哪些人需要我特别留心的?” 能进会场的,不是手握重权的,便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每一个都不容小觑。 周峻岳合上红头文件,声音平稳有力:“等休息时,我把你介绍给几位老战友和老部下,和他们说说话。” 林纫芝明白了,见了最上头的,其余的自然会主动来。 她笑了笑,点头应好。 …… 孟兰筠跟着大部队提前两天到了京市饭店报到。她是江淮省锡剧团的演员,这回是作为文艺界代表来的。 同屋的孙红梅是工农兵劳模代表,正低头帮她缝扣子。 孟兰筠手持小圆镜,仔细抿着头发:“下午就开幕了,林纫芝同志好像还没到。” 孙红梅捏着针线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孟兰筠放下镜子,声音急了些:“就是上过省报、国家报的那位林同志啊,你不记得了?” 孙红梅把线头咬断,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她呀。” 代表的待遇确实好,上头直接包了软卧车厢,江淮省的代表都是一道出发的,孙红梅早就注意到了林纫芝不在队伍里。 那样一个人,光是名字就能让人在名单上多看两眼,何况这次真没见着人影。 “她不是军地联合推荐的吗?许是跟解放军代表团住京西宾馆那边去了?” “不可能,那得有军人身份才行。” “兴许是上面另有安排吧。”孙红梅顿了顿,补了一句,“咱们把自个儿该做的事做好,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和孟兰筠虽说都是三十来岁,可她是工厂里干惯了活的,原本还想着搞文艺的同志心思细、讲究多。 几天处下来,这位孟同志确实好体面,喜欢出风头,但对人倒实在,这会儿她也多说了两句。 孟兰筠还想再说什么,楼道里突然一阵热闹。 两人对视一眼,刚拉开门,就看到团长和副团长簇拥着一个年轻女人从楼梯口上来。 团长微微侧着身,说话声很低,每说几句便留心那女人的神色。 林纫芝笑意浅淡,偶尔微微颔首。 走廊里不少人探头张望,她目光扫过,礼貌地轻轻点头。 一阵香风飘过,浅灰呢子裙的剪裁挺括,衬得人愈发优雅高挑,转眼便消失在拐角处。 回到屋内,孙红梅怔怔沉思。 自从省里开会过后,这是她第二次见林纫芝,却觉得比上回看到的更……更什么呢?她一时说不上来。 “就算手艺再好,迟到还能让团长亲自迎?”孟兰筠小声嘀咕,随手掐下桌上一朵水仙。 水仙开得极盛,花还是清凌凌的白,香气却凛冽了。明明在墙角,却让整个屋子都满了。 孙红梅灵光一闪:是了,就是这种“满”,无声无息,却人人都得让路。 孟兰筠还想再说,瞥见孙红梅又低头缝起衣服来,怕落下个“爱嚼舌根”的名声,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闷得慌,她拎起墙角的暖水瓶:“我去打水。” 从开水房出来,孟兰筠迎面撞见一个服务员跟她同路,端着暖水瓶和一盘点心,往楼道拐角那间锁了好几天的单间走。 孟兰筠下意识放慢脚步,果然见林纫芝出现在门后。 侧身让服务员进去的瞬间,她瞥见里头摆着一张宽大的写字台,窗边还有张小沙发,比她这双人间宽敞一倍不止。 “都是文艺界代表,她怎么就住单间?”孟兰筠眉头微皱。 可转念想起人家是国礼创作者,又把那点不平压了下去,到底是真本事。 …… 林纫芝收拾好行李,按时到指定地点报到,领了红皮证件和文件袋,紧接着参加了省代表团的预备会。 这次大会的席位,按行政区域、军队系统和华侨界别编成不同代表团。 江淮省代表团里,团长由省里一把手担任,三位副团长中,金陵军区的副司令占了一位。 林纫芝抬眼望去,代表席间还有几张熟面孔,孔厅长也在其中。 老熟人碰了面,彼此寒暄了几句。谁都没提林纫芝怎么上午才到这事儿。 午饭过后稍作休息,林纫芝登上统一编号的大巴车。在公安车辆引导和沿途管制下,车队一路畅通,直往那座宏伟建筑驶去。 大会堂周边早已划入警戒范围,岗哨林立,持枪的战士身姿笔挺,神情肃穆。 一行人踏进会堂,红色厚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林纫芝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万人大礼堂的穹顶高远,四下座席渐次坐满,抬眼便是红底金徽,十面红旗相映,肃穆的空间里,仿佛连心跳都被放大。 军乐响起,人声渐息,只剩呼吸交织的静穆。 开幕前五分钟,厚重的对开门一扇扇缓缓拉开。林纫芝跟着起身,伴随着掌声雷动,一行人沿正中通道稳步走入。 隔着不远的距离,林纫芝看着越走越近的人影,男男女女,中年老年,熟悉又陌生,多数只在书上、报纸和纪录片上见过。 林纫芝注意到身边好几个人激动得手指微颤,掌心拍得通红,拼命维持镇定。那位劳模孙大姐更是眼含热泪。 比起他们,自己除了有种时空错过的恍惚感,反应平淡了许多。 周峻岳在主席台前排正中落座,抬手示意全场静穆,浑厚威严的声音响彻万人大礼堂:“……第一次会议,现在开幕!” 首长作工作报告时,林纫芝背脊挺得笔直,听得格外专注。 放在从前,电视里播着这类会议内容,她只当是背景音,有时连开到第几届都记不真切。 可时间地点一变,心态也变了。那些曾觉遥远的话语、宏大的叙事,此时字字清晰入耳,句句听到心里,都与她息息相关。 中间休会时,林纫芝按着周老爷子先前的交代,起身往二楼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心跳却一下快过一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会场里隔着距离远望是一回事,真要走到那些人跟前,到底是不一样的。 各种念头快速划过,一个人影挡在身前,打断了她杂乱的思绪。 “同志,前面是首长休息室,代表不能进。” 第512章 孟青筠从卫生间出来,正瞧见林纫芝朝楼梯口走去。 她心里一紧,会务组反复交代过不能去二楼,那里是主席团议事的地方。 楼梯口十几米外就有警卫站岗,连他们团长靠近都会被拦住。 她赶紧快走几步,想出声提醒。一名年轻会务人员已先一步上前,正说着什么。 孟青筠脚步顿住。 却见林纫芝还没出声,守在楼梯口的警卫员已抬手敬礼,随即侧身让开了通道。 她惊得险些崴了脚,方才经过时,她只是停下远远看了一眼,就被警卫员的眼神逼退了好几步。 …… 林纫芝被周老爷子带着,逐一介绍在场的人,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 直到最后,站在一位个子不高、带着川省口音的首长面前时,她心跳得极快。 老人笑容温和,主动开口:“林丫头,我早就听说过你。国礼在欧美反响很好,为国家争了光,好样的!咱们华国的东西,一点不比别人差。” 林纫芝指尖掐进掌心,稳住声音:“主要是领导们信任,愿意给我机会。” 首长朗声笑了:“这就对了嘛。我早就跟他们说过,对你们这样真有本事的人才,就要大胆用,放手让你们施展。” “英雄不问出处,现在国家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大展拳脚的时候。” 他勉励地拍拍林纫芝的肩膀,手指向上指了指:“未来是你们的。期待有朝一日,我能在上面看到你的作品。” 林纫芝眸光一亮,首长指的是三楼中央大厅,也是未来金色大厅的前身,是最高规格外事活动和新年招待会的专属场地。 如果有天她的作品能进入那里,将成为新闻播报里常见的画面。 短暂的激动过后,林纫芝迅速冷静下来。 这时候中央大厅里悬挂的多是巨幅国画和书法,苏绣在尺寸上难以匹配,一般只陈列在侧厅和回廊。 她只当这是首长鼓励小辈的客气话,面上依然积极回应:“好!我一定努力,争取早日让作品挂进来。” 其他几位领导顺势接过话头,有说有笑,气氛比林纫芝预想的更轻松随和,她原本紧张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谈话尾声,小个子首长还提起一事,语气带着遗憾: “还没见过你家那对龙凤胎,那几个老家伙回来总在我跟前夸,说长得特别喜人。” “有机会啊,带孩子们来西苑玩玩,我爱人也特别喜欢孩子。” 林纫芝自然是笑着应下。 看时间差不多了,她主动提出告辞,周老爷子的警卫员送她出来。 …… 休息时间,不少人出来活动筋骨。其中自然有人瞧见林纫芝被领着上楼、下楼。 从全国层层选拔进来开会的,没有一个是糊涂人。大家面上不露声色,接下来却对林纫芝多了几分留意。 他们走出去都是各自领域的大佬,可大佬也得吃饭、也得看路。 行业虽然不同,但有些人背景通天,能无视这些壁垒。 保不齐哪天,自己或家里人就有求到人家面前的时候。这会儿先认识认识,结份善缘,总没坏处。 接下来几天,每次全体会议间隙,林纫芝就发现主动找她搭话的人多了不少。 其中好些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名人:有名的数学家、桥梁专家、核物理学家、妇产科权威、相声表演艺术家、钢琴家…… 对待友好的人,林纫芝来者不拒,她书看得杂,和谁都能聊几句。遇上完全不懂的专业领域,那就聊聊宾馆和大会堂的伙食。 民以食为天,聊“昨天吃了什么、今天有什么菜、明天想吃什么”,就能聊上大半天。 交谈时,她对这些代表们愈发敬佩。除了同样一颗赤诚的爱国心,在舍己为人、无私奉献这些方面,她自问远远不及。 愉快的交流最后,彼此交换了联系方式,双方都挺满意。 林纫芝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意图,可她不在意,能被人主动结交是能力的一种体现。 成年人的来往,哪有那么多纯粹的真心。利益才是维系关系最稳固的纽带。 况且这也是有来有往,猫走猫道,狗走狗道,县官不如现管。有时候自家需要绕好几道弯才能办成的事,这些人说不定一句话就能解决。 …… 从开幕到闭幕一共九天时间,期间全体会议不多,更多是各代表团内部讨论,修改提案,逐段审议报告,互相提意见。 林纫芝的提案是抢救扶持苏绣这类传统手艺,培养后继人才,攥紧文化话语权。 后世直到二十一世纪,昆曲评上世界非遗名录,国家才开始重视“非遗”,可到底是迟了些。 国际申遗只认谁一直在做,不认谁先有,导致很多老祖宗传了千百年的东西,被别人本土化传几代,再改个名,就堂而皇之拿去申报,还在国际上说成是他们的。 既然有改变的机会,林纫芝想着,不如趁早重视。保护老手艺,让老艺人安心带徒弟,建档案、留证据。 再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去国际上亮家底、做交流,让外国人打心底里认准:这些东西的正宗根脉在华国。 等这份认同稳稳立住了,以后就算有人想偷、想抢、想改头换面去申遗,国际上也只会认华国的正宗。到时跳梁小丑再怎么蹦跶,也是白费力气。 或许她今天多努力一点,子孙后代就少受一分窝囊气。 想到后世某个国家的无耻行径,林纫芝发言时,越说越激动,语气慷慨激昂。 直到热烈的掌声响起,周围人投来赞同肯定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感受到脸上的热意。 她不知道的是,前排的领导们起初确实有点意外她的情绪,随即便是欣慰和赞赏。 眼下国家方方面面都落后于国外,不少人总觉得外国的月亮更圆,领导们看在眼里,心里并不好受。 现在有个年轻姑娘,发自内心地为祖国传统文化骄傲,眼光长远,坚信这些瑰宝能走出国门,还提前防着外人钻空子,呼吁现在就守住文化根脉,这份心气,着实让人动容。 感受到左右战友同僚们投来的羡慕眼神,周老爷子腰杆挺得更直了。 没错,思想觉悟这么高的就是我家孙媳妇,我家的! 这天的全体会议结束后,林纫芝把文件收进牛皮袋准备离开,就被代表团团长叫住了。 第513章 “林同志,稍等一下。” 团长叫住她,“你的提案被评为大会优秀提案,等会儿会有记者采访。” 林纫芝有些惊讶。 这会儿不比后世,采访是严格管控的,人选更是大会新闻组再三审核后选定的,个人不能私下接触记者。 上面确实很重视她的提案,但眼下国家最紧要的是抓经济,能分给传统文化保护的人力物力实在有限。 最好的法子是先让民间自发重视,让大家知道国家看重他们、一直在关心着这事儿。要论宣传效果,没什么比电视广播更直接了。 另一个原因就是人情世故了。周老爷子都特意带着人来认脸了,他们自然明白这意思,卖个好的同时还省了政审工夫。 不过说到底,前提还得是提案本身言之有理,任何时候,国家发展都是第一位的。 没过多久,一位联络员找了过来,手里拿着盖了红章的审批单,客气地引着她往采访区域走。 来到指定地点,看到零星几家媒体,林纫芝也不奇怪,能进到这里的只有国家级新闻单位。 “林同志!原来采访对象是您!”一道激动的男声响起。 林纫芝抬眼看去,是《华国日报》的贝主编,曾经给她做过专题报道。 想想倒不意外,大会这样重大的事,对方亲自出马也正常。 “贝主编、小金、小齐,又见面啦。”她笑着朝三人点了点头。 看到这熟悉的搭档组合,她这会儿才意识到,当初贝主编确实是很重视自己了。 几人都面露欣喜,但现在是工作时间,很快便收敛了神色。 正要开始提问,旁边几家媒体着急了,怎么还带走后门的。 林纫芝忙说:“别急别急,我答完他们的,就答你们的。” 大场面见多了,简单的采访对她来说不在话下,应答起来条理清晰,措辞也严谨妥当。 到底是老熟人,双方配合得很默契,《华国日报》很快采访完,连寒暄的机会都没有,立马就被工作人员请了出去。 下一个媒体很快接上来,看到记者话筒上的标识,林纫芝心念一动。 国家一台的记者,那应该是《新闻联播》了。这个节目今年元旦才正式开播,眼下电视机没普及,影响力比不上广播。 但林纫芝还是有点小雀跃,报纸上过不少,上电视还是头一回,又解锁了一个新成就。 接受采访是个脑力活,同样的问题被问上三四遍,林纫芝得绞尽脑汁尽量答出些新意来。 除了这点外,还有个难处。她得努力让自己别跑神,忽略眼前的画面。 这会儿她面前站了三个人,一个负责采访、举着话筒的记者,一个捧着台黑色方正开盘录音机的,还有一个扛着个庞然大物的摄像机,那人肩上还挎着厚重的电池箱。 林纫芝实在叹服,举着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十几分钟,镜头都不带抖的,这臂力太厉害了,比举铁好使多了。 不过哑铃拿不住摔也就摔了,这相机要是脱了手,人都得扑上去当肉垫,真真是人不如机。 她心里想七想八,面上一派从容。 旁边工作人员只觉得还是领导们眼光毒,这林同志表达流畅,反应灵敏,一看就是撑场子的料。 …… 孟兰筠站在角落里,死死咬着唇,紧盯着采访区那边。 她这次来,就是想借着大会的名头,能让锡剧被更多人知道。 第514章 为了争取个采访机会,她跟团长磨了好几次,可每次都被挡回来,只说“这事我们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做不了主,轮到林纫芝就能做主了! 又想起这几天看见的种种,心里愈发不平委屈。 回到宾馆房间,孙红梅正低头补袜子,见到她有些意外:“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去百货大楼逛逛吗?” 今天下午难得休息,代表们可以外出活动,只要晚上按时回来就行。孟兰筠早上还念叨要买件新衣裳。 见她耷拉着脑袋,孙红梅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递过去:“这是咋了?蔫蔫的。” 孟兰筠实在憋不住了,话冲出口:“你说凭啥记者就采访她?我这次来,就是想上电视说说咱们锡剧,稿子都背熟了,可还是比不过人家有背景!” 没有点名道谢,但想到孟兰筠特别关注的对象,孙红梅立马就知道是谁了。 她笑容淡了淡,声音也严肃起来:“你这说的啥话!” “先不说背景,你就实话实说,她的提案怎么样?林同志呼吁的是保护所有优秀传统技艺,你们锡剧不也在里头吗?” 孟兰筠嘴唇动了动,在孙红梅清明的眼神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红梅知道她的心思,想推广锡剧是真的,但想露脸、想出风头也是真的。 唱戏的人要靠名气吃饭,这点私心她能理解,谁还没点自己的盘算呢。 “林同志的履历摆在那儿,比咱们亮眼多了,记者采访她也是正常的。” 孙红梅在国营厂干活,省里做工艺的老师傅认识不少,从他们那儿也听过些事。 前些年运动搞得大家怕了,好多老手艺都没人敢学。要不是广交会上林纫芝提了不少想法,带来大批订单,引起上面重视,好些传承说不定真就断了。 孟兰筠脸上白了又红,这些她都知道,本来心里也是佩服的,一个做苏绣的,却能带动那么多行当。 可这一切在她亲眼看见警卫员给林纫芝放行后就变了,她忍不住把对方所有的成就,都归功于她的背景。 偏巧最近她心情备受打击,在得知能来开会时有多激动期待,来了之后看见满场的杰出人物,就有多萎靡气馁。她沾沾自喜的那点成绩,在这些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几件事撞在一块儿,她越想越钻了牛角尖。 孙红梅叹了口气,拍了拍她手背:“你也别光盯着别人有的,多看看自己手里的。你能凭着唱戏的本事,从地方剧团走进大会堂,这已经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了。” “你们剧团里选角、排戏,弯弯绕绕也不少吧?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有人靠家世托底,有人靠本事立身,咱们能站在这儿,总归有各自的道理。” 孟兰筠反复念着这两个词,家世、本事,林纫芝占全了。 而她自己,眼下虽只有一样,却可以努力让将来的孩子成为“林纫芝”。 她轻笑出声,抹了把眼睛:“你说得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我来了之后被震住了,一时想岔了路,白瞎了这来之不易的代表名额。” “说什么白瞎不白瞎的,想明白了就成。人活一辈子,谁还没个钻牛角尖的时候。” 孙红梅低头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袜子收起来,“走吧,姐陪你买新衣裳去。买完咱们再去拍几张,好不容易进京一趟,不留点纪念总觉得白来了。” 第515章 “好啊!”孟兰筠知道对方很节俭,便主动揽下了:“等照片洗出来,我寄给你。往后咱们常写信,姐你可不许嫌我烦。” 孙红梅笑着戳了下她额头:“不嫌。咱们这趟认识,就是缘分。” …… 周湛抱着相机在广场上到处转悠,时不时举起镜头对准某个方向,又很快放下。 警卫注意他好一会儿了,周围人都笔直地站着,就他跟个街溜子似的晃来晃去,四处打量。 今天的会议已经结束,广场不再禁止人员进出。对方又穿着军装,警卫起初没多问。 可眼看他举着相机四处拍摄,不由警惕起来,难道是间谍? 几个警卫交换了眼色,很快,一人转身离开。 周湛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绝佳位置,心中暗喜:这个角度光线最好,肯定能把媳妇儿拍得特别好看。 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下:“同志,麻烦出示下证件。” 一回头,是个表情严肃的军官。 “嚯!雷子!”周湛乐了,“几年不见,连老子都不认识了?咋的,过年时把眼珠子抠下来当摔炮了?” 冷雷雷看到发小,火热的惊喜还没来得及抒发,一盆冷水就泼了下来,心头拔凉拔凉的。 他没急着叙旧,先问正事:“你在这儿瞎拍什么,没听说你改行了啊。” 周湛把相机递给他检查,“老子这是在取景!不过这小同志警惕性够高,值得表扬。” 他摸摸下巴:“就是眼力还有待加强,我都特意穿军装来了,干坏事的哪有长这么俊的?这目标也太显眼了。” 冷雷雷眉头一皱:“你的左脸皮长到右脸上了?” 周湛:“……”等会儿还用得上他,忍了! 他假装没听到,亲热地揽过他肩膀:“你来得正好,这儿怪冷的,咱哥俩聊个几毛钱的。” 冷雷雷是卫戍区下辖部队的团长,这次大会堂安保的总带队。这会儿倒不算忙,聊几句也行。 “那走吧,”他抬了抬下巴,“去办公室,那儿有暖气。” 周湛忙拖住他:“不行不行,我媳妇儿等会出来找不着我咋办。” “你媳妇儿?!”冷雷雷看了眼大会堂,表情惊讶。 能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工作人员就是代表,而这时候还在里面的,只有几位正在接受采访的。 他之前确实听说过林纫芝的一些事,知道她牛逼,可不知道能进大会堂了,他们圈子里父母辈能进去的都是少数,这都牛逼上天了! 看到冷雷雷那震惊样,周湛心里直点头,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味儿。 在金陵炫耀多了,他对自己要求也提高了。大喇喇甩成绩太次了,他总结了一番,进行了战术升级。 首先得自然,轻飘飘一句话勾起好奇,留足让人琢磨的空间。 接着再以退为进,明着抱怨,暗里显摆。 “可不是嘛,”周湛叹了口气,“选上代表了,一去就是九天,家都回不了。我都多久没见着人了,晚上被窝冷得直钻风,这不白天眼巴巴跑来当冰雕。” 冷雷雷瞥他一眼:“您都奔三的人了,晚上还得嫂子哄着睡?” 周湛摆摆手,语气更愁了:“要是光军区或地方推荐倒还好说,偏我媳妇儿是军地联合推荐的,这谁好推脱?唉,就是苦了我。不过舍小家为大家嘛,我懂。” 冷雷雷:“……”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钱,认真数出两毛五,递过去:“要不您找别人聊吧,话费我给您报了。” 周湛没理他,朝前方挥了挥手,顺手把相机塞进他手里:“我媳妇儿出来了!就按我刚才取的景,帮我们拍张合照。” 冷雷雷气笑了,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呢。 虽然有些突然,但对着镜头,林纫芝下意识就露出笑容。 背后是庄严的大礼堂,她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袋,胸前红证醒目,周湛朝她身边靠了靠,两人笑得明亮。 周湛又给她单独拍了几张。 拍好后,他才给两人介绍:“媳妇儿,这是我发小,冷雷雷。你叫他冷大哥、冷小弟、冷同志、雷子都行,就是别叫雷雷,他最烦这个。” 转头又道:“雷雷,这是我媳妇儿,最近叫林纫芝代表,下次改名再通知你。” 雷雷本雷:“……” 代表本表:“……” 林纫芝低头掩了掩嘴角:“你好雷子,谢谢你帮忙拍照。” “没事嫂子,下回我叫上我媳妇儿和孩子,咱们一起聚聚。那个叫湛湛的就别来了。” “放心,”周湛挑眉,“我家俩宝宝的见面礼,绝不会让你省了的。” 他前几年给出去多少,总算能往回捞点了。 冷雷雷转身就往下一个岗点走,抬手挥了挥,头都没回。 …… 也到饭点了,两人找了家国营饭店坐下。 点了几个菜后,周湛把随身带着的保温壶拧开:“媳妇儿,杨姨做的燕窝羹,快趁热喝。” 林纫芝问过他喝过没有,便接过壶,小口小口慢慢喝着。喝完问起家里情况,周湛一边夹菜一边讲。 “你怎么没带西西和白白来?” “被奶奶带去动物园玩了,要不我也溜不出来。” 周湛放下筷子,表情无奈,“在家见不着你都鼓着脸,我哪敢带来?真来了,晚上怕是就领不回去了。” 林纫芝想到自家那对黏人精,忍不住笑了,这倒是真的。 吃完饭,两人又去看了场电影,差不多也到归队时间了。 宾馆楼下,林纫芝把自己手里的相机和周湛的换了,让他先去把她这几天拍的照片洗出来。 她来开会是带了相机的,倒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影,主要是拍点日常,回去要给俩胖宝宝交差的。 西西白白喜欢捧着照片要人讲故事,听不听得懂不知道,反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你,时不时“哇”一声捧场,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林纫芝也就养成了习惯,出门随手记录。 就是这年代拍照麻烦些,带来的两卷胶卷都用完了,还好周湛带了相机来,撑到闭幕也差不多了。 周湛看了下手表,难得没有磨叽不舍:“媳妇儿,我看着你上去。我也得赶紧回家了,正好能赶上新闻联播。” 林纫芝几天没见他,本来还怪想念的,一听这话,周围的粉红泡泡碎了一地。 真人在眼前不看,偏要跑回家抱电视! 看她抿着嘴、眼睛瞪圆的样子,周湛反思了下,没做错什么啊。 他眨了眨眼:“媳妇儿,这气是打哪儿来的呀?” “从东土大唐而来!” 周湛愣了两秒,轻笑出声,冲着那背影提高声音:“那取经路上慢点儿走,晚上电视里见!” 第516章 周湛回到家,帽子都没摘就先打了两通电话,说了几句才满意地挂上。 金陵军区家属院里。 商羽正在沙发上织毛线,见丈夫陈松青进门时眉梢都带着风,便打趣道:“哟,陈团长这是捡着宝了?乐成这样。” 陈松青正想开口,外头的广播响了,通知有兴趣的同志,晚上可以到大礼堂观看新闻。 他笑了笑,看来副司令已经通知到军区了,正好,省得他再跑一趟。 陈松青轻抚妻子隆起的肚子:“晚上咱一家三口一块儿去。” 金陵军区作为大军区,大手笔安装了十二寸的电视,平日都是军官们学习用,方便了解国家最新政策。 不少士兵没事也爱往礼堂凑,礼堂平时锁着门,他们就扒着窗户,远远瞧一眼电视机长啥样,回去能跟人吹牛“老子也看过电视”。 一台黑白熊猫牌电视机就要四百多元,对很多人来说想都不敢想。看过电视的人出去一说,准能成为人群中最靓的仔。 士兵们尚且如此,好些从没见过电视的军属们更是激动得像过年。 这年月娱乐实在太少,乡下放场电影,那热闹劲儿能赶上赶集。 电影一年到头在公社还能盼上一回,可电视机在整个县城都不见得有几台。这么难得的机会,大家可不就高兴坏了。 快速吃过晚饭,各家各户大人孩子齐出动,拎着小板凳,呼啦啦全往礼堂涌。没多会儿,礼堂里就坐得黑压压一片。 晚上七点,新闻准时开播。屏幕上出现画面,播音员的声音清晰传来,人虽没露面,可那股子庄重劲儿已经透了出来。 坐得靠后的其实看不大清画面,但这不重要,要的就是这个气氛。 一条条新闻播过去,大家最初的雀跃劲儿逐渐平复。直到画面一转,电视上突然出现了林纫芝的身影。 虽然是黑白的,虽然时不时闪过几道雪花,可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他们绝对不会认错。 现场气氛瞬间沸腾了,人群中炸开了锅,前面的人瞪大眼睛往前凑,后面的人抻着脖子急着问,孩子们跟着兴奋嚷嚷。 周围视线齐刷刷聚到陈松青身上,他本人还是那副八风不动、面无表情的样儿。 大伙儿心里暗赞:不愧是林代表的哥哥,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程勇和他太熟了,一眼就瞧出来,陈松青腰杆绷得比平时还直,嘴角的弧度也比往日往上翘了那么一丁点儿。 他直接翻了个白眼,真是服了这对舅哥妹夫:一个八竿子打不出个闷屁,一个屁话多得恨不得给他缝上。 更绝的是,这俩奇葩还都是他铁哥们。 程勇叹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圈子越大神人越多,圈子越小神人越神,圈子不大不小,神人又多又神? 回家的路上,军属们还在热烈议论,一派喜气洋洋。 牛大娘和胖婶手挽着手,“咱副司令不也去开会了嘛,他都没捞着上电视露个脸,瞧瞧人林同志,多风光。” 牛团长听得头皮发麻,小声解释:“妈,军纪有规定,军人不能随便接受采访。” 牛大娘眼一瞪:“你就说,林同志厉不厉害?本事大不大?” “那还用说!” “那不就结了!”牛大娘下巴一扬,“人家厉害就完事儿了,你扯那些条条框框干啥?显得你能耐?” 牛团长:“……” 第517章 默默在心里抽自己嘴巴子,跟亲娘讲什么道理,横竖都是输。 同一时间,苏城军工大院里。 俞纹心和林振邦接到女婿电话后,给沪市的二老也通了气,早早就守在电视机前。 这台电视是林振邦前阵子解决了个关键技术难题,上面特批奖励的,平时很少打开。 看到囡囡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落落大方,对答从容,夫妻俩激动得互相握紧对方的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 林纫芝的采访只有几分钟,夫妻俩再不舍,画面还是跳到下一条新闻。 俞纹心这才有心思开口:“振邦,你说咱囡囡怎么就这么出息呢。” “都是你教得好,”林振邦毫不犹豫,“要不是你引导,她也不会走上苏绣这条路,更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俞纹心笑着摇头,并不认同这话。 他们夫妻对这独生女儿,那是真捧在手心里,恨不得把一切都给她安排妥帖,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原本压根没想过要找什么门当户对的人家,更别提远嫁。高门大户不少是面上光鲜,争权夺利更是杀人不见血。 他们就盼着女儿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安安稳稳过小日子。可程家那档子事,让他们改了主意。 念在周家家风清正,两人再不舍、再担心,终究也没拦着这门亲事。 如今回头再看,幸亏囡囡有主见,不仅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事业更是做到了他们当父母的想都想不到的高度。 夫妻俩正感慨着,门外突然热闹起来。 “老林,开门呐!我给你道喜来啦!” 长风厂厂长大嗓门响彻楼道,“咱侄女可太给咱长脸了!” 门一开,厂长打头,后头跟着几位厂领导,再后面还有好些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邻居。 进屋一坐下,厂长就忍不住拍大腿:“好你个老林!这么大的喜事瞒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今晚看了新闻,咱们都还不知道,咱侄女不光进了大会堂,还上了国家台!” 这几位厂领导晚上照常打开电视,谁成想播着播着,屏幕里突然蹦出张熟脸,一家人围着电视确认了好几遍,真是林家那闺女! 好不容易捱到新闻播完,实在憋不到天亮,就想找人说道说道。 出了门正好互相碰上,大伙儿一合计,干脆直奔林振邦家来了。 林振邦笑得无奈:“我也是傍晚才接到女婿电话,知道芝芝今晚要上电视。” “那去大会堂开会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没透个风。”厂长直拍膝盖,“咱厂里该拉条横幅,再不济也得放挂鞭炮。” 他已经在盘算明天一早就操办起来,林振邦哭笑不得,赶紧拦下了。 厂长遗憾不已,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那可是大会堂啊,他干到这份儿上都没进去过。 要是他能当上代表,那代表证必须誓死焊在脖子上,洗澡睡觉都不带摘的,头在证在,人与证共存亡。 因为这一出,平时七八点就安静下来的家属院,今晚愣是热闹到挺晚。 林纫芝嫁人随军后,苏城这边听到她的消息就少了。可这姑娘不声不响则已,一有动静就是大动静。 上回是上了《华国日报》,这回直接上了国家台,还是作为几千名代表之一,这分量! 身边看着长大的小闺女,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个高度,大伙儿震惊中带着兴奋。 恨不得天赶紧亮,好去别的家属院、回娘家跟人唠唠:新闻里那个顶漂亮的姑娘知道不?我打小看着她长大的! 第518章 那些从前背地里嘀咕,说俞纹心“只有闺女命”的,这会儿一个个酸得不行。人家这一个闺女,能顶别人百八十个儿子。 女婿也孝顺得没话说,上回俞纹心回苏城,还特意托了战友一路送到家门口。 林振邦每年去金陵过年,总是大包小包地去,又大包小包地回来,全是女儿女婿硬塞的孝心。 有人想得多些,感慨这么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林家夫妻还能这么沉得住气,跟没事人似的,真是够低调的。 以前也这样,从不提家里背景,每年过年只说去沪市看父母。 大家只知道林家条件不错,俞纹心的兄嫂工作也体面,可俞家、林家具体来头,如果不是特意去打听,大部分人都不清楚。 不然当初林纫芝被人传闲话的时候,哪轮得到程家去相看? 大伙儿后悔错过好亲事,可更瞧不上程家。上梁不正下梁歪,活该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就是没享福的命。 “我前些天在国营饭店瞅见程明远了,”有人压低声音。 “好歹也是食品厂厂长的女婿,瘦得跟猴儿似的,点了俩馒头就着开水,死皮赖脸坐了大半天,差点让服务员给轰出去。” “听说他有家回不去,媳妇儿一不顺心就把他撵出门。” “真的假的?当初他倒插门,我还说小白脸就是吃香呢,名声都那样了还能娶厂长闺女。” “人家父女俩精着呢。同意他上门,就是图他那张脸。漂亮孙子一生下来,立马安排他做了结扎手术。连份临时工都不给安排,怕他发达了报复,户口也捏在手里不给高考,每天给点零钱跟打发叫花子一样,好死赖活着呗。” “啧,女人狠起来…程家老大媳妇也狠,闹了那么久,还真让她把家分了。她婆婆再怎样对几个子女没得说,结果直接给送到乡下不管了。” 程家老大一家还住在家属院里,这些闲话自然也飘进了老大媳妇耳朵里,她听了只是撇嘴。 她狠?她闹分家闹了几回,屁用都没有! 最后还不是程家老大一句话拍板?男人做的事,到头来全成了她的不是。 可她也不在乎,骂就骂呗,现在甩开了那一家子吸血鬼,自家小日子过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苏城因为身边出了这么个大人物,前前后后热闹了有小半个月。京市这边面上动静不大,可各家关起门来的议论一点不少。 电视上林纫芝谈吐大方,气度从容,那股子优雅沉稳的劲儿,一看就是有根底的人家养出来的。 京市不少人家直叹气,当初林家要是没离开京市,这么出挑的姑娘,说不定就能成了自家媳妇。 有这么一个孙媳妇坐镇,周家往后肉眼可见会越来越兴旺。 一时间,各家长辈都叮嘱家里小辈:往后对周家人,态度得更敬着点儿。尤其是林纫芝夫妻俩,就算攀不上交情,也绝不能得罪。 就像李家姑娘那档子事,当两家地位相当时,还能当是小孩子玩闹;可一旦一方强出太多,不管对方在不在意,再小的事儿也得当成大事来对待。 比起外头那些战战兢兢、各有盘算的人家,西山周家大院里,倒算得上是真正的岁月静好。 周湛早早守在电视机前,时间走到七点,早就打开的屏幕上开始显出画面。 西西白白看了几眼不感兴趣,又坐回地毯上推他们的小车。 直到熟悉的声音传来,两人一抬头,正好看见林纫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两个胖宝宝愣了一下,下一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蹬蹬蹬跑上前。 伸出小胳膊就要抱电视,兴奋得哇哇直叫:“麻麻!麻麻肥来!抱抱~~抱抱宝宝~~麻麻!” 西西白白踮着小短腿,嘟着嘴就往屏幕上亲,一旁的林昭华和周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嘴里直喊着“乖宝”。 周湛看着闺女儿子把电视里的人当真了,扶额叹气:他和媳妇儿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生出俩小憨包? 可惜了,人傻不能复生。 “西西,白白,别亲啦,过来爸爸抱抱,都挡着爸爸看媳妇儿了。” 胖宝宝们充耳不闻,大眼睛紧紧盯着妈妈,见妈妈在跟自己说话,更是激动地叽里咕噜回应着。 幸亏两只小团子还是小小一只,周湛还能看到林纫芝的头,他视线仔细地在媳妇儿脸上扫视,眉毛紧锁。 “奶奶,让杨姨采买时买多点肉。这电视采访时看着好好的,咋下午我见着人就觉得瘦了一圈?这摄像头还带吃人肉的?” 老太太也跟着端详,严肃地点头:“是瞅着清减了些。回来得好好补补,可不能亏了身子。” 西西白白正和妈妈聊得欢,屏幕上的林纫芝突然不见了,两人急了,小巴掌大力拍着电视机:“麻麻!出出!麻麻出出~~” 等了好半天,出来的都是不认识的人,两人委屈得要命,哇哇哭着扑进爸爸怀里。 周湛正为看不见媳妇儿暗自神伤呢,下一秒就忙着哄娃。 “刚才还不让我抱,这会儿不还得找老子?”他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嘀咕,“也就是仗着我疼你们。” 林昭华见孙子孙女哭得泪汪汪的,心疼得不行,伸手想接一个过来。可俩宝宝搂紧爸爸脖子,谁都不给。 她不由好笑,还这么黏爸爸呢。他们爸爸下午出去约会,可没想着带他们。 西西白白头一回这么久没见着妈妈,本来一直见不着还好,这下在电视里瞧见了,情绪就绷不住了,整个晚上都黏在周湛身上。 周湛对他们的思念之情感同身受,外加下午偷溜约会那点心虚,也乐得惯他们。 可等到他要洗澡,两个胖宝宝也要跟着进时,他遭不住了—— 第519章 “不行!这个真不行!” 周湛一手抵住门框,一手护住自己,“老子这身子只给媳妇儿看,亲生的崽也不行。” 西西白白抱紧他大腿不放,仰着小肉脸,大眼睛里包着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周湛一看这小可怜样儿,心就软了。 他搬来两人的专属小板凳,放到卫生间门口,“就坐这儿,当小哨兵,帮爸爸看门,好不好?” 连哄带骗,俩胖宝宝总算肯答应,乖乖坐上自己的小皇位。 周湛在里头焯水,还得隔着门跟他们聊天,等擦着头发出来,两个黏人精又亦步亦趋跟着。 哭耗费了不少体力,今天西西白白故事还没讲完就睡着了。 周湛往上掖了掖被子,低头亲亲肉嘟嘟的小脸蛋,“两个臭宝,搞得老子也想哭了。” …… 第二天一大早,周湛是被四只小脚丫给踹醒的。他抱着孩子下楼时,就见周妍打着哈欠,没精打采地坐在餐桌边。 周湛把俩崽子放进高脚椅,“这大冷天的,你起这么早干啥?咱们家睡觉犯法啊?” 刚打完一套太极拳进门的周老太太正好听见,眼一瞪:“犯不犯法不好说,你再胡咧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家法。” 没好气地说完,转头和曾孙孙们亲热去了。 周妍:“……” 她哥真是没有一顿骂是白挨的。 她道:“我等会儿要去学校报到。” 周妍高中毕业后一直在人民广播电台当播音员,高考考上了京市广播学院,打算毕业后进国家台。 周湛点点头,难得正经:“好好学习,未来的周大主持人。” 周妍心里感动,她哥好好说话还是像个人的,下一秒就听他又补了句。 “不过在外头别说我是你哥,我怕以后你有了观众,人家恨屋及乌,连累我就不好了。” 周妍拳头握紧,“我还怕你那嘴得罪人,连累我呢!” 懒得再理他,转身打开电视。 好巧不巧,正是昨晚新闻联播的重播,还刚好是林纫芝的脸。 这下坏了。 西西和白白盯着屏幕,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开闸。 周湛赶紧哄了几句,抬头瞟了周妍一眼:“你看,你还没观众呢,这就开始连累我了。” 周妍理亏,凑过去不舍地吧唧了几下西西白白:“小姑姑去上学了,过几天回来再陪你们玩儿。” 少了一个白天帮忙带娃的人,周湛再也找不到机会偷溜出去了,两个孩子玩一会儿就要找他,跟小跟屁虫似的。 西西白白说好带也好带,说不好带也真磨人。 给他们个玩具,或者一本图画书,俩人能安静坐老半天,前提是周湛得在边上待着,不能离太远。 爱好还挺老干部,每天必须出门溜达会儿。 “果然孩子都是来讨债的!” 周湛咬牙切齿,可这是他媳妇儿给他生的崽,再憋屈也只能认了。 倒是周承钧几人看得挺乐呵,风水轮流转啊。 把大半个京市都逛遍了后,周湛终于熬到了大会闭幕这天。 林纫芝刚踏进家门,就见两个小团子正趴在桌前画画,周老太太在一旁陪着。 听到动静,西西白白一抬头,就看见日思夜想的妈妈正含笑望着他们。 两人眨了眨眼,仔细确认了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麻麻!” 林纫芝把行李扔到地上,蹲下身,接住两个扑过来的小炮弹,挨个亲了好几下。 西西白白皱着小脸,小肉手一直在她脸上摸来摸去。 林纫芝抱着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怎么啦?妈妈脸上沾东西了?” 第520章 周老太太走过来,乐道:“这是怕你是假的呢,他们以为电视上那个才是真的。” 她也伸手摸了摸,正色道:“瘦了!阿湛跟小杨挑鹅去了,说中午给你做铁锅炖大鹅,好好补补。” 林纫芝笑着应好,她就说怎么没看到男人的身影。 西西白白终于确认妈妈真的回来了,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麻麻肥肥!” 林纫芝顿了顿,纠正:“是‘妈妈回回’。” 两个胖宝宝绷着小脸,很认真点头:“肥肥!” 林纫芝:“……”算了,肥就肥吧。 —— 林纫芝一连陪了两个宝宝好几天,去哪儿都带着。 爸爸妈妈都不用上班,整天围着自己转,可把西西白白乐坏了,全家最乐呵的就是他们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约好聚会的这天。 林纫芝坐在后座,陪着被安顿在安全座椅里的两个孩子,随口问:“今天都有谁啊?” “都是你见过的,”周湛从后视镜看她,“顾明辉,还有雷雷,记得不?” 林纫芝当然记得,冷雷雷,不止名字让人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那人长得是真黑,黑得让人见一面就忘不掉。 “你不是说人家最烦别人叫他‘雷雷’吗?你还这么叫。” 对冷雷雷的这点小脾气,她倒是能理解。 小孩子长大了都不乐意被叫小名,何况冷雷雷一个一米八几的黑脸汉子,可能觉得“雷雷”这称呼太可爱了? 周湛轻笑一声:“媳妇儿,这你就不懂了。这人闷骚着呢,他超爱的。等会儿见到他儿子,你就知道了。” “就他们两个?你那些‘两肋插刀’的铁哥们儿呢?”她眼神调侃。 “媳妇儿,我真没蒙你!”周湛誓死捍卫自己的名誉。 “我当大哥很多年了,只是其他兄弟都散在别的军区,雷雷也是去年才从奉天军区调回来的。” 林纫芝明白了,除非像顾明辉那样从政,要是选择穿军装,大多都愿意去边疆,那边机会多,立功也快。 车子停在一个看着寻常的四合院门前。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见到周湛,眼里原本的警惕立刻化开:“是阿湛啊,快进来。” 林纫芝牵着西西白白小心跨过门槛,柔声提醒:“宝宝,和奶奶问好。” “奶奶~~”两道小奶音先后响起。 “哎,好好好!” 中年妇人眼睛一亮,看看林纫芝,又瞧瞧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笑得合不拢嘴,“阿湛,你真是好福气。” 周湛笑着介绍:“这是宋婶。宋婶,这是我媳妇儿林纫芝,还有我家俩孩子,西西和白白。” “芝芝我知道,前几天还在报纸上见着了,今儿可算见着真人了。” 宋婶热情地拉着林纫芝的手拍了拍,又弯腰逗了逗两个孩子,“真招人稀罕。”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种着两棵石榴树。几人跟着宋婶穿过影壁,来到东厢房。 屋里陈设简单,靠墙摆着几张老式木椅,中间一张八仙桌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有些年头了。 刚坐下,一个腿脚不太方便的中年男人笑呵呵走进来。 “宋叔。”周湛起身招呼。 “坐坐坐,”宋叔摆摆手,和蔼地看向林纫芝,“这就是侄媳妇吧?果然俊俏。” 他又弯下腰,递了几颗糖给西西白白,“来,爷爷给的,甜甜嘴。” 宋婶端上来一壶茶和几个茶杯:“里头是今年的茉莉花茶,香着呢。今儿的菜单在这儿,看看想吃点啥。” 周湛让林纫芝先点,自己接过来又勾了几道硬菜:“先上这些,等会儿雷子和明辉两家也来。” 第521章 “行,你们先喝茶歇着,我和你宋叔下去张罗。”宋婶收好单子,和宋叔一道出去了。 等两口子走远了,周湛这才跟媳妇儿唠起:“宋叔以前是军区的,我跟雷子他们几个,小时候每年暑假去部队集训,都是他带着。后来在战场上腿落了伤只能转文职,宋叔性子硬,觉着不能老给国家添麻烦,就带着宋婶开了这么个小馆子。” 他放下茶碗,接着道:“宋婶祖上出过御厨,手艺没得说。平时就接点熟客,我们这帮发小,隔三差五就爱往这儿凑。” 他们在屋里说着话,西西和白白在门口玩得欢。 冷雷雷一迈进院门,就瞧见俩胖娃娃手拉着手,正摇摇晃晃地转圈圈。 等他看清那两张小脸,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我靠!” 俩孩子都戴着捂耳朵的毛线帽,脖子上裹着厚围巾,小脸蛋圆鼓鼓、白嫩嫩的。 简直就是冷雷雷梦想中的白团宝宝,一来就来两个! 冷雷雷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就周湛那张破嘴,凭啥能有这么白净水灵的娃? 他挤出一抹最温和的笑容,势必要给他的梦中情娃一个好印象。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西西白白一看到他脸,吓得扭头就跑。 “诶…别跑啊,我不是坏人!”冷雷雷站在原地,一脸受伤。 跟在后头的邱璟低头牵着儿子往里走,冷不丁差点一头撞上:“哎哟!前头有刀啊?走着走着杵这儿当门神呢?我手差点甩你腚沟里。” 她嫌弃地在冷雷雷军大衣上使劲搓了两下,拉着儿子绕过他,径直往里走。 “诶你这婆娘,我都没嫌你手劲大呢!” 母子俩头也不回。 冷雷雷赶紧追进屋,一进门就直奔两个小团子去。 西西和白白从周湛腿边探出小脑袋,警惕地瞅着他。 冷雷雷露出一口大白牙,还没开口,俩孩子“嗖”一下又缩回去。 “你吓着我闺女儿子了。”周湛瞥他一眼。 冷雷雷不肯放弃,他头一回见到这么招人稀罕的娃娃,蹲下身,捏着嗓子:“宝宝~别怕呀~叔叔不是坏人~~叔叔给你们红包~” 邱璟歉意笑笑:“不好意思啊妹子,我家这口子一看见白白净净的娃娃就犯病,平时他还挺像一回事的。” 林纫芝:“……” 这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幸好对方接着自我介绍:“我是冷雷雷媳妇儿,叫邱璟,比你大几岁,你叫我姐就成。” 林纫芝从善如流,笑着道:“邱姐,我叫林纫芝,你叫我芝芝就好。” 女人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嗓音带点江南软调。 邱璟被她笑得骨头都酥了,难怪个个都说周湛命好,这连她一个女人看着都喜欢。 她赶紧找点别的事儿转移注意力,一把拉过旁边的小男孩:“芝芝啊,这是我儿子,冷冰冰。” 林纫芝笑容一顿,眼神里带了点怀疑,是她听错了吗? 邱璟熟练地、认真地点头:“对,就这个名儿,冷冰冰。” 林纫芝嘴角动了动:“…这名字挺好记的。” 冷冰冰小朋友今年四岁,是个肤色随爹、有点黑的小胖墩,倒是很有礼貌,乖乖叫人。 这时顾明辉也到了,没多久,宋叔宋婶的菜也陆续上齐。 老两口简单招呼了几句,便体贴地带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 吃得差不多时,几个男人凑在一块儿喝酒闲聊,邱璟拉着林纫芝说她们女人的话题。 西西和白白在家吃过饭才来的,这会儿正捏着收到的红包玩。 冷冰冰飞快扒完饭,凑到弟弟妹妹旁边,想跟他们玩儿。 可他吭哧吭哧说了半天,西西白白只顾摆弄红包,没怎么搭理他。 小胖子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分钱,试探性地递过去。 俩胖宝宝眼睛明显亮了,西西一把抓过旁边的小布袋,把袋口撑得老大。 白白小手指着袋子,言简意赅:“放。” 这布袋还是周湛今天特意带上的,专门用来装发小们给的见面礼。 等钱落进袋里,俩宝宝对冷冰冰的态度明显热情了不少,拿出随身带的小玩具和他分享。 这边妈妈们也聊得正热络。邱璟性格爽利,说话敞亮,带着东北人天然的幽默劲儿,逗得林纫芝笑了好几回。 林纫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好奇,小声问:“邱姐,冰冰这名字…是你起的吗?” “那肯定不是啊!” 邱璟一摆手,嗓门敞亮,“我又不跟我儿子有仇。‘冰冰’听着多像小姑娘名儿,我可不是冷雷雷那缺德玩意儿。” 林纫芝恍然,难怪周湛说冷雷雷“超爱”呢。这要是不爱,能给亲儿子也起个类似风格的名儿? 邱璟接着道:“要让我起,那肯定叫‘冷飕飕’,或者‘冷清清’‘冷森森’,听着还像那么回事,像个小子名儿。” 林纫芝:“……”要不你俩是两口子呢。 邱璟看她那表情,哈哈笑起来,拍着她胳膊解释:“我家雷子打小就黑,他就稀罕皮肤白的。怕孩子随了他,还没生呢,他就拍板了,不管男女都叫‘冷冰冰’,就指望这名字能把孩子叫白点儿。” 她朝那边努努嘴:“结果你也瞅见了,这爷俩,黑得跟煤堆里扒出来似的。我老怀疑他俩上辈子是不是烧锅炉的,这辈子来还债了。” “晚上关了灯,屋里要是没点动静,你都得满屋划拉,划拉着了是个人,划拉不着,嗬,那是块移动的夜色。” 这边女人们相谈甚欢,那边男人们快要分崩离析—— 第522章 顾明辉端起酒杯敬了周湛一杯:“火车上那事儿,谢了。我岳母…唉,真是不好意思。” 周湛摆摆手:“你都赔几回不是了,甭提了。” 他瞥了眼俩孩子手里鼓囊囊的红包,“兄弟一场,下回有这种好事还找我啊,友情价,八十就成。” 冷雷雷立刻接茬:“我不用八十,五十就行。我跟我媳妇儿学了不少,现在贼会骂人。” 顾明辉:“……滚!” 周湛扭头,表情不满:“雷雷,不许扰乱市场!” 顾明辉:“…你也滚!” 冷雷雷和周湛欢快地击了个掌,好奇道:“对了,你咋一个人来的?弟妹呢?” 顾明辉苦笑:“本来想给我媳妇儿一个惊喜,瞒着她把她妈接来了,气头上呢。” 周湛惊讶抬头,稀奇地打量了几眼顾明辉。 虽然火车上只打了那么一会儿照面,可顾明辉那岳母,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儿。真要疼闺女,哪能在外头那么糟践女婿名声? 像他的岳母岳父,在家没事天天夸他,他亲爹妈骂他也给拦着,出门逢人就说“这女婿跟亲儿子没两样”。 啧啧,看看他这待遇,说出来不得把顾明辉羡慕死? 不过人家这会儿正失意呢,他就不雪上加霜了。 于是周湛身子一歪,凑到冷雷雷耳边,小声地说:“顾明辉是不是有病?” “啥病?”冷雷雷一惊。 他怎么不知道。 鼻子下面就是嘴,他急吼吼就问:“顾明辉你有病?!” 周湛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也有病!” “你咋骂人呢!” 顾明辉酒水刚入喉,气得不停咳嗽。 周湛关心询问:“喉咙不得劲儿?来,吃个鸡爪进去挠挠。” 顾明辉:“……”这下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他作势就要起身。 什么破兄弟,不见也罢。 周湛忙拉住他,玩笑过后正色问:“不是,你岳母那性子,你让人来京市,是存心想给你媳妇儿添堵?你跟你媳妇儿有仇咋的?” “我之前真不知道她们娘俩关系不好!” 顾明辉话一出口,对面两个男人一脸不信。 他们这种家庭,平时交个知心朋友都得摸摸底,更别说结婚这种大事。 顾明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家当初也查过,知道范家有点重男轻女,可不少人家都这样。而且我想着,能送女儿去学跳舞的,对闺女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结婚那会儿,无论是丁美华还是范舒,都不想大操大办。再加上家里本就不太满意这门亲,婚事一切从简,两家人压根没坐一块儿吃过饭。 顾明辉只在提亲时见过一回范家人,范舒不怎么提家里的事,逢年过节也会寄节礼,他就一直以为关系还行。 这次岳母联系他说要来京市,还说别告诉范舒,给她个惊喜。 刚好顾明辉最近和范舒有点意见不合,想着妻子见着娘家人兴许能开心点,就答应了。 周湛和冷雷雷听完,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但这是兄弟的家务事,他们也不好多嘴。 冷雷雷提醒了句:“那你可得把岳家那边处理好,别给人拿来做文章了。” 周湛想起火车上范母偷偷带的那个孙子,“你们结婚好几年了,这回突然找上门,目的恐怕不简单。” 顾明辉脸色冷了些:“我就等着她开口呢。” 打蛇打七寸,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才好应对。 见他心里有数,周湛没再多说,几人又聊起了别的。 冷雷雷那眼神,就跟粘在西西白白身上似的,时不时瞟过去,嘿嘿傻笑。 他本来就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扒出来,一笑还能露出俩小虎牙和酒窝,傻兮兮的,跟个弱智一样。 第523章 周湛被他看得发慌,决定给他个痛快,省得总惦记。 临走前,把俩胖宝宝往他怀里一塞:“喏,抱会儿,解解馋。轻点儿啊,别给捏哭了。” 冷雷雷感动得差点流眼泪,他真该死啊,这么好的兄弟,活该他有白白的娃娃。 “我也要抱。”顾明辉在旁跟着出声。 “你不会自己生啊?”周湛挑眉。 顾明辉欲哭无泪,他也想啊,可媳妇儿不配合,他咋生啊! 他懒得跟这人生赢家多说,转头凑到冷雷雷那边。 见冷雷雷一会儿捏捏西西白白小脸蛋,一会儿捏捏小胳膊,喜爱得不肯撒手。 林纫芝看向冷冰冰,笑道:“阿姨可喜欢冰冰了,等姨姨搬好家,邀请你来家里玩,好不好?” 邱璟乐了:“芝芝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家小子心宽着呢,三天两头就想换个爹。” 冷冰冰小朋友点头赞同,小大人似的:“是的芝芝姨姨,我和我爸尿不到一个壶里。谢谢您的邀请,我到时一定去。” 顿了顿,他补充:“我也很喜欢西西白白,比我爸爸的喜欢多得多。” “我一定会让西西白白自愿给我抱的,不像我爸那个不顶用的,干啥啥不行,吓孩子第一名。” 林纫芝:“……”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周湛喝了酒,这会儿虽说对酒驾管控力度不严,但回去时还是林纫芝开。 看到她坐上驾驶座,车子稳稳当当地起步、驶远,邱璟惊得狂拍男人:“哎呀妈呀,瞅见没!芝芝居然会开车,这也太带劲儿了!” “媳妇儿,我觉得你更带劲儿。” 邱璟满脸期待:“真的假的,你觉得我哪儿带劲?” 冷雷雷揉着发疼的胳膊,龇牙咧嘴:“你打人就挺带劲儿的。” 话音未落,肩膀上又挨了更结实的一巴掌。 冷冰冰叹了口气,他就说他爸属黄瓜的,天生欠拍。 …… 顾明辉回到外贸部家属院,这是单位分的房子。 他的级别不高,房子只有两室一厅,远比不上军区大院。但这是他和范舒的小家,两人都挺知足,布置得很温馨。 一进家门,就听到争执声,顾明辉眉毛微皱,脚步加快了些。 范母正指着范舒鼻子,唾沫横飞:“……要不是我们供你学舞,你能有今天?嫁进顾家就忘了本了?” 看到女婿,范母挤出笑容:“明辉啊,你来得正好。我跟小舒说正经事呢,她这丫头死活不听。” 顾明辉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范舒身边。 “媳妇儿,这是宋婶做的桂花核桃酪,按你的口味少放了糖,还热着,快尝尝。” 范舒虽然还是气他自作主张,但丈夫的心意也不能故意忽视,这方面她一向做得很好。 “好,我这就去喝。” 她接过保温壶,对着范母讥讽道:“现在明辉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等她走后,顾明辉这才看向另外两人,视线扫过缩在范母身后的男孩,男孩触到他的视线,立马低下头去。 他转向范母,面无表情:“妈,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范母被女婿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怵,可想到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腰杆又硬了起来。 她一把将身后孙子拉到身前:“明辉啊,你和小舒结婚几年了也没个孩子,以后老了谁伺候?我跟老头子为这事愁得整宿睡不着,最后寻思着,就把虎子过继给你们。” “可你们大哥把虎子养这么大也不容易,以后身边少了个儿子尽孝,你们得补偿他吧?” “也不多要,每年给个五百块钱,再把你们大哥一家户口迁到京市来,给他安排个工作。这样虎子想爸妈了也能见见,你们老了也有人养老送终,你看咋样?” 第524章 顾明辉直接笑出声,他真没见过这样理直气壮算计的人。 暂且不说自己按部就班走下去,退休自有国家养老,小舒作为他的配偶,会享受一样的待遇。 就算他们真要过继孩子,那肯定也是在顾家旁支里找。再不济,部队里多少战友遗孤,哪个不比这强? “妈,您觉得,我和小舒需要过继别人的孩子来养老?” 范母被问得一愣,随即又扯开嗓门:“那你们自己倒是生啊!小舒这丫头……” “我们不生孩子,是我们的决定。” 顾明辉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您是不是觉得,顾家是开善堂的?” “你、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好歹是小舒的娘家!” “娘家?六岁就想把她卖给傻子当童养媳的娘家?送她学舞是为了以后卖个更好价钱的娘家?让她从小睡木板、洗全家衣服,当个佣人使唤的娘家?” 范母脸色涨得通红:“范舒是我生的,她的命都是我给的!我怎么对她,她都该受着!你去问问外头有谁送女儿去学舞,她出息了不得报答家人吗!” 即使早知道范家对媳妇儿的态度,可亲耳听到这些话,顾明辉还是觉得心口发堵。 他不再看她,转头对缩在一旁的男孩说,“虎子是吧?明天上午跟你奶奶回去,会有人送你们去火车站。” “你、你敢赶我们走?”范母声音尖利起来,“我要去你单位告你!” “请便。”顾明辉神色淡漠,“要不要我告诉您单位地址?” 范母哑了火,她当然不敢。在京市,顾家捏死他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她原本算盘打得好,范舒在顾家没生孩子,地位不稳,肯定得靠娘家撑腰。没想到这死丫头手段这么高,把男人哄得服服帖帖。 她不甘心就这么回去,退了一步:“那…那你们以后每月得给我们两百元养老钱,逢年过节的礼也不能少。” 顾明辉和范舒两口子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才两百出头,就算有,也不可能给。 “养老找你几个儿子去,该给的我们会给,多的就别想了。” 顾明辉走远几步,停下道:“我叫您一声‘妈’,是因为小舒还认您。” 他侧过半边脸。 “要是哪天小舒不认了。” “你们一家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 …… 回到卧室,范舒坐在床边,正低着头。 顾明辉心里发酸,走上前揽住她:“我明天就送她们走。媳妇儿,以后他们绝不敢再来烦你了。” 范舒抬眼看他,眼里满是依赖,“明辉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被他们卖了。” “我学舞都没花家里钱,甚至队里还有补贴,可是他们……” 说着,眼眶又红了。 “都过去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男人心疼地揉揉她头发。 范舒靠进他怀里,她怎么敢说呢?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靠着这点作为谈判条件,哄得那对夫妻同意暂时不把她卖掉,还让她去学舞。 幸运的是遇见不少贵人,从厂宣传队到县里、市里,她一步步跳到京市,然后嫁进顾家。 婆家本就对她不满意,如果再知道娘家这些烂事,她在顾家还有什么脸面? 没想到的是,在清楚这些过往后,顾明辉居然很心疼自己。感动之余,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彻底摆脱那家人的机会。 她太了解自家父母兄弟了,最是欺软怕硬,对她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有顾明辉出面,一切再简单不过。 “明辉,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是想再等两年。你知道的,我走到今天不容易,要是现在生孩子,等再回来,就没我的位置了。” 顾明辉身边发小一个个媳妇孩子热炕头,他当然羡慕,前段时间也为这事和范舒闹过别扭。 可这会儿对媳妇儿正怜惜呢,自然没什么不应的。 “好,”他点头,“妈那边,我去说。” 范舒笑着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 孩子肯定要生,但不是现在。眼下顾明辉是对她好,可她不能把未来全押在男人的良心上。 现在最重要的是借顾家的平台和资源,在舞蹈这行站稳脚跟,努力向上爬。有了事业,就算将来感情生变,她也有退路。 顾明辉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他知道范舒有自己的算计,但他不介意,就像他知道两人的初遇并非偶然一样。 在官场浸润了几年,再回想自己曾经对联姻的不屑,顾明辉觉得那时天真得可笑。 婚姻本就掺杂着双方的权衡利弊,纯粹的感情反而是最脆弱的纽带。 但他并不后悔娶范舒,他依然喜欢她,甚至在了解她的过去、看穿她那些小心思之后,更添了几分欣赏。 他的妻子,不需要在门第上给他多少助力,只要她能一直保持这份清醒和机敏就足够了。 …… 翌日,送走范母两人,顾明辉回了一趟父母家,说起自己决定晚几年再要孩子的事。 第525章 听完儿子的话,丁美华反应很平静:“你们俩自己商量好就行。” 顾明辉来之前打了一肚子腹稿,没想到母亲这么痛快就同意了。 看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丁美华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怎么,在你眼里,你妈就是个不通情理的恶婆婆?我什么时候催过你们生孩子?” 她自己就是文工团出来的,范舒暂时不想生的原因,她理解,甚至有点支持。 生育损伤是不可逆的,就算产后再怎么训练和康复,舞蹈演员想重返巅峰也很难。再加上有了孩子,精力势必会分散,很多外出演出机会也得放弃。 这些,丁美华自己年轻时都经历过。孩子可以晚几年生,舞蹈演员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错过了就真没了。 顾明辉一想,还真是。母亲确实从来没催过,只有爷爷之前委婉提过一嘴。 “不管怎么说,谢谢妈。” 见他笑得一脸灿烂,丁美华叹了口气:“行了,别在这儿傻乐了。你爷爷和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说。” “咱家可以给她时间,但得有个明确年限。儿子,父母体谅你们,你们也得替我们想想。” 顾明辉眼睛微酸:“妈您放心,小舒说了,等明年建国三十周年献礼结束就要孩子。” 丁美华最近就在忙这事,这是总政和文化部牵头的大活动,全国文艺团体都会参加,还要评奖。 无论是对演员还是对文工团,这个活动都非常重要,说是业内最权威的赛事都不为过。 范舒能稳坐台柱子好几年,靠的就是没短板,基本功扎实,情感表达也到位。 总政文工团的领导们对她这次献礼评选寄予厚望。不出意外的话,主舞基本就是她了。 丁美华站在领导的角度,也不可能放这么个好苗子现在去生孩子。 就一两年的事儿,她点了点头:“那成。以后多带小舒回来吃饭,我也好领她出去走动走动。” 顾明辉惊讶抬头,母亲这是…终于认可范舒了? 丁美华对范舒的不满,纯粹是站在婆婆的角度去挑剔。如果抛开这层关系,单从文工团领导或者长辈的角度看,她其实挺欣赏这姑娘。 而且婚都结了,再多的不满意,这几年也磨得差不多了。 既然家世这块弥补不了,那只能尽量从后天的努力和成就找补。有个舞蹈家儿媳妇,说出去也不算丢她丁美华的脸。 …… 随着各大高校陆续开学,林纫芝终于等来了研究生的报名通知。 报完名没多久,金陵寄来的行李也到了。周湛把吉普车开回了西山,其他的包裹则先送到了军院那边。 “真不用我跟你一块儿去收拾?” 林纫芝看着正在往军用背包里塞衣服的男人,又问了一遍。 “真不用。媳妇儿,等我收拾利索了,到时你再带宝宝们来。” 军院分的房子具体啥样还不清楚,周湛打算自己先去看看情况。 “行吧。”林纫芝不再坚持。 让男人知道她惦记着他就行了,她也不是非得去凑那个热闹。 她看了眼正兴致勃勃帮忙叠衣服的两个胖宝宝。说是叠,其实就是把衣服揉成一团,一股脑往袋子里塞。 林纫芝叹了口气:“等你去了军院,他俩肯定又得天天蹲门口等爸爸了。” 军院学员必须住校,每周只有一天半的休息时间。得等到周六,周湛才能回家。 第526章 “没事儿媳妇儿,”周湛过来搂了搂她,“我晚点和他们好好聊聊。” 人还没走,他就开始不舍了。 可要给妻儿更好的将来,这些都是必经的。再说每周都能回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第二天,周湛赶在俩宝宝醒之前,提着行李一大早就走了。 让林纫芝惊讶的是,西西白白居然真的没找他,也没闹。 她实在好奇周湛到底跟孩子们说了什么,正想去婴儿房看看,周二婶高月珍来了。 一落座,二婶就开了口,脸上笑眯眯的:“芝芝啊,阿越是不是后天要带你去看房子?” 林纫芝点点头,前几天周越那边透了消息,说工艺美院附近有户人家想卖房子,他们和房主约好后天过去看看。 二婶笑容更盛:“是这样的,那位房主呢…其实是个姑娘,阿越好像挺中意人家的。到时候,得麻烦你帮二婶掌掌眼,看看那姑娘人怎么样。你看人的眼光,二婶还是信的。” 林纫芝眼睛微微睁大,这里面有故事啊。 果然,二婶接着就讲起了周越那出“英雄救美”的壮举。 周越答应帮忙找房子后,最近下班后就往东郊那边跑得勤了些。 “那天也是巧了,他正好撞见两个男的,拉扯着一个小姑娘往小巷子里拽。阿越热血上头,冲上前就要来个见义勇为。” 林纫芝眼睛越来越亮,这剧情她熟啊。 肯定是三下五除二撂倒坏人,然后小姑娘芳心暗许,结成佳话。 她对周越的身手非常有信心。 周家三兄弟里,老大周湛要是不开口,那张脸也挺能唬人,看着像个正经人;老三周叙气质温润,最有亲和力; 反而是心思最单纯的老二周越,外表看着最不好惹。 他搞科研压力大,解压方式是锻炼,练出一身腱子肉,人高马大的,活脱脱一个体院黑皮帅哥的样儿,完全不像搞研究的。 撂倒两个男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 二婶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道:“巷子里还藏了一个男的,对方一板砖拍过来,这个不中用的见血就晕,直接躺了!” “最后是人家小姑娘一打三,不止把几个二流子拖去了公安局,还得把周越这傻大个扛去医院。” 林纫芝:“……” 这剧情走向属实是有点劈叉了。 合着不是英雄救美,是美救英雄? 再一细品,好像也不太对。 这更像是…呃,美救狗熊? “本来人家姑娘自个儿就能解决的事儿,他这一热心肠,倒给人家添了乱。” 二婶嫌弃得直皱眉头,“你说他练那身块头有啥用?光占地方了,关键时候屁用不顶!” 林纫芝抿住嘴唇,生怕笑出声,这让她怎么安慰。 到头来姑娘没动心,周越自己倒是先陷进去了。 这叫什么,过程全错,结果对了! “芝芝啊,”二婶凑近些,“你到时候再悄悄帮我留意留意,看看那姑娘对阿越,到底有没有那么点意思。”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臊得慌。 她觉得这事儿希望不大,哪个姑娘会看上这么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傻大个啊? 二婶越想越气,“平时爷俩吃啥啥不剩,光长个儿不长心眼儿。” “你说说,连追媳妇儿这种事儿,都得我这个当妈的在后面张罗,合着这媳妇儿是给我娶的呗?” 林纫芝大概能猜着周越的思路。 估计是之前老爷子跟他说过“找媳妇得你妈点头”,听到周越的耳里,就成了“追媳妇儿得让你妈跟进”。 第527章 听完林纫芝这分析,二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道: “要是这姑娘条件真不错,赶紧让他结吧。等他有了媳妇儿,就让他媳妇儿管他去。” 林纫芝憋着笑送走了二婶,转身上楼往婴儿房走。两个小家伙吃完早饭就钻进去了,也不知道在里头鼓捣啥。 一推开门,就瞧见两个胖宝宝正坐在地毯上,嘴巴叽里咕噜说着。 白白正往一个东西上仔细地盖了条小手帕,西西则伸着小肉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那东西的胸口。 林纫芝定睛一看,嚯! 这不是周湛的钩织小人偶嘛。 “宝宝,你们在做什么呀?”她蹲下身,柔声问。 西西和白白露出几颗小米牙,奶声奶气地说:“粑粑~~觉觉~~” “你们在哄‘爸爸’睡觉吗?”林纫芝眼睛睁大,再次确认道。 “嗯嗯!”两个小脑袋用力点了点。 林纫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小周湛”的脑袋被盖得严严实实,西西那力道,咚咚咚的,像是在给棺材板钉钉子。 知道的是在哄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提前演练风光大葬。 果然是周湛一手带出来的,主打一个孝出强大。 白白凑上来,大眼睛眨呀眨,奶呼呼请求:“麻麻~娃娃给给~~” 西西也噔噔噔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小手指着人偶:“娃娃~~宝宝丸!” 林纫芝:“……” 孩子记忆力太好也不行,这是跟她要“小芝芝”呢。 这会儿她突然无比庆幸,她自己那个钩织人偶被周湛带走了,说是要睹物思人。 她连哄带骗,总算把俩小家伙的注意力暂时转移了。 林纫芝坐在旁边陪着他们,看到接下来“小周湛”的待遇,心里那份庆幸越强烈。 “爸爸”睡醒后,西西吭哧吭哧地把人塞进一辆玩具小车里,小手在车屁股上一拍,嘴里“滴滴”模仿着吉普车的喇叭声。 小车在地毯上滑出去一小段,“爸爸”没坐稳,脸啪叽朝下摔在地上。 白白愣了两秒,爬过去,揪着军装领子把“爸爸”提溜起来,往小车重新塞了三次,每次都半路出车祸。 西西见弟弟急得哼唧,伸手一把将“爸爸”拽过来,抡起小巴掌拍了好几下屁股,气鼓鼓念叨着:“坏坏!宝宝打!” 林纫芝:“……” 难怪俩孩子没闹着找真爸爸,真爸爸哪有这个“爸爸”好折腾? 任打任摔,还不会还嘴。 …… 看房子这天,林纫芝开车到中关村接上周越,一路往工艺美院方向去。 副驾驶的周越,眼神时不时就往方向盘上瞟,瞟一眼,挪开,过几秒又瞟一眼,满脸写着羡慕。 周承钧三兄弟都有配车,平时家属也能按流程申请借用,交点费用就行。 可那毕竟是公家的车,跟自己拥有一辆,感觉完全两样。 林纫芝实在忽略不了身旁灼热的视线:“我记得你会开,等会儿回去的路,让你开开?” 周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看看就行。”万一给开坏了,他可赔不起。 “要是我自己也有辆车就好了。”他小声嘀咕。 林纫芝笑了:“说不定以后真能实现呢。”再过些年,车子就能私人买卖了。 周越对嫂子的话向来信服,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跟着畅想起来。 他这几年工资津贴都存着呢,到时候应该够买一辆。等他有了车,就能带媳妇儿去兜风……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脸又悄悄红了。 林纫芝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啧啧,陷入爱河的小年轻。 车子一路往东城开,按周越的指示拐进一条小路,里头立着几栋独栋小楼。 林纫芝停好车下来,远远望去,建筑是中西合璧的风格,看着挺别致。 京市早年间有“东富西贵”的说法,西城多王府官邸,东城则聚集富商银行。就算到了现在,西城仍是机关大院扎堆。 眼前这栋二层小洋楼,倒是让她对这老话体会更深了。 没多久,一辆自行车停在了他们跟前。等人支好车走近,林纫芝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说实话,这姑娘的长相有点出人意料。 她背着个军绿色挎包,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脸蛋圆润,眉眼弯弯,笑起来甜丝丝的,完全看不出是能撂倒几个大汉的主儿。 姑娘看到林纫芝,明显愣了一下:“林、林同志…您好!我是周同志的朋友,温言笑。” 林纫芝笑着伸出手:“您好,温同志。我是阿越的大嫂,林纫芝。” 温言笑连忙握住她的手,语气惊喜:“真没想到周越同志的嫂子会是您。” 显然是在电视或者报纸上见过人。 一旁站着的周越,从温言笑出现开始,就时不时偷瞄一眼,这会儿更是耳根都悄悄红了。 温言笑掏出钥匙开了院门,侧身让开:“快请进。” 林纫芝打量着这所房子,进门处就是个小院,不大但规整,原先花圃的位置都荒废着。 正对大门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右手边一道拱门。 客厅很宽敞,基本的家具都有。一楼还有书房、厨房和一间卧室。 二楼是主卧,外加两间次卧。两层楼各带一个卫生间,用起来方便。 最让林纫芝心动的,是一个用玻璃窗围起来的小阳光间。她几乎能想象到,春暖花开时坐在这里休息或者刺绣,该有多惬意。 一圈逛下来,房子基本不用大动,就是缺了点人气,看着有些冷清。 能把这房子保存得这么好,林纫芝估摸着,这姑娘家里应该不简单。 第528章 林纫芝问起最关心的事:“温同志,这房子的产权情况清楚吗?” 现在私房很少,加上解放后几经变动,不少房子的产权都成了一笔糊涂账,她只想要产权明晰的。 “房子是我姥爷的。您放心,我这里有他亲笔写的授权委托书,手续都齐全。”温言笑认真道。 她姥爷是大学校长,这房子是他早年留洋回来置办的产业。 前些年老人家被下放,房子多亏温父在暗地里照应着,没怎么遭破坏。 后来姥爷平反回来,上面把房子还了回来。可这屋子对一家人来说,承载了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平时谁也不愿过来,便想着干脆卖掉。 也是凑巧认识了周越,听说他在帮忙找房子,这才牵上线。 温言笑顿了顿,诚恳道:“如果您决定要,屋里这些家具都可以留下。交房前,我会请人里外彻底清扫一遍,哪儿有损坏,也一并修好。” 林纫芝对这房子挺满意的,附近生活设施很齐全,离工艺美院开车也就十来分钟。 这年头能遇上一处地段不错、独门独院的房子实在难得,她便问起价格。 “原本是要八千的,”温言笑飞快扫了眼旁边站得笔直的周越,“但既然是林同志您要买,七千五就行。” 一口气少了五百,林纫芝心里更确定了,这是位从不愁钱的主儿。 她挑挑眉,“你不用和你姥爷商量下?” “不用不用,我姥爷说了,这房子卖多少钱都归我。” 林纫芝沉默了,她突然觉得这姑娘跟周越挺般配的,都很缺心眼。 她斟酌了一下,还是提醒了句:“温同志,俗话说‘财不外露’,防人之心不可无。” 温言笑用力点头,眼神清澈见底:“林同志,我明白您的意思。可周越同志是个好人,为了救我,他脑袋上缝了五针,我相信他的家人差不到哪去。” 她没说的是,以林纫芝如今的社会地位,名声可比财富要紧多了,根本犯不上贪图她这点小钱。 一旁的周越,小麦色的皮肤红得发烫,整个人都快熟了。 林纫芝暗想,得亏周越不是现代人,不然听到姑娘这么实诚地发“好人卡”,怕是要当场心碎。 温言笑给的价格在她接受范围内,毕竟房子面积不小,格局也好,基本能直接拎包入住了。 “行,”她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办手续吧。” 温言笑咂舌不已,连一旁正沉浸在害羞窃喜情绪里的周越都回过神来。 从看房到决定,前后不过一两个钟头,一栋房子就这么定下了。七千五百块钱,说拿就拿,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周越:呜呜,又是羡慕大哥的一天。 到了车上,林纫芝拿出一份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儿签个字。” 涉及钱财,她一向谨慎,宁愿当面把一切理清楚,免得日后麻烦。 温言笑愣了下,心里愈发踏实:她就说,周同志的家人都是靠得住的明白人! 她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遍,才郑重地签上名,又摁了个红印。 一人一份各自收好后,几人直接去了房管所。这年头没有商品房买卖一说,明面上只能说是过户给亲戚。 工作人员见双方衣着气度都不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问。 温言笑准备得齐全,她姥爷的亲笔委托书、户口本、房契一样不落。手续办得很快,没多会儿,房子就过到了林纫芝名下。 第529章 林纫芝收好房契,马不停蹄带着两人去了银行。 这会儿最大面额是十块的大团结,七千多块现金,累起来得有好几十斤重,提着实在不方便,直接开票汇安全可靠。 接待他们的经理是周二婶的朋友,见是大额款项,也没多问,利索地就给办了手续。 见林纫芝填写金额时面不改色的模样,温言笑心里直嘀咕:苏绣大师这么能挣的吗?自己当初是不是选错行了? 等那张薄薄的汇票到了自己手里,她嘴角完全压不住,嘿嘿,现在有钱的可是她了! 周越左瞅瞅是一个大富婆,右瞄瞄又一个小富婆,内心悲愤: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的那个是我! 事情办妥,入手一套房子,林纫芝心情很好,领着两人去了全聚德,要了个小包间。 服务员送上皮质封面的菜单,周越和温言笑接过来,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点菜。 周越觉得,作为在场的唯一男性,请嫂子和心仪的姑娘吃饭天经地义; 温言笑则想,今天刚进账一大笔,这点饭钱跟那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两人都想着是自己请客,于是专挑硬菜、大菜下手,价格自然不菲。 林纫芝乐得清闲,反正周越已经把她爱吃的都点上了。 她端着茶杯,看着对面凑在一块儿研究菜单的年轻男女。 发现温言笑点的好几道都是周越偏好的口味,而周越呢,温言笑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 菜还没上,林纫芝就觉得快饱了。 吃得差不多时,温言笑想起一事,放下筷子:“对了林同志,有件事得跟您提个醒。” “在您之前,有个年轻女人也想买我那房子,我开价八千,她开口就是两千,我说不卖她还缠了我快一周。不知道她后面还会不会找来,您心里有个数。” 林纫芝瞪大眼睛,好家伙,这是打粉碎性骨折啊。 脸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周越愤愤不平:“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你面嫩好说话吗!” “可不是嘛!照她那价,我直接白送给她得了呗。”温言笑想起那女人就来气。 “要是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周越握了握拳,“我就能……” “你就能帮我骂回去吗?”温言笑眼睛一亮,满脸期待。 她只会动手,可羡慕那些嘴皮子利索的人了。 周越卡壳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就能…请我大哥教我怎么骂!” 他看向林纫芝,寻求佐证。 “不信你问我嫂子,我大哥老会骂人了。我爷说他那舌头跟装了挺机关枪似的,每天突突突到处扫射,比毒气弹还臭。”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你大哥知道你搁外边这么夸他吗? 面对温言笑那亮晶晶的眼神,她沉默了会儿,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呃…我爱人在‘语言艺术’方面是有点造诣。” 听听听听,语言的艺术! 温言笑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是啥,但听着就很高深、很厉害,对周家人的好感度蹭蹭往上冒:果然,一家子都是好人啊! 周家人的亲朋好友们:真的吗,我不信。 准备结账时,两人都抢着要买单,但都快不过林纫芝。 她还顺带打包了四只烤鸭,给周越和温言笑一人一只带回去,自己拎了两只。 毕竟是未来可能成为妯娌的姑娘,她这个当嫂子的,总得帮着周越刷刷好感度不是? 回去时周越没跟车,他得先送温言笑回家。林纫芝自己开着车,稳稳当当地回了西山。 第530章 一回到家,林纫芝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京市这风,总感觉卷着一层土,尤其快到四月,更是明显。 等她清清爽爽下楼,客厅依然空荡荡的。 “杨姨,宝宝们还没回来吗?” “还没呢,估摸着快了。首长和老夫人一大早就带出去了。” 她们一家回京市也有阵子了,周老太太早就想带着龙凤胎去老战友家里显摆显摆。可被周老爷子拦住了,撒泼打滚非要跟着一起。 前阵子老爷子又忙大会的事,一直拖到今天才得空。 这不,老两口一大早把西西白白拾掇得跟年画娃娃似的,拎上小布袋就上门“讨嫌”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外头传来汽车引擎声,没一会儿,西西白白就被警卫员抱了进来。 一看见妈妈,两个小团子噔噔噔跑过来,举着小布袋就要给她看,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哇,西西白白今天收了这么多好东西呀?”林纫芝笑着接过。 原本以为就是些寻常小玩意儿,谁知道里头居然有不少零钱,还有好些花花绿绿的糖果、饼干。 林纫芝掂了掂小布袋,乐了:“啧啧,看来今天不是去讨嫌,是去化缘了啊。” 老太太满脸慈爱:“还是咱们西西白白招人稀罕。” 她这话可一点儿没掺假,本来那些老战友一见他们老两口上门,脸拉得老长。 可一瞧见后头跟着的两只胖宝宝,立马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往外掏。 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哪还有从前恨不得把他们扫地出门的架势? 林纫芝欣慰地亲了亲宝宝们的小脸蛋,不错不错,她的崽小小年纪就能靠脸吃饭了。 周老爷子靠在沙发背上,一脸惬意,显然对今天的巡回展览非常满意。 嘿嘿,年轻时炫儿子,中年时炫孙子,老了老了,还能炫曾孙! 哈哈哈哈,他这人生,怎么就这么如意呢! “爷爷奶奶,我买了烤鸭回来,晚上热热就能吃。” 周老太太笑呵呵点头,掏出几张大团结要往她手里塞,林纫芝赶紧拦住。 “奶奶您这是干嘛呀!我买点吃的孝敬您二老,哪有收钱的道理。” 见她是真不肯要,老太太只好收起来,不忘嘱咐了句: “芝芝,你们不是要买房子吗?要是手头紧,尽管开口。咱们一家人,不用见外。” 林纫芝亲昵挽住她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奶奶,我上次广交会的分成拿了不少,你们和爸妈总不要我们的钱,我们手里宽裕着呢。” 周老太太笑着摸摸她的头:“奶奶离休费高着呢,用不着你们孝敬。钱是人的胆,你们小两口日子还长,自己手里攥着踏实。” 这个林纫芝知道,老太太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人家不叫退休,叫离休。 离休费是按原工资全额发的,医疗全报销,还有各种高额补贴。不光老太太,林怀生和沈令仪也都是这个待遇。 老爷子在旁听着,关心问起:“芝芝,今天看房子还顺利不?” 林纫芝便把看房、买房的经过,还有温言笑的言谈举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爷子听完,点点头,总结得相当精辟:“不错,缝了五针,省了五百。阿越这一板砖,挨得真值。” 林纫芝:“……?” 这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老爷子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哎哟!今天光顾着带乖宝们出门,忘了让芝芝你给阿越带‘乐呵费’了。” 听到这句,林纫芝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这“乐呵费”可是有来历的。 周家早早就分了家,老两口的工资津贴都自己攥着,吃穿用度基本组织全包,还有儿孙们源源不断的孝敬,他俩是真有钱没处花。 可老两口想花啊! 于是就想了个招,谁让他们乐呵了,就给谁发钱,美其名曰“乐呵费”。 自打西西白白来了,俩小家伙简直就跟到了天堂一样,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捡钱。 至于周越能拿到这笔“乐呵费”,倒不是老爷子老太太多心疼孙子受伤。 纯粹是听说了他那出“救人反被救”的壮举后,老两口一拍大腿:“好活,当赏!” 算是对他出色提供笑料的嘉奖。 老爷子终究还是念着点爷孙情的,琢磨着:“听芝芝的说法,这姑娘人还不错。姓温……” 他沉吟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总后那位小温家的。” 正说着呢,二婶和二叔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跟老两口打过招呼,立马凑到林纫芝跟前。 “芝芝啊,怎样怎样?那姑娘怎么样?” 林纫芝笑着又把刚才的话,不夹私人感情地复述了一遍。 听到那姑娘好像对周越也有那么点意思,两口子激动得差点喜极而泣。 有戏!真有戏! 老天爷还是疼憨人的,傻大个的春天这不就来了吗! 二婶高月珍满脸是笑:“那姑娘我打听过了,是温家的小女儿。” 老爷子和老太太听着也觉得不错。 温父是总后军械部的部长,温母是京市工业学院(后来的京市理工大学,国防七子之一)的副校长,上头两个哥哥也都从军。 温家家风正,当年温母娘家遭难,温父一直暗中托人照应岳家,也没动过跟妻子划清界限的念头,夫妻俩是实打实共过患难的。 老太太想起好像听人说过,温家全家人都很疼这小闺女,“阿珍啊,这姑娘跟嫂子们相处得怎样?” 第531章 周二婶知道老太太担心什么,忙道:“我娘家妹妹和温家一个大院,她说温家这小闺女跟两个嫂子处得都挺好。” 之前听说温言笑在家里很受宠,高月珍还担心会不会有些娇纵脾气。 这下算是放心了,她就怕娶个争强好胜、爱出风头的儿媳妇进门。 如今周家是老爷子做主,以后是周越的大伯,再往后是他大哥周湛,一代代关系越来越远。 高月珍对儿子儿媳没啥大要求,就盼着他们安分守己,当个富贵闲人就好。 好在周湛和林纫芝都是厚道人,也顾念亲情。只要周湛夫妻俩还把他弟弟弟媳当自家人,周越小两口以后的日子就差不了,走出去照样是座上宾。 现在听林纫芝话里话外对温言笑印象挺好,周二婶心里更踏实了些。 就周湛那疼媳妇儿的劲儿,未来儿媳妇跟林纫芝处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老太太放心了,提点了句:“阿珍,你找个有分量的中间人,去温家递个话。两家孩子还是得正式认识认识,这样对女方也尊重。” “诶,好!”周二婶连忙应下,“爸妈,那我先托人问问女方家的意思,要是他们也愿意,就让两个孩子坐下来好好聊聊。” 她立刻就和老两口商量起具体的细节来。 周二叔在一旁陪西西白白玩得开心,他的人生准则是“媳妇儿指方向,我冲锋;媳妇儿没指令,我待命”,主打一个乖巧懂事,绝不添乱。 周二婶做事实在雷厉风行,连晚饭都顾不上留下吃,揣上老爷子给周越的乐呵费,开开心心走了。 …… 周老爷子这几天挺清闲,老战友们家都逛遍了,每天的主要活动就是带着两只胖宝宝沿着西山溜达。 西西白白是推着婴儿车出门的,两小只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奈何小肉腿实力不允许,走一小段路就得爬回车上充充电。 胖宝宝们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走得慢悠悠的,老爷子也不急,笑眯眯在后头跟着。 见到熟人就停下唠几句,连西山养的那些军犬都得被逮住记记味、认认脸。 “瞅瞅,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瞅瞅。” “这两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是我们周家的宝贝蛋。下回见了我乖孙孙,不许冲着他们汪汪汪,听到没?” 军犬们:我是真的狗,但你也真不是人。 回到家,老爷子也闲不住,颠颠儿地跑去婴儿房陪曾孙孙们玩。看到周湛那个钩织小人偶,他更是乐不可支。 “乖宝,你们对‘爸爸’还是不够孝顺啊。来,太爷爷教你们。” …… 周六中午,周湛归心似箭,第一时间就往西山赶。一路上都想着两个小家伙会不会想他想得哇哇哭,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果然,西西白白一看到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跟小炮弹一样冲进怀里。 小嘴不停喊着“粑粑”“粑粑”,一边还抱着他的腿,努力往上爬。 周湛感动得一塌糊涂,亲手带的崽就是跟自己亲。 他用力把两个小团子一起抱起来,在肉嘟嘟的脸蛋上各亲了好几口。 “真是爸爸的乖宝宝。” 等亲热劲儿过了,他才想起问别的:“西西白白,你们把小爸爸养得怎么样啦?” 听到这话,两只小团子眼睛立马亮了,哒哒哒跑开。 没过几秒就抱着小爸爸回来,献宝似的举到面前,宝宝养得可好啦! “养粑粑~~宝棒!”奶声奶气地邀功。 第532章 “我就知道,宝宝们最是孝……” 周湛的话卡在了一半,眼睛瞪大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震惊。 眼前的“小周湛”,衣服湿了一大片,脸上还糊着些不明污渍,跟个邋里邋遢的小乞丐一样。 他闭上眼,再睁开,不是在做梦。 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媳妇儿。 林纫芝眼神飘忽:“…那什么,爷爷跟他们说你也要吃饭喝水。宝宝们就特别上心,一日三餐准时喂,生怕把‘小爸爸’饿着渴着了。” 周湛如遭雷劈,五雷轰顶,裤裆里抡大锤,打击太沉重了! 他低下头,就对上怀里胖宝宝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巴巴等着他的夸奖。 张了张嘴,实在是夸不出口。 虽然他这个正主看不上替身,可、可也不能真不把替身当回事儿啊! 西西白白不依不饶,小肉手强行把他的脑袋掰回来。 快夸夸宝宝! 周湛嘴角扯了扯,“宝宝啊,你们真是…真是笑死爸爸了,哈哈。” 舍不得骂自家崽,他火力全对准罪魁祸首。 “爷!您也不年轻了,能有点深沉不?整天跟个窜天猴儿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非得把您孙子我当小日子整是吧!” 老爷子乐呵呵出来迎孙子,刚冒头就被骂了,顿时不乐意了,叉腰瞪眼: “嘿!你年轻你了不起啊?谁还没年轻过。我老了咋啦?你老过吗你?” 说着说着,理不直气也壮:“什么小日子,你说话真难听!我做得有问题吗,那你不吃饭不喝水,你想成仙啊?” 周湛冷哼:“那我可谢谢您嘞!您可真是天打雷劈大好人,救苦救难活阎王。” 老爷子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扭头就找媳妇儿诉苦。 “你看看这小兔崽子!我都这岁数了,迟早真得被他气得嗝儿屁着凉。” 老太太眼都没离开书页,慢悠悠接话:“那放心去吧你,我保证不找老伴儿,顶多养条京巴儿,比你省心。” “你、你……” 看到老爷子也被气到了,周湛心情舒坦了些,一回头,又看到可怜的“自己”。 委屈巴巴道:“媳妇儿……” 林纫芝摸摸鼻子,有点心虚,等她发现的时候,“小周湛”已经被照顾成这模样了。 “阿湛,你要是晚点回来就好了,我刚才正劝宝宝们,说该给小爸爸洗个澡了。” 到时再晒个日光浴,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周湛:“……”那我受到的伤害算什么? 林纫芝:算你儿女双全。 这样下去不行,周湛表情凝重。 “小周湛”再给西西白白这么养下去,迟早得养死。 他决定给两个孩子各做一个专属小人偶,要糟蹋,糟蹋他们自己的去! 为了早日救“自己”脱离苦海,他吃过午饭就开始动手。 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周湛给西西白白的人偶身体里,塞了许多许多棉花。 林纫芝看了眼那明显胖嘟嘟、圆滚滚的小躯干,笑得不行。 看来怨念相当深重啊。 平日谁说一句宝宝胖都要被骂回去的人,这会儿亲自上阵,把人偶做得比本尊还富态。 周湛忙活了一个下午,晚饭后又接着赶工,林纫芝也在旁边帮忙一起动手。 这项“拯救小周湛”的工程,到晚上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林纫芝刚放下手里的毛线,就对上男人富有深意的眼神。 她眨了眨眼:“不是说晚上要赶工吗?” 周湛凑近了些:“赶工是体力活,总得先吃饱吧。” 一番由表及里的能量补给之后。 …… 周湛摊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媳妇儿,他们才三岁就……” 第533章 “哪里三岁了?明明才一岁半。”林纫芝侧过身,嗔了他一眼。 这是气糊涂了? “两人加起来,不正好三岁吗?”男人振振有词。 林纫芝:“……” 好家伙,这是先天会计圣体啊? 她默了默,幽幽开口:“照你这么算,那你岂不是中年得子?” 周湛:“……” 他果断跳过这个话题,继续深夜emo:“媳妇儿,西西白白才三岁就这样了,我感觉我以后的人生一片黑暗。” 林纫芝打了个哈欠,裹了裹被子,声音含糊:“那正好睡觉。” 周湛:“……” 很快,旁边传来均匀又绵长的呼吸声。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媳妇儿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周湛顶着俩不太明显的黑眼圈,气势汹汹地继续他的“替身拯救计划”。 林纫芝醒来时,就看见他盘腿坐在婴儿房地毯上,身边堆着各色毛线,手指翻飞。 西西和白白早就醒了,一左一右趴在他腿边,小脑袋随着他手里的钩针一动一动,看得入神。 “粑粑,做做?”西西伸出小胖手指了指。 “嗯,给你们做。”周湛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故作凶狠。 “一人一个,以后要养,就养你们自己的,不许再折腾我的!” 白白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宝宝!养!” 饶是周湛再怎么赶工,西西白白的小人偶还是等到第二周才做好。 看到那两个似曾相识的胖乎乎小人偶,西西和白白愣了愣,歪着小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白白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小人偶的肚子,软乎乎的,弹了回来。 “宝宝!”白白眼睛唰地亮了,抬头看爸爸。 西西小脸蛋蹭了蹭自己那个小人偶,举到林纫芝面前:“麻麻~~看宝!” 俩胖宝宝可算是乐坏了,搂到怀里就不肯撒手,走哪儿带哪儿,吃饭要放旁边看着,睡觉要挤在一块儿。 周湛立刻带着“小周湛”一起回了军院,替身前段时间受苦了,弥补一下,让他夫妻团聚吧。 另一边,小洋房那边也拾掇利索了。林纫芝收到消息,便开车过去验收。 温言笑在院门外等着,林纫芝见大门开着,直接把吉普车开进了前院停下。 她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房子打扫得很干净,窗明几净,连地板都擦得发亮。 两人正说着话,周越带着个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 “嫂子,我给你找了个换锁的师傅。” 林纫芝笑着跟两人打招呼:“谢谢啊阿越,我正琢磨着待会儿上哪儿找呢。” 周越憨笑着挠挠头,自然凑到温言笑身边。 那小伙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林纫芝看了眼两人,正悄悄用眼神交流呢,便开口道:“你们要有别的事就先去忙吧,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前阵子两家已经通过中间人牵线,正式见了面。眼下这两位正处于热恋阶段,看这架势,要是相处得合适,估计很快会有好消息了。 温言笑耳根微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芝芝姐,我们接下来也没别的事儿。” 周越点头如捣蒜,他大哥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得跟紧嫂子。 虽说以嫂子的身手,对付一个年轻小伙子肯定没问题,可到底人言可畏,多个自家人看着总没错。 见他们坚持,林纫芝笑了笑,也不再劝。 那小伙子动作很快,没多会儿就把屋里的锁都换了一遍,一一试过没问题,几个人也准备离开。 周越踏上二八大杠,温言笑侧身坐上后座,“嫂子,那我们先走啦。” “嗯,路上小心点儿。” 林纫芝目送着自行车晃晃悠悠骑远,转身朝吉普车走去。 “喂!前面的人等一下!” 林纫芝脚步一顿,回头是个面生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目光落到她脸上,表情突然惊疑不定,声音陡然拔高。 “林纫芝?!你怎么在这儿?!” 林纫芝没错过她眼里的敌意,眉毛微蹙:“你认识我?” “谁认识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语气十分冲。 “喂,我问你,这房子的主人呢?叫她出来。” 林纫芝抱臂:“不巧,我就是。” “你?!”女人眼睛瞪大,气急败坏:“这破房子被你买了?你脑子没事吧?这犄角旮旯,你图它什么?” “我乐意怎么着,管天管地还管人花钱?” 女人被噎得一哽,深吸一口气,知道房子已易主。 她理所当然道:“行,你买了就买了。我现在要了,两千块,等会儿给你。” 林纫芝稀奇地上下打量她:“八千买的房子,你两千就想拿走?你怎么不直接来抢呢?” 女人脸上挂不住,手指头差点戳到林纫芝鼻尖。 “两千块够给你面子了,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我早就看好了,今天就是来交钱的。要不是你半路加塞抢了先,轮得到你?你抢别人房子还有理了?” 哦,破案了。 这就是温言笑提过的那位,想打骨折的买家,之前可能是想晾着压价,结果晾过头,鸡飞蛋打。 林纫芝嗤笑:“你看好有什么用?钱没多少,口气倒是挺大。空口白牙就说房子是你的?现在房子在我名下,我说不卖,懂?” “你……!” 女人面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 林纫芝为什么还是这么讨厌!果然遇到她就没有好事! 林纫芝懒得再纠缠,转身就走。 “等等!你站住!” 第534章 见人真要走,女人咬咬牙,“两千二!” “我再加两百!林纫芝,适可而止啊,人心不足蛇吞象!” 林纫芝脚步没停,径直拉开车门。 女人真慌了,口不择言大喊:“林纫芝你一定要做这么绝吗?我妈是余红霞,好歹算是你前辈。” “你之前就驳她面子不肯交流切磋,现在又对前辈女儿这么刻薄。要是一不小心传出去,倒是让别人好好看看,你这个苏绣大师人品有多低劣!” 林纫芝脚步猛地刹住,转过身,目光像刷子似的把女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黄巧巧以为她被吓住了,扬起下巴,语气得意:“两千二价格不低了,这风气一阵一阵的,这房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成了烫手山芋。我现在肯接盘,你就该偷着乐了。” 林纫芝翻了个白眼:“我当是谁,原来是余红霞家教的杰作。” “当年你妈腆着脸想抢占我家传承,现在你更出息,连房子都想明抢。你们母女俩这祖传手艺,真真是师出同源,一脉相承。” “你胡说八道什么!” 黄巧巧被刺得受不了,急赤白脸嚷着,“我妈那是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我师祖是沈云大师的嫡传弟子,那些绣谱针法,本来就该传给我妈!” 林纫芝冷笑道:“哟,那可真妙。都说为人师者,传道授业,你回去问问你妈,你们这一脉传的道,是偷盗的盗吗?” 黄巧巧气得眼前发黑,指甲掐进手心,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宿舍里那些瞧不起她的土包子,要是能搬进这栋小洋楼……她必须买下来! 想着这些,她挤出个笑,语气软了两分:“林同志,老一辈的恩怨,咱们小辈说不清。这房子我真心想要,两千五,我出两千五!这总行了吧?” “就算沈云老前辈在世,肯定也愿意看到咱们同门之间和和气气,互相帮衬,对吧?” 两千五百不少了,说出这个数时黄巧巧心都在滴血。她妈妈现在绣品卖不出去,这笔钱是家里大半积蓄。 林纫芝眼神冷下来:“你没资格提我太外婆。这房子就算放一把火烧成灰,我也绝不会卖给你!” 说完,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被甩了一脸灰,黄巧巧连呸好几声,脸色铁青,鞋尖狠狠碾着土坷垃。 自打余红霞在苏绣圈里臭了名声,她们这一脉就跟过街老鼠似的。 师姐们还能拍拍屁股走人,另寻出路;可她这个亲闺女,走到哪儿都被明里暗里挤兑,根本拿不到招工名额。 别说林纫芝的大本营绣研所和绣研中心了,连普通绣厂里头,不是林纫芝的长辈朋友,就是她带出来的学生,再不济也是学生的同门…… 全跟苍蝇似的围着林纫芝转,一群捧高踩低的势利眼! 家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妈赚不到钱后,哥嫂那脸拉得老长,整天指桑骂槐嫌妈没用。 对她这个吃白饭的小姑子更是没个好脸色,最后干脆撵她出门。 学了这么多年刺绣,到头来连个正经饭碗都端不上,只能硬着头皮考大学,巴巴等着毕业分配。 凭什么?凭什么林纫芝把她们家害成这样,自己却买洋楼、开吉普,过得这么风光! 黄巧巧气得胸口发堵,眼里满是嫉恨。气着气着,她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林纫芝怎么会在这儿? 离这最近的院校就是工艺美院… 学校里那些同学现在顶多是孤立她,背地里嚼嚼舌根。 第535章 可要是林纫芝也来了……那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黄巧巧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不会的,开学都一两个月了,该见的老师早见过了。林纫芝跟她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交集? 这么一想,她总算喘过口气。 狠狠朝车子消失的方向剜了一眼,她跺了跺脚,扭身匆匆跑了。 …… 进入初夏,眨眼就到了初试这天。 大清早的,林纫芝看着碗里的两个白煮蛋和一根油条,忍不住笑了。 “这是老太太特意叮嘱的呢,说是讨个好彩头。”杨姨笑眯眯道。 林纫芝笑着吃下老人家的祝福,信心满满上了考场。 试卷比她预想的还简单,政治和英语都答得很顺利。 专业课更是得心应手,因为考的教材就是她参与编写的那本。 感谢有个过目不忘的大脑,林纫芝感觉自己不像在答题,像在默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写得酣畅淋漓。 顶着考场其他人和监考老师震惊的目光,林纫芝检查了两遍后早早交卷。除了手腕发酸,整场考试体验非常完美。 不出意料,她几乎以全科满分,初试第一的成绩进入复试。 两个月后,林纫芝再次来到工艺美院。 教室的一排长桌后坐着七八位老师,林纫芝刚礼貌问好。 最中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和蔼出声:“林同志,快请坐。你能报考我们学校是我们的荣幸。” 柯玉音早就起身,热情地拉着她坐下。 坐定后,场面却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纫芝眨了眨眼,只好主动开口:“各位老师,请问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她记得考研复试得问些专业问题,刺绣的话可能还得现场实践。 几位教授面面相觑,互相眼神暗示。 “你来问。” “还是你来吧。” 你推我让的,愣是没人先开口。 最后还是栾允中笑着解围:“林同志,别见怪。实在是您的专业水平,我们在座的都没什么资格点评。” 其他几位都纷纷点头,他们中有些甚至都没能选进教材编写组,哪敢在这位业内大拿面前班门弄斧? 万一说错了什么,反过来被林同志当场纠正,那可就闹笑话了。 柯玉音笑呵呵接话:“对对,咱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往后都是同事了嘛。来,我先给您介绍介绍……” 复试现场秒变同事见面会。 林纫芝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这才知道居中的那位老先生就是工艺美院的院长。 几个教授明显很激动,虽说他们走出去,大学教授的身份也很体面,可离开学校真没几个人认识他们。 林纫芝不一样,人家是实打实的行业顶尖,现在还是全国代表,连他们院长都没进过大会堂呢。 要不是人家需要一份学历,他们也没机会和这样的人物面对面。 当初柯玉音和栾允中从金陵回来,说林纫芝要报考本校研究生,他们都没敢信。 毕竟以对方的成就和名声,有没有这张文凭其实差别不大。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大师的作风?事事求全,不肯留一点短处。 老院长在一旁,欣赏地看着林纫芝和几位老师闲谈。 他的老友们大多在各大高校、政府部门任职,他知道的比这些老师教授们多些,清楚林纫芝娘家和婆家是哪两家。 说实话,只要对方愿意,别说硕士,直接拿到博士学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规矩嘛,很多时候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 第536章 但偏偏对方没有,按部就班地复习,以无可争议的初试成绩,堂堂正正地走到这儿来,老院长对她的看法也因此一变再变。 他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天才,也听过不少“伤仲永”的故事。他们之中大多如流星一划而过,要不就是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志气不在,原地踏步。 可老院长却坚信,林纫芝不一样,她的未来不止于此。 在风光时的一切便利仿佛理所当然,可等跌落时,这些都会成为你曾经的罪证。 这个姑娘这么年轻,却稳得像走过半生的人,十分难得。 他正想着,旁边几位教授已经为了争当林纫芝的导师争起来了。 平日斯文的人这会儿吵得脸红脖子粗,挨个在林纫芝面前说自己的优势。 林纫芝:“……” 怎么个事,原来不是导师挑学生,是学生选导师啊。 好好好,同事见面会再变导师直聘现场。 老院长乐呵呵的看热闹,倒是很能理解。 毕竟以后出去说一句“我是林纫芝的导师”,那别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至于为什么导师还没学生牛……那你别管,反正我就是有这么个厉害学生。 他瞧了好一会儿热闹,见林纫芝为难,才慢悠悠开口:“都别争了。林同志,我来当你的导师,你看成不?” 林纫芝当然说好啊,这里大部分人她都不熟,拜入校内最牛的院长门下,以后她发论文、评职称啥的都方便。 双方都没意见,其他教授们没法有意见,只目光幽怨地看着老院长。 他们在办公室吵了好几个月,就等着今天林纫芝亲自选,结果被人家截胡了。 老院长笑眯眯地抿了口茶。 他倒不缺林纫芝的名头增光,但他讲究个仪式感。老了老了,收个顶出色的关门弟子,也算是给教学生涯画上个圆满句号。 不过眼下得先关照爱徒,“小林,学校有给教师分的房子,你需要的话可以申请。” 听到林纫芝婉拒,老院长倒也不意外,学校的筒子楼哪比得上人家自己家。 想到一事,他试探地开口:“小林,要是接下来没别的安排,你看…方不方便早点来上课?” 林纫芝有点意外,当初和工艺美院说好的是等九月研究生入学再给本科生上课,现在都七月了,不是要放暑假了吗? 柯玉音给她解释:“77级学生入学太晚了,为了赶进度,今年好多高校暑假只放一两周,有的干脆不放了。” 林纫芝了然,她倒是没什么事,这几个月在家不是陪长辈孩子,就是刺绣画画。 “可能得下个月,搬家得等我爱人有空,他最近比较忙。” 周湛进军院进修时间是十个月,课程非常紧,每周的休息时间也经常有别的安排,偶尔才能出来见见家人,匆匆吃个饭就又走了。 考虑到安全,再加上家里长辈们舍不得孩子,所以房子都买了三个月了,林纫芝一直还没搬。 老院长连忙答应,能早一个月是一个月,马上78级新生也要入学了,实在赶得很。 …… 回到西山,林纫芝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到两个小家伙的身影,顿时奇怪。 要知道自家胖宝宝不仅黏人,还很会提供情绪价值,平时听见汽车声早就到门边守着了。 正纳闷呢,就见西西端着小半杯水,白白捧着果盘,摇摇晃晃走过来,小奶音软乎乎的:“麻麻,考考,苦苦啦!” 林纫芝心里的感动戛然而止,有些字可以学话尾,有些字真不能啊。 她赶紧接过,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瓜,“谢谢宝宝们的水果和热水,妈妈不辛苦。” 这是实话,要是跟老师聊几句天都叫辛苦,别的人还活不活了。 老太太一直跟在孩子后头护着,仔细瞧了瞧孙媳妇神色:“芝芝,今天复试还顺当吗?” 得到肯定答复,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咱芝芝能耐,肯定没问题。今儿家里吃好的,给你庆祝庆祝,杨姨前几天就开始张罗了。” 林纫芝笑呵呵应好,倒也没问“要是她没考上咋办”,老太太肯定会说“那就当做鼓励嘛,备考那么久也辛苦了。” 老太太又说了个好消息:“听承钧说,阿湛今天能回来,这次放两天假。” “真的啊?”林纫芝惊喜。 西山离军院不远,可军院管理非常严格,不允许家属随军,平时无故也不能探亲。她上次见周湛,还是一个月前。 老太太含笑点头,“明天西西白白交给我带,你和阿湛好好出去转转。” 自从芝芝来了后,对家里长辈一直很上心,虽说他们身边也有工作人员照料,可小辈的孝顺到底是不一样。 有她日常调理饮食,加上两个小开心果,他们老两口和老大夫妻俩身体明显松快了不少,精神头越来越好。 老太太很喜欢这个孙媳妇,总是忍不住想对她再好点。也知道小两口感情好,就想多给两人腾出私人空间。 林纫芝却遗憾地摇摇头:“这回可能玩不成了。趁这周末阿湛有时间,得把放在军院那边的行李拉去东城小洋楼。” “哟,那东西得不少吧,” 老太太想了想,“晚点我联系下军院院长,让他们院里的卡车帮忙送一趟。” 院长曾经是老太太的部下,借个空闲的车不算出格。 林纫芝脑袋在老太太肩头蹭了蹭:“谢谢奶奶,到时候油钱啥的我给补上。” 行李那么多,自家吉普车肯定是装不下的,她原本还想着找国营运输公司,这下就方便了。 想起周湛最近几次回来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她正好去军院看看情况。 第537章 当天下午,周湛风尘仆仆赶回家,林昭华和周承钧下班后也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 这么久没见面,小别胜新婚。 夜深人静时,二楼房间的床头灯还亮着,积攒一个多月的蓬勃热情彻底释放,动作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力道。 林纫芝也很享受,甚至应了他几个略出格的尝试,惹得男人越发兴奋,不知餍足地折腾到后半夜。 等一切平息,林纫芝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全程由周湛伺候着清理。 …… 翌日大清早醒来,林纫芝灌了一大杯灵泉水,才觉得大腿没那么打颤了。 经此一战,她深刻体会到“少食多餐”才是正道,“暴饮暴食”真要命! 吃过早饭,周湛开车带着人往军院去。 一路哼着歌,神清气爽,吃饱喝足的男人心情显然好极了。 林纫芝任风吹起头发,心里有点略微的忐忑。 周湛在她面前从来不提,但她从周老爷子和周承钧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拼凑出他这几个月的不易。 今年军院招生分基本系和高级系,前者是招生主体,有一百多号人,招的多是正团、副师级别的。 周湛却是被特招进高级系,全国就招一个班,三四十人,里头个个职级都比他高。 军队是最慕强的地方,到了这个层面,家世的作用微乎其微。 一个领导如果不得人心,无法让底下人信服,靠山再硬也走不远。 权力可以世袭,但领导力无法。狼王的位置,从来不是靠血脉传递,而是在一次次狩猎、厮杀和决断中杀出来的。 这是掌权者的必经之路,周湛需要靠自己的手段去收服那些人,即使是老爷子和周承钧也帮不了他。 看男人这会儿眉目舒展的样子,林纫芝猜测,他应该处理得不错。 进校门时被拦了下来,周湛降下车窗,站岗的士兵看到是他,车牌号也和上面打过招呼的一样,很快敬礼放行。 车子一路往里,停在一栋大楼前。周湛带她在允许活动的区域转了转,介绍各个地方,说起他平时在这里上什么课。 军校的铁血作风在这些建筑陈设和随处可见的标语里展露无遗。 林纫芝却觉得亲切,尤其是听着身旁男人那副雀跃的口吻。这是周湛热爱的事业,连带着她也对这里有好感。 两人慢慢往前走,前方渐渐喧闹起来。 周湛侧头解释:“那是训练场,学员们大多来自外地,放假也不怎么出校,不是泡图书室,就是在这儿切磋。” 果然,他们遇到的人多了起来,路过的人都停下立正敬礼,大多数都喊“班长”。 周湛正给她讲训练器械,林纫芝听得认真,不知道周围什么时候逐渐围了一圈人。 一个中年男人见她望过来,立刻爽朗地笑着伸出手。 “这位就是嫂子吧?总听金陵的老兄弟夸嫂子能耐,今天可算见着了。我是老王,班长手下的兵。” 旁边几位年纪更大的也乐呵呵跟着喊“嫂子”。 部队的规矩就是如此,同僚的妻子一律按丈夫职务称呼,年龄压根不管。 所以哪怕林纫芝年龄能当他们闺女,可周湛是班长,在这儿,他们就得叫“嫂子”。 林纫芝对着这群四五十岁的汉子,实在应不下这声称呼,只笑着点点头。 周湛看她一眼,嘴角微勾。 第538章 “我爱人姓林。” 中年男人立马改口:“林同志!” 聊了几句,林纫芝发现周湛在这群人面前话少了很多,沉稳持重,全然不似他在金陵时那般恣意不羁。 侧头望去,男人的下颌线不知何时变得愈发冷硬清晰,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隐约已有周承钧的影子。 他开口时,周围人会下意识安静下来认真倾听。 林纫芝心里泛起酸涩,骄傲又心疼。 能以副师长职级进入高级系,还越过一群资历更深的同僚当选班长,他再一次用实力证明,自己担得起所有破格优待。 还有正事要忙,夫妻俩没待多久就走了。 他们一走,有人便感慨起来。 “之前在报纸上见过林同志,真没想到她竟然是周班长的媳妇儿。” “那你恐怕还不知道,她还是今年的全国代表。” 在场不少人确实不清楚,林纫芝上电视那会儿,他们正在来京市的火车上;后来看报纸也多是关注政治军事版面,工艺类的很少留意。 对这群最低也是师长级别的人来说,苏绣大师离他们太远,可要说全国代表,他们就熟悉多了,能够理解这个分量。 短暂诧异后,众人也不奇怪。像周湛这样胸有丘壑的人,配偶怎么可能会是寻常人物? 不是说普通人不好,而是越有野心抱负的人,对伴侣的见识能力要求也越高,无关男女。 当初一个副师长破格进入高级系的消息,在军事学院内部引起不小的轰动。 能走到这里的,哪个不是发号施令惯了的?谁愿意服一个年龄能当自己儿子的人? 军院鼓励点到为止的切磋,整整两个月没断过的挑战和无一败绩,奠定了周湛在这一届军院学员中的地位。 另一边,林纫芝两人来到军院后勤部门办理行李提取手续,负责的干部非常热情。 “周副师长,林同志,院长交代过了,行李你们清点好,我们直接安排军车给送到新家去,不用您二位再折腾。” 行李都放在周湛分到的单人间里,见卡车开到楼下,里头几位军官都出来搭手。 人多力量大,没多久所有行李都妥帖地装上卡车车厢。 回去时,林纫芝开车在前头引路,周湛特意把窗户降下来。 原本还以为他是觉得闷,结果就听见他一路不停地对外头打招呼。 “对,行李搬好了。” “你没看错,是我媳妇儿开车。” 林纫芝忍俊不禁。 不愧是他,严肃冷脸那是场合需要,显摆炫妻才是生活常态。 小洋房这边家具基本都有,他们只需把打包的衣服物品归位。 因为当初打包时分类做得仔细,夫妻俩分工合作,动作很快,到下午就把家里都收整好了。 西山的东西没打算搬,老爷子和老太太发话了,家里两个房间都给他们留着。 林纫芝还打算空闲时,常常带宝宝们过去住住。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时,听到她这么说,四位长辈果然很高兴,连周承钧也笑容满面。 林昭华还偶尔能去小洋楼看看,他们三位出门就不方便了,单是安保这一项就够劳师动众的。 现在知道一家四口会常回来,老爷子几人心情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见长辈们喜形于色的模样,周湛心里微酸。他离家久了,习惯和家里联系不多,每次回来父母爷奶也都是乐呵呵的,他从没有想到他们原来也盼望家人的陪伴。 第539章 即使如今他调回京市,也还是没法常伴膝下,他身为儿子、孙子应尽的责任,都是媳妇儿帮他承担了。 想到这儿,周湛在桌下悄悄握住身旁人的手,用力攥了攥。 “爷奶,爸妈,芝芝和我岳母带着两个宝宝单独住小洋楼,我放心不下。想着给她们找条军犬看家护院。” 这是他和媳妇儿商量好的,之前在金陵住军区大院很安全,可东城这边临近郊区,要是真有什么意外,远水救不了近火。 即使知道媳妇儿的身手不错,可要护着岳母和两个孩子,一个人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林纫芝也挺乐意,有只军犬陪着,俩胖宝宝也能多个玩伴,一起长大。 林昭华几人闻言皱起眉,这确实是个问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等众人都看过来,才慢悠悠开口。 “咳…这事儿我早琢磨过了。前阵子常带着西西白白去犬房附近转悠,俩孩子现在见着军犬都不怕了,正好可以领养只淘汰犬。” 他说起来还很得意,经过他日复一日的教导,现在西山的军犬瞧见两个宝贝蛋都不汪汪叫了。 周承钧笑着和林纫芝解释:“淘汰犬只是不适合执行军犬任务,很多性子、健康都没问题。” 林纫芝点点头,这个她知道。 军犬筛选特别严格,淘汰理由五花八门,比如毛发过长、卷尾、头太大、爱撒娇、爱吃瓜凑热闹……都能给刷下来。 只能说,狗狗想要入编也不容易。 老太太一锤定音:“芝芝,那明天咱们带上俩宝宝,一块儿去挑。” …… 第二天,其余人要上班,老太太亲自带着一家四口前往京市军区的军犬训练队。 基地负责人赵队长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见车子停下,他快步迎上去,恭敬引着人往里走。 一路上碰见好几拨人,瞧着都是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穿戴体面。 看见老太太和林纫芝,有人眼睛一亮想凑过来打招呼,都被随行的警卫员拦下了。 赵队长低声解释:“最近正好有一批淘汰犬,消息传出去,来领养的人不少。” 出门前林纫芝还劝老太太在家歇着,毕竟昨天带了一天孩子,却被笑着拒绝了。这会才明白,原来老人家是来镇场子的。 军犬都要求血统纯正,并且往上三代都得是军犬,每一只都很珍贵。 所以哪怕是淘汰的,也只有少数人能领养。在高干圈子里,家里能养只军犬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经过训练场时,一只只军犬在训导员指令下完成各种动作,英姿飒爽,对他们一行人完全视而不见。 周湛满意点头,就得是这个素质,他才放心把媳妇儿孩子交给它保护。 西西和白白一左一右搂着爸爸脖子,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微张着。 犬房打扫得很干净,但毕竟集中养着不少大型犬,又是闷热的夏天,空气里难免有点异味,倒不算重。 林纫芝担心地看向两个孩子,他们鼻子一向灵。 西西一进来就兴奋得不行,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咕噜咕噜扫过每一个犬舍。 白白倒是皱了皱鼻子,但没吭声,只是小脸蛋往爸爸颈窝蹭了蹭。 赵队长留意着俩孩子的反应,心下松了半口气。 他接到上面电话时就知道来人身份不一般,这里每只犬他都很有感情,最怕的就是被领走后不被善待。 一路看过来,林纫芝注意到这里大部分还是昆明犬。这时期都叫“昆狼”,得等到八十年代才会正式命名为“昆明犬”。 从五十年代培育至今,这犬种已经很适应国内各地环境,成了各大军区的主力军犬。 网上找的昆明犬 其次比较多的是五十年代引进的东德牧羊犬,清一色短毛。 莱州红,北方地区叫苏联红,只有零星几只,主要服役于基层,一直没被列为制式军犬。 参观完训练场和犬房,赵队长带他们去了个单独区域。 这里都是他精心筛选过的淘汰犬,攻击性过强的都被排除了,剩下的全是性格沉稳、忠诚度高的。 “这几只都一岁多,有点小毛病,但身体都健康。” 一共四五只,不是昆明犬就是德牧。见人进来,它们警惕地坐起身,嗅到赵队长的味道才放松下来,凑过去贴着他腿蹭了蹭。 只有一只德牧懒洋洋地瞥了赵队长一眼,很快又趴了回去。 林纫芝一眼就注意到了它,实在是它太显眼了。 在一群标准的黑背黄腹德牧中,这只德牧一身毫无杂质的黑毛,简直像鹤立鸡群。 网上找的纯黑德牧 西西知道今天是来挑小伙伴的,小短腿捣鼓着迫不及待想下来,都被周湛抱住了。 这会儿见几只军犬没有攻击行为,才把两个孩子放下。 几只军犬鼻子耸了耸,立刻围到西西身边,小胖丫头咯咯笑个不停,小手轻轻摸过狗狗的脊背。 林纫芝眼睛一直关注着那只纯黑德牧,只见它定定观察了他们好一会儿,像在评估什么。 就在林纫芝以为它会继续趴着时,它突然起身了。 这只军犬的性子配得上它的毛色,霸道极了,使劲挤开其他同伴,摇着尾巴硬是凑到最前面,还低头用湿乎乎的鼻子轻轻拱了拱西西的小手心。 林纫芝完全被它帅到了,仔细看了看,眼睛炯炯有神,身体也没残疾。 便问道:“这只是有什么问题吗?” 第540章 听到林纫芝的疑问,赵队长表情有点无奈。 “它太聪明了,服从性低,觉着有危险就不肯上。还有就是,您瞧它这颜色,晚上还好,白天出任务就太显眼了。” 林纫芝噗嗤笑出声。 看它对西西殷勤又心机的样子,确实聪明得有点过头了。 周湛皱紧眉头,这不行啊。 身为军人,他对所有军犬天然就有好感,只是涉及到家人,他考虑的就多了。 他找军犬是为了看家护院的,万一接回去只遇事先躲的小祖宗,别到时还得一大家子老幼妇孺反过来保护它。 赵队长见他迟疑,赶紧补充。 “但它特别忠诚,能力也强,立过好几次功。只要是被它纳入保护范围,再危险它都会冲上去。” 就是被它认可的人不多,可能就是太聪明了,之前带它的训导员意外牺牲后,它郁郁寡欢了很久。 打那之后就再没配合过任何训导员了,任他们想了无数办法都没用。 赵队长看着这只曾经的功勋犬日渐消沉,心里也不好受。 就想着既然没法再执行任务了,能去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好。 林纫芝眼睛更亮了,还是只重情义的军犬呢,更喜欢了。 赵队长见有戏,继续说情:“它从没对别人这么热情过,我也是头一回见它这么开心。” 周湛见西西抱着纯黑德牧脖子,一人一犬动作亲昵,又瞅见媳妇儿亮晶晶的眼神。 松了口:“那就这只吧。” 先带回去看看,如果最终还是不符预期,大不了再来领养一只。这只就权当吉祥物养着,能让媳妇儿孩子高兴就值了。 德牧眼睛咕噜咕噜转了转,可能是知道林纫芝才是做主的,走过来蹭了蹭林纫芝手心。 林纫芝顺势摸了摸它:“你真的好聪明呀。” 周湛挑眉,对这只黑背的观感又好了几分,只要是对他媳妇儿好的就是好军犬。 “白白,”林纫芝蹲下来,揽住腿边的儿子:“你也去挑一只好不好?” 白白从刚刚就一直牵着她手,也不主动靠近,就算有犬凑过来,他也只是摸摸,没表现出特别的喜欢。 但林纫芝习惯了什么东西都准备双份,不然她总怕有哪个宝宝觉得委屈。 白白摇摇头,小奶音很认真:“麻麻,窝布要~~” 林纫芝只好作罢,思量着到时候带他去百货大楼挑个玩具。 老太太只在一旁含笑看着,见西西挑好了,才温声道:“西西以后要好好养,要和小伙伴好好相处,它是了不起的功勋犬呢。” “嗯嗯!宝宝寄几养,棒棒!”西西小鸡啄米点着脑袋。 她把小爸爸养得那么好,小伙伴也一定能养得棒棒哒。 赵队长忙说:“之后我们会派人上门做训导指导。” 老太太颔首,“也好,你们更熟悉它的脾性。回头我再让西山警卫队的训导员给它加练加练,把看家护院的本事夯实些。” 送他们出去的路上,听着这家人开始讨论给军犬搭什么窝,吃什么伙食,赵队长暗自咂舌。 在部队,军犬的伙食费已经是战士的好几倍,没想到被这家领养,待遇还能再翻番。 他羡慕地看了眼跟紧西西的黑背,真是命好啊,找到富贵窝了。 直到看不见车辆的影子,赵队长才转身往回走,开始安排其他几拨人参观犬房。 有人转了几圈,疑惑问起:“赵队长,不是说有只毛色纯黑的黑背吗?怎么没见着?” 第541章 “已经被一位首长领养了,您再看看这几只,都是很优秀的军犬。” 人群里好几人顿时皱起眉,她们今天大多是冲着那只纯黑黑背来的。 纯黑色的黑背本就罕见,更别说这只血统还特别好,父母、祖父母、甚至曾祖父母都是顶尖的功勋犬。 知道它被淘汰消息的人不多,也就京市军区高层的几家,大家都默契地没往外传。 有位短发夫人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该来的几家不都在这儿了吗?还有谁能越过他们直接定下? 这么想着,她干脆直接问了。 赵队长只是笑着摇头:“抱歉,不方便透露首长信息。” 和她相熟的夫人碰了下她胳膊,手指不动声色地往上指了指,压低声音:“我刚瞧见那位了……” 短发夫人立刻噤声,讪笑了两声,“那、那麻烦赵队长给介绍介绍别的吧。” 赵队长点点头,面色如常地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 周老爷子的警卫队里本就常备军犬,工作人员对军犬的习性很熟悉。 等林纫芝他们到家时,一应的狗窝、食盆、伙食等等早就准备好了。 西西学着太爷爷的姿势,背着小手有模有样地验收完,就跑来牵白白的手,想拉着弟弟一起去和小伙伴玩。 杨姨走过来,有点无奈:“新来的军犬不肯吃东西呀。” 几人过去一看,那黑背德牧端端正正坐在窝前,哪怕面前饭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蹿,还是看都不带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客厅这边。 看见林纫芝和西西出现,德牧眼睛顿时亮了,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又硬生生原地停下,只尾巴摇个不停。 林纫芝笑意更浓,还是只守纪律的呢。 西西生怕小伙伴饿坏了,急急地把食盆拖到它面前,“七!七七呀!” 德牧还是等到林纫芝也点头,才欢快地原地转了一圈,整个脑袋埋进碗里哼哧哼哧大口干饭。 老太太笑容慈祥:“这是认准西西和芝芝了,有自制力又忠诚,不愧是功勋犬。” 林纫芝几人检查了遍军犬的生活环境就进屋了,西西不肯走,专心蹲在一旁看德牧干饭。 客厅里,周湛把儿子抱到腿上,亲了亲他小脸,“白白,你不喜欢狗狗吗?” “窝稀饭!”白白毫不犹豫。 他皱着小眉头想了会儿,又鼓着脸补充,“凶凶,布稀翻。” 林纫芝猜测着问:“白白是觉得军犬们太威武霸气了,喜欢可爱一点的狗狗?” 怕儿子不理解,她还表情加动作地描述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 “嗯嗯!” 白白小脑袋点个不停。 就是麻麻说得介样。 周湛为难了,他上哪儿找只可爱的? 这不威武霸气成不了军犬啊,难不成指望执行任务时把敌人“可爱死”? 老太太轻笑:“等吃过午饭,我带白白去个老姐妹家瞧瞧。她那儿兴许有白白喜欢的。” 林纫芝有点过意不去。 老太太平时一周都不见得出门两趟,这两天跑的次数比以往几周都多。 老太太难得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芝芝,这你可就小瞧奶奶了。” 她只是年轻时拼得太狠,又不耐烦出门应付各种“热情招待”,干脆在家里躲清闲,并不是真的跑不动。 “再说了,你给的药丸子我一直吃着呢,现在每天还能跑个五公里。” 林纫芝听得笑起来,老太太身体素质确实没得说,晨练时还能跟她过几招。 午饭后,老太太就带着白白出门了。西西也跟着去,早上弟弟陪她接小伙伴,现在她也要陪弟弟。 第542章 林纫芝和周湛则回了小洋楼,布置这边的犬舍,顺便清理了前后院的草坪和花圃杂草。 忙碌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看了下手表,两人停下手头的活。剩下的等下周再继续,现在得赶回家吃晚饭。 还没进大院,就听到西西白白的笑声,夹杂着几声奶声奶气的汪汪声。 院子里多了只纯色雪白的狮子犬,也叫京市犬、哈巴狗。 “哈巴狗”这称呼在一些语义里不太好听,但实际上京市犬是华国最古老的犬种之一,自古被视作麒麟的化身。从唐代以来就被记载为宫廷犬,在明清时期也是只有皇宫和王公大臣才能养。 也是因为这层历史背景,前些年运动时,京巴犬经历了巨大浩劫,数量锐减,一度濒临灭绝。 这两年风气松动了,京巴犬不再被禁养,但很多人想养也寻摸不着了,只有极少数世家和老派圈层里还有留存,外人根本接触不到。 想到老太太的家世,还有那座四进四合院,林纫芝顿时了然。 见爸爸妈妈回来,白白哒哒哒抱着自己的小伙伴跑过来,笑得甜滋滋的。 狮子狗小小一只,毛发蓬松,身子圆滚滚的,胖嘟嘟像团棉花球,也像松软的小云朵。 狮子犬。经常在古代绘画、陶瓷、纺织品(如丝绣)中出现。 一个白团子抱着另一只小白团子,林纫芝觉得心都要化了,她摸摸儿子脑袋瓜。 “白白有没有谢谢太奶奶呀?” “嗯嗯!窝茄茄啦。” 周湛倒是很意外,自家儿子原来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地毯”。 不过他也没觉得不好,性格喜好本来就不该被定义。 西西白白姐弟俩关系一向要好,什么东西都乐意分享,这会儿也努力想让自己的狗狗熟悉彼此。 奈何两位当事狗不太配合。 林纫芝就见那一黑一白互相斜晲了一眼,各自挡着小主人,一点儿都不让碰对面的狗,把俩胖宝宝急得团团转。 她忍不住笑出声,军犬和宫廷犬,各有各的骄傲,谁也瞧不上谁。 吃饭时,一家人商量起给狗狗们起名的事,这次就没让胖宝宝们参与了。 周承钧随口提议:“不是京巴犬嘛,干脆叫‘巴巴’得了。” “不行!”周湛立马炸毛,“孩子管狗叫‘巴巴’,那我成什么了?!” 他愤愤瞪了眼说话不过脑的老父亲。 “那我还说另一只是军犬呢,叫‘军军’好啦。” 周承·钧钧:“……” 他真没想到这茬去。 老爷子笑得不行,直拍大腿,“我看行!这俩名儿起得都挺妙!” 周承钧被儿子将了一军,笑眯眯看向老父亲周峻岳:“我也觉得挺好,‘军军’和‘峻峻’念起来读音也差不多嘛。” 周老爷子笑声卡在喉咙,指着父子俩的手直哆嗦。 “你们两个小王八羔子!一个起名不过脑子,一个接话不过筛子!合起伙来气我是吧?” 他扭头就和媳妇儿告状:“阿如你瞅瞅!这爷俩一唱一和的,是不是想提前把我送走?” 老太太没好气瞪他一眼,该! 哪说话哪搭茬,哪放屁哪呲牙,跟猴子请来的欠登似的。 林纫芝抿嘴忍笑,怕战火蔓延,赶紧转移话题,“军犬叫黑豹,小京巴叫朵朵,怎么样?” 这是她考虑了西西白白的发音和理解能力后想的,怕太绕口的孩子没法念。 林昭华点头:“待会儿看看宝宝们会不会念。” 听妈妈说完名字,西西很容易就接受了。 她知道“黑”是什么,搂住德牧就一口一个“豹豹”“豹豹”。 “…是黑豹。” 西西小脑袋认真点着,跟着念。 “系豹豹!” “……行吧,那就叫‘黑豹豹’。” 林纫芝同情地看了眼德牧,她努力过了。 轮到白白时更难搞。 他摇摇头,很坚持:“狗狗,系白白呀。” 周湛扶额,“儿子,它叫白白,那你叫什么?” 白白被问得一愣,很快眼睛一亮,小手指指怀里的京巴犬,“小小,白白。” 又指指自己:“大大白白,窝夜白白。” 周湛崩溃挠头:“不行!我媳妇儿就生了一对龙凤胎,老子没有一只狗儿子!”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其实她最想给黑德牧起的名是“乌漆嘛”或者“大白”。 但为了避开自家儿子的小名,怕孩子长大被笑话,只好忍痛舍弃了这点恶趣味。 白白鼓着脸不高兴。 姐姐的狗狗名字里都有“黑”,他的狗狗就是白白的呀。 林纫芝想了会儿,折中道:“这样吧,给它加个姓,叫白朵朵好不好?” 白白想了想,有“白”字! 立刻高兴地点头:“嚎~” …… 周湛假期结束就回了军院,林纫芝则跟着训导员学习怎么给黑豹豹下指令,白朵朵也被送来“上学”了。 作为一只祖上被人类伺候了四千年的宫廷犬,突然被抓来学各种技能,白朵朵哪受过这种委屈。 每天训练完回来,都蔫头耷脑,一副活不到明天的可怜样儿。 倒是黑豹豹见到它这样,愈发神气起来,各种训练表现得更加勇猛了。 尤其是听到林纫芝夸它,还有西西白白拍手欢呼的时候,脑袋仰得老高,尾巴更是快翘上天去。 还要斜着眼瞟几眼白朵朵,瞧瞧! 林纫芝忍俊不禁,狗狗间也会互相攀比较劲。 黑豹豹的威风表现把赵队长派来的训导员看得一愣一愣的。 狗班长,你在队里那副生无可恋、活不下去的死样子呢? 第543章 接下来几天,黑豹的表现一天比一天出彩。各种指令完成得干净利落,就连模拟危险场景的测试也毫不犹豫往前冲。 那股子勇猛劲儿,比它在队里服役那会儿还要亮眼。 训导员完全懵了,这是淘汰犬? 这比不少现役军犬出色多了。 他试探地开口:“黑豹,你心情好啦?那咱们回队里出任务去?” 黑豹豹立刻汪汪两声,一溜烟躲到林纫芝身后,脑袋埋在她腿边,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训导员:“……” 林纫芝低头对上它那双祈求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心疼地撸撸它脑袋。 “放心,不会送你走的,你是家里的一员呀。” 黑豹豹撒娇地在她怀里蹭了蹭,趁林纫芝不备时,朝训导员呲了呲牙,露出个得意蔑视的笑容。 训导员气笑了,真行! 他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什么叫“狗仗人势”了。 等他回去队里一说,各位训导员都震惊了,这简直是判若两狗啊。 “它之前的不配合,怕危险啊,心情不好啊,不会都是装的吧?” 有人不敢置信,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从阴影里走出来,前后才几天时间啊。 另一个训导员直接炸毛。 “靠!亏老子三天两头跑去给它讲笑话、哄它开心,老子对我亲儿子都没这么上心!敢情人家就是单纯不想干了,变着法儿等淘汰是吧?!” 这叫啥,上班死气沉沉、下班魅力四射? 大家都沉默了,实在很难接受他们一整队人,居然被一只军犬演得团团转。 这可真是狗得够够的! 赵队长从惊讶中回过神,反倒笑了。 “这样也好,黑豹过上它想要的生活。不然继续留在队里,不是整天和同事斗殴,就是煽动其他同事一起罢工。” 各位训导员想象了下所有军犬一起罢工的场面,齐齐打了个冷颤。 以黑豹的聪明劲儿,真不是没可能。 挺好挺好,皆大欢喜,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 在训练进入尾声时,又到了周六。 现在军院的人都被周湛打服了,周末再没人上门挑战,他一休息就往家跑。 林纫芝和他继续收拾小洋楼。 眼下正是盛夏,不适合种植,夫妻俩只把前后院的草坪和花圃清理干净,打算等天气凉爽了再种花果蔬菜。 林纫芝买的这栋小洋楼地理位置很好,周围环境清幽,隔壁的那栋一直空着,不知道是主人还没回来还是别的缘故。 离得较近的是两家独门小院,林纫芝备了些点心上门打招呼。 最近这段时间夫妻俩进进出出,出色的容貌气度,还开着吉普,附近的人家早就留意到了。 这会儿见到男主人一身军装,果然和猜测的那样是军人,两户人家态度都挺和气,还回了些自家做的酱黄瓜和花卷。 全程都是林纫芝笑着客套,周湛冷着脸站在一旁,一副不好惹的架势。 再远些则是胡同里的大杂院,好几家人住在一起,鱼龙混杂,夫妻俩就没专门去拜访了。 两人在小洋楼附近逛了圈,慢悠悠地走着,周湛的眼神时不时扫过街边巷口,跟巡查似的。 林纫芝见他那样实在好笑,但也明白他是想借此机会立立威,敲打敲打可能存着歪心思的人。 感觉震慑效果差不多了,男人才满意收工,盘算着以后每周都得来这么一回。 就这样,周湛还是觉得不够稳妥,又托了位在京市公安局任职的老战友,请他帮忙多照看小洋楼这片区域的治安。 第544章 为表谢意,还特意带着林纫芝请对方吃了顿饭,互相认认人,有事也好照应。 等他回军院继续紧张忙碌的学习,俞纹心也到了京市。 林纫芝接到人,先回了小洋楼放行李。 俞纹心见家里收拾得整洁干净,给她准备的卧室里,被褥床单都带着阳光的味道。 “你这孩子,怎么不等妈来一起收拾?” 林纫芝笑笑,就是怕劳累她妈妈,才特意等收拾妥当了才通知她过来。 她挽着俞纹心的胳膊往外走,“咱们先去西山吃饭,奶奶在家里等着呢。” 俞纹心一听,也顾不上念叨了,脚步加快:“走走走,我可想死西西白白了。” 两个胖宝宝再见到外婆,兴奋得不得了,拉着人就给介绍家里的新成员,黑豹豹和白朵朵。 俞纹心很是给面子,不偏不倚,先夸两个宝贝外孙长高了,又把两只狗从头到脚狠狠夸了一遍。 她说得真诚,话又中听,不仅西西白白听得眉开眼笑,连黑豹豹和白朵朵都听得飘飘然,脑袋仰得老高。 林纫芝朝她妈竖了个大拇指,俞纹心得意地扬扬下巴。 这聪明的狗狗就当做几岁大的孩子来哄,小菜一碟。 俞纹心是时隔多年再次进京,又是孙媳妇家人第一次来家里,老太太很重视,特地又从国宾馆调了大厨过来。 来的还是老张,这回他一人管着两口灶,忙得脚不沾地。 自打上次回去,他连淮扬菜都暂时撂下了,一门心思钻研苏帮菜,还自己琢磨出一道新菜式。 为此没少被眼红的同事说酸话:“到底是淮扬菜上得了台面,你上次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以为能有下回?” 老张没理会这些话,他只知道要是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准备,即使机会来了也抓不住。 没想到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想起出发前同事们羡慕嫉妒的眼神,他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老张现在恨不得把林纫芝母女供起来,这可是他的贵人呐。 当天晚上他做的那道新菜式,林纫芝和俞纹心都很喜欢。老太太一高兴,让小赵备的礼又厚了几分。 等老张回去再次受到领导表扬后,他发现国宾馆里私下练苏帮菜的师傅悄悄多了不少。 对此他也只是笑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虽说也有不少首长喜好别的菜系,可首长也分级别,该往哪儿使劲,大家心里门儿清。 他能做的就是不断琢磨新花样,努力让自己不被替代。 ———— 俞纹心一来,林纫芝便搬去了小洋楼。 提前一两周,她就开始给两个小家伙打预防针,反复说“妈妈要去上班啦”。 还特意带他们去工艺美院转了转,看看妈妈的工作地点,认认地方。 从出生起,西西白白身边总有爸爸妈妈至少一个人陪着,两个胖宝宝很有安全感。 这会儿尽管有点不舍,还是乖乖听话,答应跟着外婆在家等麻麻。 林纫芝欣慰不已,庆幸自己当初生育时间选得正好。现在孩子快两岁了,能够沟通,听得进道理,她也能放心出门。 八月初,她提前一天到学校报到,还带了擦洗工具,最终却没用上,办公室属于她的那张工位被擦得干干净净。 跟她同一办公室的还有三位教师,除了教基础图案的柯玉音,教民间美术的栾允中,还有一位是教色彩学的。 第545章 林纫芝给几人分了些俞纹心带来的苏城特产,感谢对方的帮忙。 几人嘴上说她“太客气了”,心里却挺舒坦,有分寸感的人总是让人有好感。 林纫芝也拿到了自己的课程表,她负责的是染织美术专业的“刺绣工艺”这门课程。 前期的技法理论已经有别的老师讲过,她主要教创作和应用。 这专业需要大量的演示和实践,课时时间很长,每堂课基本都排整个上午或者下午,她一周上两次课。 林纫芝还挺满意,这份工作放在后世,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钱多、事少、离家近”了。 周一一大早,染织美术专业的教室气氛有点萎靡不振。 毋庸置疑,77级这批大学生学习都非常刻苦,可再刻苦的人也有疲惫的时候。 加上现在天气闷热,暑假又取消了,大家难免心浮气躁。 正蔫着呢,一位二十出头的男生突然冲进来,气都还没喘匀就嚷。 “你们猜我在办公室看见谁了?!” “林纫芝!她要来教咱们!等会就到!” 原本无精打采的众人瞬间精神了,只要从事工艺美术相关的,有谁没听过林纫芝的大名? 虽说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简直像天上掉馅饼,但大家不怀疑男生的话,他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消息一向灵通。 大家喜出望外,七嘴八舌围上去打听,却被一个人猛地撞开。 黄巧巧挤到最前头,紧紧拽住学习委员的袖子,声音尖利。 “你认错人了吧?!” “林纫芝怎么可能会来?你知道她长啥样吗,别是看错了糊弄大家!” 学委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抬头见是黄巧巧,语气更不好了。 “我亲眼看见的!林前辈上新闻时我就记住了,那样一张脸怎么可能认错!” 黄巧巧脸色瞬间煞白,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其他同学顾不上她,围着学习委员追问细节。 “怎么样怎么样?听说林前辈真人比报纸上还好看?” 问话的女生有看报纸的习惯,但凡有林纫芝出现的那期,往日卖不完的报纸总能提早售罄。 很多人就算不懂苏绣,也愿意冲着那张脸买单。也正因此,林纫芝在民间的影响力,比不少样板戏演员还广。 这女生自己就收藏了所有林纫芝的报道,她和几个见过林纫芝的人打听过,都说本人更美。 她实在想象不出,黑白照片都已经美成那样了,真人得是什么程度? 学习委员用力点头,仔细斟酌着用词:“林前辈确实超级超级好看!又高又白,特别…特别俊,嗯对,很俊,很俊……” 憋了半天就挤出这几个词,描述得如此干瘪,女生听得直想叹气。 等林纫芝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学委为什么会词穷了。 真的有人美到和别人不在一个图层里,尤其是对方笑起来,不夸张,整个教室都亮堂了不少。 林纫芝来时还有点紧张,以往的大场面都只关乎她自己,可“老师”这职业不一样,无论多大听到这个词都有种紧张和敬畏感。 现在自己也成了老师,新奇之余,更多的还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站在讲台上,林纫芝环顾一圈,对上一屋子亮晶晶的眼神。 由于专业的特殊性,染织美术系人不多,就这一个班,不到二十人。 年龄跨度挺大,有十几岁的应届生,也有三十多岁工作多年的。 她也看到了黄巧巧,视线扫过时,对方立刻低头避开了。 林纫芝轻轻一瞥就掠过了,坐在教室里,她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师生。 察觉到头顶的目光挪开,黄巧巧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在学校,林纫芝的身份天然就压她一头,她不敢有半点小心思。 林纫芝很快适应了新身份,这专业不是专攻刺绣,学生只需了解和掌握基本实践,她教的内容说起来比在绣研中心时还简单些。 可能是之前有过教学经验,林纫芝驾轻就熟,状态越来越好,学生们自然也能感觉出来。 大师能力高,不代表会教人。很多天才是无法理解资质平庸者的困惑的。 但林纫芝能把晦涩难懂的知识,用通俗易懂的话讲清楚,分享的很多个人小窍门也特别实用。 学生们的学习热情愈发高涨,如饥似渴,连林纫芝课间时间都占满了,下课还总嚷嚷着“老师再讲一点”,主动要求拖堂。 老师哪有不喜欢好学的学生的?林纫芝也乐意多教。她不怕学生们问,怕的是种豆一学期,草盛豆苗稀。 学生们好评如潮,等林纫芝教学名声传出去,不少其他专业的学生也跑来旁听。 都是学工艺美术的,在色彩搭配、构图布局这些方面都是相通的。 这些人试听后发现确实醍醐灌顶,回去一宣传,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染织美术专业的同学还挺骄傲,林老师可是自家的专业课老师,在其他专业同学面前难免有点优越感。 可人一多,座位就不够了。大学可没有固定教室,都是谁先到谁先坐。 染织美术专业的学生就发现自己就算提前十五分钟到,依然还是抢不到位置。 大家就不乐意了,这可是他们专业课诶! 没等他们抗议,林纫芝早发现了这问题,提前跟院长报备,换到了阶梯大教室上课,问题这才解决。 九月份,78级新生一入学,林纫芝的课又增加了两节。除此之外,她还多了个新身份,成为一名研一新生。 这天下课后,她解答完几个学生的问题,便匆匆离开。 今天是研究生同学见面的日子—— 第546章 此时某间小教室里,七个年轻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真不敢相信,林前辈居然是咱们同学……” 这话一出,周围人不约而同点头。 当初初试时,就有人说和林纫芝一个考场,可大家都不信。 人家都是创作国礼的人了,还用得着来读研? 等到八月录取结果公示,众人才知道传言居然是真的!随之而来便是狂喜,期待了一个多月,终于要见到真人了。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没一会儿,林纫芝和柯玉音的身影出现。 这个专业今年加上林纫芝一共只招了八人,柯玉音是另外七人的导师。 她态度很温和,自我介绍后便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笑着看向左侧,打趣道:“小林同学,你先给大家打个样吧?虽然大伙儿应该都认识你了。” 这话让其余人忍俊不禁。 林纫芝落落大方起身,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基本信息。等她说完,另外几人依次站起。 只是不难听出,声音都有点发颤。 对这些人来说,林纫芝原本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平时几乎没机会接触,突然和名人成为同门,难免有点紧张。 或许多相处一段时间,习惯了就好。 柯玉音看清她们的想法,心里偷笑,这些小年轻还是太天真了。 很快,这几位研究生就发现,自那次见面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林纫芝。要不是彼此确认过,都要以为那天是一场梦了。 等柯玉音告诉她们,林纫芝平时不用来上课,只要按时参加考试就行,几个人都懵了。 本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能得几句提点,谁知道林纫芝不仅不住校,连课都不用上啊? 可怜她们明明才是正牌同窗,结果见林纫芝的次数,还没有她带的那群本科生多。 ———— 周日上午,林纫芝钻进厨房忙活开了。 今天是冷雷雷一家来做客的日子,之前说搬家后邀请冷冰冰来玩,可双方时间总凑不上,难得这周末都有空。 外头还没动静呢,黑豹豹就竖起耳朵,悄没声儿溜到门前守着,白朵朵照旧在门厅摊成一张毛茸茸的白地毯,眼皮都懒得抬。 周湛走到门边,侧身把黑豹豹挡在身后,大手捋了捋它后背:“豹豹,是客人。” 门一开,冷雷雷那张包公脸探进来,咧着一口大白牙正要嚷嚷。 周湛抢先开口:“雷雷,跟你通报个事儿,我媳妇儿改名了。” 林纫芝出来的脚步一顿。 她自个儿咋不知道? 冷雷雷也懵了,“啊?那嫂子改、改成啥了?” “最近叫林纫芝老师,”周湛体贴补充了句,“放心,下次再改名我还会通知你。” “……” 冷雷雷噎得不行,真是乌龟办走读,鳖不住校了。 “那真是谢谢您嘞?” “你俩堵门口唱二人转呢?赶紧的,腾地方。”邱璟风风火火挤开丈夫。 “芝芝,看我给你带啥了?咱老家那旮旯的榛蘑,炖小鸡儿鲜得哟,不知道得香死几个老太太。” 林纫芝顾不上答话,直接被这一家三口的造型震住了。 邱璟提溜着一只扑腾的活鸡,冷雷雷手里攥着只嘎嘎叫的大白鹅,旁边还跟着个黑胖小子。 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想到一首歌。 冷雷雷懒得搭理某个嘚瑟的男人,径直往里:“厨房在哪儿呢,咱先把这鹅……” 话没说完,猛地跟一双琥珀色的狗眼对了个正着,吓得他“嗷”一嗓子:“哎呀妈呀!” 定睛一看,乐了:“嚯!这大黑狗,阿湛,你这是去煤堆里扒拉出来的?” 第547章 周湛横他一眼:“你属乌鸦的?站猪身上光瞅见别人黑。看看你自己,晚上出门不打灯笼,人都找不着。” 冷雷雷不乐意了,脖子一梗:“我这是健康色!劳动人民的本色!哪像你,白得跟面缸成精了似的,半夜出来能当路灯使。” 冷冰冰瞅见威风凛凛的黑豹豹,眼睛唰地亮了,可被那锐利的眼神一扫,收回迈出的小脚,只敢抻着脖子瞧。 西西白白哒哒哒跑出来,赶忙把自家小伙伴喊到身边:“豹豹,豹豹,来来~~” 黑豹豹闻声立刻变了嘴脸,温顺地踱到两个小主人腿边,还顺势用脑袋蹭了蹭西西的手。 邱璟看见俞纹心,热络迎上前:“可算见到您了,俞姨!我说芝芝咋长得这么标致,今儿可算找着根儿了。” 俞纹心笑呵呵的:“小邱来就来,还带啥东西。这就是冰冰吧?真壮实,跟我家西西白白一样,看着就招人稀罕。” “我家这小子随他爹,黑是黑了点儿,但皮实,抗造。” 把东西放好,男人们自觉进了厨房,林纫芝带着邱璟母子俩简单参观了下房子。 院子里的花篱已经搭起来了,草坪的草籽刚撒下不久,眼下只冒出些稀稀疏疏的嫩绿小点。 看着不起眼,却能想象到来年春天长成一片绿地毯,孩子跟狗狗在上面打滚撒欢的惬意光景。 邱璟看了直感叹:“你这收拾得真像样,难怪非得买房子呢。” 她家住营区家属院,从没动过买房的念头,之前还觉得林纫芝要是图上班近,暂时租一间也够用了。 林纫芝知道这年头大多数人还没买房这根弦,更想象不到往后京城的房子能金贵成啥样。 她挺喜欢邱璟爽快的性子,便多说了几句:“邱姐,你们手头要是宽裕,其实可以考虑置办一套。自己的房子,到底不一样。” “那等冰冰长大再说吧,”邱璟笑道,“买了给他当婚房。现在买了我家也住不过来呀。” 一旁的俞纹心知道她没明白,接过话头:“小邱,眼下回城的人越来越多。前头那几个大杂院,为抢间屋子都快打破头了。” “往后房子只会越来越紧俏,价钱也得往上蹿。等过两年,好地段、像样的房子,怕是拿着钱都难寻摸。” 邱璟神色认真起来,换别人说这话,她可能只当耳旁风。 可俞纹心和林纫芝都是世家出身,这种家族历经风雨还能屹立不倒,自有他们的一套生存智慧,她俩都这么讲,那准没错。 “成,那我回头也找人打听打听。” 厨房里,冷雷雷揪着鹅颈,底下垫了个大碗,手起刀落,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葬送在他手上。 旁边热水已经烧上了,见周湛准备烫毛,林纫芝忙道:“拔下来的鹅毛留着,我有用。” “行。”周湛利落点头。 虽然不知道鹅毛能干嘛,但媳妇儿咋说他咋做。 鹅鹅鹅,曲颈用刀割,拔毛浇开水,点火盖上锅。 一道道菜陆续出锅,满院飘香,西西白白早早系好了小围兜,坐进自己的宝宝椅里等开饭,还大方地分了个围兜给冷冰冰。 黑豹豹和云朵朵馋得直流口水,但还是没踏进厨房,只不停在原地转悠。 林纫芝把放凉的饭菜给狗狗们端上,两家人热热闹闹围坐一桌,桌上都快摆满了。 冷冰冰吃饭那叫一个专注,左手鸡腿右手勺子,狼吞虎咽。 邱璟给他夹菜:“慢点吃!跟饿牢里放出来似的。” 第548章 看着对面细嚼慢咽、吃得喷香的西西白白,冷冰冰嘴巴一撇,悲从中来。 “西西…白白,你们也太幸福了,呜呜爸妈做饭都这么好吃……天天能吃这么好…” 他哭得抽抽搭搭,鸡腿攥得死紧:“我回家……我妈就给我煮糊苞米……我爸更不是人……他说让我喝西北风管够……” 林纫芝哭笑不得:“你妈妈做饭也好吃呀,今天的小鸡炖蘑菇就是她做的。” “呜呜呜……可她就会这一道。啥家庭啊,也妹这么多鸡给我造啊……” 冷冰冰哭得真情实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瞧着又可怜又逗乐。 俞纹心忍着笑往他碗里又夹了几块肉:“冰冰,那咱今天就多吃点。” “对,”林纫芝也笑,“姨姨今天卤了不少,等会儿给你装些带回去。” 邱璟笑骂:“芝芝你可别惯着他,这小子直肠子,吃多少漏多少,存不住好货。” 说说笑笑间,桌上的盘子渐渐见了底。 西西白白乐呵呵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冷冰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带着两只狗狗,几个孩子蹬蹬蹬跑进婴儿房玩去了。 冷雷雷正想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就被周湛一把拉住,引到了主座沙发。 他还有点感动:“哎呀,兄弟不用这么客气……” “不客气,也就是你是我兄弟,才有这眼福。旁人想看我媳妇儿的作品,那得买票去博物馆的。” 冷雷雷正想骂人,可抬头却顿住了。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双人肖像绣。 男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女人眉目如画,清丽动人。光影流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缎面上走下来。 邱璟也惊着了,“哟,这是芝芝绣的?” 她忍不住往前站了站,确定真的不是照片。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林纫芝的手艺,心里震撼得不行。 周湛满意地看着夫妻俩的反应,平时家里少请客,可算给他逮着机会了。 冷雷雷是真心羡慕,尤其在听周湛状似无意地提起“这是结婚纪念礼物”后,小眼神不停往自家媳妇儿身上飘。 “瞅啥瞅?你也想要?” “这天也没黑啊,咋就开始做梦了?” 邱璟没好气道。 冷雷雷摸摸鼻子,嘿嘿一笑:“媳妇儿,我不要那个。我就想着你以后能不能少骂我两句?我对你多好啊。” “好?”邱璟眉毛一挑,“那我问你,我要是掉粪坑里了,捞上来需要人工呼吸,你做不做?” 冷雷雷脸上红白交错,一咬牙,挤出个字:“……做!” 邱璟立刻垮下脸,“瞅你那勉为其难的样儿!你那是为了救我吗?你那就是单纯想吃屎!” 林纫芝笑得不行,这一家子别的不说,这日子过得是真有滋味。 ———— 十二月底,学生们忙着期末备考,林纫芝却被老院长叫走了,说是有人找。 路上,林纫芝不免疑惑,这个时间有谁会找到学校来? 老院长只神秘地笑笑,一副不便多说的模样。 会议室里坐着几位穿中山装的同志,居中的男人年约五十多岁,气度沉稳,一看就是主事的。 没等林纫芝走近,他便起身笑着迎上来:“林同志,冒昧打扰了。” 老院长忙介绍:“这几位是办公厅的领导,这位是国管局大会堂管理处的方局长。” 一听这单位,林纫芝心脏怦怦直跳,隐隐有了猜测。 方局长态度很和煦:“几年前,我有幸见过林同志您的作品《雄关漫道》,气势磅礴,情真意切,至今印象深刻。” 林纫芝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面上依旧镇定,重头戏肯定在后头。 果然,方局长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 “林同志,我们这次来,是受上级委托,想请您承担一项创作任务。” “为迎接建国三十周年,希望由您主持创作一幅苏绣作品,永久陈列在大会堂中央大厅。” 老院长激动得手都在抖,那可是中央大厅!华国艺术家心中的至高殿堂。 要是哪天他的作品能有这待遇,让他吃香喝辣也愿意啊。 猜测被证实,林纫芝狂喜。 她想起之前那位首长的话,当时还觉得遥不可及,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真。 “尺寸上有要求吗?”她稳住心神问。 “给您预留的位置,长8米,宽3.5米。您也可以先去现场看看。” 林纫芝微微蹙眉。 尺寸太大了,大会堂的任务她不敢动用空间,可单凭自己,绝对赶不及国庆前完工。 方局长看出她的顾虑,接着道:“您可以挑选几位助手,名单提前给我们,通过政审就行。” 林纫芝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又就主题、细节沟通了一番,林纫芝自觉能胜任,便爽快应下了。 签字时,一旁的老院长比她更激动,泪眼婆娑地捧着那张同意书,像捧着自己的大胖孙子。 “小林啊,这是重大的政治任务,有什么需求你尽管提。整个创作期间,学校都全力配合你。” 林纫芝心下微暖,她还以为老院长会趁机推荐助手,毕竟为自家学生争取机会也无可厚非。 她对助手一事已经有想法了,准备等最终定稿确定了再联系人。 学校一放假,林纫芝就兴冲冲往家赶,迫不及待想跟周湛分享这天大的好消息。 巧的是,周湛也正揣着一个好消息,在家等着她呢。 第549章 1979年1月下旬,军院大礼堂里人声鼎沸,毕业典礼正在举行。周湛为期十个月的进修,到今天就结束了。 从去年十二月起,军院的领导就开始分批找学员谈话,根据个人意向和学期表现,安排工作分配、确定职别晋升。 大家也陆续知道了自己的去向,其中周湛的去向更是备受瞩目,可一直没收到消息。 一直等到典礼这天,军委领导莅临现场,亲自向本人宣读任命状。 当具体职务被清晰念出,台下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炸开了锅。 京市军区第x集团军军长! 全军历史荣誉最高、战功最显赫的王牌部队。 大家早知道周湛这次肯定升,但没想到能这么升,直接从副师职蹦到正军职。连跳三级,坐火箭都没这么猛。 而且还是京市军区,天子脚下。谁不知道作为权力中心,这里的军长比其他大军区的同级还要高出半格。 但是对于这结果,众人并没什么异议。 他们这批学员,本就是为应对现代化战争培养的尖子,周湛更是尖子中的尖子。 十个月下来,他的能力、谋略、眼光,和那股子敢破敢立的劲儿,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把他放到最具分量的主力部队去,上面的意图明晃晃的,就是要让这支老牌劲旅脱胎换骨,给全军树个现代化改革的样板。 台上的周湛,一身军装笔挺,站得如松如岳,气势沉肃。面对领导的祝贺不骄不躁,稳稳抬手敬了个礼。 底下不少人内心暗叹:难怪人家而立之年,就能走到别人半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 ———— 一进家门,沉稳的周军长立刻原形毕露,举起两个胖宝宝就在院子里举高高,乐得西西白白咯咯直笑,跟两只小铃铛似的。 到底是亲生的崽,他不敢玩太过,很快就放下了。 可内心的喜悦还是无处宣泄,转头瞄准了黑豹豹和白朵朵,一个用力把狗子们薅过来,原地化身旋风陀螺。 转得两只狗子不停嗷呜,骂骂咧咧的,等到脚一沾地,立刻窜出老远。 两双狗眼气愤又困惑:它们也没咬他啊,咋就犯病了? 林纫芝回来时,就看见自家男人在地上做俯卧撑,起伏匀速,哼着小歌十分轻松的样子。 实际后背上还盘腿坐着两只胖宝宝。 四周围着俞纹心和狗狗们,都是一脸焦急,预备动作已经摆好了,随时准备冲上前接住掉下的小祖宗。 “阿湛!囡囡回来了!” “快,你不是有好消息要跟她说吗?快去快去!” 俞纹心如蒙大赦,赶紧把两个玩疯了的小家伙抱下来,连哄带劝地引到一边去玩别的。 真是夭寿了,也不知道自家女婿到底是有啥好事,从进门起就蹿上蹿下的没个消停,问他又卖关子,非说要等媳妇儿回来再宣布。 事业有成,周湛当然开心,但如果他是孤家寡人,这份喜悦怕是得大打折扣。因为有了媳妇儿和孩子,他的拼搏和付出显得更有意义。 他的爱人不是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娇花,但他依然想要努力为她、为这个家撑起一片荫蔽。 拿到任命书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媳妇儿知道了肯定高兴”,他就想亲口告诉她。 “媳妇儿,这是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打开看看。” 林纫芝有点意外,看着眼前的卷轴,难道是周湛的书法作品? 第550章 等缓缓展开,看清上面的字时,瞳孔一缩,反复看了好几遍。 短暂的不可思议后便是欣喜。 “媳妇儿,喜欢不?”声音有点紧。 林纫芝脑袋点个不停,眼睛还是死死黏在任命书上,从没有一刻觉得汉字如此优美。 丈夫的地位,妻子的荣耀。 未来板上钉钉的将军夫人,她能不喜欢吗?就说谁能不喜欢! 周湛心里美得冒泡,可媳妇儿看的时间未免太长了,这都有两分钟没看他了。 任职书从林纫芝手里被抽走,放到一边。 别看它,看我! 接着便是转移话题,“媳妇儿,妈说你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啥事儿呀?” 林纫芝眼睛一亮,兴致勃勃把受邀为大会堂中央大厅创作苏绣的事说了一遍。 周湛一拍大腿:“我说怎么我这次升级这么快,原来是媳妇儿你旺我啊。” 他一个兴奋,诗兴大发,大手一挥:“媳妇儿,咱家是双喜临门啊,必须赋诗一首留做纪念。” 林纫芝能怎么滴,自家男人都这么出息了,她当然是配合啊。 于是铺开宣纸,由着周军长肆意挥毫: 媳妇巧手绣山河, 大会堂里展绝活。 都说老子晋升快, 全凭媳妇福气带。 她针线活顶呱呱, 我晋升快笑哈哈。 祖坟喷火噼里啪, 我在坟头吹喇叭。 滴答滴答滴滴答, 从此一路发发发。 林纫芝对着这遒劲有力的字体念完,不得不佩服:周军长,您可真是被窝里放屁,能闻(文)能捂(武)啊。 她没周湛这等文采(主要是没他不要脸),于是提笔在诗旁配了幅画。 如下:周湛鼓着腮帮子卖力吹着喇叭,喇叭口喷出“发发发”的金色大字;她手持绣针,针尖飞出彩虹般的丝线; 几个q版祖宗牌位从坟里蹦出来,齐齐捂着耳朵躲震天响的喇叭声。 最后分别盖上两人各自的印章。 周湛很喜欢这种画风,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媳妇儿,过两天我拿去装裱,到时就挂在我军区办公室里。” 林纫芝:“……” 早说啊!她就画得严肃点了,这丢脸丢到军区去了。 等对上男人求赞同的小眼神,她立马扬起笑脸,哇了一声,竖起大拇指。 “军长英明!” 周湛嘴上矜持:“也就还好吧。” 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纫芝看着好笑,又真心实意地把他从头夸到脚,情绪价值给得够够的。 ———— 西山,周家大院里。 见儿子进门,老太太看了眼墙上挂钟。 “老大,今儿怎么那么早回来?” 周承钧摇头笑笑,“我办公室的座机都被人打爆了。” 林昭华乐了:“可不是,整个上午我办公室的人就没断过。” “哈哈哈哈哈。” 客厅里冷不丁又响起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 老太太无奈地瞥了眼身旁的老头。 任命书是老爷子亲自签的,自打那天起,这位周老总就跟被点了笑穴似的,坐着坐着就噗嗤噗嗤,跟放屁一样。 老爷子能不高兴吗? 他大孙子是真争气啊! 除了小时候闹腾点,嘴巴气人了点,长大了别的那是啥啥都不用家里操心。 自己找了个顶能耐的媳妇儿,还特会生,一回就凑个“好”字,连事业都不用他操心。 三十岁的军长啊,前途亮得他眼花。 接下来没多少战能打了,没军功就升不快,其他家族对儿孙们的期盼,也就是守住家业、别堕了门楣。 他们周家这领先得也太多了点,老爷子都不好出去炫耀了。 第551章 只能躲在家里自个偷笑,就是苦了沙发扶手,都快被他拍出坑了。 “这回阿湛能连蹦三级,还是沾了芝芝的光了。”老太太放下茶盏,缓声道。 她虽然离休了,整天呆在西山养花看书,可老爷子很多事还是习惯跟她商量,她知道的不少。 阿湛之前被压了一次晋升,加上前些年攒下的军功,还有在军院的优异表现,说起来履历够硬了。 但这回是调到京市军区,正常来说升两级已经是顶格优待了。 可架不住他有个加分项媳妇儿,林纫芝之前创作国礼,眼下又接下大会堂的任务,再加上她全国代表的身份。 桩桩件件,看似没有直接酬劳,实则都是无形的政治资产,给阿湛的晋升加了层层砝码。 夫妻一体,夫妻一体,这四个字在体制内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平时里或许看不出来,可机会一来,一个优秀的配偶能带来多大助益,立马就显出来了。 这回便是最好写照,夫妻俩双喜临门,事业齐齐开花,一切都是相辅相成的。 周承钧点头赞同:“是这个理儿,这次还有两个升了两级的,但都没能调到京市军区。阿湛是唯一一个连升三级的。” 林昭华却有点发愁:“唉,我跟妈的好东西,能给的都给芝芝了。可她别的也不缺,都不知道还能为她做点什么。” 有个太出息的儿媳妇也是种烦恼啊。 老爷子终于停下傻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想到什么,他家好像确实能为芝芝做点别的。 他得先跟老二通个气,等亲家来了问问他意见。 ———— 眼瞅着没几天就除夕了,林振邦收拾收拾赶来京市和妻女团聚。 除夕这天,周湛到火车站接到岳父,径直往西山去,今年的年夜饭在周家大院里吃。 林振邦看着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感慨:“好些年没来京市了,变化真不小。” 周湛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爸,那您这回多住些日子,我领您四处转转,看看新气象。” 林振邦笑着应下。 他手头的重大项目刚收尾,连续忙了一年多,厂里给他放了个长假。 到家时,周家二房、三房的人也到齐了。 孙媳妇的父母一起来,周家拿出最高规格的宴请接待。 于是国宾馆的老张又双叒被请来了,这回还多了位师傅,本帮菜做得十分地道。 不提这位沪市师傅有多受宠若惊,国宾馆的师傅们简直欲哭无泪,练了这么久苏帮菜,咋这次就变了呢。 他们恨不得冲到林纫芝面前问问清楚:林同志,您家人还喜欢哪些菜式啊? 可惜林纫芝的信息被严格保密,一般人根本查不到。大伙儿只能私下想想,期望哪天林同志想换个口味了,馅饼能砸到自个头上。 年夜饭吃得早,大家吃完才傍晚六点多,周妍和温言笑带着西西白白,还有狗狗们在前院打起了雪仗。 说起温言笑嫁进周家,当初介绍人上门时,温家父母还有点不敢信。虽说自家条件也算不错,可跟周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更别提周家孙辈在圈里名声是出了名的好:工作踏实不张扬,待人接物没架子。看他们父母对妻子那份尊重,孩子指定也差不到哪儿去。 可以说,周家这几个小辈,那是相亲市场上的香饽饽,不少人盯着呢。 温父温母疼闺女,和周越接触了几回,确认传闻不假。 至于你说周越憨?那是优点啊! 至少不用担心闺女被耍得团团转。 而且他还听媳妇儿话呢,这样的女婿还要什么自行车。 两家长辈都乐见其成,周越和温言笑处了几个月对象,顺顺当当就把证领了。 温言笑性子甜,爱说爱笑,跟周家上上下下都处得来。 婆婆高月珍尤其喜欢她,自家一大一小两个直男,平时把她噎得够呛,如今来了个甜丝丝的儿媳妇,日子都亮堂了。 果断甩手把儿子丢给儿媳妇管,让她放心大胆干,有事自有婆婆撑腰。 白朵朵一身白毛,在雪地里自带隐身效果,时不时就被误踩,气得它汪汪叫,跑到林纫芝腿边委屈得直哼唧。 林纫芝笑着把它抱到怀里,安慰地摸了摸,还别说,跟搂着个暖水瓶一样。 小婶何秋萍道:“芝芝,你人脉广,要是瞧着有合适的姑娘,也帮阿叙留意留意。” “阿叙的婚事还是没着落吗?” 说起这个,何秋萍就叹气。 周家的儿孙,自然不愁没人介绍。可看来看去,没一个人合适的。 周叙的情况和周越不一样,他的妻子得做好夫人外交,撑得起三房的门面,这就得是个心思玲珑、处事周全、进退有度的。 可又不能太过掐尖要强,免得事事都想跟林纫芝这位真正的周家主母较劲,这个分寸实在很难拿捏。 能达到这些条件的姑娘,多半是家里按着未来主母的路子培养的。至少何秋萍私下相看过的几位,都是不肯落人一头的。 这可不行,周叙和周湛两兄弟,一个从政一个从军,本就该互相扶持。枕边风的威力,她可太清楚了。 她决不允许未来的儿媳妇跟林纫芝处不好。真闹起来,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他们三房。 林纫芝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宽慰道:“缘分的事急不来。晚开的花,说不定更香呢。” 三房的意思传达到位,何秋萍笑了笑,转而聊起别的开心事儿。 而周二叔这边,正依照老爷子的嘱咐,跟林振邦聊得欢。 第552章 林振邦和周二叔、周越爷俩聊得热火朝天,三个人都是搞科研的,凑一块儿共同话题简直说不完。 几杯酒下肚,周二叔和林振邦还拜上把子了。 周越一脸纠结,他要不要也加入,整个桃园三结义? 周二叔眼睛一瞪:“老寿星上吊,你活腻歪了是不?” 周越挠挠头嘿嘿一笑,转身去找媳妇儿玩了。 周二叔和林振邦越聊越佩服对方,俩人对国家未来很多重点项目的设想和发展方向,看法都出奇地一致。 搞科研的聪明人多,可聪明人往往对自己的理论坚信不疑,经常谁也说服不了谁,甚至为观点不同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也不少见。 能找到一个想法高度契合的同行,实在难得。 比如周二叔跟自己亲儿子,就总是一言不合在家里干仗,真干仗。 他们家院子里有个小擂台,就是高月珍受不了这爷俩整天吵吵,专门给建的。 每回父子俩争得面红耳赤,她就把两人丢出家门,不打出个胜负决不允许进门。 想起老爷子的嘱托,周二叔顺势提起:“老林,你要不考虑调到京市来?你在苏城那是屈才了,来华科院更能施展拳脚。” 林振邦听了,确实心动。 三机部就曾经想调他,可那时候林纫芝还在上大学,他们夫妻舍不得把囡囡独自留在苏城,商量后还是婉拒了,这事儿都没跟囡囡提。 林振邦心里,家人永远是第一位。当年他能为了媳妇儿离开沪市去苏城从头开始,如今为了媳妇儿和女儿来京市一家团聚,自然也没问题。 刚好长风厂里他带出来的徒弟也能独当一面了,现在离开也不耽误厂里的事儿。 见他答应了,周二叔喜不自胜。 他在华科院天天大脑高速运转,累得够呛,有好兄弟一起来受苦,他就开心多了。 他拍拍胸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论军政势力,他比不上大哥和小弟,可要说科研圈里的人脉,那他可是杠杠滴。 “你看,你是想来我们华科院,还是去三机部?” 三机部主管航空,核心任务就是造飞机,是林振邦的老本行。华科院则更偏重理论研究和人才培养,社会声望高。 林振邦想了想,“看国家需要吧。理论实践我都能上手,组织上怎么安排,我都服从。” 只要能跟妻女团聚,具体去哪儿他并不太计较。对他来说,无论什么岗位都是给国家做贡献。 周二叔更感动了,多高的思想觉悟啊,不愧是他的好兄弟,就是跟他一样高尚,那更得抓来一起吃苦。 “你放心!虽说你不计较,可咱国家对科学家一向敬重,你的各项待遇我一定给你争取到最好!” 林振邦敬了他一杯,“那就劳烦你了。” “不劳烦不劳烦!”周二叔忙道。 抿了一口酒,他眼神闪烁。 道:“那个…老林啊,你打架,不对,你身手咋样?” 林振邦一头雾水,还是诚实回答了:“还不错,怎么了?” 这得归功于他父亲林怀生,老人家因为自己穷困潦倒的儿时经历,坚信有一身本领在,即使跌到谷底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所以林家三兄妹身手都不差,这次来京市前他先回了趟沪市看父母,还被老爷子检查功课了。 “没啥没啥,”周二叔搓搓手,憨笑着,“就是往后我要是被人揍了,兄弟你得帮把手。” 第553章 林振邦毫不犹豫:“那肯定的。” 周二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会打架好啊,会打架妙啊。 他家那小子周越,练出一身铁疙瘩似的腱子肉,每回父子俩干架,他十回有九回输。唯一赢的那次,还是周越刚娶上媳妇儿,心情好放了水。 这下好了,有好兄弟助拳,二对一,优势在我! 小树不修不直溜,儿子不打哏啾啾。周二叔越想越美,桀桀桀笑得跟反派一样。 林振邦看得一脸茫然。 打死他都想不到,这位新认的兄弟乐成这样,是为了拉他一起去揍亲儿子。 ———— 从大年初一开始,周家大院门口人就没断过,车来车往,进进出出的人们手上提着大包小盒的礼品。 二婶和小婶的娘家人也都来了。 没办法,平日西山管理太严,没有周家点头,车到山脚下就得被拦下。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会儿能来拉拉关系。 好几家还带了年轻姑娘一起,像高月珍的嫂子就把自己女儿带来了,说是出来见见世面。 高月珍递给妯娌一个歉意的眼神,这真不是她的意思,她也才知道。 何秋萍冲她笑笑,倒没往心里去。 周家如日中天,现在孙子里就剩周叙一个没结婚,大家可不就着急了嘛。 高家姑娘坐在母亲身旁,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主位的年轻女人身上。 果然跟圈里传的一样,林纫芝光凭那张脸就是天然的焦点,更别提此刻她确确实实处在人群中央,众星拱月般。 那些往日里连她妈妈都要小心奉承、鼻孔朝天的夫人们,这会儿个个笑容和善,轻声细语的,生怕哪句不妥惹了美人的不快。 她原本觉得,自家姑姑能嫁进周家,在实权部门握有话语权,公婆敬重,丈夫儿子都听她的,每次回娘家连父母都得重视接待,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顶顶圆满的人生了。 没想到林纫芝有过之而无不及,周老太太和林昭华言语中毫不掩饰对这个孙媳(儿媳)的重视和喜爱。 高姑娘来之前,母亲再三叮嘱,第一要紧的是和林纫芝打好关系,只要她点头了,事情就成了大半。 可高姑娘不明白,既然家里想让她嫁给周叙,那不应该是讨好何秋萍吗?再不济也得是跟周妍这个小姑子交好啊? 亲眼见到这场面,她更困惑了。 林纫芝在周家地位这么高,是因为林老将军?可是周老太太和林昭华的娘家也不差呀,她们怎么甘心其余人对小辈的敬重甚至超过她们呢? 在她家里,奶奶高老夫人就是绝对的老佛爷。家里大小事,都得顺着老人家的喜好来。训起话来,那更是容不得底下人回半句嘴,无论对错都得听着。 听说小姑高月珍年轻时就不吃她这套,气得老夫人放话不管她婚事,看她离了高家能攀上什么门第,还说结了婚也别回娘家打秋风。 没成想高月珍太争气,最后反倒是老夫人亲自上门说了软话,母女关系才缓和了些。 林纫芝自然也感受到这回众人对她的态度更加恭敬。 果然,老爷子再厉害,公公再有能耐,都不如自家男人有本事来得直接。 这是她真正以周湛妻子的身份踏进最顶层的夫人圈子。 一旁的高家姑娘是个长相文静的,泡得一手好茶,时不时就起身给众人添满。 第554章 几位同样带着姑娘来的夫人,偶尔会说几句带刺的话。 小姑娘听了表情明显呆了呆,有点手足无措,场面顿时冷了下来,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在看热闹。 林纫芝心里叹了口气,随即自然提起新的话头。众人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几位夫人也赶紧跟上,再顾不上为难高姑娘。 林纫芝余光能注意到身旁投来的感激目光,聊天过程中,高姑娘也努力想找话题。 林纫芝对她态度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没有可能的事,给了人家希望反而是害了她。 这姑娘性子模样都很好,但是不适合周叙。像刚刚那样的场景,以后应酬场合是避免不了的,总不能期待政敌给你留脸面,可明显她应付不来。 更何况,即使她样样出色,单凭她姓“高”这一点就基本没戏了。 和一个家族利益捆绑太深并不是好事。 可能是看出来老夫人和林昭华的态度,等林纫芝去看完孩子回来,几个年轻姑娘都凑到她面前。 “林姐姐,我表姐就在工艺美院,整天和我们说您多受学生欢迎。我之前还羡慕她能见着您,没想到今天我也能跟您搭上话。” “林同志,您两个孩子太可爱了,又乖!您是怎么教的呀,我那侄子皮得能上房揭瓦。” “我刚才看见大黑背在陪宝宝玩捉迷藏,真是聪明,听说他在训练队整天蔫蔫的,还是您有办法。” “……” 林纫芝感觉自己像古代的皇帝,坐拥后宫佳丽三千,身旁都是莺莺燕燕。 一场谈话下来,她虽然只是坐着听,大多时候都是其他人在说,但就是觉得累。 等人走后,周湛心疼地给她揉肩膀。 “不想聊就走开,我努力打拼不就是为了让你想干嘛就干嘛吗?” 林纫芝握住他的手,笑笑:“都是些小姑娘,被家里长辈指使来的。” 她甚至觉得这群小姑娘对她的兴趣比对周叙大多了,几个人还互相探讨起怎么打扮。 周湛眼里闪过暖意,他媳妇儿面上看着清冷,心却很软。 林纫芝感觉他对自己滤镜有点厚,要是这些姑娘让她不舒服了,或是她真的不想应付,她也绝不会委屈自己。 只是正好闲着,陪着说几句就能让她们免受长辈们责罚,顺手的事儿罢了。 ———— 过完年,林振邦假期还长着,还得等周二叔那边的消息,他也不急着回苏城。 住在小洋楼里,每天乐呵呵陪外孙们玩,一起出去遛狗。 林纫芝跑了趟大会堂,实地看了下给自己预留的场地。 还仔细观摩了周围几幅作品,尤其是色彩浓淡,免得到时候自己绣品挂上去,跟邻居们不协调。 回来后她便一头扎进房间画设计图,家里人都知道她时间紧,主动把所有事情都揽过去。 水果切好块送到手边,要不是林纫芝坚决反对,周湛甚至打算在旁边一口一口喂她吃饭。 周湛也在休假,要等过段时间才去军区。趁着有空,他还带着岳父岳母,两个孩子和两只狗狗在京市到处转悠。 他们那边岁月静好,林纫芝却被磨得快没脾气了,设计稿一连改了好几版。 以往她都是随心所欲创作,连国礼的肖像绣都是一次过,这还是第一次遇上稿子被打回来的情况。 可她能理解,和她对接的不是那种不懂装懂、指手画脚的甲方,只是政治任务需要注意的细节比较多,一个不注意就可能上升为政治事件,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改。 她不知道的是,国管局的方局长还在和同事感慨,“难怪林同志年纪轻轻就有这地位,是真有本事,她第四版就定稿了!” 其他几位领导也很惊讶。 中央大厅的作品太过重要,他们都是亲自和创作者对接的,以往哪个不得改个十几二十几回?单单定稿这一关,耗上两个月都是常事。 “老方,看来你今年能最早交差啊。”有人语气羡慕。 方局长心情别提有多舒爽了。 当初其余人都不太愿意对接林纫芝,倒不是对她有意见,纯粹是苏绣从没进过中央大厅,不像绘画书法作品有先例可循,大家觉得难度太高,容易砸手里。 方局长摆摆手,故作谦虚。 “都是林同志争气,我也没做啥。林同志进度也不算特别快吧,也就是已经开始绣主体了,助理人选也快定下来了而已。” 其余人差点吐血。 半个月干完他们两三个月的活,这都不算快,那他们算什么?乌龟赛跑吗? ———— 金陵,绣研中心。 培训室里此刻鸦雀无声,只有绣娘们正专心飞针走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的标准绣品。 甄筝巡视一圈,和里头的监考师傅微微颔首,便轻手轻脚退出去,往下一间考场走。 前段时间她接到林纫芝的来电,说她接了个任务,绣品尺寸太大,要找两个基础扎实的绣手帮忙铺绣背景底色。 活儿不难,掌握基本针法就能上手,林纫芝便托她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来,来回车费、食宿全包,还会额外给笔补助。 甄筝对林纫芝的事情一向高度重视。 立马道:“好的林主任,那我组织场考试,一定给您挑出最熟悉您手法的,绝不会坏您的事儿。” 林纫芝愣了愣,“不用这么正式吧?助理是没有署名权的,而且到时她们得完全按我规定的针法来,愿意来的人应该不多。” 说难听点,就是来当工具人陪衬的。 而能进入绣研中心的,无不都是在原先单位最拔尖的人物,让她们放弃自己的风格习惯去迁就别人,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一种轻视。 甄筝语气严肃起来:“要的!林主任,这可是大会堂的项目!就算您不给酬劳,抢着报名的人也能从咱绣研中心排到玄武湖,肯定得考试。” 她知道林纫芝没想太深,真心觉得请技艺精湛的绣娘干这种活儿是不尊重人。 但实际上,对绝大多数无名绣娘来说,哪怕只是一个给人当助手的机会,都是梦寐以求的镀金经历。 虽然不能署名,可“参与过国家重大任务”“担任过林纫芝的助手”,这两个名头就足够让人受益一生了,往后升学、提干、评奖都是能一锤定音的资本。 第555章 甄筝也能理解林纫芝的想法。 她是天之骄女,家世能力都是最顶尖的,又早早成名,习惯了各种机会主动找上门,这是不同成长背景带来的认知偏差。 林纫芝沉默了,是她不食肉糜了。 她想了想,道:“那按照你说的来吧,酬劳还是照给,毕竟是我私人请她们帮忙的。” 她打算到时候再跟方局长申请下,给几位助理开份参与证明,也算是对她们辛苦的额外补偿。 一切商定后,甄筝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众人的热情。 得知这一消息,那些往届学成的学员纷纷从各地赶来金陵,说她们也是绣研中心的一员,也要参加考试。 在她正焦头烂额时,各个绣厂厂长的电话接二连三来了,这消息实在太让人眼热。 有人选择拼命捂着,生怕引来更多竞争对手,自然也有人按捺不住兴奋对外透了风。 电话里,甄筝头一回听到那些人用如此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说话。 虽说平日看在她是林纫芝推上来的份上,大家也不为难她。可要说对她这个不懂苏绣、才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有多尊重,那也是没有的。 眼下这态度,简直像换了个人。 甄筝心里门儿清,一个都没松口,只推说“得先问问林主任的意思”。 又一个电话刚挂下,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来的是顾瑛。 甄筝半开玩笑:“顾前辈,您不会也要争取个考试机会吧?” 顾瑛乐了:“我要再年轻个二十岁,肯定抢破头。现在啊,机会得留给年轻人。” 她顿了顿,说明来意:“是这样,绣研所的老姐妹快把我电话打爆了,想问问能不能给个考试机会。” 只能说这次大会堂的任务加上林纫芝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了,震得整个苏绣圈人心浮动。 顾瑛和她的老姐妹们身为圈内泰斗,自然不方便亲自去打下手,可谁手底下没几个精心培养的徒子徒孙? 就算不能扬名,能在林纫芝身边跟八九个月,学到的东西,说不定比自个儿埋头钻研八九年还有用。 甄筝面露难色,“顾师傅,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得先请示林主任。” 她很清楚,自己有今天是靠的谁。 按理说她现在是绣研中心的副主任,应该维护中心的利益,给往届学员行个方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在她心里,林纫芝的事情才是第一优先级,没经过对方点头,她绝不会擅自做主。现在面对顾瑛这样举足轻重的前辈,依然如此。 “应该的应该的!要是芝芝那边不方便,尽管直说,千万别顾忌我。”顾瑛忙道。 接到甄筝的来电,林纫芝很意外。 她没想到竞争会这么激烈,但也没犹豫多久,很快拿定了主意。 “只要是从绣研中心圆满结业的学员,都可以参加考试。绣研所那边……给五个考试名额吧。” 毕竟是俞纹心和她曾经待过的老单位,她还挂着“终身技术顾问”的名头,这些年无论她在哪里,那边的各种票券都按时送到,真挺厚道的。 至于别的绣厂… “其他单位的申请都推了吧。” 绣研中心和绣研所的顶尖地位还是得维持,总得给自己人一些专属福利。 况且林纫芝一向认为,对所有人都公平,恰恰是对真正尖子的不公,优秀的人享受最好的待遇,到哪里都是如此。 第556章 收到甄筝的回话,绣研所的蓝所长喜不自胜,尤其在听说其他绣厂都被婉拒后,更是庆幸不已。 幸好所里一直跟林纫芝维持着良好关系,没做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短视事儿。 即便只限这两家单位报名,人数还是坐满了三个考场。培训室不够用,另外两间都是临时腾出来的库房。 因为助手的工作是给林纫芝打配合,为了避免最终画面不协调,林纫芝特意从京市寄来了一块标准绣品。 考试严格规定了针法、丝线股数、丝理角度、色彩过渡梯度等等,这次选拔的不是最优秀的,而是最合适的,要求考生能严格遵循指令,并做到大规模复制。 那些无法摆脱个人习惯、无法做到绝对统一的绣娘,都会在第一轮被淘汰。 甄筝巡视完考场,看了眼手表。 “时间到。” 规定时间内没完成的,直接淘汰。 剩下的作品,由顾瑛带着另外两位老前辈一一查验。几位老人全神贯注,仔细审看每个考生的手法。 这是苏绣第一次进入中央大厅,这个机会是林纫芝争取来的,她们必须全力保证这次任务圆满成功,才有可能换来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成熟绣娘都有自己根深蒂固的手部记忆,即便大家尽量克制,还是有不少人在下针时不自觉流露出个人风格。 单独看或许不明显,可一旦和林纫芝的标准样品放在一起,再放大到巨幅绣品的不同区域,微小的差异积累起来,最终呈现的效果就会十分割裂。 考生们在外头焦急等待着,暗暗祈祷着这个一飞冲天的机会能落到自己头上。 很快,甄筝和顾瑛几人走出来,当场宣布了名单。 两个名额,一个落在绣研中心,是上批结业后留任助教的学员,被林纫芝手把手带过,非常熟悉她的针法丝理。 另一个人是绣研所的。绣研所不愧是长期引领行业发展的龙头,哪怕只来了五个人,依然强势抢下一席。 两位被选中的助手当场喜极而泣,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吗?真的是我?!我又能跟着林师傅学习了?!” “我拿到名额了!我要去京市了!我要去大会堂了!” 落选的人上前看了两人的作品,也都无话可说,和林纫芝的标准品放在一起,几乎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甄筝不放心,私下和两人多交代了几句。 “你们一定要记牢,这次去最要紧的任务,就是配合林主任完成创作,其余一切都是次要的。” 一旁的顾瑛接过话,神情和语气都十分严肃:“你们不光代表各自单位,更代表了咱们整个苏绣圈。苏绣能出一位走进中央大厅的人物,太不容易了。时刻记住,别把后人的路给走窄了!” 听完,两个助理都收敛了笑容,十分郑重地点头保证。 如今的林纫芝堪称苏绣圈第一人,甚至在很多人心中,地位已经超过了她太外婆沈云前辈。 根本原因在于,她把苏绣真正带到了大众层面。 在她之前,比起被归为“艺术”、画家被视为“艺术家”的美术界。 苏绣更多被划在“工艺美术”或“手工艺”的范畴。即便是苏绣大师,通常也只被称为“工艺师”或“艺人”。 传播途径多是作为工艺品出口创汇,或是作为国礼亮相,曝光往往局限在特定外贸展会或外交新闻里,面向普通百姓的日常宣传少之又少。 第557章 虽然也有汇报展这类活动,但多是和其他工艺美术门类扎堆,规模和公众影响力,远不及专门的全国美展。 传承上也主要依赖研究所、工厂的师徒制,缺乏像国内几大美术学院那样的高等学府光环。 种种原因之下,美术界都出了好几位全国代表了,可苏绣乃至整个刺绣圈,一直等到林纫芝,才终于有人走进了大会堂。 因为她在报纸和电视上几次三番的亮相,苏绣被越来越多的群众熟知。 一个行当想要发展,首先得让人看见,吸收新生力量,然后不断壮大,向上拿到话语权,争取更多权益,如此才能愈加繁荣。 国家的资源是有限的,如今有了这么一位领军人物走进领导们的视线,即便林纫芝什么都不做,可有她在前头顶着,大家就相信,苏绣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这些道理,不止顾瑛这些老前辈明白,两位选出来的助手也明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话放在各个领域都是一样的,只有林纫芝站得更高,她们这些跟着的人,路才能越走越宽。 ———— 金陵那边紧锣密鼓考试选拔的当口,工艺美院的新学期也开学了。 林纫芝还打算再找两位助理,主要负责后勤工作,比如管理材料、提前配好丝线颜色、记录进度,协助检查绣面质量等等。 因为活儿简单,甚至不需要会刺绣,她就想着干脆从自己带的染织美术班里挑两个学生。 不过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还得先问问院长和学生本人的意思,不行的话她只能另想办法。 她找到老院长,说明来意。 “……大概就是这样。如果真成了,那两个学生可能没法天天来上课了。” 老院长“噌”地站起:“真的?小林,你真愿意带学生进大会堂?!” “对,我心里有大致人选了,您要是同意,我再去问问学生。还不确定她们愿不愿意……” 林纫芝边说边不动声色后退,避开院长纷飞的唾沫。 “傻子才不愿意!” 老院长开口,卷起千堆雪,激动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当初他知道大会堂给了助理名额,难道不想推荐学院的学生吗? 他想啊!他做梦都想! 可那是中央大厅啊,他哪敢让没毕业的学生去,万一耽误了林纫芝的大事呢?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没想到峰回路转,林纫芝居然主动提出要给两个名额,这个老师聘请得实在太值了! 不愧是他的爱徒!有好事真惦记自己这个导师啊,呜呜呜太感动了。 他怕不是要成为工艺美院历史上最英明神武的院长了吧? “小林,你尽管去和看中的学生说,到时候按时参加考试就行。这是国家任务,考勤方面学校可以通融。” 有老院长打包票,林纫芝就放心了。 她是想给学生一个难得的社会实践机会,可不想耽误人家毕业,这年头的大学生可金贵了。 至于人选,她早就想好了。 教了一个学期,班里学生她基本都熟悉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两个女生。 一位姑娘叫肖静宜,衣着很质朴,性子安静内敛,成绩在班里属于中游,是那种在集体中很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林纫芝会注意到她,是有次下课忘了东西折返回教室,看到她一个人正收拾室内,把大家上课用完杂乱的工具分类放好。 从那以后她就对这姑娘留了心,发现她不是偶尔为之,而是天天如此。 染织美术的实践课很多,无论什么课,肖静宜总是留到最后,把教室收拾得井井有条才离开,也从不邀功,就是默默干事。 另一位姑娘叫吴清薇,和肖静宜比起来,这姑娘是另一个极端。 她在班上的存在感强得离谱,因为她是出了名的“林纫芝头号崇拜者”。 每次上课,她永远坐第一排,然后那眼睛就跟长在林纫芝身上似的,亮晶晶的。要不是林纫芝定力强,被她这么盯着都得不好意思。 这姑娘私下从没找过她,林纫芝一开始只当她是单纯颜控。 后面有次无意得知,吴清薇收藏了自己所有报道,对她公开的信息如数家珍,她才觉得事情不太对了。 等到她上课偶尔需要学生打配合时,吴清薇总是和她最默契的那个,甚至能做到她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把需要的东西准确递过来了。 林纫芝都惊了,在刺绣这事儿上,连周湛都做不到这一步。 她只能把这种现象归结为,粉丝对正主实在太了解了,而且这估计还是个事业粉,不然不会这么熟悉自己的刺绣习惯。 这次一有机会,林纫芝立刻就想到她俩了。毕竟能选的话,谁不想挑合心意、有眼力见、不用多费口舌的助手? 林纫芝把两人叫到办公室,简单介绍了下情况。 又道:“如果你们愿意,到时候可以轮班,留一个人在大会堂就行。就是这学期会比较辛苦,私下得多花时间补功课。” 肖静宜和吴清薇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刚刚是幻听了。 吴清薇狠狠掐了下自己,眼泪瞬间冒出来,“嘶……没在做梦啊。” 看到林纫芝嘴角含笑,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声音忍不住拔高。 “林老师!您都能进中央大厅了?!您真的是太出息了!太优秀了!我真的太高兴了!今天必须得点一大盘饺子庆祝庆祝。” 林纫芝:“……” 瞧这偏到没边儿的关注点,瞧这与有荣焉的语气,瞧这张“废物粉丝被正主带飞”的骄傲脸。 她的猜测没错,这姑娘真的是事业粉。 林纫芝哭笑不得,耐心重复了遍。 “所以,你们愿意来当我助理吗?” 第558章 吴清薇这回终于听清了重点,眼睛瞪得溜圆。 天呐!她不仅能去大会堂,还能亲眼看着林老师工作?!! 她使劲点头,一迭声应下。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林老师您放心,我保证功课绝不落下。” 天呐!中央大厅啊!! 接下来几个月不睡了,睡什么睡,死后有的是时间睡。不就是辛苦几个月吗?熬过去,前头就是康庄大道! 肖静宜不知道这种天大好事为什么会落在自己头上,第一反应就是不知所措。 “林老师,我、我可能不行,我什么都不会,万一坏了你的事儿……” 吴清薇不赞同:“林老师既然选了咱俩,就说明你身上肯定有优点。” 她虽然也不知道这位沉默寡言的同学有什么优点,就像她也想不通自己头脑空空为啥能被选中一样。 但她相信林老师的眼光,林老师敢选,她就敢上。 “静宜,老师注意你很久了,你做事细心妥帖,又会收纳打理。这次任务时间特别紧,得赶在国庆前完成,你愿意来帮帮老师吗?” 林纫芝声音温和,在瘦弱小姑娘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肖静宜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微酸。 她没听说过中央大厅,可从吴清薇激动的语气里,知道那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地方。 对上林纫芝信任期待的眼神,当即用力点头:“林老师,谢谢您,谢谢,我一定好好做,绝不给您拖后腿。” 两人依照林纫芝的嘱咐,去办公室找专业老师办理免听手续。 老院长提前打过招呼,几位老师也都知道林纫芝接下的这一任务,非常痛快地在申请表上签了字,不忘鼓励几句。 “真是两个幸运的丫头,这机会外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是林老师对你们的看重,可得好好帮她。” “是啊,你们出去代表的是咱们工艺美院,大会堂管理严,多做事少说话,不懂就问林老师。” “考试别担心,到时候会给你们划好重点,专心干活就行。” 肖静宜和吴清薇认真听着每位老师的嘱咐,老师们到底年长,阅历深,多听几句总没错。 而这一切都被同在办公室的学习委员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内心极度震惊。 这学期一开学,林老师的课就调整了时间,染织美术专业的学生们都知道她接了个重大任务,重心主要放在那边。 大伙儿虽然遗憾林老师的课时少了,但也没有别的想法,毕竟国家任务什么的,离他们太远了。 可要选助理的事儿,他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甚至找的居然还是他们同班同学! “凭什么?!”一个尖利的女声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听完学委带来的消息,染织美术班的其他同学,都抱有和黄巧巧相同的疑惑。 林老师要选助理,难道不该挑成绩最好的吗?就算不看成绩,也该优先班干部吧? 怎么直接定下肖静宜和吴清薇? 吴清薇勉强还能理解,她最会拍林老师马屁了。 至于肖静宜? 班上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认真听这名字,脸和名字都对不上号,还是有人提醒才想起来是谁。 众人更不服气了。 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木讷无趣的人,在场谁不比她强?凭什么她能越过他们所有人? 谁都看得明白,只要参与了这个任务,等毕业分配时,进省级甚至国家级的研究所都大有可能,妥妥的重点培养对象。 第559章 事关前程的大事,没一个人能心平气和。 更何况平时跟自己一个教室的同学突然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实在让人不平衡。 黄巧巧简直要气炸了,她拼死拼活考上大学,图的不就是个好分配、重振家族荣光吗? 在她看来,这助理的位子,班上没人比她更合适了。这分明就是她的东西,硬生生被别人抢走了。 愤怒冲昏了头脑,她直接堵在林纫芝平时停车的地方。 “林纫芝!我学了快十年苏绣,论资历论功底,班上谁比得过我?我才是最有资格当助理的,你为什么不选我?” 林纫芝看她那副真情实感气得跳脚的模样,一时竟有点无语。 这人的脑回路简直像被熨斗烫过,平整得一点褶子都没有,居然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 她倚在车门上,悠悠然道:“这不是明摆着吗?我就是不想选你啊。” 黄巧巧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恼羞成怒。 “你、你这是公报私仇!身为老师,你连基本的公正都做不到,你有什么脸站在讲台上!” “这是我私人接的任务,就算我公报私仇又怎样呢?你有意见就去院长那儿投诉。” 在课堂上,林纫芝对黄巧巧一视同仁,自问已经尽到了教师的职业本分。 可私下? 她当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 有案底都得牵连三代,她这人小心眼得很,怎么可能给仇人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她又不是疯了。 “你、你……”黄巧巧哑口无言,脸色红白交错。 她知道林纫芝说的是事实,大会堂看重的是林纫芝本人,至于助理,纯看林纫芝心意。 林纫芝上学期没对她“特殊关照”,对她态度和其他同学没两样,她就以为对方已经放下两家的恩怨了。 林纫芝见她半晌说不出话,轻哼一声开车离去。 黄巧巧死死咬着嘴唇,突然怨恨起她妈余红霞。 本来凭着沈云老前辈那层渊源,林纫芝如今这么风光,她们怎么也能沾点光。 可就因为余红霞当年把林纫芝母女得罪狠了,现在害得她这个正儿八经的苏绣传人,竟被一个马屁精和一个土包子踩在头上! 林纫芝原本没打算跟学生们多做解释,说到底这是她私人的事,想选谁就选谁。 可考虑到肖静宜和吴清薇还得在班上和大家相处好几年,这天课快结束时,她还是简单说了下选人的理由。 听完,同学们也说不出什么了。 吴清薇跟林老师那份默契,大家平时都看在眼里,之前的牢骚更多的是不甘心。 倒是另一个人的入选理由着实让人惊讶。 每次来上课,教室里的材料工具总是整整齐齐,大伙儿还以为是学校安排了专人打扫归置,没想到竟然是肖静宜做的。 几位班干部更是羞愧地低下头,这原本应该是他们以身作则。 第二天,林纫芝又来上课时,被班长叫住了。 “林老师,”班长是个圆脸的女生,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们几个班委商量了下,觉得得好好感谢肖静宜同学,她为班里做了这么多,我们都没注意。正好也想给她和吴清薇同学庆祝下,大伙儿一块吃个饭。您看,您有空来吗?” 林纫芝有些意外,很快笑了笑。 “你们有心了。不过接下来时间紧,她们俩怕是抽不出空。等任务完成吧,到时候我请全班吃饭。” 第560章 班长眼睛一亮:“真的?那说定了啊林老师!” 消息传开,教室里又是一阵小小的欢呼。 ———— 两位绣娘助理到达后,林纫芝让她们休整了一天。 次日,她带着四个助理来到大会堂管理局,办理了临时工作证,方便日后进出。 手续办得很快,方局长带着她们前往安排好的临时工作间,为了这次任务专门定制的绣架、绣布等都齐全了。 等屋里只剩自己人,彼此介绍完,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是相同的紧张和兴奋,忍不住噗嗤笑出来,那点生疏感瞬间少了许多。 磨合了一两天,几人很快找到了节奏,配合渐入佳境。她们整个白天基本都待在这,吃饭就在国管局的食堂解决。 林纫芝把当初得奖时上面奖励的那套小四合院收拾了出来,给四个助理当宿舍。 那儿离大会堂步行不到十分钟,附近就有派出所,街上还常有便衣巡逻,安全上相对有保障。 “你们以后进出尽量一块儿,别落单。身上也备点扣针、辣椒面儿之类的小东西。” 林纫芝不放心地叮嘱,人是她叫来的,要真出点什么事,她心里肯定过不去。 “林老师您放心,我们保证不单独行动,回去就钻被窝,绝不在外头瞎晃悠。”吴清薇立刻表态。 “之前在苏城过冬全凭一身正气硬扛,京市这铁炉子可真暖和,您到时候可别嫌我们煤球烧得多就成。” 苏城绣研所的苏叶笑着接话。 她算是在场人里最早认识林纫芝的,那时候林纫芝还只是绣研所的实习工。 两人处境相同,明明有一手好绣技却因为年纪轻、资历浅,成天只能绣些枕套、手帕之类的基础品。 熟络后,林纫芝曾私下吐槽自己每天上班如上坟,再这么下去,怕是对苏绣那点热爱都要磨光了。 苏叶其实也感到自己的热情在消退,可她孩子还小,没有林纫芝卖掉工作去随军的后路。 她对对方是感激的,林纫芝阴差阳错成就了她。 在林纫芝随军后,拿到创作自由权的她很快在业界声名大噪,而“留不住金凤凰”的绣研所则被不少绣厂在背后嘲笑。 领导们生气吗?自然是气的,但更多的是对人才流失的痛惜。 一番反思后,下定决心痛定思痛,打破论资排辈的老规矩,重视起年轻人才的培养,苏叶便一跃进入几位老前辈的眼。 林纫芝嗔了苏叶一眼:“尽管烧,几斤煤球还烧不穷我。” 她拿出几个信封,“对了,这个你们收好。” 几人一看,连忙摆手推拒。 “林师傅,您肯带我们就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这钱我们真的不能收。” “是啊,以前我在家一年到头也闻不着几回肉腥,现在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这日子跟做梦似的。”肖静宜轻声附和。 吴清薇深有同感地猛点头。 虽然她家不缺肉,但是大会堂国管局的肉,那能是一般的肉吗! 林纫芝实在不擅长太极拳推拉,把钱一股脑塞给苏叶,“你们四人分一下。” 说完急匆匆走了,生怕被人追上。 苏叶哭笑不得,“我那些同事倒贴钱都想来,我们竟然还能拿钱。” 几人拿着烫手,只能愈发卖力干活报答林纫芝,要不是大会堂傍晚清场严格,她们甚至想把晚上的时间也利用起来。 林纫芝得知后:“……” 她寻思自己也不像无良资本家吧,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当牛马呢。 还是大会堂改名叫大草原了? ———— 时间在刺绣中过得飞快。 一大早,一辆黑色红旗稳稳停在小洋楼门口,听见动静的人家忍不住探出头。 车门打开,一双裹着军裤的长腿迈下来,男人的衣料熨烫得十分平整,气势比先前见到时还要凛然。 拉着车门的警卫员警觉扫视四周,邻居们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直到那抹颀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外头的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看到迎上前的女人,周湛眉眼柔和下来,自然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都收拾好了?” 他环顾客厅,几个打包整齐的箱笼放在墙边。 “嗯,差不多了。” “不用带太多,那边什么都备齐了。” 林纫芝柔声解释:“就是些贴身穿的衣裳、习惯盖的被褥,还有几件贵重绣品,放到大院更放心。” 周湛点点头,侧头看了眼。 时刻注意着这边的警卫员立刻招呼司机,两人手脚麻利开始搬运行李。 “粑粑!” “粑粑,搬家家?” 周湛弯腰,稳稳抱起腿边的两个小团子,鼻尖蹭了蹭粉嫩脸蛋。 “对,咱们搬去军区大院。那里有好多小朋友陪咱们宝宝玩。” “玩!玩!”西西白白高兴地拍起小手。 俞纹心和林振邦从楼梯下来,一个手里提着皮革行李箱,一个拿着两个小外套。 “外头天还凉,可别让西西白白吹着风。” 周湛忙道:“妈,车里有暖气,冻不着他们。您和爸的东西都齐了?” “齐了齐了,”林振邦笑道,“我们老两口东西少,轻装简行。” 狗狗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要搬家的气氛,黑豹豹叼着一块颜色艳俗的花布,着急忙慌跑过来,仰着脑袋,眼巴巴看着女主人。 林纫芝失笑,“真不知道你这审美随了谁,怎么就偏爱这花里胡哨的。” 说着还是熟练地给它系好碎花小头巾,还打了个黑豹豹最爱的蝴蝶结。 黑豹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昂首挺胸,嘚瑟地跑去给家里其他人看,不得到夸奖就不肯走。 最后连警卫员和司机都不放过,两人一脸茫然,咋整啊,这培训时没教过啊! 还是警卫员反应快。 “…哇,黑豹。你是我服役以来见过最难忘的军犬!”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 废话,全军上下热爱戴碎花头巾的也就这一只,想不难忘都难。 第561章 见林纫芝锁好门,邻居女人终于忍不住出声:“林老师,你们这是要搬走了吗?” “对,以后可能时不时还会回来。” 大会堂离军区大院更近,等任务完成,到时上班还是得来这边住。 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巷子,邻居大姐叹了口气。 “唉,这才住了大半年就走了,这段日子有公安同志常来巡逻,加上那两只机灵的狗,夜里睡觉都踏实。” “得了吧你,还琢磨呢?” 男人咂咂嘴,斜了自家媳妇儿一眼。 “瞧见没?专车!警卫员!” “我跟你说,赶明儿我出去跟人侃大山,说咱家隔壁住着这么大人物,人保准当我吹牛呢。” “嚯!”邻居大姐眼睛瞪圆了。 压低声音,“那得是多大官儿啊?上回你不是说,林老师她爱人看着挺年轻,顶天了也就是个副团级?” “嘿!你这婆娘,还不兴我狗眼看人低一回了?” 男人被戳穿,也不恼,兴奋提点着。 “别人想攀高枝儿,门儿都摸不着呢,咱这可是实打实的近水楼台。往后林老师要是回来住,你勤快点听见没?” 女人忙不迭点头,幸好她一向与人为善,和林老师一家相处得不错。 ———— 到达军区大院门口时,前头正有几辆车在排队进出,见到红旗车的车牌号,都不约而同靠边,让出一条通道。 哨兵敬礼后直接放行,转头继续对其他车的例行检查。 沿着宽阔的主干道一路向前,两旁都是参天古树,梧桐、古柏、云杉……浓密的树冠连成一片绿色帘幕,将外界的喧嚣与窥视严实隔绝,自成一个小地界。 西西和白白小鼻子都快贴在玻璃上,好奇打量着。周湛眼神纵容,靠在椅背上,好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率先经过的是公共活动区,人们来来往往,生活气息浓厚,听到喇叭声下意识看来。 吸引了无数目光的红旗车继续平稳前行,依次经过营职、团职、师职的住宅区,越往里走,绿荫愈浓,岗哨愈密。 巍然的大门,森严的等级,荷枪实弹的巡逻队伍,比金陵军区更肃穆威严的气氛,无声彰显着首善之地的特殊分量。 经过一栋又一栋的房子,眼看着房子越来越少,最后都瞧不见了,车子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两个胖宝宝着急了。 “呀!粑粑~~”西西拽着周湛的袖子,小手指指着窗外,着急道:“家家,家家米有啦!” 白白嘟起嘴巴,一脸不高兴:“门门,过过啦,苏苏,笨笨喔。” “白白不可以没礼貌。”周湛和两个孩子解释:“咱们家还没到呢,要有耐心,好不好?” 白白眨眨眼,前排驾驶座探出个小脑袋,声音软软的:“苏苏,卜起喔,宝宝坏坏。” 得到司机的“没关系”后,才放心缩回妈妈怀里,林纫芝揉揉他头发。 经过一个小花园,仿佛有条无形的线,车道变得更宽,也更加安静,几乎看不到闲杂走动的人影。 车子终于停在一栋二层独栋小楼前,红墙灰瓦,围墙高立,门前已经有好几位穿着整齐军装的工作人员肃立等候。 见到他们下车,一个穿着四个兜军装的军官立马敬礼问好。 “军长好!嫂子好!我是后勤部的小马,负责将军楼片区的生活事宜。” 周湛微微颔首,侧身介绍身旁人:“家里的事都是我媳妇儿做主。” 小马忙转向林纫芝,语气更恭敬了。 “嫂子,您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随时找我,现在我先带您去看看房子?” 第562章 他带着林纫芝一家往里走,边走边介绍。 “这一片都是将军楼,能住进来的至少是副军级的干部,周军长分到的这套8号楼,无论是位置、朝向还是内部布局,都是这批房里顶好的。” 将军楼的编号大致对应着军官们的级别排序,8号楼却是个特殊存在。 当初建造时出了点疏忽,8号楼数字对应下来是正军职,但房子规格却是照着副大军区职的标准建的。 军队里等级森严,各级别享受什么待遇泾渭分明,之前不是没有高级干部委婉打听过这套房,都被历任司令压下了。 小马接到命令,让他带人把尘封已久的8号楼收拾出来时,心里就吃惊不已。 等知道是分给一位新晋的正军职军长时,更觉出这里头深意十足,但他不敢多想。 林纫芝侧头看去,对上周湛邀功的小眼神,她不动声色捏了捏他手指。 这样挺好,她不喜欢搬来搬去,看来她们得在这栋房子住上很久了。 前后院都很宽敞,足够停车,围墙角落有警卫岗亭,院子里还有打理好的小草坪、几处小菜畦,入眼便觉心情舒畅。 “除了书房,楼上楼下还有六间房,另外有一层地下室。这边进门就是门厅,外套帽子什么的都可以挂这儿。” “厨房和餐厅是分开的,将军楼是独立的供暖系统,生活设备基本配齐了……” 林纫芝一圈绕下来,升职的一大好处就是家里多了很多现代化设备,煤气灶、电冰箱、洗衣机、收音机、风扇、电视都有了。 小马想起什么,补充了句:“哦对了,电话有两台,客厅这台平时用,书房那台红色的是周军长工作用的保密机。” 屋子里进进出出,警卫员和小马带来的几个士兵,正在俞纹心的指挥下,把行李箱笼搬到各个房间。 西西白白带着两只狗狗,在家里不停跑酷,小脸红扑扑的。 林纫芝把人抓到身边,弯腰擦掉细汗,“喜欢我们的新家吗?” “豹豹跑,咚咚咚大大!”模拟出跑步声还不够,西西小肉手一前一后捣鼓着,哼哧哼哧做出跑步的动作。 小脑袋点个不停,表示肯定:“欢欢!多多多欢!” 林纫芝笑道:“喜欢就好,外面还有花园。明天妈妈带你们去认认路,以后就由宝宝们带着豹豹和朵朵去玩。” 两只狗狗眼睛亮了亮,亲昵地蹭着林纫芝。 白白在一旁听着,这会儿仰起小脸,小奶音十分认真:“麻麻,耶耶家,大大,介里没没。” 林纫芝:“……” 这难道就是“年少时见过太惊艳的西山大院,从此连将军楼都不过尔尔吗?” 周湛哈哈大笑,抱起两个孩子亲了亲。 “好,那爸爸努力,早点让咱家宝宝住上更大的房子。” 小马安静听着,悄悄咽了下口水,稳住心神继续介绍。 “林同志,这几位是组织上分配的工作人员。按照周军长的级别,可以配备炊事员一名,勤务员两名,专职司机两名。” 几位工作人员见小马明显以这位美丽女人为主,也都对着林纫芝,依次做了自我介绍。 等他们都说完,小马又补充了句。 “您放心,人都是政治可靠、技术过硬的。如果后续有哪里磨合不好的,您随时可以跟我反馈。” 林纫芝见这几位面上镇定,身体却略显紧绷,便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怎么都这么紧张?是怕我家的狗狗吗?” 第563章 工作人员连忙摇头。 上面分配任务时,早早就把军官家庭成员情况交代清楚了,像这种家里养狗的,就不会派怕狗的人来。 林纫芝对着其中一位勤务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温声道: “你擅长打理花木?我和我爸爸也挺喜欢摆弄这些,以后可以多交流。” 年轻小伙子耳根微红,眼神却格外亮,声音洪亮应道:“是!” 其余几人不由羡慕地看他一眼,真走运,这就被首长夫人记住了。 8号楼不仅是许多军官眼里的香饽饽,在工作人员圈里也是抢手的好去处。他们几个能分配进来,无一不是在背后使了劲。 本来是冲着明显前途远大的年轻军长来的,毕竟跟着这样的领导,对方随便提携一句,职业发展就不用愁了。 没成想,这家竟是高贵温柔的首长夫人做主。这些常年服务于首长家庭的工作人员,个个都是人精,当即调转工作重心,把女主人的意愿调到最高优先级。 林纫芝不知道家里工作人员们的想法,等所有行李都归置妥当,一家人累了一天早早便休息了。 第二天,林纫芝走进餐厅,愣了愣,一眼看去,桌上至少摆着十几种早点,横跨好几派菜系。 炊事员连忙解释:“我不知道大家口味偏好,就每样都准备了点。” 林纫芝哭笑不得,“是我疏忽了,昨晚忘了和你说。以后你提前一晚问我,早饭准备两三样就够了,不用这么麻烦。” 好在每份分量都不多,一家人分着吃,倒也差不多能吃完。 炊事员手艺没得说,连挑食的胖宝宝都俘获了。 西西白白可不管什么菜系,看见没见过的每样都要尝一小口。 毕竟是两岁半的小肚子,眼大肚小,咬了一小口后,对着剩下的呆了呆。 林纫芝赶紧低头,假装专心喝粥。即使是亲生的,她也没法接受吃剩的埋汰食物。 两道男声差不多同时开口:“给爸爸(外公)吃。” 林纫芝瞧着两个男人又开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抢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呢。 西西和白白很会端水,白白小心舀到林振邦碗里,西西则更贴心,非要亲自喂到周湛嘴边,还要问句:“嚎七?” 周湛闭着眼一脸回味:“嗯……宝宝喂的就是好吃。” 西西这才露出满意笑容,继续自己吃一点,剩下的投喂给爸爸牌垃圾桶。 吃过早饭,一家人准备出门在大院里转转,比狗狗们更兴奋的是西西白白,激动地直跺小脚。 “阿公,快快!车车!宝宝哒车车。” 俞纹心忍俊不禁,昨天搬家时,两个小家伙就一定要亲眼看着这辆车上车,到了新家也要亲眼看着放好。 她给外孙们穿好衣服,笑道:“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咱们西西白白的座驾。” 林振邦自己是造飞机的,压根看不上市面上那些竹编藤编的婴儿车,他的宝贝外孙当然要用最好的。 他一直琢磨着亲手打造辆独一无二的婴儿车,可以给孩子们坐到好几岁。 为此画了好几种设计图,还特意在长风厂家属院问了其他小朋友意见,选出最受欢迎的一款。 整辆车用的都是军工厂淘汰的金属材料,单单收集材料就花了大半年,邮寄到京市的费用更是不菲,一直到前几天才刚刚组装完成。 车子有两个一前一后的座位,都铺着柔软厚实的椅垫靠垫,每个座位前有个小方向盘,车顶是个螺旋桨模型,车门打开时像展开的飞机机翼。 整个车身喷了淡黄色油漆,像一辆迷你战机和战车的结合体,又酷炫又可爱。 林振邦见女儿眼睛一直看着玩具车,凑到她身边:“囡囡,爸爸特意把座椅做大了,你也能坐。” 林纫芝失笑,“爸,我都多大的人了。” 她小时候,林振邦也给她做了辆,现在还保存得好好的。 林振邦眉毛微皱,不赞同:“再大也是爸爸的孩子,我都跟西西白白说了,这辆车妈妈也有份。” 身旁的周湛立刻接话,语气十分诚恳:“爸您放心,我帮您监督,到时候陪着芝芝一起玩。” 他第一眼看到这辆车就眼馋得不行,可这是岳父给媳妇儿孩子做的,他不好上手抢。 林纫芝嗔了男人一眼,到底是谁陪谁玩? 周湛讨好笑笑,他们这关系,分什么你呀我啊的,生分了不是。 西西白白早就手脚并用地爬上前排座位,黑豹豹和白朵朵也轻巧跃上后座,像忠实的护卫,林振邦乐呵呵推着车后的推把。 白白握紧了方向盘,西西小肉手一挥,雄赳赳气昂昂:“粗!发!” 周湛从小在这里长大,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熟门熟路地给家人们介绍大院各种布局建设。 一路遇到不少熟人,周湛热络得很,拉住人就开始介绍。 从疼他的岳父岳母、优秀的天仙媳妇儿,到一双可爱的龙凤胎,嘚啵嘚啵说个不停,也不管人家想不想听。 等人走远了,他就给林纫芝科普和这人的历史渊源。林纫芝起初还认真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表情一言难尽:“怎么听下来,每一个都被你打过?” 这仇人遍地啊。 第564章 面对媳妇儿的质疑,周湛表示自己可以解释,他打的每个人都是该打的。 当即脖子一梗,理直气壮。 “我说我要当老大,他们居然敢不服!这谁能忍!奶奶从小教导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多听话啊,当即照做了。” “老子不废话,一套怪力乱拳上去,把他们打得神志不清。这不,我就成了他们新的神。” 林纫芝:“……” 喂,孔子老人家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人家那是《论语》,不是《抡语》啊! “……那跑过去那条大黄狗呢?” 刚才那狗一见周湛跟见着鬼一样,夹着尾巴掉头狂奔。 “它怎么也怕你?当人类的老大已经不够满足你了,还想当狗界扛把子?” 周湛噎了噎,干笑:“媳妇儿,你真幽默。” 林纫芝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他没法子,只好压低声音。 “咳……当老大嘛,光武力镇压是不够的,偶尔也得给小弟们一点福利,不然人心不稳。” “他们最喜欢我做的菜,谁表现好我就奖励谁几块红烧肉,结果有回全被大黄吃了!一块儿都没给我剩!” “然后呢?” “然后,那我肯定不干啊!要是不把它打服,老子在小弟们面前还有何威信可言?连条狗都能骑我头上!” “危急关头,还是得靠‘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二话不说就追上去,给大黄也来了套怪力乱拳,从此我就成了大黄的神。” 林纫芝:“……” 行吧,周小美面前,众生平等! 接下来的路程,林纫芝保持微妙的沉默,周湛自顾自乐得欢,嘚啵嘚啵没停。 家属院里设施齐全,从托儿所到高中,子弟学校一站式搞定。 还有老干部活动站、军人服务社、澡堂、医院、体育场、游泳池、理发室、俱乐部、礼堂……基本的生活、教育、娱乐需求,在这里都能解决。 “那儿是电影院。” 周湛指了指贴着几张宣传海报的大门。 “爸,妈,你们平时可以来放松放松。有想看的片子就跟我说,我让文化站安排。” 这里已经是公共服务区了,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一大家子容貌气质都太出挑,回头率百分百,路过的忍不住多瞧几眼,更有不少在不远处悄悄打量着。 大多数人只认得出中间的明艳佳人,林纫芝一身收腰风衣搭配米白羊皮靴,颈间系着丝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多了几分随意慵懒。 对上她们视线时友好笑笑,几个女人被这笑容晃了眼,只觉真人比黑白照片还要灵动惊艳。 俞纹心感受到手背被毛茸茸的黑脑袋不停蹭着,就知道黑豹豹是见人多热闹,又按捺不住那颗想要闪亮登场的心了。 她无奈笑笑,拿出牵引绳给它系上。 “朵朵,你要下来走走吗?外婆也给你拴上绳子。” 白朵朵优雅地抬起前爪,轻轻蹭了蹭俞纹心的手心。然后扭头,毫不客气甩了黑豹豹一尾巴。 真是傻狗!地上多脏,自己走多累。它才不要下去,就要坐车巡游。 众人早就注意到那两只狗狗了,无论是气势逼人的黑背,还是可爱娇贵的京巴,一看都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起的。 黑豹豹一跳下车,立刻引起一阵惊呼。 杀气腾腾的黑脸上顶着条小碎花,有人想笑又怕被咬,死死憋着,肩膀狂抖。 黑豹豹黑脸皱成一团。 这些两脚兽怎么还不夸夸本豹豹,爸爸妈妈都说它的花头巾最好看了。 它往前凑了几步,想让大伙儿看得更清楚。可它到底是军犬出身,体格健硕,哪怕拴着绳子,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第565章 众人齐刷刷后退的动作,深深刺伤了它的心。 没眼光!统统没眼光!人眼看狗低,气死狗了! “哇!好霸气的黑背!” 一句话让黑豹豹重拾自信,让本豹豹看看,系谁慧眼识犬。 咦…是一群小公崽。 就是领头这个崽…怎么没脖子捏? 一群男孩子正想围上来,被最前头略胖的小男孩叫住了。 “都停下!你们这样会吓到黑背的,退后退后,保持距离看。” 显然他是这群孩子的头儿,一开口,其他人立刻乖乖照办。 小男孩大概十岁左右,围着黑豹豹转来转去,眼睛亮得惊人,嘴上不停赞叹着。 林纫芝就见着黑豹豹的脑袋越仰越高,定格在四十五度侧脸仰望天空,别低头,头巾会掉。 “……” 她真的不明白,好好一条威风凛凛的军犬,怎么到了她家几个月就变成这样了。 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犬德的沦丧? 周湛认出小男孩,乐了。 “哟,小冬瓜!几年不见,你咋还这么…”忙收回到嘴边的“胖”字,“…还这么结实呢?” 丁冬抬头看去,惊喜道:“周叔叔!我爷还说您这几天就来呢。” “原来黑背是让您收养了,我那时也想养的,就是去晚了一步。周叔叔,您搬来真是太好了!以后我能去您家和它玩吗?” 怕人不同意,他赶紧补充:“我可以给黑背带口粮,我有零花钱的。” 周湛忙打断他,“停停停!” “你这嘴是租来的着急还?叭叭个没完了还。跟黑豹豹玩的事儿晚点说,先给你介绍下。” “这是我媳妇儿。” 丁冬眼睛唰地亮了,这就是周叔叔那个天仙媳妇儿吗? 真好看,一看就是不会打小孩子的温柔妈妈! “这是我崽,西西和白白。” 丁冬眼睛唰唰唰地亮了,这就是周叔叔那对人见人夸的龙凤胎吗? 真可爱,一看就是不会欺负哥哥的天使宝宝! “这是我岳父岳母,这是我家小成员,黑豹豹和白朵朵。” 周湛又指了指那辆炫酷玩具车。 “这辆是我岳父做的无敌号,号‘无敌’,是飞机和战车结合体,所以字‘机车’。” 丁冬眼睛唰唰唰唰唰地亮了,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不就是我梦里寻她千某度,蓦然回首,这车却在眼前处的梦中情车吗?! 真无敌,一看就是我的! “你的个头,这是我家宝宝的。”周湛给他一个脑瓜崩。想了想,认真提议:“要不你管我叫声爹?” 丁冬赶紧捂住嘴巴,疯狂摇头。 崴泥!怎么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周湛冷哼一声,“你答应我件事,以后就准你来找黑豹豹玩。要是表现好,说不定还能帮你和西西白白说几句好话,让你也玩玩无敌号。” “别说一件了,十件都行!” “很简单,”周湛蹲下身,与他平视,“以后我家西西白白要是出来玩,你帮忙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 在大院里,父母职务的高低,往往决定了孩子在发小中的地位。 周湛虽然如今地位不低,可上头毕竟还有好几人。自家那两个糯米小团子,又乖又软,走出去不得被人捏扁了? 丁冬胸脯拍得砰砰响。 “周叔叔您放心!就算不能和黑背玩,这事儿我也包了。我爷爷都交代过我了,以后弟弟妹妹归我罩。” 周湛拍拍他肩膀,夸他:“好小子!叔小时候没白疼你,下次来家里玩,叔还给你做红烧冬瓜。” 丁冬嘴角抽了抽,疼我? 每次见面跟盘核桃似的,捧着我的脑袋上下左右转着,皱眉研究“这小孩怎么没脖子”的那种疼法吗? 第566章 林纫芝一低头,见西西白白鼓着小肉脸,明显生闷气呢。 她看了看,立刻明白了,这是不高兴被黑豹豹艳压了。 “让外公推我们宝宝在这里转几圈。” 林振邦心领神会,乐呵呵应下:“好嘞!” 还特意把车推到开阔的广场,尽可能让更多人看到。 在到处是竹编藤编婴儿车的时代,这辆色彩鲜亮、造型酷炫、还带螺旋桨的“无敌号”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大人都是跟着小孩跑的,一时间,两个坐在炫酷座驾里的小家伙,就成了大院里最拉风的存在。 西西白白坐在车里,看着旁边追着他们跑的一串小尾巴,笑容重新爬上来,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玩了好久都不肯下来。 林纫芝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小时候她过年穿了新衣服也是这样,恨不得绕着地球赤道走t步。 一家人便陪着宝宝玩个够,林振邦和周湛轮流推车,专挑人多的地方去,身后的小火车队伍越来越长。 西西白白也越来越从容,一副小领导样儿,隔几米就朝过路人挥挥小手,奶声奶气地问好。 那架势,看得林纫芝差点条件反射,替他们喊出一句“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倒是周湛一脸后继有人的骄傲脸,俞纹心手上的相机就没停过。 等到临近午饭时,西西白白摸摸肚子,终于叫停了。 “饿饿啦~~宝宝饿饿,肥家七七。” 林纫芝松了一大口气,脚酸倒是其次,主要是她笑得脸都要僵了。 周湛快乐得像只百灵鸟。 “媳妇儿,你感觉怎样?”兴冲冲地凑过来,试图寻找共鸣。 林纫芝扯扯唇:谢邀,人在现场,刚下‘刑场’,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用想,他们全家绝对在整个大院火了,妥妥霸榜今日头条: 《震惊!大院上午突现神秘循环车队,交通堵塞的幕后黑手竟是两岁半大佬!》 《“无敌号”战车完成首次全院巡展!两岁半总司令在家族护卫下进行武力展示》 【爆】#有一种母爱叫陪你丢脸##有一种社死叫陪你炸街# 《“麻麻,他们是不是都在羡慕我?”“不,宝宝,他们可能在同情我。”》——来自某位不姓福的女士采访。 一如林纫芝所预料的,巡展都没结束呢,整个大院,上到将军楼,下到筒子楼,话题中心便是今天风靡大院的显眼包一家。 1号楼,丁司令家。 丁美华和哥哥丁建华年龄差得比较大,几乎是哥哥一手带大的,兄妹俩感情很好。顾家也在大院,两家一向走得近。 丁夫人和丁美华在一旁聊天,话题正说到林纫芝。 丁司令放下报纸,插了句:“媳妇儿,昨天8号楼搬家不方便,今天必须得去一趟了,你记着晚点去看看。” 丁夫人嗔他一眼:“我做事你还不放心?早上我就和美华去了,不凑巧,一家人都不在。等吃过午饭,我再去趟。” 她男人是大院一号人物,按常理,有新的高级军官搬进来,通常是对方携家眷上门拜访他们。 可8号楼情况不一样,无论是周老还是林老,军衔资历都比丁老爷子高。 更何况,丁家一向是紧跟着周家走的,丁司令现在这位置,还是接周承钧的班,是对方入军委前一手提拔上来的。 丁美华轻拍嫂子手背,继续刚刚的话头:“哥哥、嫂子,你们放心。” “芝芝那姑娘我接触过几回,到底是能让周家上下都赞不绝口的,她待人接物没话说,不像那些眼睛长天上的短视主儿。” 丁夫人笑容舒展了些。 夫人外交大有学问,她最近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和林纫芝相处。 按大院男人级别来吧,她自然是上位;可要是按男人未来潜力、背后家族势力来衡量,十个丁家都比不过周、林两家。 听小姑子这么说,她就放心了。 倒是也不意外,周老夫人那是什么人物?那是自家公公这批老将领都得尊称一声“大姐”的存在。 周家能发展到今天这地步,周老夫人绝对功不可没,能入她眼、让她点头的儿媳孙媳,哪一个走出去不是响当当的。 正想着,一阵小旋风刮进来,丁冬喘着气,先挨个问好:“爷爷,奶奶,姑奶奶。” 才一口气灌下丁夫人递来的一大杯水,他抹抹嘴,就开始往外倒豆子。 “爷爷,我刚刚碰见周叔叔一家了。西西白白外公真疼他们,给做了辆无敌号,炫酷得不得了。噢,西西白白就是周叔叔那对龙凤胎。” “他们每人还各有一只狗狗,可听话忠诚了,白朵朵还是跟着白白姓的。西西白白也太幸福了吧,还有他们妈妈,超级超级超级漂亮!都不像人了,跟个假人一样。” “……” 丁司令无奈,从报纸上方探出脑袋。 “那叫‘漂亮得不像真人’,表达不一样,意思可全变了。” 丁夫人哭笑不得,捏了捏孙子耳朵。 “小冬瓜,你从今天起,晚上睡前写篇日记,练练怎么说话,别哪天得罪人了都不知道。” 丁冬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丁美华笑道:“小冬瓜啊,那你可要多护着点西西白白,别让他们被欺负了。” 她和林昭华从小较劲到大,都成习惯了。可要是对方真遇上事儿或者被欺负,那绝对是二话不说一致对外的。 第567章 午饭后,丁美华陪着丁夫人一起拜访了8号楼。 司令夫人亲自登门,信号再明确不过。 2号到7号楼的女主人不用男人提醒,备上厚礼立马跟上。 而8号楼往后那些人家里,礼物早早备好了,观望好半天了都,可总不能抢在司令夫人前头去吧? 那成什么了,显得她们比领导还积极? 这会儿前边人一动,她们立刻紧随其后。 林纫芝一一接待回礼,和每个人都聊几句,一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新人模样,请教起大院种种。 很多成功人士都是有强烈表达欲的,任何场合都能变成他们的个人讲堂。 她这虚心请教的姿态一摆出来,夫人们眼睛果然亮了。 邻居们都相处十几年了,知根知底的,该聊的早就聊透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懵懂新人,那输出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 说到兴头上,提及别家的人和事,措辞或者微表情难免流露出个人喜恶和微妙评价。 林纫芝不动声色,只含笑当个合格的倾听者。十几场谈话下来,她迅速摸清了大院上层圈的各家情况,以及夫人间的亲疏远近和恩怨纠葛。 挑了些有用的信息跟周湛提了提后,她又恢复了忙碌,大会堂的工作不能停,学校的课也得上,日子过得充实而紧凑。 林振邦看囡囡忙得不行,和女儿女婿打过招呼,便带着勤务员,开始给前后院大改造。 他本就擅长侍弄花草,从小在母亲沈令仪的熏陶下,审美也很不错。院子在他手里,一天一个样。 青石板铺成蜿蜒的汀步小径,两侧和石板缝隙间嵌着鹅卵石和低矮草花,行走其间,颇有几分步步生花的意趣。 又精心搭配冷暖色调的花镜,紫藤架下搭了个秋千,入门处则用爬藤月季打造了个浪漫拱门。囡囡最喜欢的玫瑰和郁金香更是必不可少。 在这时期的华国,郁金香算是稀罕物,林振邦能找到,还是因为强大的人脉网。 他有个好友,是沪市复兴公园的园长。那公园前身是租界时期的“高卢公园”,早年就从国外引种了不少玫瑰、郁金香这类花卉。 这些花球就是他特意托好友从沪市精心挑选、打包寄来的。 忙活完一段,林振邦直起腰,满意地打量着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 原本空旷的院子,如今充满了自然野趣。等到盛花期,就会成为色彩柔和绚丽、充满诗意光影的莫奈花园。 西西白白坐在无敌号里充当啦啦队,时不时喂外公水和点心,童音脆生生念着外婆教的诗。 “呜~禾~日~当~五~” “阿~公~粽~地~尊~苦苦~” 林振邦被逗得哈哈大笑,愈发干劲十足。 他那娴熟老练的架势,看得勤务员战战兢兢。全程下来,自己基本就是做点递工具、移植下地、牵引的打下手活。 至于怎么种、什么花和什么花搭配、光照土壤排水……林振邦比他还懂。 说好的只是“略懂花艺”呢?! 别说重用了,他感觉自己工作都要不保了。 终于,前面该做的都做的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日常打理、修剪、养护工作就交给勤务员,小伙子简直喜极而泣。 呼~工作保住了! 林振邦也适时换了战场,每天推着无敌号,带着宝贝外孙们出门巡街,现在两个小家伙是大院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第568章 公共服务区的小广场是孩子们的主要聚集地。西西和白白两个新面孔自然引起不少好奇,等玩久了大家就发现了不同。 这年代很多家长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尤其是在军区大院,当军官的父亲往往是家里说一不二的权威。父母和孩子之间很少有平等沟通,更像是上下级。 原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可这两个新来的,他们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说话就是有商有量的,还能陪着他们在大院绕到尽兴,可把这群孩子羡慕坏了。 这还不算,孩子们对狗狗和无敌号更是没有抵抗力,加上两个胖宝宝长得好,小孩子可看脸了,都抢着和他们玩。 丁冬傻眼了,这好像用不上我啊。 就西西白白身后那群指哪打哪的小萝卜头大军,他实在很想告诉周叔叔:您崽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啦! 林振邦和俞纹心在一旁笑眯眯看着。 他们宝贝外孙就是人见人爱,不愧是囡囡生的,随妈! 西西和白白哒哒哒跑过来,小肉手拢在一起,手心朝上摊开,“宝宝七七~~” “手脏脏不能碰食物哦,吃了肚子会痛痛的,知道吗?外婆喂你们就好。” 俩孩子赶紧捂住小肚皮,在点心递过来时,张大嘴巴,“啊——” 等他们慢吞吞咽下,林振邦用手帕给擦掉嘴边碎屑,再一人喂上几口水。 吃饱喝足,两个胖宝宝拍拍自己又圆了一圈的小肚子,踮起小脚在外公外婆脸上亲了亲。 “阿公,婆婆,宝宝再一会会,见见。” 周围看顾孩子的大人们,原本都羡慕地看着这温馨的祖孙互动,听着听着,突然觉出不对来。 阿公?婆婆?好像更像在叫外公外婆? 有人直接问了:“俞同志,你们老两口不是孩子爷爷奶奶吗?他们怎么这么叫,还是你们那儿有啥特别的称呼?” 无论什么时候,最顶层圈子都是稳固又封闭的,层次不到,连上头有哪些家族都不清楚。对这新来的周军长一家,大家也就对林纫芝稍微熟悉一点。 知道的还只是公开的,要不是对方来随军,他们甚至不清楚林纫芝是军嫂。 俞纹心摇头:“不是,我们是孩子外公外婆。” 这话一出,现场明显静了一瞬,几个军属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但都没说什么。 等人走远,众人终于憋不住了。 “啧,两公婆瞧着体面,做事儿可真不讲究。好福气攀上个军长女婿,占便宜没够,还直接住进女婿家。哼,真不像话,也不怕闺女在婆家难做人。” “这周军长也是,亲爹亲妈不接来享福,倒让岳家登堂入室了,疼媳妇儿疼到连亲爹妈都不要了?” 还有的人窃笑:“这孙子孙女跟外公外婆亲成这样,孩子爷爷奶奶心里能没点疙瘩?” 孩子都是谁带跟谁亲,她们当奶奶的,想多带带孙子,儿媳妇还不一定乐意呢。 “等着看吧,时间久了保准出问题。” 花大姐见大家越说越过分,眉毛皱紧。 “大家都是带过孩子的,孩子是那么好带的吗?西西白白那么乖,一看就知道人家外公外婆费了不少心思。” “再说了,人家周军长怎么了?他疼媳妇、对岳家好,可人家是军长!你们一口一个‘不像话’,来,让我听听,你们嘴里这么‘像话’的自家男人、儿子、女婿,都是什么级别啊?” 这话实实在在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说得最起劲的几人张口就要骂人,等看清说话的是谁,又都讪讪闭上嘴。 第569章 花大姐的男人是师长,比她们家里那位级别高多了。 别看大伙儿刚刚讨论得欢,真到了林振邦夫妻面前,照样一个屁都不敢放。 花大姐冷哼一声,抱着自己孙子就走。 被嘲讽了一通的大爷大娘们心气不顺,一扭头,就见自家儿媳脸上若有所思带着点羡慕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那么舍不得你爹妈,就趁早给我滚回娘家去!我的孙子,绝不允许让外姓人带!” 被当众训斥的嫂子们低下头,默不作声。 她们当中,不少人其实也和娘家父母感情很深,也动过接父母来大院住几天的念头。 可别说婆家不同意了,就连娘家的兄弟都不乐意。 这年头儿子在,父母却去出嫁女儿家住,那是要被街坊四邻和亲戚朋友戳脊梁骨、说成不孝的,整个家族都抬不起头。 这天林纫芝没去大会堂,在工艺美院上完课就回了大院。 车子经过小广场时,她特意靠边停下,想着顺路把父母和两个孩子接上。 瞧见个熟人,她笑着摇下车窗打招呼:“花大姐,又带孙子出来玩啊?” 当初来京市的火车上,她们同个车厢也算有缘,没想到还能在大院里重逢。 “可不是嘛,这小皮猴,现在每天闹着要出来找西西白白玩呢。” 花大姐笑着拍拍孙子的脑袋,犹豫了会,还是走近车窗,压低了声音。 “林同志,我说这话不是想挑拨什么,就是给你提个醒,你心里有个数,免得哪天有人跑到孩子跟前乱嚼舌根……” 她把前些天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简单地跟林纫芝说了说。 林纫芝听完无语,除了少数心存恶意的人,对于那些老封建,要说多气倒不至于。 即便到了后世,九年义务教育普及了那么多年,照样有不少人思想守旧得跟大清人穿越重生的一样。 更别提现在这年头,文盲率还高着呢。人们从小接受的就是那套观念,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不过,她回头还是把这事儿跟父母提了一嘴,免得人家都在背后说闲话了,他们还一无所知地傻傻笑脸相迎。 俞纹心恍然大悟:“我说呢,最近怎么主动跟我搭话的人少了,之前一个个热情得跟什么似的。” 林纫芝眉头微蹙:“爸,妈,有人当着你们面说什么不中听的了?” 林振邦摆摆手:“那他们倒不敢。日子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自己真是太善良了,要是给那些人知道自己每天过得多快乐,他们不得半夜酸得睡不着? 要不是怕老爷子生气,林振邦都想去改姓“福”了,福振邦,福真棒,一听就知道他很幸福。 俞纹心却是越想越气,她自个儿被人说两句没什么。可那些人千不该万不该,咒她囡囡夫妻不和、婆家不喜!这简直是在拿刀戳她心窝子。 连带着看自家丈夫也不顺眼了。 “老林!你那工作调动的事儿,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要是人家单位真不想要你,你也别硬挺着,我又不会嫌弃你。咱俩外孙都有了,就凑合过呗。” “你要是没工作了,咱们回头就在大院附近买两处小院子,一处用来住,一处拿来看,加上大院,三边轮流住,我气死那帮嚼舌根的!” 林振邦:“……” 该死的长舌公长舌妇,自己家里一地鸡毛,就来破坏他这美满家庭。 他赶紧顺毛:“媳妇儿,媳妇儿你别急。老周早就催我去上班了,那我不是想多陪陪你和孩子们嘛。”语气还有点委屈。 “陪什么陪!”俞纹心眼睛一瞪。 “男子汉大屁股,你是不是看咱囡囡功成名就,不需要你帮扶了,你就松懈了?林振邦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俩外孙还不到三岁,你这个当外公的不努力打拼,难道以后要让孩子去求人办事吗?” “我负责囡囡外孙的生活和教育,你给她们铺好前面的路,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享乐主义要不得啊,同志!” 俞纹心恨铁不成钢地点他:“你想想,万一以后西西白白想搞科研,或者需要这方面的关系,难道还得绕个弯,去求他们二爷爷吗?到时要你这个亲外公有什么用!” 林振邦被媳妇训得蔫头耷脑,一听这话,一个激灵坐直了。 “那不行!我有用!我可有用了!” “有我在,哪儿轮得到他老周!” “这才对嘛,”俞纹心声音柔下来,轻轻摸摸他的头,继续灌输。 “你跟亲家公虽说赛道不同,可人家进军委了,也算是走到职业顶峰了。你这个当外公的可不能输给人家,怎么着也得是个学部委员(后来改称‘院士’)吧,这样勉强打个平手。” 林振邦觉得有道理啊,不然以后孩子被人问起“你外公是做什么的”,说不出口怎么办? “媳妇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前段时间确实太松懈了。” 林振邦一脸愧疚,保证道:“媳妇儿,囡囡,你们放心,评不上学部委员,我绝不退休!” “对啦!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西西白白以后肯定以你为荣。” 林振邦瞬间打满了鸡血,花也不伺弄了,电视也不看了,当即回房间加班工作,月亮不睡我不睡,我给乖孙挣地位。 林纫芝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神,给她妈比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俞纹心矜持地抿嘴一笑,深藏功与名。 那天之后,军属们面上还是相安无事,可大院人员基数太大,少不了有几个拎不清的。 这天林振邦在小广场,突然被拦下了。 第570章 林振邦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眼白浑浊,目光闪烁。 心里直嘀咕,他也不认识这人啊。 “那个…”中年男人在称呼上犯了难,想了想,道:“小俞她男人,那辆黄色玩具车是你做的吧?你照着样儿,给我孙子也来一辆。钱不是问题,用木头就成,但得比那俩娃娃的更好看、更威风!” 林振邦嘴角抽了抽,用木头还想比金属更威风,他就是鲁班再世也无能为力啊。 “大爷,那是我送给外孙的礼物,是心意,不是买卖。我本人是不干这个的,您另找他人吧。” 中年男人眉毛一拧,不乐意了。 “咋?看不起我?我都说了钱不是问题了。我儿子是副团长,有单位有门牌号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还怕我赖账不成?” “真不是钱的事儿,我接下来工作很忙,实在没时间。” 就算有时间也不做,两个宝贝蛋就喜欢独一无二的,要是知道他给别人做了,那不得自个儿生胖气?他可舍不得。 中年男人压根不信,这人能有啥正经工作?他的工作不就是吃女婿软饭? 这老两口自打搬进来天天都在带娃,怎么可能没时间!分明就是搪塞他。 他又耐着性子说了几句软话,自认已经够降尊纡贵了,见林振邦还是油盐不进,火气就上来了。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呢。都说了给钱!给钱!你存心瞧不起我是不?” 中年男人鼻孔朝天,优越感十足:“是!我儿子职别是比你女婿小点儿,可那是我亲生的种!亲生的!你一个靠着脸皮、靠闺女攀上高枝儿的……” 他早就看不惯林振邦了,平时穿得人模狗样,一副斯文文化人的派头,每次来小广场,总有几个老娘们儿偷摸拿眼瞟他。 呸!装什么大瓣蒜!面上光鲜,谁知道内里多腌臜。长得倒是人五人六,干的事儿可真不地道。 话也就越发不中听:“小俞她男人,我虚长你几岁,今天就托大,说你几句实在话。你私下接点活计,赚了钱贴补家用,在你女婿面前也能挺直腰杆不是?” “你要是给我的车做得好,老子一高兴,说不定还能给你介绍顾客。虽说现在是一国营二集体,不三不四干个体,名声是不好听了点,可怎么着也比你现在这样死皮赖脸带着婆娘,趴在女婿身上吸血强吧?” “说句难听的,你这是把咱老爷们的脸都丢尽了!男人顶天立地,养家糊口才是正经。像你这种光有张脸顶屁用?里头不行,那叫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这位同志,”林振邦眼睛微眯,反而笑了笑,“我林振邦行不行,我媳妇儿知道就行。倒是你…” 目光在对方腰腹以下停留了瞬,笑容意味深长,“瞧你这面相,一脸晦气,火气又旺,年纪也不算大,就已经‘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了?” “啧,这毛病可拖不得,咱有病就治,别为了脸面硬撑着啊。” 又刻意瞟了眼对方的裤裆,惋惜地摇摇头,气定神闲地走了。 中年男人一开始没听懂那文绉绉的话,直到周围看热闹的人在他下身扫来扫去。 尤其是那几个平时没少被他用眼神占便宜的大娘和小媳妇,脸上都是嘲弄和快意,互相挤眉弄眼,窃窃私语。 他明白过来了,额头青筋直跳,下意识就要揪住林振邦算账,可哪里还有人影? 怒火无处发泄,周围人指指点点,气得他差点原地爆炸。 第571章 家属委员会的副主任很快收到风声,家属院的风气向来被视为部队风气的延伸,必须保持高度团结。 像这种私下非议高级军官家属,还带着明显负面情绪的闲话,一个处理不好,很容易上升为军官之间、甚至部队之间的矛盾。 往严重了说,这就是破坏部队团结,制造内部分裂。 副主任不敢怠慢,赶紧去找了司令夫人。周军长这级别太高了,不像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她可不敢擅自拿主意。 听完汇报,丁夫人眉毛紧皱。 “先把最开始传闲话的那几个揪出来,一对一进行严肃谈话,好好上上思想教育课。那个什么想订车还出言不逊的老头,让政治部直接找他儿子谈话通报。” “一个个无法无天了还,肆意抹黑军官家属,把部队大院当什么地方了?还当是乡下场坝吗,任他们想说啥就说啥!” “你这边也有责任!新来的这批军属不懂规矩,你就得把工作做在前头。多组织几场学习会,给他们紧紧皮,让他们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她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过阵子,评比检查小组就要下来了,关键时刻,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咱们一锅好汤。” 家属院评比直接关系到部队政治工作的评分,是部队建设的一部分,整个军区上下都很重视。 当初林昭华当司令夫人的时候,在全军跨军区评比中,京市军区大院可是蝉联了好几届“先进家属集体”的。 今年算是丁夫人上任后的第一届,要是她一来,这保持多年的荣誉就没了,别人会怎么看她?怎么看她家老丁? 丁夫人气得要死,荣誉拿到手,那是集体和组织的功劳。 可一旦拿不到,首当其冲被问责的,绝对是她这个司令夫人兼家属委员会主任! 被殃及池鱼的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她想了想,有人可以帮她出气啊。 “要是接下来,周军长那边有什么动作,你们就当不知道。” 以丁夫人对周湛的了解,周湛能让那几人等到秋后问斩,都算他们喜丧! 对于这一嘱咐,副主任一头雾水。 这周军长岳父不是反击了吗,还别说,文化人骂人就是不一样。 这周军长还要干嘛? 总不能他还要亲自下场吧? —— 下班时间,大院主干道上车来车往,一辆红旗车靠边停下。 警卫员打开后车门,一个男人迈步而下,军装外套最上面两颗扣子松开着,透着股混不吝的散漫劲儿,手插着裤兜晃悠到小广场。 “哟,都在呢?” 周湛开口,“挺齐整啊,这‘大院粪坑’今儿又聚众品尝什么新鲜‘热乎料’了?说出来也让老子听听,长长见识。” 中年男人今天出门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笑话他,心里正憋屈着呢,看到来人是罪魁祸首的女婿,脸色更难看。 “周军长,你这话就说得过了吧?这小广场是给孩子活动的地方,怎么好这么说话……” “多稀奇啊,要不是您提醒,我还以为这地儿是专门给你们这帮人倒粪的呢。整天一张嘴就是喷粪,脑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跟被屎糊住了一样。” 周湛扫了眼男人,故意在对方下腹处顿了顿,嗤笑一声。 “哦,想起来了。就是你腆着个脸跑我岳父跟前,骂他不三不四,说他丢脸、不中用是吧?” “我呸!放你祖宗的连环螺旋屁!还想要玩具车?我看你长得就像个玩具,整个儿一给人逗乐的玩意儿。” 第572章 “都给我听清楚了!我岳父岳母,那是我周湛特意请来的,我每个月上赶着给二老孝敬钱,可人家自己有高工资和高退休金,愣是不收呢~~” “我媳妇儿,那是他们捧手心养大的明珠,是我心尖尖上的人,她爹妈就是我亲爹妈,我孝敬他们、给他们养老天经地义,我光荣!我骄傲!轮得到你们这些自家炕头都烧不热的玩意儿说三道四?” 他眼刀挨个刮过脸色发青的几人,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是不是你们自己家儿子不顶用,闺女不孝顺,不给爹妈钱花,你们得看脸色过日子,所以就觉得天底下父母都跟你们一样窝囊,得让别人倒贴才能喘气?” 有位大姐听不下去了,语气不满。 “周军长,你这话也太难听了!是,我们说几句闲话是不对,可那不也是无心的吗?又没真碍着你们家什么事儿,你何必这么不依不饶、咄咄逼人。” “哟呵,还有闲心替别人抱不平呢?先看看自己屁股擦干净了没。” 周湛脸色沉下来。 “就是你吧?咒我跟我媳妇儿夫妻不和,说我媳妇儿不讨公婆喜欢?怎么,是自己男人不顶用,还是自己在家没地位,非得在别人家事儿上找点优越感?” “一群臭味相投的狗东西,我看你们就适合当饭搭子,他吃她拉的,她吃他拉的,谁也别嫌谁,省得还得去茅厕抢吃的!” 几人被他骂得脸都绿了,周湛又往前逼近一步,出声警告。 “我再听见谁,不管公的母的、老的少的,只要是在背后嚼我家里人的舌根,老子亲自找他家男人聊聊。我倒要问问,是怎么管的家,让自家军属闲出屁来编排军长家属!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慌张地胡乱点头。 “没吃饭啊,听清楚没有?!” “给我大点声!都能说闲话了,就是给你们吃太饱了!” 稀稀拉拉的应答声争相响起。 见男人没再有指示,大家忙不迭仓皇散了。 周湛抬头环视一圈剩下的人。 还好,俩胖宝宝不在这儿,可不能影响他在孩子心里文质彬彬的形象。 一转眼,对上媳妇儿佩服又震惊的眼神,脸上戾气瞬间收敛,脚步轻快上前。 不自觉带上笑,“媳妇儿,你啥时候来的啊?” 林纫芝的吉普就跟在周湛身后,赶上了现场直播。 要是骂人能比赛评奖,周湛肯定得奖,还是最大的那个奖,诺贝尔一直讲! 她羡慕地盯着男人鼻子下那两瓣肉。 好想用这张嘴活一天,简单的嘴臭,极致的享受。 目送小夫妻甜蜜离去,剩余吃瓜群众还有点恍惚,感觉耳朵和精神都受到了污染。 在这住了十几年的老军属们毫不意外,也就是这群新来的没见识过周湛的战斗力。 麻雀斗公鸡,自不量力。 丁夫人听完副主任绘声绘色的复述,乐得狂拍大腿。 该!敢去周湛家人跟前撒野,当时你是爽了,事后让你更爽! 周湛一骂成名,向阔别了14年的军区大院,宣告自己的强势归来。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周湛手下的师长、团长们自然也知道了,顿时老大不乐意了。 他们万岁军由这么一位年轻有为的军长带领,明摆着上面对他们寄予厚望。 嫂子还是林纫芝这么能耐的人物,弟兄们走出去可长脸了。 现在倒好,嫂子和嫂子父母竟然让人欺负到头上了,这是不把他们万岁军放眼里啊! 几个团长、营长,在领导的默许下,当即就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对抗赛,专挑那几个嘴碎军属所在部队的单位切磋。 这次说闲话的军属,家里男人都在其他兄弟部队,毕竟本军军属可没那个胆子非议直系领导。 那几个部队的领导们感觉天塌了,你们自个想找死,他们还想活呢! 好好的去惹这个活阎王干嘛呀,你是有他能打,还是有他能骂啊? 脑袋空空啥都没有,活该挨锤! 为了平息周湛这边的怒火,也为了好好管教管教底下人,这些领导不仅一口答应对抗赛,还主动加了好几场。 管不好家里是吧?那就是欠练! 中年男人的儿子更是被重点关照,拖着浑身酸痛的身体到家,二话不说就开始给他爹收拾行李。 现在是走一个,再不采取行动,下次全家都得一起卷铺盖走人。 中年男人这才知道严重性,再不情愿也只能应了。儿子在部队,他回村里还是那个人人尊敬的老太爷。儿子前途要是没了,他可就什么都没了。 临走这天,花大姐看到拿着大包小包往门口走的中年男人,声音故意拔高了些。 对着身旁几位军属道:“哎,你们刚才不是问我老林同志去哪儿了吗?人家啊,是回苏城老家啦。” 中年男人脚步一顿,幸灾乐祸。 他被赶出家属院,林振邦也没讨着好,这不就被女婿赶走了?大家都一样! 花大姐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得刺耳。 “老林同志不愧是林同志的爸爸,就是优秀。要不是俞姐和我说,我都不知道,人家竟然是造飞机的专家!等把苏城的工作处理好,马上就要调到华科院喽。” “啧啧,真有本事的人就是低调,不像某些人,整天嘴上挂着大道理,一问起他有啥成就,哎哟,居然是零耶!” 众人都惊了,重复问了好几遍才敢相信。她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华科院不一般。 那是国家最高科研机构,集齐了全国最聪明的脑袋,现在被视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们,削尖了脑袋都未必能进去。 再看那中年男人,脸色扭曲得不成样,背影仓皇又狼狈,众人齐齐唾了一口。 可算走了! 整天不是对别人评头论足,就是用那黏腻恶心的眼神打量人,活该踢到铁板! 周军长干得好,为民除害! 第573章 林振邦工作调到京市,长风厂分的那套房子自然要收回。他把家里的东西仔细归置了遍,该寄寄、该送送、该扔扔。 一些带不走却颇有价值的物件,单独收在一个箱子,存放到苏城另一处院子,那是俞纹心当年的嫁妆之一。 他这次是调任华科院某研究所所长,正厅级,享受配车待遇,分的房子是中关村的专家楼。收拾好的行李,都直接寄往了新地址。 离开前,林振邦和长风厂的老同事和徒弟们热热闹闹吃了顿散伙饭,又回沪市看望了父母,还和那位给他寄郁金香花球的老友聚了聚。 诸事妥当,他一身轻松,意气风发地登上了返回京市的火车。 当林振邦在华科院努力为外孙们挣地位的时候,时间来到八月中旬,林纫芝的绣品完工了。 方局长正准备下班,就被叫来验收,他很懵,“这、这就完成了?” 林纫芝表示,只能怪助理们太给力,卷得她这个主创不死命干都不好意思。 方局长喜不自胜,看来这次自己能最早交差了。 之前他也经常来看进度,虽然只是平面的绣片,但不难看出林同志的手艺和用心,质量没话说。 “林同志,你的水平我一百个放心,哪用着急忙慌的,明天再……” 话说到一半,目光瞥过墙上那幅完全展开的巨幅绣品,喉咙仿佛被扼住了。 作为国管局的局长,他看过无数幅名家名作,还经手过不少传世古画。 可第一次遇到一幅作品,仅仅是站在它面前,就觉得身心都在震颤。 苏叶几位助理非常能理解方局长此刻的心情。 就在刚刚,巨大的绣绷第一次被完全立起来时,她们几人第一反应除了极致震撼,就是恍惚和难以置信。 然后才是骄傲自豪,她们居然参与了这么一幅惊天巨作的绣制! 哪怕她们负责的都是不重要的边角活,可就是与有荣焉,足够她们铭记一生了! 吴清薇眨了眨眼,口型比划着和几人打赌,猜猜方局长要多久才能回神。 被念叨的方局长咽了咽喉咙,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林同志,您真是我的贵人啊。”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寄希望于一个优等生考一百分,这个学生却直接交出一份完全超乎想象的完美答卷,完美到打一百分都算是一种玷污。 目光还是紧紧被吸在绣面上,随口问了句:“林同志,这幅作品叫什么?” 林纫芝说了个名字,继续道:“灵感来源于《保卫黄河》这首歌。” “保卫黄河…保卫…家乡…” 方局长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半晌没再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头看向林纫芝,眼睛早已通红。 突然开口,“我的本名,叫方承业。” 方局长出生在河北的一个偏远山村,村子建在山谷里,整个村都姓方,村名就叫方家峪。 他父亲是秀才,科举废除后没能继续往上考,便在村里开了间私塾,自己教书。给他起名“承业”,盼着他也能当个教书先生。 一九三九年,他十六岁。 那天,天还没亮透,他就去后山深涧给生病的母亲采药。等他再归来时,村子已是人间地狱。 浓烈的血腥味和烧焦味令人作呕。 槐树下,村长和几个叔伯被铁丝穿过锁骨,连成一串,就那么吊着。 树干上绑着女人们,衣服扯得稀碎,身下插着火烧的柴火棍,木刺上挂着血肉和婴儿残体。 第574章 地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身首异处,有的烧得焦黑,有的被牛马践踏得骨骼碎裂,有的胸腹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 小河上浮尸密密麻麻,几口水井数具相叠,四肢弯折扭曲。 方承业疯了似的扑上去,在尸体堆里翻找,他看到了父母、大哥大嫂和侄子侄女。 还有妹妹,她蜷缩在墙角,指甲几乎全抠断了,泥墙和地上满是挣扎的血痕,眼睛睁得大大的,至死都没闭上。 在废墟和尸体间来来回回地寻找,一遍又一遍,从天亮到天黑。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事实。 整个方家裕,上上下下八百多口人。 除了他,没有一个活口。 后来方承业才知道,方家峪并非战略要地,只是一次鬼子“三光”扫荡中,随手选中的牺牲品。 “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情感,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 16岁的少年跪在村口的石碑前,刻下一行小字,极深极深。 “方家峪,民国二十八年腊月初七,殁,遗民一人。” 背起行囊,告别故土,他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 一路上都是烧焦的村子城镇、炸断的桥梁、饿殍遍野的道路,以及和他一样失去一切、目光呆滞的人们。 “…一起逃难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被炸死了,有的是饿死,有的是病了没撑过来。” “还有的…是亲人都死了,国家要亡了,也不想苟活了……” 方承业知道哪些草药根茎捣碎后有剧毒,采到想要的草药后,他把身上最后半块干粮给了个孤儿。 “…也是那天,难民的窝棚里来了几个人,穿着灰色军装,说他们是延安来的宣传队。我想着,再听首歌也不错,就当是给自己送行了。” 宣传队的人站上小土堆,他们不是在唱,而是在吼,振臂高呼地呐喊。 “……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华国!” 激昂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雄壮的乐声不停回荡,焦土残村、荒野遗骸的画面轮番浮现,方承业浑身剧震。 第二天,宣传队继续朝北,往枪炮声最响的地方走。队伍里多了个瘦骨嶙峋的身影,穿着件极不合身的军装。 “诶,小孩儿,你叫啥名儿?” 小战士面容坚毅,一字一顿地回答: “方、家、峪。” “哪里人?” “方家峪。” …… 身旁有人递上一块手帕,方局长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承业、承业,他终究还是辜负了父亲的期待,义无反顾地踏上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这一走就是大半辈子,他也年近花甲。 方家峪湮没在历史洪流里。 方家峪还在那儿立着。 方局长顾不上泪痕,声音哽咽,紧紧握住林纫芝的手。 “这个名字很好…真的很好。” “这首歌,到今年刚好诞生整四十年了,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啊…” 他喉咙滚了滚,努力平复心情。 “林同志,这幅作品,真的、真的很有意义,谢谢您,谢谢!” 作为母亲河,黄河本身就是一个永恒的创作母题,是无数艺术家反复歌咏的对象。 当初林纫芝选定这个主题时,方局长只觉得稳妥、大气,并未多想其他。 可此刻,他突然觉得,或许不是他选择了林纫芝,而是林纫芝选择了他。 对方能给他带来多大的事业帮助,这会儿都不重要了。 他的职业生涯中,能有幸从零挖掘、亲眼见证这幅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不朽作品诞生,这辈子已然足矣。 ———— 九月,秋高气爽,大会堂外围高度戒严。 第575章 今天是为建国三十周年献礼作品的揭幕仪式,警卫、工作人员和媒体记者都早早就位。 中央大厅里聚满了人,军政最高层的领导们站在最前方,后面依次跟着受邀献礼的画家、书法家、工艺美术师们。 一幅幅精彩绝伦的作品在众人的观摩下一一呈现,终于来到了全厅的最后一幅。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陪同在大领导身旁的女人身上。 比起其余五六十岁、甚至更长的艺术家们,她实在是太过年轻,宛如一堆古朴温润的玉石之中,骤然闯入颗光华璀璨的明珠。 几位德高望重的国画大家、书法大家,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审视。林纫芝在苏绣界的名号,他们自然有所耳闻。 她能受邀参与献礼任务,并不令人意外,甚至喜闻乐见,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是好事。 他们真正好奇的是:林纫芝的作品,还是初次进入中央大厅的苏绣,何以能压过他们一众大家,被安排在揭幕仪式的最后,作为压轴呈现? 万众瞩目中,覆盖在巨大绣架上的暗红色绒布被两名工作人员拉开,大厅先是响起一片齐整的吸气声,然后便陷入寂静。 巨幅缎面上,黄河如巨龙浩浩荡荡倾泻而下,犹如万马奔腾,浊浪排空,轰然炸开。 层层叠叠的白、灰、蓝、金丝线,以虚实乱针和旋针,绣出沸腾的水流、迸溅的白沫,还有那氤氲弥漫的飞雾。 绣架前的众人恍惚觉得有冰冷的水星子扑溅到脸上,下意识地眯起眼,后退半步。 看着看着,耳朵里竟似真的有响动,轰隆隆的,闷雷一样从绣布里头滚出来。 从壶口处的浊黄,到中段的浑黄,再到汇入平原后渐变青灰,直至辽远天际的苍灰,散套针层层晕染。 赭石、铁灰和土黄丝线相糅,乱针、施针和滚针并施,堆叠出两岸粗粝的岩壁。擞和针配上打籽绣,点染岩间的颗粒肌理。 几缕特意捻转的丝线,形成一个个湍急的漩涡,翻涌蓄劲,雄浑气势排山倒海,扑面而来。 大厅里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空气像被绣面上的水汽浸透了,沉甸甸的。 大首长久久凝视,声音微颤。 “小林同志,这作品…叫什么名字?” “《黄河在咆哮》。”林纫芝轻声回答。 闻言,最前排的好几位领导,眼眶倏地红了。有人迅速别过脸,飞快按了按眼角。 他们这一代人太清楚,简单的五个字背后,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1939年,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华夏大地战火连绵,大片国土接连沦陷。黄河不只是地理的河流,在乐谱中发出民族宁死不屈的呐喊。 国难当头,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千万同胞尸作基,百万将士血为墙; 莫问骸骨归何处,万里神州皆墓陵! 那时的黄河咆哮不是一道风景,而是战士们冲锋陷阵的号角,是四万万同胞退无可退的怒吼,是无数人救亡图存的时代最强音。 人群里,不知是谁,轻哼起那句刻骨铭心的旋律:“风在吼,马在叫……” 声音低哑,不成调。 旁边的人却下意识接上,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如同回忆的浪花,一朵朵汇入,形成澎湃的合唱。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四十年了。 四十年,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如今站在这里,站在大会堂敞亮的大厅里,脚下是光洁的大理石,窗外是京市秋日高远的天。 透过墙上的巨绣,他们听到了1939年的黄河,以及更古老的河床上传来的、从未停歇的轰鸣。那是中华民族磅礴不屈、百折不挠的血脉在奔流。 五千年风云激荡,九万里山河依旧,无论历经多少劫难,它只管这么奔着,冲着,吼着,一往无前。 大首长拍拍林纫芝的肩,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目光温和,满是赞赏。 “小林同志,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能有这样一幅极具象征意义的巨作,为祖国三十周年诞辰献礼,是大会堂的荣幸。”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四十年前,黄河在咆哮,是叫我们站起来!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四十年后的今天……” “我们站在这里,听黄河还在咆哮。它这次在吼什么?” 他略微提高音调,目光灼灼。 “我想,它是在吼,我们不能停!” “历史的河床在这里转弯了,前面的路,要闯,要改革,要开放,要告别旧路,更有自信、更有力量地继续奔流!” 话音一落,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林纫芝跟着众人一起用力鼓掌,心脏在胸腔内跳得极快。 有作品被深刻读懂的欣喜,有身处历史转折点的激动,更有对民族伟大复兴必将实现的骄傲和坚定。 大首长手掌向下压了压,笑容和蔼。 “没有我们这些优秀艺术家们整整一年的呕心沥血,就不会有今天大厅里这些雄伟壮丽的佳作。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我们所有的大师们。” 大厅内的掌声再次轰然响起。 带着敬意的目光,尽数聚向场中最年轻的身影,此时此刻,大半掌声都为她落定。 几位书法大家、丹青国手释然笑笑,心服口服。 诚然,他们的作品能经过层层选拔进入中央大厅,自然是顶好的。 只是林纫芝的更好。 当艺术技艺臻于化境,最后比拼的,便是入心的情感共鸣,和撼人的思想境界。 《黄河在咆哮》这个名字,堪称神来之笔,将林纫芝的个人艺术创作,嵌入到整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之中。 一幅作品为一个时代立传,瞬间将这本就登峰造极的巨作,升华到一个无与伦比的精神高度。 第576章 “……通知所有单位,组织人员集体收看今晚的《新闻联播》。” 一道指令从最高层发出,逐级下达,迅速传遍了各大军区与各省市政府机关。 当天晚上,京市军区大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却几乎没有声响。 饶是礼堂再大,也容不下全军区所有官兵,只能让各级军官先集中观看,再回去传达给战士们。 14寸的黑白电视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新闻联播》熟悉的片头音乐准时响起。 几位平日里很少露面的老首长也来了,他们白发苍苍,有的坐在轮椅上,身板挺得笔直,面容威严沉静。 日常的国事活动播报过后,画面一转,切换到了大会堂那庄严宏伟的中央大厅。 尽管隔着小小的、带着雪花的屏幕,尽管没有色彩,那幅巨绣所蕴含的磅礴力量依然穿透而出。 黄河之水仿佛真的要奔涌而下,翻滚的浪涛用丝线的光泽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力度。 最前排的一位老首长,身体不由微微前倾,嘴唇紧抿。 镜头缓缓推近,给了绣品几个震撼的局部特写,同时传来记者的提问声。 “林同志,我们都知道,《黄河大合唱》诞生于抗战救亡的烽火岁月。在今天这个和平建设年代,您为何选择用苏绣重现黄河的咆哮?您想通过这幅作品,向今天的人们表达什么?” 直视镜头的女人,有着一副夺人心魄的容颜,可当她开口说话时,就让人再也注意不到其他。 “您的问题很好。很多人看到‘咆哮’,就会想到苦难和牺牲。这没错,我创作时,眼前也总是浮现那些素未谋面、却深受其恩的面孔,总是感到无比亲切。”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我想说,黄河的咆哮,从来不只有一种声音。” “1939年,黄河的每一朵浪花里都浸着血和泪,每一声咆哮都在怒吼:华国,不会亡!” “而今天,1979年,黄河依然在咆哮,它在高呼:华国,不能忘!” “不能忘了我们是从怎样的尸山血海里站起来的,不能忘了我们站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几位老首长眼神死死钉在屏幕上,拳头握得紧紧的,手臂不自觉地颤抖。 电视里,林纫芝的声音拔高了些。 “四十年了,同志们。我们再次站在历史的又一个险峻‘壶口’处,首长同志说,‘要杀出一条血路来!’这句话,就是1979年黄河的咆哮。” 林纫芝向前一步,巨绣上奔腾的河水仿佛在她身后涌动,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今天,我们纪念祖国诞生三十周年,纪念《黄河大合唱》诞生四十周年,最好的纪念方式,就是让新时代的‘黄河大合唱’,响彻在每一个军区、每一个车间、每一片田野、每一个实验室!” “让我们敢为天下先,蓄力腾跃,奔向更开阔的航道!让世界听见,华国的改革大潮,必将如黄河入海,势不可挡!” “好!!!” 一位老首长激动地站起,大喊出声,整个人因用力过猛晃了一下。 陪同在侧的顾参谋长连忙扶住,轻轻拍抚着老首长的后背,帮他平复情绪。 电视上画面定格在林纫芝和大首长握手的瞬间,几位老首长还在热烈讨论,面色通红,手舞足蹈。 顾参谋长看着屏幕上年轻女人的特写镜头,眼里是复杂的敬意。 难怪上面会下达这样一道指令,要求全国机关部门集体收看。 去年中央刚开完会,定下改革开放的调子,可别说民间对个体户普遍抱着鄙夷,就连高层内部,对此也是相持不下。 第577章 在一些老前辈看来,他们和无数牺牲的战友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建立一个没有剥削压迫、人人平等、完全公有化的理想社会。 如今的新路,在他们眼中近乎离经叛道,是路线的倒退,更是对牺牲者和理想的背叛。 大首长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无数的不理解,艰难推动着航船转向。国家此刻正需要一种精神,将全国人民拧成一股绳。 而《黄河在咆哮》这幅作品,出现得恰逢其时。它把抗战的悲壮精神,无缝衔接到了今天建设的豪情上。 它在告诉所有国人,也在告诉世界。 看,这就是中华民族的魂,从前能救亡图存,今天就能改天换地! 顾参谋长目光转向台下,军官们大多若有所思。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前排那个英气逼人的年轻男人身上。 周湛正襟危坐,看得出他有在努力维持着严肃神情,嘴巴抿得死紧生怕自己笑出声。 顾参谋长看得眼热,真是好命的男人。 大首长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林纫芝的这幅作品和今天这番讲话,注定要写进历史。 他欣慰摇头,后生可畏啊。 林纫芝的采访,登上华国所有官方媒体,传入了千家万户,瞬间引发了空前热烈的反响和讨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苏绣感兴趣,但苏绣到底门槛太高,更多的人是想要亲眼一睹林纫芝的作品。 大会堂进不去,于是人潮一窝蜂涌向革命博物馆,《雄关漫道》前再次排起了长龙。 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人头,馆长也麻了。 不是,这一个个的,咋那么闲呢? 都不用上班上学啊! 泼天的富贵都送到家门口了,再接不住就太对不起林同志了,馆长含泪大赚。 另一边不忘连夜向上级申请增派警卫力量,他可不想闹出踩踏事故,喜事变丧事。 那天之后,林纫芝就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受欢迎起来,走在路上偶尔会被行人认出来,激动地上前想和她握手。 大院里的人更是热情,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掷果盈车”,还不是冲着她脸来的。 西西白白则是最大受益人,每次出门玩回来,小裤兜里都被各种水果糖、饼干塞满了。军属们塞了就跑,动作快得俞纹心都拦不住。 就连黑豹豹和白朵朵都跟着“犬犬升天”,莫名其妙天降肉骨头。 林纫芝以为这阵热潮会像先前一样,慢慢平息。 然而这天,8号楼迎来了位特别的客人。 来人四十多岁模样,举止斯文,一身整洁的中山装,自我介绍是邮电部邮票发行局的设计师,姓邵。 林纫芝请他坐下,心里微动。 她听过这位的大名,华国首枚生肖猴票,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只是不知道这位找她有什么事,邮电部和苏绣,听着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系统。 邵设计师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和几张设计草图。 “林同志,情况是这样的。” 他开门见山,“您的作品《黄河在咆哮》自揭幕以来,社会反响非常热烈。各大报社和广播电台都收到了大量群众来信,表示遗憾无法亲眼看到这幅巨作。” 他顿了顿,“经过领导多次会议研究,最终决定将您这幅作品,临时增补为建国三十周年的纪念邮票。” “增补?!”林纫芝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578章 她甚至都顾不上作品能登上邮票是多大的荣誉,满脑子都是问号。 邮票发行,尤其是国庆整十周年这样重大的纪念邮票,计划是何等严肃周密?定稿、印刷都有严格流程,哪能说增就增? 邵设计师笑容无奈,“不瞒您说,我们接到通知时,反应和您一模一样。” 他们为建国三十周年筹备的纪念邮票,原定编号从j44到j48,一共五组,早就全部定稿,甚至已经下厂开始印制了。 现在离国庆只剩半个多月,突然要临时增补一枚,这在邮电部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但大首长的态度非常坚决,指示克服一切困难,加班加点也务必赶制出来。 “……通知下来后,经过专家评议和领导审定,最终决定将您的作品《黄河在咆哮》,收录进j字头序列。” 说到最后几个字,邵设计师望过来的眼神满是热切。 邮电部每年发行的邮票种类不少,主要分普通邮票、特种邮票和纪念邮票三大类。 其中,纪念邮票里的“j”字头,地位最是非凡,专为纪念国家重大事件、杰出人物或重要庆典而发行,不仅设计上要求庄重大气,发行量控制得也极为严格。 有个热爱集邮的丈夫,林纫芝大概清楚j票的分量,一时有点受宠若惊。 就她所了解的,在文化艺术领域里,作品能登上邮票的大师虽然凤毛麟角,但并非没有先例,只是他们登上的都不是j票。 邵设计师继续放炸弹。 “建国三十周年,是国之盛典。这套纪念邮票原定五组,主题分别是g旗、g徽、g歌,欢庆歌舞和现代化成就。现在临时增补的第六组,就是您的这幅。” 林纫芝忍不住捂心口,饶是她知道j票不一般,但也没想到这么不一般啊! 一旦邮票正式发行,她的作品将与以上国家象征并列出现,这意味着她的创作被正式纳入国家叙事,成为了国家文化符号。 她个人的地位和影响力,将到达一个空前的新高度。 果然,祖国母亲的爱就是硬核。 事到如今,《黄河在咆哮》给她带来的回报与收获,早已远超预期。 其中固然有作品本身足够出色的原因,但更多的是赶上了时代转折的好时候。 对此,林纫芝接受良好。 古来成大事者,向来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她不过是风禾尽起,受之无愧,不胜荣幸。 “我需要配合做些什么?”林纫芝问。 “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我们需要您签署这份授权同意书。另外就是……” 邵设计师将几张设计图铺开。 “因为时间非常紧张,我自行截取了您作品中我认为最能体现民族精神与力量的几个局部,请您看看对构图、颜色,还有截取位置是否满意?” 林纫芝接过,仔细看了下主图方案。 点了点头:“你选的这个角度很好,我没意见。” 邵设计师笑意更深,能得到原作者的首肯,就是对他专业能力最大的肯定。 “那林同志,咱们初步先这样定下。等邮票正式印制完成,我们会第一时间将首日封和纪念证书送到您手上。” 送走邵设计师,林纫芝心情非常好。 这件事她暂时不打算告诉周湛,到时给他一个惊喜。 大院围绕着林纫芝的热议好不容易平息下去。可没两天,众人又双叒在电视上看到了林纫芝的身影! 9月21日,林纫芝再次来到大会堂,她感觉自己来这里就跟回家一样。 这不,一看到她,一位面熟的工作人员就凑上来,悄悄往她手里塞了几块糖。 “林同志,表彰大会时间挺长的,您先补点糖分。” 林纫芝失笑,早上出门前,西西白白也踮着脚往她口袋里塞了好多糖,生怕妈妈饿到。 她拿出几颗递给小姑娘,眨了眨眼。 “好,我们交换。” 小姑娘红着脸走了,她决定这几块糖要供起来,每天起来摸一摸,说不定能沾点林同志的才气和好运呢。 今年,全国妇联恢复了“三八红旗手”和“三八红旗手集体”的评选表彰。 林纫芝也是接到通知来领奖才了解到,“三八红旗手”虽然和“三八”妇女节紧密关联,但具体的表彰大会日期,会根据当年的工作安排、国家重要活动等因素灵活调整。 比如今年是运动后恢复评选的第一年,为了迎接建国三十周年大庆,特意把表彰大会安排在了国庆前夕。 获选名单是早早确定的,林纫芝这次入选,是对她过去几年历次突出成就的综合性表彰。 这回,林纫芝的座位被安排得非常靠前。 有多前呢? 嗯,她前面那排坐着的,全是国家领导人。 领导和妇联高层分别致辞后,授奖仪式正式开始。 今年评选出的人数众多,三八红旗手近九千人,三八红旗集体一千多个。 为了简化流程,采取了现场授奖与地方代授相结合的方式。 其中一百多位标兵是由领导们亲自颁发的,林纫芝拿到的就是“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这个称号对她日后评职称、提干很有用。 林纫芝是第一批上台的,一看到她,几位领导就忍不住笑。 “小林同志,又见面了。” 林纫芝也笑。可不是嘛,半个月前才刚见,地点都没换。 第579章 一位相熟的领导将奖章和证书递到林纫芝手里,拍拍她的肩膀,语气熟稔。 “好了,快下去吧,给后面同志腾位置。” 没办法,实在太熟了。 官方的那些鼓励话、表扬词都说遍了,感觉林纫芝能拿的荣誉也基本拿遍了,他们实在不知道还能再鼓励她什么。 而且几家人私下都认识,周老爷子也在这呢,周围还围着一圈媒体镜头,在台上尬聊也很奇怪。 林纫芝乐得轻松。 回到座位上,悠哉悠哉地等颁奖仪式结束,顺便观察台上各位领导长辈们工作。 还别说,这领导也不容易啊。 周老爷子都这年纪了,也得一直站在那儿,微笑面对每个人,还得根据不同对象说几句贴切的话。 林纫芝看着都觉得累,她感觉老爷子对自家儿孙们(除了俩宝贝蛋)一年到头露出的笑容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几个小时多。 周家儿孙们:“…终究是我们错付了。” 到了下午接见标兵的环节,领导们按流程和林纫芝交谈。 周老爷子中午琢磨了半天,既然其他方面都没什么新鲜话可聊了,那可以聊聊孙媳妇的娘家人嘛! 林纫芝肯定不能放过这机会呀,林家和俞家离开京市太多年了,京市领导们只熟悉长辈那代人。 她当即简明扼要介绍起林振邦的履历,也不图什么,就是先混个耳熟,以后遇上的时候不至于完全陌生。 林纫芝见好就收,大概提了提便把宝贵时间留给其他标兵。 这批标兵大多四五十岁,是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她们在领导们带领下,亲手把国家从一穷二白建设到今天这样。 此刻近距离见到真人,很多人情绪都有些激动,甚至热泪盈眶。 林纫芝在一旁静静看着,很受触动。 她知道自己永远做不到像这些人一样大公无私、不求回报,因此更加敬佩。 这时,有人小心提出。 “…能去看看林同志的作品吗?” 周围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回她们进京,知道能来大会堂后,很多人都想亲眼看看这幅在全国范围引起轰动的《黄河在咆哮》。 领导们笑笑,欣然同意,当即领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往中央大厅走。 真正站在巨绣前,大家才体会到什么叫身临其境的震撼感,看林纫芝的眼神都带上了不可思议。 这真的是人的手能绣出来的吗? 不少人下意识看看自己的手,怎么她们的手连筷子都夹不稳! 这么多人喜欢自己的作品,林纫芝也挺开心,站到最前方做解说,解答大家提出的疑问。 以林纫芝如今的声望和地位,标兵们虽然很想结交,但都不太敢直接上前。 这会儿见她这么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鼓起勇气搭话的人越来越多。 熟络了后,有个标兵突然一拍大腿。 一脸心痛,“哎呀!我的相机落在宾馆了……” 林纫芝理解她的遗憾,就像到了旅游景点一定得打个卡,表示自己“到此一游”。 可惜她今天也没带相机。 正想着,一位秘书模样的人递上一个相机,林纫芝顺着看去,不远处的周老爷子调皮地眨了眨眼。 这还是周湛提前叮嘱的,他自己来不了,就拜托老爷子帮忙拍下自己媳妇儿拿标兵的英姿。 那人接过林纫芝递来的相机,已经够惊喜了,下一秒就听对方问:“你想合影吗?” 那肯定想啊! 以《黄河在咆哮》如今的火爆程度,她们能在这里拍张照,回去就足够显摆了。 现在竟然还能和原作者本人合影?这回去不得被全单位、全家属院的人羡慕死! 于是,林纫芝站在巨绣前,化身人体雕塑打卡点,和每一位标兵都拍了合影。 这时期的相机,顶上大多插着一个方砖似的闪光灯,拍照还没有防红眼功能,随着“嘭”的脆响和刺眼的强光,照片就定格了。 拍多了,林纫芝面对闪光灯都能做到眼睛一眨不眨,基本具备了女明星的职业素养。 即使每人都很有分寸地只拍一张,奈何人数太多,后面周老爷子又找人凑了好几卷胶卷送来,才勉强够用。 大家心里过意不去,胶卷可不便宜,提出一起凑凑,把钱补给林纫芝。 林纫芝忙摆手,佯装生气。 “各位姐姐能喜欢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大家同一批评为标兵更是缘分。朋友之间哪用算得这么清楚?一张照片而已。” “就是得麻烦大家留个地址,等照片洗出来,我给你们寄去。” 如果说标兵们之前对林纫芝更多的是敬佩和仰望。 这一整天接触下来,见她又是全程配合合照,又是贴心寄照片。 不禁对她多了几分亲近和怜惜,看她就跟看自家妹妹和女儿一样。 有人忍不住念叨,“芝芝啊,你这孩子,心也太实诚了。以后可不能对刚见面的人这么好,太容易吃亏了。” 林纫芝心里微暖。 她做这些,固然是因为真心佩服这些在各行各业做出卓越贡献的女性前辈。 另一方面,她也觉得朋友多多益善。 有时候站得太高,反而容易看不清底下的风景。 多结识些不同领域、不同圈层的人,听听不同的声音,她才能永远保持清醒,不被一时赞誉迷了眼。 ———— 翌日,苏叶几人根据地址一路找过来,眼前赫然是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还有那进出有序、牌照不凡的车辆。 几人面面相觑。 “…会不会是林老师地址给错了?” 这次林纫芝能够提前并且圆满完成任务,四位助理帮了她大忙。 最近自己终于闲下来了,想着在她们离开前邀请来家里吃顿饭,算是表达谢意,也是践行。 苏叶定了定神,摇摇头:“应该没错,我记得林老师的爱人确实是军人。” “那、那咱们怎么进去啊?” 另一个助理看着门口卫兵一一拦下车辆行人仔细检查,心里直打鼓。 几人踌躇间,一位穿着整洁、笑容亲和的中年妇女迎了上来,自我介绍是林纫芝家里的勤务员,来接她们进去。 助理们咽了咽口水。 勤务员……这得是啥家庭啊。 第580章 登记了信息,在勤务员的陪同下,几人走进大院。 吴清薇一路上嘴巴就没合上过。 林老师这、这、这也太低调了吧! 走进将军楼区域,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级别,但能住上独栋小楼的,肯定低不到哪去。 吴清薇暗自高兴,看来林老师的爱人挺有实力。这样很好,至少不会拖林老师后腿…就是不知道长相如何。 看着路边那些持枪的岗哨,肖静宜心里直发毛,眼睛根本不敢往那边瞟,生怕多看一眼就被突突突了。 勤务员一直默默观察着几人,见她们只是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环境,并没有任何打探的意思,心里暗自点头。 看来夫人的眼光没错,这几位姑娘都挺踏实本分,不枉夫人一大早就亲自拟定菜单、安排这顿家宴。 她从年轻时就进了勤务班,服务过不少首长家庭。 除非是关系密切的同圈层朋友,一般首长和家属请客大多会选择去外面隐秘性好的饭店宾馆。 能把客人请到家里来,本身就表示亲近和信任。 到了8号楼,几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窗外就是梦幻花园。眼前是跟皇宫一样的房子,以及勤务员端上来的没见过的水果甜品,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林纫芝听到动静迎出来,看到桌上的东西,嗔怪道:“怎么还带东西呀。” 苏叶几人因为进大院这一路的见闻,这会儿面对林纫芝,一时有点小心翼翼,只是腼腆地笑笑。 还好这时西西和白白从外头玩回来,萌宝和萌宠一出现,几个姑娘的心瞬间被萌化了,再顾不上什么拘谨和不自在。 “那宝宝,你们帮妈妈招待几位姐姐,好不好?” 西西和白白立刻把小肚子挺得老高,小手拍了拍:“麻麻放心心,宝宝可以,交给宝宝!” 俩胖宝宝带着姐姐们去了后院,奶声奶气介绍起外公种的花,妈妈和宝宝的无敌号,还有小伙伴黑豹豹和白朵朵。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他俩说啥,几个姐姐都满脸慈爱地笑着。 等再回到客厅时,几人总算放松下来。 “林老师,您那幅作品上电视后,咱们苏绣圈简直要疯了,一个个高兴坏了。” 从绣研中心来的助教使劲点头。 “可不是!最近中心收到的学员申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吴清薇也乐道:“我这几天回家,我爸妈就差没把我供起来,家里亲戚就没断过。” 几人说笑间,外头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很快,一个英挺男人出现在门厅,眉眼凌厉张扬,气势逼人。他一进来,眼前光线都暗了不少。 林纫芝迎上前,“回来啦?阿湛,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几个助理。” 周湛朝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微微低头,轻笑着和女人说了几句,才带着身后一行人往书房走。 苏叶几人大气都不敢出,等一群军官身影消失在客厅,才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林纫芝的爱人。 果然优秀男女都是内部消化的,比男人英俊浓颜更有冲击力的,是他那久居高位的强大气场。 吴清薇松了口气,太好了,是帅哥! 她就说嘛,林老师苏绣审美那么绝,挑男人的眼光绝对没问题。 等到吃饭时,几人发现之前对周湛的冷硬印象好像出了点差错。 男人一坐下,自然地开始剥蟹,蟹八件用得非常娴熟。 剥好的第一只蟹肉饱满完整,放到林纫芝面前盘子,然后是俞纹心。 两个眼巴巴的胖宝宝合分到一只。 “蟹肉寒凉,西西和白白乖,只能吃这一点。” “嗯嗯,宝宝乖~” 俩小家伙舀起一小勺鲜甜蟹肉送进嘴巴,眼里像是有小星星,满足得小脚丫忍不住在半空踢了踢。 周湛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和吴清薇两人打听。 “我媳妇儿在学校里,是不是特受欢迎?”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媳妇儿有多优秀,少年慕艾是人之常情。 周湛对他们夫妻感情绝对自信,这会儿主要是想多多了解媳妇儿在学校的情况,免得她报喜不报忧。 吴清薇当即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说起林老师在课堂多有魅力,教学方式深入浅出,几乎是全校学生的崇拜对象。 周湛听得眉开眼笑,他就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媳妇儿,世上还是明眼人多啊。 吴清薇说得很痛快,她第一次遇到这么捧场的听众,而且对方身为林老师男人,偶尔还能补充几句内部消息。 对事业粉来说,单单这一点,今天就来得值! 长得帅、能力顶尖、还体贴疼人,满昏满昏必须满昏!活该他能娶到林老师这么好的媳妇儿。 等林纫芝拿着几瓶冰镇可口可乐出来,就听到这俩人一唱一和的花式吹法。 “……” 她感觉以后谁和周湛吃饭,只要对方开始一个她的话题让周湛发挥,整桌菜基本都可以吃独食了。 她赶紧给众人分饮料。 “来来来,喝饮料喝饮料,别光顾着说话,菜都要凉了。” 俞纹心抿了口,语气感慨:“上一次喝这洋汽水,还是解放前的事儿。” 自从建国后,可口可乐就退出了大陆市场。一直到今年一月,和华粮总公司达成合作,才重新回到市面。眼下还只能在京城和羊城的友谊商店和涉外宾馆买到。 周湛给俩孩子拧开瓶盖。 “这些外国佬真会赚钱,就这玩意儿,一瓶就要四毛,还得用外汇券买。” 西西双手抱着瓶子喝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嘴里噼里啪啦。 小姑娘眼睛睁得溜圆,急得快哭了。 “粑粑麻麻,窝、窝嘴嘴有烟花!呜呜,宝宝要炸了,要洗了呜哇哇!” 林纫芝忍着笑,好一番安慰,才让她相信嘴巴没事,那只是汽水的小泡泡。 苏叶惊讶地打量着手上的玻璃瓶,她家平时买瓶一毛二的北冰洋,都得是逢年过节的稀罕物。 这四毛一瓶的饮料,简直是听都没听过的天价。 但几人都没说什么,林老师拿出来就是真心想请她们尝尝,再推脱反而会扫兴。 几人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第一感觉就是甜,是那种比糖水还要浓郁的甜,混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焦糖味。 “怪不得卖这么贵,味道是挺特别的。” 第581章 饭后,几个助理又坐了会儿才告辞。 还是进来时的那位勤务员,把她们送到大院门口。 走远几步,几人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森严大门,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做梦一样。”肖静宜喃喃。 要不是机缘巧合成了林纫芝的学生,她恐怕一辈子都踏不进这里,甚至连门儿朝哪儿开都找不到。 “是啊,”苏叶深有同感,“不过,能跟着林老师完成这次任务,本身就像一场美梦了。” 听到这话,几个姑娘齐齐笑出声。 确实,林纫芝因为《黄河在咆哮》名声大噪。她们几个在台前不起眼,但跟着参加了这样载入史册的项目,那些隐形好处还在后头呢。 ———— 林纫芝刚把洗好的照片按照标兵们留下的地址一一寄出,回到家,就见勤务员小伙子又拉了一小车包裹进来。 她无奈笑了笑,那些标兵姐姐真的太客气了,人刚到家就给她寄东西,她家现在都快能开个全国特产博览会了。 “这都第几车了?” “报告林同志,暂时应该是最后一车了。” 勤务员笑着回答,语气中带着点与有荣焉。 最近8号楼的包裹就没断过,他们这位夫人,不仅本事大,人缘也好得出奇。 他们这些工作人员走出去,说起是在8号楼服务的,别的官兵都高看一眼。 林纫芝换了套衣服,来到小书房。 西西和白白坐姿端正,小手握着毛笔,一脸认真地练习笔画。 前段时间,俩胖宝宝三岁生日时,一大家子在仿膳饭庄包了个大包厢,给他们热热闹闹庆祝了一番。 本来这学期该上幼儿园小班的,可俩孩子去待了一天,回来就瘪着小嘴说“不好玩,不去去”。 俞纹心去了解了下,发现小班孩子年龄太小,老师主要教的还是穿衣、吃饭、洗手这些生活自理能力。 孩子不愿意去,林纫芝也不强求。每个孩子的成长节奏不一样,在家自己教,进度反而更适合西西和白白。 现在,俩胖宝宝每天都要跟着外婆学习算术、国学经典、书法和国画。 主要是练习握笔姿势、色彩基础和造型基础,先打好底子,等大点再正式系统学。 这个小书房就是林纫芝特意收拾出来给他们学习用的。一抬头,窗外就是花团锦簇的后院花园,休憩时可以放松下眼睛。 书桌也是专门定制的,用了上好木料,高度可以调节,陪伴他们到高中都没问题。 “嗯,今天这线条写得有点感觉了,比昨天有进步,宝宝们真棒!” 听到妈妈的表扬,俩孩子笑眼弯弯。 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常陪着林纫芝刺绣画图,非常坐得住。 再加上俞纹心和林纫芝尽量采取寓教于乐的方式,两个小家伙学得很有劲头。 “囡囡,益气汤熬得差不多了吧?” 俞纹心看着外孙有模有样地洗笔,侧头问道。 益气汤是俞家不外传的秘方之一,能强健筋骨、提高感官和身体灵敏度,让身体更好适应环境。比如换季或者遇到时疫,会比旁人稳当许多。 这药剂主要是给孩子身体打底子用的,从三岁开始,每月喝两次。 “差不多了,我现在去倒出来。” 这药汤从配药到煎煮,林纫芝全程亲力亲为,不假人手。她还往里滴了点灵泉水,功效更好,药味也能冲淡些,不那么苦。 汤药晾到温热适口,西西和白白捧起碗就咕噜咕噜一次性下肚。 第582章 俞纹心赶紧给他们嘴里塞了块蜜饯甜脯,“苦不苦呀?” 西西摇摇头,小肉脸很认真。 “粑粑说了,这系嚎东西,外面人没没,都没没。系对宝宝嚎,苦苦耶要喝。” 白白想到昨天刚背的诗,补充:“嗯嗯!梅花~香~自~苦寒来。” 林纫芝听得很欣慰,俩孩子日常会有点挑剔娇气,但只要是对他们有益的,再苦都愿意学。 明明还是小小一只,每天早上二十分钟的基础导引术,也一天不落跟着练。 ———— 接下来日子又回到先前的时候,林纫芝每周去工艺美院上一两次课。 这天上完课,她履行先前的承诺,把车停在学校,带着一班学生坐公交去了丰泽园。 现在大学生上学有补贴,但不少人都只留够用的,大部分寄回家里。 加上染织美术专业,平时要买的各种工具很多,开销加起来也大。这些学生平日里非常节俭。 偶尔才一次,林纫芝点菜时尽量多点了些,让他们能补充点油水。 吃完饭跟来时一样,还是一群人一起坐公交回校。 “林老师,您自己回家就行,真不用送我们的,我们都成年了。”班长有些不好意思道。 几个三十出头的男女学生也是一脸过意不去。 “没事,我带你们出来的,就得把你们安全带回去。” 林纫芝是责任心很强的性子,做事都要有始有终。不然要是回去路上哪个学生出点什么意外……她还是宁愿多跑一趟,图个心安。 班上的同学们却很感动,回到宿舍还在讨论。 这时期孩子生得多,过了十岁周围人就默认你是小大人了,得帮着分担家里压力。 这还是时隔多年,再次被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这么温柔以待。 林纫芝开着吉普回到8号院,门口已经停了三辆车,周老爷子和老夫人刚好下车。 老太太走上前,笑着解释:“芝芝你下课啦?我们刚去看望老战友回来,想着离大院不远,就顺路来看看你们。” 林纫芝挽着她胳膊,“那正好,等会儿您和爷爷就留下来吃饭,刚好阿湛今天也不用上班。” 几人边聊边往里走,老两口看到前院生机勃勃的景致,对林振邦赞不绝口。 刚走到门厅,就听到里头传来男人的声音。 “宝宝加油,再坚持一下。用点力,你们一定可以的!对,就是这样!” 林纫芝笑着给老两口解释。 “最近西西白白在练笔画,阿湛空闲的时候也会指点下。” 老太太点点头:“阿湛也是三岁开始学的书法,他的字确实不错。刚开始学,写字没力是正常的。” 周老爷子乐了。 “哟,这小子还知道鼓励教育呢。孙子当得不咋样,爸爸倒是当得有模有样,等会得给他份乐呵费,鼓励鼓……” 穿过门厅和拱门,客厅里的景象一览无余,老爷子的话全卡在了喉咙。 只见宽敞的空地上,黑豹豹和白朵朵都套上了胸背带,正哼哧哼哧地往前拉车。 两个胖宝宝撅着小屁股,也在后头嘿咻嘿咻地推,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了。 某位人高马大的大男人,正蜷缩在无敌号里,两条大长腿搭在车外,一甩一甩的,时不时还自己走两步,跟只大螃蟹一样。 右手还高举一面小旗子,嘴里大喊: “宝宝们加油,用力啊!真是爸爸的乖宝宝,冲啊——” 一行人直接石化在原地,老太太闭上眼睛,再睁开,不是做梦。 第583章 周老爷子喃喃:“阿如,我瞎了吗?我居然看到咱孙子让他三岁的儿女给他拉车?” “…你没瞎,是我瞎了,是我!我当年怎么会看上你?!你们老周家这一窝窝头扔地上踩一脚,没一个好饼!” 老太太痛心疾首。 都怪她,害了她可怜的乖曾孙。三岁幼童去拉车,吃人的旧社会都不这么干的啊! 老太太甩开老伴搀扶的手,割席意图很强烈。 林纫芝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匪夷所思,周小美比无敌号还无敌。 眼看老太太一副快厥过去的样,她赶紧扶着人坐到沙发上。 老爷子被不孝子孙连累了,气得头昏脑涨,撸起袖子就冲上去,“你你你……” 周湛见他爷这张牙舞爪的样,眨了眨眼,“你你你…你要跳舞吗?” “老子要跳坟!下来!你个兔崽子给我下来!你是三十岁,不是三岁啊。你抢孩子玩具就算了,你还雇佣童工!孙子孙子当不明白,爸爸爸爸也当得不像样,你是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 周湛一边指挥车夫们调整方向,一边不忘回嘴。 “还说我呢,您这爷爷就当得明白嘛!您看看西西白白的外公,亲手给他们做了无敌号。再看看我的亲爷爷您,啧啧…” 他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反思反思下自己吧,要不然我需要来这儿弥补童年?周峻岳同志,您把我养得很差!” 颠倒黑白的一番话,老爷子差点当场去了。 “叮铃铃——” 闹钟声响起,五分钟到了。 俩胖宝宝兴奋地欢呼,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间到到啦,到宝宝啦!” 黑豹豹和白朵朵动作更是神速,转头把牵引绳挂扣叼下来,稳稳跳上后座。 周湛艰难地把自己从座位上拔下来,重新调了个十分钟的闹钟,交到俩孩子手里。 “报告小首长!无敌号即将全速前进,请做好准备,下一站是沙发站!” “准备嚎嚎啦~” 俩胖宝宝举着小旗子,狗狗们汪汪两声,以示回答。 小车经过沙发时,老两口和林纫芝笑着回应西西白白的问好,还得摸摸狗狗们探出来的脑袋瓜。 对啦,这画风才对嘛! 老两口露出欣慰笑容没多久,时间一到。 周湛就跟一阵风一样,掐着俩团子胳肢窝一端一放,又把自己塞回座位。 再次被推着,趾高气扬地出发了。 周老爷子颤颤巍巍追在小车后,车子开到哪,他一路骂到哪。 周湛把手拢在耳边:“啥?火车的风声有点大,我…听…不…清……” “你…你,混账玩意!” 老爷子没辙了,孙子骂又骂不听,死活不下来,只好把俩个宝贝蛋哄走,自己亲自在前头拉。 周湛往椅背一靠,更心安理得了。 “哟,这风停了啊。老爷子,您这把岁数了还出来卖力气,是不是年轻时候对儿孙不好,老了被嫌弃了,现在来还债了啊?” 老爷子头也不回,语气平淡。 “可不是嘛,尤其是我那大孙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周湛比他还愤慨,跟着骂骂咧咧,“就是就是!真他爹的不是好东西,准是随了根儿了。” “……” 周老爷子转过身,苦着脸。 “大孙子,你真忍心让你爷爷这么拉车?我都这年纪了,你不心疼啊?” 周湛泪眼汪汪:“我心疼啊爷爷,您使劲儿拉,我使劲儿心疼。” 硬的软的都不行,老爷子彻底炸毛:“你就是个小王八蛋!” “喔~我要去告诉我爸,您骂他是王八!”男人一脸“可算让我逮住了”的表情。 指指点点,“您看看,您看看!爷爷爷爷当得不像样,爸爸爸爸当得不称职。啧,我就说咱老周家根儿上就是歪的。” 老爷子气得要死,车也不给拉了,撸起袖子坐到沙发继续骂,中气十足。 “你个小兔崽子从小就不着调,三岁偷穿你奶奶的高跟鞋满院跑,五岁把我养的金鱼捞出来说帮它们练马拉松。” “现在三十了,还能让狗和娃给你拉车!咱们老周家的基因到了你这儿不是歪了,是直接打了个死结,还系成了蝴蝶结!” 周湛眼珠子一转,屁颠屁颠跟过来。 “爷,您说得对!我觉得咱老周家这歪风邪气不能再传下去了。为了拯救咱家,我决定牺牲小我!” 说着,一脸诚恳:“要不…我去改个姓?您觉得‘林湛’怎样?或者‘林周湛’?这两名儿随您选,我不挑的。” 林纫芝:“……” 她想起周湛日记里的豪言壮语,感觉林家祖宗可能不是很想要这么个孝子贤孙。 老爷子摸着下巴,故作沉吟,“也不是不行,就是吧…” 周湛凑近,竖起耳朵。 “…你得拉我转几圈,阿如你也一起,咱也无敌一把。” “你们爷俩就不能凑一块儿!” 老太太把老帮菜推走,满脸嫌弃,“一天到晚一屁仨响,寻思一出是一出。赶紧吃饭,吃完各回各家。” 林纫芝深有同感:聚是一坨屎,散是满天稀。 饭后,老爷子还是软磨硬泡拉着老伴儿坐上了小车车,让周湛给拉着转了几圈,留下一句“好玩,下次还玩”,才心满意足离开。 送走老两口,林纫芝一回头,就见几个勤务员表情微妙,看周湛的眼神有点幻灭,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样。 难道当上军长…需要到这境界吗? 太豁得出去了! 林纫芝嘴角微抽。 本想解释几句,但感觉自己编故事的速度恐怕追不上周湛搞事的速度,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嗯…真饱腹。 第584章 京市军区。 安静的办公室内,翻文件的沙沙声里突然插进一道敲门声。 “进。”男人头也不抬。 警卫员脚步比以往轻快,一脸喜气。 “报告首长!建国三十周年纪念邮票领回来了,里面还有嫂子的作品,还是加字款的!” 军区机关的工会有代办集邮预订的服务,采取自愿报名、个人付费的方式。 单位和邮局有专门的对接渠道,不仅能优先拿到新邮,还省去了排队的功夫。周湛搬来后,每期邮票都是托工会统一订购。 今天警卫员照常去领,到了工会,周围人一见到他就围上来道贺,他才知道,自家嫂子的作品竟然登上了邮票,还是j票! 天啦噜,天大的喜事怎么从来没有听首长说过呢?以首长的性子,他应该是亲自去把邮票请回来,然后顺便一路招摇过市才对啊。 笔尖猛地顿住,周湛接过邮票一看。 一套六组,他媳妇儿那幅《黄河在咆哮》赫然在列。 “……” 顿时沉默了。 是他不想招摇过市吗? 他根本不知道这事儿啊! 警卫员还在兴奋汇报。 “首长,嫂子这回可太厉害了!听说她这组发行量最少,邮局门口天没亮就排长队,晚去的根本抢不着。咱这份还是工会特意给您留的。首长您和嫂子这次也太低调了,一点风声都没透,瞒得真紧……” 周湛越听越不得劲,只觉得心口被捅了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凉飕飕瞥他:“嫂子是逗号是吧?一句一个嫂子。” 警卫员愣了下,笑出一口白牙。 “首长,瞧您说的。咱全军谁不知道,正是有了嫂子这个关键‘逗号’,您这篇文章才能读得通、念得顺。咱们这些读者最是明白了,文章里有逗号才叫圆满嘛。” 周湛轻哼一声,这嘴不挺能说的嘛,刚刚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办公室门一关上,男人表情瞬间垮了,痛得捶胸顿足。 多么完美的“慰问”兄弟单位的机会,他竟然错过了! 当天晚上,林纫芝发现周湛今天很不对劲,她走到哪儿,背后那道哀怨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说话也不好好说,非要拐个十里八弯。 “媳妇儿,我原以为在你心里,我总归是跟旁的人不同的,现在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林纫芝伸手探他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周湛下意识在手心蹭了蹭,语气幽幽。 “媳妇儿,我懂的。都说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我现在是人老珠黄了,你大抵是倦了,才对我这般敷衍。” 林纫芝眉头皱得死紧,“说人话。” “瞧瞧,我不过多说几句,你就这般模样……” 见媳妇儿真有变脸的趋势,他顺滑改口。 “媳妇儿,你作品上了邮票为啥不告诉我呢,咱俩不是天下第一好吗?是不是…” 说着说着,周湛想到什么。 媳妇儿是这么好的人,突然对他冷淡了,肯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委屈。 先前那点没被重视的酸涩劲儿也没了,一想到自家媳妇儿独自垂眸落泪,把苦往肚里咽,心就揪成了一团。 他语气自责:“媳妇儿,是我不好。我这阵子工作忙,不小心冷落你了,让你不高兴了。” 林纫芝总算明白了,正要解释呢,就见泡了一晚上绿茶的男人,眼眶说红就红。 不是,小美,你这功力得是宫斗十级选手吧? “…我没不高兴呀。诶,你别哭啊。” 林纫芝有点无措,被他带得说话都跑偏了,“你这一哭,倒是显得我的不是了。” 第585章 等问了好几遍,再三确认媳妇儿没受委屈,周湛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来劲了,“那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得告诉我,可不要在心上悄悄给我记上一笔,不然我这心窝子可要难受了。” 林纫芝实在受不了了,掏出几个信封拍在他面前,“喏,本来想等明天你生日给你的。” 里头是邵设计师寄来的珍品,原作者独有的未裁切整版邮票,带厂铭、色标,首日封上还盖有国庆发行当日邮政总局的特殊纪念戳。 周湛越看眼睛越亮,攥着媳妇儿的手不放,“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人都有?” “……只你有。” 林纫芝发誓,以后再也不搞什么惊喜了! 周湛满意了,摩挲着纪念戳上林纫芝的签名,抬头看她时,眼睛像有小星星。 “媳妇儿你真好,全世界再没人比你更好了。” “哼~知道就好。不过我可不是不求回报的人,我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知道吗?” “嗯嗯!” 林纫芝揉揉他头发,柔声夸他:“你最乖。” 周湛恨不得和家里狗狗们借条尾巴,拼命冲着媳妇儿摇。 …… 大院里头集邮的人还是少数,等得知林纫芝的作品上了邮票后,大家都跟着脸上有光。毕竟是同个大院的,这种荣耀必须得支持啊。 等他们去买的时候,才发现一票难求。 “现在只有前五组的,黄河那组全国都缺货,早抢没了。” 大家都傻了,尴尬挠挠头。 这、这林同志好像不需要他们捧场哈。 还有些是真爱集邮,或者是看重这组邮票以后能升值的,纷纷找上俞纹心,打听林纫芝手里还有没有存货,价钱好商量。 除了那套特别纪念版,邮电部还额外给林纫芝送了二十套常规票,她自留了几套准备送家人。 其余的都给周湛拿走了,也没说拿去干嘛。 此时的京市军区司令部,正在召开辖区三军统筹会议。 休息间隙,周湛指关节在桌上轻叩两下。 像是一个信号,跟着他来的一众陆军军官齐刷刷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来之前周湛分给他们的“武器”,一个个脸上战意满满。 京市作为权力中心,大院林立,三军种中有一条隐形鄙视链。 空军待遇福利最好,又是洋气的代名词,自带优越感;海军资源比不上空军,但能弄来海产干货,接触到沿海稀缺资源; 陆军呢?风里来土里去,处于鄙视链的下游。 这种氛围在大院子弟表现得尤为明显,平时根据大院所属自成小团体,互相看不上眼。 周家处于最顶层,凌驾所有军种和圈层之上,周湛并不受鄙视链影响。 但是军区大院主体还是陆军,以前手下一帮弟兄没少为军种荣誉跟人斗嘴。 自家大院有的是时间炫耀,当务之急,得先把声势打到海军、空军的地盘上去。 一大片军官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是很吸引注意力的,其他单位的人就看到每人桌上放着一组…邮票? 一位空军师长疑惑:“…你们带着这个干嘛?”难道是上面对陆军有什么指示? 万岁军的政委可算逮到机会了,就你们小子天天觉得自己开飞机,比我们先进是吧。 他故作淡定:“哦,这个啊。林纫芝同志你知道吧?就是创作《黄河在咆哮》的作者。要是不知道的话,被大首长公开表扬的那位女同志,总该有印象吧?对,也是她。” 第586章 另一位陆军军官顺势接话,“他肯定知道,全国机关单位统一组织收看林同志采访,这能不知道吗?” 政委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知道就行,就是这林同志吧,她是我们陆军的军属。这你们知道吧?不知道的话,今天开始可得记住了。” “林同志作品登上国家邮票了,咱们这些娘家人,那不得身体力行支持一下?我们陆军虽说待遇比不上你们,可团结这一块儿没得说。” 在场的海军和空军:“……” 他爹的,你内涵谁呢。 大家目光幽幽地看向上首的司令,丁司令默默别开眼,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别看我,我虽然是三军都管,可我也是陆军出身啊。 这时,周湛清了清嗓子。 政委默契转头,扬声问:“军长,您那套怎么看着跟我们的不一样啊?” “哦,我这套是全国独一份儿的,当然跟你们不一样。你问我为什么有?” 他笑容灿烂得能和太阳肩并肩。 “因为我媳妇儿是原作者嘛,邮电部给她的纪念版,她转手就送我了。是是是,你也觉得她特疼我吧?” 政委的头伸得像长颈鹿,羡慕地咂嘴:“林同志这组将来肯定升值。” 他也是个邮票迷,平时经常和周湛交流收藏,这会儿他好不容易抢到一套,本来还挺得意呢,结果在周湛这套面前被秒成渣。 周湛摇摇头,一脸不赞同:“升不升值无所谓,重要的是我媳妇儿对我的情谊,价值千金!” 众陆军军官:“……” 不是,军长,咱们不是一伙儿的吗?怎么连自己人都杀啊? 陆军军官们无语,调转枪口全朝着“敌人”去了,开始各种花式炫耀。 海军和空军第一次这么憋屈,以往打嘴仗,海空两军常联合作战,多半能占上风。 可这回真比不过,他们俩大院确实找不出一个影响力能和林纫芝媲美的军属。 好多年没打过这么一边倒的嘴炮了,等到散会时,陆军一行人大摇大摆,跟大公鸡一样,跟着鸡大王周湛趾高气扬凯旋。 刚下车,周湛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邮票都交回来啊。那是暂时借给你们撑场面的,想要自己去买。” 众人:“……” 靠! 过河拆桥无人能及,卸磨杀驴属你最行! ———— 8号楼里,当勤务员告知丁夫人上门时,林纫芝还以为对方也是来打听邮票的事。 一落座,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芝芝,这回咱们京市军区家属院在大评比里大出风头,你是头号功臣啊!” 家属院评比里,有一项重要的打分内容就是“军属贡献和荣誉”。 前几届评比,林纫芝还在金陵军区。那时候,金陵军区的总分一度差点压过京市军区。 要不是京市军区地位特殊,军属整体文化水平更高这个底子撑着,“先进家属集体”这块牌子还真有点悬乎。 可今年不一样啦!林纫芝搬来了! 副主任特意把她的事迹作为重点,汇报材料写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根本不愁没东西写,光是列举荣誉就写了七八页纸。 强强联合之下,京市军区的总分直接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以超乎想象的出色成绩蝉联了荣誉。 家属委员会的人乐得找不着北,头一次体会到老对手金陵军区的快乐。 而丁夫人更是高兴,刚上任交出的第一份成绩就这么亮眼,林同志真的是她的福星。 “这次来呢,还有件正事想跟你商量。” 丁夫人笑容微敛,语气认真起来。 “我们想正式邀请你加入咱们家属委员会,担任副主任一职。你的品行、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军属们也都信服你。你看…你这边意下如何?” 林纫芝没思考多久就答应了。 一方面嘛,周湛迟早要走到那位置,她就当是提前和未来的同事们熟悉磨合了。 另一方面,家属委员会的权力确实不小。 它掌握着所有随军家属的基本信息,像大院子弟学校的入学名额、军属内部的工作岗位调配、甚至一些特殊情况下的去留问题,几乎都是这个组织一句话的事。 林纫芝考虑到她们家得在这里生活很多年,而军属们来自天南海北,人员素质难免参差。很多人是欺软怕硬的,手上有实权有时候能避免不少麻烦。 见她答应,丁夫人喜不自胜。 现在委员会里很多人都是跟着林昭华共事多年的,关系很好。 林纫芝作为林昭华亲儿媳,她的加入,能让丁夫人工作更好展开。 丁夫人一连声保证:“好好好!芝芝你放心,我知道你平时忙,一般的小事绝不会来打扰你。” 林纫芝笑着点头,礼尚往来地表示。 “要是军区有什么需要我出面配合的活动,丁嫂子你尽管开口。” 每逢八一、春节这类重要节日,家属委员会都要组织拥军优属活动。 比如给执勤士兵送粽子、饺子,下连队、去干休所慰问。像林纫芝这样的拥军模范,有时候还需要做宣讲。 虽然多了些工作,但林纫芝挺乐意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是道德绑架,但“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是一种必要的约束。 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总不能只享受好处却什么都不愿付出吧,那实在太不要脸了,林纫芝自己心里那关就过不了。 第587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个小家伙的学习渐入佳境,这天林纫芝带西西白白在玩调色游戏。 政治部主任带着于光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 明媚阳光洒在花园里,氤氲出一片梦幻光晕,女人脸上带笑,看着孩子调出各种斑斓色彩。 看到来人,林纫芝眼神诧异。 等几人在客厅坐下,她才笑道:“于部长好久不见,看来您这是高升了?” 于光笑着点头:“林同志,确实好久不见了。托了您的福,我已经调回京市了。” 他这话真不是奉承,几年前汇报展特等奖一事,他在最后关头没酿成大错,被周家人小惩大诫,调去南方。 这次能回来也是周家人使了劲,有了前些年的基层经历,还把他往上提了一级,他如今是轻工业部的正部长了。 原本他心里忐忑,反复琢磨周家意图,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还是媳妇儿跟他说,让他关注下轻工部最新动作。 把于光调回这位置,肯定是有用意的。 轻工部最近也是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首届“华国工艺美术家”的评选,国家要将顶尖工匠提升到真正艺术家的地位。 于光顿时懂了,周家这是想让他替自家孙媳妇保驾护航。 林纫芝要走文化传承的路子,少不了和轻工业部打交道,这位置安插个自己人,免得受到掣肘。 这次评选没设颁奖典礼,林纫芝的这份,他便亲自送来。 “林同志,恭喜您获评首届华国工艺美术家。这次全国数十万艺人中,只遴选出三十四人,其中苏绣仅选了两位,您是其中之一。” 另一位是顾瑛,原本余红霞的资历和绣技也是有希望的,但她没参与过国家任务,还有欺师灭祖一事,直接被上面除名了,以后任何评选都不会再考虑。 林纫芝接过证书和奖章,看了看,笑着道谢:“有劳于部长专程跑这一趟了。” 于光感叹,不愧是各种荣誉拿到手软的国宝级大师,他看得出林纫芝的开心是很含蓄的,并没有太多外露的激动。 近几年林纫芝声名愈盛,他在偏远县城都没少听说她的事迹,一次比一次惊叹。 两人工作繁忙,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便起身告辞,林纫芝送他们往外走。 经过前院时,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乖巧叫过人后,双手举高高,仰着脸软声:“麻麻,宝宝画完啦。” 于光两人一侧头就看到了俩孩子的画作,脚步一顿。 严谨来说不算画,只是各种颜色的交积堆叠,但是色彩的明度、纯度和冷暖搭配得很舒服,只让人感受到柔和鲜活的生命力。 于光的工作常年接触工艺美术,非常惊讶,“林同志,您这俩孩子三岁就有这样的艺术感知力,作品很有灵气。” “叔叔错错啦,小宝宝才系三岁,西西和弟弟系大宝宝,大宝宝三岁两个月啦。” 西西认真纠正。 几人失笑,孩子总是迫不及待想长大。 一直到走出8号楼,于光还在感叹。 “林同志家孩子真是聪明,这艺术细胞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政治部主任没说话,心下却不赞同,何止是娘胎里带的,人家祖上三代就开始积淀了。 他们一路走到这高度,原以为自家孩子条件足够优渥,可等了解到西西白白每天的学习内容后,才明白底蕴才是一个家族延绵不绝的根基。 第588章 首届工艺美术家名单公布后,民间对此反响还好,倒是在业内引起极大震动。 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无论社会影响力多高,业内更看重的是是否拿到本领域的最高荣誉。 而“工艺美术家”,正是工艺美术界最高的官方认可,这批入选者从此就是盖棺定论的行业权威。 林纫芝的感受尤其明显,从进入工艺美院开始,周围投来的目光明显比以往要热切。 甚至连办公室的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敬重,林纫芝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半只脚入土的老前辈了。 一进教室,迎面而来就是掌声雷动,讲台上放着一幅卷轴。 在同学们期待紧张的眼神下,她缓缓打开。 是一块蓝印花布,印染着清雅的兰花图案,右下方印着一行贺词“恭贺恩师荣膺‘工艺美术家’崇高称号”。 最妙的是作品下方,有全班每一位同学的姓名,应该是每个人自己绣的,针法不一,林纫芝一个一个名字仔细认了过去。 看着这幅染织美术班同学做的手工礼物,她心头微暖。 “咳…谢谢大家的贺礼,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学生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林纫芝顿了顿,语气板起,“就是个别同学的针法啊……没有技巧,全是感情,我真怕你们走出去让我在教育界名声扫地。” 班上同学哄然大笑,其中几个心里有数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玩闹过后,林纫芝进入正常教学,重点留心那几个针法不太行的同学,单独开小课。 随着名头越来越大,林纫芝感觉自己包袱也越来越大了。 下课后,林纫芝被老院长请到办公室。 看着眼前的爱徒,老院长笑得跟弥勒佛一样。什么叫天纵奇才啊,这就是!二十多岁的年龄摘取行业桂冠。 工艺美院唯一获评的“工艺美术家”,这就是他们学院的招牌啊。 果然他就是学院最英明神武的院长,没有之一! “小林啊,你接下来要是有什么规划,可以提前告诉我。以你目前的成就和地位,完全可以通过论文和课程考核,申请提前一年毕业。” 和林纫芝相处了一年多,老院长不说多了解她,但也清楚她是个对自己事业有明显规划的人。 当初林纫芝本就是为了读研才顺便来教学,从学院院长的角度,他当然不舍得这么一尊大佛离开,可作为导师,他尊重爱徒的选择。 正常来说,林纫芝读研是三年,听到能提前毕业,她自然是开心的。 “院长,我确实有打算等毕业后开个工作室……” 她刚开口,就见老院长嘴巴控制不住地下撇,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林纫芝皱眉,难道院长也鄙视个体户? 自己果然猜对了,老院长越想越伤心。 是他!是他亲手把一位大师送走了!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工艺美院史上最英明神武的院长了,他只是“英明神武时间最短”的院长……呜呜呜。 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的老院长,突然听到了什么关键词。 “等等!”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我听见了!你说你还要留校当老师?” 林纫芝严谨补充:“对,不过可能只能一个月来上两三次。” “嘶——”老院长一个激动,手一抖,几根胡子便脱离了原生家庭。 顾不上疼,他着急忙慌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申请表拍在桌上。 第589章 “我懂我懂!这个叫客座教授,咱也给你搞一个,到时还给你专门开个高级苏绣研修班。” 老院长把笔往林纫芝手里塞,生怕她反悔,“来来来,你先把这个填了,我这就去给你申请职称。” 峰回路转,“最英明神武”这个名号再次保住了,老院长留下了活招牌,恨不得敲锣打鼓。 林纫芝看自家导师笑得跟狼外婆一样,一愣一愣的。 “客座……教授?我现在才是助教,往上不是该评讲师吗?” 老院长眉毛一扬,认真和她解释。 林纫芝这才知道,这时期的职称制度和后世不一样,还没有晋升比例和年限排队要求,单位和评委会自主权较大。 晋升主要看工作成就和业务能力,而林纫芝创作国礼、作品进入大会堂、拿三八红旗手标兵,以及业内最认可的“工艺美术家”,这几项足以让她连跳三级,从助教直接评为教授。 既然规定没问题,林纫芝自然不会没苦硬吃,“那就谢谢院长了。” 回到家,她开始找自己那些证书奖状,都是评职称要用的证明资料。 结果别说以前的了,连最近刚到手的“工艺美术家”奖章也不见了。 周湛知道后,“噢,媳妇儿,那些东西都被我收起来了,在楼下书房呢。” 周湛的工作涉及不少机密,家里的勤务员平时进不去书房,都是警卫员亲自收拾,林纫芝也只在刚搬来时进来看过一次。 不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打造了一个玻璃柜子,就放在红木书桌的侧边。 里头整齐陈列着她所有荣誉,奖章、奖杯、证书,每一样都锃亮,看得出来经常有擦拭。 “媳妇儿你放心,”周湛声音带着得意,“我每天都会擦一遍,我有好好照顾它们,跟着我绝不会吃苦的。” 即使他不说,林纫芝也看出来了。 奖杯和证书上绑着小红花,每个奖章都配有量身定做的木雕盒子,仔细闻,还能闻到木头的清香。 每一份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是荣誉的“身份证”,上面写着来源和生日。 里头还垫着粉嫩小手帕,比起跟着她这个原主人在抽屉里不见天日,人家在这里过得简直是神仙日子。 她忍不住扶额,“你那些下属来汇报工作,岂不是都看到了?” “当然啦,”男人理所当然道,“我看着顺眼的下属,还会带他们来认认。偶尔随机抽查,看他们有没有记住。” “…要是没记住呢?” 周湛语气雀跃,“没记住我就再介绍一遍!正好温故知新。” 林纫芝表情复杂,她只听说过下属得记住领导喜好,倒是头一回见着下属还得背诵领导夫人荣誉清单的。 “阿湛,”她试图劝他,“你好歹也是一军之长了,你不觉得这样…有损你威严吗?” 周湛表情比她还困惑。 “怎么会呢?我每次工作累了,一侧头看到这一柜子,就好像媳妇儿你在陪着我,我就更有动力了。” “哼,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你不止是周湛妻子,更是在事业上闪闪发光的林纫芝。再说了,这么优秀的女人是我媳妇儿,这不说明我也很优秀吗?” 林纫芝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 踮脚搂住他脖子,眼睛亮晶晶的:“是是是,再没有男人比你更优秀了,你是最最好的小美,好喜欢你呀。” 周湛也笑,俯身覆住她的唇,指尖扣着后颈,从轻啄到深缠,一点点碾过唇齿,吸吮,呼吸缠绕。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烫。 “粑粑麻麻哪里里,玩甚么呀?宝宝一起起。” 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纫芝从意乱情迷中惊醒,想从男人身上下来,可周湛的手臂收得更紧,轻松将她那点挣扎拢在怀里。 “叩叩——系宝宝呀,请给宝宝开开。” 林纫芝瞪了眼某个正一本正经给自己整理衣服的男人,一只手还不安分地揉捏。 “…我自己来。” “你确定?”周湛挑挑眉。 松手的瞬间,林纫芝身子一软,立马被人又捞回怀里。 轻笑声在头上响起。 “啧,多少年了,还是小废物。” 林纫芝轻捶了他一下,确认彼此衣衫整齐,扬声道:“门没锁,宝宝直接进来吧。” 双开厚木门被推开一点点,一左一右探出两颗圆脑袋,看清人后,张开双臂扑腾着跑进来。 “咦?麻麻嘴巴肿肿。” 林纫芝耳根一热,“妈妈刚刚被只大蚊子咬了。” 旁边传来一阵闷笑。 “坏蚊蚊!麻麻不怕,宝宝打洗它!” 西西绷着小脸,小肉拳头舞得虎虎生威,牵着弟弟就在书房展开一场除蚊运动。 两个小身影煞有介事,检查了窗帘后、桌底下,连茶杯盖都要掀开看看。 眼看他们连笔筒都要倒出来找,林纫芝赶紧喊停:“妈妈没事了,大蚊子现在已经不敢出声了,宝宝别找啦。” 白白小眉头微皱,摸了摸林纫芝的嘴唇:“宝宝阔以!欺护麻麻,宝宝打!” 林纫芝更不舍得让自家小胖团这么辛苦了,趁他们转身时。 “啪啪啪。” 一连打了周湛胳膊好几下。 “宝宝看,坏蚊子被妈妈打死了,不信你们问爸爸。” 周湛不敢怒也不敢言。 对上两双求证的大眼睛,咬牙道:“没、错,坏蚊子…死、得、好、惨、啊。” 俩小家伙这才满意,拍拍小肚子,“宝宝保护麻麻。” 林纫芝爱得不行,抱着俩只崽崽挨个亲了亲,抬头就对上周湛似笑非笑的眼,用口型冲她道:“晚上再跟你算账。” “玩甚么呀?”白白拽拽爸爸的裤腿,还没忘刚才的事,“粑粑麻麻关门门玩,宝宝一起嘛。” 周湛咳了咳,赶紧拉着俩孩子转移注意力,搬出自己拿手好戏,给他们介绍媳妇儿的荣誉柜。 林纫芝的玻璃柜旁边是周湛的,上面也是摆满了各种奖章。 “哇!好多亮亮。” 看到这金光闪闪的一大片,俩胖宝宝完全移不开眼。 伸出小食指,眼巴巴指着:“叭叭,宝宝要要。分一个,给宝宝一个,叭叭嚎嚎~” 周湛:“……” 挠挠头,一脸为难:“不行啊,爸爸的都是妈妈的,妈妈的还是妈妈的。宝宝来家里晚了,没有能分给你们的呀。” 见西西和白白嘟着嘴开始不高兴,周湛赶紧哄。 “等明天,明天周日爸爸不上班,带你们去西山。太爷爷和爷爷那有好多,咱们去跟他们要。” 林纫芝:“……” 有点阴招全使家人身上了。 第590章 西山大院。 得知孙子的来意,周老爷子恨不得把他轰出去。 “你不惦记我的东西你是不是活不下去?沉默是什么意思?说话!回答我!” 本来因为拖家带口来打秋风,周湛还有点不好意思,被老爷子这么一呛,顿时不乐意了。 挺挺胸膛,比他还大声:“说就说!我可是给周家添了俩宝贝蛋的大功臣!您没给我专门刻个功臣奖章就算了,只是让您给我个现成的怎么了!” 老爷子胡子直翘:“那是人家芝芝有本事,你个靠媳妇儿的还敢在老子面前抖威风?” “那谁让我媳妇儿就是稀罕我呢。”周湛骄傲脸,转头继续蛐蛐个不停。 “再说了,奖章这玩意儿带到地下是能当钱使还是怎么的?还当人太爷爷呢,一个奖章都舍不得给曾孙孙。” 听到混账孙子的混账话,老爷子破口大骂:“周!湛!你的良心被狗吃了,狗都嫌没有屎好吃!你出去外头问问,全天下谁家孩子都三十岁了还整天对着爷爷手心朝上的!” 周湛不理他,扭头就朝周承钧嚷。 “爸,您这个爷爷可不能好的不学学坏的,西西白白都知道爷爷是最大方的。” 周承钧斜他一眼,“你不用在那架我。” 警卫员已经去家里把他的那些奖章拿回来了,他可不是看在这叉烧儿子面上。 瞧见两个孩子从里头出来,周承钧招招手。 “西西,白白,来爷爷这儿,爷爷给你们戴奖章。” 俩胖宝宝小肉手指着衣襟,“爷爷,宝宝有啦。” 周承钧揉揉他们脑袋瓜,“那是太奶奶给的,这是爷爷给的,咱们宝宝每天换着戴。” 说着又给西西白白外套各别了两枚。 周老爷子不可置信,瞅瞅媳妇儿,又瞪了眼儿子,这一个个的,踩着他做好人是吧? 不就是奖章吗,谁没有似的。 也不用周湛刺激了,他当即拿出自己那一大匣子,给西西和白白胸前全别满了。 俩个小家伙臭美得不行,拉着林纫芝拍了好几张照。 老爷子笑眯眯看着乖曾孙拍照,肩上搭上一双手,还是那欠揍的语气。 “哟,周老总,不气了?” 老爷子好脾气道:“我以后不能轻易动气了。我得好好活着,活得久久的,看你以后怎么被俩个孩子气死。” 周湛轻嗤,“那您可要失望了,我家崽别提多乖了,那可是我媳妇儿给我生的,最乖最可爱最懂事。” 老爷子也不反驳。 遥想当年,在周湛刚出生一直到周湛还不会说话,他也是这么想的呢。 等要回家时,西西和白白又让妈妈帮忙把奖章取下来,“宝宝不能贪心,一个就好。” 几位长辈稀罕得不行,搂在怀里更加不舍得撒手,真是列祖列宗保佑,歹竹出好笋了。 林纫芝被硬塞了几份乐呵费,老太太拉着她手直说她不容易,活生生把周湛的强盗基因给拽回来了。 “……” 林纫芝对此并不看好,也就是长辈们和孩子们相处时间少,又有滤镜,她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 今天只要一个奖章意思意思,那是因为她提前叮嘱过这些奖章每一枚都是太爷爷、太奶奶和爷爷拿命换来的,不是寻常玩具。 大是大非上俩孩子还挺懂事,但平时西西那性子已经初见端倪了,白白倒乖巧些,可他听姐姐的。 林纫芝觉得不能再由着这样下去,周家几位长辈碰上周湛这一个都遭不住,她这可是双份的“惊喜”! 当即就和周湛说了,男人眉毛一皱,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他自己不是啥好东西他知道。 老爷子的话他听过就算,可媳妇儿的担忧却不能不重视。 原本他想找两个孩子谈话的,可到年底,军区事情一多,这事儿便搁在了脑后。 这天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周湛想起这事儿,经过小广场时顺道去接西西和白白。 西西看到他,皱巴着小脸。 “爸爸,外面有个老爷爷,一直在叫,叫得好可怜哦。爸爸可以给西西四毛钱吗?宝宝想给他。” 周湛揉揉她脑袋,欣慰不已:“乖宝宝,善良是很好的品德,爸爸要表扬你,给你五毛!” 他顿时觉得媳妇儿杞人忧天了,他和媳妇儿这么优质的基因,生的孩子怎么会长歪呢? 看看,金子般的心灵,懂得体恤旁人,多好的宝宝啊。 陪着俩个孩子往外走,他随口问起:“西西,那位老爷爷是怎么叫的?” 西西眨了眨眼:“冰棍儿冰棍儿,好吃的牛奶冰棍儿,一支8分钱,快来看看啊!” 周湛:“……” 林纫芝正在画设计图,桌上铺满了各式漂亮衣样的纸张,都是为工作室准备的。 俞纹心带着几人走进来,黑豹豹冲在最前面,背上还驮着白朵朵。西西和白白嘴里吃着冰棍,周湛满脸不高兴走在最后。 “妈妈,西西和弟弟给你买的。”小姑娘举着一根冰棍,笑得乖乖的。 周湛挑眉,“林熹微,你再说一遍,是谁给买的?” 白白挺身而出:“爸爸给姐姐钱,钱就是姐姐的啦,系姐姐去买的。” 小脑袋肯定地点了点。 听俞纹心讲了事情经过,林纫芝总算明白了,四毛钱刚好买5支冰棍,狗狗们不能吃,全家人一人一只。 她笑着谢过俩个贴心宝宝。 等人走后,她调侃地看向周湛,还说她杞人忧天呢。 周湛咬牙切齿,他出的钱,媳妇儿夸的却不是他,小坏蛋还倒赚他一毛! “养儿不仅不防老,孩子多了还催人老!”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当天他就把两个孩子抓到跟前,一本正经开始教育。 “西西,白白,爸爸之前带你们去西山要东西,是因为爸爸没本事。” 两个孩子连忙摇摇头,“爸爸有本事!” 爸爸会做饭,会修电器,会做木工,会钩织,会书法,会带兵打仗,会带他们玩……在他们心里,爸爸可有本事了。 周湛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那就是爸爸还不够有本事。你们以后长大了,要做比爸爸还厉害的人,知道吗?可不能学爸爸,整天带着媳妇儿孩子回家打秋风。” 他语气郑重,又强调了一遍:“记住啊,爸爸只养得起自己媳妇儿。等以后你们长大了,就得自己养自己啦,知道了吗?” 西西和白白对视一眼,乖乖点头应了。 长大的事,找长大的宝宝去,跟三岁多的宝宝有什么关系? 第591章 那天过后,林纫芝留意了下周边,发现除了卖冰棍,街边还多了不少摆摊的,主要是小吃和早点摊。 眼下上面对于个体经济的政策尚未明朗,家里毕竟还有不少从政从军的,她不打算这会儿就冒头,但前期的准备可以先开始了。 临近放寒假时,林纫芝的职称证书发了下来,她摸了摸皮质封面,嘴角上扬,她又解锁了一个新身份。 “恭喜啊,林教授。” 老院长难得见爱徒喜意如此外露,他感觉之前林纫芝拿其他荣誉都没这么高兴。 对此,林纫芝只能说,那不一样。 “教授”听起来就很有格调,很有文化的样子。 “对了,我记得你说打算把四合院改成工作室,修缮的师傅找好了吗?”老院长关心问起。 说起这个,林纫芝就发愁。 “还没呢,我的要求比较高,打听过的几个师傅都做不了。” 她的工作室走的是高端路线,装潢什么的自然也得上档次,这对师傅的手艺和审美要求就很高。 老院长想了想,“那我给你介绍个人,样式雷,你听过吧?” 林纫芝忍不住确认,“是我知道的那个‘样式雷’?” 她怎么可能没听过。 大名鼎鼎的雷氏建筑世家,祖上专门负责皇家建筑设计和营造的。就这么说吧,他家的代表作是故宫、颐和园、圆明园、天坛……每一个拎出来都如雷贯耳。 但雷氏家族随着前朝没落而逐渐衰微,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家族的消息了。 “那不就只有一个‘样式雷’嘛。怎样,你导师我还是有点用的吧?” 老院长抱着胳膊,得意道。 按理说,好导师会在学业和生活上不遗余力帮助学生。 可林纫芝这个学生吧,学业别提了,那成绩亮得能闪瞎人眼;生活吧,人家家世摆在那,人脉比他这个高校院长还广。 老院长可愁了,私下总和老友们抱怨,“你们是不知道,小林这爱徒哪哪都好,就是当她导师,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甩手掌柜呢。” 然后他差点没被朋友们打死。 这次终于能帮上林纫芝了,老院长爽了,总算没白担这个导师的名头。 “有用有用,那必须有用啊!”林纫芝点头如捣鼓。 单说这个职称,要不是老院长一直上心跟进,她也没法那么快拿到证书。 “老师,您是怎么认识他们家的呀?” 老院长语气随意,“圈子就这么大,建筑行当跟咱工艺美术多少也有点交叉,上面的那拨牛人彼此都是认识的。” 林纫芝了然点头,果然术业有专攻,像样式雷这样有意低调的家族,就算是周湛去找都得费一番功夫。 她想起后世看过的消息,“我记得样式雷第八代后传承就断了,现在的后人…” 老院长叹了口气,“确实断了一些,跟祖上肯定没法比,但和其他工匠比还是强出不少的。” 林纫芝这就放心了,她有心想帮助这些后人一把,可前提肯定是不能影响自己,她是开工作室赚钱的,不是做慈善的。 等找人把那处二进四合院收拾干净后,林纫芝根据老院长给的信息,联系上了样式雷的后人。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儿子和侄子,自我介绍说是雷氏第十一代传人,叫雷军。 林纫芝有一瞬间出戏,抿了抿唇。 “雷师傅,这是我自己画的改造效果图,比较粗糙,您看看是否能实现?” 第592章 雷师傅越看越惊讶,图纸一些细节处能看出是外行人的手笔,但整体效果画得相当漂亮,眼光不俗。 “林同志,实现倒是没问题。但要是按照这图纸来做,那用的材料、工艺,还有后续的配套家具,花费可不小。” 林纫芝点点头,“雷师傅您放心,只要您手艺到位,我这边就没问题。” 雷师傅也不再多说,看这地段、看这女同志的气度打扮,一看就知道对方底气足,他就是出于本分多提醒一句。 他是个寡言务实的性子,当即就带着儿子和侄子们动起手来,先从入门处的影壁开始改造。 等林纫芝被请来验收时,她都被他们这效率惊到了,这才多久啊。 仔细打量一番,只能说不愧是能连续八代建造皇家建筑的家族,手艺没得说。 “行,那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吧。” 当初说好的是先试做小块区域,满意了林纫芝才会正式把这个项目交给他们。 听到这话,一直紧绷着身体的雷氏几人陡然放松下来,脸上笑意明显。连严肃的雷师傅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因为祖上和皇家牵扯过深,在运动时期家族受到不小冲击,传承更是断了半个多世纪了,族人隐姓埋名,流散各地。 这次他只能凑齐眼前这几个人,其他人要么就是技艺早就丢光了,要么就是不敢再冒险。 雷师傅自己也发虚,对前些年的动荡还有阴影,会接林纫芝的单子,一是看在老院长的面子上,对方多年来一直帮衬他,难得为自家爱徒开一回口。 二是林纫芝本身影响力不小,多次受领导们接见,雷师傅想着接她的单子至少不必担心惹火烧身。 “雷师傅,这些你们收好,每天的伙食费都在这。你们做的都是辛苦活,千万别不舍得吃,至少要保证有肉有菜。” 顿了顿,她看了下几人眼下的青黑,道:“工期给的时间还是挺宽裕的,休息时间还是得保证,不用加班加点地干……” 雷师傅摸着信封的厚度,心下微暖。 如今市面上找人的规矩确实是需要包一顿中饭,但林纫芝给的明显更多。 眼下精通古建筑修缮的匠人实在太少了,林纫芝对雷师傅的手艺很满意,盘算着要是最终效果好的话,那座四进四合院也交给他们,想要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 林纫芝离开后,几个儿子侄子打开信封,看到那一叠钱票,惊讶极了。 “这位林同志人真好。” “做这一单顶得上咱们辛苦砌墙好几年。” “唉,可惜这活儿几个月就干完了。” 其他人都沉默了。 曾经备受尊崇的匠师家族已经没落好几代了,作为“剥削阶级的帮佣”,这些年雷家后裔在入党、参军、提干等方面都受影响。 像他们家还能在城里接点零工活计,已经算过得不错了,不少族人都在乡下种田。 如今形势好转,家族里头脑灵活的也不是不想出来接活。 可雷家擅长的是官式技艺,这类高规格的工程都由国营修建队负责。而私人的单子,他们根本接触不到。 等林纫芝这单做完,他们又要回到从前了。 雷师傅叹了口气,“行了,别愣着了。知道林同志厚道,咱们更要把她的院子装修好。” 他给儿侄们分配完活计,自己边干活边自我安慰。 要是这次把林纫芝的院子做漂亮了,反响好的话,名声传出去,说不定他们能再接一两单。 那样的话,家里条件能改善些,家族手艺也能传下去。 第593章 时间飞快,从冬天到夏天,林纫芝又一次踏进这座院子时,整个院子已经大变样。 暖气、水电都铺设得妥帖隐蔽,还合理规划出一处空间,专门给她当停车库,不用占用胡同的公共空间。 她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效果比她设想的还要好。 雷师傅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见她眉眼舒展,心里总算能踏实,到底没给祖上丢脸。 林纫芝利落地结清尾款,又道:“雷师傅,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雷师傅苦笑,“还能怎么打算,像以前一样,上街看看有没有零活儿,没有就去拉货。” “我手上还有一座四进院子,您看看能不能……” “能!能能能!” 生怕错过机会,林纫芝话还没说完,雷师傅就赶紧接上。 他果然没看错,这位林同志不是一般人。四进的宅院啊,搁在前朝那都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两人都是爽快性子,林纫芝当即就开车带着人去现场勘察。 四合院太大,他们只大概逛了下前院,林纫芝说了些自己的改造想法,两人边走边交流。 林纫芝道:“雷师傅,老院长常夸您的人品和手艺一样靠得住。跟您合作这段日子,我非常认同我老师这话。这处院子我打算将来作祖宅的,得劳您多费点心,一应材料都按最好的来。” 雷师傅吞了吞口水,望着眼前荒芜却依然气势恢弘的四进大宅院,简直眼冒金光。 他们这种搞建筑的,最喜欢的就是大工程,之前那个二进对他来说太简单了,这次这个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再看林纫芝时,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活菩萨:多好的人啊,酬劳给得大方,听得进人话,还有好多大宅子给他修。 雷师傅恨不得林纫芝发大财,多多买院子,他愿意一辈子给她打工! 他有种预感,只要服务好林纫芝这个大金主,他以后的日子不用愁了。 心头事又了了一件,回大院的路上,看着窗外八月的天空,林纫芝心情明媚。 过去几个月,她也没闲着,开业需要的样衣她做得差不多了。 工艺美院里,她带的77级和78级刺绣课程也全部结业。距离她研究生入学已经过去两年。 在上次老院长提醒后,她在过去一年陆续通过了所有考核,毕业论文也写完了,她的选题是对自己绣技和针法的系统性总结。 看着文末那句“本文没有参考任何文献”,林纫芝有点装逼的愉悦感。 老院长读到这儿,却是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这才有点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嘛,年少就是要轻狂。” 像他不止年少轻狂,年老了依然轻狂。 他之前就觉得这位爱徒太过沉稳,随便一项成就拿出来都是别人的一辈子,她身上却不见半点浮躁。 更何况林纫芝写的也是实话,作为开创者,她的论文就是后人的参考文献。 毕业论文一交上去,后面的流程飞快。 因为她是同届唯一提前一年完成学业的,又是第一批研究生,上头没有师兄师姐,所以林纫芝没有毕业典礼。 最后,还是老院长执意为她简单走了个仪式。林纫芝哭笑不得,她的拒绝被拒绝了,老院长非说这是仪式感。 林纫芝不喜欢麻烦别人,但自己还是愿意庆祝一下的,回到家便给林振邦打了电话。 “爸,我毕业啦。您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咱们一家好好聚聚。” 林振邦平时住在中关村,俞纹心隔三差五也会带着西西白白过去小住。 林振邦笑眯眯挂断电话,助理小谈见他这样,好奇地问:“林所长,碰上什么喜事啦?这么高兴。” 林振邦语气随意,“哦,也没什么。就是我女儿毕业了。” 小谈有点诧异:“您女儿不是在工艺美院读研吗?那不是得三年?” “可不是嘛,”林振邦一脸云淡风轻,“院长说她成就不小了,没必要再多耗一年,就让她提前毕业了。” “嚯!”小谈想起林纫芝那些事,连连点头:“确实该如此。真是虎父无犬女啊,您女儿跟您一样能耐,一边当助教,还能一边读书,太厉害了。” 林振邦摆摆手,神情郁闷又苦恼:“唉,我算什么虎父啊。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前浪,早就被后浪拍在沙滩上咯。” 小谈不赞同这话,这一年林振邦跟打了鸡血似的,接连攻克技术难题。 他都得被拍在沙滩上,那自己这个压根浪不起来的算什么? 然后就听林振邦继续道:“我囡囡现在是教授啦,跟我平起平坐了。我奋斗几十年,还不如她奋斗几年呢,不服老不行啊。” 小谈惊讶得合不拢嘴:“教授?!那不就是正高吗?” 华科院的专业最高职称是研究员,也是正高级,林振邦自己就是。 而正高级职称在学术圈内是等效互认的,对方说平起平坐倒也不算错。 难怪林所长这么骄傲呢,前些年职称评定长期冻结,如今恢复后标准极严、名额极少,教授在社会上和学术圈里的含金量,那是实实在在的。 往大院去的路上,林振邦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小谈姓谈,人也健谈,让他知道的事,不用等到第二天,整个华科院就都传遍了。 车子经过百货大楼时,林振邦特意让司机停下。 司机照做,笑着问:“林所长,又给外孙买玩具啊?俩孩子真有福气。” 林振邦眉开眼笑:“也不全是,这回主要是给我囡囡买份礼物,她研究生提前毕业了。” 不出意料,他再次收获了一番惊讶和夸奖,林振邦这才心满意足。 心里暗叹,周湛这女婿真不错,有好东西是真舍得教啊。 果然听他的没错,享受别人的夸奖,可以让自己心情好;心情一好,身体倍儿棒! 可怜他低调了大半辈子,竟然年过半百才悟出这长生的秘诀,平白丢了好多寿命。 晚饭时,林纫芝顺便说起工作室的事。 前段时间,国家正式明确了个体经济的合法地位,冰河解冻,春风拂面。 林纫芝打算等院子散完味,就选日子开业。 林振邦笑道:“行,到时候爸爸请假,去给咱囡囡捧场。” 囡囡第一次做生意,他肯定得去支持。 俞纹心也赞同,虽然囡囡的高定工作室主要面向女性客户,但开业这种大事,当然得全家整整齐齐在场。 第594章 林振邦第二天还要上班,饭后坐了会儿便要动身。 他弯腰问两个孩子:“西西白白,要不要去外公那边玩?” “要要要!外公等等宝宝。” 俩小家伙跑回房间,自己快速收拾了几本书和钩织人偶,衣服什么的不用带,中关村那边都有。 又给黑豹豹和白朵朵装好玩具和小头巾,一人背着个小书包就要走。 林纫芝看得好笑,“宝宝,怎么这么爱去外公那儿?” 西西和白白异口同声:“那边的小朋友脑子比较好使。” “……” 俞纹心笑得不行,家里俩胖宝宝一直想不明白,算术背诗看一眼就会的东西,为什么大院的小朋友们就是学不懂。 更不理解的是,明明都笨笨的了,竟然还不爱学习,不努力追赶!实在令人同情,平时就耐着性子陪他们玩。 而小朋友们呢,又觉得西西白白每天要学那么多东西,等到傍晚才能出来玩,实在太可怜了,也心疼地陪着他们玩。 在这么个美丽的误会下,双方一直相处得很融洽,就是偶尔西西白白会觉得无聊。 直到某一天,两个小家伙认识了中关村那边的孩子,那些小朋友家里长辈全是搞研究的,从小耳濡目染,知识面很广。 这可把俩胖宝宝乐坏了,感觉找到了同道中人,从此就喜欢往那边跑,跟人比赛谁背的诗多,谁圆周率背得长,谁算得又快又准,谁画画好,谁字写得漂亮…… 听完俞纹心的讲述,林纫芝无奈。 崽崽们像她一样过目不忘,可她真做不到速算,这可能是基因突变吧。 西西和白白亲了亲林纫芝,嘱咐爸爸照顾好妈妈,记得要想宝宝,便兴高采烈跟着外公外婆走了,连两只狗狗也一起带走。 家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纫芝和周湛这对空巢夫妻。 一扭头,就见男人板着脸。 “……又怎么了,小美同志?” 周湛语气幽幽,“媳妇儿,你不觉得西西和白白过得太快乐了吗?” 大院住腻了,一个电话,周老太太立马派车来接去西山住;等玩累了,就跑去中关村那边和人比赛;偶尔还跟着林纫芝去小洋楼转转,或者被老爷子带去西苑玩。 真是太可怕了,竟然有人在过这种好日子!更可怕的是,这个人居然还不是他! 周湛咬牙切齿,“这简直是处处留情,就该抓去上学!” “……” 林纫芝懂了,这是自己在淋雨,不仅要撕掉别人的伞,还要把人踹进河里。 她随口安慰他,“你再忍忍,九月份他们差不多也要上幼儿园了。” 周湛嘴角幅度越来越大,连连点头:“上学好,小孩子就是得上学。” 当天晚上,再次听到身旁传来的“桀桀桀”笑声,林纫芝实在受不了了。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好笑!” 周湛一脸歉意,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唇。 “媳妇儿,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啊,我一想到宝宝们要去上学了我就忍不住笑。我笑小点声,你接着睡。” “……” 你就不能不笑嘛! 林纫芝感觉上班真是太可怕了,看把好好一个慈父逼成了什么样,父爱如山体滑坡。 …… 第二天,林纫芝来到工商局,大厅里空荡荡的,门可罗雀。即使政策已经允许个体户,大部分人还在观望。 工作人员刘干事认出了她,很热情地帮忙办理营业执照,只是…… “林同志,您说您要办的是……”刘干事顿了顿,才念出这有点绕口陌生的名字。 “…‘高定工作室’是啥?这个工作室的主要经营项目是?” “主要是服饰和配饰。” 林纫芝给她简单解释了下“高定”的意思。 刘干事第一次听到“面料高端”“一人一版”“设计原创”这些说法,隐隐觉得很高级,暗叹能耐人开的店都跟别人不一样。 手续办得差不多时,林纫芝又问起。 “同志,请问商标注册是在这儿办吗?我想把工作室的名字和图标都申请注册。” 刘干事愣了愣,目前办理营业执照的人都寥寥无几,大家一般只核查同行业字号是否重名,办商标备案几乎没有。 见林纫芝还在等她回答,她忙道:“对对对,商标局是我们下属单位,我一起帮您办了吧。” 填写申请表时,为了打造个人ip,林纫芝直接将工作室命名为“林纫芝工作室”。 为防止日后出现山寨,她一次性把所有字形相近、读音相似的商标都注册了。 注册类别更是几乎涵盖了所有大类,除了服装、配饰、纺织品、工艺品这几项核心类别,其余防御性类别她也一并申请了。 无论她今后是否开展相关业务,先注册下来有备无患。 刘干事从没见过这种操作,被林纫芝的架势惊得半天回不过神。 “林、林同志,你…你注册这么多,还是全类别?这里头好多类别跟衣服不沾边啊,你没必要多花这么多钱。” 见林纫芝坚持,刘干事没办法只能照做,可一看见那密密麻麻的清单,她就头皮发麻。 这事儿她实在处理不了,赶紧把局长请了出来。 工商局龚局长看到林纫芝眼睛一亮,等知道她要办的业务后,同样的震惊不解。 其实他觉得有点多此一举,谁没事去用别人家的名啊,字典那么厚,再起一个不就得了。但既然人家有需求,他们照办就是。 当即整个科室都动了起来,检查所有类别下是否有相同或近似的商标,检索全靠手工翻阅厚厚的商品分类册子。 每人都分到几个类别,每一份都要单独填申请表,附图,盖章。 这一忙,一整天就过去了。 林纫芝也真切感受到这时期办理营业执照的人是真少啊,她在这待了一个白天,工商局就接待了她这一位顾客。 中间她出去了一趟,打包了些饭菜和饭后点心,分给这些工作人员。 整个科室都在为她一个人团团转,在没有电脑的时代,全手工查资料、填表格,工作量实在不小。 傍晚时分,刘干事核算出最终费用时,算盘反复打了好几次,才确认自己没算错。 她咽了咽口水:“局、局长,费用初步算出来了。” “多少?吞吞吐吐的。”龚局长皱眉。 第595章 在局长的眼神催促下,刘干事声音有点发飘,念出那个数字。 “……三万六千零八元。” 这时期,个体营业执照的登记费和牌照加起来是8元;而商标申请费是20元,注册费是80元,一个商标成功注册下来就是100元。 林纫芝一共申请了十二个商标,涵盖三十个品类,加起来就是三百六十份申请。 “多少?!”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看林纫芝的眼神像在看人傻钱多的傻大姐,从没听过生意都还没开始做就先倒贴三万多的。 林纫芝提前了解过价格,对此有心理准备,闻言从随身带的大皮包里取出一沓沓银行封条扎好的大团结。 这时期现金是主流,只有少数对公单位可走银行转账,个人和个体户几乎只能现金支付。 “这里是三千元,作为前期申请费和部分注册费的定金,剩下的费用,我会根据流程分批缴纳,麻烦各位了。” 龚局长看了看那叠钱,嗓音干涩:“林同志,你、你还是坚持要注册吗?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纫芝谢过他的好意,“龚局长,我确定。今天花三万多保护这个品牌,是为了将来不被三百万、三千万的损失所伤害,我觉得很值。” 龚局长实在难以理解,三万块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了,哪来的三百万、三千万呢? 他只能归结于,到底是能绣出《黄河在咆哮》这样作品的人,就是敢想敢干。 见在场众人和龚局长一样,都是不以为然的神情,林纫芝也不再多说。 他们习惯了计划经济,想象不到私人经济放开后,为了赚钱会有多少歪门邪道,未来又会冒出多少层出不穷的山寨货。 等到人走后,工作人员们还处于震惊中,好半晌才热烈讨论开来。 从这天起,在林纫芝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名字直接成为了局里的一个传奇。 一周后,林纫芝结清了余款,顺利拿到营业执照。 她这还算快的了,换作旁人,可能得等几个月才能拿到证。 当天晚上,周湛照例给营业执照拍了张照,准备洗出来贴在日记本里。 “对了媳妇儿,陆沉他们几人今天到京市了,咱们明天和他们吃顿饭。” 林纫芝工作室用的都是高档面料,肯定是得找人仔细看顾,这方面,没有比退役军人更可靠的了。 周湛给找的这三位,都是他当年在安南的战友,回国后一直留在春城军区。 三人都是侦察兵,都参加了去年的边境反击战,立了功却也受了重伤,身体素质再达不到侦察营“全优”的作战标准。 林纫芝有些不解:“这种情况不是可以调去后勤当教官吗?” 周湛叹了口气,“可以是可以,但陆沉没了一只眼睛,不愿意再留在部队。” “另外两人心理上出了问题,整晚整晚地做噩梦。一到训练场,尤其是听到枪炮声,反应就特别大,也不适合再待下去了。” “这是战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们这种情况需要换个环境,慢慢调节。” 去年那场战争中,不少士兵都出现了类似情况,有些古板的领导却觉得这是意志不坚的表现。 气得周湛找周老爷子和周承钧告状,让他们下通知让各军区重视士兵们的心理问题。 “还是我媳妇儿懂得多,不像有些人,说起话来跟直肠通大脑似的。我就是想着你那边清静,挺适合他们的。” 林纫芝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没事,你别担心。我到时候调几款宁心安神的香,工作室还有他们住处都放一些。” 周湛顺势靠在她颈窝,眼里漾满爱意和柔情,“媳妇儿,你真好……好想跟你睡觉。” 林纫芝嗔他一眼,心动就行动啊,难道还要她开口说“同意”吗? 同意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男人行动力十足,说干就干。 …… 翌日,去饭馆的车上,周湛接着昨晚中断的话题继续说。 “媳妇儿,你放心,他们身手绝对过硬,比不少现役都强。尤其是陆沉,他退役前是侦察营营长,厉害着呢。” 他顿了顿,补充了句:“…但还是比我差点。” 林纫芝都习惯了,笑容不变,摸摸他脑袋瓜,示意他往下说。 周湛确实是想给兄弟们找个好去处,可媳妇儿的事永远排在第一位。 这次帮媳妇儿物色保安人选,他再次拿出当初刚结婚选房子的流程。 先选出身手最拔尖的前20名进入第二轮;再筛选人品好、遇事沉稳、嘴巴严的前10名进入第三轮;接着选家里没啥糟心亲戚的前5名;然后还得能稳定定居京市的…… 林纫芝听着咂舌。 好家伙,这就是八零版的《保安练习生》《保安101》? 轮轮淘汰,最后小美制作人投下宝贵的三票,送这三位出道走花路。 到了包厢,她见到了周湛的三位战友。 几人一看见周湛,齐刷刷洪亮地喊:“营长好!嫂子好!” 当年周湛在安南前线时就是营长,几人习惯了这么喊他。 林纫芝冲他们笑笑,几个男人许久未见,激动地用力抱了抱。 陆沉是最醒目的,一只眼睛戴着黑色眼罩,气势也最冷峻。 另外两位也很好认,郑小浩外号“小耗子”,身材精瘦。高源,人如其名,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体型敦实。 周湛揽过林纫芝的肩,“我媳妇儿,名字就不用介绍了吧。” 见几人连连摇头,他满意地继续。 “但我得介绍她的另一个身份,她是陈松青的妹妹。你们说,当初陈松青要是主动介绍我俩认识,也不至于耽误几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沉和高源沉默了,没接话。 郑小浩挠挠头,“营长,可您那时候不是说自己绝嗣吗?人家陈副营长总不能把亲妹子往火坑里推啊。” 周湛骂骂咧咧:“你说谁是火坑呢!小耗子,你说话真难听。我明明是火炉好嘛!我对我媳妇儿别提多暖了。” 陆沉和高源交换了个眼神。 真好,营长还是那个营长,说起话来像老母猪带奶罩,一套又一套。 郑小浩讪笑了下,想到什么,突然惊喜地一拍大腿。 “营长!听说您有对龙凤胎,您那绝嗣的毛病治好了?哎哟,嫂子原来不仅是苏绣大师,还是神医啊!” “……” 陆沉和高源嘴角抽了抽,这位更是重量级。 周湛夹了块猪脑给他,眼神怜爱,“多吃点,补补脑。” 第596章 一顿饭吃下来,林纫芝能明显感受到几人对周湛的敬重和崇拜。 小美严选确实没得说,几位都是眼神清明、心胸坦荡的正派人士。 她开口说起待遇,每人每月工资是110元,各种年节会有额外福利,年终奖和奖金这些会另算。 在1980年,京市单位职工的平均工资是70元左右,这个数目算中等偏上水平。 陆沉几人十分意外,这比他们在部队时拿的还多一些,连忙推辞。 他们都是和周湛生死与共的兄弟,实在不好意思拿这么高的工资。 更何况林纫芝刚刚也大概说了下工作内容,他们只用负责安保工作,三人轮换早晚班,这活儿实在很轻松。 林纫芝却有自己的考量,凭陆沉几人的战功,转业到地方至少也是副科级。 在这个人人向往铁饭碗的时期,他们愿意来她这儿,完全是出于对周湛的信任。 另一方面是,工作室的服装和绣品价值太贵重了,接待的客户也非富即贵。安保是重中之重,这几人的身手和经验,完全值得这个价。 听了林纫芝的解释,几人才明白这工作室的定位,不禁咂舌。 这么贵,真的会有人买吗? 他们没再拒绝,只是默默打定主意:万一嫂子这啥子工作室开不下去,关门时他们就不要工资了。 回到家时,西西和白白已经回来了,带着两只狗狗,四个萌物一起向自己跑来。 俩胖宝宝张开小胳膊就要抱抱,还要亲亲。林纫芝忙蹲下身,结结实实感受了一把来自自家崽崽的爱。 两个小家伙每次离家前和回家都要来一套这个流程,她不仅回应要快,还得热情,不然他们要不高兴的。 一周没见,周湛那点慈父之心又回来了,蹲下身,一手抱起一个宝贝崽,狠狠亲了两口小肉脸蛋。 “爸爸抱就行了,以后不能总让妈妈抱了,你们是大宝宝了,妈妈抱不动。” 而林纫芝还不能闲下,都说物肖其主,黑豹豹和白朵朵跟着小主人久了,把这套撒娇卖萌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这不,一黑一白正仰着脑袋,眼巴巴等着。女主人捏捏爪子,撸撸脑袋瓜,再狠狠夸上几句,两只毛茸茸才笑眯眯地到一旁玩。 西西和白白坐在爸爸怀里,叽叽喳喳讲起过去一周的事,事无巨细,说到好笑和开心的咯咯笑作一团。 林纫芝含笑听着,眉眼温柔,周湛却越听嘴角越往下撇,恨不得把怀里两坨肉扔出去。 林纫芝怕他又说出啥不中听的,为了家庭和谐,赶紧转移话题,和俞纹心讲起自己雇工的打算。 这时期国家允许个体经济,但私营经济尚未获得合法地位。关于个体户的雇工人数,有条“七上八下”的潜规则。 即雇七人以下算个体经济,八人以上就可能被视作剥削,归为私营经济。 林纫芝工作室走的是精品化路线,为了维持品牌调性,也是为了让自己不太累,她打算每个月最多接两单。 工作室的活儿实际不多,主要的设计和制作都由她一手包办,所以除了三个保安,她不打算再雇人,正好符合七上八下这一条。 俞纹心听完,轻轻抚了抚她头发:“这样很好,囡囡你也不会太辛苦。等西西白白去上学了,妈妈就去给你打下手。” 林纫芝笑着挽住她,“好呀,那妈妈给我管财务,我给妈妈开工资。” “媳妇儿,”周湛在边上悠悠接话。 “到时候把黑豹豹和白朵朵也带过去,一个招财,一个镇邪,我看就很好嘛。这么大了也该给自己挣点口粮了,咱家不养闲人。” 黑豹豹和白朵朵耳朵动了动,没说话,但脸上表情骂得很脏。 “那宝宝捏?宝宝负责什么呀?” 西西和白白举起小肉手,迫不及待要加入。 周湛顿时又高兴了,一个鲤鱼打挺。 “宝宝当然也有任务!” “你们马上就要参与一项人类社会基础适配与认知启智计划。除了你们,谁也无法胜任。告诉爸爸,你们有没有信心!” 林纫芝无语,读个幼儿园,说得这么高深。 听起来就是很厉害的任务,两个孩子感觉被重视了,眼睛亮晶晶的。 拍拍小肚子,大声应下:“宝宝有!” “非常好!这才是一名合格的小战士!” 看着周湛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儿,林纫芝一言难尽,其实他是周扒皮转世吧? 几天后,估摸着工作室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林纫芝开始准备往里头运东西。 好几年前,她第一次来见周家人时,林昭华带着她在内柜选了不少家具花瓶书画啥的,之前都放在西山周家大院的后院里。 林纫芝根据工作室的装修风格,挑选了一些出来,由周湛安排卡车运送。 周湛带着陆沉几人,还有警卫员一起搬东西,雷师傅听说后也领着儿侄们赶来帮忙。 路人经过这条胡同时,就看见一群高大的男人进进出出,再看那些家具的款式和做工,不是老古董就是仿古精品,下意识远离好几步。 雷师傅更清楚这些家具的价值,还没开始搬就急出一头汗,搬运时不停念叨着“小心点,慢点儿”,生怕磕着碰着一点儿。 郑小浩看他这样,好奇问了句,听到那数字后,吓得咽了咽口水,难怪要请他们呢。 搬得差不多时,俞纹心从隔壁过来了,刚刚她一直带着西西白白在旁边玩。 这条故宫旁的宽巷胡同里,拢共就三户地界。俞纹心担心碰上不好相处的邻居,影响囡囡做生意,把另外两座四合院也买了下来。 现在整条胡同都是自家地盘,做事也自在不少。 俩胖宝宝乖乖地和大家问好,郑小浩几人是第一次见到人,在孩子和周湛之间来回打转,眼里满是迷茫。 这是他们营长的孩子? 这竟然是他们营长的孩子! 这怎么会是他们营长的孩子呢?! 但是要他们说营长孩子应该是怎样的,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至少…至少应该长得一副很会骂人的样子吧? 可眼前这两个软萌白团子,别说骂人了,看起来就是那种打个喷嚏都会被自己吓哭的。 郑小浩对林纫芝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绣技还没什么感受,但他对她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神医就是神医,不仅能治绝嗣,还能逆天改命! 第597章 大人们在一旁说话,西西和白白突然跑到陆沉面前,仰起小脑袋,愣愣地望着他。 陆沉怕吓着孩子,先前一直站在最后,这会儿躲无可躲,下意识偏开了脸。 西西十指交握举在胸前,双眼放光:“哇!叔叔,你一定很棒棒!” 白白用力点头,小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陆沉:“叔叔的眼睛,只有一个耶。” 众人们还没搞清楚这其中逻辑,就听见小姑娘软软解释着,小表情认真。 “小朋友们有点点不聪明,背诗要背两遍、三遍、好多好多遍。西西和弟弟棒棒,只要一遍就记住啦。” 白白重重点头,语气崇拜:“叔叔一只眼睛就能看得很清楚,肯定特别、特别、特别厉害!” 陆沉低下头,就对上两双清澈干净的星星眼,一时有点无措。 眼睛受伤后,他感受过很多情绪,同情、怜悯、嫌弃、厌恶。 或是像营长和嫂子一样,把他完全当寻常人对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半晌,他低低“嗯”了一声,摸了摸俩胖宝宝毛茸茸的发顶,动作生疏,掌心微暖。 然后陆沉也忍不住瞥向周湛。 魔丸开出了灵珠,这周家祖宗在地下怕不是把头都磕破了吧? 周湛自然感受到了众人怀疑的视线。 哼,愚蠢的人类,宝宝不可貌相。 他才不解释呢,吃亏是福,祝他们福如东海。 等所有家具摆设都各归其位,林纫芝带着大家里外参观了一遍。处处雅致,件件讲究,众人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门楣上悬挂一块乌木素匾,刻着工作室名号,影壁前是一尊形如远山的石头,底下铺着鹅卵石,竹影摇曳。 倒座房改成了门房,也是三位保安值夜班时休息的地方。 正房打通成开阔的大空间,主要是作品展示区和试衣间,几座可移动的乌木人台上,披着数件完成的服饰,宛如艺术品。 素白棉布帘隔出独立空间,内设简约榻。一侧有紫檀木多宝阁,一格一格,摆满了手工盘扣和刺绣配饰。 东厢房是林纫芝的工作间,各色丝线分格存放,挑高到顶的多宝格码放着一匹匹面料,按材质、颜色分类。 西厢房被改为茶室,入门便是《春江花月夜》大幅插屏作为隔断,朴拙茶桌,素瓷茶器,墙上挂着几幅淡淡的水墨画。 后罩房是林纫芝的休息室。 庭院中挖了方不规则的锦鲤池,池中立泉水石,水声潺潺。檐下风铃,游廊设美人靠,青石板小径边嵌石制地灯。 听到人声,十几尾锦鲤聚拢过来,时不时露出水面,那身红白相间的鲜艳配色,简直完美戳中黑豹豹的心头爱。 它趴在岸边,伸出爪子好奇地戳了戳锦鲤的脑袋,被甩了一脸水,还是乐此不疲。 白白抱着不肯下地的白朵朵,看得目不转睛:“姐姐,鱼儿好肥美。” 西西吸溜了下口水,“嗯嗯,一定很好吃!” 林纫芝摇头失笑,真是两只小馋猫,带着众人继续参观。 最绝妙的设计,是那些造型各异的花窗和植物的搭配。 每一扇花窗都如同一幅画框,框定庭院中特定的景致:春天的海棠和玉兰、夏天的莲鱼共影,秋天的一株红枫和桂香入牖,冬天的寒梅映窗。 目光所及,皆是一幅精心构思、随季节变换的活画。移步换景,窗窗如画。 置身如此清雅的环境,闻着空气里似有若无的沉香,还有沙沙竹叶声,众人只觉得心灵都受到了涤荡。 大家说话都不自觉地压低嗓门。 高源挠挠头,“嫂子,您这工作室我们这些糙爷们走进来,都觉得多长了好几斤艺术细胞。” 另外几人不停点头。 看到这环境,现在他们再不觉得林纫芝的衣服卖得贵了。定价要是不那么贵,那衣服都配不上这装潢! 看到众人的反应,林纫芝放心了不少。 她如此重视装修,除了她自身对美的讲究;另一方面,高雅氛围也是品牌形象美学的延伸,还能筛选出愿意为环境和体验买单的顾客群体。 前几个月改造时,周湛一有空就经常跑来监工,可他也没想到,最后出来的效果会如此惊艳。 说实话,就刚刚媳妇儿站在庭院里,一身清冷,衬着周边空灵雅致的环境,他真觉得自家媳妇儿就是天仙,离自己这凡夫俗子好远好远。 为了感谢大家帮忙,林纫芝请一行人去饭店吃了顿饭。席间,周湛借着桌布遮挡,悄悄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 林纫芝只当他是间歇性抽筋了,没影响自己吃饭,也由着他去。 当天晚上,躺在床上好一会儿,身旁男人还靠在床头看书,时不时做点批注。 林纫芝稀奇地打量了眼,这么安分? “我们周军长,今晚不埋头苦干,改为埋头苦看了?” 她凑过去一瞧,更加纳闷。 “《谈美书简》?这不是美学入门书吗?你看这个干嘛?” 往常他看的不是马恩列毛,就是兵法军事历史。突然换了口味,难道是觉得“周小美”这名字不够美,想再多补点美? 周湛从书页里抬起头,有点不自在。 “媳妇儿,你看你,无论是苏绣、画画、做衣裳,还是改造院子,你的世界都是各种美美美,不像我说话不堪入耳。这都怪我爷,整天张口闭口五谷轮回,我是近墨者黑,没学到半点好的。” 他握紧林纫芝的手,眼神怜惜。 “媳妇儿,跟我这糙汉一块儿,实在是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不是我爷那种没救的,我还有救!从今儿起我就恶补知识,努力做个有文化的人,争取早日追上你的精神境界。” 林纫芝:“……” 这没文化时骂人都像放连环炮,有文化起来那还得了? 她垂死病中惊坐起,捧着男人的脸,一脸诚恳。 “阿湛,我觉得你已经够有文化了。真的!我就喜欢你这样,嬉笑怒骂多真实啊,你不用改。” 周湛感动得不行:“媳妇儿,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是最完美的,但我真还有很多不足。你醒醒,醒醒!清醒点,不要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啊!” “……” 起猛了,恋爱脑让我别被爱情冲昏头脑。 我当然知道你还有很多不足,我这不是正拦着你别不足得更加离谱吗! 不待林纫芝再想借口打消他这念头,就见周湛翻身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新薄被。 义正言辞道:“媳妇儿,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首先就不能被欲望所支配。我对你完全没有抵抗力,为防止犯错误,今晚咱分被窝睡。” “……” 说着,他还把“小周湛”和“小芝芝”两个人偶一上一下摆在床中间。 “林纫芝同志,请您务必坚守纪律,不要动摇军心。这是三八线,你可不能越界。” 见他这副生怕被非礼的架势,林纫芝是真给气笑了。 “行,”她背过身子,悠悠丢下一句,“孙猴子守蟠桃园,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第598章 八月二十三日,正值处暑,宜开市、交易、纳财,林纫芝工作室就在今天开业了。 一大早,8号楼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作为品牌的活招牌,林纫芝穿的自然是亲手裁的衣服。 一袭绿色真丝长裙,裙摆轻垂,领口绣着几枝疏朗的玉兰,在八月的燥热里,依旧清雅如莲。 为了给自家囡囡撑足场面,一大家子穿的都是她以前送的手作衣服。 西西是一条绿色碎花娃娃裙,白白是绿白条纹圆领t恤,配小熊背带裤,大口袋处还耷拉着两只熊耳朵,两人都踩着白色小凉鞋。 周湛在衣柜里翻了老半天,愣是没找着一件绿色便服。最后没辙,只好套上军装,好歹也算同色系。 听着男人一个劲儿在那念叨“亏了亏了,不用上班还得穿班服”,林纫芝只好答应给他做套绿色常服,耳边总算清净了。 黑豹豹今天不止有碎花头巾,还多了件同款碎花小褂,白朵朵也套上了粉嫩嫩的新衣,美得它缠着白白非要抱去照镜子。 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出了门,中途还捎上了林振邦。 到达工作室时,陆沉三人已经到了,他们都是闲不住的性子,拿着抹布和扫把又里外清扫了遍。 周老太太带着林昭华三个儿媳妇,还有周妍这个孙女一块儿来了。 林纫芝心下微暖,今天是周六,这会儿还没实行双休,大家都是特意请假来的。 这次开业,由于工作室的定位,林纫芝精心设计了一沓邀请函,有选择地上门派发。 邀请的自然都是女性,周老太太几人是来撑场子的,也是来帮忙招待顾客的。 没一会儿,贝主编和他的朋友到了。 作为《时装》杂志的主编,时主编一听说林纫芝要开工作室的消息,立马就动了心思。 国内首家高定工作室,再加上林纫芝自身名气,话题度直接拉满,当即就托贝主编帮忙牵线,想约个专访。 林纫芝本打算在圈内办个小仪式就行,听了贝主编的来意,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宣传机会。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天南海北的有钱人可不少。 吉时定在九点,时间逐渐临近,接到邀请函的人基本到齐了,还有不少不请自来的,林纫芝全都笑盈盈接待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过,她笑着引众人往里头走。 庭院的美景已经把大家对衣服的期待无限拔高,好在林纫芝也没辜负这份期待。 女眷们围在乌木人台前,看着上头各式衣裳,还有多宝格那些精巧配饰,只觉眼花缭乱,琳琅满目,不知道先看哪一样好。 都说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这会儿大伙儿恨不得把这里的每一件都带回家。 丁美华实在想不通,林纫芝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 她知道在场不少夫人都跟她一样,原是冲着周家面子来捧场的,毕竟绣得好和衣服做得好是两码事啊。 林昭华笑眯眯挨过来。 “想不通就对啦。别说你了,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那叉烧儿子怎么会这么好命。” 她话锋一转,热络地挽住丁美华。 “不过美华啊,你也甭羡慕。你家儿媳妇也不差,去年那献礼节目,可真是一枝独秀,我在文化部都听人夸呢。” 丁美华脸上刚露出笑,就听对方接着道:“儿媳妇这么争气,你这当婆婆的,不买件衣服鼓励鼓励?” 丁美华:“……” 她就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腹诽归腹诽,她倒真挑了件适合范舒的软烟罗长裙,清雅又飘逸。 一问价,林纫芝道:“丁姨,这是基础款,开业第一天开九折,1350元。” 丁美华惊得差点没拿稳裙子。 没刺绣,打九折,还要一千三百多?! 她就说怎么这群人看老半天,掏钱的却没几个。 但她还是买了,还给自己也挑了条香云纱长裙,赚钱就是要拿来花的,打扮得漂亮自己心情也好。 其他人在衣服前不停流连,就是迟迟下不了手,林纫芝也不急。 她工作室的定价,除了自身名气带来的溢价外,还基于所用面料,针法繁简、工时长短,综合下来其实挺合理的。 但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别人接受不了也正常。 临近十点时,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众人循声望去,心下一惊。 竟然是大首长的夫人亲自来了。 周老太太和这位夫人交情不错,但林纫芝没和对方见过面,当初就没贸然发邀请函。 西西和白白去西苑玩时见过人,问好后,歪着脑袋,小表情很苦恼。 “奶奶来找宝宝玩吗?可宝宝今天是小店主,好忙哦。” 童言童语把大家都逗乐了。 首长夫人笑得不行,揉了揉他俩脑袋。 “好好好,奶奶不打扰小店主做生意,明天再找西西白白玩。今天奶奶是来给你们妈妈捧场的。” 她接过身后秘书递来的一个卷轴。 “芝芝开业大吉啊,这是我家老头托我带的贺礼。” 林纫芝受宠若惊。 在她眼神示意下缓缓展开,“锦绣天成”四个墨字跃然纸上,笔力沉雄。 周湛当场就把这幅大字挂在了主厅进门处。难怪他前阵子找老爷子题字,人家只说让他再等等,原来是知道后头有更能镇场子的。 首长夫人拉着林纫芝的手,语气亲切。 “之前你给阿如做的衣服,我可太喜欢了。这下好了,听说芝芝你这儿还能定制?你可要给我也做套,不能输给阿如呀。” 晏如嗔了她一眼,“我孙媳妇的手艺,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林纫芝带着人来到面料架前,缂丝、云锦、宋锦、蜀锦、壮锦、软烟罗、香云纱……每一匹都光华流转,美轮美奂。 首长夫人无法抉择,感觉每种都很喜欢。 林纫芝问清她是打算在重要场合穿的,一边跟她沟通心仪的样式,一边现场画草图。 等到最终成稿出来,纸上是一件烟灰色宋锦对襟褂,下身配藕荷色杭绸长裙,端庄温婉,衣缘和下摆绣着缠枝莲。 首长夫人眼睛一亮,“对对,就是这样!芝芝你画出来的,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林纫芝带她到里间量好尺寸,出来算了下,道:“您的对襟褂是重绣,工时比较长,面料、辅料加上工钱,一共4300元。不过您是我第一位高定客户,给您打个八折。” 首长夫人笑容更深,一下子省去近两个月的工资,她有种赚到的感觉。 “您下个月就可以派人来取。” 秘书把转账收据拿来后,首长夫人没久留,又和周老太太聊了几句,便提前走了。 第599章 在首长夫人定制的时候,众人在一旁也听了个大概,总算明白“高定”是什么了。 为你量身定制的孤品,听起来就很美好,价格却不怎么美好。 有了对比,大家一下子就觉得主厅那些展示的样衣太亲民了,连带着手包、围巾、披肩这些小件也卖出去好些。 林纫芝的第二位高定客户是丁夫人,她订了件羊绒呢大衣,开业九折后是2250元。 丁夫人一行人离开后,周老太太也领着林昭华几个准备走,她们都只请了半天假,还得赶回去上班、上课。 “奶奶,再等会儿吧,中午咱们一起去仿膳吃顿饭。” 周老太太摆摆手,“一家人不用计较这些,今天属你最累,早点回去歇着才是正经。” 送老太太上车后,林纫芝一转身,就瞧见胡同口有不少人在张望。 这些人都是被外头那一长溜汽车吸引过来的。这年头路上车子都少见,这儿竟然聚集了这么多,然后就见到一个个明显身份不凡的人陆续上车离开。 有人认出了林纫芝,神情有点激动,想上前又有点怯。 林纫芝笑笑,让他们想看就进去看看。 就算不买,看看美景也不错,开店就是要迎客的嘛。 让她意外的是,还真有一人买了条围巾,就是那个认出她的女人。 听对方说自己就住在附近,林纫芝便不奇怪了。 林振邦和周湛的级别摆在那儿,很多事都需要他们定夺,不好离开太久。午饭后,两人便匆匆赶回去上班了。 “妈,这个月的订单已经满了,等会有人要定制就说暂时不接了,其他的价格您都知道。”林纫芝道。 话音刚落,底下举起两双小肉手。 “妈妈放心,小店主都记住价格啦。” 说着,西西和白白还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 林纫芝有些惊讶,这里每件衣服、每个配饰都是独一无二的,设计不同,价格自然也不同,计算起来其实挺复杂,连俞纹心都得记在本子上。 她随手指了几样,两只胖宝宝还真都说出来了,不光报了原价,连打折后的价钱也一并报得清清楚楚。 林纫芝突然和周湛共情了,多好的脑子啊,就应该抓来当财务。 上午接待客户忙不过来,时主编和她约的专访是在下午,把店面交给两个小店主后,林纫芝起身往茶室走。 等待的间隙,时主编在《春江花月夜》绣屏前驻足了好一会儿。 直到在茶桌前坐下,她还没从绣品中那水中月、空中花的空灵梦境中回过神。 对面的女人慢条斯理地泡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林纫芝的面容。就像她这个人,如雾里看花,永远让人猜不透,下一刻她又会带来多少惊喜。 上午来的那些夫人里,有好几位是时主编只在重要场合远远见过的人物,不过有好友贝主编提前透过气,这点她倒有心理准备。 唯一没想到的是会见到那位大首长夫人,还有那副字……时主编恍然,难怪这次她采访林纫芝的选题一报上去,上面那么快通过。 《时装》杂志今年才创刊,背后有官方背景,以往专访对象多是国企设计师或者外贸专家,这次采访一位年轻的女性个体户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时主编约这次专访,更多是为了爆点和话题度,她本人对于林纫芝贸然跨行其实并不太看好。 第600章 虽然苏绣和高定都是审美表达,可前者更多是摆件,并不追求穿着功能;而高定却必须贴合人体,不懂版型的人做出来的衣服,极大可能中看不中用。 好友贝主编看出她的不以为然,跟她说了件事,她这才知道前些年火爆全国的“江南”系列成衣,竟然就是出自林纫芝之手。 想到这儿,时主编顺势问起:“林同志,您开高定工作室的想法,是受了之前为金陵丝织厂设计衣服的影响吗?” 林纫芝愣了会儿才想起这桩旧事,心下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清楚。 她摇摇头:“那倒不是。我的外婆和奶奶都是优雅了一辈子的女人,她们的衣服从来都是请裁缝专门定做的。即使不常穿,也会时不时拿出来晾晒,说是看着心情就好。开工作室主要是受两位长辈的影响,丝织厂那事只是小打小闹。” 时主编沉默了,小打小闹? 想到上午见到的那些由林纫芝亲手制作的衣服……嗯,和这些比起来,设计图确实是小打小闹。 作为时尚杂志主编,时主编对各种设计理念和审美知识颇为熟稔,可在交谈中,她发现林纫芝懂得比她还深、还广。 难得找到一位聊得契合的人,时主编谈到兴起时,都快忘了自己是在工作了。 采访结束,时主编提出想拍几张照作为配图,林纫芝带她来到庭院。 一步一景的构图让摄影师灵感迸发,他让林纫芝像平时一样自在走动,他自己会捕捉画面。 这正合林纫芝心意,直愣愣站那儿反倒尴尬。她无视镜头的存在,一会儿到池边喂鱼,一会儿逗逗黑豹豹和白朵朵,一会儿又在月门处缓步来回。 她不知道摄影师拍没拍到想要的,就听见快门声轻快又密集,响个不停,摄影师表情越来越兴奋。 对方喊停的瞬间,林纫芝还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送走时主编和摄影师,林纫芝刚回到主厅,俩胖宝宝就哒哒跑来邀功,说自己卖出去了一个手包。 “小店主这么棒呀,妈妈要给你们奖励。” 看到手心里的义利巧克力,西西和白白开心坏了,忍不住跺了跺脚。 怕孩子吃坏牙齿,林纫芝对甜食一向管得严,这个奖励真送到他们心上了。 两个小家伙去一旁吃“打工酬劳”了,林纫芝拿出账本开始算今天的收入。 丁美华一个人消费了2850元,定制衣服的首长夫人和丁夫人加起来是5690元,其他人零零散散买的加起来有3200多。 开业第一天,总收入大概是一万一千八百。 俞纹心吓了一跳,没想到最后算下来有这么多,报纸上说的万元户那是一年的收入,她囡囡这是一天就成万元户啊。 林纫芝笑笑:“这主要是开业第一天,买的人多,后面应该就不会这么集中了。” 俞纹心想了想,发现了不对劲。 “囡囡,这衣服定价怎么和你那些绣品差这么多,你在广交会上一幅绣品,不都几千上万美元吗?” 林纫芝耐心解释,她获得的荣誉基本全是苏绣,大众对于她绣品的高价是接受的。但在服装领域,她还只是个新人,定价得一步一步来。 “没事,囡囡。” 俞纹心拍拍她的手,“妈妈相信你,总有一天,大家不只说你是苏绣大师,还会说你是个顶优秀的服装设计师。” 要问俞纹心为什么这么肯定? 别问,问就是对女儿迷之自信。 第601章 九月一日,一大早。 两个胖宝宝坐在餐桌前,小嘴巴撅得能挂油壶。明明在生气,却不忘往嘴里塞肉包子,一口接一口。 周湛在对面拿着相机拍个不停,看到两张气鼓鼓的包子脸,脸上笑容就没下来过。 前几天西西和白白才知道“启智计划”就是读幼儿园,只觉得天塌了。 可这是宝宝自己答应的,小小一只,包袱却很大,再不情愿也只能去。 出门时,两个小家伙点名要坐无敌号,林纫芝自然由着他们。 夫妻俩和俞纹心,带着两只狗狗,一大家子浩浩荡荡送他们去幼儿园。 幼儿园就在大院内,每天父母上班前送来,下班再来接走。 刚到大门,就见不少孩子扯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周湛相机一直对准自家崽,好第一时间拍下破防瞬间。 西西白白本来还在不高兴,看到这群同龄人哭得这么惨,立刻变如脸,咧着嘴比太阳花还灿烂,脸颊上的小奶膘笑得嘟起。 林纫芝送孩子来幼儿园,更多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如何跟人打交道、如何融入集体、如何成为领导者。 可到这会儿了,宝宝们接受良好,最不舍的反倒是她,蹲下身搂着自家宝贝各种叮咛。 周湛原本有点挫败,可视线往周围一扫,满地哀鸿,心里顿时得劲多了。 对嘛,这才是上学的正确打开方式。 哭,都给我哭! 这时,一个小女孩突然向他冲来,一把抱住大腿,眼泪鼻涕齐飞,嚎得震天响。 “周叔叔救命啊!哥哥要把我卖了,你快把他给毙了。” 丁冬:“……” 他就说他爸妈怎么会出巨款雇自己送妹妹上学,好家伙,原来拿的是精神损失费啊。 周湛一看是丁夏,顿时乐了:“哟,小西瓜啊?你放心,周叔叔最乐于助人了。” 抄起小姑娘,马不停蹄塞回丁冬怀里,“哎哟,这比年猪还难按。” 嘴上不放心地叮嘱,“小冬瓜,把你妹抱稳了,千万别让她逃学。” 丁冬道了谢,连拖带抱地就要把人往幼儿园门口带。丁夏却像只八爪鱼,挣扎间,一股蛮力袭来,只听“嘶啦”一声。 丁冬面无表情地低头。 光溜溜的大腿,风吹屁屁凉。 挂在他身上的丁夏也愣了,好奇地拽了下裤衩边儿。 又一声“嘶拉”。 哦豁,鸡飞蛋打。 世界仿佛静止了。 哭天抢地的孩子们张大了嘴巴,从哀鸿遍野到呆若木鸡,只需要牺牲一个人的屁股。 周湛反应极快,飞快挡在自家崽崽和媳妇儿面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手里的相机同时举起,快门咔擦咔嚓响个不停,差点按出火星子。 丁冬怕人跑了,腾不出手,石化得立在那儿,表情安详,就差原地升天了。 周湛拍够了,慢悠悠上前帮忙提裤子,吹了声口哨:“哎哟,是红的,本命年啊?” 丁夏被憋笑的老师抱走,丁冬只觉身上变轻了,因为丢人了。 他把腰带狠狠系紧,带着淡淡的死感,“是啊,我姥姥说我今年有一劫,让穿点红的。” “你姥神机妙算啊!”周湛笑得不行,“那你现在这劫算是过了吧?” “…应该吧。周叔叔,我那照片洗出来,给我来一份呗?” “没问题!”周湛爽快应了,“这是拍摄对象应有的待遇,我给你整彩色冲洗!不过你要这个干嘛,想看看自己屁股长啥样?” “…不是,拿去和我爸妈谈判,脸和钱,他们总得赔我一样。” 周湛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指:“好小子!不愧是能接我位子的扛把子,就该这样!再和你分享我的座右铭,‘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真理。’” 林纫芝投去敬佩的一眼,强者从不抱怨环境,眼里没有羞耻,只有对金钱的渴望。 一直到西西白白跟着老师往里走,周湛还是没能拍到自家崽哭包的瞬间,但他也不失望。 今天可是拍到了丁冬的人生照片,等这小子结婚那天,送给新娘一份大礼。 周湛美滋滋,这早上来的真值! 幼儿园里,几位老师好不容易把孩子们安抚好,开始带着玩些趣味游戏。 中班教的内容比小班的要多些,西西和白白回答问题特别积极。 老师很喜欢这俩胖宝宝,圆润可爱,还会配合老师,真是天使宝宝。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幼儿园吗?” 西西和白白第一时间把手举得高高的,老师一脸欣慰。 “那白白小朋友来回答一下。” 白白小奶声超认真:“爸爸说宝宝在家老气他,让我和姐姐来气老师。” “?” 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决定换个小朋友问问,一侧头就对上跃跃欲试的西西。 她顿了顿,跳过跳过。 赶紧看向下一个。 丁夏突然被点名,茫然抬起头,“老师,我没举手呀…” “……”老师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笑,“是老师想请你帮忙回答一下,好不好?” “好哦,” 丁夏抽噎了两声,“哥哥大坏蛋,把我卖了…老师是同伙,是人贩子…我们被关起来了……呜呜呜……” 她这一哭,像按了什么开关,班上其他小朋友想到自己的悲惨处境,害怕得跟着大哭。 老师:“……” 这是她带过最差的一届! 俩胖宝宝肩并肩坐在小椅子上,从小书包拿出妈妈给准备的小零食。伴着美妙的乐声,腮帮子一鼓一鼓,看得津津有味。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上午放学铃响起时,西西和白白还有点意犹未尽,今天哭戏就看到这儿了。 两人拍拍手站起来,自己背好小书包,抱着人偶,就和老师挥挥手。 “老师再见,宝宝回家家。” 老师傻眼了,赶紧拦住。 “西西白白,还不能回家哦,现在是吃饭时间。走,老师带你们去洗手手。” 两只胖宝宝脚步一顿,摸摸小肚子,妈妈是交了钱的。 那宝宝吃个饭再回家。 舀起一勺子菜送进嘴里,西西和白白小胖脸瞬间皱巴,其他菜色小心各尝了一点,都没有家里的好吃。 “弟弟,不能浪费。” 西西灵机一动,“带给爸爸吃!” 白白用力点头,举手叫老师:“宝宝回家吃饭,请给宝宝打包。” 老师哭笑不得:“西西白白,幼儿园的饭是不能打包的哦,你们得在这里吃完,下午才能回家。” 俩胖宝宝不信,明明上次就只待了半天。 西西小跑到门前,大力推了推,被锁住了,奶音气呼呼:“请打开!” 几位老师笑眯眯拒绝了,温声哄着他们去吃饭。 对峙了好一会儿,姐弟俩终于意识到宝宝暂时回不了家。 小嘴一瘪,眼圈立刻红了,委屈得不行。 第602章 西西抹着眼泪,牵起弟弟回到座位。 俩胖宝宝边哭边吃,艰难地咽下一口,眼泪流得更凶了。 抽噎着欺骗小肚子:“这是好吃的…肚子再吃一口……” “肚子,宝宝不骗肚,真的是好吃的…yue…好、好吃,呜呜肚子,宝宝这口吃完就没了…肚子,真的是最后一口了呜……” 丁夏干饭干得喷香,瞅了瞅饭菜,又瞅瞅痛苦面具的两个小哭包。 她塞了一大口,嗯嗯,确实好吃呀。 西西白白含一口饭,就灌一大口水,边咽,眼泪边不停掉。 丁夏眨了眨眼,歪头不解:“你们喝的水怎么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伤心的小团子顾不上理她,姐弟俩实在骗不过自己肚子,只好互相投喂。 “弟弟,啊——”西西把勺子递到白白嘴边,哭腔努力推销着:“姐姐的是好吃的…” 白白打了个哭嗝,模仿着喂:“姐姐也吃…吃了就不难吃了……” 丁夏张了张嘴巴,恍然大悟点点头。 原来别人的饭更香啊! 一把抢过旁边小男孩的碗,把自己的往前一推,豪气开口:“给你吃!我的更好吃!” 小男孩吃得好好的,猝不及防被抢了饭,眼睛瞪大。 愣了两秒,“哇”一声哭得震天响。 老师们都快疯了,幽怨地看向罪魁祸首,可一看两只胖宝宝那泪汪汪的可怜样儿,实在是好笑又心酸。 午睡时,西西和白白躺在小床上,小胖手轻轻拍着彼此软乎乎的小身子。抱成一团,默默流着眼泪,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放学铃还没响,林纫芝和俞纹心,就带着两只狗狗早早守在门口,周湛手里依旧举着相机,还没放弃他的抓拍事业。 西西和白白手拉手走出来,看到人眼睛一亮,“妈妈!” 林纫芝接住扑上来的两颗小炮弹,还没开口呢,俩胖宝宝突然嚎啕大哭,哭成了红苹果。 这可把一大家子吓坏了,黑豹豹和白朵朵急得团团转。 周湛赶紧把相机塞给岳母,和媳妇儿一人抱起一个,心疼地不停哄着。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宝宝了?宝宝不怕,告诉爸爸,爸爸去找他们爸爸算账。” 俞纹心第一次见外孙们委屈成这样,连忙去找老师问情况。 等了解了来龙去脉,林纫芝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被欺负了。 为了安慰俩胖宝宝,晚饭是林纫芝和周湛亲自下厨的,做的全是西西和白白爱吃的菜。 吃饱饭足,林纫芝柔声问:“宝宝,是不是不喜欢去幼儿园呀?” 幼儿园可以看哭包,两个小家伙还是挺喜欢的,他们只是想中午就回家。 林纫芝想了想,觉得只上半天也不错。 中班的进度才开始教十以内加减法,自家崽崽已经在背乘法表了,下午时间她可以自己教。 “好,那明天妈妈去和园长说一声。以后上午放学,妈妈或者外婆就去接宝宝。” 幼儿园园长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大院幼儿园本就是为工作忙碌的家庭提供方便,孩子妈妈自己有时间带,那更好。 就在西西和白白逐渐适应学习生活时,《时装》杂志的秋季刊正式发布了。 时主编寄了好几本,林纫芝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一期的封面。 惊喜之余便是高兴,封面的宣传效果可比内页好多了,她自己就是品牌代言人。 作为国内第一本时尚杂志,《时装》的出现,打破了长期以来“蓝灰黑”制服为主的局面。在八九十年代,它是人们了解国内外时装潮流的核心渠道,影响力极大。 《时装》杂志封面,后来和法国《l‘officiel》版权合作,改名为《时装l‘officiel》 《时装》杂志里面的广告 杂志还会教人做衣服,晴雨衣和风衣有点像 这时期《时装》还是季刊,受众除了行业人士,主要是城市的高收入、高知群体,柯玉音便是它的忠实读者之一。 这天,她终于盼来了秋季刊发行。 来到新华书店,发现店内比以往热闹许多,一群年轻姑娘围在柜台前,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她没在意,照常取了一份《时装》,入眼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容,她呼吸一滞。 封面上,长裙被风带起,绿色裙摆铺散开来,真丝的垂坠在光照下,一层层绿色渐变像流动的湖水。 女人侧着脸,长发被风吹得微乱,金橘色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肩线和腰侧,裙摆扬起的弧度上光影明灭,朦胧又生动。 柯玉音心脏怦怦直跳,这张照片明明只拍了林纫芝的侧颜,可给她带来的冲击,却比直面全貌还强烈。 美人在骨不在皮,那优越的骨相、朦胧的光影、晕染的绿意、飞扬的裙摆、若隐若现的容颜,一切都勾得人心痒,让人忍不住去探寻。 封面拍得极有氛围,林纫芝身上疏离矜贵的气质,更是把那袭绿裙子穿出了故事感。 柯玉音这个熟人尚且移不开眼,恨不得立马拥有同款衣服,希望能有封面美人的几分风韵。 其余人更不必说,跟被蛊惑了一样,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买了杂志。 等翻开内页专访,大家才知道女人就是那个多次上报纸的苏绣大师。 有了封面的铺垫,对于林纫芝的工作室,众人先入为主留下了高级、贵气、有质感的印象。 在秋季刊铺到全国后,林纫芝工作室的电话声几乎没断过,她的品牌一炮而红。 但高定价格到底在那,能够消费得起的人不多,人们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向市面上的成衣。 短短几天,百货大楼、供销社里各种绿色的裙子几乎被抢购一空。 《时装》杂志售价0.6元,能有闲钱购买的人,在各自生活圈都算是过得体面的,也是身边人的风向标。 眼见她们纷纷换上绿裙,其余人立马跟风。 一时间,在全国追求时髦的女性群体中,流行起一股新潮流:模仿林纫芝的穿搭和发型,穿到照相馆去,学着封面上的姿势拍一张同款照。 最开心的要数早前在工作室买过衣服的夫人们,有种抢先挖到宝的雀跃。 尤其是在听说之前嫌贵没下手的人,又赶上林纫芝暂时不再接单,更是暗喜。 人无我有,接下来的各种宴会,她们特意穿着那套去,好好享受了一把众人的艳羡。 第603章 周湛最近无论是在军区,还是外出开会,受到的关注直线上升。 《时装》秋季刊封面拍得太美了,美得不真实,侧脸的女人眉眼安静,不见笑意,浑身透着不可侵犯的仙气。 引得不少人都想来亲眼瞧瞧,能把这样的美人娶回家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想看,周湛就大大方方给看,午饭都不用警卫员打了,每天雷打不动去食堂。 警卫员就看着军长对着军容镜,捋头发、抻衣角,昂首挺胸出门去,那架势不像要去吃饭,倒像是去比美的。 周湛确实是这么想的,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心怀不轨,嫉妒他好命,妄想取而代之! 闻讯而来的众人只敢超绝不经意偷偷瞄一眼,周湛不一样。 看他的人,他直接盯回去; 不看他的,嘿嘿,他也盯。 眼睛瞪大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耳朵竖得像天线,警惕一切可疑声音。 现在登场的是,小美警长。 大伙儿瞧着男人那俊美冷脸、矜重气质,暗自点头:英雄配美人,确实般配。 等到周湛一开口,大家沉默了。 知道的是说美人口味挺接地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接地府。 周湛晚上的睡前读物也改成了《时装》杂志,这本杂志不厚,只有40页。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天,尤其是林纫芝那篇专访,都能倒背如流了。 林纫芝瞥了眼封面,都摸掉色了。 就这,还想脱离低级趣味? 呵。 在周湛放下豪言后,她原本以为以他那点定力,不出三天绝对得摘桃吃。 结果人家当天半夜就爬起来冲冷水,林纫芝打脸的话都想好了,然后周湛就给她来了个大的。 第二天直接借口加班,天天在书房熬到半夜才鬼鬼祟祟摸回床。身体力行说明了:人人都不看好他,偏偏他也不争气。 林纫芝又好笑又心疼,怕影响周湛白天工作,为了让这位苦行僧早点回来睡觉,她最近一周以来入睡时间一天比一天早。 今晚男人不知道受了啥刺激,早早回房不说,还有点蠢蠢欲动。 “稀客呀,”林纫芝靠在床头,挑眉,“周军长今晚不加班了?”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周湛半点都没不好意思,神情严肃,语气郑重。 “媳妇儿,经过这段时间的闭关修炼,我对自己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哦?反省出什么了?” 林纫芝凑近了些,饶有兴致。 “我深刻忏悔,媳妇儿你这么个大美人天天睡我身旁,我竟然什么都没做,还让你独守空闺!我这简直是禽兽不如啊!” “……” 他振振有词:“所以我决定,知错就改。今晚熬夜加班,把之前欠的债,连本带利补上。” 林纫芝很是配合,长腿缠上他的。 紧要关头时,她突然按住男人的手。 对上周湛委屈困惑的眼睛,她轻笑,慢悠悠:“你是想浴血奋战?” “……” 明明没加班了,周军长次日还是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杂志的宣传效果很好,开业第二个月,店里的样衣基本售罄了。 林纫芝算了下工期,又接了一单定制。 半个月后,她把丁夫人和首长夫人的衣服都赶制完成,决定给自己放个假,赚钱是为了享受的,可不能本末倒置。 想到最近男人上火的样,主动约周湛一起去看电影,过过二人世界。 两人看的是《庐山恋》,票价二毛六,这部电影刚公映不久,就火遍大江南北。尤其是女主演周筠换的多套时装,引起了热烈讨论。 荧幕上的女主角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年轻恋人的那种纯爱,看得林纫芝心里泛甜。 直到女主角突然吻上男主角的侧脸,影厅里直接炸开了锅,这个银幕之吻对当下的国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啧。” 周湛倚靠在椅背,歪头挑眉,“媳妇儿,这群人真是大惊小怪,没吃过好的。”语气还挺得意。 不过也是,不是谁都像他一样,有一位爱他就大声说出来的媳妇儿。 林纫芝:“……” 生活有滋有味,小美点评人类。 就这一会儿功夫,周湛眉头又拧上了。 “不是…这男的怎么回事?要换我,哪能让媳妇儿主动?我早把……” 话没说完,胳膊就被林纫芝掐了下,真是口无遮拦。 大众场合说这种话,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当晚回家,林纫芝洗漱后,取出一件旗袍,粉色缎面,疏疏落落绣着几支粉荷。 镜中人未施脂粉,清水出芙蓉,被裹着的曼妙身段勾勒出几分娇媚。 卫生间门开了,周湛脖颈搭着毛巾,随手擦着湿发,突然动作一顿。 目光游移,凝雪似的天鹅颈,再往下,不盈一握的腰身,开衩处白皙的小腿,脚踝纤细。 他喉咙滚了滚,水珠沿着脖颈往下滑。 “……媳妇儿?” 粉荷随着走动轻轻摇曳。 “周军长,”林纫芝仰起脸,指尖勾了勾手心,“今晚还研究美学吗?” 周湛将人搂进怀里,呼吸灼热:“不研究了,实践出真知。” 他低头吻她,从唇角到脖颈,手指摸索着盘扣,一颗,两颗…… …… 翌日,林纫芝把那件粉缎旗袍带到工作室,昨晚闹得太过激烈,布料都皱了,得好好熨烫下。 她刚把旗袍仔细熨平,挂在衣架上保持垂顺,恰好来了个新客人。 是一位清丽佳人,眼含秋水,五官很耐看,是越看越有味道的长相。 开口时声音轻柔:“请问这里可以定制旗袍吗?” 受前些年风气影响,如今思想开始解冻,旗袍也大多出现在外事接待和文艺汇演等少量场合,要是日常穿的话会引来不少非议。 林纫芝自己就有不少旗袍,但也只在卧室里穿穿,这还是开业以来第一个询问旗袍定制的客户。 似是看出她的不解,姜语清温声解释。 “我听我姐说,您做的衣服能衬出每个人最美的一面,我从小就喜欢旗袍。” 她语气遗憾,历经几十年的断层,如今市面上早没有售卖旗袍的店铺。姜语清也找过裁缝订做,效果却不尽如人意,和民国时期旗袍的精致韵味相去甚远。 说话间,她忍不住看向几步外那件粉缎旗袍,果然和堂姐姜婉清说得一样,林纫芝的审美和手艺都是顶级的。 第604章 得知姐妹俩关系,林纫芝暗叹,世界真小。 “当然可以定制,您看看喜欢什么款式、什么料子。” 姜语清纠结了好半天,最后选了一匹芽青色的软缎,像初春柳芽的嫩黄绿,生机内蕴,不张扬,和她的气质很相合。 “衣身上我还想加些刺绣。” “可以,”林纫芝点点头,提醒了句,“不过旗袍上刺绣,价格不便宜。” 林纫芝工作室在圈内名声颇响,很多女眷都夸她设计别致,末了总要跟一句“就是太贵了”。 姜语清倒是觉得这价钱很合理,那些人还没意识到,像林纫芝这般衣服手艺、绣技、审美都顶尖的大师,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也就是林纫芝工作室刚起步,她猜以对方的能力,再过一两年,如今嫌贵的人怕不是想花钱都花不出去。 想到这,姜语清又问:“每个人只能定做一件吗?我想再做几件旗袍。” 她打趣了句:“只怕再晚些,您这儿我就约不上了。” 林纫芝倒是没规定一单只能一件,主要是看她的工期和心情。 大美人说话这么好听,她爽快应下了,“没问题,您慢慢选。” 姜语清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多宝格前,把先前忍痛舍弃的几款料子全要了。 “先就这些吧,”她语气遗憾,“其他的等我下次钱攒够了再来。” 林纫芝取出旗袍图册递给她,“您看看款式。” 姜语清注意到旁边还撂着几大本厚册子,礼服、日常服饰、民族风、通勤装、重大场合的……分门别类。 “这上面的…您都会做?” 她越翻越惊讶。 林纫芝点点头,定了高价,自然要提供相配的服务。能被她编进图册的,都是她练到技术纯熟的款式,她不会自砸招牌。 姜语清忍不住看向她的手:“您又刺绣,又学服装设计的,很小就开始拿针拿剪刀了吧?” 林纫芝轻笑。 可不是嘛,上辈子就开始学了。 不同地域的旗袍各有特色,姜语清订的这几件是苏派和海派的。 两人接着沟通旗袍上的刺绣纹样,看着纸上逐渐成型的设计图,姜语清已经开始期待了。 “每件旗袍赠送两款盘扣,您选下颜色和式样。” 盘扣是华国传统服饰,尤其是旗袍上兼具固定与装饰功能的活结。一副完整的盘扣由扣头和扣环组成,全靠手工盘绕布条、缝合而成。 大致可分三类:一字扣、花型扣和填芯扣。花型扣能盘出菊、梅、兰各种图案。而填芯扣是在花型扣基础上,在空心部分填充棉线或嵌入珠宝玉石,更显华贵。 盘扣款式很多,不同旗袍根据图案风格选择相配的样式,能有画龙点睛的效果。 姜语清本就喜爱旗袍,对此也有点了解。看着小小一枚,做起来却极费工夫。 她拿起木托盘上的一副蝴蝶扣,繁复精美,爱不释手。 “盘扣也是您自己做的吗?” 林纫芝边给她量尺寸,边应道:“不全是,我爱人和我妈妈也会帮忙。” 姜语清听过周湛的名号,印象里是个挺不好惹的人物。 这么一个人,做盘扣?她想象不出来。 趁林纫芝低头写收据时,姜语清目光在工作间随意转着,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件香槟色的晚礼服,立在角落也掩不住它低调奢华的光泽。 姜语清在中央编译局工作,接触过不少国外信息,她没想到林纫芝工作室竟然还有西方风格的晚礼服。 说实话,这件衣服非常美,几乎没有女人能拒绝。可在当下的华国,它比旗袍还不合时宜,根本没有能穿的场合。 林纫芝解释道:“这是样衣来着,我每个类别都做了一两款,客户可以看看效果。卖不出去也没事,我每天看着心情都好。” 姜语清羡慕了,每天都被各种华服环绕,心情想不好都难。 接过单据,看到那结算金额,她的心抽痛了下,存了二十多年的小金库一下子全没了。 但一分钱一分货,这里的衣服除了贵没有任何缺点,而且一件可以穿好多年,性价比很高。贵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姜语清下定决心得搞钱了,回去就和出版社多接几本翻译,存了钱一定要把所有心仪旗袍都带回家。 晚饭后,8号楼里。 周湛熟门熟路地拿起处理好的布条,问清款式要求,就娴熟地开始绕结、盘缠。 姜语清订了五件旗袍,需要十副盘扣,每款样式都不一样。 “媳妇儿,都交给我吧,保证在工期前完成。” 自从学会织毛衣后,周湛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和手工相关的活儿,他上手都很快,还格外喜欢,说是解压。 林纫芝乐得轻松,连连点头。 “交给你,都交给你。” 男人手指翻飞不停,她托着腮,眉眼弯弯,甜甜的夸奖跟不要钱一样。 “阿湛,我看你哪用得着研究美学啊。你只看我编了一次就会了,自己还能琢磨新花样。谁家男人有你这么心灵手巧?我真是捡到宝了。等你再熟练点,怕是很快就要超过我了。” 周湛压住笑,嘴上谦虚:“哪有。媳妇儿,手工活还是你厉害。” 林纫芝眨了眨眼,瞬间想歪。 秋天到了,人也变得黄黄的。 “媳妇儿,最近生意怎样?” 他今儿下班去接媳妇儿,和高源几人聊了几句,听说工作室好几天才来一个客人。 “挺好的呀。” 林纫芝顺嘴提起今天的入账。 “多少?!” 周湛手一抖,布条直接掉地上。 他有些怀疑人生,这一天就完成了万元户目标,女人的钱这么好赚的吗? 周湛很失落,他竟然得靠媳妇儿养家糊口。 林纫芝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阿湛,你帮了我很多呀,有你在前头顶着,才没人敢来工作室闹事。还有你这盘扣做得又快又好,没有你,我可要忙坏了。” 周湛被夸得自信又回来了,期待地问:“那我做的盘扣值多少钱?” 林纫芝顿了顿,努力委婉。 “…这是赠品。” 周湛:“……” 他默默捡起布条,低头继续盘,只是手指动得更快了。 赠品怎么了? 赠品,说明它不是商品,不标价。 不标价,那就是无价! 再说回来,媳妇儿为什么不找别人做,就找自己呢?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赠品,她也希望有他的参与。这是艺术共创,是夫妻同心啊!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浑身是劲,嘴角翘得老高,甚至哼起了小调。 第605章 接下来一段时间,周湛身上随身带着又长又扁的盘扣条和小镊子,一有空闲就掏出来盘。 这天开会间隙,丁司令在上面说些无关紧要的,周湛垂着眼,手指在桌下灵活地动作。 他的位置在最前头,非常显眼,加上他手搁在大腿上,从上面的角度看下去,那轮廓、那动作…让人想入非非。 丁司令眉毛皱得死紧,这手怎么动个不停……怎么瞅怎么不正经。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提醒周湛注意点,这画面太丑了。 当事人毫无反应,倒是其他几位军官被这动静吸引,也注意到了周湛桌下的小动作,脸上神情都不对了。 丁司令咳得更猛了,一声响过一声,肺都快咳出来了。 周湛终于舍得抬头,关心了句:“司令,实在不行,咱就少说几句吧。” “……” 丁司令铁青着脸,大力拍桌。 “咳…在座的都是高级军官,在外,尤其是公共场合,务必注意形象,做个文明人!” 周湛深以为然地点头,听出他的意有所指,他左瞅右瞅,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语气格外兴奋,“谁啊谁啊?谁不文明了?我帮您盯着!” 丁司令:“……” 众人:“……” 对上几道复杂躲闪的目光,顺着视线看向自己大腿,他慢半拍反应过来了。 “嚯,该不会是说老子吧?靠!” 周湛顿觉风评被害,举起手上捻到一半的盘扣条,骂骂咧咧个不停。 “这是盘扣!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懂不懂什么是盘扣,咱们民族的瑰宝!老子做个盘扣哪里不文明了?老子简直就是中华文明的使者!” 那几人尴尬了瞬,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周军长,盘扣是什么?” “就这个呗。”他把手里半成品举高了些,是个已经初具雏形的琵琶扣,布条缠绕紧密,形状精巧。 “没见过?我媳妇儿那高定旗袍就需要用到这种,纯手工的,每一颗都得这么一点点绕出来。” 一位军官不解:“林同志工作室的东西,怎么让您来做?” 周湛眼睛一亮,音调明显上扬。 “这活儿可精细了,考验耐心,更考验手艺。也就是我媳妇儿疼我,又看重我,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军官们拧眉。 给你增加工作量叫疼你?看重你? 这周军长脑子没问题吧? “怎么样,羡慕不?” 周湛扫了眼表情微妙的同僚们,挑眉得意。 “你们家媳妇儿,肯让你们干这么精细的活儿?怕不是连穿针都嫌你们手笨。” 本来不屑的军官们顿时一愣。 是哦,自己不想干,和被媳妇儿嫌弃不能干,那可是两回事! 周湛边绕布条边继续,不紧不慢的。 “所以说啊,这男人在媳妇儿心里的地位,不能光看挣多少,还得看能不能帮媳妇儿分忧。你们看,我挣得比我媳妇儿少多了,可我有本事啊,我媳妇儿干什么都乐意带我一起,搞事业也要带着我。” 在场不少军官回想了一下,自家媳妇儿买衣服、逛街、打扮什么的,别说捎他们一起了,连提都很少跟自己提,顿时备受打击。 周湛同情地摇头,悠悠补刀:“你们的媳妇儿,不~在~意~你~们~哟~” 明明在室内,众人却感觉头上下起了倾盆大雨,比依萍去找他爸要钱那天还要大。 丁司令听不下去了,要不是他听媳妇儿提过几嘴,差点真信了周湛的邪。 “我怎么记得,这盘扣…是赠品啊?” 天晴了,雨停了,周围军官又行了。 “哎哟,原来是赠品啊。” “林同志可真是太在意您了,赠品呢,我们确实比不了。” 周湛下巴微扬,抱臂冷哼。 “赠品咋了?赠品就不是品了?你们连做赠品的资格都没有呢!” “再说了,我媳妇儿那是把最轻省的活儿留给我,这叫心疼我。真要让我做衣裳…那我确实不会。” “可我会给她打版、裁料、熨烫、盘扣,她画图我削笔,她绣花我理线。你们呢?你们媳妇儿的事业,你们插得上手吗?” 他手指轻敲两下,环视一圈,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我不是针对谁,只是在座的各位…啧啧。 众人:“……” 丁司令捂住胸口,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你有媳妇儿疼了…散会散会。” 怕了怕了,再不把这尊佛请走,不知道他还能说出啥不中听的来。 周湛揣着盘扣条,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晃脑地唱红歌,声音中气十足,立体环绕。 “日落西山红霞飞,周湛盘扣把家归,把家归。媳妇疼我甜心扉,酸人的闲话满天飞。 mismisosomidore。 酸人的闲话满~天~飞!” 来不及撤退的众人:“……” 阴阳怪气谁呢?就你长嘴了会唱! 唱什么《打靶归来》啊,他们现在只想把周湛《打靶送走》。 晚上,一大家子照例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西西和白白排排坐在专属小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等着数今晚电视上又会出现几个认识的爷爷奶奶,这是他们每天晚上的保留小游戏。 就是胖宝宝想不明白,明明平时见到的爷爷奶奶们那么慈祥和蔼,为什嘛一上电视就很严肃。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两个小家伙数到6的时候,白白突然“呀”一声,小肉手激动地指着屏幕,小脸红扑扑的。 “妈妈,妈妈!那是妈妈做的衣服!” 新切换到的画面是一对高鼻深目的外国夫妻,高卢国总统携夫人访华,大首长和夫人亲切会见并设午宴款待。 首长夫人穿的衣服,正是在林纫芝工作室定制的那套。 周湛原本在认真盘布条,只耳朵听着,闻言猛地抬头,眼尖看到了对襟褂上熟悉的盘扣。 他心里乐开了花,就问谁家男人随手盘个扣子,能盘上电视的? 只有他!没有他媳妇儿,他的盘扣都没人要,有了媳妇儿,他的盘扣身价都不一样了,新闻联播也登上了。 他亲亲媳妇儿对他的爱太拿得出手了! 俞纹心想的是另一层,囡囡工作室的名气,怕是要更大了。 林纫芝倒没想那么多,毕竟这时期不像后世,名人穿个什么衣服立马扒出同款。 现在没网络,通讯不发达,就算上电视,没点明衣服品牌的情况下,对她工作室宣传效果有限。 她开心的是首长夫人这套衣服是正统华国风,对民间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能让更多人喜欢并重视华国服饰就足够了。 两天后,10月17日这天。 林纫芝工作室所在的胡同,从几百米外就开始交通管制,安保级别调到最高,望不到头的警卫里还夹杂着不少外国面孔。 过路人即使是好奇也不敢多看,只内心诧异,这家新开的工作室到底什么来头? 这阵仗,比开业那天还大! 第606章 林纫芝是昨晚收到通知的。 外交部的人员连夜赶到8号楼,告诉她高卢国总统夫人见过首长夫人的衣服后,临时起意,想要去她工作室看看。 林纫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包场要求。 于公,作为国家公民,国家有需要她很乐意配合;于私,这个机会握住了,就是她工作室最好的名片,而她对自己的手艺绝对自信。 高卢国总统夫人从踏入庭院开始,眼中的惊讶就没断过。 十月中旬,枫叶才染浅红,银杏初黄,风一吹,桂花香比风景更动人。 总统夫人这两天见到的华国是一片沉静的蓝灰色,像是未上色的底稿。 而眼前这方苏式园林,留白、借景、曲径、月门、漏窗,一步步把她拉进这个她曾在书里读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触摸过的东方古国。 待见到林纫芝,这位金发蓝眸的夫人眼前一亮:“亲爱的,你果然和玛格丽特说得一样优雅。” 听到这名字,林纫芝微微挑眉。 玛格丽特,是当年在羊城认识的日落国贵族夫人。 想到欧洲贵族圈本就不大,互相都认识,倒也不奇怪了。 林纫芝用一口流利法语道谢,礼尚往来夸了回去,并不是空泛的大白话。 她夸对方的胸针非常亮眼,使整套装束有了点睛之笔;夸高跟鞋设计很独特,线条流畅,衬得她身形愈发修长,夸细节听起来更诚恳,言之有物。 有时候女生听到来自同性的赞美更加让人愉悦,因为那些打扮上的小巧思更容易被发现。 果然总统夫人笑容愈发真切,上前挽着林纫芝的手。 “林女士,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订一幅苏绣的。您或许不知道,前段时间您的一幅作品在伦敦苏富比拍出了八万美元,刷新了织绣拍卖记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陪同前来的外交部官员和翻译表情齐齐失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八万美元。 此时华国艺术品的国际价值尚未被完全发掘,八万美元几乎是镇场之宝级别的成交价,以往能拍到这个数字的,只有顶级官窑瓷器和古书画。 而林纫芝的一幅绣作,竟与它们并肩。 受那幅国礼肖像绣影响,林纫芝的作品被西方媒体视为“东方针尖上的奇迹”,她也因此在国际间被冠以“华国苏绣第一人”的名号。 因为自家首相的推崇,林纫芝的绣品在日落国上层很受欢迎,竞拍现场很激烈,玛格丽特夫人没能拍到心仪的艺术品。 但这并不妨碍她高兴。 早在几年前她就断言林纫芝作品远不止这个价,时间证明她是对的。 而这样的珍品,她有两幅! 抱着隐秘的骄傲心理,玛格丽特夫人没少在自己好友、也就是高卢国总统夫人面前提起这位东方绣师,让人知道她是多么慧眼识珠。 总统夫人笑着说完,陪同的华国人员还陷在那句“八万美元”里没回过神。 林纫芝的绣品,除了早年为国家赚外汇,面向外宾和外商出售过几幅,其余的不是在博物馆就是在大会堂。 众人只知道她绣品价值不一般,但到底怎么不一般,一直没概念。 这会儿听到拍卖价格,金钱让价值变得具象化,概念有是有了,但实在太吓人了。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林同志竟然拒绝了?! “夫人,谢谢您的厚爱。只是我目前的工作重心在服装,或许您可以看看我设计的衣服。” 林纫芝道谢后,歉意笑笑。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金钱确实是衡量价值的标准。八万美元,是外国人眼里的至高价,却不是林纫芝心中的,更不是顶级苏绣应有的价值。 外国人认知不足,华国顶尖艺术品在国际市场上被严重低估。等到千禧年之后,情况会好转些,那时一幅顶级绣品价值能跃升至百万、甚至千万级别。 钱嘛,林纫芝也喜欢。 可在财富自由后,人总是会矫情地追求点别的。接下来二十年,除非是国家层面的政治任务,她不打算再向海外私人市场出售作品了。 总统夫人只短暂惊讶了瞬,并不怎么遗憾。她更喜欢的是服装,想要订苏绣主要是抱着“玛格丽特有的,她也要有”的心理。 她笑容不变,“好,希望你的衣服能像你的苏绣一样让人惊叹。” 林纫芝带着她来到主厅,这里陈列着各种风格的成衣。 总统夫人一件件看过去,并没抱太大期望,权当礼貌走过场。她是贵族出身,又生活在奢侈品王国,眼光早已被喂刁了。 可看着看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眼前这些设计,竟完全不输她国家那些顶级品牌。甚至,因融入了古老东方的含蓄与古典,反倒多出几分厚重质感。 “好美……” 总统夫人停在一件旗袍前,轻声呢喃。 她总算理解玛格丽特对东方艺术的狂热喜爱了,这种耗时耗力的极致工艺,放到旗袍上,竟然如此惊艳。 林纫芝在身侧和她科普。 旗袍的量体裁衣、一人一版,和巴黎高定的量身定制高度相通;而刺绣的精细和光泽,更是完美契合法兰西人对顶级奢侈品“尊重极致手工”的理念。 总统夫人越了解越喜欢,抓着她手不放,“林同志,我想要定制这个…这个衣服叫旗袍是吗?我要定制旗袍,就要这两款颜色。” 她手指的是姜语清订的那两款软烟罗。 软烟罗一共有四种颜色,雨过天晴、松绿、秋香和银红,都是含蓄雅致的自然色调。 这种面料薄如蝉翼,制成的旗袍有种轻盈的美感,而总统夫人气质沉稳大气,穿软烟罗会显得人虚浮轻飘。 林纫芝看了眼,摇摇头:“夫人,这款不太适合您。” 听了她的解释,总统夫人还是不舍得放弃,软烟罗如烟似雾,她真的很喜欢。 林纫芝没再多说,转身取出四色软烟罗料样,依次在她身前比划。 总统夫人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无奈遗憾叹气。确实,面料太轻了,显得她不够挺括,压不住场面。 “夫人,”林纫芝收起软烟罗,温声道:“软烟罗确实很美,但我们华国最不缺好东西。您看这款……” 她另取一匹面料,乌亮双色,沉沉地垂在掌心。 总统夫人眼神迟疑。 这么暗沉,好东西? 第607章 看出总统夫人的质疑,林纫芝轻声解释。 这面料叫香云纱,全世界只有华国岭南能产。制作时要先用薯莨汁反复浸染,再涂珠江特有的河泥,经三蒸九煮、十八道日晒,自然反应而成。 林纫芝最后总结“这款面料被称作‘丝绸里的软黄金’”,总统夫人眼睛越听越亮。 工艺这么繁复、产量这么稀少,倒是配得上她身份。 她语气还带犹疑,“可我穿起来……真的好看吗?” 林纫芝也不多说,经过对方同意,把一匹香云纱披在她身上,三两下后拾掇出一件衣服的轮廓。 “我的天!” 总统夫人本还在震撼林纫芝几下就能把一匹布制成衣服,下一秒看到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捂嘴。 原本她看不上的深沉色调,一上身竟然效果出奇得好,独特的龟裂纹理如天然水墨画卷,有垂感,有筋骨,光泽内敛,韵味自成。 “这款面料是越穿越软,越穿越温润的,您摸一摸。” 总统夫人下意识捻起衣角,轻轻一搓,就听到一阵“沙沙”声,她惊讶抬头。 林纫芝含笑:“这也是这款面料的神奇之处,它另一个名字,叫‘响云纱’。”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总统夫人摇头感叹,对着身上的布料爱不释手,反复摩挲。 外交部的工作人员虽然也是第一次认识这面料,但不约而同的,胸膛悄悄挺直了几分。 没错,我们华国好东西就是这么多。 经过这一番,总统夫人对林纫芝的眼光深信不疑,索性放手让她来挑。 林纫芝给她又选了匹孔雀蓝正绢,这个颜色极其夺人眼球,如月光洒在湖水上,波光粼粼,神秘又高贵。 颜色好看是真的好看,但非常挑人,气质、肤色、气场,缺一不可。 总统夫人从林纫芝取出这款布料时,眼睛就紧紧黏在上面,等这块布披在她身上,她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身份缘故,总统夫人公开着装逻辑早已刻入骨血:得体优于夺目,线条优于色彩。 她穿惯了不出错的黑、白、灰、驼、象牙色,偶尔有正红或藏蓝,已经是极限,从未试过这么亮眼的。 总统夫人的随行人员就有她的造型顾问,她惊讶开口:“夫人,这颜色真的太适合您了。比以往任何一种都适合。” 造型顾问夸得真心实意,她为总统夫人服务多年,自认最了解什么式样、什么色调能最大程度衬出她的美。 但到底心有顾忌,平时力求不出差池,也是到此刻才知道自己从未发现正确答案。 造型顾问的目光在林纫芝和夫人之间来回扫视,惊叹地不知道说什么。 不是所有服装设计师都能一眼就看出一个人最适合什么颜色的。 外国人的金发碧眼,使得她们穿旗袍会有种割裂感,林纫芝根据总统夫人的骨架和体型调整设计,尽量使衣服和她整个人融为一体。 领子选择了水滴领,孔雀蓝一色胜万彩,她仅在下摆处少量刺绣,鸢尾花仿佛从面料中自然生长,疏落有致。 总统夫人对这设计图连连点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明知不可能还是忍不住问:“林女士,我离开前能拿到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对方不到一个星期就走了。衣服拿不走,但是珠宝搭配,林纫芝能帮上忙。 “夫人,这件旗袍的颜色和刺绣已经足够华丽,珠宝反而要做减法。” 她从一个厚重首饰盒里,取出两条项链,供她搭配。 “帝王绿翡翠蛋面项链,或者是珍珠项链,都是旗袍的百搭款。” 林纫芝柔声建议。 总统夫人微微侧头,旁边的助理立刻接过托盘上的两款项链,悬在夫人耳畔,让她看看整体搭配效果。 “华国的服饰,确实还是要配华国的首饰才好看。”总统夫人感叹。 她偏爱亮闪闪的宝石钻石,以前总觉得翡翠和珍珠太平淡了,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它们的美。 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总统夫人势必要买个尽兴,除了两款旗袍,她又订了两套休闲装。 休闲装工时不长,林纫芝便没拒绝。 只是看到对方转身又抱起那几匹软烟罗,她无奈:“夫人,这颜色真的不适合您……” “我知道,我知道。”总统夫人目光殷切,“林女士,你这里布料卖吗?我买回去做床帘,这么梦幻的颜色,晚上一定能做个好梦。”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这话让她想起《红楼梦》里的贾老太太,人家是拿来做窗纱,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见对方还在期待地看着自己,她果断点头,“卖!” 听到林纫芝报出的价格,陪同的周叙忍不住抬头。 其他的布料他不清楚,而软烟罗他刚好知道。 前几天他妈妈何秋萍刚在这儿买了条软烟罗裙子,给妹妹周妍当生日礼物。他听了一耳朵,记得这布料的价格。 很贵,但不至于贵到林纫芝嘴中这个数。 他心下千回百转,面色还是如常。大嫂做事一向有分寸,她敢这么报价一定有她的道理。 得到林纫芝同意,总统夫人简直像老鼠掉进了蜜罐,看哪匹布料都喜欢,恨不得统统搬走。 林纫芝肯卖,却限制了数量。 “夫人,这几款面料都是我们华国特有的,制作工序我也跟您介绍了,制成一匹至少也要好几个月。” 她看着对方眼睛,语气十分诚恳。 “这是今年最后一批存货了,我把您当朋友,愿意匀一匹给您。可再多的真的不行了,我这个工作室还要营业的。” 她越是这么说,总统夫人越心动。 但也知道不能强人所难,暗自决定等回国宾馆就让人去打听,多买几匹带回国。 到时候一定要在姐妹圈里好好炫耀,她买得到,别人买不到,这是地位的象征! 心满意足地在面料区扫荡完,临走前,她再次踱回主厅的成衣区。 这次她脚步慢了许多,一件一件地慢慢欣赏,沉下心来,她从这些设计上看出了更多东西。 看着看着,眉间的诧异越浓。 终于,造型顾问忍不住问出几人的疑惑。 第608章 造型顾问问道:“林女士,有点冒昧地问句,您真的没去过国外吗?” 要说林纫芝的旗袍做得好,那不奇怪,毕竟那是华国服饰。 可这些现代服装,她的设计完全不输给时装周,甚至有些巧思更显独特、更见锋芒。 今天来工作室的行程,总统夫人带的都是自己造型团队的核心人物,常年浸淫时尚圈最前沿。 凭她们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林纫芝的设计,远不止“好看”那么简单。她的衣服是有成为经典的潜力的。 有些设计如昙花一现,潮流过了就过了;可经典款却永不过时,无论过去多少年,依然是每代人的衣橱必备。 这样的设计,出现在巴黎、米兰、纽约、伦敦,甚至东京,都不让人意外。 偏偏是在华国,这个刚刚重新和世界接轨、尚在追赶步伐的落后国家,实在是不可思议又令人费解。 林纫芝笑着点头,“当然,我从出生以来就在国内。” 几人心情复杂。 总统夫人最先回过神,笑着问:“林女士,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巴黎高级时装工会?我觉得凭你的手艺,很大几率能通过工会认证。” 八十年代,正是巴黎高级时装工会权力巅峰的最后十年。 这个机构掌握着全球高级定制的唯一话语权:未经它认证的品牌,如果在高卢国擅自使用“高级定制”字样,便等同于欺诈。 同时,它还决定着巴黎时装周的日程安排,决定着顶奢品牌的走秀顺序和黄金时间段。 除此之外,顶级供应链也在它手中,比如那些世代传承的工坊,优先对接被工会认证的高定品牌。 像林纫芝这样设计和刺绣两手抓的本就是凤毛麟角。 绝大多数品牌,画好了设计稿,还得满世界找工坊合作。而若没有工会那纸认证,他们可能连刺绣工坊的报价单都拿不到。 而工会的认定标准不仅极其严苛,而且每年都要重新审核。 对于这话,林纫芝只是笑笑。 先不说她想不想加入这个工会,单凭认定标准中的“必须在巴黎有工坊”这一条,她就达不到。 总统夫人今天来这,她的团队自然对工作室老板林纫芝做了背调,知道她不可能去巴黎,但还是不死心又试探了次。 这会儿确认了林纫芝的态度,心下难免遗憾。 两人默契地跳过这话题,成衣基本售罄了,剩下的这些也很快看完,直到最后一件。 那是一条香槟色长袖曳地礼服,线条干净利落,领口恰到好处露出脖颈和锁骨,下身略微收腰,并非蓬松的裙摆,而是强调垂坠感和修长感。 总统夫人完全走不动道,眼睛在礼服上四处流连,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刺绣玫瑰从左肩,沿着身体曲线自然蔓延到胸前,全部采用浅浮雕式绣法,花瓣边缘微微凸起,营造出玫瑰花的立体绒感。 总统夫人忍不住伸手触摸,真的是平面的,纯手工绣成,却比高卢国引以为傲的珠绣更显立体。 “这件我要!林女士,我现在就要试试。”总统夫人语气激动且坚定,这件礼服真的完全击中她的心了。 林纫芝提醒:“夫人,这件礼服是按我的尺码做的,您先上身看看。” 她制作的时候留了改动的空间,但如果上身尺寸相差太大,那就没办法了。 几位助理上前小心地将礼服取下,随总统夫人进了换衣间,帮忙换上。 十分钟后,门帘掀开,众人呼吸一滞。 腰带处盛开一朵玫瑰,裙摆中处到下摆,错落绣着几朵小玫瑰,颜色从浅粉到豆沙红再到暗红色渐变,线条柔和细腻。 行走时裙摆轻晃,玫瑰似飘似动,极有灵动感。 总统夫人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提着裙摆站在镜前左右端详。 这件礼服庄重又不失柔美,低调又奢华,无论是剪裁、颜色还是款式,都完美戳中她的偏好,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换回她穿来的浅灰套装后,她当即拍板:“林女士,这件礼服我要了,我走的时候能改好吗?” 总统夫人和林纫芝身量相仿,都是一米七,需要改动的地方不多。 “可以的,到时候您派人来取。” 今天总统夫人的消费战斗力实在惊人,一跃登顶林纫芝客户消费榜首。 结账时,林纫芝报出一个数字。 总统夫人面不改色,倒是随行的华国官员瞳孔地震。 他们承认,衣服好看是好看,可真的值这么多钱?还是说高定就是这么贵? 难怪林同志不卖苏绣呢,做一幅绣品的工夫,都够做好几件衣服了。 对方是大客户,林纫芝送了一只手包和一条丝巾,专门挑了好搭配对方所定制衣服的款。 总统夫人不缺这点钱,但心情却很好。 “林女士,方便给我张名片吗?” 名片林纫芝还真有,她特意设计的,用的纸都是顶好的。 如今政策放开了,她也不怕被人抓小辫子,愉快地给了对方。 总统夫人接过,又留下自己秘书的名片,“林女士,如果你以后有想加入巴黎高级时装工会的想法,可以联系我,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林纫芝惊讶了瞬,随即笑着收下了。 对方说是这么说,但要是真当了真,那就太天真了。 高定世界的话语权,如今在dior家族等老牌时装屋手中,以后则由lvmh和开云这类资本集团做主,政府能干涉的有限。 结个善缘,不过嘴巴一碰。 等真到需要对方帮忙时,对方付出多大心力,是搪塞敷衍了事,还是尽心尽力牵线,还是取决于林纫芝自身的价值。 总统夫人今天递出一张名片,说到底,只是一笔不值一提的、对她未来的小投资。 如果林纫芝真能走到那一步,她自然乐意锦上添花;若走不到,这句漂亮话也就随风散了,什么都不需要付出,还能换得林纫芝当下的好感。 林纫芝看得明白这种收买人心的手段,而且,她还猜测,要不是自己家世在那,对方今天的态度,恐怕也未必能这般客气有礼。 第609章 与此同时,伏尔加车上。 秘书见车上都是自己人,直言问:“夫人,您何必留名片给那位林女士?她恐怕这辈子都进不了工会的。” 她对华国人有偏见不假,但另一方面,工会内部特别排外也是事实。 连意呆梨的armani(阿玛尼)、valentino(华伦天奴)都被拒之门外,更别提非欧洲国家的华国了。 总统夫人垂眸,轻抚手包上的刺绣,摇了摇头。 “林女士的手艺你也看到了,说实话,比我们国家不少时装屋还要精湛。” 她顿了顿,“要是她家族没有军政背景,进工会并非不可能,可惜了……”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但秘书听懂了,夫人的家族和阿尔诺家族有些渊源。要是林女士家世普通点,以华国人对欧美国家的向往,只要稍许利益便能说动她去巴黎开一间工坊。 待工坊立稳,再徐徐图之、收购并购…… 偏偏林纫芝什么都不缺,无欲无求,才让人无从下手。 总统夫人能否从林纫芝身上有所图尚未可知,林纫芝却已经开始利用对方的名人效应悄悄赚钱了。 送走她们,林纫芝立刻联系了上层。 不到十分钟,一辆低调的黑车将她送到了外贸部。 接待她的是一个不算陌生人的陌生人,姜语清的父亲,外贸部姜副部长。 “林同志,您说什么?!” 姜副部长怀疑自己昨天耳朵没掏干净,不然怎么会听到林纫芝说,软烟罗这些布料定价太便宜了,让他再翻几倍? 林纫芝含笑点头,表示他没听错。 姜副部长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镇定。 “林同志,您可能不太清楚咱们软烟罗的出口价,每米十到二十美元,香云纱每米十五到三十美元,价格已经不低了。” 林纫芝轻轻摇头,“我很清楚。姜部长,您是以咱们国人的购买力在衡量价格。可樱花国、意呆梨那些同级别的面料,出口价是咱们的五到十倍。” “这个价格,对国外那些真正有消费力的人来说,实在太便宜了。咱们要做的,是把价格提到奢侈品的档位,只有卖得更贵,才会有更多人买。” 姜副部长感觉自己更糊涂了。 卖得更贵,更多人买? “是的。”林纫芝点头,“咱们这批布料,目标受众是国外的上层社会。那些人消费奢侈品的逻辑,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她们信奉的是‘便宜没好货’,一样东西越贵,她们买得越放心。她们付的,不单是料子和手艺的钱,更是格调。” 姜副部长怔了一瞬,立马想起自家那口子。 前阵子外贸部分了一批内部处理的羊绒围巾,质量顶好,就是包装旧了、标签折了角,按成本价三块五一条,让家属们先挑。 他媳妇儿连看都没看,转头去友谊商店,花三十八块买了条一模一样的,回来还跟他说:“这条是正价,没毛病的。” 他问她,这不一个东西吗?三块五你不要,非花十倍价? 她白他一眼,理直气壮:“三块五那是处理品,我戴着出去开会,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后门货。三十八块是正经进口的,戴着心里踏实。” 姜副部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他仍有犹疑,“林同志,您确定……他们真会买?” 这提价容易,可要是提上去卖不动,到时候再降价就闹笑话了。 林纫芝点头,“之前咱们价格上不去,是比不上另外两国有品牌溢价。现在高卢国总统夫人在我这里买了好几匹布,这是现成的营销机会,将名人身份和华国顶级布料绑定,出口价定得比另外两国稍低一档就行。” 闻言,姜副部长放心了些。 一个大国的总统夫人亲自下场带货,那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就像伟人当年一句“火宫殿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直接把一家长沙本土老店,推成全国闻名的中华老字号;臭豆腐更是从地方风味,升格为华国美食名片,摊点遍布大江南北。 聊得差不多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明辉啊,你来得正好。” 姜副部长笑容满面,“我马上要开会,你帮我送林同志一程。” 顾明辉进来送材料,见此心下诧异。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纫芝,更意外副部长对她的态度。要知道前几天,副部长提起对方那工作室,还在那儿唉声叹气呢。 往外走时,林纫芝看顾明辉比往常更显意气风发,笑着问:“范同志快生了吧?” 顾明辉眉眼柔和下来,声音轻快:“是啊,还有两三个月。” 去年建国三十周年献礼汇演后,范舒便开始备孕。两口子身体底子都好,很快就顺利怀上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车前,两人简单告别便分开了。 而办公室里,姜副部长还在感慨,前段时间女儿姜语清回家哭穷,让他提供经济支援。 他还腹诽林纫芝那把镰刀是真狠,把他家媳妇儿和女儿迷得五迷三道,衣服一套套往家里搬,林纫芝财源滚滚,而他钱包扁扁。 没想到林纫芝对外国人镰刀更狠,人家上门订衣服,她转手就给国家谋了一笔外汇。 开完会回到家,姜副部长摸摸女儿的头。 “这是爸爸这个月的工资,你和妈妈一人一半,拿去林纫芝工作室买衣服吧。” 姜语清一头雾水,手上迅速笑纳了。 揣进口袋,这才有心思问:“爸,您前几天不是还说我乱花钱,说林同志坑人吗?” “那是爸爸思想老旧,没跟上时代。” 姜副部长面色坦然,不赞同地反驳。 “林同志哪里坑人了?以后买衣服就去她那儿,爸爸全力支持你。” 今天会上,外贸部领导层把林纫芝的提议简单推演了遍,按最新报价来,光是这一单能多赚的外汇……姜副部长一想到那个天文数字,脑仁到现在还嗡嗡的。 那是外汇啊! 眼下发展经济,最缺的就是这个。 他现在看林纫芝,怎么看怎么顺眼。做刺绣,能赚外汇;做衣服,还能赚外汇。 他姜某人别的帮不上忙,只能勉强为对方的事业尽点绵薄之力了。 第610章 经历了首长夫人穿着衣服上《新闻联播》,和高卢国总统夫人亲自登门定制这两桩事,林纫芝工作室在京市权贵圈的地位,直接被抬升到一个新高度。 女眷们如今以有一件林纫芝工作室的衣服为荣。其中还有鄙视链,定制比成衣尊贵,而带刺绣的定制比没有的素衣尊贵。 林纫芝手里还有姜语清和总统夫人两人的大单,在排期排到明年年中时,她就暂停了接单。 于是,那些买到手或者成功抢先下订单的,一夜之间,成了各大聚会的人群焦点。 她们买的是衣服本身吗? 是,也不全是。 为了衣服本身质感和设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冲着品牌象征意义。 林纫芝高级订制、林纫芝手工刺绣,这是什么?这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啊! 在林纫芝暂停接单后,她的工作室又恢复往日的安静。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多月过去。 姜语清一进门,开口就笑:“林同志,我说中了吧?这才过去两个月呢,我要是现在再订,怕是连您的单都约不上了。” 林纫芝也笑,这话她没法反驳。 她取出几件旗袍,示意她:“先试穿看看,不合适的还能改。” 看到那衣服,姜语清顾不上再调侃,忙不迭点头,“要的要的,我现在就去换。” 她一连试了五件,每一件都合身得恰到好处。等到最后一件时,姜语清舍不得换下来,在镜子前不停地左右瞧瞧。 “林同志,你真的太懂我了。”她忍不住惊叹。 姜语清不喜欢那种把身段包裹得前凸后翘的紧身款,她偏爱留出余量的古法旗袍,日常穿着舒适自在。 而林纫芝做的这几件,完美还原了她想要的那种韵味,温婉、舒展,不刻意。 镜中的佳人,穿着竹青色旗袍,行走间,人在衣中晃。 却不给人扶风弱柳的纤弱感,倒像个从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女学生,温文尔雅,自有风致。 姜语清选择的是琵琶襟设计,林纫芝给她搭了条米白针织披肩,发髻用玉簪简单挽起,耳畔一对水滴玉耳坠,腕上一只银镯子。 姜语清眨了眨眼,“林同志,您这些首饰卖吗?” “…我只卖衣服。” 林纫芝不知道是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了。 工作室里的首饰,主要是给客户试衣时搭配效果的,已经是她首饰匣子里最普通的一批,但放到外面也价格不菲。 姜语清被拒绝了也不失落,因为林纫芝给她拍了张照片,拍完立马吐出相纸的那种。 说起这个相机,还是林纫芝看《庐山恋》时,一眼就对女主角用的宝丽来心动了。自家本就经常拍照,她想着买一台更方便。 恰好羊城离香江近,这些进口东西更容易搞到。收到她的信件后,她姑姑林宛棠直接给她寄了两个来。 现在一个被周湛拿着,一个就被她放在工作室。 林纫芝价格定得高,但她自认自己的服务和品质绝对对得起每一分钱。 庭院雅致,室内陈设高级讲究,很多客户试衣后都忍不住想在这儿拍照,记录自己美丽的一面。 林纫芝便顺手提供姿势指导、场地、配饰穿搭,还提供相机相纸,一套下来,妥妥的艺术照待遇。 而且宝丽来的成像质感特别好看,色调微暖,自带颗粒感,有种老照片的复古氛围。 后世的明星们还专门花大价格去拍“撕拉片”,她这可是现成的,还免费。 客户们确实记她的好,觉得她服务没得说,毕竟一个宝丽来相机在黑市卖两千多元,而相纸更贵,一盒就十张,一张成本就得五到十元。 所以尽管林纫芝限每人只能拍一张,大家也理解,人家完全可以不做这些,反正她衣服不愁卖。 姜语清美滋滋地收好这张照片,转身准备去换衣服,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睛。 她愣了愣,含笑微微颔首,径直去了试衣间,隐约听到身后林纫芝喊了一声“阿叙”。 周叙今天是被领导派来的,高卢国总统夫人订的那些衣服,走外交部的渠道比林纫芝私人邮寄要保险得多。 林纫芝取出早早打包好的几个大礼盒,“礼服和布料前两个月她离开时已经带走了,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一共四件。” 周叙笑着点头,检查过后也没立刻离开,反而坐下和林纫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没一会儿,姜语清从试衣间出来,她把换下的旗袍小心收好,提着袋子。 “林同志,那我就先走了。” 林纫芝送完人回头,就见周叙目光还望着大门,她愣了会儿,恍然。 她说怎么今天这人这么坐得住呢。 对上自家嫂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周叙难得郝然,他清了清嗓子。 开门见山,“嫂子,刚刚那位女同志是哪家的姑娘?结婚了没?” 周叙也不傻,嫂子工作室的定位在这,一般人可能攒大半年工资,顶多也就够买条围巾。而刚刚那位姑娘提着一大袋,能一次性消费这么多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家。 听到他这问题,林纫芝有点感慨。 几年前,她们一家搬回京市时,家里就张罗着要给周叙找对象,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 时间久了,长辈们也想开了,婚姻是人生大事,可不能为了完成任务似的赶鸭子上架,与其婚后发现各种不妥再闹得两败俱伤,还不如前期慢慢等待有缘人。 上头的几位长辈不催婚,周叙自己更不急了,一门心思就是工作工作工作,林纫芝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不淡定的模样。 巧的是,姜语清的事她还真知道一点。之前聊天时听对方提过一嘴,说是还没有对象,现在还和父母住一起。 林纫芝有些好奇:“如果这姑娘是政敌家的呢?” 周叙沉默了几秒,抬头时神情严肃:“那就请嫂子当没听到我刚才的话。” 这世上像他哥嫂这样事事圆满的终究是少数。他从出生起就拿到一手好牌,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为此牺牲点个人情爱也算不上多委屈。 林纫芝轻笑,周叙确实是个合格的政客。 “放心吧,她是姜家的姑娘,跟周家没利益冲突。” 至于姜语清的其他个人信息,没经过对方同意,林纫芝没有多说。 周叙如果真有心,祁正鸿这个姜家女婿也在外交部呢,找个中间人打听牵线并不难。 听到嫂子的话,周叙狠狠松了口气,这才发觉紧握的掌心攥出一手汗。 幸好,他情窦初开,还不至于立刻掐灭。 和林纫芝道过谢,周叙就起身急匆匆往单位赶,他得想想怎么和祁正鸿开口。 第611章 周日,难得的休息日。 林纫芝给她爸妈拨了一笔约会基金,硬是把人赶出去过二人世界,好好玩玩。 吃过早饭,白白坐在地毯上给白朵朵梳毛,梳得认认真真,还时不时拿起小镜子让白朵朵照照。 林纫芝和西西一起,给她的钩织人偶“小西西”换衣服。 姑姑林宛棠上次寄来的包裹里,除了相机,还有不少新奇的香江货。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好几个洋娃娃,会闭眼,关节能动,逼真得很。 大院其他小姑娘可羡慕了,每天排队玩几分钟。但西西最喜欢的还是爸爸给做的小人偶,那些洋娃娃再精致,也只是“小西西”的玩伴。 玩游戏时,小西西当老师,洋娃娃们就是学生;小西西是战士,洋娃娃们就是鬼子;小西西是妈妈,那洋娃娃们就是宝宝。 周湛在一旁给黑豹豹剪指甲,想到什么,关心起自家崽:“西西白白,最近在幼儿园和小朋友们玩得开不开心呀?” 西西和白白对视一眼,诚实地点头,又诚实地摇摇头。 “宝宝开心,小朋友们都哭了。” 林纫芝动作一顿,好奇问:“小朋友们为什么哭呀?” “有个小朋友偷吃东西被发现了,小西瓜就让他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林纫芝点点头,中班的孩子相处得都不错,平时哪位家长准备零食都会多准备些,孩子彼此之间也习惯分享。 西西继续道:“那位小朋友就给所有小朋友都分了点,但是西西和弟弟没有要。” 白白气呼呼的:“他们非要宝宝吃,宝宝不吃,他们就哭了。” 林纫芝哭笑不得,朋友之间就是有来有往的,有时候算得太清、太过客气,反而会把人推远。 但是西西白白还小,可能不理解,她尽量说得直白。 “宝宝,好朋友精心准备的礼物,是因为喜欢你们呀。如果被拒绝了,他们会伤心的。以后要是送的东西不是很贵重,宝宝们可以先收下,回来告诉妈妈,下次再送点小礼物回给他们。” 周湛停下手头的活,想到两只胖崽的挑食毛病,他补充了句,“妈妈说得对,宝宝们不喜欢吃的话,就带回来给爸爸。” 西西和白白瞪大眼睛,齐齐扭头,震惊地看着爸爸。 白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西西却没忍住,不可置信地惊呼:“爸爸,原来你喜欢吃鼻屎吗?” “……?!” 周湛被口水呛得惊天动地。 “谁、谁喜欢了!就算你们是我亲生的,也不允许这么污蔑我!” 西西嘟着嘴,小奶音委屈:“就是爸爸自己说的呀,让宝宝不喜欢吃的就带回来,小朋友们就是在分鼻屎吃。” 林纫芝瞳孔地震,一把拉过俩胖宝宝,慌张得声音都变调了:“宝宝,你们没吃吧?” 西西白白乖乖摇头,林纫芝松了一大口气。 幸好,没傻到这地步,还能要,还能要。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宝宝,刚刚妈妈说错了,以后小朋友送的东西…该拒绝还是得拒绝。” 人类幼崽真的太可怕了,怎么会分享吃这个啊? 周湛缓过来,心有余悸,“妈妈说得对,以后宝宝不喜欢的东西,爸爸肯定也不喜欢。不要带给爸爸了,千万不要。” 确认自家两只胖宝宝没吃之后,周湛的心态逐渐从惊悚转向了某种诡异的兴奋。 他凑过去,兴致勃勃地打听更多细节,务必要问出是哪几家的孩子吃了,以后吵架的时候,好去跟对方家长关心几句。 “哎哟,小西瓜分到最多啊?”他眼睛亮亮的,“那她没留点带回家给她哥哥?” 西西摇头,认真纠正,“西西和弟弟第一个分到,分得最大块。然后小朋友没有那么多鼻屎了,其他小朋友只有小小一点,他们就哭了。” 白白给白朵朵戴好蝴蝶结,笑眯眯接话:“白白就把宝宝那份分给他们,他们就不哭了,还谢谢宝宝。” 西西小鸡啄米点着脑袋,奶音雀跃,“老师还夸弟弟棒,让小朋友们都不哭了,让弟弟当了小班长。” 林纫芝:“……” 这黑芝麻馅的,在那给自己库库包糯米呢。 周湛乐了,把两只崽搂到怀里,挨个亲了亲小肉脸。 “我们白白宝宝当上第一个官了,不错不错,今晚爸爸下厨庆祝一下。” 他又夸西西,“西西也很棒,西西宝宝可以管爸爸,爸爸是军长,西西就是比军长还厉害的大官。” “妈妈管爸爸,西西要管弟弟。” 小姑娘摇头拒绝,鼓着脸颊,“弟弟乖乖,有人不听弟弟话,西西就打。”小拳头舞得虎虎生威。 白白笑眼弯弯,甜甜道:“姐姐最好~” 姐弟情深的温馨画面,周湛看得老怀甚慰,林纫芝则是五味杂陈。 原本觉得西西比较难搞,现在她发现白白也不遑多让。 但该教的还是得教,“宝宝,让小朋友们不哭的方法有很多,以后不能让他们吃这个啦。” 白白鼓起小肉脸,不服气,“可是他们就喜欢吃呀,宝宝不给他们吃,还说宝宝浪费食物。” 周湛笑得直拍大腿,“宝宝,你们不是会拍照吗?宝丽来太贵了,不能带,但爸爸同意你们把海鸥带去幼儿园。以后他们说不听,你就拍下来,拿给他们家长看,让他们爸爸妈妈自己教。” “……” 林纫芝瞪了男人一眼,一天天热衷收集别人黑历史,也不知道啥毛病。 转头对上眼睛亮晶晶正等着解决方法的两小只,她默了默,艰难开口。 “再遇到这种情况,宝宝们就和老师说,让老师教小朋友们。” 人类幼崽的世界,她真的不理解。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道敞亮的大嗓门。 “有什么喜事儿啊?大老远就听见周湛笑得跟下蛋公鸡似的。” 邱璟人还没到,声儿先进来了。 冷雷雷一家三口笑呵呵地走进门,他们平时住在卫戍区家属院,得空了才来大院看望父母。 周湛眼睛一亮,跟见了亲人似的,拉着夫妻俩就开始说起这件趣事。 要不怎么说臭味相投呢,冷雷雷直接笑出鹅叫,嘎嘎嘎嘎嘎的,捂着肚子,让自家儿子冷冰冰帮忙揉揉。 邱璟嫌弃地直皱眉,对着林纫芝各种吐槽。 “芝芝,你这事儿让我又想起我跟这货刚认识的时候了。” “哦?”林纫芝来了兴致。 她对邱璟一家子的事都很好奇,实在是他们日子太可乐了。 第612章 林纫芝听周湛说过,邱璟家族在奉天军区颇有根基,当年冷雷雷就在那儿服役,两人是相亲认识的。 “那介绍人把他夸得呀,跟朵花儿似的。”邱璟一拍大腿。 “说什么除了黑没毛病,不嘴花花。我一想,行吧,见就见呗。” “结果呢?”周湛凑过来。 “结果见面的时候,这人确实不嘴花花,人家直接当哑巴了!我坐那儿半天,他愣是一句话没有。我说东他点头,我说西他也点头,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冷雷雷在一旁不敢吱声。 邱璟表情绘声绘色:“我寻思着这不行啊,我这么爱说话的人,要是下半辈子对着一个闷葫芦,那我不得把自己憋死?” “想着走吧,可转念一想,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走之前总得把肚子填饱。我就埋头使劲吃,使劲吃。” “他在旁边就跟个服务员似的,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倒水,但还是不说话。” “然后呢然后呢?”周湛期待地问。 这事儿冷雷雷当年和他吹过,说什么第一次见面就用甜言蜜语把对象拿下了,还让周湛多跟他学学。 结果,就这啊?还没有他初见给力呢。 “然后?哼!” 邱璟提起这事儿就来气,忍不住踹了冷雷雷一脚。 冷雷雷缩了缩脖子,继续装死。 那时候见到心仪的姑娘,他紧张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一紧张就容易胡说八道,怕给邱璟留下不好印象,更是不敢开口。 等吃到尾声,见邱璟吃得差不多,一副要各回各家的架势,他顿时急了,想说“我看你是吃好了”。 结果嘴一瓢,脱口而出“我看你是吃屎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 正在玩的三个孩子齐刷刷扭头,林纫芝和周湛目瞪口呆。 真的假的? 都这地步了,还能给冷雷雷讨到媳妇儿?没天理啊! “我当时那个火啊,蹭一下就上来了。”邱璟比划着,“杯子都举起来了,准备泼他一脸。” 周湛神情激动,握紧拳头:“然后呢?你泼了没?泼了吧泼了吧?这不泼都说不过去啊!” “没泼成。”邱璟恨恨地瞪了冷雷雷一眼,“这货关键时刻,那根筋居然搭对了,紧急又来了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冷雷雷当年急中生智的傻样:“‘…吃、吃的什么屎呢?哈哈,是我们幸福的开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纫芝和周湛直接笑喷了,笑得肚子疼,拉过彼此的手帮忙揉肚子。 甜言蜜语把姑娘拿下? 不,污言秽语给姑娘惊吓。 冷雷雷终于抬起头,委屈嘟囔:“我那不是紧张嘛……” “紧张?”邱璟斜眼瞪他,“你紧张就让人家吃屎?” 冷冰冰在一旁幽幽开口:“妈,我爸当年要是这么说话,您咋还嫁给他了?” 要是当初他妈悬崖勒马,他也不至于黑成炭。 邱璟叹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不嘛,我当时心想,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可转念又一想,跟这么个活宝过日子,以后怕是天天有乐子。” 她悠悠地说:“这不,一乐就乐了这么多年。” 林纫芝敬佩地看了冷雷雷一眼。 路数野是野了点,但不愧是周湛的好兄弟,从初见到确定关系,同出一脉的雷厉风行。 听到邱璟说自己刚从顾家出来,林纫芝想起前段时间和顾明辉的对话。 随口问起:“范同志预产期快到了吧?” 邱璟点点头:“是啊,就下周。我们走的时候,她们也出门去301待产了。” 周湛笑:“明辉这是双喜临门啊,马上就要当爸爸,媳妇儿和妈也处好了,他不用夹在中间。” 冷雷雷跟着笑,真心为兄弟高兴。 说起范舒,几人也不得不佩服,确实是个人物。 舞蹈天赋极高,对自己也够狠,够争气。 去年的建国三十周年献礼演出,她一个人承担了三个节目,直接给总政文工团捧回三个奖。其中她的独舞,更是拿下一等奖。 国家级大奖落袋,丁美华乐得合不拢嘴。儿媳妇狠狠给她长了脸,又积极备孕,还有心处好关系,这还有什么可挑的? 婆媳俩关系蹭蹭往上走,孕中期一过,丁美华就把范舒接到大院亲自照料。 林纫芝一家晚饭后去小花园散步,经常能碰见范舒,对方身边不是顾明辉陪着,就是丁美华挽着,有说有笑,看着确实和睦。 “范舒真挺厉害的。”邱璟出声感慨。 虽然两人丈夫是发小,但她们关系说不上熟。 大院子弟基本门当户对,一圈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邱璟从奉天来到京市,算是外来户,可她的家世就是天然的入场券,大家能够快速接纳她。 但范舒不一样,圈子里的人只当她是凭外貌硬挤进来的,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带着俯视。看在顾家和丁家的面子上不会做什么,但漠视本身就是最大的难堪。 范舒能从小城镇一路走到今天,她骨子里是极其自尊的。 冷板凳坐多了,她索性不怎么参加女眷圈活动,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文工团。等别人反应过来时,她早已名利双收了。 林纫芝赞同邱璟的话,每个人成长背景不同,应对问题的做法自然也不同。 范舒的家庭经历注定了她的性格如此,即使是高嫁的婚姻也给不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只有自己挣来的事业是实打实的。 不管外人怎么看,都改变不了她过得越来越好的事实。 “等范同志生产完,咱们一起去看她?”林纫芝约邱璟一起。 西西和白白蹬蹬蹬跑过来,“宝宝也要去。”仰着脑袋,笑得软萌。 “好好好,带上咱们西西和白白一起。” 两只胖宝宝一过来就落到邱璟和冷雷雷手里,两口子一人抱一个,揉揉脸,捏捏小肚子,爱不释手。 邱璟羡慕:“唉,还是芝芝你好,双胞胎,儿女双全,省心省力。” 今年九月份,中央发了封公开信,号召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独生子女政策正式全面推行。 但计划生育实际早在70年代就开始了。东北更早,从五十年代就开始试点。 邱璟在东北出生,东北长大,她周围人也习惯了响应号召。冷冰冰出生后,她就没想过再生,以后更是想生都生不了。 第613章 听着妈妈和姨姨聊天,西西眨了眨眼,歪着小脑袋。 “宝宝是双胞胎,那康康哥哥和冰冰哥哥是一胞胎吗?” “哈哈哈哈哈哈。”邱璟笑得不行,“对对对,一胞胎。” 她怎么看西西怎么可爱,忍不住狠狠亲了一口。 白白又冒出新问题,疑惑:“为什么就白白和姐姐是双胞胎?” 周湛张嘴就想说“因为你妈厉害,你爸更厉害”,但到底还有外人在场,不好说这话。 林纫芝笑笑,柔声解释:“宝宝们出生前要在天上选妈妈,西西和白白一直都是好朋友,你们舍不得分开,就一起选了妈妈当妈妈,住进了妈妈肚子里。” 俩胖宝宝很喜欢这个回答,高兴地咯咯笑,在叔叔阿姨怀里没法抱抱,两个小团子就手拉着手,晃来晃去,像两条快乐的小尾巴。 “那我在天上没有好朋友吗?”冷冰冰声音郁闷又委屈。 “冰冰哥哥,我和姐姐都是你的好朋友呀。”白白摸摸他的手,软乎乎安慰他。 冷冰冰咧出八颗大白牙,在黑皮肤上格外显眼。 邱璟被噎住了,反问:“那儿子,你在天上怎么就选了我当妈妈呢?” 冷冰冰想了想,认真道:“我那时候可能是看您奶很多的样子,想着我不会被饿到,应该能吃饱,就选您当妈妈了。” 邱璟:“……”这是饿死鬼投胎吧? 一周过去,又是一个周日。 在范舒生产后的第二天,两家人约着一起来医院看望。 丁美华一见到他们,脸上就笑开了花:“芝芝,小璟,你们来了啊。你们年轻人自己说话,我去问问医生情况。” 说完风风火火就出去了,房间里剩下范舒一家三口。 三个孩子乖乖叫过人,立刻凑到小床跟前,脑袋挨着脑袋,小声惊呼。 “哇,小宝宝好小。” “嘘——”西西竖起手指贴在嘴边,“他在睡觉呢。” 范舒生的是小男孩,眼睛还没睁开,但能看得出偏像妈妈,以后长相差不到哪里去。 冷雷雷凑近看了眼,羡慕不已:“好白,真可爱。” 他别的不关心,最关心的还是肤色。 顾明辉得意挑眉,“那可不,我儿子肯定可爱。” 周湛自己生活美满,看好兄弟终于当爹了,他真诚恭喜过后,兴致勃勃拉着人就要分享奶爸心得。 当初他结婚生子算晚的,其他兄弟发小做得还不如他,一肚子经验没处说,可算逮到顾明辉这个新手爸爸了。 顾明辉也挺乐意学,他不可能让岳母来照顾媳妇儿坐月子。 丁美华早早说要照顾,可顾明辉也心疼母亲,又担心婆媳俩观念不和,想着还是自己多做点,这样对大家都好。 三个大男人到一旁交流如何喂奶、换尿布、拍奶嗝,林纫芝几人在床边聊天。 范舒看了眼两人带来的礼品,都是些她刚好用得上的东西,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她对上她们的眼睛,认真道了谢。 “客气啥,”邱璟摆摆手,“以后等宝宝会走路了,就让冰冰和西西白白带他玩。” 林纫芝笑着点头:“对啊,你产后不是还住大院吗?到时候见面机会就多了。” 范舒感受到话里的善意,心里有暖流经过。 林纫芝和邱璟是圈子里为数不多从没有看低过她的人。 当初刚结婚,她也曾想过和其他家族的女眷一样,重心放在交际上。可几次热脸贴冷屁股后,她明白了,她和她们不一样。 在这个圈子里,起点的不平等,意味着待遇的不平等。 范舒立刻转换重点,一门心思都在练舞上。是,她起点不如这些人,但她的未来成就一定要在她们之上。 接连拿下三个国家级奖项后,那些人终于看得见她了,不再是漠视,而是会主动找她搭话,就是每句话里少不了夹枪带棒。 但范舒无所谓,她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她从底层爬上来,见多了人性的阴暗面,很能理解她们的心思。 如果是像林纫芝这样一直高高在上的,别人不会过多嫉妒,仿佛是理所当然;但像她这样出身不好却爬到高处的,别人就会不平衡,多的是人想把她拉下来。 邱璟问:“范同志,你以后还跳舞吗?” “叫我小舒就好,”说着,范舒毫不犹豫点头,“当然还跳。” 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时路,事业是她的立身之基,她永远不会放弃。 “不过这两年脚步会放缓些,” 范舒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儿子身上,又看了眼在周湛指导下,正学习如何换尿布的顾明辉,眼里漾着柔和的光。 “我想多陪陪家人。” 他们的初遇,彼此都心知肚明。 她看中顾明辉的条件好,顾明辉贪图她的年轻貌美,长相工作都拿得出手。 感情确实不纯粹,可恋人和夫妻不就是互相贪图对方身上的某一点才会走到一起吗? 真心肯定是有的,还占了绝大多数。毕竟他们两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可选择余地很多,不是真心喜欢也不至于非对方不可。 磕磕碰碰走到现在,夫妻之间就是今天你退一步,明天我让一步。 前几年是顾明辉包容她,在长辈那边扛着压力;如今范舒事业上了新台阶,她也愿意为对方放慢脚步。 邱璟能理解,但还是替她可惜,“等再过两年,文工团应该不会给你留着主舞的位置吧。” 范舒笑了笑,语气坦然:“总是要有所取舍的。到时我要是恢复得好,位置还能夺回来。不行的话,退位让贤也是应该的。” 林纫芝想了想,道:“情况可能没这么糟。” 两人看向她。 “再过一两年,艺术专业职务也要开始评职称了,奖项是评职称的核心硬指标。你去年那几个国家级奖项,应该足够你获评国家一级演员。” 林昭华就在文化部,那是艺术职务的主管部门,林纫芝也是听她提了一嘴,这不是什么机密,消息灵通的很快就能收到风声了。 只是目前工作刚刚起步,还在制定条例和细则,后面还要组建评委会、组织评审,职称正式下来没那么快。 “到那时候,”林纫芝笑着看她,“就算不在主舞位置上,你也是文工团绕不开的人。” 范舒愣了会儿,嘴角弯了弯。 第614章 又聊了会儿天,丁美华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大碗汤,热气腾腾的。 顾明辉头皮发麻,“妈,小舒胃口没那么大,这碗要不还是我来喝吧?” 丁美华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我特意找人抓的药材,对恢复身体好的。” 她自己就是舞蹈演员,对生产后怎么调养身体门儿清,才不会给儿媳妇瞎补呢。 “谢谢妈,还是您有经验。幸好有您在,不然我和阿辉真是什么都不懂。” 范舒接过碗,感动地说。 丁美华笑着摆摆手:“那你先喝着,我送送芝芝和小璟。” 出门后,看出她有话要说,周湛和冷雷雷带着孩子远远坠在身后。 丁美华一左一右拉着林纫芝和邱璟的手,语气亲昵。 “芝芝、小璟,你们和我家小舒年龄相仿,以后要常来常往呀,家里随时欢迎你们来玩。” 她这一辈的女眷,看在她的面子上,或者是自持身份,不会给范舒难堪。 可年轻一辈顾忌就少多了。 而林纫芝,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圈子里当之无愧的中心人物,是大家的风向标。 不需要她多做什么,只要流露出对范舒的善意,其他女眷自然会有样学样,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 邱璟笑着点头,没多说,她知道丁美华这话主要是对林纫芝说的。 林纫芝也没推辞,很快应承了。 她不讨厌范舒,举手之劳,又能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 一九八一年的第一天,工作室迎来了几位特别的客人。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另一位是表情严肃的女人,两人看着都是五六十岁的样子,开口却是地道的沪市口音。 林纫芝听多了自家父亲的腔调,对沪市话很熟悉。 一如她所料,中年男人叫江河海,是沪市锦江饭店的总经理。女人叫谢采琼,在八一厂任导演和制片人。 江河海自我介绍后,笑容热情。 “林同志,是这样的,现在不是改革开放嘛,有位香江商人给我们锦江捐了一大笔钱帮助翻修,我们想着给饭店添些传统工艺精品,体现文化软实力。在这方面,恐怕没有比您的苏绣更合适了。您放心,只要您能答应,条件随您提。” 林纫芝心头一跳。 锦江饭店,跟和平饭店、沪市大厦并称为沪市三大国宾馆,但锦江的地位,远在其余二者之上。 它是新华国第一家、也是沪市唯一一家中央公开指定的国宾馆,从诞生起就是外事和政务的最高接待。 整个七八十年代,中央几乎所有最高级别在沪接待都在锦江,从未变更。七二年和美丽国的联合公报签署也是在锦江小礼堂。 锦江饭店的最高负责人总经理,可以越过沪市市委,直接对接中央办公厅和外交部。 1929年的上海华懋公寓,现在的锦江北楼,又被称为“十三层楼” 后面那栋大楼是1935年的峻岭公寓,后来的锦江饭店贵宾楼,又被称为“十八层楼” 林纫芝没急着接话,目光转向中年女人。 这事儿,跟八一厂有什么关系?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谢采琼温和开口:“林同志,我母亲是章梅先,和您奶奶是故交。” 听到这名字,林纫芝身子坐直了些。 她不知道沈令仪有这么一位老朋友,但她知道章梅先,那是一位非常令人敬佩的传奇女子。 章梅先年轻时毅然和颓废家暴的丈夫决裂,带着几个女儿净身出户,到沪市创办了锦江饭店。 战乱年代,锦江饭店是沪市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她本人除了捐献大量金钱支持抗日,还自费出版报纸和印刷文件宣传抗日。 五十年代,章梅先主动将锦江饭店上交国家,从此锦江成为国营国宾馆。 这样的女人,林纫芝是打心底敬重的。 江河海在一旁暗暗观察她的神色,心里其实没底。 锦江饭店的地位在那儿,接待的都是各国元首政要,内部装潢自然得配得上华国文化的门面。而放眼全国,江河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纫芝这位国宝级大师。 可谁都知道,林纫芝的绣品有多难求,就连高卢国总统夫人亲自登门,都被拒绝了。 江河海最初想走外交部的路子,想着林纫芝或许会给上面几分面子。 谁知道外交部部长直接回绝了,让他们自己争取。 上面对林纫芝的态度是敬重又慎重的,到了林纫芝这个地位,已经不需要国家背书了,她本人名字就是最大的招牌。 庆幸的是,林纫芝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总是愿意帮衬国家,上面领导自然不能让人家寒心,随意消耗彼此情分。不到万不得已,上面不会出面要求她必须做什么。 江河海没办法,只好在人脉圈里划拉,看能不能和林纫芝攀上点交情,找了半天总算让他找到了线头。 锦江饭店创始人、首任董事长章梅先,和林纫芝的奶奶沈令仪,年轻时就认识。 江河海第一时间上门拜访章前辈,听闻他的来意,章梅先对锦江有感情,很乐意帮忙。只是她已经是杖朝之年,出行不便,便委托了自己女儿走一趟。 谢采琼语气诚恳:“林同志,锦江如果能入驻您的作品,那将是锦江的莫大荣幸。但我母亲也说了,最重要的还是看您心意。” 林纫芝垂下眼,回想了下自己的排单,时间倒是充足。 她目前在国内还没有对外出售过绣品,这几年托各种人情找上门想定制苏绣的很多,只是都被她婉拒了。 她倒不是真的想一辈子都不卖,只是第一个买家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买家身份也是绣品价值的体现,是卖给无名小卒,还是卖给知名收藏家,对外观感天差地别。 从她广交会成名以来,求上门的不乏有军政商的大人物,许诺价格无所谓,尺寸也没关系,哪怕是一小幅也行,只要有。 但林纫芝都拒绝了,因为对方是买回去放家里或者办公室的,没法对外宣传。 在商言商,林纫芝肯定要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等待了四五年,终于让她等到了合适的。 第一个买家是锦江饭店,底蕴和逼格足够了,能够给她后续作品的售卖打下基调。 林纫芝抿了口茶水,莞尔:“不瞒你们说,我奶奶和我讲过章奶奶的事迹,我仰慕章奶奶很久了。” “尊敬的前辈难得开口,锦江又是咱沪市的骄傲,我要是不答应,恐怕等你们一走,我奶奶的电话就追来了。” 说着,她俏皮地眨眨眼。 第615章 江河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惊喜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提前做了不少功课,当然听得出这是玩笑话。林纫芝在业内是出了名的难打动,从不会看在任何人面子上行事。 在江河海来之前,听说他这次请出章前辈和沈令仪,和平饭店总经理并不看好。 林纫芝的绣品谁不眼馋? 前阵子,在他求上门时,顾及和他父亲的老友情分,林怀生答应帮忙问一嘴,不保证能成功。但结果呢?即使是亲爷爷开口,林纫芝照样婉拒了。 有太多失败例子在前,江河海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想着得亲自到林纫芝面前争取一次,至少不留遗憾。 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现在他的心情仿佛天上掉馅饼,他洞房花烛夜都没这么激动。 不管他们打动林纫芝的是哪点,江河海都打定主意,回沪市要备重礼拜访沈令仪夫妇,以后逢年过节也得多走动,维持好关系总不会错。 谢采琼都这把年纪了,自然也能听出客套话。 来之前,自己母亲和沈令仪通过气,对方明显非常疼爱这位孙女,没应承什么,只说要是囡囡愿意就行。 但林纫芝把话说得漂亮,就是给自家母亲面子,她心里听着也开心。 江河海取出几张照片递给林纫芝,好让她看看作品挂的位置和周围环境,以作参考。 这次作品是要挂在总统套房会客厅的主墙上。 什么位置挂什么样的艺术品都是有讲究的。各国元首政要下榻的套房,还是会客厅主墙,这个规格仅次于签署公报的小礼堂,也是国内外记者最常拍摄的核心画面。 到底是休息场所,作品要避免强烈的政治符号,主要是突出文化底蕴。 而老虎、老鹰这类猛兽气势太强,不适合用在强调和平友好的外事接待。 大型山水则更适合放在大宴会厅,搁在精致的会客厅里,反而显得压迫。 林纫芝和江河海商量了下,最终绣品内容敲定为粉白牡丹。 作为国花,牡丹雍容华贵、富贵吉祥,寓意极好。而粉白配色,比大红大紫更显高贵典雅,外宾更能欣赏。 尺寸定为一米五宽,一米高,这个尺寸在业内又被称为“沙发背靠”尺寸,刚好挂在三人沙发后面的主墙正中,比例最协调。 画心部分无需太大,一粉一白两朵大牡丹正好,配上精致绣框后,整体视觉感受会非常大气,又能充分凸显绣工的精美细节。 内容、尺寸都确定了,接下来便是商定价格。 林纫芝想了想,道:“锦江饭店是咱国家的对外名片,沪市也算是我的家乡,我就不讲外汇价了,讨个吉利,八万块。” 比起林纫芝目前的身价,这个价格说得上是打了大折扣。 前阵子,林纫芝作品在国际拍卖行创新纪录这样提高民族自信的大新闻,国内虽然收到消息晚了些,但也报道了。 八万美元,按目前的官方汇率,换算过来差不多是十三四万元人民币。 虽说民间购买会比拍卖价低些,但江河海完全没想到会一下子少这么多,心里对林纫芝观感愈发好,同时也有点诚惶诚恐。 八万人民币在当下华国确实是天方夜谭,但要看对比物是什么。 比起林纫芝绣品在外国的售价,江河海觉得这不止是天上掉馅饼了,那是掉了一桌满汉全席啊。 签订合同后,江河海和谢采琼就起身告辞了。 接下来时间,林纫芝每周三天去工作室,剩余时间就在家里工作间专心刺绣。 周湛忙完工作就钻进房帮忙配线,俩胖宝宝也跟着。他们学了国画后,对各种颜色的敏感度比周湛还高,是妈妈的小帮手。 这幅绣品从没放寒假就开始动针,中间过了一个春节,寒假结束,一直到三月,林纫芝总算完成了。 父子女仨人见证着牙白色素绉缎从空白到渐渐成型,等看到最终成品时,突然都不说话了。 绣品四尺半屏,绷子在窗下设着,林纫芝这次选了没骨画的风格,没有墨线勾勒。 花瓣的边缘就是颜色本身,淡粉一点点渗进米白里去,连针脚都寻不着。 仿佛不是绣出来的,倒像是那片丝绸自己有了心事,悄悄从里头开出了花。 西西伸出一根手指头,虚虚描着花瓣的轮廓。花瓣边缘微微凹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它颤了颤,像是活了一样。其实是丝线在反光,但看着就是颤了颤,怯生生的。 白白凑得更近些,轻轻咦了一声。 原来那花心深处,藏着些极淡的鹅黄,若有若无的,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他吸了吸小鼻子,小奶声惊喜:“妈妈,你的绣布上有春天。” 抬起头时,他觉得满屋子都是花香了。 林纫芝不意外白白的喜爱,两只小团子接触国画一年多了,对各种风格分类都很熟悉。 在工笔、白描、没骨、泼墨、写意里头,白白最偏爱的就是没骨画,而西西更喜欢大写意。 没骨画牡丹 虽然不能绝对地以画取人,但从审美偏好上,确实能看出一个人性格的某些侧面。 没骨画的精髓是“不以线立骨,却以色为形”。它没有明确的墨线轮廓束缚,但又要画出严谨的形态。 白白外柔内刚,和谁都处得好,明明内心极有主见,偏偏面上总是温和好说话的样子,笑着就把事情办了,还让所有人都舒坦。 西西呢,性子霸道随性,为人坦荡直接,目标性强,最烦弯弯绕绕和拖泥带水。大写意那一蹴而就、酣畅淋漓、气吞山河的绘画过程,简直就是她性格的外化。 周湛没林纫芝想的那么多,他心心念念的是:“妈妈是不是很厉害?两三个月就赚这么多钱。” 西西白白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那宝宝有什么想法吗?” 周湛眼神期待,比如学好本领,长大像妈妈一样了得。 “有!” 西西捧起林纫芝的手,轻轻呼了呼:“妈妈扎布布一直低着头,宝宝不要妈妈这么辛苦,宝宝钱都给妈妈。” 林纫芝又暖心又好笑,辛苦确实辛苦,但付出和回报能成正比,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还没等她开口,白白已经哒哒哒跑了出去,又很快跑回来,双手捧着一个箱子,小脸都憋红了。 这动静,引得夫妻俩都好奇望过去。 第616章 林纫芝赶紧接过箱子,出人意料的是那重量,沉甸甸的。 一打开,钱满得溢出来,好几张飘落在地上。整整一箱子,全是钱。 平时两家长辈没少给,自从两只小团子上幼儿园,林纫芝每周也会给零花钱,可没想到西西白白存了这么多。 周湛捂着胸口,震惊瞪眼:“林熹微,周既白,你们骗得爸爸好惨啊!” 每次买零食玩具,这两只就抱着他大腿,眼巴巴地看,问就是宝宝没钱,爸爸出钱。 结果呢?这钱堆积如山,比他还富! 他这是养了两只貔貅吧,只进不出那种。 西西和白白像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看他,“爸爸别闹。宝宝的钱都是有大用的,要和妈妈一起养家哒。” “你们?养家?” 周湛抱臂轻笑,人小志气大。 “嗯嗯!”西西认真点头,一本正经,“宝宝吃得少,爸爸吃得多,但我们是一家人,宝宝不会嫌弃哒。和妈妈一起养爸爸,爸爸放心吃!” 白白顿了顿,迟疑地补充,“…也别吃太多,妈妈赚钱好辛苦的。” “对哦。”西西摸摸周湛脑袋,好声好气地哄他,“爸爸你先吃半饱就行,等宝宝长大了能赚多多了,再让你吃饱饱。” 周湛:“……” 才四岁就不让吃饱了,等他老了走不动了,不得被饿死在床上! 林纫芝笑得不行,“宝宝,咱家有钱的,让爸爸吃饱还是没问题的。” 俩胖宝宝不信,他们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算术学得可好啦。宝宝攒了好几年的小金库,连一个宝丽来都买不起,他们家里太穷了。 林纫芝:“……” 你们要这么说,这个时间点,全华国买得起宝丽来的能有几人啊。 解释了好一会儿,西西白白毫不动摇。 他们太小了,无法开源,想帮妈妈分担,就只能节流,从克扣爸爸的粮食做起。 林纫芝无话可说,家里买东西不看价格,只挑喜欢和质量好的,那自然便宜不到哪里去,搞得自家崽崽消费观出了问题。 她决定挑个时间带两个孩子去外面走走,开眼看世界,井底小青蛙不可取,但也不能只当海底小龙王。 江河海收到林纫芝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从沪市赶来,看到成品赞不绝口。 他有位好友是知名大画家,融合东西方技法,独创了彩墨画。受好友影响,江河海对国画也有点了解。 这么大的尺幅,又是没骨画风格的苏绣,极其考验大师对色彩过渡和整体气韵的把控。没有线条打底,面积越大,越难控制形不散。 美,实在太美了。 等往套房里一摆,国画和苏绣的完美融合,让那些外国人好好瞧瞧,什么叫华国的极致艺术。 结了尾款,江河海归心似箭,连夜坐火车小心护送着绣品回沪市。 亲眼看着绣品挂上墙壁,他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 远看时,那一整面墙仿佛被春光凿开了一个口子,粉白的颜色满当当地氤氲开来,映得旁边的落地窗都失了颜色。 近看,丝线的光泽随着光线流动,花瓣的边缘消失在牙白的缎面里,分不清哪是绣线,哪是底布。 暖光照在缎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宝光,粉色花瓣像沾了清晨的露水,饱满而丰盈。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感叹,“没想到,真给咱经理请来了。” “诶,这是林大师国内第一幅绣品吧?咱们饭店真厉害!” 在场的人与有荣焉。 谁不知道林纫芝作品难求?这些年,托人情的、走关系的、出天价的,哪个不想求一幅?可愣是一个都没成。 而她国内的第一幅绣品,落在了锦江饭店。这说出去,得多长脸! 江河海站在绣品前,怎么看怎么满意。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正事,转头道:“过几天陆老先生会派两位小辈来,你们好好招待。金主任,这事儿你盯着点。” 陆老先生就是那位捐钱的香江商人。 金主任知道轻重,连忙点头:“您放心,我亲自安排。” 江河海叮嘱完,又看了那幅牡丹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他还要赶着出差,没法亲自接待了。 两天后,锦江饭店。 为了表示对陆老先生的尊重,金主任本想亲自带人在大门口迎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妥当。 他们锦江平时接待的,哪个不是国内外重量级领导人?要是陆老先生本人来了,那没得说,该有的排场必须到位。 可这回来的是两个年轻小辈,若给同样阵仗,传出去,人家可不会说锦江礼数周全,只会觉得内地果然没见过世面,来两个无名小卒都得当成贵宾供着。 为了不让人看低大陆和锦江,金主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收着点。 车子还没停稳,唐美琪透过车窗,看到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身后稀稀拉拉四五个门童,看着就像个普通小领导。 她撇了撇嘴,“陆爷爷捐咁多钱出来,锦江就这么个排场?大陆人真係没有礼数。” 唐伟明心里同样不快,但还是低声呵斥:“收声,入乡随俗,唔好要求咁高。” 两人在香江,看在陆家面子上,走到哪儿不是被奉为座上宾?这回来沪市,原以为锦江怎么也得派总经理亲自迎接,毕竟那笔捐款可不是小数目。 结果呢,就这。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兄妹俩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微微扬起下巴,笑容幅度像精心量过。 小领导将两人往大厅内引,金主任在里头等待着。 见人进来,金主任语气热情:“陆先生、陆小姐一路辛苦,欢迎……” 话还没说完,唐美琪脸色大变,气愤打断:“我姓唐,唔姓陆!” 见金主任脸色尴尬,唐伟明笑着上前打圆场:“金主任唔好介意,我妹妹说话直。我们确实姓唐,陆老先生係我们爷爷。” 他说得含糊,金主任还是没搞懂这两位到底和陆老先生是什么关系。 但对方明显不愿多说,也识趣地没追问,笑着引两人去房间安顿。 第617章 晚饭安排在饭店的中餐厅。 考虑到陆老先生祖籍是沪市,除了准备粤菜,金主任还特意安排了几道本帮菜。 唐伟明夹了一筷子油焖笋,认真品尝,笑着夸赞:“金主任有心了。这个本帮菜,陆老先生最中意食。我返去同他讲,他肯定要夸你们锦江会招呼人。” 金主任笑着客气几句,才转身退出,给兄妹俩留足空间。 门一关上,唐美琪立刻吐出嘴里的食物,皱眉嫌弃:“咩本帮菜啊,甜到漏,边个食得惯?” 唐伟明收了笑,端起茶水漱了漱口。 为了讨陆老先生欢心,平时在陆家不得不佯装爱吃。到了这儿,他们没必要再做戏,两人转而夹向那几道粤菜。 唐美琪咬了口烧鹅,眉头皱得更紧:“呢个烧鹅,皮唔脆?香江随便一间大排档都做得比这好。” 又尝了口虾饺:“皮太厚啦,馅又唔够鲜。” 唐伟明没出声。 其实粤菜做得挺地道,只是心里头不满意,哪里都能挑出刺来。 一顿饭下来,兄妹俩眉毛就没松开过。 吃完饭,金主任过来问:“唐先生、唐小姐,要不我带两位参观一下饭店?毕竟陆老先生捐了钱支持翻修,两位可以看看进度,也顺便视察下工作。” 唐伟明却摆摆手:“视察唔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趣,“我听说,你们饭店同林纫芝林大师约到一幅绣品?” 一听这话,金主任神情自豪,没想到林纫芝的名气都传到香江去了。 腰板都挺直了几分:“是的,林大师国内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绣品,就挂在我们总统套房。” 唐伟明看了唐美琪一眼,笑道:“我妹妹係画家,一向钟意艺术品,既然这么难得,想上去看下,不知方不方便?” 总统套房平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可眼前这两位,毕竟是陆老先生亲自派来的,身份摆在那儿。 江经理临走前又特意叮嘱过好好招待,不能怠慢。 金主任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行,两位请跟我来。” 唐伟明站在那幅栩栩如生的牡丹绣品前,半晌没说话。 金主任在一旁等着,心里却忍不住得意。 瞧瞧,这不就震住了? 果然,唐伟明终于开口,语气明显惊讶:“大师的作品果然不同凡响,不同的光线底下,花瓣好像会变色一样,真是绝了。” 他目光在绣品上流连,又走近几步细细端详,那副痴迷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个真心热爱艺术的。 可看了片刻,他突然微微蹙眉,话锋一转。 “美中不足的是……”他指了指绣品两侧的墙壁,“这边两边好像空了点。” 金主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绣品端端正正挂在离沙发不到两米的墙壁正上方,两侧确实还空着一大截白墙。 按锦江的布置习惯,这位置本来就不打算再挂别的,一幅林纫芝的作品,足够了。 唐伟明转过头,“金主任,我有个不情之请。” “唐先生请讲。” 唐伟明朝唐美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妹妹美琪,她是香江年轻一代小有名气的画家,一直很仰慕祖国文化,这次专门带了她的代表作过来,想无偿捐给锦江。” 金主任一愣,还没来得及接话,唐伟明又继续道:“她最崇拜的就是林大师这样为国争光的人,整天跟我说,如果有一天能把自己的作品摆在林大师旁边,就算只是一小会儿,都心满意足了。” 金主任面露难色:“唐先生,林大师的作品摆在什么位置,这个是有讲究的。不是随便什么画都可以放她旁边的……” “我懂,我懂。”唐伟明连忙点头,“所以我不是要求真的摆在这儿。只是想借这面墙,摆一小会儿,让我给她拍张照。” 他压低声音,语气恳切:“就当是圆她一个梦。她从小就喜欢画画,又崇拜林大师。如果能把她自己的作品和林大师的摆在一起拍张照,她回去能高兴一整年,到时陆爷爷看到了心里也欢喜。” 说话间,他顺手往金主任口袋里一塞。 金主任感受到沉甸甸的触感,低头一看,口袋边沿露出一角金灿灿的颜色。 心跳漏了一拍。 抬头再看唐伟明,对方依旧挂着诚恳的笑。 “只是拍张照?”金主任确认道。 “只是拍张照。” 唐伟明笑着点头,“拍完就拿下来,不会影响任何东西。金主任不放心的话,可以在旁边看着。” 金主任低头不语,眼里闪过挣扎。 只是拍张照,应该…没事吧?说不定就是想给陆老先生看看,也是小辈一片孝心。 而且江经理也说要好好招待,这要求…不算出格? 他终于点了点头:“…快去拿画吧。” 唐美琪很快捧着画回来。 金主任心里存着几分期待,毕竟是“年轻一代小有名气的画家”,又说“仰慕祖国文化”,想来应该不会太差。 等那幅画在他面前展开,他愣住了。 画布上乱七八糟的线条、色块、颜料堆叠在一起,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像是一桶颜料打翻了,又像是个小孩胡乱涂鸦。 金主任脱口而出:“这是什么东西?” 唐美琪笑容瞬间垮了,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东西?你看不懂啊?这叫抽象表现主义!国外最流行的艺术!你真老土,大陆穷佬果然不懂欣赏。” 金主任脸色一僵。 “行了行了,快点拍照啦。” 唐美琪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捧着画走到墙边,示意唐伟明准备拍照。 金主任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算了,反正只是拍张照,拍完就拿下来,碍不着谁。 唐美琪站在墙前比划了一下位置,不满地皱眉。 林纫芝的牡丹端端正正挂在正中央,她的画挂在旁边,明显矮了一截。 “能不能先把林大师的绣品拿下来?”她扭头看向金主任,“两幅一起放中间,拍出来好看点。” 金主任果断拒绝,对这点很坚定:“不行!这个位置绝对不能动。” 唐美琪还想再说什么,被唐伟明一把拉住:“美琪!” 他瞪了妹妹一眼,压低声音:“够了。” 唐美琪撇撇嘴,到底没再闹。 唐伟明朝金主任笑了笑,示意妹妹站好,自己举起相机。 “美琪,看过来…好,别动…” 镜头里,唐美琪站在两幅作品中间,笑容甜美。 唐伟明悄悄调整了一下角度,只拍墙,不拍沙发,这样就看不出画挂在什么位置。 “咔嚓。” 照片拍好后,金主任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那幅牡丹绣品,确认没有任何损坏,这才松了口气。 “多谢金主任。”唐伟明收起相机,笑着伸出手,“打扰了。” 金主任握了握手,没说话。 带着兄妹俩走出房间,口袋里的金条,沉甸甸的,压得他脚步发虚。 第618章 回到房间,门一关上,唐美琪就忍不住了。 “咩破苏绣啊,老气横秋,过时的东西,看来看去也就那样。”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包随手一扔,“真搞唔明,那些外国人钟意这个做乜?” 唐伟明倚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那幅绣品好不好,是个人都看得见。就算再不懂行,往那儿一站,那种细腻、那种光泽、那种活灵活现的感觉,骗不了人。 不像他妹妹画的那堆东西,乱七八糟的线条色块,他自己都看不懂。 “你食懵佐?” 他一言难尽开口,“你那些先锋玩意儿,香江有谁看得懂?” 唐美琪脸色一沉,语气更冲了:“你懂什么?唔係我的画有问题,係香江那班人唔识货!” 她越说越气,站起身来来回走动:“你看看香江艺术圈,来来去去就那几个成名佬,画廊、名流、收藏家,个个围着他们转。新人想出位?难过登天!” “尤其是我这种抽象表现主义,”她冷笑一声,“他们说唔係艺术,係胡闹。还有人说我数典忘祖,不中不西。哈!不中不西?艺术哪有分什么东和西的?” 唐伟明没接话,任凭她抱怨不休,偶尔看一眼电话。 唐美琪继续发泄:“你再看看那个北姑林纫芝,她凭什么?就凭一幅老土绣花,被日落国首相捧一捧,整个香江艺术界都当她係宝!” 说到这儿,她咬牙切齿。 这时期的部分香江人,对内地有多歧视看不起,对宗主国日落国就有多谄媚奉承。 日落国推崇的,那必然是好的;日落国看不上的,那就是垃圾。所以林纫芝在香江艺术界,莫名其妙地评价挺高。 唐美琪再怎么看不起苏绣这种老土文化,再怎么看不起大陆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来拍这张照片。 等照片见报,香江人看到她的作品和林纫芝的挂在一起,她唐美琪的身价,自然要重新估量。 想到这儿,她迫不及待地问:“阿兄,我们明日就走啦?这里什么都没有,闷都闷死。” 八一年的大陆,在她眼里就是个落后贫穷的地方。没迪厅、没酒吧、没夜店、没西餐厅,连像样的咖啡馆都找不到。 街上的人穿得灰扑扑的,看什么都新鲜,跟乡巴佬进城似的。 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回去我就把照片投给报社,”唐美琪已经开始盘算,“大肆宣传一下,我同林纫芝的作品,一齐挂在锦江饭店,同位置!”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陆爷爷知道我的作品进入锦江,说不定也会高看我一眼。” 唐伟明却摇了摇头。 “不行。” 唐美琪一愣:“怎么说?” 这本来就是他们一家人商量好的,出国学艺术,等她名气上来了,拍卖画作就是最隐蔽的门路,雅贿、洗钱都顺理成章,家里生意的灰色收入也能多条渠道。 唐伟明放下腿,坐直身子,开口却是另一个话题:“你想想,陆爷爷平时对我们怎样?” 唐美琪撇撇嘴,没说话。 陆老先生对他们兄妹俩,向来不冷不热。为了讨他欢心,两人硬是逼着自己苦学普通话,装作喜爱大陆、一心盼着回归的模样。 可即便逢年过节难得见上一面,老两口对他们也始终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这次肯托他们来大陆办事,已经算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如果明日就走,”唐伟明慢慢说,“事情办得匆匆忙忙,陆爷爷只会觉得我们应付差事。” “但係如果过几日再走,”他顿了顿,“我们认真考察、深入了解,办得妥妥当当,陆爷爷听在耳里,印象就唔同。” 唐美琪听懂了。 把这件事办得让陆老先生满意,这样才会对他们另眼相看,以后才会把更多事交给他们。 “好,就听你嘅。” 她又想起什么,“唔知那个短命仔怎样了。” 晚风从没关严实的窗户里钻进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唐伟明笑容一点点淡去,眼神冷了几分。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的人就是姑妈的儿子、自己的表弟,陆俊朗。 在七一年新婚姻法实行前,香江纳妾是合法的。偏偏从陆老先生到陆先生,父子俩都是死心眼,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 长辈慈祥、父母恩爱、偌大的家产和无条件的爱,全都汇聚在陆家第三代独苗苗陆俊朗一个人身上。 过满则溢,可能老天也看不惯吧。 在某次例行体检中,陆俊朗被查出患有隐匿性的心肌病。他的父母前往国外请专家,不幸遇上飞机失事,双双身亡。 在那之后,陆俊朗一直沉浸在内疚悲痛的情绪里,病情愈发严重,甚至到了身体无法支撑动手术的地步。 他们唐家在香江最多算是三流豪门,可陆家不一样,旗下产业地产、酒店和百货无数,是香江豪门金字塔最顶端的那几家。这还没算陆老先生的妻子,易老夫人名下的产业。 比起香江其他豪门几房人斗得你死我活、尔虞我诈,陆家和易家人员稀薄得可怜。现在除了老两口,就剩一个病殃殃的孙子,清静得令人惊讶,也让人垂涎。 陆俊朗长大后,每次出现在人前都是那副优秀沉稳的继承人模样,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唐伟明清楚对方身体每况愈下。 这次要不是他突然又晕厥,陆老先生也不至于临时把视察的事托付给自己。 “美琪,等返回香江,你往医院跑勤点。”唐伟明吩咐。 他估计陆俊朗撑不了几年了,陆家和易家那么庞大的资产,总不可能全捐出去吧?自己阿爸是陆俊朗的舅舅,他们一家就是陆俊朗最亲近的人了,他不给自家又能给谁呢? 唐美琪认真应下,伏小做低一段时间,换家财万贯一辈子,这笔账她算得清楚。 商定妥当,唐伟明重新靠回沙发上,二郎腿抖个不停,眼睛不时瞟向旁边的电话。 “铃铃铃——” 唐伟明迅速抓起话筒,听着那边传来的声音,面上看不出喜怒。 “好,我知了。不用再盯着了,撤回来吧。” 唐美琪急忙凑上来,“怎样怎样?短命仔活着吗?” “真係好命。”唐伟明放下电话,神情莫测。 陆俊朗就阿爸一个舅舅,可阿爸膝下子女众多,其他几房的人早就虎视眈眈。要是陆俊朗真有个好歹,他们大房子女却在内地,难免失了先机。 不想陆俊朗出事是真,得知他平安无事,心里的复杂也是实打实的。 第619章 香江,某家私人顶级医院。 走廊里几步一个黑西装的保镖,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的脚步声。 病房门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易老夫人和陆老先生同时起身,目光紧紧盯着他。 “易董、陆生,少爷情况稳定下来了,就系……” 医生顿了顿,在老两口紧张的眼神下,缓缓说完,“少爷心衰越来越严重了。如果再唔做手术,恐怕撑唔过三十岁。” 而陆俊朗,今年已经二十八了。 易老夫人身子一颤,被丈夫搀扶着才不至于立刻倒下。 陆老先生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侧头看向一旁,助理立马上前。 “陆董,史密夫医生同他的团队做了风险评估和术前推演,以少爷目前的身体情况,手术成功率极低。” 史密夫医生,全世界心内科最权威的专家。连他都这么说,基本就宣告了结果,如果强行做手术,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易老夫人终于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掌心湿漉漉一片。 陆老先生挥挥手,医生等人安静退下,秘书和保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守着。 陆老先生搂着妻子肩膀坐下,老两口十指相握,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压抑的抽泣声。 走廊空空荡荡的,紧贴的怀抱传递着热量,身体还是从头凉到脚。 不知安静了多久,易老夫人擦了擦眼角,嗓音沙哑:“同小朗实话实说吧。” “好。”陆老先生沉声。 病房里,陆俊朗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精神却还算好。 听完老两口的话,清俊男人默了默,轻轻叹息:“仲有两年啊……” 他很快收敛情绪,看了眼时间,不放心地问:“阿爷,您唔系要返沪市咩?这事这么重要,您派谁去了?” “病中还在操心。”陆老先生给他提了提被子,语气无奈。 “我派咗伟明去,美琪好似都跟着去玩。你唔使担心,他们知道我对大陆的重视,会办得妥帖嘅,可能要多等几日才回来。” 陆俊朗点点头,没再多问。 距离新界租期届满只剩十六年,华国和日落国开始就香江前途秘密接触。对于城市将来的命运和走向,无数香江人迷茫又无措。 不少中产与富豪开始移民枫叶国和袋鼠国,慌慌张张想找个退路。而看得清形势的商人早早向大陆示好,和内地合作投资。 陆老先生更是等这天等了几十年,在内地政府伸出试探触角时,第一时间带头积极响应,锦江饭店的翻修捐资只是个开始。 为了表明他的态度和重视,前期的商业谈判都是陆老先生亲自出马。到最后视察环节,突发意外去不了,就选了唐伟明这个勉强能沾上点亲戚关系的后生仔。 易老夫人没忍住,眼神担忧:“小朗,你怎么打算的呢?” 陆俊朗从思绪中回神,对上二老担忧的目光。 他笑了笑,握紧阿嫲的手:“阿爷、阿嫲,我想去大陆走走。想亲眼看看爷爷念咗一辈子的家乡,看看咱们的祖国。” 握手的力度紧了紧,“等返来…我就做手术。” 易老夫人眼眶又红了,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笑:“好,小朗想去哪儿,阿爷阿嫲就陪你去哪儿。” 陆老先生大手叠上去,把底下两只手一起裹住,宽厚有力,像山一样。 “那你这段时间就要好好养身体,”话说得严肃,掩不住心疼,“可唔可以再让我发现你偷偷工作。” 陆俊朗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双手抱头做投降状:“知啦知啦,阿爷越来越啰嗦。” 陆老先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 唐家兄妹俩动作很快。 回到香江,唐伟明马不停蹄去和陆老先生汇报工作,唐美琪则第一时间杀到常合作的报社。 报道里,她用了大篇幅写林纫芝怎么拒绝高卢国总统夫人定制绣品,本人绣品怎么在国际拍卖行创新记录。那了解的详细程度,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小粉丝。 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夸别人。 夸得越高,她越满意。 只有把林纫芝捧到足够高的位置,大家才会觉得,能挂在她旁边的画,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 唐美琪心里清楚,这套把戏骗不过内行人。但她目标也不是他们,而是那些买单的外行。 那些人不懂艺术,只会觉得能挂在大师旁边的,那肯定也是大师。 如她所料,照片一上报,立马轰动了。 香江这边,未必人人都知道林纫芝是谁,但要是说“被日落国首相写过亲笔感谢信的那个”,那几乎没人不知道。 唐美琪的画放在林纫芝的雅致牡丹旁边,怎么看怎么突兀,也不是没人想质疑。 可照片里拍到的某个建筑角度,被眼尖的人认出来了,那是锦江总统套房才有的视角。之前美丽国总统、樱花国首相、高卢国总统入住时的照片,都出现过同样的背景。 再加上报道里提到的有关林纫芝的两件事,大家去查证,发现确有其事。 一来二去,还真有不少人开始相信:唐美琪的画,说不定真有那么高价值?之前是他们不懂欣赏,明珠蒙尘了? 至于有人说摆在一起不代表价值一样高——哈?都能摆一起了,那肯定是差不多的啦。 又有人说林纫芝的绣品未必有那么好——喂,那是日落国首相亲自夸过的!怎么,你比那些欧美名人更懂欣赏? 宣传效果虽然不是压倒性的,但唐美琪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一次嘛,给人留点印象就行。多来几次,就会形成固定认知。 等大家都这么认为了,就算林纫芝本人来打假也没用,毕竟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这时期,两边信息往来狭窄又缓慢,管控还很严格,香江那边闹得沸沸腾腾,另一个当事人还在京市一无所知。 林纫芝在干嘛呢? 在忙着接待工作室新来的年轻女士。 新客人打扮得非常时尚亮眼,大波浪,高跟鞋、黑墨镜、全身上下都是名牌。 身旁还陪着几人,有专门拎袋子的,看起来就是大小姐驾到。 第620章 年轻女人刚迈进门,一个白得发光的美人抬眼看来,画面日常却极有冲击力。 v领衬衫配高腰燕麦色半身裙,腰间随意扎着条同色系腰带,复古优雅,慵懒中透着女人味。明明是很简单的搭配,偏偏穿出了高级设计感。 年轻女人原本兴致平平,不过是陪姑姑来内地无聊透顶,随便逛逛。可这会儿,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比港姐还靓,原以为内地土气,没想到还有这么时尚的人,心里的期待蹭地上来了。 美人做的衣服,应该也是美的吧? “哇!好靓啊。” 年轻女人围着乌木架上的衣服来回转,眼睛都看不过来,“我姑妈说这间高定唔输国际大牌,竟然真的诶。” 林纫芝笑:“这些都是人家定制的。你中意的话可以看下这本图册,或者直接同我讲。” 一听她说粤语,邬思敏眼睛更亮了,立马凑上来,又雀跃了几分:“太好啦!你会讲粤语!” 女人叭叭个不停,犹如快乐的小黄鹂:“我陪我姑姑来内地,她成日忙住做生意,没时间理我。我成日在酒店闷到死,又没人陪我说话……”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无障碍交流的同龄人,邬思敏嘴巴像开了闸,根本停不下来。 林纫芝原以为只是香江来的大小姐,最近不少港商组团来,倒也没什么稀奇。 听着听着,她不禁挑眉,这姑娘确实不稀奇,但她姑姑来头还挺大。 前两年,华国和美丽国建交后,双方敲定要开通直航,结果美方考察后认为大陆餐食达不到国际标准,要求航班必须经停东京,在那边完成配餐。 这不仅仅是多停一站的技术问题,而是一旦答应,就是向世界承认华国没有保障直航线路的能力,对国家在国际上的形象是个致命打击。 又正值华国打开国门、全力争取国家尊严的时期。 大首长态度非常坚决,明确表示中途停就不叫直航,配餐问题必须在京市解决。 可争气不能光靠嘴说。那时候内地的飞机餐,说白了就是大锅饭装盒里,哪有现代化配餐的概念? 最后是邬思敏的姑姑和爷爷北上,把自家现代餐饮管理经验搬过来,赶在今年通航前建立了第一条标准化航空配餐生产线。 邬家和民航局合作成立的公司,是华国第一家合资企业,邬思敏的姑姑也被称为001小姐。 邬思敏说了个痛快,一抬头,就见大美人始终笑意盈盈听着。 这么近距离,她注意到林纫芝不止肤色白皙,还一点毛孔都找不到,肤如凝脂,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忍不住好奇,“你平时用咩化妆品?点样保养的啊?” 林纫芝笑了笑,答得含糊:“都是自制的。” 自己做的东西给自家人用是一回事,给外人风险未知。 邬思敏若有所思点点头,也没追问。 没有品牌保障的东西,林纫芝真给了她也不敢上脸。 她挠挠头,“我都识得你啦,还不知道你叫咩名呢。” 林纫芝眉眼弯弯:“我姓林,叫林纫芝,除了做服装,还做刺绣。”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姑娘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你、你就系林纫芝?那个苏绣大师林纫芝?!” 对她的反应,林纫芝有点莫名:“如果没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我。” 邬思敏表情瞬间成了扇形统计图,气愤和不解占了大半张脸。 第621章 她和唐美琪是死对头,早就看不惯那俩兄妹成日扯着陆家亲戚的旗号走动。那篇报道出来的时候,也坚信对方肯定是出了大价钱,说服了林纫芝配合炒作。 可现在…… 她粗略扫一眼,满屋子的高定和古董,还有林纫芝腕上那只藕粉地玻璃种翡翠镯,水头极足,这一看就不缺钱啊。 她忍了又忍,忍了个寂寞。 实在想不通,干脆就问了:“你怎么会自降格调,同意和唐美琪那垃圾画摆在一起啊?” 林纫芝比她还不解,皱眉:“什么唐美琪?她是谁?” 邬思敏一愣。 听这语气……好像不太对劲? 当即跟倒豆子一样,把唐美琪在香江的宣传一五一十全说了,连拍照时矫揉造作的表情动作都模仿出来,绘声绘色。 没办法,当初看死对头这么风光,她气得睡不着,把报道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都会背了。这不,派上用场了。 林纫芝脸色凝重,“这件事,我完全唔知。” 这种碰瓷硬蹭的操作,她不是没见过。门槛高、但定价模糊、依赖名气吃饭的圈子最容易被盯上。不止是艺术圈,娱乐圈更常见。 利用信息差,把两个咖位差得远的人绑在一起,铺天盖地发通稿。 除了蹭热度和吸血,也是潜移默化给大众植入意识,时间久了,大家慢慢就默认,那个咖位低的也升咖了。到这地步,团队就可以拿着这些数据去撕资源、谈价钱。 风险虽大,但胜算更大。 唐美琪这套路,说白了就是先上车后补票。只要骗到第一批不懂行的富豪买单,就有了成交记录。下次再去骗,她就可以拿出“某某富豪收藏过我的画”作为证据,身份就这么洗白了。 八十年代的香江娱乐圈竞争激烈,各种把戏层出不穷。邬思敏见得不少,早就看明白了。但她万万没想到,当事人竟然不知情? 这更恶心了! 意外后,这确实像唐美琪能做出来的事。 她气得捶桌子:“太过分啦!这件事要抓紧时间澄清啊,真的有人当真,去同她约画啦!” 林纫芝当然知道要澄清。 可问题是,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目前大陆和香江关系十分敏感,她们根本伸不过手去。 她的背景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桎梏,万一她做了点什么,被有心人上升到两地甚至两国政治问题,那就不是小事了。 两边信息又不通,香江说得上话的艺术家也不可能专程跑来跟她确认,更不可能为了她这个陌生人公开说话。 唐家兄妹恐怕就是抓住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宣传吧。 邬思敏焦急地走来走去,看着比林纫芝这个当事人还生气。 明明抓住死对头的把柄,却奈何不了她,这种憋屈感,搞得她心烦气躁。 “林小姐,我好想帮你,但係……” 林纫芝这才知道,眼前这位邬大小姐因为过于热衷八卦,为了能一线吃瓜,直接进了香江龙头娱乐报社,是一位记者兼编辑。 豪门小姐秒变狗仔,林纫芝有点幻灭。 邬思敏确实能帮林纫芝发澄清稿,可她代表的不止是自己,还有身后整个邬家。 如果只是唐家,实力比自家差远了,邬思敏无所谓。可偏偏无论她多看不惯,都改变不了唐家确实是陆公子舅家的事实,平时陆公子对唐美琪这个表妹也确实照顾。 第622章 万一她发了稿,把唐家小姐的脸面踩到脚底,到时陆公子觉得丢了面子,或者维护表妹,回头报复邬家怎么办? 林纫芝理解她的为难,大家族的孩子做事从来不能随心所欲。 “陆公子性格随和,人挺明事理,我更怕的係陆老先生。”邬思敏补充道。 提起这个人,她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林纫芝好奇:“陆老先生好犀利?” (粤语犀利:厉害) 邬思敏脑袋狂点,“唔是犀利那么简单。他的华浦集团是我们香江顶级财团,比我家厉害好多。陆老先生本人政商都吃得开,势力好大,听说同社团大佬都有来往。” “易女士也厉害,手段狠辣。两位老人最疼就係陆公子。因为这个原因,平时香江其他家族看在陆家面子上,都会给唐家几分薄面。” 邬思敏说完,一抬头,正对上林纫芝蹙眉沉思的脸。 她盯着看了两眼,莫名觉得眼熟。 邬思敏忍不住又仔细打量起来,从上到下,远山黛,桃花眼,鼻梁挺翘,嘴唇是恰到好处的弧度。每个五官单拎出来,那股熟悉感又散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港姐明星。明明八竿子打不着,可偶尔某个角度,就是会谜之相像。 大概是美女都长得差不多吧。 邬思敏毕竟是客户,林纫芝暂时放下心事,专心接待了她。 临走前,邬思敏回头道:“林小姐,你放心,我会帮你留意的,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纫芝真诚道了谢,要不是她的提醒,自己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回到8号楼,林纫芝把这事儿和周湛说了。家人之间就是要多沟通,隐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男人听完像被点着的炮仗,从沙发上弹起。眉毛下面俩窟窿,他爹的不长眼的傻逼玩意儿! 他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动的人,怎么阿猫阿狗都敢欺负了?当他周湛是死人呐! 这要是在大陆,甭管那帮孙子跑到天涯海角,他掘地三尺也得把他们刨出来,整得他们亲娘都不认得。 偏偏是在香江,鬼佬的地盘,骂人都得隔着海。 周湛越想越气,手指头戳着窗外就开骂:“日落国那帮臭不要脸的!抢了人家东西久了,真当是自己的了?还腆着脸敢强硬拒还,强盗就是强盗,祖传的不要脸!” 骂完日落国,又骂香江:“子不嫌母丑,这个逆子倒好,自己不知道跑回家就算了。亲妈上门来接还端上了,真当自己是盘菜了,在别人家当二等人当出瘾来,乐得跟个大傻子一样!” 林纫芝在一旁听着,开始还点头,后来发现不对劲,这人骂着骂着,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周叙都被他带上了。 “外交部那帮人干什么吃的?周叙天天在外头忙忙忙,忙什么呢?我媳妇儿被人拉大旗作虎皮,他们耳朵里一点儿风都没刮着?我看外交部的工会活动也别搞别的了,干脆一人发个大耳勺子,集体掏耳朵得了,长了双耳净当摆设!” 林纫芝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这种小圈子里头的事儿,外交部要是件件都留意,不得忙疯了。” “那周叙呢?他在那地儿工作,也不帮着他嫂子看着点。” 周湛理直气壮,“长嫂如母,周叙那小子一点儿都不关心母亲!男孩就是外向,整天忙着谈对象,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娘。” 林纫芝无语了。 真是武则天当寡妇,让人失去李治。 这人一上头,脑子就撇下他自个儿跑了。 周湛骂够了,总算消停下来,挨着林纫芝坐下:“媳妇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先别急,咱得先摸清楚对方什么来路。” 林纫芝:“……” 我寻思着刚才火急火燎的也不是我呀。 但说正经的,她也是这意思。要出手,得先了解敌人信息。 两人当即出门,去找顾明辉。他是外贸部的,对香江商人比较熟。 范舒生产后,一家搬回了大院住。到顾家时,顾明辉也刚下班,正抱着一天没见的儿子亲热,又是亲又是逗,满脸傻笑。 彼此打过招呼,顾父顾参谋长看出他们有正事要聊,“你们去书房吧,那儿清静。” 房间里,林纫芝刚开口,顾明辉心里就咯噔一下。等听完她的讲述,眉头皱得更紧。 他暂时没多说,直接拿起话筒先确认情况。 说了好一会儿才挂断电话,他脸色不太好。 “和邬同志说的一样。唐家还好说,陆家……比较棘手。” 顾明辉也没想到,还真就是他知道的那个陆家。清楚夫妻俩不了解陆家的分量,详细给两人做介绍。 陆老先生,全名陆申甫,最早是工地上的监工,后来做房屋中介。从一无所有到今天的香江地产大亨,其手段心性自然不一般,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更难办的是,”顾明辉看着林纫芝,“他对大陆十分友好,是咱们全力争取的爱国商人。引资、统战,他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陆家老两口的独子和儿媳意外出事后,夫妻俩更是把陆俊朗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唐美琪不重要,唐家也不重要。但陆老先生的想法很重要,香江商界整体的观感更重要,尤其是在和日落国谈判的节点。 周湛听完,气得一拍大腿:“那意思就是,咱们还动不了她了?” 顾明辉叹了口气,心里头跟周湛一样堵得慌。 不说林纫芝是好兄弟的媳妇儿,单说人家平时带着自己媳妇儿在女眷圈里走动,很是照应。 如今让人欺负到头上了,却处处受掣。 有力使不出,他们这帮天之骄子啥时候受过这委屈? 第623章 周湛话落,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顾明辉说:“现在影响主要在香江,咱们这边什么风声都没有。要解决,只能是找香江那边有头有脸的人出面澄清。” 他想了想,补充:“最好是跟双方都没利益瓜葛的人,只评价画作本身,从专业角度说话。不扯别的,也给陆家留点面子。” 林纫芝点点头,顾明辉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 周湛不吭声了,扭头瞅瞅媳妇儿。 他关系都在军政两界,在艺术圈唯一且最大的人脉,就是他亲亲媳妇儿。 往家走的路上,林纫芝一直在脑子里过筛子似的翻关系网。 几年打拼下来,她也认识了不少书画界的大佬,多是先前开代表大会和建国三十周年献礼时结下的缘分,后来一直保持来往。 这些人在内地发展,但多多少少在香江都有故交,她心里头已经有了人选。 林纫芝一进家门,就问:“沪市来过电话没有?” 见勤务员摇头,林纫芝心里一沉。 白天送走邬思敏后,她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江河海。唐家兄妹能拍到那照片,问题准出在锦江饭店那头,她当然要找源头。 一沟通,江河海比林纫芝还吃惊,他完全不知道这事儿,出差回来他还特意去套房检查过,绣品好好挂着呢,他走时候什么样,回来时还是啥样。 但他知道林纫芝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连声保证会去查,让她等着回信儿。 结果这一等,俩钟头就过去了。 找个罪魁祸首需要这么久? 又过了半小时,勤务员都把饭做好了,期待的铃声还是没响起。 周湛把林纫芝带到餐桌前,筷子塞她手里,“媳妇儿,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 俩胖宝宝眨了眨眼睛,叽叽喳喳说起幼儿园的趣事,又说自己今天学了什么新知识,努力哄妈妈开心。 外头的坏情绪,不能带回家来。林纫芝收拾好心情,含笑听着,时不时关心两句。 吃完饭陪孩子和狗狗玩了会儿,又把西西白白哄睡着,客厅的电话终于响起。 “不好意思啊,林同志,等久了吧。” 江河海的声音气喘吁吁,开口便是道歉。 照片的事不难查,他刚说明事情严重性,金主任当场吓得腿都软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金主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不知道会这样啊,唐先生说只是拍张照,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儿。经理您又说要好好招待,我也就照做了……” 江河海气得就想踹人,他长得很像灶台吗?死到临头还想往他这里甩锅。 还照我说的做,那么听我的话,收金条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分我两根?咋的,不能同甘只能共苦? 不知道不知道,真只是拍张照,人家给你金条做什么,嫌钱多啊? 就是心存侥幸,明知故犯! 把金主任连降两级记过处理后,江河海还得收拾烂摊子,替无妄之灾的林同志把麻烦解决了,归根到底是自己这里出了问题。 锦江饭店刚因为拿到林纫芝首幅绣品这事儿着实风光了一把,他可不想下次锦江再次闻名全国时,是被林纫芝拉进永不合作的黑名单。 对方在香江兴风作浪,江河海自然是从这里入手。 能坐稳锦江饭店总经理这职务,他人脉同样不容小觑,立马想起自己那个画家老友,这会儿就在香江呢。 第624章 他马不停蹄就联系人,现在大陆和香江还没有直达电路,电话必须人工层层转接,等到辗转和老友联系上,时间都过去多久了。 江河海这么晚才回电也是这原因。 “林同志,我已经跟秋白说好了,这几天他会公开说明的。” 林纫芝愣了愣。 褚秋白,华国现代美术的宗师,公认的中西融合第一人。几年前去香江探亲时定居在那儿。 在香江艺术圈里,他的地位高到什么程度呢,一句话概括:他是大师们的老师,大师中的大师。 林纫芝忍不住轻笑,倒是巧了,她原本想找的也是这位。 之前偶然听说褚秋白去香江前长居沪市,没想到跟江河海还有老交情。 既然江经理安排好了,林纫芝便安心等消息。 京市的人对唐美琪气愤不已,香江同样有人对她愤懑不平。 两天后,褚秋白在香江中文大学的小型讲座上,快结束时,台下有人举手。 站起来开口,问的却不是讲座内容。 “褚老对最近城中热议的画坛黑马唐美琪,有什么看法吗?” 唐美琪自从吃了第一波甜头,一发不可收拾,没两天又买了通稿。营销太猛,倒真接了好几个富豪的订单,但也动了别人的利益。 举手提问的这位是近几年的画坛新秀,愣是被个名不副实的水货一连抢了好几单生意。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早就想给那姓唐的一点教训了。 年轻画家话音刚落,台下人的目光炯炯,十分热切。 都是行里人,谁看不出来唐美琪那点子水平?要是这种货色也能捧成画坛天才,往后岂不是劣币逐良币?大伙儿巴不得有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出来叫停这场闹剧。 大家都知道褚秋白的品行,他性格内敛,对于画技却极其较真。不吝啬提拔有灵气的新人,但最痛恨那些不好好钻研画技、专走歪门邪道的。 褚秋白正愁怎么切入话题呢,得,舞台都有人搭好了,这是惹了众怒啊。 他沉默片刻,拿出随身带的那份报纸,顺从众人心意,开始一条一条分析。 他是真正懂画的人,对东西方各种流派都研究得很透彻,唐美琪的水平,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抽象表现主义他也懂一些,真正厉害的画家即使没画具体形象,也能让人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而唐美琪的作品,只是各种色块线条的堆叠,别说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了,看久了都得担心眼角膜脱落。 为了力求客观,褚秋白全程语气都很平缓,拿着唐美琪的画作当反例,给台下人开了场纠错大会,现场教学哪些画法是不可取的。 见有记者媒体在场,有几位画家还热心得很。 褚秋白有哪里疏漏或者是没说太直白,他们立马补充指正,一一指出唐美琪这里画得不好、那里画得不对,美其名曰要让所有人不能再犯唐美琪犯过的错。 主打一个一方有难,八方添乱。 讲座在所有人都满意的情况下完美收场,现场到的媒体第一时间整理好稿子发布。 不过这些媒体大多是艺术领域的,民众关注度有限,翻不起太大水花。 但邬思敏不一样,她返回香江后,一直盯着这事儿呢。 看到画坛巨佬亲自下场,褚秋白的各路学生、友人紧随其后纷纷发声,邬思敏顿时又支楞起来了。 第625章 她激动得直跺脚,好好好!这可是你们内部人打响的反琪第一枪,她只是整合转载一下而已嘛。 唐美琪不是想出名吗? 只在艺术圈打转算什么出息,好姐妹就是得为她梦想插上翅膀! 邬思敏街也不逛了,酒也不喝了,美男也不摸了,文思泉涌,连夜奋笔疾书。 把唐美琪被画坛多位大师公开批评这件事,用诙谐调侃的口吻写成了娱乐八卦,标题一个比一个损。 《豪门小姐发瘟记:是抽象表现主义,还是抽风表现主义?》 《林纫芝绣品旁边挂堆屎?唐小姐:那个叫艺术!》 顺带把唐美琪买通锦江饭店工作人员、借林纫芝上位的骚操作也抖落了出来。 娱乐报刊的受众可比艺术周刊广多了,更别提世人最爱看的戏码,就是神明坠落、高悬明月跌落泥潭。 唐美琪往日苦心经营的“画坛天才”“美女画家”“豪门小姐”人设,恰好踩中了大众最感兴趣的点,如今全成了回旋镖,精准射中今日的自己。 唐美琪刚挂断又一个取消订单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工作室外头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起身。 “唐美琪!你同我出来!” 刚走出没几步,办公室的门已经被人砰地大力推开。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 “常、常生?” 唐美琪下意识后退一步,“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取消订单!” 姓常的富豪把报纸狠狠甩到她脸上。 “你自己看看!老子花那么多钱买你那晦气画,图的就是你那个名头。结果呢?全香江都知道你是水货了!简直衰到扑街!” 报纸砸在脸上又滑落在地,唐美琪低头一看,刺眼的重磅标题映入眼帘。 《画坛神童原来是散财童子,唐大小姐上门倒贴都冇人要》,还是大号字体加粗加红。 唐美琪脸色扭曲了下,强撑着:“常生,您听我解释……” “解释你个死人头!”常姓富豪啐了一口,“你害老子沦为圈里的笑话,看在陆公子面上,我不同你计较,你识做就同我解约。” “解约就解约,但可得搞清楚,是你无缘无故取消订单在先,按合同你要赔违约金的!” 富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违约金?你利用虚假信息诈骗,我还没让你赔已经是给你脸了。不解约也行,等着收律师函吧!” 他一甩手,扬长而去。 唐美琪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懂什么?懂什么!这叫艺术!抽象表现主义!你们根本不懂欣赏!” 角落里,助理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你!”唐美琪目光如刀,“报纸都登出来了,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是不是等着看我笑话?!啊!” 同她暴躁话语一起飞来的,还有皮质厚重的名牌包,照着人脑袋就砸来。 助理慌忙抱头蹲下,“我、我也是刚看到…今天的报纸才出……” “死八婆!死八公!” 唐美琪尖叫着,报纸用力揉成一团,狠狠砸地上,不解气地踩了好几脚。 “让你们写!让你们拍!一群狗仔!八婆八公!死扑街!” 火气上头,她一心只想发泄,薅着头发不停抓狂,五官扭曲成一团,跳来跳去跟蚂蚱一样。 完全没注意到,办公室门大开着,被她痛骂的狗仔在对面已经拍了不知多久。 …… 狗仔拍了什么,唐美琪不知道,远在京市的林纫芝却很快知道了。 她收到了邬思敏的来信。 为了和林纫芝尽快分享这普天同庆的好消息,邬大小姐大手一挥,直接选了最贵的,寄的是香江邮政总局的国际航空件,空运! 林纫芝拿到手就发现不对,信很厚。等打开,里面贴心夹着好几份剪报。 随手翻开前面几张,标题就让她忍不住笑出声,直到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整版头条,配图是唐美琪抓狂暴走四连拍,面目狰狞,五官乱飞,龇牙咧嘴,没有最恐怖,只有更恐怖。 标题更是吸睛。 《事业插水癫到震!唐小姐疯狗上身,发情姣到失魂》 林纫芝瞳孔地震。 港媒,不愧是你。 之前就对港媒娱乐八卦周刊的名声略有所闻,为了销量和话题度,尖酸刻薄没下线,踩人踩到底,看图就乱编,越惨越嘲讽,越疯越下流,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威力。 原以为邬思敏已经够劲爆了,在这帮港媒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邬思敏在信里写,唐美琪现在名声扫地,之前订画的富豪们都上门讨说法,唐家为了平息他们怒火,硬着头皮赔了三倍违约金。 自家千金被一群平民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谈,唐家人怎么可能吞下这口气,恨不得把那些八卦报社全整关门。 但这些报社敢这么无法无天,背后都有社团势力撑着,唐家人再恨也无济于事。 林纫芝眉眼冷淡,唐美琪当初用舆论营销,就该想到会有被舆论反噬的一天。 先撩者贱,先动手的人,事后怎么被报复都是活该。 如果她这次咽下这委屈,以后就会有吃不完的委屈。香江唐大小姐,恰恰是一只足以震慑人的鸡。 她继续往下看,眼神一凝。 第626章 邬思敏在信里写,后面唐家人实在丢不下这脸,没办法找上陆家帮忙。以陆老先生的身份,他开口一句,那些社团报社都得卖个面子。 邬思敏还说之前的顾虑是对的,陆公子还是心疼这个表妹,报道挂了几天果真被撤了。 林纫芝放下信纸,若有所思。 她的想法倒是和邬思敏不同,陆家的态度很奇怪。要是真心疼人,报道一开始就不可能发得出来,还任由媒体民众当笑话嘲讽了这么久。 公关的黄金二十四小时不是假话,第一时间没撤,事后再撤有什么意义? 八卦丑闻的传播力是惊人的,大众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又不可能一键删除所有人记忆。 林纫芝发现自己真的捉摸不透陆家。 “你说什么?陆家少爷要当面和我道歉?陆家老两口也来?” 挂断江河海的电话,林纫芝还有点恍惚。 难道她猜错了? 这陆公子是真把唐美琪当亲妹妹疼? 唐美琪做了错事,她亲爹亲妈和哥哥跟没事人一样,没一个想着来给林纫芝道歉。 反倒是陆少爷,撤报道不够,还千里迢迢来给表妹收拾烂摊子。种种举动下来,谁看了不说一句这表哥没话说? 陆家二老也是如传闻般疼孙子,一把年纪了还得陪着北上。 陆家人要北上,林纫芝却要南下。 “媳妇儿,你真要去沪市?去多久啊?啥时候回来啊?回来的票买了吗?” 周湛哼着歌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找媳妇儿诉说今日的思念之情,先迎来了晴天霹雳。 陆家人这次要在沪市逗留一阵子,林纫芝干脆把地方约在了沪市,她也好几年没去看爷爷奶奶了。 “去一两周吧。” 林纫芝主要是去看望老人,并没有什么事要做,应该很快就回来。 快吗?周湛不觉得。 他想说,媳妇儿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但也知道,看望长辈是应该的,更何况那是撮合他的大媒人,是他周湛这辈子的最大恩人。 周湛也挺想故地重游,去看看他和媳妇儿的定情之地,可身上担子重,轻易走不开。 帮着林纫芝收拾完衣物,周湛心情好了许多,他走不开,要上学的两只崽也走不开啊!他还是有人陪的。 西西和白白刚进家门,小书包都没放下,就被守株待崽的爸爸逮住了,还被好心提前告知了妈妈要出远门这一消息。 “那宝宝呢?” 胖宝宝揪着书包袋子,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语气可怜兮兮的。 任哪个有良心的看了都想搂过来柔声哄。 偏周湛是个丧良心的,他倚在门厅,剑眉微挑,“那当然是留下来陪爸爸啦。唉,咱们爷仨要相依为命咯。” 嘴上唉声叹气,表情却不是那一回事,每一根眉毛都在旋转、跳跃、永不停歇。 不高兴好啊,他们不高兴了,那他就高兴了。 “你们皱什么脸?西西白白经常能见到爷爷奶奶,妈妈也有她的爷爷奶奶啊。之前妈妈开会,不是也是一段时间没见吗。没事,忍忍就过去了,忍多了,以后就习惯了嘛。” 身旁人喋喋不休,西西和白白不高兴听。 俩胖宝宝越过人,小跑上楼,能和妈妈多相处一会儿是一会儿。 周湛没有一点被嫌弃的自觉,在后面追着,见两人明明不舍委屈却努力不掉小珍珠,他泯灭的良心又死灰复燃了。 第627章 提议了句:“你们去不了,就把小人偶给妈妈带去,也算是陪在妈妈身边了。” 他早就把他的人偶塞进行李箱了。 平时体面供着替身,难道只是为了给他这个正主添堵?那不能够,他周湛就不是这么大度的人。 现在自己脱不开身,替身不就派上用场了,替他在媳妇儿面前刷刷脸,看到它就会惦记自己。 西西和白白觉得爸爸难得说了句中听的,俩人洗完手,果真抱着小人偶来了。 林纫芝正在衣帽间,听了两个孩子的来意,笑着蹲下身。 征求他们意见,“宝宝想不想和妈妈一起去沪市?” 俩胖宝宝微红的眼睛瞬间睁大,完全想不起自己还有个爹,毫不犹豫,“想想想,宝宝想!” 周湛眼睛瞪得更大。 啥意思,这是啥意思! 幼儿园学的东西还不深,林纫芝想着趁学业还不紧张,带两个孩子去看看老人,顺便多走走见见世面。 见世面,顾名思义,就是见过世上的每一面,看过了上面的繁荣,也要看到底下的质朴。 林纫芝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权势富贵迷了眼,人只有脚踏实地,才不至于飘起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是她对西西白白的期望,平时也是这么教育的。 俩胖宝宝咧着嘴去收拾行李,周湛扁着嘴凑上前。 声音哀怨:“本来还有宝宝陪着我,现在全家只有我去不了,我被孤立了!你忍心吗媳妇儿,你说,你心里除了宝宝还有谁?” “党和人民。” 林纫芝忙着整理给沈令仪和林怀生的礼物,头也不回。 “……” 说、说得好!不愧是他媳妇儿,敷衍人都这么有觉悟。 西西和白白再进房时,周湛在阴暗的角落长小蘑菇。 “爸爸,宝宝要和妈妈去沪市了……” 哟,这是来和自己炫耀呢。 “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宝宝把两个小人偶留下陪你。” 啧,自己跑去玩都不让人安生,还想让他帮忙养崽。 “晚上就让他们陪爸爸睡觉,这样就不怕怕啦。” 哼,夜深人静他只想抱着小芝芝独自思念媳妇儿,谁要两个小灯泡?其心可诛。 见怎么说都油盐不进,白白眼睛转了转,抱腿爬上周湛的膝盖,手下用力就把男人脑袋扭过来,上去就是吧唧两下。 没有什么事是宝宝一个亲亲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来一个。 西西有样学样,周湛还没反应过来呢,脖子又被使劲扭到另一边,这下右脸也红了。 周湛感觉自己像个麻花,咔嚓咔嚓,脑袋跟新装上去的一样,被人肆意折腾,蹂躏糟蹋。 感受了一波霸道崽崽强制爱,他也装不下去了,“说话就说话,怎么随意轻薄好儿郎呢。” 周湛摸摸自己滑溜溜的脸蛋,眼神幽怨,这里之前都只给媳妇儿亲的,真是便宜他们了。 玩闹过后,周湛正色了些,搂着两个宝贝小团子谈话。 “这次爸爸不在身边,你们是四岁大宝宝了,要和妈妈互相照顾,知道吗?你们都是爸爸最爱的人,谁受伤出事了,爸爸都会心疼的。” 沪市是花花世界,还要面对香江来的豪门阔少,但这些周湛都不放在眼里。 他从不担心情敌,比他有权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没他帅,比他的帅的没他对媳妇儿好,啊呸,怎么可能会有人比他帅。 总之周军长不需要爱情保安,但他需要好端端去、好端端回的媳妇孩子。 第628章 林纫芝三人对于把周湛一个人丢在家里有点愧疚,知道他放心不下,耐心听完他啰里八嗦的各种叮嘱。 周湛好不容易说完,确定没遗漏的喝了大杯水,然后就轮到西西白白了,托爸爸帮忙养狗狗。 林振邦忙工作走不了,俞纹心却是要跟着一起去的。 她和林纫芝要带两个孩子,顾不上别的,这次行程就不带黑豹豹和白朵朵。 林纫芝给俩孩子请了假,幼儿园园长很爽快地批了,西西白白学习进度直接上小学都没问题,他没觉得不务正业,读万卷书很重要,行万里路也重要嘛。 又和长辈们说了声,把工作室的事都安排好,很快到了出发这天。 周湛送他们出门,红旗车载着一大车人离开大院,再回来时却孤零零的,后车座只有周湛一个人,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从窗外望去,远远就看到了顾明辉,正低头对着怀里几个月大的儿子说话,笑得一脸荡漾。 周湛眯了眯眼,有什么好笑的呢?是他儿子长得太好笑了吗? 车门刚打开,顾明辉就凑上来。 “听说林同志带着孩子母亲回沪市探亲了?没带你啊?” 以前周湛就整天在他面前嘚瑟,苍天饶过谁,竟然有他挤兑回去的一天。 周湛低头看了下地面,“你眼力见掉了,捡一下。” 身旁警卫员噗嗤笑出声,两道视线齐刷刷扫来,他抿紧嘴唇,“不好意思首长,我的眼力见也掉了。” 顾明辉嘴角抽了抽,看向发小的眼里好似有千言万语。 看看,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他决定大度不计较,“家里就你一个,这段时间凑合来我家吃吧,千万别跟兄弟客气。以林同志的能耐,以后出差机会多着呢,你总不能每次都跟被丢进冷宫的妃子一样吧,堂堂军长,让人看了像什么话。” 周湛点点头,很是赞同:“你说得对,我得坚强起来,我媳妇儿说了,每个成功女人的背后——” 顾明辉猜测:“都有一个坚强的男人?” “都有一条脊椎。” 周湛奇怪地看他,“没眼力见还没常识吗?” 警卫员憋得脸都红了,还是还绷住笑出声。 顾明辉幽怨望来,警卫员试图狡辩:“…另一只眼的也掉了。” “……” 顾明辉锲而不舍,以前没儿子被周湛炫一脸正常,现在攻守易形还不能占上风,那他儿子不是白生了吗? “阿湛,你真的得坚强,不能媳妇儿一不在家,日子就不过了是吧?” 把怀里大胖儿子换了个姿势抱,拍着孩子后背,一边含笑:“像我,娇妻幼子在侧,我就可以不用坚强。” 周湛没说话,只是望向他身后,拍拍他肩膀:“对对对你不用坚强,你的强来了。” 顺着他视线看去,范舒正朝这边走来,打算喊他回家吃饭。 顾明辉满头黑线,再转头哪里还有周湛的身影。 家里人走了大半,勤务员依旧兢兢业业,晚餐准备得丰盛,只是份量明显少了。 周湛坐在桌前,食之无味。 勤务员也不习惯今日这般安静的氛围,绞尽脑汁活跃气氛。 “首长,今儿送来些长生果,是去年的老花生呢,果仁饱满,可香甜了。” 周湛兴致缺缺,眼皮都懒得抬。 趴在一旁的黑豹豹和白朵朵却坐起身,鼻子耸了耸,眼神直直盯着花生。 男人见状,叹了口气,伸手拿过花生碟,随手拈起一颗,剥开。 空的。 再剥一颗,还是空的。 他缓缓转头,看向勤务员。 勤务员不可置信,“不可能啊,我试吃剥了两个,都是有仁的啊。” 看着手里那堆空壳,周湛的心比壳还空,“媳妇孩子不在家,花生也不在家。” 勤务员张了张嘴,不敢再说话,他也不懂首长运气咋这么差。 花生不在家,沪市老洋房的人却都在家。 为了让两个孩子领略南北风貌,林纫芝没选择飞机出行,而是包了个火车软卧。 五月的麦田刚返青,从窗外望去,像铺了层淡绿色绒毯。跨过黄河长江、远眺泰山虎丘,列车在平原丘陵和江南水乡中穿行。 西西白白还意犹未尽,行程就抵达了终点站。 家里提前安排了车辆去接,到达老洋房时,一大家子早早等在门口,不时踮脚张望。 刚踩到地上,俩胖宝宝就被两位老人捞进怀里,一口一个乖宝、心肝宝的叫。 林怀生和沈令仪平时时刻保持腰板挺直,这会儿什么仪态都顾不上了。 西西和白白被亲得脸蛋发红,却也不躲,乖乖窝在怀里,软乎乎地喊:“太外公!太外婆!” 林纫芝每周都会带着孩子和几个地方的亲人打电话,两个小家伙对这些长辈不陌生。 林纫芝上前挽住沈令仪的胳膊,“奶奶,爷爷,我回来了。” 沈令仪腾出一只手,握住捏了捏。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林怀生也笑开了花,“纹心芝芝,你们的房间都收拾妥当了,乖宝们的也早早准备了。” 林纫芝和伯父一家打过招呼,笑着看向一旁的抽条少年。 “珩珩,怎么跟姑姑生分啦?” 林云珩今年十一岁了,是个阳光少年郎,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长得很乖,眼神明亮干净。 这些年,他和林纫芝一直保持联系,姑姑每年都会给他寄礼物,还邀请他去家里玩。大人都有工作在身,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才一直没去成。 姑侄俩联系没断过,感情一如既往的好。只是到底很久没见,自己又大了,心情再欢喜也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直直扑进怀里。 林纫芝亲昵的语气,温和熟悉的笑脸,让林云珩陌生感少了许多。 他扬起笑容,快速抱了下林纫芝,脆声道:“姑姑!” 第629章 沈令仪和张姨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菜单,午饭的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沪市、苏城、京市口味的都有,还有一道林纫芝喜欢的桂花糖藕,都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热热闹闹吃了顿饭,林兴华父子俩就往单位赶。 大堂哥林跃文是年轻骨干,很受重用,不好轻易请假;伯父林兴华这些年升了职,愈发位高权重,平日忙得很。 按照戎装常委的惯例,林兴华还兼任沪市市委的职务,算是军地双重领导的制度安排。 伯母郑英和堂嫂白薇的工作相对清闲,两人都请了半天假。 林云珩很有当哥哥的派头,从林怀生怀里把西西白白抢走,牵着俩胖宝宝去房间玩,他准备了好多礼物给弟弟妹妹。 林纫芝和几人聊了会儿,到底是亲人,平时联系频繁,大家也不生疏,言谈间跟以前一样熟稔,没什么变化。 郑英她们却觉得林纫芝变化很大,再看她时还有点恍惚。 原以为给友谊商店创汇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竟然只是她事业的起点。 对于林纫芝上报纸电视这事儿,家里人心态变化如过山车,一开始自然是震惊骄傲的,慢慢地却不敢声张了。 没办法啊,林怀生和沈令仪在家养老都有人找上门攀交情,更别提还在工作的郑英等人了,想走曲线救国路线的人实在太多,应付不过来只能低调。 沈令仪想起一事,前段时间江河海上门解释过唐美琪蹭名气拍照的事,后续具体怎样了,老两口也不清楚。 林纫芝大概说了下,可能是唐美琪受到了惩罚,她没之前那么生气,但沈令仪几人听完脸色却沉了下来。 林怀生冷笑,“香江富豪裤兜里有几个钱就看不起咱内地,捐俩钱儿就敢来摆大爷架子。”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唐家兄妹和陆家的关系,只认准一点,对方代表的是陆老先生。 豪门出来的孩子没几个是真蠢的,公子小姐做事之前总要掂量得失。 唐家兄妹敢不和林纫芝商量一句就这么做,说到底不光是没把林纫芝放眼里,也是没把内地政府放眼里。 你是高干家庭又怎样,权力再大不也管不到香江。现在是内地需要引资,港商走到哪都是座上宾,自觉高人一等。 郑英和白薇深有同感,两人工作经常和外宾打交道,不能说外宾里没有好人,但大部分确实是居高临下、趾高气昂的,可为了外汇,工作人员只能忍气吞声。 俞纹心气归气,更关心老人身体,她各端了杯温水给老两口。 “爸、妈,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现在对方也自食恶果了。” 林怀生对儿媳态度很温和,没再多说,心里却不以为然。 普通人家孩子打架,大人都得出面,更何况他们这个层次的家族。敢把孩子放出来交际,就要有收拾烂摊子的觉悟。 这次欺负了芝芝,唐家人有诚意就应该大人出面表态,现在两边也能通行了。 结果呢,别说大人,连唐家兄妹都没表示,不就是看不起林家、周家嘛? 只是当事人唐美琪受惩罚怎么够? 在林怀生这里,可没有打人道歉就完事的道理,家里人被打了,不止要打回去,还要翻倍地打。毕竟自家人从头到尾都没想挑事,只是同等惩罚,那不是白受委屈了? 第630章 他和周大炮通过气,电话里说得隐晦,可两人意思是一样的,对方仗着天高皇帝远,觉得他们奈何不了。 可香江回归是大势所趋,唐家要是固守一亩三分地也就算了,等哪天想开拓内地市场……哼,他可是有不少门生故旧的,近一些的,自家女儿和大媳妇娘家都是外贸口的。 林怀生本就是睚眦必报、极其护短的性子,真伟光正的人也不可能走到今日这地位。 心里想法众多,面上还是笑眯眯的,这些事有他们这些老家伙操心就够了。 沈令仪握着林纫芝的手,“囡囡,陆家人约在哪里见面?” 她对老伴的打算有所察觉,但也不觉得有问题。入乡随俗,来内地就得按内地规矩来,在高干大院里,各家关系盘根错节,每个人走出去代表的都不只是个人。 要是换成京市或者沪市哪个家族做了唐家这事儿,长辈还没点表示,那两家就该撕破脸了。 沈令仪对陆家也有些迁怒,但对方能当面道歉,算是有心了,她也就揭过这页。 林纫芝道:“约在锦江,到时顺便看看我的绣品。” 从香江到沪市的出行方式,除了火车转站、轮渡,最快的当然是坐三叉戟,从启德机场到虹桥机场的定期航班,航程三个小时。 从林纫芝接到江经理电话算起,中间还要收拾行李、坐火车,算下来也过去好几天了,陆家人那边却还没动静,想来是有事耽搁了。 “妈妈,珩珩哥哥赢了宝宝!他会好多东西,太厉害了!” 西西和白白跑到林纫芝身旁,小脸兴奋得粉扑扑的。 林云珩也没想到,表弟表妹对满屋子的玩具视若无睹,看到他卧室那些书,两个四岁多的小豆丁主动提出了比试。 他愣了一会,认真应下了,轮流和俩胖宝宝比,另一位当裁判。 林云珩没因为他们是小孩就不放心上,对每场比试全力以赴是对对手的尊重。 年龄差在那儿,知识储备差距悬殊,来沪市的第一天,在京市打遍无敌手的姐弟俩遭遇人生第一次滑铁卢。 俩胖宝宝比试输了却很开心,还激起了斗志,他们输在了年龄上,等像珩珩哥哥这么大了,一定也会这么厉害。 果然爸爸妈妈说得对,宝宝是比大院其他孩子聪明些,但人外有人,宝宝不能骄傲,要继续努力。 林纫芝摸摸两只小脑袋,狠狠夸了一番林云珩。 这也是她带孩子来的原因之一,比起其他人,西西白白起点太高了。 家世容貌已是顶尖,还拥有聪慧的头脑,俩胖宝宝一路顺风顺水。 可太过顺利不是好事,容易滋生傲慢自满,稍微一点风霜就能压倒。她没想人为制造挫折,只能让他们多看看优秀的人。 林云珩是沈令仪老两口亲自教养的,礼仪成绩品格这些自不必说,琴棋书画也是自小学的,这个年龄已经精通两门外语。 耳边都是夸奖的话,林云珩脸颊微红,内心暗喜。他很崇拜小姑姑,得到她的认可,比赢了再多比赛都让人高兴。 这次是他赢了,但西西白白的学识和反应力还是让他心惊,不愧是姑姑的孩子。 “珩珩哥哥还会弹钢琴,”西西抱着林纫芝撒娇,“妈妈,西西也要学。” 林云珩和林纫芝一样,钢琴都是沈令仪教的。运动前的沪市中产阶级以上,生活条件优渥得超乎想象,完全不缺教育资源。林纫芝练了一段时间,直到形势不好才停。后面钢琴就被没收了,前几年才还回来。 第631章 后辈积极进取,沈令仪最是高兴,心里却好奇,“西西为什么想学钢琴呀?小提琴、竖琴这些不喜欢吗?” 西西挺起小胸脯,“钢琴是乐器之王,西西要学,就要学最好的!” 圆滚滚一小只,喊出了舍我其谁的气势,客厅众人都被逗笑了。 沈令仪把孩子搂进怀里,努力回想:“这架钢琴是几十年前从国外运来的,西西想学的话……” 郑英爽快接话:“这事包我身上了,妈,芝芝你们放心,我回去就打听,给咱西西选台最好的。” 林怀生也没忽略另一个孩子,“白白呢,有喜欢的乐器吗?” 白白点头,“宝宝喜欢古琴,外婆给准备了。” 杜家是书香世家,祖上有好琴也不奇怪。林怀生只是意外两个孩子的性格爱好,尤其是白白。 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喜欢热闹点的东西吗?偏偏白白不一样,就喜欢围棋古琴这些,林怀生看得出来,他不是三分钟热度,是真心喜欢。 他好奇,便也直接问了。 白白很坦诚:“可以练格局和心性。” 这下连林纫芝和俞纹心都惊讶不已。 林纫芝让两个孩子学美术音乐,并不是想让他们走艺术家路线,更多是为了培养气质和陶冶情操。 即使是到后世,社会对美育的重视还是不够,都说德智体美劳,可体育老师和美术老师总请假。 一门绘画或乐器的爱好能让人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和探索欲,丰富精神世界。烦闷时,也能有个抒发的地方。有时候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俩胖宝宝刚开始学时,林纫芝特意带着去了一趟京市少年宫,让他们每种都试了试,白白那时候就选定了古琴。 要不是林纫芝确定这是亲生土著崽,都要怀疑自家儿子身体里是不是住了个老爷爷。周湛说得没错,宝宝不可貌相,有些人嘴上自称宝宝,实际活得跟老干部一样。 林怀生眼神赞赏,笑容满面。西西以后会走什么路他还不确定,但毫无疑问,白白的路能窥见一角了。 大器晚成者当然有,但更多的济世之才,从年少时就已显露出与众不同。有些人,生来注定不凡。 郑英和白薇也欢喜。 老师的孩子是老师,医生的孩子是医生,父辈从事什么行当,理所当然希望后代也走相同的路。 不甘心奋斗了一辈子的资源浪费是一回事,更因为有些人情关系在,孩子能走得轻松些。 不出意外的话,林云珩也是要走仕途的,表兄弟俩互相帮衬是好事。 有的亲人团结友爱想着携手共进,自然也有的亲人视彼此为死敌,剑拔弩张。 香江某处豪宅内。 唐父端坐正中,指节扣了扣扶手:“俊朗出发了?” 唐伟明脊背挺得笔直:“是啊阿爸,俊朗这时候应该上飞机了。”他顿了顿,“…阿爸,咱们真的不跑一趟吗?” 陆俊朗前几天专程问过,想让他们兄妹俩同行,当面和林小姐道歉。 “伟明,你几时学得这么婆婆妈妈?” 唐父语气冷淡。 唐伟明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听俊朗说,林纫芝家在内地能量不小。以后咱家要是去内地……” 话没说完,就被唐美琪抢了过去。 “阿兄你讲什么傻话?”她撇嘴,“内地那穷地方,边个会想返去?都唔明表哥干嘛还要去道歉,他们也配?” 旁边的二姨太捂嘴轻笑:“美琪啊,二妈都要说你两句。要做就做得干净点啦,用钱封嘴也行,唐家又不缺这点钱。结果搞得满城风雨,连累唐家一起丢脸。” 她一带头,其余几房也跟着附和挤兑起来,唐美琪气得咬牙切齿。 她还没忘记前阵子的耻辱,那个褚秋白,就是从内地来的! 怎么可能真那么高尚无私,绝对收了林纫芝什么好处,故意来整她的! 她都被害得只能在家里避风头了,表哥不帮她报仇就算了,竟然还让她一起去道歉? 唐美琪摸了摸手上钻戒,满脸不屑。 就算林纫芝真有什么背景,她有什么好怕的,内地干部一年工资还不够她买一只包,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呗。 见几人越说越过分,她抬起眼皮。 “二妈要教训我,管好自己人先啦。听说三哥上个月又在濠江输了几十万?那才叫帮唐家争光呀!” “你!” 二姨太脸色涨红,转头看向唐父:“老爷,你听听!我好歹也是她长辈,她就这么同我讲话?” “够了!” 一掌拍在红木扶手上,震得在场人都噤了声。 唐父面色阴沉,“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所有人都垂着眼没再吭声,他看向儿子,“就算那林纫芝是官家小姐,也没什么大不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香江治安不太平,社团街头对砍都不少见,阿sir好几次集结警力还是打不下,为什么?不就是内部混了不少黑警,提前通风报信嘛。 等以后唐家真去内地投资,林家要拦,那就绕开林家,官员那么多,没人会和钱过意不去。 唐伟明还是不放心:“之前都是陆爷爷的人去大陆,这次一家人都去了。” 陆家这么郑重其事,他总担心有什么信息遗漏了。 唐父嗤笑,俊朗不稳重就算了,没想到陆生也越老越怕事,竟然眼巴巴去和一个大陆妹道歉。说出去,得被全香江笑死。 他不愿再说这些,问起关心的:“俊朗还讲了什么没有?” 见唐伟明摇头,唐父脸色又难看了些。 他身为长辈,难得主动开口求陆俊朗帮忙,对方还拖拖拉拉,完全没把他这个舅舅放在眼里。 唐父神情晦涩不明,其他人怕撞枪口上,呼吸都放轻了些,努力缩小存在感。 唐伟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开口。 只是想起陆俊朗得到他拒绝同行的答案后,看自己那个眼神,他心里有种不好预感。 第632章 “爷爷奶奶,你们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林纫芝母女俩打算带西西白白在沪市转转。 沈令仪摆摆手:“我在这住一辈子了,该去的都去过了,没什么稀罕的。” 见囡囡征询的眼神望过来,林怀生同样笑眯眯摇头。 要是他们老两口也跟着,纹心母女俩还得顾着他们,玩都玩不痛快,还是让小辈们轻省点好。 才来了不到两天,在亲人们的满满爱意中,西西白白迅速和大家混熟了。 这会儿两个小团子各缠着一人,软声撒娇,“太外公,太外婆,跟宝宝一起去嘛。” “西西白白去就好,要跟紧妈妈,玩得开心知道吗?” 老两口一个捂耳朵,一个捂眼睛,努力抵抗俩胖宝宝的撒娇攻势,这才叫甜蜜的炮弹。 林纫芝哭笑不得,也没再勉强。 俩孩子被牵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不忘回头,奶声保证:“宝宝去玩咯,你们乖乖在家,宝宝给太外婆带蝴蝶酥。” 小身影消失了好一会儿,沈令仪还望着门口方向,笑容满面。 两个孩子才来两天,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吃蝴蝶酥?肯定是囡囡平时教的。被小辈这样记挂,她心里熨帖不已。 国际饭店的蝴蝶酥非常受欢迎,平时林怀生从不让警卫员代劳,都是亲自去排队买的,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抢了讨好媳妇儿的美差。 但看到令仪那高兴劲儿,他那点小醋意,也就化成了甜,嘴角忍不住勾起。 林纫芝说要让孩子多体验,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她拒绝了家里的配车,带着俞纹心和两个孩子,直奔公交车站。 今天第一个目的地是西郊公园,57路是1954年西郊公园建成时新辟的线路,起点站就在静安寺。 静安寺站牌上“西郊公园”四个字早被红漆涂掉,改成“沪市动物园”。可沪市人几十年都叫惯了,还是西郊公园西郊公园地喊着。 西西白白仰着小脑袋看前面的公交车队,车身有的橙白相间,有的蓝白条纹,车子缓缓开来时,有人从窗户伸出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慢”字。 “妈妈,跟京市的不一样。” 俩胖宝宝在京市出行都是家里车子接送,没坐过公交,但路上见过。 京市的公交车方头方脑,全是单节的,跟眼前这些大毛毛虫比起来,像小弟弟见了大哥。 沪市公交的主力是铰接式巨龙车,有两节车厢,中间用厚实帆布篷连接,又叫“大篷车”,一趟能塞一百七十号人,挤起来能把人挤成照片。 铰接式巨龙车,一共三个门 林纫芝她们来得早,排在队伍很前面。上车时幸运抢到两个靠窗座位,她和俞纹心一人抱一个,把俩孩子安顿在膝盖上。 车子晃晃悠悠开出没多远,车厢中段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喊声,“上车请买票,月票请出示。” 售票员系着帆布票袋,一手握着票钳,一手扶着椅背,侧着身子从人群里挤过来。她胸前还挂着一只哨子,走几步晃一晃,叮叮当当的。 售票员几件套 票板 月票是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板,每月花几块钱买张新贴花贴上,整个月坐公交就不用再买票了,上车拿给售票员看就行。 不过月票也不是谁都能买的,得有沪市户口,还得通过单位或者学校集体办理,一般只有每天长距离坐公交上下班的人才舍得买。 第633章 月票严禁转借,查票时还会核对照片与本人,一旦发现不对,当场没收底卡。 月票 售票员挤到林纫芝跟前,一手扶着椅背稳住身子,飞快扫了眼眼前人,声音缓和。 “到阿里搭?有月票伐?拿出来照一照。” “西郊公园。” 林纫芝自然没有月票,从皮夹里掏出零钱,扶着西西白白站稳。 售票员快速目测孩子身高,拇指在票板边上的湿海绵上蘸了蘸,利索撕下两张车票。 “小囡免费,两个大人各一角五分。” 接过钱,票钳“咔哒”一声,在票面上咬出个小豁口,售票员递过来:“拿好,下车要查票的。” 就算是工作日,车子还是越开越挤。 到中山西路那站时,最晚上车的中年女人刚把一条腿迈上车门,车门就嘭地关上,另一条腿还悬在外头。 “哎哟喂,我腿夹住了!快开门呀你!” 女人尖叫起来,烫着小卷的头发都在抖。 好不容易挤上车站稳,她立马扭头冲售票员开火:“怎么搞的你?没看见我刚上一只脚啊?” “为四个现代化抢时间嘛,”售票员语气懒洋洋的,“谁让你长得那么胖动作那么慢来着。” “你!” “好了好了,有意见就去举报,我工号是2026。” 说着,售票员还叹了口气,“谁叫咱文化差,只好当人民的受气员。” 林纫芝听得目瞪口呆。 啧,铁饭碗就是硬气。 西西白白歪着小脑袋,不明白售票员怎么这样,刚才跟妈妈说话明明还好好的呀。 车又停了,上来一群人。 人还没挤进来,声音先进来了,带着明显的苏北口音,“往里走走噻!往里走走噻!” 售票员懒得再搭理眼前人,转身去收票了,卷发女人却气不顺,撇嘴嘀咕:“苏北人吵也吵死了。上车就晓得挤,一点规矩也没的。”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跟着帮腔:“乡下人嘛,有啥办法?你看他们,买票都不晓得先准备好零钿,堵在门口翻来翻去,后头人全被堵牢。” 两人说话声音不小,周围人听了皱眉。 中门那边突然一阵骚动。 “票子看看!票子看看!”售票员的声音传过来。 巨龙公交有三个门,一般是前后门上车,中门下车。有人就趁着人多,从中门硬挤上来,以为能混过去。 售票员一把揪住其中一个:“你票子呢?” 小伙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挤不出一个字,车厢里顿时有人起哄要抓去派出所。 小伙子被说得抬不起头,旁边同伙见状,手忙脚乱补了两张票。 中年男人又来劲了,“看到伐?逃票的肯定也是外地人,阿拉沪市人哪能会做这种事体?” 卷发女人配合地翻了个白眼:“就是讲呀,外地人到沪市来打工也就算了,规矩总要学学好伐?” 林纫芝没想到还能见着现场版的“乡毋宁就这样”。 沪市从民国起就是远东第一大都市,沪市人的骄傲是有底气的。 国内最好的工业品和商品,几乎都出自沪市,如沪市牌手表、永久和凤凰自行车、蝴蝶缝纫机、红灯收音机、大白兔奶糖、中华香烟……连的确良、灯芯绒这些时髦料子,也是沪市的最吃香。这时候买东西,只要带沪市俩字,就是高档时髦的代名词。 “京沪羊鹏”的说法还要等很多年,但在七八十年代的当下,沪市确实是一家独大,沪市人的优越心态,比后世要普遍得多。 不断有人往这边瞟,一男一女浑然不觉,把车厢当成了讲堂,说得忘我,已经从“外地人没规矩”说到了“京市落后”,感叹除了沪市,全国都是乡下。 为自己家乡骄傲很正常,只是有人偏要踩一捧一,还要大咧咧说出来,自然有人看不惯。 有个老先生听不下去,抬起眼皮:“沪市再好,也是地方;京市再普通,那也是首都。” 周围人哄笑,卷发女人脸色讪讪。 中年男人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硬声:“首都又怎样?连日常用品都要靠沪市运过去!” 老先生语气淡淡:“全国的事儿,还得京市定。眼界不一样,说不到一块儿去。” 林纫芝啧啧称奇,京沪对轰,半封建vs半殖民地,这是王牌对王牌啊。 中年男人正要再说什么,一抬眼看见窗外,突然急了。 一把抓住路过的售票员,嗓门震天:“哎同志,古北路到了没?” 售票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不紧不慢开口:“过了。” 男人眼睛瞪得溜圆:“那我怎么没听见呢?” “前面四站我一次预报的,谁让你不仔细听了。”售票员一点不带慌的,“往后啊,东西少带点,耳朵要带好啊。” 卷发女人又想起夹到腿的事儿,忍不住了:“你这个售票员,谁报站名像你一样四站一起报的?” “我要是有你这么胖,底气足,一次报十站也行啊。”售票员气定神闲。 “你!” 卷发女人气得手直抖,中年男人也涨红了脸,可偏偏拿售票员没办法。 林纫芝低下头,使劲把笑憋回去。 第634章 (前一章又补了些字数哦。) 一开始俩宝宝还挺得意,把手上的气球举得高高的,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家看的好像不是自己。 林纫芝和俞纹心今天穿的是一套母女装,除了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脸,两人的衣着打扮更加引人注意,料子和做工明显有质感。 真丝衬衫塞进微喇裤,高腰线衬得人愈发高挑腿长,走起路来裤脚轻轻摆动,露出点低跟鞋面,说不出的好看。 两个摩登女郎,像头顶自带闪光灯,走到哪儿,哪儿就成了真空地带。 就像现在,大草坪上不少家庭都在歇脚吃东西,可目光总忍不住往那一角飘。 格子餐布、精致藤篮、一样样摆开的点心蛋糕汽水,风一吹,食物香气混着青草味,扑鼻而来。 讲究和体面能拉开距离,林纫芝一家周围,不知不觉就空出一圈,没人上前打扰,只远远看着。 西西和白白戴着小围兜,吃得腮帮子鼓鼓,偶尔抱起小水壶吨吨吨喝两口。 “妈妈,外婆,”西西举着饭团,兴冲冲要喂她们,“今天的饭更好吃。” 白白认真纠正:“姐姐,这饭团是咱们跟着外婆一起做的,用料没变,味道应该也是一样的才对。” 林纫芝帮两人擦掉嘴角酱汁,笑道:“妈妈相信西西的话,宝宝们说说,为什么会觉得不一样呀?” 西西想了想,举起小肉手,“因为宝宝现在高兴,有太阳,有草地,有外婆妈妈和弟弟,我就吃什么都香啦。” 白白把食物咽下,“对!是姐姐心里甜,所以饭也甜。” 俞纹心心里软成一片,揽进怀里一人亲了一口:“真是外婆的小心肝。”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远处有孩子追着风筝跑,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林纫芝看了眼身旁的挚亲,感觉自己也跟着风筝飘到空中,要融化在风里。 吃饱饭足,两个小团子靠在妈妈和外婆怀里小憩,眼睛舒服地眯起。 风轻轻地吹,气球在手腕上晃动。 林纫芝她们当了一整天的显眼包,走到哪儿,目光就跟到哪儿。一家人都习惯了这种关注,自己没受打扰,也不放心上。 日头逐渐西斜,穿过梧桐叶子在地上洒了层碎金。 大草坪上的人渐渐散了,好些人跟在一家四口后头往外走。 倒不是故意的,就是同路。 只是走着走着,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以后再难见到这么养眼的一家人了。 遗憾归遗憾,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刚拐过弯,就听见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围成个圈,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乖乖,坐这车得多少钱啊?”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不是钱的事儿,得有门路才能叫到吧?” 有人左右看看,很是不解:“这也没停靠点啊,怎么叫来的?” 沪市人生活水平再高,出行主流还是步行和自行车,能坐乌龟车已经顶天了。 乌龟车是那种淡蓝铁皮壳的三轮摩托,后头带个小车厢,摇摇晃晃的。 乌龟车 平时只有产妇去医院,或者家里有急事,才舍得咬牙叫一回。谁家要是坐过乌龟车,能在弄堂里念叨好几天。 至于四轮出租?那是属于少数富裕家庭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出行,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只能远远看的东西。 可现在,大门口就停着一辆。 林纫芝她们出现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看到这一家子走向那辆黑色车子,众人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第635章 司机一身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手利落打开车门。 林纫芝轻声道谢,弯腰钻进去。俞纹心抱着孩子跟上,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那些羡慕和惊叹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锃亮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光,慢慢地,停留在原地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小点。 之前询问西西裙子的年轻姑娘,总算想明白心里那种违和感从哪来。 这种人家早上挤公交果然是意外吧,难怪俩孩子对公交各种好奇,跟没见过似的,平时应该是坐惯了轿车的。 这时期的出租车没法一招即停,得去出租点登记排队。西郊公园附近确实没有停车点,这是林纫芝昨晚就打电话和出租公司预约的。 车子在国际饭店门口停稳,俩胖宝宝仰着脑袋,顺着这幢棕色大楼的外墙往上看。 一直往上,往上,看到脖子都酸了,还是看不到顶。 “妈妈,这楼有多高呀?”揉着脖子问。 “有多高妈妈也说不准,但它有24层,到今天,还是沪市最高的建筑。” 蝴蝶酥是沪市西点的名片,平时都是限购、限量的,林纫芝运气不错,买到了最后两袋。 正付钱呢,身后传来一道男声,气喘吁吁的:“蝴蝶酥没了?同志你再看看,我有急用,真的需要,一袋也行啊。” 林纫芝听着耳熟,回头一看,果然是熟人。 “孙厂长,您怎么在这?” 来人是金陵丝织厂的孙长海,林纫芝参加广交会时打过交道,对方还送过她不少衣服。 孙长海揉了揉眼,同样惊喜:“林同志!太巧了,我说今天听到怎么听见喜鹊叫呢。您不是在京市吗?” “我带着孩子来探亲的。” 林纫芝指了指不远处,两个小团子牵着外婆的手,乖乖叫人:“伯伯好。” 孙厂长连连点头,笑得慈爱:“好,好,孩子都这么大了呀,伯伯上次见你们还是满月呢。” 俞纹心见他们老朋友相见,一时半会说不完,带着俩孩子去顶楼观光。 找了家咖啡厅坐下,林纫芝这才知道孙厂长后来离开了丝织厂,在新成立的服装厂待了几年,因为表现好,又被调到沪市。 林纫芝笑:“沪市服装公司是好单位啊,看来我以后得叫您一声孙经理了。” 孙经理却扯扯嘴角。 林纫芝不解:“这是好事啊,您怎么看着不高兴?” “唉,别提了。” 孙经理笑容苦涩,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想起这段时间的郁闷,憋了一肚子的话也想找人倾吐下。 “林同志,咱是老熟人了,我也不瞒您。我到公司不久就成立了支时装表演队……” 林纫芝一愣。 沪市服装公司、时装队……这怎么越听越熟悉,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吧? 孙经理的牢骚像开了闸的水,滔滔不绝。 林纫芝却听得心里翻江倒海。 七九年,皮尔·卡丹在京市民族文化宫举办了新华国第一场时装表演,尽管是内部观摩,也给当时还穿着蓝灰黑的国人带来巨大震撼。 受此启发,沪市服装公司从下属工厂选拔了十九人,在去年组建了新华国第一支时装表演队,这时还不叫模特,称他们为“时装演员”。 林纫芝现代是学服装设计的,自然听过这段历史,可万万没想到,做下这个开创性壮举的竟然会是自己老熟人。 当初大批面料染色出错时,孙长海能当机立断,信任她的设计图,让江南系列成衣风靡全国,那还可以说是借了她的光。 第636章 但后面几年,金陵服装厂在广交会上捷报频传,那就纯粹是他个人本事了。 这人确实践行着他要“引领时尚”的豪言,哪怕从金陵调到沪市,换了单位、换了平台,始终在开拓创新、敢想敢做。 “我跑了好多关系,二月份时装队终于能首演了,”说到这,孙经理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邀请您的,但是内部演出……” 林纫芝笑笑,表示理解。 内部演出有“不报道、不拍照、不录像”的三不原则,难怪她在京市没听到任何风声。 但她看过相关的影片资料,印象最深的是当时有个时装演员的父母,听说女儿要穿一件裸露一肩的晚礼服,直接冲到后台大吵。 “这种袒胸露背的衣服,我女儿不能穿!今天露胳膊,明天就能露大腿!再这样下去,我女儿就学坏了,以后怎么在外面做人?” 眼看登台的时间临近,领导被闹得没法只能让步。把拖在地上的带子缠到演员肩上,让她背对观众时可以遮住后肩。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最终演出非常成功,这场开天辟地的时装演出达到极好效果,一结束,外商们就争着抢着订货,给服装公司下属工厂清了不少库存。 然而,外界舆论却是骂声一片,非议四起。批评时装队是“奇装异服加美女”“暴露太多、有伤风化”“搞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领导们也有砍掉队伍的想法。 “您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外汇!” 孙厂长越说越激动,“外宾们喜欢得不得了,订单一笔接一笔,可自己人不乐意了!骂什么的都有,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前些年为了赚外汇,咱们金陵那帮老朋友,梅仁耀啊,尚进啊,为了给国家多赚点,哪个不是在外国佬面前陪笑脸、说好话、伺候得跟祖宗似的,就差没给人端洗脚水了!” “也就后面林同志您给想了不少法子,产品精致有新意,情况才好些,咱们江淮人不用继续给外国佬当孙子。” 林纫芝自己本事够硬且没有替代性,倒没受过外国人的气。 但在广交会上,她见过太多其他省市的人,为了一笔订单,在外国人面前小心翼翼。同为华国人,都有朴素的爱国心,她很能理解孙长海的不平。 “现在倒好!”孙经理一拍桌子,反应过来是在咖啡厅,赶紧收住。 “现在能光明正大赚了反倒往外推,这不是有病吗!都说改革开放,就是又要改革也要开放,偏偏有些人脑子是老榆木疙瘩,劈不开转不动。整天抱着旧皇历,还以为是大清国呢,不知改朝换代多少年了!” 他灌了口咖啡,也不管烫不烫。 龇牙咧嘴半天,继续诉苦:“队员们承受了太多压力,好几个小姑娘被骂哭了,家里人也觉得丢人现眼,不支持,不断有人想退出。我也理解,演出费就一块五毛,演出完还要回厂上班,他们撑不下去也正常。” 林纫芝只知道几年后这支时装队会大放异彩,却不知道还曾经面临过解散危机。 一长串说完,孙长海嘴巴累,心更累,长叹着靠在椅背上。 “唉,我这嘴啊,也就跟您说说,在单位里半个字都不敢吭。” 林纫芝沉吟片刻,“孙经理,您有想过给时装队申请编制吗?” 孙经理愣住,喃喃重复:“编制?” “对。”林纫芝抿了口咖啡,“要是能成为国营单位,那就名正言顺了,不再是草台班子,到时队员和家长也能接受,外头人观感也会好些。” 孙经理眼睛瞪大,“林同志,您不知道情况,上面意见大得很,是我还在硬顶着。我只求能保住队伍,哪敢奢求编制啊?” 可在对面人认真注视下,他不自觉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如果真能申请到编制…… 那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人性是趋利的。有个铁饭碗,挨再多骂声都有人抢着来。队员不退了,家长不闹了,外人也不敢再瞎说了。 眼睛越来越亮,又很快暗下,他摇头苦笑:“林同志,我想也没用啊。” 道理谁都懂,可懂有什么用? 现在的工作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当过厂长、经理,运作个把工作岗位倒不难,托关系、找人、送点礼,总能塞进去一两个人。 可这是整个队伍的建制,不是一两个名额,二者难度差了去了,不是一个等级的。岗位可以靠人情交换,单位建制涉及的门道就深了。 他在沪市才来多久?脚跟都没站稳,哪有这方面的关系? 林纫芝放下杯子,笑了笑:“我也觉得时装队解散太可惜了。这样吧,我帮忙打听打听,您也回去准备申请材料。咱们一起努力,看能否把时装队留住。” 孙经理手忙脚乱,差点把杯子碰倒。 “林、林同志,真的?您愿意帮忙?” 他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就算、就算最后不成也没事!我老孙都记您的情!” 他知道林纫芝丈夫是军队高层,几年过去想必职别更高了,可编制这事儿归政府管,系统不同,军队也伸不了那么长的手。 心里不抱太大希望,但眼下他已经是走投无路了,哪怕能给时装队多争取点时间、多苟延残喘一阵,他都感激不已。 事情商量妥当,林纫芝把其中一袋蝴蝶酥往前推了推。 “看您有急用,腾一份给您。” 孙经理心情放松了些,笑道:“我本来是想着拿去上级领导家的,想通融通融。现在有您帮忙就用不上了。” 林纫芝恍然,蝴蝶酥确实是送人的好选择,购买费时费力,拿得出手,又不会太扎眼。 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离开咖啡馆时,孙经理抢先一步把单买了。又去西饼屋买了不少点心,非要给西西白白带走。 第637章 晚饭时,林纫芝讲了时装队的事,询问长辈:“建制的希望大吗?” 平时林兴华和林跃文都有自己的小家,因为俞纹心几人来了,想着平时见面机会不多,能凑的时候多凑凑,这两天就往老洋房跑得勤些。 今晚一家也是在这边吃的。 林兴华放下筷子,和侄女说话时语气没工作时那么严肃,很温和。 “咱家确实有市编委的关系,这事儿不难,伯父就能帮你办了。不过这申请得有理有据,芝芝你懂我意思吧?” 市编委管着沪市全市的编制、指标、工资和机构级别,建制这事儿最后得由这个部门审批。目前市编委一把手姓王,和林兴华是战友。 林纫芝自然懂伯父的意思。 找人帮力所能及的忙是情分,有来有往,还能拉近关系; 但把难办、容易被揪小辫子的事踢给别人,那是在为难人,是给人添麻烦。就算帮了你一次,也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 她主动和孙长海提这个建议,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具体操作都想了个大概。 现在外汇是重中之重,谁能创汇谁就有政绩。只要成绩能压过外界非议,有上进心的领导自然会贴心出手搞定这些拦路虎。 华国人做事讲究师出有名,什么事都要先亮起大义的旗帜。 所以第一步呢,是要把“时装表演”用语言包装一下,改成“出口服装宣传”“内销产品推广”“工贸结合试点”,强调是为生产、为外贸、为创汇服务,政治正确了,编委才敢批。 然后便是跟纺织系统和外贸局联通,让这两个部门愿意往上递报告、帮忙说话,用实打实的数据和有力辅助,让领导认可时装队的贡献和作用。 在体制内,或者说是在职场里,好不好、对不对、正确与否,都比不过有没有用。 帝王蟹摆在高档柜台,精装礼盒,按克计价,小石蟹在菜市场贱卖,随意堆在腥气湿漉漉的地上。 同个品种的食物待遇天差地别,人际交往更加赤裸:有价值的,才值得帮衬;没用的,只能任人挑拣。 听起来容易,但最关键的在于打通这些关系,孙经理未必想不到这些,只是他连上级部门都搞不定,哪敢去想隔了两级的市编委? “囡囡考虑得周到,可行性挺高。” 林怀生夸了孙女几句,给沈令仪盛了碗腌笃鲜,“囡囡难得开口,老大你们两口子可得上点心。” 林跃文咽下嘴里的饭,看向堂妹:“芝芝,服装公司的销售数据,外贸局都有。我回去把时装队出现前后的创汇明细拉个表,整理好再给你。” 至于和市编委打招呼也不难,他外公郑家,三代都在外贸局,高层都是他熟悉的叔伯。 林兴华接过话头,给她吃了颗定心丸:“纺织系统那边,孙长海就能搞定。等他报告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约老王吃顿饭。” 林纫芝心里一暖,自己一开口大家都没多问就直接揽下了。 “芝芝你这就见外了。” 郑英笑声爽朗,大手一挥:“都是一家人,你的事不就是我们的事嘛。千万别放心里去,也别有负担,之前我和跃文都承过你的情呢。” 她说得真情实感。 暂且不提几年前林纫芝给友谊商店提供绣品这件助力她们母子事业的好事。 这几年林纫芝个人创汇数额很大,看似跟他们无关,但局里谁不知道他们这层关系?多多少少能沾点光。 第638章 白薇也赞同公公和丈夫的做法。 林振邦走的是军工路线,不太用得上老爷子的人脉,说起来自家还是占了便宜。好不容易能帮上小姑子,她心里也好受些。 沈令仪不掺和这些,见他们谈得差不多了,说起往事。 “时装表演啊,我年轻时,美亚也组织过,若声和我都收到了邀请函。那些有名的名媛影星也去站台,整个沪市滩都轰动了。” “几十年过去,人们接受度反而下降了。露个肩膀就叫伤风败俗,那我这个老太婆游泳穿泳衣算什么?” “算你好看。”林怀生笑眯眯接话。 在场人:“……” 够了,腻歪了几十年了都。 再看向碗里的饭,顿觉吃不下了,狗粮已经吃撑了。 林纫芝笑着收回目光,想着奶奶的话。 改革开放才两年,现在社会环境还有点保守,等再过几年,尤其是港风侵袭时,街上穿吊带、短裤、紧身、露腰的比比皆是。 接受度和时间关系不大,跟经济联系更紧密些。 经济越差、越动荡,人们追求安稳,衣着就越保守;相反,经济越繁荣、越稳定,人们才有心思有闲钱追求美,衣着也就越开放、越敢露。 最直接的例子就是二十一世纪口罩过后经济下行,人们穿着可比八九十年代保守多了。 饭后,林纫芝给孙经理去了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又指点他申请报告怎么写。 电话那头,孙经理的声音有些哽咽:“林同志,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每次我工作遇到坎,都是您帮忙。您就是我孙长海的贵人。我也不会说漂亮话,往后您尽管开口,咱们事上见,但凡用得着我的,我绝对不说二话。” 有他这句话,林纫芝就放心了。她这么热心,自然不是不求回报的。 在苏绣领域,她几乎已经做到了极致。可作为服装设计师,她才刚刚起步。 她比谁都清楚,以当下的国情,高定注定水土不服,温饱还没彻底解决,哪有闲钱和审美来消费这个? 但林纫芝本来也没打算走大众路线,要是真想靠服装赚钱,大可以跟服装厂合作生产成衣,接下来几年服装行业可是暴利。 她至始至终想要的都是高定工作室,只面向消费得起的少数群体,原因跟很多贵妇人开美容院差不多。 一方面是爱好,一方面是打造高阶社交圈,是结交人脉的一种手段。 林纫芝对事业早有规划,目前工作室处在第一阶段,符合她的预期,却还远远不够。 最明显的一点,她的苏绣能上官媒、进大会堂、登邮票,可高定工作室只能上《时装》这类专业杂志。 她的野心当然不止于此,她想要的是破圈,是以服装设计师的身份受到大众认可,甚至是官方认可。 时装队让她看到了希望。 现在有谁能想到目前这支面临解散的队伍,日后会轰动京城,甚至走出国门呢? 林纫芝不会主动去抢别人机缘,但机会送到自己面前,她也不会矫情的往外推。 时装队帮她做个人推广,她给队伍解决建制,让她们少走些弯路,能心无旁骛训练,这是双赢。 第二天是周日,俞纹心和沈令仪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去城隍庙吃小笼,林纫芝独自去锦江饭店赴约。 江经理早早在大门等着,带着人往里走,低声道:“小陆先生晕机挺严重,前两天刚下机就去医院了。” 第639章 算是解释了下怎么拖到今天才约见面。 短暂接触下来,江河海对陆家人印象不错,温和有礼,没有其他外宾和港商那种高高在上的劲儿。 而且拿人手短,陆老先生捐了那么大一笔钱,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他想着尽量帮两方说和说和。 林纫芝点点头,对陆公子身体情况有所猜测,普通的晕机不至于住院几天。也明白之前怎么是唐家兄妹来验收了。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包厢门口,里头三人先后起身。 林纫芝眉毛微动,别的不说,这诚意她感受到了。 听多了陆老先生的传闻,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个不怒自威的寡言大佬,没想到真人意外的儒雅,说话和气,性情也温和。 小陆先生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和陆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清瘦。 林纫芝看着这爷孙差点恍惚,有一瞬间还以为看到了自家父亲林振邦年轻和年老的样子。 江河海给双方做过介绍,就带上门轻声离开。 陆家人没拐弯抹角,上来就跟林纫芝道歉,态度很真诚。 蹭名气那事是唐家兄妹干的没错,但起因是陆家用错了人,该承担的责任他们不会推。 陆俊朗还专门解释了撤报道的事:“唐美琪……长得跟我母亲有几分像。”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你放心,陆家人不会包庇做错事的人。唐美琪和唐伟明,以后只是我名义上的表兄妹。” 以后林纫芝这边打算做什么,陆家都不会干涉。至于唐家其他几房的,妾室在香江合法,但陆家可不认。 林纫芝恍然,难怪隔了好几天才撤报道。 邬思敏和她说过陆公子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这是又想让表妹长教训,又不想让对方顶着和母亲相似的脸被人嘲讽讥笑。 陆老夫人名叫易澜山,头发染得乌黑,妆容精致,保养得特别好,看不出半点老态,眉眼间有岁月沉淀的风情。 她把几个礼袋递过来,“林同志,这事儿给你添麻烦了,并非我们的本意。这是一点小心意,你千万要收下。” 林纫芝一扫眼就注意到其中亮眼的橙色袋子,还有那些经典logo,都是些珠宝、包包和美妆的顶奢牌子。 易澜山只准备了林纫芝和林家老两口的份,倒不是她小气,是实在不清楚林纫芝还有什么亲人。 陆老先生温和笑笑:“林同志,这点东西是赔礼。这事儿是我们陆家对不住你,往后有用得着我陆某人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林纫芝对那些奢侈品面不改色,但听到这话,眼里闪过意外。 这是要欠自己一个人情的意思。 人情债比金钱贵多了,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不敢轻易欠这个。凭陆老先生在香江的地位,他这句话的分量自不必说。 陆老先生是深思熟虑过的。 和香江一切向钱看、美丽国资本集团能操控总统人选不同,内地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唐家人以为钱能开道,这想法在陆老先生看来,实在太天真了。 权贵权贵,权在贵之上,有权才显贵。 像他这种身家的,在内地不照样两眼一抹黑?林纫芝什么背景,他到现在也没摸透。 能知道林怀生退休前的职务,还是因为对方是在沪市任职的,可仅仅窥见一角,已经够让人掂量掂量了。 生意人能屈能伸,和气生财,拿一个人情换和解,少个敌人多条路,陆老先生觉得非常值。 林纫芝也是这想法,一番谈话下来,她对陆家人挺有好感。两边都有意交好,接下来聊得就轻松多了。 陆老先生对沪市格外感兴趣,不管说到什么话题,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几句。 林纫芝却越听越奇怪,这位陆老自小在香江长大,可聊起沪市,怎么也不像完全陌生?但要说多熟悉吧,又没有,都是些大概,模模糊糊的。 陆老先生人老成精,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我其实不是在香江出生的,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是在沪市出生长大。至于后来怎么去的香江……” 他含笑看向身旁人,“是被我夫人捡回去的。” 握紧易澜山的手,两人对视时,那眼神拉得跟拔丝山药一样。 林纫芝:“……” 她脸上难道写着“汪汪汪”三个字吗? 在家吃狗粮,出门还得吃狗粮。 周湛,我在沪市很想你。 陆俊朗轻笑,接过爷爷的话往下说。 “我奶奶家是做南北行起家的,抗战那会儿,易家给内地捐了不少药材物资。奶奶负责押运,在路上救了中弹昏迷的爷爷。” “后来赶上香江生意出了点问题,奶奶得赶回去处理。可爷爷伤势太重,她怕自己一走,这人就活不了了。没办法,只好把人一块儿带走了。” 易澜山嗔了老伴一眼,“可不嘛,本来是做好事,谁知道救回个年轻军官,醒来竟然失忆了,什么都记不起来,我这救人一命还给人赖上了。” 嘴上抱怨着,眼里满是笑意。 年轻军官忘了来历,只能靠自己口音和吃饭口味猜,自己应该是沪市人。又重新起了个新名字,陆申甫。 “这个名字就是提醒我,”陆老先生声音低沉了些,“总有一天要回大陆找亲人,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林纫芝瞳孔一缩,视线在陆老先生脸上流连,试图寻找出熟悉的影子。 陆申甫不动声色挑眉,好奇:“林同志,我脸上有东西?” 第640章 听到陆老先生问话,林纫芝回过神,笑了笑:“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您特别面善,看您一家人都挺亲切的。” “纫芝,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易澜山眼睛一亮,“我能这么叫你吗?” 见林纫芝点头,她更加高兴,“我早就想说了,你的一些举止神态,跟申甫特别像。不对,是跟年轻时候的申甫特别像。” 一个人会忘记记忆,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谈吐不会骗人。陆申甫清醒后,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受过良好教育,比香江不少富豪矜贵得多。 易澜山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感觉,反正不是能用钱简单堆出来的,倒有点像世家子弟。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第二个有这种仪态的人就是林纫芝。 林纫芝心有猜测,态度愈发和气。 易澜山特别喜欢她,临别时对她的称呼已经从“纫芝”变成了“芝芝”。 林纫芝顺势提出拍张照纪念,现在朋友间互送照片是常事,陆家人没多想就应下。 他们此行就是打算游览祖国的,准备得很充分,陆俊朗拿出相机,请江经理帮忙拍了两张。 把林纫芝送到车前,易澜山还有点不舍,拉着她手嘱咐:“芝芝,我们会在沪市待挺久,你有空一定要联系我啊。” 林纫芝笑着答应,她着急回家验证,和一家人告别后便钻进车里。 易澜山看着车尾,遗憾念叨:“可惜芝芝结婚了,不然我真想让她做我孙媳妇。多好的姑娘啊,跟咱家又投缘。” 陆老先生和陆俊朗只是笑笑,知道她只是说说。家里人早有共识,以陆俊朗的身体情况,娶谁都是耽误人家姑娘。 林纫芝到家等半天没等来沈令仪,倒先等来了周湛的电话。 从她们到沪市第一天起,老洋房的电话就雷打不动,每天准时响起。 林纫芝心里原本装了事儿,但可能是这几天见多了别人秀恩爱,这会儿再听到男人的声音,她发现自己真挺想他的。 周湛也是如此,屁大点事儿都能和她说。 “今天黑豹和朵朵又跑去门口等了,可怜见的。媳妇儿,你们啥时候回来呀?” “媳妇儿,我给小芝芝又钩了件衣服,宝宝没有,你别告诉他们。” “媳妇儿,我上午打了个喷嚏,我说肯定是你在想我,顾明辉和冷雷雷还笑我自作多情。哼,真不会说话,建议他们把嘴捐了。” 他的话实在太密,林纫芝都找不到插话的空隙。 外头传来动静时,她忙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想想想,我肯定想你。阿湛,奶奶她们回来了,我这边有点事儿,晚点再打给你哈。” 周湛话锋一转:“那媳妇儿你把电话给宝宝,我和他们说两句,别玩得太快乐忘了京市还有个爹。” 林纫芝:“……” 就你每天这准时准点的报道,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啊。 两个胖宝宝兴冲冲跑进来,分别抱住她的腿,“妈妈妈妈,宝宝给你带了小笼馒头,可好吃啦!” 林纫芝笑着谢过自家崽,话筒递到西西手里,“喏,爸爸的电话,轮流听哦。” 西西白白眼睛一亮,两颗小脑袋立马凑到一起,捧过话筒开始叽叽喳喳。 客厅里,林纫芝在沈令仪身旁坐下,“奶奶,我想问您点事儿。” 沈令仪还是第一次见孙女这副模样,怪郑重的。她和林怀生对视一眼,笑着问:“囡囡想问什么?” 林纫芝深吸一口气,“奶奶,我记得您有个哥哥,就是我舅爷爷,他失踪了是吗?” 第641章 沈令仪笑容淡了些。 战乱年代那些找不到尸首的人都被归为失踪,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委婉说法。 沈令仪早过了最悲痛的时期,心里也渐渐接受了事实,她哥哥大概牺牲了。 林怀生握紧老伴的手,另一只手轻拍了拍,“囡囡,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怕沈令仪伤心,家里已经很多年不说这事儿了。 林纫芝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我今天不是去见陆家人嘛,和他们一家拍了张合照。奶奶,您看看这位陆老先生,像不像谁?” 沈令仪手抖了几下才拿稳,视线终于对焦时,她的瞳孔猛然放大。 照片上的男人已经年老,但她还是能从眉眼间找到当年哥哥的影子。 “像…”她喃喃出声,“太像了……” 手指在照片上不停摩挲。 等沈令仪再抬头时,眼里泛着水光,她坐不住了,抓着孙女的手连声追问:“他、他在哪儿?现在怎么样?我能去见见他吗?” “令仪!”林怀生把她揽进怀里,安抚着她情绪,“令仪,别急,咱们听囡囡慢慢说。” 见婆婆神情过于激动,俞纹心给倒了杯温水。 林纫芝把听来的事儿都说了,“他现在叫陆申甫,这段时间都住在锦江。” 顿了顿,问:“奶奶,您确定吗?这是同一个人吗?” “人老了模样会变,可这眼睛、这神态,我绝对忘不了。”沈令仪遮住照片上陆申甫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眉眼,“你看这儿,跟振邦一模一样。” 俞纹心凑上前看,讶异地瞪大双眼:“还真是!” 都说外甥像舅,搞不好这陆老先生真是昔日的沈家大少。 林怀生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事儿得慎重。万一认错了,两家都尴尬。” 林纫芝说出早已想好的办法:“我记得家里有舅公年轻时的照片吧?拿一张给陆家人看看。如果他们也觉得像,再约着见面。” 这样两边都有缓冲,不会太唐突。 沈令仪去书房找相册,父母兄弟的照片都在里面。这些年无论到哪儿她都带着,一直保存得很好。 她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见到哥哥的一天,激动过后,又忍不住担忧。 哥哥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还记得自己吗? 俞纹心安慰她,“妈,囡囡不是说了嘛,陆老先生这次来就是想找亲人的。就算他暂时想不起来,肯定也愿意认亲。” 沈令仪擦了擦眼睛,记不起来也没事,人活着就好。 在家里人期待紧张眼神的目送下,林纫芝再次来到锦江。 陆老夫人没想到林纫芝这么快就联系她,见到她人很是高兴。 套房客厅里没有其他人。 “陆爷爷和陆先生不在?”林纫芝问。 易澜山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在书房呢,我们一直在查申甫的身世,秘书刚查到点线索。” “芝芝你来得正好,我正发愁呢。你说要是发个悬赏让人提供线索,给一万块港币会不会太少了?大陆这边一万块算多吗?” “易奶奶,我今天来也是为这事儿。” 林纫芝从包里拿出那张老照片,“您看这个。” 易澜山接过一看,第一反应这不是申甫年轻时候嘛,刚要笑,猛地反应过来不对。 “这……”她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芝芝,你这是哪来的?” “这是我舅爷爷的照片。” 易澜山攥紧照片,呼吸急促了几分,腾地站起身,拉着林纫芝就往书房走。 “申甫!申甫!” 还没走到书房门口,门率先从里头拉开了,陆申甫被陆俊朗搀扶着,脚步仓促,神色焦急。 第642章 看见妻子好好的,他松了口气,“我在呢,怎么了?” 易澜山把照片往他手里一塞,声音都在抖:“你看,你看这个!” 陆申甫听话低头。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眉目清俊,神采奕奕。 他看着那张脸,好像在照镜子。 “这是我舅爷爷沈令则给家里留下的最后一张照,拍完他就上了前线,再后来就失踪了。”林纫芝适时解释。 “舅爷爷…”陆申甫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你奶奶…她叫什么?” “沈令仪。” 他喃喃重复,“沈令仪…令仪…令则…” 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他眉头紧皱,下意识扶额。 “申甫!”易澜山扶住他的手臂,“你记起来了吗?” 陆申甫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点印象,”他说,声音沙哑,“只想起一点,断断续续的。” 陆俊朗大概了解了情况,他做事很果断,扶爷爷奶奶坐下后就和林纫芝商量见面的事儿。 “陆先生,我想着…”林纫芝刚开口,就被陆俊朗抬手打断。 语气比先前亲切,还带着笑意:“我比你大一岁,芝芝,你该叫我表哥。” 林纫芝囧,她表哥表弟是真多啊。 “表哥?”她试探着叫了声。 新鲜出炉的陆表哥眼睛瞬间亮得跟吃到肉骨头的黑豹一样,掏出支票本唰唰几笔,撕下就往前递。 “太匆忙了,之前也没准备,见面礼有点寒酸。”陆俊朗有点不好意思,“我后面会补的。” 林纫芝看着手里那张支票,眨眨眼。 老天,她竟然也有被人甩支票的一天? 陆老先生赞同:“确实寒酸了点。芝芝你别嫌弃,舅公家除了钱也没别的。” 易澜山更是激动得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转个不停,干脆把秘书叫进来,安排从香江紧急空运一批礼品过来。 爷孙俩一左一右在旁听,问清楚林纫芝家里几口人,不断往礼单上加东西。 林纫芝看着这阵仗,有点恍惚,第一次觉得自家好像还挺朴实的。 见面这天,老洋房门口格外热闹。 钞有实力的陆家直接来了一个车队,满满当当全塞满了礼品,随行的秘书助理不停往下搬运。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陆申甫也看着她。 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血液里涌动的熟悉感不会骗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就知道这是家人。 沈令仪的眼泪夺眶而出。 “哥…” 陆申甫握着妹妹的手,温热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下来,断了线的风筝终于着陆。 他找到家了。 客厅里,沈令仪还在跟哥哥说话,絮絮叨叨的,要把几十年的话都补上。 陆申甫安静听着,一边努力回忆。 等妹妹说到父母去世时,陆申甫泪如雨下,子欲养而亲不待。 “你参军后,小弟一心想追随你的脚步,爸妈说有国才有家,让他只管去。” 沈令仪吸了吸鼻子,“我一直想办法跟你们联系,可兵荒马乱的,信根本递不出去。等再听到消息的时候,人家跟我说小弟三七年就牺牲了。” 陆申甫握紧了手。 “哥,小弟可厉害了。”沈令仪眼里有泪,语气却满是骄傲,“他们叫他空中赵子龙,说小弟单机闯敌阵,油箱爆炸前,他还硬是击落了三架敌机。” “小弟……” 陆申甫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闪回画面逐渐清晰。 他走的时候,弟弟还是个半大小子,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喊着“哥你带我一起去”。他摸摸弟弟的头,说照顾好家里,等哥回来再带你去玩。 未曾想那是最后一面,他没有回来,弟弟也没了。 现在他回家了,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战乱、隔着重洋、隔着两岸三地的动荡,还隔着父母和弟弟的生命。 “我对不起你们,”陆申甫声音哽咽,“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小弟,对不起你。我回来得太晚了……” 沈令仪摇摇头:“不怪你,哥,爸妈也从来没怪过你们。国难当前,哪顾得上儿女情长。后面失忆更是不怪你。你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好消息,爸妈和小弟在天上看着,也会为你高兴的。” 易澜山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眼眶也红了,陆俊朗安静陪在身侧。 沈令仪转头看向易澜山,握住她的手:“是嫂子吧?嫂子真的太谢谢你了,谢谢你救了我哥,这么多年陪在他身边。” 易澜山摇头,“说什么谢不谢的,他是我男人。” 她顿了顿,看向丈夫:“真要论起来,是我该谢他。” 那时候陆申甫一养好伤就要回内地继续参战,结果赶上她父母和哥哥在家族内斗中横死。 一夜之间,那些披着亲人外皮的豺狼虎豹对着她这个孤女,连伪装都懒得做了,她身边的亲信寥寥无几。 是陆申甫留了下来。 在那段杀机四伏的日子里,他手把手教她看账本、掌权、认人、立威,教她分化收拢各方势力、看破酒席上的笑里藏刀、看懂商场上的刀光剑影。 等她终于站稳脚跟,成长为自己的靠山时,边境却封锁了,想回都回不了。 再后来,海外关系变得敏感,怕给亲人带去灾难,陆申甫更加不敢打听。 因为这点,易澜山对丈夫心怀愧疚,几乎成了她心病。这次终于找到亲人,她的喜悦不比陆申甫本人少。 陆俊朗在林纫芝介绍下,含笑和林兴华等人一一认识、交流。 父母早逝的经历,使得他从小对家人格外在意。他不是不知道唐家人有小心思,之前还是看在血缘上愿意多包容几分。 原以为他们家的人就是命中注定的亲缘浅,没想到爷爷到晚年时找到了家,他也多了这么多亲人,真好。 第643章 可能到底是血缘在那儿,在一开始的生疏后,陆申甫和沈令仪兄妹俩感情迅速升温,对于分开几十年里发生的事,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 每天不是陆申甫带着易澜山来老洋房,就是沈令仪去锦江饭店,林怀生自然是媳妇儿到哪跟到哪。 两对夫妻还时不时结伴在沪市四处转,今天豫园,明天外滩,后天又是哪个老字号,玩得乐不思家。 林兴华不放心,张罗着让小辈们轮流陪同,结果被撅回来了,“我们身边都有人跟着,有啥不放心的?你们来了警卫员还得分心保护你们。” 最后还振振有词:“请给老人一点私人空间。” “……”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家哭笑不得,怕被当做添乱的,只能顺着他们的意。 陆俊朗自然也被抛弃了,不过他倒适应得很,爷爷奶奶以前就经常把公司丢给他,自己跑去国外度假。 比起那时孤身一人干活,现在情况好多了,身边有亲人陪着他。他每天跟着林纫芝一行人混,一言不合就吐金币。 对西西白白和林云珩更是有求必应,溺爱得不行,三个孩子被哄得整天“舅舅、舅舅”的叫,陆俊朗脸上笑容就没停下过。 等陈松青一家抵达时,四位老人终于肯结束每天往外跑的日子。 沈令仪找到了亲哥、家里多了新成员,这可是天大喜事,陈松青就是代表林宛棠一家专程赶来的。 “舅爷爷,我爸妈工作走不开,特意让我转告欢迎您一家去羊城玩,她一定热情招待你们,家里人都特别高兴你们能回家。” 和长辈打过招呼,陈松青就对着陆家三口人道歉。 陆申甫笑着摆手:“你爸妈真是太客气了,这样就挺好,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可别因为我们给大家添麻烦。” 相认第二天,林振邦和林宛棠就打电话来了,本来都想立刻赶来的,被陆申甫拦下了。 一个在京市一个在羊城,反正他后面都会去,到时再见也不迟,没必要多跑一趟。 陈松青是军人,职位也不低,能协调出几天假期赶来也不是容易的事。 陆家三口人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切实感受到了大家对他们的重视和欢迎。 陈松青和商羽这次来还带着他们三岁的女儿,小姑娘长得玉雪可爱。 西西白白对这个妹妹特别感兴趣,倒不是因为妹妹可爱,想玩可爱的宝宝他们可以玩自己,主要是因为这个妹妹不爱笑。 两个胖宝宝和林云珩轮番上阵,做鬼脸、讲笑话,想尽办法逗她开心,结果人家稳如泰山,从头到尾就一个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商羽无奈得很,拉着林纫芝吐槽:“明明是我生的,结果长相性格全随了她爸,我和谁说理去?感觉我就是个工具人,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她才三岁啊,我带着她玩游戏,她有时候还嫌幼稚,她竟然嫌我幼稚!” 林纫芝实在没绷住,笑得不行。 陈松青这个女儿是真的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生性不爱笑,是个标准的冷美人。 笑点也特别高,别人笑得前仰后合时她只静静看着,在那眼神下,道心不稳的人都得以为自己是傻子。 林纫芝感觉要是邱璟来了,肯定愿意把自己儿子的名字退位让贤,这才是真正的“冷冰冰”! 陈松青一家人待了两天就要回金陵,这两天时间里,俩胖宝宝锲而不舍他们的逗笑大业,但最多也只换来一个抿嘴笑。 第644章 让人意外的是,临走时,一直很高冷的小姑娘趴在爸爸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脸蛋哭得通红,抽抽噎噎:“不、不要走!要哥哥姐姐!要哥哥姐姐!”小肉手努力往西西白白的方向使劲够。 车子开出老远,还能听到那震天响。 林云珩三人很是欣慰,看来妹妹还是喜欢他们的,不笑就不笑吧。 * 俩胖宝宝出来玩,也没把学习落下。 倒不是幼儿园布置的作业,是看到林云珩学习后,两个小家伙主动跑去找林纫芝要求的。 林纫芝哪能打击孩子的好学之心?当即点头应下,每天雷打不动抽出时间,专门给两人辅导功课。 这会儿,书房里正传来西西奶声奶气朗读英语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白白的提问声。 俞纹心和郑英约着去逛街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陆俊朗陪着几位长辈坐着。 陆申甫笑着说起后面的安排:“等再过段时间,我们应该就能见到宛棠了。” 林宛棠外贸工作做得出色,去年刚调到粤省特区管委会担任主任,直管鹏城几个特区。 陆申甫本就有在内地投资建厂的打算,目前特区政策优惠,等他去考察时少不了和林宛棠打交道。 这几天他也大概了解了林家人的情况,饶是他大半辈子见多识广,也被震了一下。 他之前猜得没错,林怀生只是这座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底下深不见底。 老大林兴华在军地两边都说得上话;老二林振邦是领国家津贴的高级技术人才,手上主导的项目都是最高战略级别的;老三林宛棠从政,又赶上改革开放的红利期。其余小辈们也都多面开花,发展得有声有色。 陆申甫原本对林怀生这个妹夫更多是感激,前些年的运动他也有所耳闻,以他们沈家昔日的豪富,要是没有妹夫护着,他妹妹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等知道了林家的势力布局后,他对林怀生又多了几分佩服。 时至今日,他还常常觉得像在做梦,刚来内地就顺利找到家人,亲人还都热情友好,真心接纳他们一家。 原本陆申甫是想着要是亲人过得不好,他得尽力拉扯一把,毕竟他钱多得花不完,这会儿却发现好像是自己抱上了一条金大腿。 被大舅哥这么夸奖,林怀生故作矜持,“哪里哪里,我也就是把控下大方向,还是小辈们争气。” 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很是得意。 当年他早早离京、主动离休时,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看笑话,等着林家败落,好上来瓜分一口。 如今那些人不知道跌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林家却依然屹立着,以后还会越来越好。 陆申甫也跟着笑,内心十分感慨。 林纫芝、陈松青和林跃文这一辈的优秀自不必说,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第四代的林云珩和西西白白几人,尽管年龄还小,但也能看出资质不俗。 代代都有人才出,家族何愁不兴旺? 这么想着,他难免想到自家,脸上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怅惘。 沈令仪一直留心着哥哥,见他神情不对,多问了几句。 易澜山拿他们当自家人,也不瞒着,当然也是瞒不住。 她叹了口气,大概讲了陆俊朗的病,又道:“俊朗隔段时间就得检查,听说中山医院的心内科很有名,我们打算带他去看看。” 第645章 沈令仪愣住了,她原以为陆俊朗只是身子单薄、人清瘦些,没想到竟然是得了病。 “怎么会这样?” 她拉着陆俊朗的手,神情有些无措,不停喃喃,“没事没事一定没事的,现在医术比以前发达多了,中山医院确实厉害,肯定能治好你的。” 易澜山捂着脸没说话,陆申甫只沉默叹气,反倒是陆俊朗还在笑。 “我最近感觉挺好的,明天去复查看看,说不定有好转呢。”一派轻松的样子。 这趟来内地,除了找亲人,也是为了让陆俊朗看看祖国的大好江山,圆了他无法亲眼看到香江回归的遗憾。 遇见这么多关爱他的家人已经是意外之喜。有这些亲人在,等他真走了,他爷爷奶奶也能有个依靠,他也放心不少。 他越是懂事,沈令仪越是难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明白,她哥哥这辈子怎么就这么苦。 年轻时失去父母弟妹,中年时失去唯一的儿子儿媳。好不容易老了、回家了,老天又要把他仅剩的亲孙子带走。 沈令仪努力回想自己认识的医生大拿,想着自己的老师师兄师姐,一个个人名闪过,脑中突然跳出俞家。 俞家是御医世家,祖上传下来那么多方子,说不定能有法子? 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 那是人家的家传,俞家从俞伯璋那辈起就刻意低调,不再从事中医,明显是不愿引人注目。 她是陆申甫的妹妹没错,但她也是林纫芝的奶奶,沈令仪打算先问过囡囡再看看怎么办。 林怀生看出老伴的心思也没吭声,拍了拍她手背。 陆申甫在商场混迹多年,自然察觉到他们欲言又止的神色,只以为是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便没往心里去。 次日,陆俊朗到沪市中山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 随行的家庭医生拿到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抬头就对上陆申甫和易澜山期待已久的目光。 他默了默,叹气摇头:“陆公子心衰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好转,手术成功率还是不大。” 夫妻俩眼里的光暗了下来,相握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 “再看看,让别的医生再看看。”陆申甫不死心,看向办公室里其他几位专家。 报告被递过去,一个接一个。每张脸看完,都是同样的沉默,同样的摇头。 老两口神情灰暗,原本挺直的脊背都有点颓。 白发人送黑发人,光是想想都是难以言喻的痛,在座众人看着也难受,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易澜山眼眶红了,却还强撑着:“国内还有没有别的医生?退休的、隐居的,只要能让我孙子好起来,钱不是问题,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就算是要去香江、去国外,把医生全家都送去也没问题。” 条件很丰厚,专家们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中山医院心内科是全国顶尖的,在座的已经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权威了。他们做不到的,还有谁能做到? 陆申甫急声:“真的没人能治吗?一个都没有?不用治好,能让我孙子病情好转一点也行。” 沉默了很久,有个医生突然开口:“要是真有人能治好……我只想得到一个人。” “谁?”陆申甫猛地看向他。 “俞伯璋。” 这个人名一出,原本不以为然的几个老专家,也正色起来。 其他人也恍然。 俞伯璋,从医的人谁没听过? 祖上家学渊源,他学得又杂又精,年轻时还去海外深造多年,走的是中西医结合的路子,俞伯璋不只是某个领域的专家,他几乎是全科都有涉猎。 对于医学界来说,他称得上是开山泰斗。 战乱时期,俞伯璋在炮火中建起华国第一所现代化临时医院; 现行的医师考核制度、行医规范、医院管理制度,都是他当年一手制定的; 全国统编医学教材也是他写的。 如今医学界那些名医,十个里有七八个受过他教导,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陆申甫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燃起一点希望:“这位俞老能治好我孙子?” “俞家祖上几代都是给宫里看病的,留下的方子很多,说不定真有治心肌的。” 易澜山眼睛亮起来:“那俞老现在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见!” 院长瞪了最先开口的医生一眼,医生脸色讪讪,是他疏忽了,一想到就脱口而出。 院长看向老两口,脸色歉意,声音有点低落:“俞老去世很多年了。” 易澜山皱了皱眉,不甘心追问:“那俞家后人呢?御医世家,总该有人继承吧?” 就算比不上俞老本人,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几位医生面面相觑。 “已经很久没听到俞家消息了,俞老走后更是低调。” “听说俞老儿子是从政,其他后人没人学医,家学应该断了。” “不是不是,”另一人点头又摇头,“俞老孙子就是学医的,只是学的是外科。” 陆申甫几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容易看见点希望就又没了,从天堂到地狱莫不过如此。 返程时,车里很安静。 陆申甫和易澜山,一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一个看着窗外沉默。 陆俊朗收拾了下情绪,打起精神:“爷爷、奶奶,没事的。咱们不是还有时间嘛。” 闻言,陆申甫睁开眼,开口时嗓子沙哑:“对,还有时间,咱们再找找。俊朗你别怕,爷爷一定要给你找到俞家后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人家学的是外科,说不定也有办法,他总要试试。 只要能说动对方,付出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他们就剩这个亲孙子了。 “俞…” 易澜山念了两遍,突然想到什么,语气有点迟疑:“芝芝妈妈好像也姓俞,这会不会是一家啊?” 陆俊朗和陆申甫对视一眼。 陆俊朗摇摇头:“怎么可能那么巧?纹心表婶也没学医啊。” 陆申甫也是这么想的,天下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那么巧。 第646章 陆申甫几人再次来到老洋房时,林纫芝正跟爷爷奶奶说起去苏城的事儿,都来沪市了,怎么也得去见见舅舅和舅妈。 易澜山进门前就收拾好了情绪,不想让人跟着担心,闻言笑道:“这么巧?那到时芝芝可以坐我们的车去。” “咦?” 两个胖宝宝歪着头,一脸好奇。 “太舅公、太舅婆,你们也要去看宝宝的舅公和舅婆吗?” 这一连串的亲戚关系绕得人头晕,西西白白说下来好险没咬到舌头。 陆俊朗感觉自己病情加重了,要不怎么会一看到这俩胖宝宝就心软得不像话呢?只是歪个头他都觉得可爱得要命。 真羡慕尚未谋面的表妹夫,有这么可爱的崽崽,肯定整天恨不得把小团子拴在裤腰带上吧。 心动就要行动,他上前两步就想抱,结果两小只齐齐拒绝了。 陆俊朗的手悬在半空。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小小的动作伤害还那么大。 他捂着胸口,这下是真的不舒服了。 俩胖宝宝摇摇头:“宝宝胖呀,舅舅抱不动。” 揪起小奶肚上的肉肉,还弹了弹,苦恼地叹气:“宝宝是胖宝宝。” 林纫芝:“……” 幸好周湛听不见,那人霸道得很,不许任何人在孩子面前提“胖”这个字,宝宝自己也不能说。 要是他在这儿当着他面说这话,跟指着和尚骂秃子有什么区别? 陆俊朗弯下腰一手一个,“不胖,舅舅抱得动。” 还颠了颠,皱眉不认同:“咱们宝宝哪里胖了?舅舅就喜欢西西白白这样的,抱着软乎乎的多舒服。” 俩胖宝宝搂着陆俊朗,小肉脸贴在他脖颈处,笑得眉眼弯弯。 他们也很喜欢自己的肉肉,无聊的时候就捏着玩,颤颤巍巍的,可好玩了。 大家笑着收回视线,陆申甫继续刚才的话题,温声解释:“中山医院的医生推荐了俞家,听说俞家后人住苏城,我们打算去找找看。” 林怀生看了儿媳和孙女一眼,“是俞老俞伯璋的那个俞家?” 陆申甫点头,“妹夫也知道俞老?看来俞家医术真的很厉害啊。” 脸上笑容愈发真切,厉害才好,越厉害俊朗治愈的可能性才越高。 林怀生有些感慨,俞老去世多少年了,至今人们依然记得他。 沈令仪不用问也猜到了,检查结果恐怕不太好,她不提这话题。 笑着指了指俞纹心母女,“还找什么呀,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陆家人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嚯,俞纹心的俞,还真是俞伯璋的俞啊。 竟然真就这么巧! 他们家这是苦尽甘来,时来运转了? 易澜山激动得直接站起来,一把拉住俞纹心:“纹心,你能帮俊朗看看吗?不对,你好像没学医…舅妈想麻烦你件事,给我们引见其他俞家人行不?” 眼里带上了祈求。 俞纹心摇摇头,见易澜山急着要说什么,她忙接着说:“舅妈,俞家医术我只学了个大概。你们也不用找别人,真论起来,芝芝才是我父亲的传人。” 易澜山几人更加惊讶,陆俊朗挑眉,他没记错的话,芝芝是苏绣大师吧? 西西臭屁得仰头:“我妈妈很厉害哒!” 林纫芝揉揉女儿脑袋,对着陆家几人笑了笑:“奶奶跟我说过这事儿了,要是舅爷爷你们不开口,我也打算说的。表哥的病我一定尽力,就是得先看过诊断单,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治。” 第647章 不用想都知道,陆俊朗要是出了什么事,陆申甫两口子怕是也得去掉半条命。 舅爷爷一家都是很好的人,林纫芝不忍心看他们晚年凄苦。 另外嘛,她还有点小心眼。 等陆家老两口百年之后,财帛动人心,她就不信唐家人会不惦记。 到时就算陆申甫留有遗嘱,但背地里操作一番,搞不好真能被唐家人分去大半财产。 即使是单纯为了不让仇人好过,林纫芝也要努力让表哥活得长长久久的。 “诊断单…有有有,在这呢。”易澜山接过丈夫递来的几张纸。 林纫芝低头认真翻看,陆俊朗在一旁补充,时不时回答她的问题。 等她看完,就对上三双期待又害怕的眼睛,她弯了弯嘴角,也没卖关子:“麻烦是麻烦了点,但问题不大。” 呼呼,房内紧绷的气氛陡然舒缓。 沈令仪松开攥紧的手。 俩胖宝宝高兴地转了一圈:“宝宝就说我妈妈是最厉害哒!” 陆家人不停点头。 碰壁了无数次,林纫芝这句话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易澜山眼泪当即就流下来了,陆申甫揽着她,掏出手帕帮着拭泪。 “表哥这病最后还是得做手术的,不过你们放心,我会先把他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林纫芝打了个补丁。 用空间灵泉水当然能直接见效,但陆家这么多年几乎把全世界的医院跑遍了。 今天陆俊朗治愈,明天她林纫芝就会震惊全球医学界,各种怀疑麻烦也就来了。她还想过安生日子,并不想被人切片研究。 林纫芝打算用的是俞家的方子,反正俞家最有名的就是调养,别人质疑也不怕。 “这就够了,”陆俊朗非常感激,“只要让我身体撑得住做手术就够了。” 史密夫医生做这个手术成功率很高,一直以来困扰他们的问题是他的身体经受不起那个强度。 陆申甫夫妻俩心里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连串的道谢。 没有手术是零风险的,比起之前被宣判死刑,现在这点微乎其微的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他们能接受,林纫芝也果断:“那行,事不宜迟,我给开个单子,你们照着买药材。” 易澜山拿到手就直接吩咐下去,几位助理一起出动,做事十分高效,第二天就把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林纫芝也没耽搁,当即就开始给陆俊朗调理。 药膳、针灸、推拿一套流程走下来,两周都不到呢,陆俊朗心脏状况如何不清楚,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变了样,面色红润,还胖了些。 陆家老两口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就拉人直奔医院。 随行医生拿到最新的诊断报告,惊讶得表情失控:“易、易董、陆生,陆公子的心衰真的好转了!” 多少年了,这次陆家人第一次从医院听到好消息。 易澜山捂着嘴,紧抓着孙子的手说不出话来。陆申甫没说话,只把妻子和孙子紧紧搂到怀里。 俊朗有救了,俊朗有救了。 比起陆家三口的喜极而泣,随行医生整个人呆愣愣的,跟被雷劈过一样。 他本科和研究生都读的是国外顶级医学院,要不也没法被陆家聘用。 在他的认知里,国外医学水平就是最先进的,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陆公子的身体之前多少国际名医都束手无策,可这次是他亲眼所见,短短两周的中医调理,竟然就有了起色? 第648章 他扶了扶眼镜,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 回到锦江套房时,陆家人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 “芝芝是救了俊朗的命啊,申甫,咱们家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陆申甫含笑听妻子说完,“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我打算给芝芝一点股份,小澜、俊朗,你们觉得怎样?” 这样安排对其他亲人或许不公平,但人的心天生是偏的,他们一家和芝芝就是有缘。要不是她,能不能找到亲人都难说,现在又帮着治病,陆家人都赞成这样做。 陆家肯定比不过周家有权,但华浦集团的股份还是很值钱的,每年拿分红都是很大一笔数字。 陆俊朗知道政治凶险,今天还门庭若市的家族,可能转眼就树倒猕猴散。给芝芝股份,也是给她留条后路,万一真有那天,这笔钱也能让她和孩子们过得很好。 当晚,陆家人兴奋得睡不着。 天刚亮没多久,又拉了一车礼品来老洋房跟大伙儿报喜,热热闹闹说了一通。 林兴华等人也为他们高兴,在医院看到陌生人尚且共情,更别说这是自己外甥了。 见嫂子一直拉着林纫芝说话,沈令仪笑了笑,主动带着其他人散了。 囡囡帮了这么大忙,哥哥嫂嫂怎么感谢都不为过。她相信自家人的人品,但还是不愿考验人性,什么都不知道相安无事最好。 房间安静下来,陆俊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连夜准备好的合同,推到林纫芝面前。 “芝芝,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个你签了吧。” 林纫芝看到“股份赠予协议”几个字都呆了,连忙摆手:“不……” “芝芝,你听舅爷爷说。” 陆申甫拦住她,语重心长,“你的恩情和俊朗的命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做点什么我们一家人心里过意不去,你收下就当给舅爷爷换个心安。” 他把协议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你还年轻,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听话。俊朗,把笔给你表妹。” 林纫芝握着被强塞进手心的笔,哭笑不得。这不是她愿不愿意收的问题,是根本不能收啊。 军官配偶不允许直接持有境外公司股份,她今天在沪市签了字,明天周湛那边就得被纪委请去喝茶。 听了解释,陆申甫一拍脑袋:“是我疏忽了。” 陆俊朗忍俊不禁,以他们平日里的精明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还是昨天高兴傻了,脑子没转过来。 易澜山实在想做点什么,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拍了拍大腿:“我记得芝芝你还是服装设计师是吧?这样,我们给你把品牌打响,让你的直营店开遍全国!” 做自营品牌就得开连锁店,店铺越多,装修越高档,消费者才会觉得这个牌子有档次。 陆俊朗眼睛一亮,刚想开口又想到什么,组织了下措辞:“开店的话,芝芝你的衣服…可能得走中低端路线。” 林纫芝有点感动,陆家人不是想用金钱买断恩情,而是真心想给她一只能源源不断下蛋的公鸡,是真的想教她做生意。 “舅爷爷,舅奶奶,表哥,我知道你们想帮我,不如换一种方式。” 林纫芝说出自己的打算:“咱们可以一起合作开公司。” 今年个体户已经增长到百万人,但“七上八下”的雇人铁律依然存在。 就在上个月,《人民日报》还围绕一个农民承包鱼塘雇佣工人的事掀起了一场争论,周生记太爷鸡和傻子瓜子也面临着“雇工算不上剥削”的争议。 雇工都被视为洪水猛兽,更别提林纫芝成立公司的想法了,目前内地无法私人建厂,最好的方式就是和外商合作。 “哦?你是说三来一补?” 陆申甫来了兴趣。 林纫芝摇头:“不完全是。” “三来一补”,总称是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是民营经济放开前的过渡政策。 简单来说就是外商出人、出原材料、出设备和技术,内地出人、出场地,负责加工,拿加工费。 这是很多国营企业和外商的合作方式,但林纫芝想法不太一样。 她话锋一转,问起易澜山,“舅奶奶,玉容膏您用着怎样?” 易澜山不明白话题怎么拐到这,但说到能变美的东西,她眼睛瞬间亮了。 “非常好!我才用了几天,皮肤白皙透亮了不少。”又看了眼丈夫,“你舅爷爷还问我怎么看着变年轻了。” 其实陆申甫原话是“漂亮得像小姑娘”,咳…但这话就没必要告诉旁人了。 陆俊朗听出点意思来,猜测:“你是想做护肤品?” 林纫芝点头:“对,我们俞家有不少古法方子,我想的是我这边负责秘方和技术,你们解决其他问题。” 玉容膏的效果易澜山亲身体验过,她觉得可行性很高,她每年在保养上得花几百上千万,最清楚女人的钱有多好赚。 陆申甫若有所思,“芝芝,找陆家合作这个想法不是突然有的吧?” 林纫芝抿唇笑,当然不是。 她工作室接待的外商也不少,一直在留心观察。 她本人没法出面,对合伙人要求就更高。对方一方面是得有销售渠道,一方面人品得有保证。 和陆家人相处下来,又知道华浦集团旗下有高端百货时,这个想法就萌芽了。 就算没有后面认亲的事,林纫芝也是打算把陆申甫欠的人情用在这上面的。 第649章 听林纫芝讲完原先打算,陆申甫难免失笑,这样挺好。 因她早有预想,他对合作也更重视几分,心里已开始思量如何落地。 陆俊朗仍不肯放弃,温和劝道:“做护肤品和做衣服不冲突,芝芝你可以双线并行。资金不够的话,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表哥,我知道你的好意。成衣我会做的,但不是现在。” 林纫芝给他耐心解释。 “就算做,我也打算走中高端路线,到时消费群体跟高定客户有重合,只是目前国内这块市场还不成熟。” “但美妆和香水不一样,日常消耗大,一瓶能用挺久,大家咬咬牙也舍得买。” 陆甫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做护肤品吗,怎么布局越来越大? 他心里有所猜测但不敢确定,要真是那样的话……自己这个侄孙女太敢想了。 林纫芝还在继续:“我想先进军这几个领域,等内地消费水平上来,那时品牌名气也打出去了,再回头带动成衣和高定。” 猜测被证实,陆申甫忍不住身子前倾,面色惊疑,声量都拔高了:“芝芝,你是想走香奈儿和迪奥的路线?” 林纫芝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眉眼间尽是自信:“咱们华国的古法方子效果不差,我对自己设计也有信心。消费市场方面,咱们华国人口就有十亿。所以,为什么不能有个东方顶奢集团呢?” 话音落定,房间瞬间安静,只有轻微的呼气声。 陆俊朗张了张嘴,看林纫芝的眼神满是震惊,仿佛重新认识了她。表妹平时看着娇娇柔柔的,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 连集团各阶段的运营和扩张都规划得清晰明了,分明是反复思量过不知多少遍。 陆俊朗佩服的同时,心下难免疑惑。 如今内地还是票证时代,表妹怎么就有如此大的信心和魄力? 易澜山错愕片刻便回过神,她自己管着医药集团,只是到这年龄更求稳,早没了年轻时的冲劲了,眼下林纫芝一番话又激起了她的斗志。 猛地一拍桌子,“说得对!咱们国家好东西还少吗?她们能把产品卖到全球,我们强强联合,要技术有技术,要资金有资金,没道理做不到!” 陆申甫拉过妻子的手一看,果然红了,很是无奈:“我腿就在旁边不拍,非要去拍桌子,傻不傻?” 给妻子揉着手心,他看向林纫芝,摇头感慨:“原本还以为妹妹的孩子里没人继承沈家的经商天赋,现在看来,你是最像我们沈家人的。” 脸上带笑,满是欣慰。 林纫芝汗颜。 比起陆申甫真刀真枪白手起家,她的东方顶奢集团还是个ppt呢。这夸奖实在受之有愧。 林纫芝依然提着心,陆申甫夸归夸,却并未应承合作。 这个项目投资金额不是小数目,要让品牌扬名,前期势必要大量砸钱,他的谨慎在情理之中。 她观察这么久,舅爷爷是她最看好的合伙人,没有之一,林纫芝还是希望他能答应。 掌心微潮,她已经好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陆申甫垂眸在思考。 林纫芝描绘的前景他自然心动,更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要是真能做到,全球奢侈品和时尚行业的格局都将改写。 只是内地的改革开放是头一遭,没有历史可以借鉴,没人知道会把华国带向何方。 作为商人,经验告诉他必须理性,他的每一项决策都关系着集团所有人的未来。 人的偏见根深蒂固,要是现在对外国人说,这个落后贫瘠、只能做廉价加工的国度将来能诞生顶奢集团,他们只会问你今天是愚人节吗? 没人打扰陆申甫的沉思。 沪市的初夏,风是热的,光是烫的,闷了一整个冬季的热意终于按捺不住,直直烧进陆申甫的心里。 他想起这片土地走过的路。 四十年前,国土大片沦陷,没人相信它能站起来; 三十年前,十七国压境,没人相信它能赢; 二十年前,内有自然灾害,外有孤立封锁,没人相信它能挺过来; 十年前,戈壁滩上一声巨响,没人相信它能攥住那朵蘑菇云。 然后便是今天,改革开放,同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没人相信它能富起来,更别提孕育出本土的顶奢品牌。 可那又怎样? 这片土地上的人,向来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陆申甫不知道林纫芝的野心能否实现,但他知道历史不会辜负敢点火的人。 没能坚持抗战是他曾经的遗憾,他不想再错过了。 他想赌一把,赌这片土地的韧性,赌他们强强联手,能把再一个“没人相信”变成现实,烧出个燎原之势。 从某个角度说,他从来都是个理想主义者。 “我不得不承认我老了。” 在三人愈发紧张的视线下,他朗声大笑,“但我偏要老夫聊发少年狂!” “西方做得到,东方凭什么不行?五千年的文明背书,谁又比谁差?!” 目光如炬,掷地有声。 林纫芝几人只觉胸中热血翻涌,烫得和窗外的日光一样。 “申甫,”易澜山挽住丈夫胳膊,身体力行表示支持,“你和芝芝只管放手一搏,最坏不过是破产。破产也不怕,到时我养你啊。” 她眨眨眼,语气调侃:“申甫,年轻时你就不肯吃软饭,老了可得让我圆了这心愿。” 陆申甫一时哭笑不得,没想到妻子还念着这事儿。真论起来,他确实没吃过。 当年知道短时间离不了香江,他和易澜山才正式开始恋情,那时就打定主意要找份营生,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自己,生活水平还下降了。 但陆申甫有自己的骄傲,婉拒了易澜山让他进易家公司的建议,做过调查后瞄准了地产。 说来还得感谢沈家从小的教育,明明失去记忆,但他对怎么做生意毫不陌生,反而得心应手。从工地做起,一步一步竟也走到今天,如今的华浦集团早已是个庞然大物。 陆申甫含笑听妻子在那和小辈们忆往昔,听着听着想到什么。 他看向陆俊朗,意有所指:“做美妆产业就会和唐家撞上了。” 第650章 “撞上就撞上呗,总不能他家做了就不允许别人做吧?” 陆俊朗奇怪反问。 唐家兄妹在外头败坏陆家名誉,还不知悔改,几件事下来,他现在对他们很失望。 陆俊朗觉得爷爷的担心多余了,唐伟明、唐美琪冲动之下或许会报复,但舅舅大权独揽,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总该懂,不至于让他们胡来。 对于唐家兄妹没道歉这事儿,林纫芝没有表哥那么耿耿于怀。 毕竟能做出这种欺世盗名之事的人,怎么还能奢求他们懂礼义廉耻? 他们要是懂,这事儿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林纫芝以牙还牙,断了唐美琪的艺术路后,之前那事儿在她这就翻篇了。 唐家还没这个分量能让她特意避开他家产业。商业正常竞争不可避免,但若到时唐家真耍什么手段,林纫芝自然不会客气。 沪市的人撸着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京市的人想媳妇想的愁眉苦展。 端午这天一大早,周湛坐在餐桌前。 盘子里摆着的两个粽子,一个蛋黄肉,一个豆沙,圆滚滚地挨在一起。 他盯着看了三秒,眉头拧成麻花。 “我一个人,你给我摆两个粽子?” 勤务员笑着解释:“首长,这不两种口味嘛,您都尝尝。” “尝什么尝。”周湛气呼呼。 拿起筷子把两个粽子扒拉开老远,一个赶到盘子东头,一个发配到盘子西头。 “成双成对的,看着就烦。” 勤务员笑容僵住,粽子招你惹你了了?被你吃还得挨你骂。 男人抬头嘱咐:“以后我面前不要出现数字二,它克我。” 勤务员:“……” 口气这么大,有本事别用筷子啊。 周湛讨厌双数,但一个不饱,两个不行,硬是咬牙吃完三个粽子。 在勤务员担忧复杂的注视下,他扶着桌站起,挺着肚子出门消食。 刚走到前院,就听见一阵欢快的狗叫声。 黑豹豹和白朵朵原本互看不顺眼,在小主人出远门后,两个留守儿童患难见真情,反倒处出了点情分,这会儿正在花园里扑着打闹。 周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他吃个粽子都得吃仨,这两只狗黏黏糊糊像什么话! 大步走过去,把两只狗撕拉开,皱着脸开始训话:“你们俩,一只德牧,一只京巴,还是一黑一白。懂不懂什么叫黑白分明,白天不懂夜的黑,你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两只毛孩子习惯了男主人间歇性的抽风,被骂了就听着呗,听完爱咋咋地。 被强行隔离没法凑一起,两只狗就追着自己尾巴转起圈来。 “转转转!转个头啊!” 周湛骂骂咧咧:“都是单身狗了,找不着媳妇儿你不自卑吗?还好意思在这儿傻乐着转圈。那么爱转晚上来我房里转,还省了电风扇的钱。” 贴身警卫员嘴角抽了抽,好家伙,周扒皮转世也没您会算计。 男人手指着狗,痛心疾首。 “一天到晚就知道转圈,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不肯干点正事!哪天我给你们脖子上套个圈,好歹学着驴磨上几颗豆子,也算是为这个家做点贡献。” 黑豹豹和白朵朵被训得垂头丧气,尾巴耷拉着。 解救了一对怨侣,周湛心满意足,哼着曲扬长而去。 车子刚到西山,脚还没沾地,他太阳穴就开始突突跳个不停。 坏了,今日不宜出行。 大院门口那俩石狮子故意气他,公的踩绣球,母的踩小狮子,踩就踩吧,还脸对脸,跟那儿眉来眼去的。 第651章 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调情,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周湛捂眼快步走过,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院子的廊檐底下挂着个竹架子,周老爷子正往食罐里添食,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头猛啄。 是小鹦鹉,一身灰毛,脑袋上顶着撮黄毛,腮帮子还一边一块红。 周老爷子看见周湛,乐了:“哟,稀客啊。” “爷爷,您这鸟什么时候养的?” 周老太太听见声儿从屋里出来,接过周湛带来的粽子递给杨姨,笑道:“上个月你爸送来的,说给我们解闷。这名儿我倒忘了,什么凤?” “玄凤。” “对对对,玄凤。俩口子恩爱着呢。” 周湛在石椅坐下,正对着廊檐。竹架上的鹦鹉扭头看他,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看什么看。”周湛挑眉,“没见过这么帅的?” 两只鸟没吭声,挨一块儿互相梳毛,梳两下还蹭蹭脸。 周湛眼睛又开始疼,揉着眉心问他爷:“您这鸟,非得养两只?” 周老爷子瞪他:“这是爱情鸟,得配对儿你懂不懂!一只养着多可怜,连个伴儿都没有。” 周湛轻嗤:“好好的鹦鹉不学人说话,正事不干学人玩爱情,玩得明白吗它们,笑死个人。” 这话周老爷子不爱听,他最近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教了,就等着在大孙子面前显摆显摆。 信心满满对着鸟架子招手,势必要让大孙子刮目相看:“来,给这小子表演一个,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鹦鹉界的天才!” 两只鸟扑棱扑棱翅膀,站直了,“来客啦!” 周老爷子不满意,“就这?继续,把爷爷教的新词,都给哥哥表演一遍。” 公鸟歪歪头,想了想:“阿湛来啦!” 周湛坐直了些,问:“它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周老太太嗔了老爷子一眼:“你爷爷天天念叨,能不知道吗。” “来客啦!来客啦!” “阿湛来啦!阿湛来啦!” 俩鸟一替一句,跟喊号子似的。 周湛烦了:“行了行了,知道了,别喊了。” 板着脸对鸟解释:“我知道来客了,我不是客,我是老周家的孙子,记住没?” 两只鸟眨眨眼,消化了一下:“阿湛孙子,来客啦!” 越喊越起劲,“阿湛孙子,来客啦!” 周湛气得起身,站到竹架前怒视,“你再骂一个试试?我是你哥!” 四只黑豆眼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阿湛孙子!我是你哥!” “阿湛孙子!我是你哥!” 周老爷子笑喷了,茶缸子都在晃。 周湛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它平视,试图用人类的智慧感化它们:“你们知不知道今儿端午我一个人过的。” 两只鸟歪歪头。 “我都没嫌你们夫妻恩爱碍我眼,你们倒好上来就骂人,没礼没貌的。外头都在讲五讲四美,你们也得跟上,做一只讲文明讲礼貌的鸟,知道不?” “还有,不能叫我孙子!” 他小声嘀咕,“我明明是孤家寡人。” 两只鸟安静了。 周湛期待等着。 两只鸟张开嘴,字正腔圆,抑扬顿挫。 “阿湛孙子,寡人来啦!” “阿湛孙子,寡人来啦!” 周湛黑脸:“寡你个头,现在是新华国,人民当家作主!” 他跟两只脑子还没芝麻大的没话说,转头就对老爷子开炮。 “周峻岳同志,身为老党员不带头践行五讲四美,把好好的鸟儿祸害成什么样了都?不但没礼貌还没文化,你说可怕不可怕!” 周老爷子笑到肚子疼,根本不在乎被孙子说几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茶缸子里的水洒了大半杯。 周老太太也在笑,无奈看了老伴一眼,她说怎么每天鬼鬼祟祟的,敢情是把这俩鸟教成了这副德性。 第652章 实在沟通不了,周湛眼不见心不烦,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清脆的鸟声:“媳妇儿呢?” 他脚下一顿。 鸟声还在继续:“走啦走啦?” 周湛缓缓转过头。 “爷爷!”声音都变了调,“又是您教的!”语气肯定。 周老爷子揉着发酸的腮帮子,一脸无辜:“我教什么了?我一个老头子在家无聊没人能说话,就平时跟它们念叨,阿湛媳妇儿带孩子去沪市啦,家里就剩阿湛一个人啦,也不知道阿湛日子咋过得……” “还有你那天打电话说想媳妇儿想得睡不着,我也跟它们说了。它们记性好,学得快嘛。” 周湛手指都在抖,跟两只鸟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 “行,”他点点头,“你们厉害。” 两只鸟齐声应着:“厉害厉害!” 周湛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迈出大门的时候,身后还飘来一串声音:“阿湛跑啦!” “跑啦跑啦!” “想媳妇儿去啦!” “想媳妇儿去啦!” 男人脚底一个踉跄,差点没摔着。 他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发誓在媳妇儿回来之前,再也不来西山了! 回到军区大院,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车窗开着,经过小花园时速度慢了下来,过路的领导同僚笑着招呼后车座的男人。 “哟,周军长,今儿端午啊,家里就你一个人?这节怎么过啊?” 丁司令牵着丁冬俩兄妹,一脸乐呵邀请:“小周啊,媳妇儿孩子不在家多冷清,端午来家里一起过吧?” 应付完热情的丁司令,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冷雷雷带着冷冰冰上门了。 冷雷雷手里提着两盒粽子,一进门就笑:“周湛!给你送节礼来啦!媳妇儿不在家吧?一个人怎么过啊?” 怎么过怎么过,一个个都来问他怎么过。 周湛面无表情,嘴唇翻飞:“我失魂落魄我一笑而过我保持沉默我不知所措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沉舟侧畔千帆过。” “还有问题吗?” 冷雷雷噎住,“这么会说,你要高考啊?” 冷冰冰从身后探出脑袋,一脸天真无邪:“周叔叔,西西白白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他们了。” 周湛脸垮了下来,“你想他们了?” 冷冰冰用力点头。 男人幽幽开口:“那你就想着吧。我还想登月呢,你看美丽国政府会不会同意?” 冷冰冰眨眨眼,又问:“周叔叔我们给你带了好多粽子来,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周湛深吸一口气,笑容慈祥:“吃不完呀,要不今晚你留下来陪叔叔一起吃?” 冷冰冰吐吐舌头,不敢再在老虎嘴上拔毛。 冷雷雷在他身旁坐下,疑惑,“火气这么旺,你咋啦?” 周湛没好气:“心里不舒服。” 下一秒,一只黝黑大手直接摸上他胸膛,四处乱摸,还趁机捏了一把。 “挺舒服的啊。” 冷雷雷皱眉不满,那饱满的胸肌,那漂亮的线条,你小子有啥不舒服的? 周湛一个激灵弹射好几米,捂着胸口像被轻薄的良家妇女。 “靠!滚啊你,冷雷雷你是不是有病!老子没有龙阳之好,你死了那条心吧!” 边吼边疯狂擦着被摸过的地方,搓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冷雷雷你等着!老子要鲨了你!”声音喊出劈叉。 冷雷雷哈哈狂笑,抱起儿子撒腿就跑,连勤务员拎出来的回礼都不要了。 周湛还是觉得膈应,冲进浴室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把自己搓秃噜皮了。 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点头:“嗯,媳妇儿不在更要保护好自己。” 擦着头发下楼,脚步突然停住,好像少了点什么。 黑豹豹和白朵朵呢? 平时他回来,俩狗早就扑上来迎接了,今天怎么没影? 他喊了两声,没动静。 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 他皱起眉,看向勤务员:“狗呢?” 勤务员支支吾吾:“那个,首长,黑豹它们在后院呢,就是…可能不太想出来。” “不想出来?”周湛眉毛一挑,“心情不好啊?” “可能是吧……” 谁被骂了心情应该都不会太好。 周湛眼一瞪,“谁惹它们了?哪个不想活的敢骂我家的狗?吃了熊心豹子胆是吧?” 这可是俩胖崽托付给他让他好好养的,要是被骂抑郁了,他怎么跟孩子交代! 看他那真情实感的气愤,勤务员眼神更复杂了。 整个大院谁不知道这是周家的宝贝狗,养得比孩子还金贵,外头有谁敢骂的? 周湛撸袖子的手一顿。 “…我骂的那叫骂吗?”他清清嗓子,挽尊道:“那叫关爱!关爱单身狗懂不懂?” 勤务员没说话,您是首长您说得对。 周湛被他看得发毛,挥挥手:“行了行了,我去叫。” 他大步往后院走,掐着嗓子:“豹豹,朵朵,爸爸来看你们啦。” 两只狗趴在窝里,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趴着,一动不动。 周湛蹲下来,循循善诱:“早上那事儿,咱们翻篇行不行?” “我也没说错啊,德牧和京巴基因不匹配是不能在一起的。再说了,你们是兄妹,这是乱伦知道不?从科学、从伦理,这都说不过去啊!”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理直气壮的。 两只狗耳朵动了动,换个方向继续装死。 周湛嘴皮子都酸了,它们就是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理不理眼里没你。 他气笑了,叉腰指着:“好好好,都不理我是吧?你们也不理我,那我不成了狗不理!” 第653章 周湛不想看沉默的狗屁股,气呼呼回到卧室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翻来覆去,这床怎么这么大?回头问问哪个厂做的,躺上面摸不到边,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更气人的是还会阴阳怪气。 我是双人床哦,不会有人一个人睡双人床吧,再说一遍,我是双人床哦,嘻嘻嘻。 周湛气得砸床,一个人怎么了?他偏要一个人睡双人床,略略略。 看到枕头旁并排摆着的两个小人偶,周湛脸又黑了。 拿起来弹了弹它们的小脑袋:“两个小没良心的,自己在外面玩得开心,老子还得帮你们照顾这玩意儿?” 周湛越看越来气,眼珠子一转。 “桀桀桀……” 他表情阴沉,低声喃喃:“这事儿不能怪我,要怪,就只能怪你们正主。” 提着小人偶走出卧室,往狗窝里一扔,“别睡了,先哄他们睡觉。” 黑豹豹:“?” 白朵朵:“?” 周湛才不管,拍拍手转身就走。 小心抱回白天被他放在梳妆台前的小芝芝,一起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媳妇儿,晚安。” 亲了下它脑袋才满足地闭上眼。 狗窝里,黑豹豹和白朵朵嗅了嗅小人偶,眼睛一亮,是小主人的味道!连忙护到肚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勤务员来喂狗看到这一幕,沉默了。 怜惜揉揉两只狗的脑袋:“吃吧,今天给你们加肉。” 可怜见的,从有人陪玩沦落到陪人偶玩,中间只少了一个首长夫人。 俩胖宝宝不知道自己爱宠正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他们每天乐不思蜀,压根想不起来还有两条狗在军区大院替他们尽孝。 这不,现在又在去苏城的路上。 陆申甫一家也同行,主要是为了商谈合作一事,顺便带着妻子孙子游览苏城。 都说“上有苏杭,下有天堂”,易澜山和陆俊朗两个土生土长的香江人对此神往已久。 车队抵达苏城,径直往曲园开去。 当年俞伯璋老两口各有一套祖宅,俞家的给了儿子,俞纹心这套便是杜若声给的。“曲园”这个名字,还是杜家某位探花出身的族长起的。 俞纹心在园子里大致走了一圈,对着林纫芝笑道:“你爸爸做事就是让人放心。” 前几年形势稳定后,林振邦盯着人把园子修整过,平时舅舅俞青淮也时不时过来看看,房子保存得挺好。 曲园是个书斋式庭院,宅园一体,古枫成荫,亭池清幽。陆申甫几人简单转了转,处处可见书香世家的低调雅致。 “妈妈,这里和你的工作室好像!” 俩胖宝宝在园子里肆意跑闹,越看越觉得熟悉。 林纫芝拿着手帕给他们擦汗,“对啊,宝宝真聪明,这是苏式园林,妈妈就喜欢这个调调。” 她生于苏城,长于苏城,对苏城园林情有独钟,当初改造京市四合院时也是下意识就选了。 一群人休整后往机关大院去,俞青淮家就在这儿,附近都是卫生系统的,有市一院、医学院,走到卫生局也就几步的路。 刚停稳,车门就被从外面打开,西西白白张着小肉手正等着被抱下车,视野猛然拔高。 下一秒就到了熟悉的怀里,脸蛋被人亲了好几口,温柔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舅舅好想你们,宝宝想不想舅舅?” 知道妹妹要来,俞维康特地从金陵赶回来,早早在楼下等着。 俩胖宝宝兴奋地嗷呜叫,他们有好多舅舅,但感情最深、最熟悉的肯定是俞维康,到底是出生起就相处的情分。 第654章 “哥!”林纫芝笑着上前。 俞维康含笑点头,见妹妹面色红润放下心来,又和姑姑、陆申甫夫妻问过好,目光一转,审视的眼神扫向旁边的年轻男人。 两个男人眼神对上的瞬间,空气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声。 走出没几步,俞维康就看出两个外甥对陆俊朗的亲昵,顿时危机感爆棚,自己第一舅舅的宝座岌岌可危。 他悄悄打量了陆俊朗一眼,常年生病使得这人带着几分病容,看起来多了几分脆弱感。俞维康腹诽:瞧这病西施的模样,是想蛊惑谁呢? 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陆俊朗和外甥们中间。 机关大院里的人早就得了信儿,前几天看俞青淮妻子钟杳忙进忙出张罗,大家就知道俞家那个顶能耐的外甥女要来了。 林纫芝在苏城说不上家喻户晓,但也差不离了。她是苏城走出去的,是苏城人的骄傲。知道她要来,提前好几天整个大院都支棱起来了。 翘首以盼中,大家等来了长龙般的车队,之后更是看直了眼,谁家走亲戚送礼是一车车送的? 这会儿俞维康带着人往里走,路两边都站满了人,愣是没人敢上前,只默默看着。 倒是那两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对上众人目光时愣了愣,下一秒露出个软萌笑容。露出的小胳膊小腿跟藕节一样,看着就欢喜。 等林纫芝一行人进了门,走廊和楼下才炸开了锅。 “看见没看见没?那箱子,全是洋烟洋酒!” “那俩孩子是真俊,回头我得跟杳姐说说,让她帮忙牵个线,我闺女家的孩子正好跟这俩差不多大……” “你可拉倒吧你,人家那什么门第,能跟你家结娃娃亲?” “说说怎么了?说说又不犯法!” 外头讨论得热烈,室内气氛和谐。 俞青淮和陆申甫想象的不太一样,在他的预想中,能在机关稳坐钓鱼台的人物多少该带着点圆融。 可眼前这人一身书卷气,说话不紧不慢,倒更像是大学教授,或是研究历史文物的专家。 他的妻子钟杳是个温柔的人,不是郑英那样爽朗热络的性子,但说话如沐春风,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欢迎。 俞青淮对着俞纹心嘘寒问暖,陆申甫以前看到这幕可能会感伤,但现在只觉温馨,哼他也有妹妹了! 闲聊间提起治病这事儿,陆申甫还是很感慨:“我们都准备来找俞老的后人了,哪知道就那么巧,要找的人就在跟前。” 俞青淮笑着摆手:“你们找芝芝就对了,父亲的医术我也就学了点皮毛。芝芝学了大半家传,让老爷子走的时候没有遗憾,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很感激她。” 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我们家有家训在,一般不会轻易出手。芝芝肯救陆同志,肯定是相信你们的人品。” 陆申甫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点他们呢,希望他们家感念林纫芝的恩情。 他不介意反而觉得欣慰,俞青淮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舅甥关系亲厚,只会让合作更稳固。 说话间,舅妈把准备的零食都端了出来,一溜摆在西西白白面前。家里没人吃这些,都是这几天去买的。 小时候大人工作忙,林纫芝和俞维康在对方家里住是常态,两家都当养了一对儿女,这会儿舅妈也把西西白白当自己孙子孙女来疼。 第655章 舅妈又拉着林纫芝,笑眯眯地说:“前段时间在街上看见一件衣服,一瞧就觉得特别适合你。你等会儿试试,要是不合身我明儿就去换,走的时候你带上。” 林纫芝眉眼弯弯:“还是舅妈对我好!” 亲昵挽着她胳膊,“我妈妈总念叨让我一定要孝顺您,我还跟她说,要不是表哥不乐意,我都想把您和舅舅接去养老呢。” 舅妈知道她开着工作室,哪能不知道她不缺衣服穿?但她还是惦记着,这份心意比什么名牌都珍贵。 “哪用得着你们,我和你舅舅以后去干休所,你们年轻人得有自己的生活,有空来看看我们就行。”说是这么说,舅妈笑容明显更深了几分。 俞青淮夫妻实在太忙了,平时都是家里阿姨做饭,但今天的午饭出自俞维康之手。 他发挥稳定,一桌菜色香味俱全,摆盘都透着讲究。 俞维康听着众人夸奖,看向陆俊朗状若无意地提起:“你不知道吧,我妹夫做饭也很好吃,我们关系还不错。” 他比不过陈松青和周湛出生入死的战友情,难不成还比不过这个后来者?周湛这波肯定站他。 陆俊朗忽略他的深意,只好奇:“妹夫是个怎样的人?” 他还没见过周湛,但对这名字已经耳熟了,俩胖宝宝一天要提好几次爸爸,在俞纹心嘴里周湛更是万里挑一的好女婿。 和林家人接触这段时间,陆俊朗越发感受到林怀生的深谋远虑。对方战友不少,偏偏只把周湛牵线介绍给自家孙女。 再加上林纫芝平时好说话,实际眼光高得很,做生意目标远大,挑人生伴侣肯定要求更高,可听说她和周湛是初见就确定了关系。 听得越多,陆俊朗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夫就越发好奇。 俞维康一噎,周湛是个怎样的人? 真要他评价,只有四个字:一言难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句话很难说清楚。 见陆俊朗还在期待,想到之前被周湛折磨的往事,俞维康眸光一闪,他斟酌了下:“嗯…妹夫性子很活泼。” “活泼?那应该很好相处吧?” 俞维康用力点头,很是诚恳:“那必须的啊!妹夫人可好了,每个和他认识的人谁不说一句周湛好相处。” 说着还侧头问身旁埋头干饭的团子,“西西白白,爸爸是不是很好?” “嗯嗯!爸爸最好啦。”两张油花花的脸异口同声。 这俩是爸宝孩,在外最是维护爸爸脸面。 俞维康冲着陆俊朗挑眉,一脸“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陆俊朗觉得有哪里不对,一个好相处的、活泼的人,就能得到林怀生和林纫芝的双重认可?这门槛是不是低了点? 他还想再问,俞维康已经不搭理他了,追着孩子问:“是舅舅做的好吃还是爸爸做的好吃?” 之前他和周湛厨艺不分伯仲,如今周湛都配上勤务员了,下厨机会少了,应该比不上自己了吧? 俩胖宝宝吃得喷香,头也不抬:“舅舅做得最好吃。” 俞维康眉开眼笑,摸摸圆润小脑袋,夹了筷樱桃肉放碗里,“宝宝喜欢吃,舅舅就高兴,每天都做给你们吃好不好。” 见表哥被哄得五迷三道,林纫芝心里叹气。 别人不知道这俩胖崽的想法她还不知道嘛?舅舅是苏城最好吃,爸爸是京市最好吃,都是地域限定版,没毛病! 饭后,众人喝了会茶就准备散了。 俞青淮这套房子是上面分的,一家三口住绰绰有余,可林纫芝这一帮人太多,人多了就拥挤。机关大院嘈杂,隔音也不算好,实在不方便谈话。 临走前,林纫芝约舅舅明天来曲园。 俞青淮点头应下,等车子驶远才和妻儿往回走。 入睡前,钟杳坐在梳妆台前例行护肤工序,她轻拍着两颊,让肌肤充分吸收精华,目光透过镜子看向正倚在床上看报的丈夫。 “青淮,你说芝芝是要找你聊什么?陆老是港商,会不会…是冲着爸那些救急方来的?” 俞家的方子,钟杳嫁过来这么多年自然清楚,大致分两类:一类是保命救急的重剂,力道猛、治急症,那是真正能救命的;另一类是养颜强身的养荣方,温和润养,调气色、强体质,日常可用。 价值最大的毫无疑问是救急方,也是家族保密的核心,不传外也不轻易示人。 俞青淮从报纸上抬起头,语气笃定:“不会。芝芝知道分寸。爸去世前交代得很清楚,她是个聪明孩子。” 外人只当俞伯璋晚年心灰意冷,儿孙都不从中医,俞家医术就此断了传承。 可事实呢?那不过是俞家放出的风声,实际俞家后人的事业选择,每一步都有俞伯璋的默认和支持。 人都是怕死的,越是有权有势的人越怕死。拥有救急方的俞家就是块大肥肉,遇上形势不好时,更是有现成借口方便对俞家下手。 俞伯璋这一辈子,自觉对得起国家,可不得不为自己子女考虑。他在世时还能保得住家人,可他走后呢? 儿子俞青淮想进卫生局,他其实是鼎力支持的。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俞青淮看似弃祖业,实际是走另一条路护家传。 俞家这么多年已经尽量低调,可觊觎俞家方子的从未断过。 之所以一直没得逞,除了忌惮俞青淮在卫生系统越走越高,更因为俞老救过的大人物,还有受过他教导恩惠的学生也渐渐成长起来。他们念着俞老的恩情,明里暗里拦下不少明枪暗箭。 俞青淮:“救急方的事,芝芝不会提,能谈的顶多是养荣方。” 又和妻子说了自己的意思,“芝芝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她信得过陆家人。咱们就顺着她的意思来。” 钟杳嗔他:“那还用你说。” 第656章 同一片夜色下,曲园那边也正说着相似的话题。 易澜山靠在软榻上,她好奇很久了:“芝芝,你们没想过把俞家其他方子变现吗?” 她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做的就是医药行业,太清楚一张好方子的分量。别人家有一个独门秘方,都能吃几代人、跨几个阶层。俞家呢?方子多到数不清。 从陆俊朗治病来看,林纫芝拿出来的不过是养荣方里的几道,真正的底牌根本没动。 传闻中的俞老德高望重,医者仁心,按理说这样的家学渊源应该希望后辈代代传承、发扬光大才对。 林纫芝摇摇头:“这是外公临终前的嘱咐,时机合适之前我们都不会动这些。” 她很清楚,救急方真要全拿出来,何止是一个品牌,那是能写进医书、能福泽后人的东西。 可她不敢,也不能。 药、医、食品和卫生都是敏感民生行业,林纫芝那么多亲人从政从军,她做生意都刻意避开这些领域,就是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和国家合作当然安全,但一旦开发新药,方子就要公开解密,家族再也无权控制。 要是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更是灾难,到时不止方子,可能性命也保不住。 传承再重要,她也不可能拿一大家子的安危,去换一个“对得起先祖”的名声。 先护住眼前活着的人,才能谈以后。 这是林纫芝的想法,也是俞伯璋临终前一字一句交代的。 易澜山恍然,内地和香江确实不一样,她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考量。 “你们选择是对的,”易澜山叹气,换做是她也会这么做,“就是还是有点可惜,希望以后这些方子能重见天日。” 提起外公,林纫芝有点伤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顾不上那么长远。” 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事要做,做医药的事可能得交给俞家后人。要是后人没那个能力,那还不如一直藏着过安稳日子。 陆俊朗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段时间他一直暗中观察林家和俞家,感觉他们和香江那些富豪不太一样。 在香江,少爷公子们竞相比拼谁给女明星、港姐花的钱多。买珠宝、买物业、买豪车更是日常,这些都是撑场子的门面。哪天消费降了,报纸立刻就要猜是不是家族资金周转出了问题。 俞家对待方子的态度让陆俊朗若有所思。 真正的家族智慧,不是硬扛和显摆,是懂得蛰伏与等待。 ———— 次日,等俞青淮到曲园时,林纫芝拿出备好的计划书,一人发了一份。 陆申甫接过的第一眼不禁挑眉,这排版、这格式相当规范,完全不像是新手的手笔。 俞青淮也很意外,他以为只是口头谈谈,外甥女竟然连计划书都做好了。 顺着往后看,他越看越惊讶。 林纫芝这份计划书做得非常详细,行业分析、运营规划都有,而产品介绍部分不止有他预想的养荣方,还涉及服装和香水其他支线。 林纫芝更擅长女装,计划初期只做女装,后面再看情况开辟新系列。 品牌定位很清晰,目标群体是20~45岁的女性。二十多岁年轻小姑娘刚开始工作,没有储蓄意识,每月基本月光,很舍得在打扮上花钱; 年龄大些、事业稳定的成熟女性是她们主要客户群体,这部分人经济能力消费得起,更看重品质,也注重保养,和品牌调性非常契合。 第657章 既然是顶奢,自然不能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林纫芝的计划是出海镀金再回国,出口再转内销。 因此内地只在京市开一家专卖店,其余销售渠道则进驻香江和海外的百货商场。 没办法,这时期崇洋媚外思想很普遍,内地没有支持国货的意识,要是直接在全国铺货只会水土不服。墙外开花墙内香,一样东西如果外国人都认可好,国人才会觉得这个牌子高端洋气。 品牌名字也是一样的道理,即使到后世也是满大街的英文名。今年刚允许自费留学,接下来几年更是出国热,英文就是高大上的象征。 林纫芝做不到和潮流对抗,她能做的就是保证各种宣传物料中英文同时出现。 所以她起的品牌名是“愉纫”,英文名yuren,logo设计为yr,简约高级。这名字同时包含了品牌两大核心亮点。 俞青淮目光在名字上停留了几秒,抬头看向林纫芝,眼里带着探寻。 林纫芝点点头,“对,就是舅舅您想的那样,‘愉’就是‘俞’家的‘俞’。” 又给大家解释品牌名的其他寓意。 “愉”也指欢愉、悦己的态度。美,不是为了迎合世俗,只为取悦自己,由心而悦,由内而美,这也是品牌的理念。 “悦己,悦己。”俞纹心轻声念了两遍。 这两个字不止是对她,对当下大多数人来说都太过陌生。 从小到大,周遭的声音从未停过:你要孝顺父母、要敬爱兄嫂、要友爱弟妹,要贤惠懂事、里外周全,要为家庭无私付出,要为丈夫儿女倾尽所有,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真理。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们,你要先善待自己,要先取悦自己。 “‘纫’就是我的名字嘛,”林纫芝眨眨眼,“强调一针一线的匠心和品质,将优雅、自信和温柔缝进生命。” 陆申甫含笑听着,往后看发现林纫芝连广告语都初步设计了,他一字一句念出:“愉纫,以愉悦心,以纫成美。” 他对这名没有异议,毕竟品牌卖点就是这两样。他只是再次被林纫芝的格局惊到了。 这一句简单的广告语,让陆申甫意识到林纫芝是真的有认真调研过当前的世界顶奢,这理念和国际是接轨的。 她不只是单纯卖护肤品、卖衣服,更是在卖生活方式与精神价值,而这才是一个品牌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至于效果如何,看俞纹心被触动的神情就知道了,至少在内地,这个理念极具前瞻性。 陆申甫原以为林纫芝没什么能再让他惊讶了,直到他翻到了出资情况这页。 看到林纫芝的投资额,陆申甫眨了眨眼,仔细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数字。 没错,林纫芝拿出了300万入股。 其中大部分是广交会的外汇分成,当初捐款后还有293万,她又从工作室赚的里面拿了7万凑了个整。 再过几年通货膨胀这钱就贬值了,现在拿出来才能利益最大化。 看到这天文数字,俞青淮倒吸一口凉气,不停往外甥女那儿瞅。他知道这几年林纫芝事业红火,但也想不到存款竟然有这么多。 陆申甫摇头失笑:“难怪你不肯让我多投。” 这个公司他们计划的总注册资本是3000万港币,按照当前汇率,林纫芝的300万人民币差不多等于1000万港币。 剩下的2000万港币由陆申甫出资,再多投林纫芝就不肯了,她要保证自己的股份话语权。 第658章 俞青淮却皱眉:“芝芝,我这里的股份是不是写错了?” 纸上写着陆申甫出资三分之二,前期的建厂、批文和政策风险都由他承担,后期的渠道、海外资源,以及公司运营也主要靠他,他拿50%算是让利于核心技术,还算合理。 林纫芝是正统传人,掌握着方子的制作方法和核心设计,又出资三分之一,占股40%也没问题。 可他呢?不出钱也不干活,竟然白拿10%的股份?即使有俞家方子的继承权,俞青淮也觉得亏心。 “芝芝,我只拿我该拿的,舅舅不能占你便宜。” 俞青淮怀疑这是外甥女把自己应得的股份分给了他。 见舅舅真的着急,林纫芝有点无奈。 都说谈感情伤钱,做生意最忌讳公私不分,她怎么可能刚起步就犯这种错误。 “不是的舅舅,这10%的股份除了秘方继承权,还有就是您人脉资源入股。” 俞青淮目前是卫生局局长,又有俞伯璋留下的关系在,下一步进中央部委可能性很大。 而护肤和美妆都归卫生部管,俞青淮并不是真的不干事,公司还需要他的身份保驾护航。 陆申甫帮着劝:“青淮,这事儿芝芝之前和我商量过,我也是同意的。” 有些利益是必须割让的,做生意平时都得和官方打点,上面有人没人差别大了去了。 俞青淮这才没再推拒,笑着调侃:“行,哪怕是为了对得起这股份,这下舅舅不努力进部都不行了。” 说笑间,几人看完了计划书剩余部分。 见两位长辈都没异议,林纫芝顺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合同。 她和俞青淮身份不方便直接持股,所以两人的股份都挂在俞纹心名下,由她代持。 俞纹心看向林纫芝的眼神全是骄傲,当初囡囡说自己只是个服装界新人,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一样了吧? 几份合同依次签完,陆申甫收起笔,笑着环顾一圈:“这就成了?” “成了。”林纫芝合上自己那份,眉眼弯弯。 俞纹心从茶案上提起紫砂壶,往几只青瓷杯里斟满清茶。 “来,”她端起一杯,“以茶代酒,祝咱们愉纫旗开得胜。” 陆申甫笑着举杯:“祝愉纫,墙里墙外都开花,香飘万里。” 俞青淮也难得显出几分意气风发:“祝愉纫,愉己悦人,纫出锦绣。” 几只青瓷杯轻轻碰在一起,清脆声像是起航的号角。 大人们在书法内谈正事,两个胖宝宝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瞧。 西西小声问:“妈妈他们在干嘛呀?” 白白想了想,小脸一本正经:“在干大事。” 屋里的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纫芝尽起了地主之谊,带着陆申甫一家好好逛了逛苏城。 园林是必去的,拙政园的水榭亭台、留园的曲廊漏窗,走一处是一处的景致,直把易澜山看得挪不动脚,拉着俞纹心问这问那。 寒山寺外的钟楼自然也不能错过,陆俊朗站在枫桥上望着悠悠河水。俩胖宝宝见舅舅神情肃穆,也背着手跟着做出一副深沉模样。 最让西西白白喜欢的是七里山塘的手摇木船。船夫撑着篙,小船悠悠穿过一座座石桥,两岸是粉墙黛瓦的民居和洗衣的妇女,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等到听评弹和昆曲时,两个胖宝宝听不懂吴侬软语,但咿咿呀呀的调子听着舒服,窝在妈妈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申甫一家三口老的老、病的病,连着逛了几天便有些吃不消。 趁着他们休息时,林纫芝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军工大院,让他们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妈妈,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西西白白站在一户人家前,“外公外婆也住这儿吗?” 俞纹心摸摸头:“对呀,我们在这儿住了好多年呢。” 几人正要离开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中年女人看清来人,愣了会儿,随即眼睛瞪得老大:“纹心?芝芝?真的是你们啊!” 林纫芝笑着点头:“李阿姨,好久不见。” “哎哟喂!”李阿姨激动得声音都劈了,“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她一把拉住林纫芝的手,上下打量,“好多年没见了,你还是那么漂亮,纹心姐怎么也越来越年轻!哎哟这两个孩子是你的吧?还是龙凤胎呢,真是有福气。” 她越说越激动,拉着林纫芝非要合照,不等林纫芝开口,人已经冲回屋里喊人了。 等从李阿姨家出来,楼下已经被听到风声赶来的人围满了,老邻居们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纹心啊,你这囡囡可真是出息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啧啧称叹,“你看看,谁家闺女走哪儿就把自家妈带哪儿的?福气哟!” 老太太的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女人过得好不好从脸色就能看出来。 俞纹心肤色是养出来的温润透亮,面颊丰腴,眉眼舒展,一看就是万事无忧的如意人。 妇女们羡慕俞纹心,站在妈妈身边的西西白白却成了小孩子们羡慕的对象,衣服和玩具都是大家没见过的,看着就洋气。 俩胖宝宝看出大家眼里的渴望,把玩具递过去,奶声奶气:“借你们玩。” 在孩子们的欢呼声里,大人圈里突然有人压低声音:“哎,你们知道吗,程秀秀从农场回来了。” 第659章 听到这话,林纫芝眉梢微微一动,没做声。 有人问:“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没见到人啊。” “她瘸了一条腿,见着人就躲。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听说在那边吃了不少苦头,瞧着怪可怜的。”那人说着还叹了口气。 旁边有人冷哼:“她可怜?当初造谣芝芝的时候她可是冲着把人往死里逼的。那会儿的形势谁不清楚,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害人吗!” 俞纹心笑容收敛,脸色沉了下来。 “程家做的事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要不是我们当时反应快,我家囡囡这辈子就毁了!谁又能来可怜我家囡囡!” 最先出声的那人意识到失言,连忙自打嘴巴,朝林纫芝母女赔着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坏心,没坏心……” 林纫芝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世人总是同情弱者,仿佛谁惨谁就有理,过往的一切伤害都可以一笔勾销。 众人自然转移话题,聊起长风厂其余人的近况,林纫芝偶尔应一两句,突然察觉到背后有道视线。 循着望去是一个女人。 头发枯黄,瘦得厉害,颧骨突起,眼窝深陷,脸上布满细纹。一条腿明显不对劲,身子微微歪着。 林纫芝愣了一下,半天才认出这个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女人是程秀秀。 对上目光时,程秀秀像是被烫到似的,慌忙低下头去,往阴影里缩了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受虐似的看着远处衣锦还乡、风光无限的女人。 外头那辆锃亮的小车就是林纫芝开来的吧,她还是那么厉害,一个女人竟然也能学会开车。 听说她夫家在京市很有权势,现在是大官夫人了吧?不对,她本来就是干部千金。 曾经程秀秀以为她们出生在同个大院,差距能有多大?所以样样都要和对方比,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把林纫芝踩到脚底的机会,后来林纫芝结婚还是不死心想挑拨人家夫妻关系。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差距不大的人才会嫉妒,她和林纫芝从不在一个起点,如今更是云泥之别。 程秀秀攥紧了衣角,看着自己打满补丁的布鞋,只希望林纫芝没有认出她。 内心认命是一回事,她还是不想让林纫芝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等林纫芝目光真的轻飘飘略过她时,程秀秀心里又有难以言喻的愤懑,她现在连被她放在眼里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林纫芝。有些人不过是短暂相交的线,最终都该回到各自原本的轨迹。 林纫芝之后又去了绣研所,蓝所长这几年一直对她挺照顾,来苏城总得拜访下前辈。 不出意料,林纫芝这个大师亲临如此难得的机会,蓝玉简单寒暄后便拉着人直接去了工作室,让绣娘学徒们有问题快来问。 林纫芝在绣研所待了一个下午,临走时是苏叶送她出来的。 “芝芝,我一直想亲口和你道谢,我去年被苏丝聘请为老师了。”语气格外郑重。 苏丝是苏城丝绸工学院的简称,也是林纫芝的本科母校,这是份很不错的工作。 林纫芝为她高兴:“恭喜呀!学校聘请你肯定是你自己能力优秀,和我道什么谢。” 苏叶摇摇头,跟她水平相当的也不是没有,比她资历深的更多,但苏丝就偏偏聘请了她,是她比其他人优秀吗? 第660章 不是,是因为她担任过林纫芝的助理,协助完成了《黄河在咆哮》。 对于外界来说,除非达到顾瑛和林纫芝这个级别,否则其他人都不过是绣娘。 可大学老师不一样,福利待遇暂且不提,几千年尊师重教文化传统下,大学老师社会地位非常高,还受人尊重。 苏叶知道凭她自己可能迟早也能被聘请,但林纫芝给的一个机会,让她至少少奋斗了二十年,她怎么能不感激。 两人又聊了几句,临别时苏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芝芝,校长听说你来苏城了,托我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去学校做个讲座?” 林纫芝想了想,点头应下:“行,你帮我跟校长约个时间。” 几天后林纫芝应约前来,车停在了苏城丝绸工学院门口。校长提前等在那儿,见到人了还像在做梦。 他就是托苏叶帮忙问了一嘴,没曾想林纫芝竟然真的答应了,果然是他们苏丝走出去的好孩子,成名了也不盛气凌人。 林纫芝上前含笑打了招呼,校长恍惚了下,感慨万千。 林纫芝读大学的时候优秀吗?优秀的。但那只是在小范围内,同学知道,老师知道。 他这个当领导的,说实话,根本没注意过。 谁能想到短短六七年间,这个学生能成长到这个高度?如今学校招生宣传,都得用她的名号来吸引学生。 什么叫“今天我以母校为豪,明天母校以我为傲”?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校长,校长?” 林纫芝的声音拉回了校长的思绪。 “哦说到哪儿了,讲座讲什么内容?林同志你看着来就行,你说什么她们都爱听。嗯…这段时间学生们有点浮躁,如果可以的话就讲讲这方面。” 浮躁?林纫芝愣了,记忆里她上学时候大家都在钻研技艺呀。 等校长解释她才理解,报纸不停报道万元户,改革春风之下第一批人先富起来了,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突然有人买得起了,学生们天天看着这些新闻,怎能不心浮气躁? 校长没说出的还有一层,在自己学校就有林纫芝这个标杆立在那儿,哪个年轻人不想成为第二个她?可越是想,就越坐不住冷板凳。 校长清楚这是学生们自己心态没调节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让林纫芝和学生们面对面交流,榜样本人说的话他们总该听吧? 在苏丝,学生们最熟悉的不是校长,也不是专业课老师,而是林纫芝。 走在校园里随便拉一个学生,都能对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履历倒背如流。 上课用的是她编写的教材,课堂上分析的是她创造的技法,论文参考文献也离不开她的著作。 不管教没教过她的老师都免不了提一句“当年你们林学姐…”; 每逢新生开学或者毕业典礼,校长的讲话更是必把她拉出来激励大家。 在林纫芝出现前,苏丝的同学们各有各的目标。在她成名后,所有人的榜样都是她。 林纫芝早已毕业多年,可她在苏丝无处不在。一届又一届的学子谈论着她、传颂着她、也向往着成为她。 听到林纫芝要回母校开讲座,好多毕业的学生专程请假赶回来。 大礼堂的座位早早坐满,走道里挤满了人,连外面的窗户都趴着一圈脑袋。 第661章 西西白白坐在最前排,被两个舅舅抱在怀里。两个胖宝宝晃荡着小短腿,目之所及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哇,好多人呀!”西西扯了扯俞维康的袖子,“舅舅,他们都是来看妈妈的吗?” 俞维康点头:“对啊,妈妈等会要做讲座,哥哥姐姐们都是特意赶来的。” 西西白白小嘴巴微张。 他们知道妈妈经常上报纸,听多了大院的人说妈妈很厉害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是胖宝宝们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妈妈的影响力。 俞维康倒是见怪不怪,当初林纫芝在医院产检就造成围堵,他习惯了妹妹的优秀。 冲着身旁人扬扬下巴,掩不住的自豪:“看到没,我妹妹就是这么受欢迎。” 陆俊朗沉默了会儿,才道:“她也是我妹。” 俞维康耸耸肩,很是无辜:“不好意思啊,你相认时间太短了,我总忘。” “没事,”陆俊朗笑得温和,“年龄大了记性不好,我谅解。” 俞维康:“……” 扯扯嘴角,小声嘟囔:“切,不就比我小几个月嘛,还不是没媳妇儿。” 心里小本本疯狂记下,等回家就找妹夫告状,让周湛好好治治他! 几人没再说话,林纫芝已经上台了。 她的身影一出现,原本嘈杂的大礼堂立刻噤声。 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林纫芝再不是他们熟悉的校园宣传栏里的青涩少女。 一颦一笑皆是成熟女人的风情,美而不艳,柔却不弱。往那儿一站,轻而易举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等她开口说话,讲起专业知识时的自信风采,整个人都在发光,台下的人再注意不到其他,情绪跟着她的演讲起起伏伏。 大师就是大师,深入浅出就把理论讲透了,到场的学生只觉干货满满,千里迢迢赶回的毕业生也庆幸自己没错过。 轮到提问环节,现场气氛瞬间被点燃,一双双手高高举起,哪怕没有问题要问,能跟林学姐亲口说上几句话也行啊! 俩胖宝宝新奇不已,跟着兴奋加入队伍,四只小肉手一起举起,又短又圆,在一片细长手臂里格外显眼。 林纫芝在台上一眼就看见了两只奋力举手的小团子,嘴角挂着宠溺的笑,抬手点了小团子身后那个男生。 男生站起来时还有点激动,对上林纫芝含笑的眼睛脸红得厉害,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些。 “林、林学姐,都说三年出一个状元,三年出不了一个好绣工。学苏绣一辈子都可能不为人知,也赚不了几个钱。我想问您,当初支持您从事这行的是什么?社会一天一个样,苏绣真的有用吗?有什么用?” 林纫芝被问住了。 世上能为了爱好选择专业和前途的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得屈服于现实和经济。 她自己呢?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依然选择走苏绣这条路,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继承原主的意愿?是为了不被人怀疑?是因为两辈子的热爱? 不,或者说,不全是。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穿越的,无论她再怎么警醒告诫自己要低调收敛,内心深处还是有先知先觉的自信和优越感。 她迫不及待想逃离集体化的绣研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最初就是这么想的。 和友谊商店合作、参加汇报展、去广交会,桩桩件件的唯一目的都是为了扬名,她想让更多人知道林纫芝这个名字,想让自己的绣品卖出更高的价钱。 对那时候的她而言,苏绣只是个工具。 一个能让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活得比别人更好的工具。 对上男生期待的眼睛,林纫芝缓缓开口。 “我能理解你的迷茫,苏绣学艺时间太长,收入又太过微薄,想选择一条更轻松、来钱快的路没有错。我一开始从事这行也是为了轻松,因为恰好有点天赋,比起其他行业,苏绣能让我更容易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是……” 她扫过校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还有老师们常年低头已经变形的颈椎,喉咙莫名发紧。 “但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在变。” 当下的价值观强调服务集体,讲奉献牺牲和荣誉,把自己看作国家的螺丝钉,集体永远排在个人前面。 林纫芝接受的是来自后世的思想,她关注个人发展,看重自由和自我实现,要求多劳多得,做一件事之前首先是计较得失,对自己应得权益寸步必争。 但人是环境的产物,随着她名气越来越大、身份越来越多,也逐渐被这个时代所感染。 当她坐在大会堂,听着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议题被讨论、被表决,她突然意识到“全国代表”到底代表的是什么。 是沉甸甸的社会责任感,是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她依然利己,只是她试着做点别的,开始追求在时代变迁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她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 她是历史的见证者,是历史的亲历者,还将是历史的创造者。 林纫芝抿了抿唇,“苏绣有什么用?” 声音在大礼堂回响,空旷的余音被拉得很飘、很远。 “远古时候,先民学会了养蚕缫丝,用骨针缝制衣物,目的是为了遮体保暖。随着生产力发展,人们不再满足于实用,西周时期刺绣开始用于衣物装饰,丝线从生存走向了生活。” “文明一步步向前,秦汉一统,丝绸之路就此铺开,一根华国的丝线,连起了万里之外的国度。到了唐宋,文人画意融入针脚,苏绣以针为笔、以丝为墨,从实用织物变成了真正的艺术。明清两代,苏城家家养蚕、户户刺绣,苏绣成了宫廷御用、民间珍宝。” 第662章 “近代至今,机器轰鸣而来,手工刺绣历经起落,却依旧在指尖生生不息。我们用苏绣赚外汇,我们用苏绣当国礼,我们用苏绣讲述华国故事,苏绣早已超越了传统手工工艺的范畴,它绵延的是五千年不断的文明血脉。” 她目光扫过全场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们赶上了好时候,知青们在往回办,农村开始包产到户,城里到处是摆摊的个体户。整个世界都在求快求变,恨不得一天一个样。这是好事,这是我们民族憋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迸发出的力量。” “可时代越是奔涌向前,我们就越需要一些东西来压住阵脚,来提醒我们,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苏绣的存在就是问题的答案,我们从河姆渡的文明曙光里来,穿过丝绸之路的风沙,走过历朝历代的岁月,也必将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继续书写新的锦绣华章。” 要是有人耐不住寂寞选择走别的路,林纫芝完全理解并且支持,毕竟人得先吃饱才能奢求其他。 但要是有人觉得苏绣没用,和日新月异的时代格格不入,应该被扔进锅炉跟旧时代一起烧毁,那林纫芝绝对不敢苟同。 一个民族如果只有奔跑的速度,没有停下来凝视的力量,那是可悲的。 她想让学弟学妹们知道,她们日复一日的练习不是无用功,哪怕只是给她们带来一点点力量就足够了。 台下雷鸣不息的掌声给她带来一点慰藉。 林纫芝笑着压了压手,目光落向另一边举手的姑娘。 姑娘没想到真的会被点到,左右看看才确认真的是叫她,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下情绪,开口时声音有点怯:“林学姐,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可是……” “您说苏绣传了两千多年,说咱们手里的这根针接着祖宗的线,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可是林学姐,那是您啊。” “您太外婆是沈云前辈,那是写进书里的人。您自己二十出头就成名了,作品进大会堂、送出去当国礼。可我们呢?我们就是普通人,没什么天赋,绣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就不该来这儿,我这种人学苏绣是不是就是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嗡嗡的骚动,明显这位姑娘的问题引起不少人共鸣。 林纫芝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你绣的东西,给谁看过?” “给、给我妈。” “你妈说什么?” 女学生有点羞涩,“她说好看,她过年穿着去走亲戚,跟人说是我绣的。” 林纫芝笑了,“那不就行了?你妈穿着你绣的衣裳走亲戚,心里高兴,这就是苏绣。你以为苏绣的意义,就是送外宾当国礼?” 她摇摇头。 “那是给外人看的,给咱们自己看的,是妈妈身上的衣裳,是奶奶的被面,是孩子的肚兜,是那些不值什么钱、可谁也舍不得扔的东西。” 女学生咬了咬嘴唇,“可是林学姐,我、我绣得不好……” 林纫芝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我外婆跟我说过件事,说我太外婆晚年的时候,眼睛不行了,绣不了了,就天天坐在院子里看别的绣娘绣。有人问她,沈前辈,您看她们绣得怎么样?她说,都好。人家说,怎么都好?她说,肯坐下来的,都好。” 林纫芝轻声重复,“肯坐下来的,都好。” “你以为苏绣要的是天才?错了。苏绣要的是肯坐下来的人。天才坐三年,成了大师。普通人坐三十年,也能绣出好东西。” “你说你是浪费时间,我想再问个问题,”林纫芝看向女学生,也看向台下众人,“你们觉得苏绣传了两千多年,是靠那几个有天赋的人传下来的?” 女学生愣住了,张了张嘴,“不、不是吗?” 林纫芝毫不犹豫,“当然不是!百万雄师过大江的背后,是千千万万个没留名的战士。苏绣传承千年的背后,是千千万万个没留名的绣娘。” “天才负责突破,普通人负责传续。突破靠的是那一下,传续靠的是每一天。都是推着时代往前走的人,只不过有人推得快些,有人推得慢些。可少了哪一个,都到不了今天。” “所以别问自己有没有天赋,就问自己是不是那个推车的人,能不能坐下去?能坐下去的,都浪费不了。” “学弟学妹,努力吧!夸父不是因为追到太阳才被歌颂,平凡更不是阻止我们追求卓越的理由!” 女学生用力点头,台下静了几秒,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久久未退。 俩胖宝宝激动得嗷呜叫,小腿蹬个不停,两只小肉手拍得啪啪响,恨不得拉着身旁人说那是我妈妈,那是宝宝的妈妈! 主持台侧边,校长和几位老师眼睛微红,他们就是那些没留名的人。教了一辈子,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可他们教出来的学生把苏绣传下去了,那他们就没白过。 陆俊朗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受触动。 他一直觉得内地老家是个很神奇的地方,穷,但不丧;苦,但不垮。 工资明明没多少,可所有人却能拧成一股绳,他们不抱怨出身,不畏惧平凡,更不把普通当作停下脚步的借口。 他之前一直没想通是为什么,这会儿他终于明白了,是一股憋了太久、终于要向上冲的劲儿。 有这样一批年轻人在,有这样一股心气在,这个国家怎么可能不兴? 犹豫许久的决定突然落定。 香江太小了,再发展也没有多大空间,不如把家业逐渐转移到这片即将腾飞的土地。 林纫芝来一趟不容易,一下台就被老师同学们围住了。 西西白白张开双手正等着给妈妈一个大大拥抱,小短腿刚迈开两步,几秒不到眼睁睁看着妈妈被人群吞没。 俩胖宝宝懵了,咬着拇指巴巴看向舅舅。 俞维康和陆俊朗看了那里三层外三层,刚开口声音就被淹没,有种太监逛青楼的无力感。 俩胖宝宝嘟着嘴就要不高兴,然后就发现自己也被人围住了。 那些挤不进去的学生转头盯上了这两个小团子,看不到林学姐,和林学姐的孩子说说话也一样嘛,人要懂得变通。 “你们会刺绣吗?”有个姑娘忍不住问。 西西白白瘪瘪嘴,诚实摇头:“宝宝不会。” 看着那委屈小脸,问话的女生觉得自己真该死啊,忙补救:“不会也没事,有林学姐这样的妈妈,你们以后肯定也特别厉害。” 俩胖宝宝小胸脯挺了挺,大声道:“对!妈妈最厉害!宝宝也厉害!” 第663章 离开苏城这天,林纫芝和舅舅舅妈说着告别话,另一边两只小手扒着车门框,不肯上去。 俞维康心里一软,得意地看了眼陆俊朗。 瞧瞧,宝宝多舍不得我,第一舅舅舍我其谁? 蹲下身,声音又轻又柔:“宝宝乖,舅舅有时间就去看你们,好不好?” 西西吸鼻子动作一顿,拼命摇头:“不要不要!” “……不要?” 俞维康愣了会,一脸受伤,“不要舅舅去看你们?宝宝不想见到舅舅吗?” 白白小脸认真:“舅舅不能来,舅舅要努力工作。” “对!”西西重重点头,“努力工作早点调来京市,这样宝宝就能天天见到舅舅啦。” 俞维康:“……” 两个小团子鼻头红红,小脸白嫩嫩的,上面分明写着四个大字。 左边“望舅”,右边“成龙”。 他哭笑不得,点头答应自己会尽力的,俩胖宝宝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伸出小肉手:“拉钩,舅舅保证不能偷懒。” 俞维康无奈,勾住小手指摇了摇,“这下相信了吧?” 俩胖宝宝这才满意点头,鼓励地在他脸上吧唧盖个章,才转身爬上车。 陆俊朗拍拍俞维康肩膀,戏谑:“啧,第一舅舅要努力啊。”摇摇头紧跟着上车。 盯着远去的车尾,俞维康咬牙切齿。 能陪着同行有什么了不起,妹夫还要给他养老呢! …… 回到沪市,林纫芝刚进家门就收到伯父的好消息,时装队的建制批下来了! 这段时间时装队的队员经历了大起大落,都做好卷铺盖走人的准备了,结果一夜之间铁饭碗哐当一声砸脑袋上了。 此刻,她们站在据说以后就是训练场的地方四处打量,房间很大,展示台、灯光、木头把杆、占据整面墙的镜子,亮堂得像在做梦。 听说帮助她们建制的贵人马上就要来了,队员们有点紧张,互相检查着仪容,想给对方一个好印象。 门口传来动静,孙经理陪着两个女人走进来,边走边说着什么,队员们齐刷刷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她们是服装公司的,哪能认不出这张脸? 《时装》封面翻来覆去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有几位姑娘这会儿身上就穿着那条轰动一时的绿裙子呢。 林纫芝对着众人笑笑:“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检查的,是来帮忙的。”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气质出众的中年女人,“这是任老师,以后负责你们的形体课。” 形体课,这个队员们熟,前段时间首次演出前,他们也紧急培训过几天,主要是学怎么走直线、怎么转身。 任老师是个雷厉风行的,扫了大家一眼,直接开口:“行,那咱们不浪费时间了,去换上我带来的那套紧身服。” 队员们懵了,练形体还要换紧身服?那得多羞人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孙经理皱眉正要说什么,被林纫芝拦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拍拍手,等所有人看过来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受了不少委屈。穿件漂亮衣服被人骂伤风败俗,走几步路被人说不正经。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并不容易。” “可我要告诉你们,美不可耻,追求美是一种权利,也是一种能力。” “你们穿着漂亮的衣裳走在台上,展示的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服装,是我们国家的手艺。外国人看了会下单订货,会给国家创外汇。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为国争光。” “你们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们是有编制的人,时装演员是国家承认的正规职业,那些说风凉话的人跟不上你们的脚步。你们要做的是,挺起胸,抬起头,大大方方地展示美。” 第664章 眼神带着鼓励:“能做到吗?” 安静了几秒钟,站在最前排的姑娘第一个站出来,“我去换。” 有她带头,其余人互相看了看,领着自己那套紧随其后。 所有人穿着练功服站在镜子前,身体曲线一览无余,姑娘们耳根红透,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男队员更是目不斜视,眼珠子恨不得飞到天花板上,完全不敢往女队员那边瞟。 任老师皱眉,一个个指导过去。 “挺胸!收腹!眼睛看前面!你躲什么躲,镜子里的又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林纫芝在旁边安静看着,目光从每个队员身上扫过,印象最深刻的是带头第一个穿练功服的姑娘。 孙长海注意到她的视线,凑近压低声音:“她叫徐萍萍,别看她是时装队年纪最小的,但最大胆活跃的也是她,首演那件没人敢穿的露肩礼服就是她穿的。” 林纫芝点点头,她倒不是看这姑娘性格大胆,吸引她的是这姑娘长着张高级脸。 面部留白多,骨相耐看,是那种经得起大特写的长相。 看到第一眼,林纫芝就觉得这张脸非常适合拍杂志封面和广告。 她暂时按下诸多想法,目前徐萍萍表现力还不够,眼神定力也得练。要是后期能跟上,倒是可以找她谈谈。 徐萍萍早就注意到林纫芝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但身体努力绷得更直了些。 建制这么困难的事林纫芝动动手指就解决了,这会儿对方在她心中就是那种低调的大人物,下意识想在她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 林纫芝帮忙就要帮得周全漂亮,她给牵线了位有名的形体老师,至于t台老师目前内地还没有,只能看录像自学。 林纫芝只待了一会儿,孙长海送她出去,继续两人刚刚的话题,“林同志,形体老师我理解,但是外语老师就没必要了吧?” 林纫芝看他一眼:“孙经理,您都开创国内第一支时装表演队了,何不把眼光再放长远点呢?说不定以后还能出国呢?” 孙长海咽了咽口水,出国? 他以为自己够敢想了,林纫芝比他还敢想,热血噌地从胸口直冲天灵盖。 “孙经理,您自己平时也可以多学学英语嘛,艺多不压身。” 孙经理赞同地连连点头,“英语啊,我会我会!以前参加广交会学了点。” 清了清嗓子,向林纫芝展现他的语言天赋。 “林同志,”他一脸认真,“youdidadidame,ihuhuyou.” 林纫芝眉头紧皱,什么东西? 见她不说话,孙长海以为是自己发音不够标准,使劲比划起来:“didadida,huhu啊!” 一边说,手臂一边从上往下不停地摆动,扭得像根麻花。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对对对,滴答滴答,哗啦哗啦!” 孙经理兴奋得疯狂点头,“还别说,这还是梅仁耀那小子教我的,生动形象,我之前还以为英语多难呢。” 林纫芝沉默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梅仁耀没人要了,这谁要得起。 孙经理还在那儿美滋滋地回味:“你说这外国人说话也挺有意思,滴答滴答是你对我,哗啦哗啦是我对你,这不成对对联了吗?” 林纫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孙经理继续感慨,“唉就是可惜总是您帮我,您太厉害了,都没给我点表现机会。” 林纫芝莞尔:“那可不一定。” “我现在也在做服装,说不定咱们有合作的机会呢。” 车子远去,孙经理还站在原地,眼睛越来越亮。 林纫芝工作室啊那可是高定,自己这时装队要是能跟她合作,那得是什么场面? 加练,必须加练! 时装队可不能拉低人家档次,他孙长海也得拿出点真本事,跟林同志哗啦哗啦! 第665章 8号楼里,剑拔弩张的对峙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再说一遍,赶紧给我拿出来!时间紧任务重,我没跟你们开玩笑!” 周湛一脸严肃,叉着腰站在狗窝前。 黑豹豹和白朵朵死守家园,四只狗眼警惕地盯着他。 它们身后,两个小人偶被并排放在最里边,身上盖着一片不知从哪儿叼来的破布。 “我说,”周湛试图讲道理,“我就是让你们帮忙带几天孩子,现在要接走也是应该的对不?” “是是是我知道你们疼宝宝,可你们看看俩娃娃都脏成啥样了都?”他指着人偶上的狗毛和泥点子。 “马上西西白白就回来了,看见他们心爱的小人偶变成这样,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乖,听话,把人偶给爸爸拿去洗洗。” 男人蹲在那儿,好声好气哄着,谁看了不说一句“这是慈父”? 两只狗心硬如铁,不为所动。 周湛好话软话说了一箩筐都没用,他崩溃了。 “你们两个狗贩子!” 指着两只狗控诉,“我给你们吃给你们喝,天天带你们遛弯,还给你们做玩具,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抢了我的孩子不还,这是犯罪知不知道!” 黑豹豹狗脸鄙视,弃养孩子的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开了狗眼了。 眼不见为净干脆转身,白朵朵有样学样也趴下了,用两个圆滚滚的屁股对着周湛。 周湛:“…………” 瞪着那两个肆无忌惮的屁股,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行,”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点了点,“你们逼我的。” 两只狗竖起耳朵,确认脚步声渐去渐远,身子放松了些。 鼻子拱了拱,把小人偶身上的破布盖得更严实些,自己的小主人自己守护。 二十分钟后,一阵香味飘了过来。 周湛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是三个大海碗,慢悠悠晃过来。 脚步在狗窝几米远处停住,三个碗放地上一字排开。 白朵朵的鼻子最先动起来,使劲嗅了嗅,黑豹豹也闻到了,但它警惕性更高,仍旧趴着没动。 周湛余光瞥见它们动静,冲着院墙那边喊了一声:“大黄!过来!” 不多时,一只黄毛大狗从外头颠颠儿地跑过来,作为大院有名的社交达人大黄,谁家有吃的门儿清。 但要说最让狗牵肠挂肚的还得是周湛做的菜,偏他是个小气的,吃他一块肉被他追出三条街揍得嗷嗷叫。 大黄先看到一黑一白两只狗,眼红病就犯了,这俩货过得是少爷日子啊。 再看到那三大碗,羡慕的泪水从嘴里流下来,就是这个味儿,香到狗急跳墙。 周湛指着其中一个大碗,豪气挥手:“吃吧,专门给你做的。” 大黄眼睛一亮,天降免费午餐?! 那还等什么!一头扎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响。 黑豹豹和白朵朵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大黄的眼神满是不善。 哪来的黄毛,在它们地盘吃得比它们还好?这合理吗! 周湛揉着大黄的脑袋,笑得一脸慈祥:“慢点吃,别噎着。还是大黄乖,给吃的就知道来。哪像某些狗贩子,抢人家孩子不还。” 白朵朵看看那两碗香喷喷的肉,再看看吃得忘乎所以的大黄,纠结得脸皱成一团。 周湛注意到了故意不看它们,只对着大黄说话:“大黄啊,你说这两碗肉给谁吃呢?本来是给某些狗准备的,可人家不领情啊。要不你都吃了吧?” 大黄耳朵一竖,尾巴摇得更欢了。 第666章 周湛作势要把另外两个碗也端过来。 “汪汪汪!” 白朵朵终于忍不住了,蹭地一下窜过来,一头扎进其中一个小碗里。 黑豹豹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可那香味直往鼻孔里钻,它回头看了眼窝里的小人偶,眼神挣扎。 一口,就吃一口,吃完再回去守着。 黑豹豹犹犹豫豫走上前,警惕地看了周湛一眼,男人只笑眯眯看着它们,一脸无辜,不像有坏心思的样子。 黑豹豹放下一半心,这才埋头开始吃。 周湛等得就是这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狗窝一捞。 高举着人偶就跑,仰天长笑到一半,一股异味直冲脑门。 周湛嫌弃地皱眉,把小人偶举远了点,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洗洗还能要。” “小可怜见的,”他一边洗一边念叨,“在狗窝里待了几天,都臭了。回头你们主人回来,还以为爸爸虐待你们呢。” 周湛洗得很认真,洗完又用毛巾仔仔细细擦干,找了根晾衣绳,把两个小人偶并排夹好。 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被自己销毁的罪证,满意点头。 “行了,”他拍拍手,“晒晒太阳,等媳妇儿回来就干了。” 两条狗蹲在他面前,狗脸幽怨。 周湛轻哼:“便宜你们了,我爸妈吃上一回我做的饭都不容易,要是被他们知道你们两位狗大爷吃得比他们还好,我又得挨骂。” “……” 陆俊朗的治疗还没结束,一家人干脆跟着林纫芝她们一起回京。 周湛有重要会议走不开,派了警卫员来机场接。陆家人和她们暂时分别,一家三口入住京市饭店。 女主人回家,整个8号楼都动了起来,勤务员们张罗着搬运整理行李,两只狗不知道在忙什么,跟着进进出出。 家里没什么变化,就是林纫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勤务员看她眼神欲言又止的,黑豹豹和白朵朵看起来好像沧桑了不少。 西西白白先把自己行李收拾好,然后直奔主卧,两个小人偶在床上躺得很是安详,抱起来闻闻,还是香香的。 俩胖宝宝在人偶脸上蹭了蹭,眉眼弯弯,爸爸把小宝宝照顾得真好。 楼下响起汽车引擎声,两个小团子眼睛一亮,倒腾着小短腿就往楼下跑。 车门被警卫员从外打开,周湛脚刚沾地,就见两个小身影从屋里冲出来。 他笑着蹲下身,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两团软乎乎,一边脸蛋亲一口。 俩胖宝宝把脑袋往爸爸颈窝里拱,声音软糯糯的:“爸爸,宝宝回来了,你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周湛毫不犹豫。 低下头,笑眯眯反问他们:“宝宝明天要上学了,宝宝开心吗?” 西西白白缓缓眨了眨眼,随即松开他的脖子,转身就走。 两个小团子小手拉得紧紧的,步伐坚定,头也不回。 “走吧,他不是爸爸。” 周湛:“???” 这回媳妇儿去了趟沪市还认了门亲,周湛琢磨着怎么也得见一面,表示一下重视。 估摸着人休整得差不多了,和媳妇儿商量过便约着陆家人吃顿饭。 陆家是港商,进大院限制多,见面地点就定在仿膳。 陆申甫一家三口还没走到包厢门口,就听到西西白白的嬉笑声。 服务员把人带到,轻轻关上门退下。 陆俊朗终于见到传闻中的周湛。 笔挺军装下是布料藏不住的力量感,出众的身高外形和上位者的压迫感碾压了绝大多数男人,胆量小点的根本不敢和眼前人对视。 第667章 只是一照面,陆俊朗这种见惯世面的也得承认,这男人是天生站在高处的。 他站一旁暗自观察,周湛正跟自己爷爷奶奶交谈,不卑不亢,态度闲适,可能是在长辈面前,男人锋芒收敛了些。 等周湛走到他面前,陆俊朗率先伸出手,温和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俊朗。” 周湛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很是得体握回去:“你好,我是美湛。” “……” 陆俊朗卡壳,改、改名了? 林纫芝捂脸,眼睛在包厢里到处扫,能不能有条缝让她钻进去。 见陆俊朗无助地看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认命上前挽尊:“表哥,他普通话不标准,他说得是‘阿湛’,你刚刚听岔了。” 周湛皱眉,不标准?他是京爷诶! 腰上被媳妇儿拧了下,他识趣地闭上嘴。 等坐下说了会儿话,周湛听见易澜山喊“俊朗”,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很是不解。 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敢叫这名字,合着谁叫他都得顺便夸他帅呗? 那他叫周小美,他骄傲了吗?他也没满大街上让人叫他小美啊! 吃饭间隙,周湛时不时侧头看一眼陆俊朗。看一眼,又看一眼。 陆俊朗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礼貌地问:“妹夫,有什么问题吗?” 周湛语气诚恳:“我就是觉得你长辈挺疼你。” 陆俊朗:“…谢谢?” “不用谢,这名儿挺实在。” 周湛摆摆手,自个在那儿琢磨了会,扭头看林纫芝。 “媳妇儿,你说咱家西西白白要不要也改个名?西西叫倾城,白白叫绝世,每天听人喊十几遍,喊到十八岁,那不得自信爆棚?” “……” 林纫芝努力维持笑容,对着陆家人解释:“他平时不这样,这是把你们当自家人。” 易澜山捂着嘴笑出声:“没事没事,其实俊朗这名儿,是他出生的时候太丑了。要不是自家医院眼皮子底下,我都怀疑是被人抱错了。后来找了个大师算,说这名儿对他好。结果你别说,后面还真越长越俊。” 周湛一脸恍然,点点头,很是骄傲:“我就不需要这个。我出生就长得很好看,家里长辈都稀罕得抢着要抱。” 陆俊朗表情复杂,这妹夫外表很有欺骗性,当初不会就是这样把林老和妹妹给蒙过去的吧? 林纫芝和陆申甫商量着把厂子建在鹏城。 这会儿去鹏城投资的人还不多,政府正愁没港商来,他们可以抢先拿下好地皮。鹏城离香江又近,运输也方便。 谈得差不多,陆申甫笑着说:“后续愉纫的事就交给俊朗,我和小澜回香江坐镇,那边还有一大摊子。” 留陆俊朗在内地,一来方便调养身体,二来他也有私心,想让孙子多和林纫芝两口子接触。 一顿饭吃下来,陆申甫就明白林怀生怎么舍得唯一宝贝孙女远嫁了,出众到周湛这程度的,哪个家长不想扒拉给自家人。 倒不是说俞维康和陆俊朗不优秀,只是孩子受家庭影响很大。 俞家从医,养出来的是温和细致;陆家从商,养出来的是周全妥帖。 周家执掌权柄,周湛从小见的是一言九鼎,听的是令行禁止,骨子里自带说一不二的掌控欲。 陆俊朗样样不用他操心,现在病也有救了,陆申甫唯一不放心的是孙子太重感情。 商场如战场,有时候心软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他希望俊朗能学几分周湛的杀伐果断。 把表哥近段时间需要的药包备好,孩子送去幼儿园,林纫芝收拾着准备去工作室。 吉普车刚驶进胡同,门房里就探出三颗脑袋。 郑小浩第一个冲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嫂子回来了!” 高源和陆沉跟在后面,没什么表情,但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林纫芝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郑小浩连连摆手,挠挠头,“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林纫芝去沪市一个多月,他们工资却是照拿的,每天就在门房里无聊坐着,跟白领钱有啥区别。 这会儿见人回来了,心里总算踏实了,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吃白饭的。 林纫芝失笑,这几人还是太过朴实了。 他们每天都来工作室守着,还勤快地打扫卫生,有他们在,她出门在外都放心不少。 有说有笑地往里走,突然注意到什么,林纫芝脚步一顿。 “你们几个……是不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陆沉和高源对视一眼,眼里闪过笑意,正要说话,被郑小浩抢了先。 他很是自然点头:“嫂子您看出来啦?我长膘了!” 说着拍拍自己的肚子,“整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没啥事干,这还到冬天呢我就长膘了。” 林纫芝觉得不是这原因,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另外两人身上,探寻的视线扫过。 高源是个高大敦实的汉子,体格摆在那儿,不像郑小浩比较瘦小,一长胖就能看出来。 但仔细瞧确实能看出脸上长了肉,眼下的青黑也没了,整个人看着没有刚见面时那么颓丧。 陆沉情况差不多,外表还是冷峻,但和初见时相比,几乎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第668章 陆沉三人都有创伤应激,尽管在外人前尽量遮掩,但林纫芝和他们相处久了,能感受到几人身体时刻紧绷的紧张感。 可这会儿,就连最生人勿近的陆沉,身上气息都温和了不少,不像之前像一张随时会崩断的弦。 陆沉点头:“嫂子很敏锐。您的香很有用,我们这段时间睡得很好。” 高源跟着附和:“我也是!不做噩梦了不说,还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精神都放松了许多。” 郑小浩后知后觉,“啊?是、是因为嫂子的香?” 他看看林纫芝,又看看高源和陆沉,吃惊地后退两步:“那我这段时间能吃能睡,也是因为嫂子的香?” 高源无语地看着他:“你以为呢?” “我、我以为我提前冬眠呢。”郑小浩挠着头,神色赧然。 高源和陆沉:“……” 这是把脑子丢在战场上了吧,这么久才反应过来。 一定是嫂子这里日子太安逸了,都把这小子养废了,侦察意识倒退这么多,特种训练必须安排上。 林纫芝心里的猜测被证实。 当初她调配这些香就是想帮帮这几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年轻人。创伤应激这东西治起来不容易,她也是第一次尝试,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有用就好,”林纫芝笑着说,“回头我根据你们现在的情况,再调一款新的香。睡好了,接下来就是养精气神。”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感激。 陆沉心里微暖,他村里有个抗美援朝的老兵,跟他们情况差不多。小地方没听过这种病,想治疗都无从下手,最后结果可想而知,没几年那位老兵就疯了。 几人无比庆幸当初接到营长的信就毫不犹豫来了,没有被睡眠折磨过的人是不会懂那种痛苦的。 他们对林纫芝是真的死心塌地,待遇好,好相处,还给他们治病。 唉,突然就能理解陈副营长了,自家妹妹人美心善,可不就得藏窝里吗?可惜营长太过狡猾,还是被大尾巴狼叼走了。 陆沉想起一件事,神色认真起来:“对了嫂子,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嗯?” “有个外国女人来找您,来了好几趟了。叫什么来着……” 郑小浩抢答:“玛格丽特!” 高源瞥他,这回倒是记得快。 郑小浩缩缩脖子,嘿嘿一笑。 这个时期的军人对外国佬的警觉是刻进骨子里的。 陆沉继续说:“对,玛格丽特。看着像是欧洲人,金头发,个子挺高,穿得也挺讲究。她说是您朋友,有急事找您。” 林纫芝微微挑眉。 玛格丽特? 她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林纫芝按照玛格丽特留下的号码打了过去,不巧人恰好不在,京市饭店的工作人员答应等人回来会帮忙转告。 挂断电话没一会儿,门房那边传来郑小浩的声音:“嫂子,雷师傅来了!” 林纫芝抬头,雷师傅已经走过月亮门,手里还拎着个食盒,素来严肃的脸上这会儿却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雷师傅,快进来坐。”林纫芝笑着把人往里让,“我正想着这两天去找您呢。” 雷师傅这才跨进来,把食盒放桌上,面色赧然:“林同志,这是我家那口子做的绿豆糕,非催着我拿来给您尝尝。我说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稀罕这个,她还不乐意……” “嫂子太客气了。” 林纫芝笑着揭开盒子,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青白相间,看着就清爽。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嗯,软糯不粘牙,甜度也刚好。嫂子这手艺开店都绰绰有余。”笑着看向雷师傅,“幸亏您送来了,不然我岂不是要错过一样美味?” 第669章 雷师傅那点不好意思瞬间变成笑意,搓搓手:“哪儿能啊,就是家里自己瞎做的……” 要不是林纫芝拉了雷家一把,给了活计干,自家儿子哪能有书读? 雷嫂子记着这份情,逢年过节总要送点自家吃食,前段时间端午她不在京市,雷嫂子也还是托陆沉把粽子转交到了大院。 两人聊了几句,林纫芝关心问起:“一鸣复习得怎么样了?” 雷师傅眼里笑意更深:“那小子现在可认真了,天天抱着书本啃。最近几次模拟考成绩都不错,老师说他冲一冲,清大有希望。” 雷一鸣是雷师傅最小的儿子,前头几个孩子都因为家里供不起,早早辍了学。轮到他的时候本来也差不离,却恰逢父亲接上了林纫芝的单子,家里条件没那么拮据了。 可有条件了,雷一鸣反而不想读,一门心思想跟着父亲干工程。 雷师傅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十几岁的少年犟得像头牛,谁说都不听。 林纫芝某次去四合院查看进度,正赶上雷师傅教训孩子,这才知道这事儿。 她是个当老师的,便找那孩子谈了谈。 雷一鸣憋了半天,才说出心里话:兄姐都没能读,偏偏他去读,心里有负罪感;又想早点挣钱帮衬家里,干脆不读来得省心。 林纫芝欣慰他的懂事,又暗叹到底年纪尚小,还不明白比起眼前一时的钱财,真正能安身立命、受用一生的,从来都是知识。 知识这东西偷不走、抢不来,是人一辈子的底气。再有钱有权的人,面对一个有真本事的人,心里也得敬着三分。 而学历,正是真才实学的具象,是知识最直观的证明,也是旁人看你的第一门面。就连她自己也要去读个研究生。 雷一鸣真想对家人好,最该做的不是现在去挣那几十块钱,而是拼个好前程,将来回头提携兄姐。 华国几千年,农家学子靠读书改变命运的还少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考出去一个,全族、全村都跟着沾光。某东就是最好例子,连带着村里的青年男女婚事都吃香。 林纫芝建议雷一鸣参加高考学建筑,是为样式雷一脉做长远打算。 外面世界日新月异,样式雷要想传下去,就不能只守着传统手艺,得有人走出去学新的东西,把老祖宗的智慧和现代建筑相融。 林纫芝接触了不少雷家子弟,观察下来雷一鸣是最有希望重振家族的,年龄正好,头脑灵活,能够接受新知识。 十几岁的少年可能不信父母老师,但他信权威和成功人士。 林纫芝是雷一鸣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既然她说这样做好,他就信,一心照做。 从那之后便乖乖回校拼命读书,节假日也不闲着,跑去四合院给父亲打下手,努力积累经验。 从雷师傅嘴里听到雷一鸣的变化,林纫芝嘴角扬起。 “让他加油,这一代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一鸣有家学渊源,完全可以做咱们华国的贝聿铭。” 雷师傅愣了一下,贝聿铭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华人建筑师的骄傲。 他逼着儿子读书,无非是受老观念影响,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没想到林同志对自己那傻儿子寄予这么高的期望。 “我、我回去就跟他说。”雷师傅眼眶发热,“让他争口气,不能给祖宗丢脸。” 第670章 林纫芝笑着点头。 八十年代是建筑行业大爆发的时期,沿海城市到处是新建项目,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但真正的好建筑,不是把西方的样子搬过来就行。东方意境、中式轴线、园林布局、留白借景,这些老祖宗几千年的智慧,如果能融进现代建筑里,那才是真正属于华国的作品。 喝了会儿茶,林纫芝起身:“雷师傅,您今天来了,正好跟您一起看看。” 她带着人出了门,拐进隔壁的四合院。 “我打算把这座院子改成前店后坊的格局。”林纫芝边走边说,指着各个地方讲自己的想法。 为了保密,完整配方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林纫芝又没法常驻鹏城,最好方法是两地各做各的。 恰好隔壁四合院被俞纹心买下,就几步距离,林纫芝能两边兼顾。 前院暂时是内地唯一专卖店,后期扩张了再考虑把店面分开。后院则是工坊,制作膏体、精华原液、香基这些核心原料的地方。 核心原料到时安排专人押运去鹏城的灌装分装中心,包装、贴标和质检这些也都在那边。 双方合作这么久,雷师傅立刻明白林纫芝想要的,他点点头:“行,林同志,那我明天就带人来量,您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林纫芝想了想:“四合院可以慢慢来,您先安排几个人来这边。” 她琢磨着等舅爷爷的工厂办好,自己这边应该也差不多。 雷师傅回到四进四合院,拍了拍手,把大伙儿招呼过来。 “来,点几个人,新活儿。” 有个徒弟探头:“师傅,您不是去送绿豆糕吗?这打哪儿接的活儿?” 雷师傅笑纹皱起:“什么哪儿,都是林同志的活儿。” 嚯!这手头的大工程还没做完,下份活计就找上门了。 要问他们只给一个雇主干活会不会枯燥?不会不会,完全不会! 当初帮林纫芝把工作室修缮完,他们在业内也算有了名气,不是没有私单找上门,有的开价还不低,可他们都没接。 一来是感恩,要接单也得先把林同志的四合院修缮好。二来嘛,是林纫芝这样的客户,打着灯笼都难找。 钱给得痛快,从不拖欠。活儿安排得清楚,基本不让返工。 最关键的是,人家有审美,有品位,提的要求都是合理的好看的。不像有些客户啥都不懂,尽提些异想天开的想法。 雷师傅有个朋友在设计院,天天跟他诉苦,设计稿层层审批,先过领导,再过建委,再过规划,再过园林,再过消防,再过人防……尤其是人防那一关,一句话能让半层楼白画。 改图改到怀疑人生,加班加到媳妇都快不认识了。更吐血的是,改了十几遍最后告诉你还是第一版最好。 相比之下,林纫芝这种“钱多事少还有源源不断活儿”的客户,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铁饭碗都不换!”有人豪气放话。 旁边的人使劲点头。 正说着,一个身影从屋里冲出来。 “爹!是不是林姐姐那边有活儿了?” 雷一鸣跑得气喘吁吁。 雷师傅瞪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好好读你的书。” “我跟着去帮忙不行吗?”雷一鸣不死心,“我就打下手,不耽误学习。” 搁以前,雷师傅说不定就答应了。可他刚被林纫芝打过鸡血,坚决不允许未来的“雷聿铭”出任何差池。 他板起脸:“你来得正好。林同志让我转告你,让你努力考上清大,将来做咱们华国的贝聿铭。” 在场人齐齐愣住,贝聿铭? 就是那个刚拿了建筑学院金奖、被称为“华人之光”的贝聿铭? 大家稀奇地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雷一鸣。 干了一上午活灰头土脸的,皮肤晒得有点黑,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何德何能让林同志这么看好? 雷一鸣受宠若惊,贝聿铭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但是看到师叔师兄都一副怀疑不信任的表情,他挺了挺胸膛,下巴扬起:“林姐姐说我行,我就一定行!” 想成为华国贝聿铭,第一步是先考上清大建筑系,雷一鸣不理憋笑的众人,撒腿就往外跑。 “哎你干嘛去?”雷师傅喊道。 “回家复习!”雷一鸣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七九年至今,全国高考时间固定在7月7、8、9三日,时间不到一个月了。雷一鸣考清大还不稳,这会儿得争分夺秒。 林纫芝不知道自己一句鼓励的话被少年当了真,并视为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她正坐在工作室里,对面是等候她许久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这次来华国是参加春交会的,没想到等她从羊城飞来京市,就赶上林纫芝出远门,她为了等林纫芝才在华国滞留这么久。 “你们国家的人,真的是……”玛格丽特喝了口林纫芝准备的咖啡。 “门口那几个人,我来了好几次,就是不肯让我打电话给你。我说有急事,他们只让我留下号码,说林同志回来会打给你。” 更气人的是,她想现场打也不被允许,一问为什么不行,只冷冰冰一句不行就是不行。 林纫芝笑了笑,没有接话。 公开商务往来是一回事,私下来往是另一回事。她和玛格丽特都有别的身份,现在两国关系又微妙,还没正式谈判但矛盾已经公开化。这个节骨眼上,谨慎点没坏处,陆沉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她好。 玛格丽特也就是随口抱怨两句,很快说起正事,“林,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放下杯子,神情认真起来:“下个月,威尔士亲王和黛娜小姐就要举行婚礼了,我想定制一幅他们两人的肖像绣,作为新婚贺礼。” 第671章 听到这耳熟能详的名字,林纫芝眉毛动了动。 认识以来,她都是和玛格丽特名字相称,这会儿才想起来,对方夫家是霍华德家族,日落国的老牌贵族,和王室联系紧密。 林纫芝之前是打算暂时不接国外私人订单的,可一听到这赠礼对象,她突然想到,这说不定会是愉纫打入欧美的好机会。 嗯,原则这种东西,只要好处足够多,是可以灵活一点的。 可惜她愿意破例,现实情况似乎不允许。 “下个月?”林纫芝摇摇头,“我很抱歉,玛格丽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完成一幅双人肖像绣,是完全不可能的。” 玛格丽特早有预料。 婚礼定在七月二十九日,按她原本打算是春交会结束就下单,那时候时间还够。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确实来不及了。 “我明白,林。”玛格丽特语气很坚持,“我并不是要求你在婚礼之前把它赶出来,我唯一的请求只是希望由你亲自来绣,时间和费用都不是问题。” 甚至工时越长、越精细,越能显出这份礼物的分量。 日落国贵族的头衔和荣誉都来自王室。玛格丽特很清楚,自己在外行走靠的是霍华德公爵夫人这个身份,维系好和王室关系对她至关重要。 这次王储大婚,威尔斯亲王夫妇收到来自各国政要的礼物无数。比贵重,玛格丽特肯定比不过那些富得流油的沙漠王室。 她想来想去,要脱颖而出还是得选一件有格调、够体面又是独一份的,她为此苦恼许久,排除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再次来华国,她突然想到林纫芝,还有什么礼物比肖像绣更合适? 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日落国上流社会就对华国的丝、绣和瓷着迷,首相那幅国礼肖像绣至今被挂在办公室里。 当今世界公开拥有肖像绣的只有首相一人,要是她能给王储夫妇送上第二幅……玛格丽特越想越激动。 林纫芝有些为难:“玛格丽特,你是知道的,就在几个月前,你的朋友高卢国总统夫人也曾向我定制苏绣,但我还是拒绝了。” 玛格丽特拉住她的手,“哦,亲爱的,我知道我太过贪心了。可是我真的非常想要一件出自你手的艺术品,你愿意帮助我的,对吗,我的朋友。” “是的,玛格丽特。你知道的,我们华国人对待朋友一向是真诚的。我还记得你曾经在广交会上给予我的帮助,现在我也愿意为你破例。这与金钱无关,仅仅是因为我珍视你这个朋友。” 玛格丽特感动捂嘴,她毫不怀疑林纫芝的话。论身份地位,高卢国总统夫人怎么说都比她这个公爵夫人更有排面,林纫芝答应她纯粹是看在两人交情份上。 这一刻她是真把林纫芝当朋友了,对方接不接这单都无所谓,但是她是必须要有这幅肖像绣的。 “亲爱的,你放心,”玛格丽特给出承诺,“以后在欧洲,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请尽管大胆麻烦我。” 林纫芝含笑点头,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至于她的良心会不会痛?拜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是商人的基本功。 玛格丽特拿出备好的威尔士亲王和黛娜小姐的照片,两人沟通了下细节。玛格丽特付过定金,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林纫芝送完人,转身就进了隔壁,催着雷师傅加紧赶工。 第672章 如何让一个不为人知的品牌迅速成名?最便捷的方式就是让一位名人公开使用。 而在八一年,在下个月那场7.5亿人观看的世纪婚礼后,黛娜王妃是当之无愧的全球焦点。只要是她穿过的衣服、用过的配饰都会迅速脱销。 要是愉纫能得到对方青睐……机会难得,林纫芝必须抓住。 雷师傅不知道林纫芝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但他也不多问,只听话照做,多调了几个徒弟过来,几天不到就把一个厢房改造成调香室。 林纫芝备齐做香水所需的基本原料和工具,一头扎进了瓶瓶罐罐里。 换了一个又一个配方,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比例,终于调出她满意的白花香。 她叫来郑小浩几人,递出手里的小瓶子:“晚上睡觉前,往枕头边缘喷几下这个,用了和我说说效果。” 郑小浩接过瓶子,新奇地打量着。 玻璃瓶很精致,里头的液体清澈如水,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鹅黄色。 他挠挠头:“嫂子,这是啥啊?一定要喷吗?不能直接喝吗?我们嘴挺大的,一人一口就分完了。” 林纫芝:“……” 就挺突然的,还是第一次被问这问题。 高源和陆沉同时闭上了双眼。 “…这是我新调的助眠香水,不能喝的。”林纫芝哭笑不得解释。 郑小浩几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香水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以往都只有友谊商店有卖。这么一小瓶,价格贵得离谱。 高源感激地看了眼郑小浩,有个没头脑在身旁挺好的,像这种丢人的蠢话就有人帮忙说出口,他和陆沉只要在旁边装深沉就行。 几人离开时,林纫芝还不放心地叮嘱:“千万不能喝啊,都是化学成分。” “知道了嫂子!” 走出一段距离,浑然不觉自己当了排雷兵的郑小浩还在那儿研究瓶子,“这玩意儿不是女人才用吗?” 高源瞥他一眼:“嫂子让试就试,哪那么多话。” 郑小浩嘿嘿一笑:“试,肯定试。” 话是这么说,晚上回到房间,几人捏着那个小瓶子,还是有点别扭。 一个大老爷们,往枕头上喷香水?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可嫂子的话得听,三人咬咬牙,闭着眼往枕头边缘喷了两下。 一股香气散开,比花露水好闻,味道很高级,清淡又柔和,倒是不冲。 两天后,林纫芝期待地看着几人,“怎么样?” 郑小浩努力组织语言:“就……挺好睡的。跟之前那个香差不多,闻着心里舒服。” “还有呢?” “还有……”郑小浩憋了半天,“就挺好睡的。” 高源实在看不下去,出言解救:“嫂子,这香水留香挺久的,第二天起来味道还在。” 陆沉想了想,多说了些:“好像有层次感?刚喷出来是一种味道,过一会儿又变了。” 林纫芝眼睛一亮,看来试验成功了。 “有用就好,那这瓶你们留着用。” 几人同时摆手,忙不迭拒绝。 他们还是喜欢之前的线香,若有若无的,清雅绵长。这个香水好是好,偶尔一回还行,久了就闻不惯。 林纫芝失笑,这是中式雅香和西方香水的不同。 前者多用草木和中药材,天然温和,养身静心,更多是给自己闻的; 后者多用花香、果香和合成香,味道偏甜暖,侵略性强些。香水除了取悦自己,还延伸出社交属性,用什么香水是塑造个人标签和记忆点的一部分。 也是这个原因,比起挑风格挑肤质的彩妆,或者要长时间才能看出效果的护肤品,香水确实是品牌打开国际市场最快的产品,最容易传播。 第673章 陆沉几人走后,俞纹心拿起香水瓶好奇打量,“囡囡,玛格丽特订的不是肖像绣吗?你怎么做起香水来了?” 她之前就想问了,只是看囡囡忙得团团转,没忍心打扰。 林纫芝笑着解释:“这个我打算到时候当作赠礼,希望黛娜小姐会喜欢。” “赠礼?”俞纹心更不明白了,为了一个赠礼,用得着这么劳心劳力吗? 但她没多问,囡囡做事肯定有她的道理。 林纫芝打开瓶盖,对着空气轻轻喷了两下,一股柑橘和苦橙叶的干净香气散开。 俞纹心闭眼深吸一口,细细感受。再睁开时眉眼舒展,“那位黛娜小姐喜不喜欢我不知道,我倒是很喜欢。这味道像雨后花园,很清新,感觉心胸都开阔了。” 黛娜小姐当然会喜欢,林纫芝有极大把握。 在后世,黛娜王妃常用的护肤品和香水牌子,早就被她的化妆师、甚至她儿子爆料过。 她最爱的几款香水都属于花香调,主要是白花香,铃兰、茉莉、橙花、晚香玉,风格偏温柔干净。 林纫芝这款香水就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但她也知道一个新生品牌很难引起对方的注意。对方有用惯了的牌子,凭什么用你的? 为了脱颖而出,她的香水有其他香水没有的优势。 从后世的分析来看,黛娜王妃长期受暴食症和焦虑抑郁困扰,她自制的香水就有舒缓情绪、帮助入眠的成分。 林纫芝不知道这瓶香水最终会不会被打开。她甚至不确定,它能否顺利送到黛娜小姐面前。 但她会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比如让黛娜小姐一旦用过,就再也忘不掉。 俞纹心越闻越喜欢,“囡囡,要是愉纫卖这款香水肯定会受欢迎的,我闻着不比香奈儿5号差。” …… “你是说,你想要把这款打造成香奈儿5号?” 陆申甫坐在茶案对面,愣愣看着眼前精致的香水瓶,头一回有种不得不服老的感觉。 他前几天刚和大首长见过面,洽谈内地投资的事。临走前约侄孙女见面,本来是想聊聊进度,没想到对方连主打产品都搞定了。 现在的年轻人,效率都这么快的? 林纫芝轻笑:“要是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啊。” 顶奢的价值,除了工艺和名流加持,肯定要有自己的经典款和符号,类似香奈儿5号、山茶花、小黑裙。 如果事情顺利,这款白花香说不定真能成为愉纫的经典款。 她抿了口茶水,说了自己的计划:“玛格丽特女士和我订了肖像绣,这瓶香水到时会作为赠礼一起送到黛娜小姐面前。” 英国王室的婚礼全世界瞩目,陆申甫自然也知道这事。 说起来他和那位玛格丽特女士算是点头之交。他在香江那边有个爵位,和对方在酒会上见过几面。 只是陆申甫没想到林纫芝连霍华德家族的人都认识,暗自惊讶林纫芝的人脉。 “香水喜好很私人,”他斟酌着开口,“我们也不知道黛娜小姐喜欢什么香型。你怎么确定对方一定会用?万一她刚好喜欢浓烈点的呢?” 实话有点残忍,但陆申甫还是说了,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林纫芝抿唇,“我不确定。比起欧洲那些拥有悠久历史的牌子,我们愉纫唯一有可能弯道超车的就是从功效入手。” “黛娜小姐是目前能接触到知名度最高的名人,不管行不行总要试试。” “如果什么都不做,好运降临了也只会白白错过。为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会做好百分之百的准备。” 陆申甫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半晌笑了笑:“你说得对,要是顺利,这是个绝佳的宣传机会;就算最终结果不尽如意也没什么,只是进度慢些罢了。” 陆申甫自己就是个果决的,很欣赏侄孙女的魄力。富贵向来险中求,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人永远成不了大事。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你都准备到这地步了,舅爷爷也不能拖你后腿,我等会就飞鹏城,该跑的手续先跑起来。” 说着还开了个玩笑,“可别到时黛娜小姐真用了,我们这边产能却跟不上。” 林纫芝嘴角勾起,无比庆幸自己选了个合心意的合伙人,任何时候都能共进退。 时间紧任务重,陆俊朗也被陆老先生抓走去干活了,一家三口匆匆离开京市。 林纫芝暂停了工作室高定接单,所有精力投入到绣制王储夫妇的肖像绣上。 转眼来到六月二十一日这天。 周湛端着茶杯从书房出来,习惯性地往绣房那边瞟了一眼,寻找林纫芝的身影。 这些天媳妇儿天天窝在里面,不到饭点不出来,他想看媳妇儿都得偷偷看。 今天倒奇了,绣房的门开着,里头没人。他正纳闷,林纫芝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礼盒。 周湛愣住,“媳妇儿,今天不用干活儿?”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对,今天休息一天。”林纫芝笑着把礼盒递过去,“喏,父亲节快乐。” 周湛伸手的动作一顿,“父亲节?什么父亲节?” 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没听说过这个节啊?他突然想到什么。 “媳妇儿,”男人声音低沉温柔,“你专门为我创建的节日吗?” 林纫芝:“……?” 第674章 周湛还在感动:“媳妇儿你真好。但是也不应该是今天啊,得是西西白白出生那天吧?那天才是最有意义的……” “等等等等,”林纫芝赶紧打断,“这不是我创建的。” “这是西方人定的,每年六月第三个星期日就是父亲节,我也是听玛格丽特说的。” 周湛一愣。 不止是周湛,当下大部分华国人都没听过这些洋节。八八年羊城率先庆祝母亲节,而父亲节直到九十年代中后期甚至21世纪初才开始在大陆流行。 周湛眨眨眼,不是媳妇儿专门给自己搞的节日? 他失落了零点几秒,然后很快想通了。 华国人听都没听过的节日,媳妇儿怎么会知道呢?肯定是特意为他打听的! “媳妇儿——” 林纫芝一看他那拉丝的眼神,就知道他要开始长篇大论发表感想了。 当机立断转移话题,把礼盒往他手里一塞:“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周湛被打断施法,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盒子里头是一款蛤蟆镜,渐变茶色镜片,金属半框,左上角还有白色商标,正是眼下风靡全国的《大西洋底下来的人》男主角麦克戴的那款。 他抬手往鼻梁上一扣,镜片遮去半张脸,只露出利落的下颌和微微勾起的唇角。 原本就挺拔的身形,被这墨镜一衬,瞬间多了几分嚣张的帅,又正又邪,又冷又欲。 周湛不笑时面容冷硬,漫不经心看过来,镜片后的目光像藏着钩子。 林纫芝心跳漏了一拍。 哇~她眼光真好啊,奇迹湛湛可塑性这么强,这张脸看一辈子都不亏。 周湛捕捉到她眼里的惊艳,尾巴立刻翘上了天。 平时家里经常拍照,次数多了各种姿势信手拈来。只见他单手扶着镜框,偏头、冷脸、挑眉、痞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林纫芝忙抄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啧啧称赞。 “阿湛,你这身材样貌不打扮真是暴殄天物。回头我托表哥帮忙买几套西装给你试试,再配上领带和金丝眼镜,肯定好看。” “好啊好啊。”周湛听从指挥插兜换了个姿势,嘴上愉快应下。 他一年到头基本穿军装,穿常服的场合不多,就算买了也就是在家穿给媳妇儿看。 但他丝毫不觉得浪费和麻烦,维护个人形象让媳妇儿带得出手,保持媳妇儿对自己的新鲜感也是完美丈夫的必备守则。 林纫芝就很喜欢他这点,从来不会扫兴。 她自己也是个爱美的,兴致来了就喜欢换各种漂亮裙子自我欣赏,婚后周湛就是她最捧场的观众。 他也不吝啬换给她看,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情趣。 夫妻俩刚拍完收起相机,俩胖宝宝噔噔噔从外面玩完回来。 西西一眼就被桌上的红包吸引,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钱。 “钱钱!”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纫芝,“妈妈,这是给宝宝的吗?” 林纫芝好笑不已,也不知道自家女儿什么时候成了小财迷,对钱特别敏感。 她摇摇头:“今天是父亲节,这是给爸爸的。” 姐弟俩对视一眼,齐齐摇头:“父亲节?宝宝没听过。” 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周湛,又看向林纫芝,“妈妈,这不会是爸爸逼着您创建的吧?” 两个小团子知道爸爸有个小日历,上面记着各种名目为妈妈庆祝的纪念日,那妈妈给爸爸单独创建一个也不奇怪? 当然,以他们对爸爸的了解,更大可能是爸爸撒泼打滚讨来的。 周湛气笑了。 瞧不起谁呢?就他媳妇儿对他的爱,他还需要自己上赶着讨要? “唰——” 男人把红包拆开,整整二十张大团结,捏在手里哗啦啦甩了甩,扇出一阵风声。 “哼,没听过是吧?没听过就对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腿边的两小只,那嘚瑟劲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我是父亲才能过这个节,你们想要啊?生个崽子再说吧。” 西西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那这钱应该给宝宝才对。” 周湛挑眉:“凭什么?” 西西没直接回答,眨眨眼:“爸爸过的是什么节?” 周湛奇怪看她,耳朵落外面了? 但还是回答了:“父亲节。” “父亲节是谁的节日?” “父亲的。”周湛说完就觉着不对劲了。 西西一拍手:“对啦!没有宝宝,您怎么当爸爸?不当爸爸,您怎么过父亲节?不过父亲节,您哪来的红包?所以宝宝才是功劳最大的那个,这钱就应该给宝宝。” 说到最后,点着脑袋肯定自己。 白白挺了挺小胸膛:“姐姐说得对,饮水不忘挖井人。宝宝是功劳最大的,但爸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很是善解人意地表示,“宝宝不贪心,只要一半就够了。” 俩胖宝宝一脸你占便宜了的表情。 周湛:“……” 低头看着那两只伸到他眼皮底下的小肉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一个是他亲生的。 另一个竟也是他亲生的。 林纫芝笑得不行,这才叫父愁者联盟。 周湛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们两个小土匪讲讲道理,这钱是我媳妇儿给我当爸爸的辛苦费,懂不懂什么是辛苦费?就是生了你们,我很辛苦!” “没错呀。别人想要辛苦都没机会呢,您是生了宝宝才能辛苦的。” 白白歪着脑袋,“还是说…我们不是您的宝宝?” 周湛下意识看向一旁,林纫芝正笑眯眯看戏。这是媳妇儿十月怀胎辛苦生的,他哪舍得不认。 他皱眉:“…瞎说什么呢。” 白白小肉手又往前伸了伸:“所以呀,分一半,很合理的。” 西西振振有词补充:“看您过节,宝宝还给您留了一半呢,我们可孝顺了。” 看着面前两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再看看手里那沓大团结,周湛第一次哑口无言。 咬咬牙,抽出一半,往两只小手中间一拍。 “拿着,赶紧走。” 两个小团子欢呼一声,抱着钱就往楼上跑,边跑边喊:“谢谢爸爸!明年我们还帮您过节!” “过不起!不过了!”盯着那俩欢天喜地的背影,周湛气得肝疼。 林纫芝揉着笑疼的肚子,就见男人气呼呼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就拨。 “爸。” 听到儿子的声音,电话那头周承钧看了眼窗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嗯”了一声:“什么事?” 周湛开门见山:“爸,今天父亲节。哎呀您别管怎么来的,反正就有这个节,外国人定的。” 他说出来意:“没有我这个儿子,您也当不了父亲,您得给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狗改不了吃屎,不孝子还是不孝子。 “我不过洋节。”周承钧语气慢悠悠。 话锋一转,“你要是给我钱请我过,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过一下。钱我可以分你一半,你考虑一下。” 周湛一愣,这怎么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急了:“我是不是您儿子?” “可以不是。” “啪——” 周湛把电话挂了。 第675章 玛格丽特飘在半空的心终于落稳,笑道:“她是来自华国的苏绣艺术家,叫林纫芝,曾经为首相先生创作过肖像绣。” “原来是她。”黛娜王妃恍然。 “看到实物,才知道首相先生的赞美还是谦虚了。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根本无法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艺术品。” “天哪,她甚至从未见过我。” 她在肖像绣前来回走,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要不是她确定自己没见过那位东方艺术家,她都要怀疑自己了。 怎么有人能仅凭借照片就把一个人的神态捕捉到这种程度? “王妃殿下,只有最完美的艺术品才配得上您和威尔士亲王大婚的喜悦,希望您能喜欢这份迟来的心意。” 玛格丽特微微欠身。 “哦亲爱的,在这样伟大的艺术品前,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应当是我感谢你才对,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新婚礼物,这样的作品理应被收藏在白金汉宫。” 在此之前,黛娜觉得不会再有礼物比某沙漠王室送的那套蓝宝石珠宝更让她满意了。 可此刻,在这幅人类极致精细手工面前,大自然沉淀亿万年的宝石都黯然失色。 她又在烫金绣框前立足了好一会儿,才不舍地让人抬下去。 玛格丽特被拉着在沙发上落座,明显感受到黛娜王妃对她态度亲昵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客套。 她端起骨瓷杯,小口啜饮红茶,放下茶杯才道:“还有一样东西,是林特意为您准备的。” “哦?” 黛娜王妃好奇地接过盒子,里面躺着一瓶香水,极简的鹅蛋型瓶身,握在手里刚刚好。瓶颈处系着一小段苏绣白槿花丝带。 她心情正好,又是个亲和随性的,也不在意这是没听过的小牌,当即拧开瓶盖,往手腕上轻轻喷了喷。 一股清冽的绿意先涌了上来。 “哦?”黛娜王妃微微睁大眼睛。 青绿的气息里带着铃兰的清幽,不浓不淡,像雨后花园里第一口呼吸。 紧接着是白柑橘的甜,清清爽爽的,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咬破果皮时汁水溅出来的那种新鲜。 她漂亮的蓝色眼睛亮了,竟然是她最喜欢的白花香。 心头疑虑一闪而过,应该是巧合,连玛格丽特都不知道自己用什么香水。 黛娜王妃本就对林纫芝有好感,现在发现对方可能和自己喜好一样,更加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东方女人和自己有缘。 玛格丽特任务完成,陪着说了会儿话,见黛娜王妃面露疲惫,顺势提出告辞。 忙碌公务间隙,黛娜指尖刚触到太阳穴,一缕淡香从腕间漫上,发沉的脑子轻了许多。 前调逐渐淡去,白木槿的香气慢慢浮上来,茉莉和晚香玉丝丝缕缕缠绕在皮肤上,带着东方古典的含蓄。 黛娜王妃越发惊喜,现在的味道比先前还合她心意,她打定主意等下次见到玛格丽特一定要问问这牌子在哪里有的买。 晚上躺在床上,她又喷了些在空气里。 随着檀香木和琥珀气息在室内散开,呼吸慢慢变深,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托住了,黛娜王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翌日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浑身舒坦,像在云上躺了一整夜。 黛娜王妃回忆着昨晚久违的安稳,已经等不及下次了,她叫来侍女:“帮我打电话给玛格丽特,请她过来一趟。” 第676章 玛格丽特来得很快。 “王妃殿下,怎么了?那幅绣品出问题了?” “不是。”黛娜王妃坐在沙发上,脸上是少见的神采,“玛格丽特,我昨晚睡得很好。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睡得好?” 然后她就听黛娜激动说着yuren香水如何合她心意,还说昨晚能睡好觉也是因为香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玛格丽特昨天离开前只觉对方对香水不算讨厌,没想到一夜之间黛娜王妃态度大变,直接成了香水的狂热粉。 她试探着说:“也许是心理作用?您刚收到礼物心情好,自然睡得好。” “不是。”黛娜王妃笃定摇头。 她的睡眠问题自己心里有数,不是心情好就能解决的。 玛格丽特若有所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在飞机上突然发病,是林纫芝用几根银针让她缓过来的。 当时她只觉得神奇,后来事情太多,渐渐就忘了。 玛格丽特心里一动,匆匆告辞。 回到住处,她找半天没找到想要的,叫来佣人问:“我那套护肤品呢?就是从华国带来那套。” 佣人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从储物间的角落里把东西翻了出来。 玛格丽特这会没再犹豫,当晚就开始用。 连续用了两周,她就看出变化了。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紧致细腻了些,透着淡淡的健康粉晕。不是那种擦了粉的假白,是底子里透出来的好气色。 林纫芝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华国人的东西,怎么会比外国的好呢? …… 华国人怎么会比外国人还厉害呢? 大院不少人也是这样想得。 崇洋媚外的心思在大院当然也存在,外国人天生高人一等,而被外国人上赶着要定制的林纫芝更是神一般的存在。 在军区大院,林纫芝一家向来是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没有一家日子过得比她家还红火的。 世人多是视觉动物,长得好的人总能受到优待,更别提美到林纫芝这种程度。 这么一个平日自带距离感、美得不容侵犯的大美人,肯多看谁一眼、或是笑吟吟说句话,那人便要受宠若惊,飘飘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林纫芝知道自己优势所在,坦然接纳并善于利用这份红利,加上常年接受采访,讲话很有感染力。 几番重合下来,每次跟着家属委员会的人去部队慰问,总能暖到士兵们心里。 首长夫人声望如此高,对周湛开展工作的好处自不必说。 其余军官们羡慕却也无可奈何,这本事不是靠学习就能得来的。心里憋着遗憾,回家少不了感叹几句。 话落到军官夫人们耳朵里就变了味,只觉丈夫话里话外都是林纫芝如何能干、林纫芝如何助力周军长,像是在暗讽自己拖后腿。 嘴上直接怼回去:“你先学学周军长对媳妇儿的好!” 一句话便让念叨不停的男人闭嘴。 耳边清静了,心里却有被比较的不得劲。偏偏拿着放大镜去瞧,林纫芝这个女人简直完美得不像人。 唯一让她们有点心理安慰的,是对方自甘堕落去当了个体户。 都知道个体户赚钱,但他们这般的人家差那点钱吗?老祖宗传下来的“士农工商”自然有道理,大家自持干部身份,打心眼瞧不上商人,只觉是投机倒把。 第677章 原本被林纫芝压得喘不过气来,转眼林纫芝在她们眼里就矮了一截。 自我慰藉的日子被一辆突如其来的军卡,彻底打破。 正是周日的早上,天气不错,不少军官和家属在外面散步遛弯。 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传来,大路上出现一个穿四个兜的后勤部军官。 在车旁小跑着,一边挥手一边喊:“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注意避让!” 众人闻言纷纷闪到两旁,眼里满是疑惑,这么一大卡车的东西,这是谁家搬家啊? 大伙儿互相对视,没听说有人要搬来啊,有人直接拉住满头大汗的军官问。 小马停下脚步,喘着气:“不是搬家,是周军长家的东西,刚从港口拉回来的。” 问话的人一愣,买什么东西得用卡车去拉?还是港口,那是海外来的? 怀着好奇心,众人一路跟到了8号楼。 后车厢门打开,最显眼的赫然是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麻利地解开粗麻绳,四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战士合力将木箱挪到车斗边缘,在小马指挥下,沿着木板滑梯一点点下滑。 又来了两个战士,几人分站两侧,稳稳拖住木箱底部,喊着口号憋红着脸,一步一步稳稳往屋里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是什么东西啊?这么沉?” 车厢里的东西还在一件件往下搬,众人咂舌,七嘴八舌讨论着。 “妈妈!妈妈!” “是不是宝宝的钢琴来了?” 软糯的声音身后传来,看清来人,人群分出一条道让蹦蹦跳的小姑娘过去。 西西刚从外公外婆家小住回来,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围满了人,一被警卫员抱到地上,小短腿颠颠地就往家里奔。 “钢琴?”有人瞪大双眼,“嚯,那玩意儿可不便宜,我们文工团有一台,每次使用都要报备,一台要好几万。”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戴眼镜的军官插嘴:“不止,算上关税、运费这些,价格还得翻倍。” 丁冬踮着脚尖也在看热闹,喊住了拿着姐姐小书包慢吞吞走在后头的白白。 “诶白白,这真是钢琴啊?是林阿姨给你们买的吗?” 白白停下脚步,乖乖点头:“嗯嗯,是施坦威钢琴。姐姐想学,妈妈就托人买了。” 丁冬皱着脸嫌弃:“这钢琴怎么还跟屎扯上关系了?多难听啊。” “…冬冬哥哥,这是英文,steinway&sons.” “噢,sons啊,”丁冬似懂非懂,挠挠头,“那屎的儿子,不还是屎吗?” “……”白白张了张嘴,算了。 回到1号楼爷爷家,丁冬还在琢磨着屎儿子钢琴,嘴里念念有词。 短短几分钟,周军长家买了台进口钢琴的事,已经在大院传开了,丁家人自然也听说了。 丁夏低头玩着玩具,回她哥的话:“你管钢琴跟什么有关系,反正和你没关系。” 丁夫人忍不住笑出声,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被林纫芝和周湛远远甩在后头的大院子弟们,见自己没希望了,便把精力更多放到督促孩子上,想着要是下一代成材,还能弥补下两家差距。 一开始众人还想学习林纫芝的教育方式,西西白白学什么,自家孩子就学什么,这样总不至于落后吧? 很快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因为西西白白学的东西都是林纫芝母女俩本身就会的。而他们得去外面请老师,请一位可以,两位也没问题,可三位四位呢? 丁家也不是买不起钢琴,要是孩子真有天赋,咬咬牙全家一起凑凑也拿得出来。 但绝不可能像林纫芝这么轻松,更不可能为了孩子一句喜欢就能买。 将军楼的人之前没觉得自家比不上8号楼,陡然被今天这一出冲击到了。 以前大家不管内里如何,至少明面上生活水准差不多;政策一放开,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就开始拉开差距了。 大家后知后觉林纫芝好像又先人一步,心下难免焦虑:大锅饭的时代过去了,西西白白有强大的经济基础做支撑,自家孙辈真的能追上甚至超越吗? 钢琴调好音,西西迫不及待坐上琴凳试了试,指尖按在琴键上,清透的琴声飘出窗外,飘在大院上空,余韵悠长。 随着钢琴一起来的,还有陆俊朗送给俩胖宝宝的儿童自行车,经典的红蓝配色,姐弟俩一人一辆。 西西和白白完成当天的学习任务,推着车子就要去玩。 林纫芝检查了下辅助轮,确认安装得稳稳的,笑着捏了捏俩胖宝宝的脸,“让黑豹它们跟着,宝宝要小心点,马上就要吃饭了,玩一会儿就回来,知道吗?” “嗯嗯!宝宝玩一下下。” 小团子亲了亲妈妈的脸,骑在自行车上摇摇晃晃驶远,两只狗小跑在前头,跑几步就回头看看,生怕小主人摔着。 小广场上,众人还在说着今日头条。 “听说得这个数呢,”一个中年妇女比了比手指,“周军长家是真阔气。” “人家那是命好,找了个会挣钱的媳妇儿。” 这话一出,大家顿时沉默了。 尴尬在空气里蔓延。 林纫芝开工作室的消息,大院的人知道的不少。一开始是不理解,等打听到价格发现没几个人买得起后,便有点气急败坏了。 背地里没少说满身铜臭味,说起贬低个体户的话题一个比一个起劲。 上午的钢琴真惊掉了不少人下巴,有懂行的说了下施坦威的价格,更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就林纫芝那定价,大家都知道赚钱,可没想到这么赚啊。 “林纫芝就是个给人做衣服的”这份精神胜利慰藉,面对这架天价施坦威钢琴,和背后轻松自在的底气,被击得粉碎。 第678章 西西和白白的小短腿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轻快得像刚学会飞的小鸟。 在满是灰不溜秋车子的大院里,这两辆红蓝小车扎眼得像两团小太阳,整个广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哇~” 孩子们看直了眼,大家什么时候见过儿童自行车? 这辆车实在太漂亮了,不,不是漂亮,是耀眼,车梁上那一串洋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在场人默不作声,看到自家孩子艳羡的眼神,更是五味杂陈。 林纫芝上报纸、上电视,军属们能坦然接受,再大的名声也是虚的,离日子远着呢。 可眼前的进口自行车却是实打实的,是摸得见、看得着的,是自家孩子回家可能要闹着要的东西。 偏偏人家的钱财是过了明路的合法所得,也是响应政策,想挑错都找不到毛病。 伴着各色视线,西西白白和两只狗狗你追我赶,骑得稳当又神气,笑声清脆。 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孩子们追着铃声跑。 一个小男孩终于忍不住了,从花坛边跑过去,拦在自行车前面。 “让我骑一下呗。”眼睛没看人,只亮晶晶地盯着红色车子。 俩胖宝宝自己都没玩够,当然不愿意。 就算玩腻了也不一定肯,西西白白对亲爹都要抢劫,在外更是霸道的,自己看重的东西,绝不肯让外人碰。 小男孩不死心,又跑到白白那边:“那让我骑你的!” 白白好像没听见,速度没降,直接擦身而过。 小男孩脸垮了,声量拔高了些:“你们怎么这么小气,骑一下又不会坏。” 两步追到前面,“你们有那么多玩具,还这么小气!老师说了,有好东西就应该大家一起分享,做人不能自私自利。” 见这两脚兽这么大声,黑豹豹和白朵朵拦在小主人面前,压低了身子,死死盯着小男孩。 小男孩后退了几步,身子瑟缩了下,回头找他妈妈的身影。 这边动静不小,周围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在两家孩子身上来回转。 圆脸女人接收到儿子求助的目光,走了过来,视线在西西白白转了圈,最终落到西西身上,脸上挂着笑,嗓音很温柔。 “西西啊,你就让哥哥骑一下嘛,他又不给你弄坏。” 白白扭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眼前母子,小眉头皱了起来。 西西叉着腰:“宝宝不要,这是宝宝的东西,他想要就找自己爸爸妈妈去。” 圆脸女人低垂着眼,看起来很是楚楚可怜:“唉,都是我当妈的没用,家里条件不好。阿姨还有四个孩子,哥哥别说玩具了,平时吃都吃不饱,衣服都只能拣别人不要的来穿。” 她边说,余光观察着西西的表情,西西果然同情地看她一眼。 “那你是很没用,不该生的乱生。” 年轻女人一噎,一长串话你就记住了这个? 深吸一口气:“西西你说得对,阿姨确实没你爸爸妈妈那么厉害。你不缺这点东西,不像哥哥只能跟着我吃苦。” “他难得提个要求,阿姨想让哥哥开心,你可以帮阿姨这个忙吗?只是玩一会儿,对你来说不难的。” “不行哦,我才没有哥哥,西西只有一个白白弟弟。”西西摇了摇手指。 又理所当然道:“我爸爸妈妈厉害是他们很努力工作,你们不努力,你们家小孩就要吃苦呀。” 天真的童声让现场气氛更加安静。 圆脸女人脸色难看,本以为是个软包子好哄些,没成想年纪小小这么难缠。 小男孩叫嚷起来:“我不要吃苦!我要玩车!我不要吃苦!” 西西安慰他:“没事的,我爸爸说了生活会让人苦上一阵子,等你适应了,就让你苦上一辈子。你肯定可以适应的。” 那女人胸脯不停起伏,面色涨红。 小贱蹄子,诅咒谁一辈子吃苦呢! 但她没彻底昏头,再气也不敢真对这姐弟俩大小声。 扯着嘴角:“西西不愿帮忙就算了,只是阿姨多说一句,小孩子要懂得分享,自私的孩子是没有朋友的。” 西西扬起下巴:“那是他们没眼光,西西有好多好多人爱,宝宝才不缺朋友。” 说着不再理人,叫上弟弟一起走。 小男孩见儿童车逐渐骑远,急得哇哇大哭,拽着妈妈的衣角拼命往后拖:“我要!我要!我也要那个车车!” 黑豹豹和白朵朵压低身子,呲着牙,喉咙发出低吼,母子俩腿脚微颤,不敢轻举妄动。 打狗都要看主人呢,圆脸女人得罪不起姐弟俩的父母,更别提周湛是个混不吝的。 她嘴上好声好气诱哄没什么,要是语气重了点骂到他宝贝疙瘩了,那对方非得和她拼命不可。 众人戏谑嘲讽的眼神不停往身上刺,身旁儿子还在哭闹不休。 圆脸女人又尴尬又难堪,抬手就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两下,压低声音骂:“哭什么哭!人家那是进口车,咱们家买不起!再哭我揍你!” 男孩继续嚎啕大哭:“你是坏妈妈!我不要你了,我要西西白白的妈妈当我妈妈。” “你去啊,你看人家要不要你……” 身后的哭闹声不停传来,俩胖宝宝头也没回,换了个地方玩得起劲,完全没受影响。 一群孩子们继续追在身后,这次倒没有谁提出要骑了。 众人目光追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小广场发生的事,周湛和林纫芝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自家孩子没吃亏就成。 两个胖宝宝刚踏进家门,就被提前守着的爸爸一把捞起,亲了好几下。 “西西今天做得对,以后遇到不合理的要求,宝宝不想做的事都要直接拒绝。” 周湛没有要矫正西西想法的意思,生在周家,就注定他的孩子这辈子都不需要朋友,他们只要学会御下就够了。 在表扬声中,西西脑袋越扬越高。 林纫芝笑着看了女儿一眼,看向一旁安静的儿子,温柔揉揉他头发:“白白在想什么呀?” 白白皱着小眉头,说出自己的不解:“妈妈,姐姐和我都有自行车,为什么那个阿姨只问姐姐呢?” 林纫芝:“很多人都是欺软怕硬的,那个阿姨可能觉得姐姐是小姑娘,好说话,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她。” 白白若有所思,又问:“那她怎么不直接说,要那样子讲话?” 那个阿姨说得很可怜,可他就是觉得怪怪的,听着心里不舒服。 林纫芝欣慰笑了笑,“白白很敏锐,那个阿姨是在示弱。宝宝们没被牵着走,妈妈很开心。”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至于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因为直接要,别人不一定给。但打着道德的旗号,就能让人不好意思不给。” 白白眨眨眼,似懂非懂点点头。 第679章 周老爷子嘿嘿一笑,“行行行,三杯就三杯。” 他主要是想找人分享喜悦,适量即可,大孙子想喝多他也不给。 “说说吧,什么事让您开心成这样?” 周湛不信这高兴劲儿是为了周叙婚事。 自从俩胖宝宝出生,周老爷子有乖孙万事足,对其他孙辈的婚事抱着的态度就是“爱结不结、爱生不生”,周越两口子结婚这么久没要孩子也没人催。 周湛打开瓶子,给两人的白瓷小杯各倒了一杯,又给媳妇儿倒了另一种果酒。 周老爷子挥了挥手,警卫员们听从指令安静退到门外守着。 等餐厅只剩他们仨,老爷子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招手让孙子孙媳靠近点。 林纫芝和周湛被他这鬼鬼祟祟的样子传染,下意识跟着屏息凝气。 三个脑袋瓜围一起,就听老爷子压低嗓门,音量几不可闻:“…那位走了,就今早的事儿。”手指在桌上写了个姓氏。 最后一笔画落定,林纫芝和周湛瞳孔一缩,震惊地对视一眼。 老爷子提到的这位是庞家老爷子,离休前职位不低,是能和周老爷子掰手腕的存在,按理说这种大人物去世绝对是重磅新闻。 大院还没收到信息,但老爷子绝对是第一时间收到的,他说人没了就错不了。 “他几年前就瘫了,一直让子孙硬吊着命。我之前去看过一回,啧啧,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战场上多威猛的将军,落到个晚年凄凉的地步,子孙不孝啊。” 周老爷子摇摇头,想起庞老躺床上那哀求的眼神,他这个仇人看了都释怀了。 家里人很少提庞家人,但林纫芝对他们不陌生,也不是她刻意打听,实在是这家人太过高调,在外上蹿下跳的。 两家老爷子职位差不多,家里后辈却差距甚远,等庞老爷子一走,那群躺在功劳簿上的后代根本撑不起来,难怪要强行吊着老爷子的命。 林纫芝正想着,周老爷子却心有余悸,对着两人郑重交代。 “以后我要是成了废人,我就自个儿给自个儿来个痛快的。老子这辈子轰轰烈烈,死也得体体面面的。” “阿湛,你们千万别拦我。你爸和你叔孝顺,下不了手,爷爷就信你。到时候你不要婆婆妈妈的,像你嘴皮子一样利索点送爷爷上路。” 想了想,又补充:“最好是无痛的,也别见血,我想要美美的走。” 周湛:“……” 我爸和我叔下不了手,我就能下得了手吗? 周老爷子怕他不答应,又补了几句好话安抚他:“你放心,爷爷最疼你,不会让你名声不好听的。我到时候给你留份遗嘱,写清楚你是个大孝孙,只是奉命行事。” 他拍着胸脯保证,这次是真夸,没有明褒暗贬。比起那些为了权势硬给老人续命的,顺着老人心意让他少遭罪,确实是孝顺。 周湛嘴角抽了抽:“……快呸呸呸!您要等着看西西白白结婚生子呢,说什么晦气话。还是说您真想等那天让林爷爷把您的黑白照放主桌?” 周老爷子瞬间一个激灵,赶紧自打嘴巴:“我呸,我呸,我呸呸呸!” “你说的对,我还要看咱家乖宝们长大成人,我要是不在了,别人欺负宝贝蛋咋办。” 周峻岳估摸着活到西西白白结婚还不够,总之一定得比林怀生那老狐狸活得久,到时轮到他去他坟头唱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林怀生! 第680章 周老爷子越想越美,笑得正开心时被周湛拉回话题。 “所以您这么高兴,是政敌终于没了?” 关于两家的恩怨,周湛听长辈们提过一嘴。 庞老是个枭雄,战功不比周老爷子少,年轻时俩人还是好友,后面两人因三观不合渐行渐远。 周峻岳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避免不了,每次带兵打仗,他都尽量选择虽然迂回但伤亡率最小的战术。 而庞老恰好相反,他往往选择能最快结束战斗、功绩最好看,但得拿人命去填的激进路数。 几次激烈争吵后,两人成了死对头,反正周湛记事起,自家爷爷的政敌就是庞老。 周老爷子被孙子的话气得吹鼻子瞪眼,“才不是呢!老子没那么小心眼。” “我早就把他甩后头了,他瘫床上多少年了,我用得着等他死才高兴?” 周湛追问:“那您高兴啥啊?” 林纫芝两人正等着后续,就见老爷子突然脸上染上薄红,像是喝酒上脸,一副黄花闺女害羞样,周湛简直没眼看。 “先别说死得痛快了,您现在活得好好的,能痛快点不?大老爷们这么磨叽,您不说我咋知道您在高兴啥?” 周老爷子被他一激,梗着脖子:“你个臭崽,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吗!” 在几番催促下,他说起一桩旧事。 他和庞老俩人后来闹得那么僵,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周老太太。 庞老爷子年轻时候追过晏如,没想到被拒绝后,心上人转头嫁了周老爷子,在庞老爷子那儿,这账就算双重背叛。 周老爷子觉得自己才应该气愤委屈,撸着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大庭广众给人家小姑娘表白,安的什么心?被阿如拒绝了还不消停,还想让领导们出面撮合,逼着阿如答应,真不是个好东西!” “还好阿如慧眼识珠选了我,这么欺负我媳妇儿,我再惯着他还是个男人吗?当场就跟他干了一架!” 林纫芝和周湛眼睛亮得惊人,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林纫芝还拿着桌上的瓜子边听边嗑。 还是三角恋呢,老一辈的感情就是猛啊。 “然后呢然后呢?” 享受着大孙子和大孙媳妇崇拜的眼神,周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第一句话说出口了,后面的也不难了。 想到后面发生的事,老爷子就一脸便秘。 “后来啊?后来我跟那老东西打了一架,谁也没捞着好,俩人一块儿关了禁闭。本来事情到这儿也就拉倒了,我寻思着,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呗。”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姓庞的就是个小心眼子,肚量还没针鼻儿大!” “我跟阿如前脚刚办完喜事,他后脚也跟着结了,娶那新娘子,长相还跟阿如有几分像,你说恶不恶心人?把我跟阿如膈应坏了!” 林纫芝意犹未尽咂了咂嘴,还有替身文学呢,难怪她和林昭华几位长辈出席的场合从来见不到庞家老太太。 周湛了解了来龙去脉,很能理解爷爷的喜悦,恶心了一辈子的情敌终于走了,就跟嘴里的痰终于吐出来一样。 “难怪您这么高兴呢,这事确实该庆祝!” 一拍桌子,豪气冲天,“爷爷我懂你,这确实是喜事,哪天要是有觊觎我媳妇儿的人没了,我得摆三天流水席,普天同庆!” 周老爷子和大孙子干了一杯,一口闷,“我就知道只有大孙子你懂我,找你喝酒准没错。” 看着大孙子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周老爷子老怀甚慰啊,这能怪他偏爱大孙子吗? 林纫芝看着爷孙两人,眼里没有半分悲伤,只有最终胜利的喜悦。 第681章 《黄河在咆哮》那幅作品,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创作出来的,让林纫芝自己再复刻一遍,也未必做得到。 这两年她早觉着自己走到了瓶颈期。没想到研修班办起来之后,跟各位同行一交流,取长补短,林纫芝自己也收获不小。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没收徒弟却开了研修班这事儿,在刺绣界乃至整个国内艺术圈都传开了。 不少人都夸她有大师风范,换作旁人,顶多教教自家徒弟,哪肯这么公开往外拿。 虽然不全是事实,但林纫芝当然不会解释,美美收下这波赞美。名权利,三者一向是分不开的,有个好名声对她好处多多。 研修班上课时,林纫芝老早就瞧见吴清薇在门外张望。等课后给学生解答完问题,她走出教室,发现对方竟然还在。 “清薇,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纫芝教过的大学生,在校内遇见了都会热络地喊声“林老师”,平时很少专门跑来找她。 吴清薇倒是一点没变,脸上挂着阳光灿烂的笑:“林老师,我们马上要分配工作了。” 林纫芝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77级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毕业时间不在常规的六月,而是在一月。 眼下离毕业没剩几天了,正是分配工作的当口。班里不少学生心思都活泛起来,削尖了脑袋想往好单位钻。 “你是担心分不到好地方?”林纫芝猜测。 “不是不是!” 吴清薇忙摇头,谁担心她也不用担心这个,单凭她档案里“曾担任林纫芝助理”这一条,分给她的单位就差不了。 林纫芝耐心等待她接下来的话,吴清薇脸色流露出不好意思的情绪,咬了咬唇,一口气问出口:“林老师,我、我就是想问问,您工作室还招人吗?” 看见林纫芝明显吃惊的表情,吴清薇忙不迭解释:“我可以去打杂的!打版裁剪拷边我都会,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不会的我也能学。” 吴清薇没什么远大的人生目标,当初高考填志愿也是单纯追着林纫芝这束光跑。现在眼瞅着要毕业了,脑子里总是浮现那肃穆庄严的军区大院。 在大会堂当助理那几个月,她这个一直待在象牙塔里的学生可真是开了眼了。 跟在林纫芝身边见识到的人和事,哪是学校分配的单位能比的? 别人想拜山头都找不着庙门,她既然有这个运气,就得努力争取住到山脚下去。 争取是一回事,吴清薇没想给人添麻烦,她觉得自己能胜任,别人可能不这么想,所以她又补了句。 “要是您不需要的话就当我没说,您千万别不好意思拒绝,我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我就是来问一嘴。” 林纫芝确实有点意外。这年头大学生为什么金贵?因为这批人毕业进单位都是当骨干来培养的,起点比旁人高出一大截。 “清薇,我的工作室规模不大,说白了就是个个体户。你要是来我这儿上班,咱们就不按师生那套来了。你是员工,干得好就干,干不好我随时得辞退你,肯定没单位里稳定。” 等愉纫开了业,林纫芝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她确实琢磨过要找助理的事。 吴清薇是个合适的人选,不用她费心调教,了解她的习惯能直接上手。按刚刚说的打版剪裁这些,也能看出来对方私下下了功夫,林纫芝欣赏敢于为自己争取的人。 只是她愿意给机会是一回事,丑话得说到前头,省得日后闹得不愉快。 听她这么说,吴清薇心头雀跃。 她不怕林老师把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就怕人家什么都不说,直接一口回绝。肯讲这些,说明这事儿有门儿。 “林老师,我懂我懂!您的工作室我了解过的。您要是愿意用我,我肯定把员工的本分做好,干得不好您辞退我,那是应该的。” 林纫芝轻笑:“先回去跟你爸妈商量商量。” 大多数华国人对铁饭碗都有执念。吴清薇自己乐意,她父母可不一定乐意。 第682章 (前一章补了字) “真不是!” 吴清薇急得面色涨红,“林老师没有干涉我,她让我跟父母商量了好几天才答应的。是我自己想去。” “怎么可能?!” 猛然拔高的音量里满是不可置信。 眼镜男老师盯着还在不停解释的吴清薇看了好半天,确认她不是在说场面话,神情更复杂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失望地摇头:“吴同学,国家和学校培养你读四年大学,是希望你能报效社会的,而不是让你去当个体户。不,你连个体户都不是,你只是个体户的员工。” 眼镜男老师越说越激动,痛心疾首地教育误入歧途的姑娘。 “你在单位里,就算没什么大本事,工龄到了也能往上升,福利待遇好,而且还能分房。这些工作室能给你吗?你给林老师干一辈子,也只是个小助理。” 这几句话说得有点重了,办公室里其他几位老师不约而同地皱眉。 吴清薇原以为王老师是为了自己好,没想到他话里话外都在贬低林老师,她气狠了,梗着脖子和他辩解。 “王老师,现在个体户是合法的,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身为老师说这种话实在不合适。而且林老师工作室也是要交税的,哪里没为社会服务了?” 眼镜男老师本还在前面的话心虚,大部分人看不起干个体的是事实,但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尤其是公职人员。 可听到后面的话,他气势又起来了,嗤笑一声:“为社会服务?她那工作室定价高成那样,全京城有几个人买得起?指不定哪天就关门了。” “吴同学,你还年轻,眼光要长远点,别被一些虚名蒙了眼。等再过十几二十年回头看,你就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 柯玉音按住还想要继续反驳的吴清薇,老师对学生有天然压制,吴同学再说下去容易吃亏。 她瞥了眼王老师,意有所指道:“话不能这么说,王老师,你觉得林教授定价不合理,只是因为你不在她的客户群体里罢了。” 柯玉音自己就是林纫芝的忠实客户,听不得有人诅咒她的心爱品牌倒闭,更别提这人还是一分没花就会叽叽歪歪的。 眼镜男老师脸色难看,这话完全没给他留面子,就差直接指着他骂他穷。 “柯教授说得在理。”另一位老师跟着出声,“以林教授的名气和手艺,她的高定只怕是有市无价,这种艺术家的作品不能用常规来衡量。” 栾允中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接话:“说起来,幸好当初林教授开业没邀请咱们,不然去了囊中羞涩,那多尴尬。” 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一说。 眼镜男老师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为林纫芝说话,他对同事们不敢甩脸色,端起桌上的保温杯,丢下一句“我去接点水”,转身匆匆出了办公室。 柯玉音翻了个大白眼,最烦自负男,心眼比jj还小。 转头对吴清薇温柔笑了笑,语气软下来:“既然这是你们一家商量好的决定,老师就不多说什么了。林老师那儿不比单位差的,你多听多看……” 想起那次偶尔去工作室时见到的客户,心里暗暗想,再过二十年回头看,说不定染织美术班这届同学里,吴清薇才是混得最好的那个呢。 染织美术系的毕业分配结果陆续出来了。尘埃落定之后,大家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避讳,而是互相打听去处、留个联系方式,到底同窗一场以后好联系。 第683章 除了那几位拔尖的,吴清薇和肖静怡的去向最受关注。 谁都猜得到她们分到的单位差不了,但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好,还是想听听到底好到什么程度。 “吴清薇是京市人就不用说了,肖静怡肯定也留京了吧?” 话里的酸意很容易就能听出来。 大伙儿却没人调侃他,而是感同身受,这确实很难不酸。 京市,大首都,祖国的心脏,谁不想留下来? 可工作分配的原则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大部分人都得返回原籍。 只有个别特别优秀或者有背景的,才有机会争取到留京名额。 肖静怡这两样都不沾边,但她有一份金光闪闪的履历,轻松就能实现对别人来说难如登天的梦想。 “那你们可猜错了。是有单位找上门,但肖静宜没答应,她想回老家。” “啊???” 大家以为肖静宜的选择已经够让人无法理解了,没想到还有更离谱的——吴清薇直接放弃了分配。 “清薇,你真要去林老师工作室啊?” 宿舍里,几位女生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那个和吴清薇最要好的问出了口。 “对啊对啊!” 吴清薇双手捧在下巴处,一脸幸福,“林老师真好啊,还肯收下我。只要林老师不嫌弃我,我愿意一辈子跟着林老师!” 之前怕节外生枝,她憋了半个月。 现在总算可以说出来了,此刻恨不得冲到广播室和全校宣布这个喜讯来表达满腔喜悦之情。 舍友们面面相觑,她们知道吴清薇非常崇拜林老师,这不奇怪,林老师确实很有人格魅力,和她接触过的人很难不喜欢她。 但她们再喜欢,也不至于像吴清薇这样昏了头,连前途都跟着改了。 “…你爸妈知道这事儿吗?我是说,他们也同意你放弃分配?” 吴清薇毫不犹豫:“当然啦!我顺利签约,我爸妈还奖励了我一个大红包,晚上我哥嫂还要请我吃饭给我庆祝。” 舍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迷茫,到底是她们不正常,还是吴家人不正常? 那可是铁饭碗啊,保一辈子安稳的。 挑灯夜战辛苦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怎么有人说不要就不要,看起来还很迫不及待? 吴清薇知道她们不理解,她也没多解释。 要不是自己侥幸得过一次机会,她也永远不会知道跟在林老师身边能接触到的世界是普通人完全想象不到的。 她的同学们在单位里,顶头领导可能就是科长、处长,见一面都得正襟危坐。 可这些领导,甚至领导的领导,他们连林老师的面儿都见不上;就连厅部级的,在林老师和她家人面前不也得客客气气地说话。 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运气已经到了跟前,她要是抓不住,那才是真傻。 吴清薇想到那个真傻的,不由叹了口气。 她是真不理解肖静宜的选择,不去工作室就算了,竟然连京市都不留? 在宿舍楼下遇见对方时,吴清薇直接就问了。 肖静宜腼腆笑了笑,细声细语:“当初我来上学的车票,都是村里一家一户凑出来的。他们把我送出来读书,我现在就想把学到的东西带回乡里,让他们也能来京市看看。” 吴清薇设想过很多可能,猜测可能性最大的是肖静宜没意识到机会的宝贵,没曾想对方心知肚明却还是坚持。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拿出写好的纸条塞到她手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找我,你们村的学生来京市了也可以找我。” 她做不到肖静宜这么高尚,但愿意尽自己绵薄之力。 第684章 一群人走出好一段路,肖静宜忍不住回头,林纫芝还站在原地,笑盈盈望着这边。 和记忆里一点点叠上了。 初见时她推门走进来,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后来她温柔地问不起眼的自己,愿不愿意来当助理;再后来在丰泽园吃饭招呼大家多吃点,全班满当当塞满了一辆公交。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似的,眨眼间已是片尾声响起。 肖静宜手指轻轻按在眼睑上,试图把那股汹涌的热意压回去。 她低下头打开花笺,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娟秀隽永的字体,一笔一画像枝头的花苞,精致又有风骨。 静宜同学,毕业快乐。 一月的京市寒风料峭,枝头已露春意。 活着的花有一万种开法,那些世俗的期待,从来不足以限定你的花期。 只管去奔赴人生的旷野,无论你扎根何方,至若春和景明,你的春天一定不负等待。 映入眼帘的字迹逐渐模糊,左下角几笔勾勒的迎春花,也糊成了一小团淡黄。 肖静宜把花笺贴在胸口,眼底的热意化作暖流,漫过心口。 对她来说林老师就是天边的皎皎明月,高洁清冷。她有幸被洒下的清辉照亮,望见过苍渺的天空,那时星辰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她成为不了月亮,但会揣着汲取来的微光在漫长岁月里往前走,努力成为别人生命里的星星,哪怕只能照亮脚下寸地。 旁边几个其他系的学生一直没走,站在边上看完了全程,眼神里带着羡慕。 林纫芝收回视线,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手里还剩四五朵鲜花,往旁边看了一眼,笑着朝他们招招手。 那几个学生互相推了一下,有个胆子大的先跑过来,双手接过去,笑得眼睛弯弯:“谢谢林老师!” 剩下几个也跟过来,一人领了一朵,道谢后捧着花回到自己班的人群里,举给同学看,一脸得意:“林老师给的!” “这是小苍兰,没见过吧?真香啊。” 有人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眼往停车处走去的背影。 长叹一声,说起四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咱们怎么没摊上这样的老师啊。” 眼镜男王老师脚步匆匆往办公室走,耳边还回荡着路过林纫芝时听到的那句“家里剪的小苍兰”。 前几天他去崇文门买年宵花,国营花店里摆的都是水仙、腊梅、银柳,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书上见过小苍兰,这花一月根本不到花期,除非得在温室里提前种、提前催。 林纫芝却说是家里剪的,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有温室花房? 柯玉音正在收拾东西,看他进来,没抬头,自顾自忙活。 眼镜男老师环顾一圈,目标明确快步上前,语气染上几分急切:“柯老师,你知道林老师有什么背景吗?” 柯玉音手上动作顿住,眨了眨眼,笑了:“你猜?” 她这莫测高深的神情加深了眼睛男老师心里的猜测,他转身到自己桌位,拉开抽屉翻出几袋准备带回家的东西。 折身把点心袋子往柯玉音桌上一放,又去隔壁桌和栾允中桌上放了一袋。 “什么意思?”柯玉音抬头看他。 眼镜男老师扶了扶眼镜,笑得温和:“快过年了,大家当同事这么久我还没送过东西,买点稻香村的点心聊表心意。” 顿了顿,“我过去有做得不成熟的地方,希望大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 栾允中看了一眼那袋点心,又看向柯玉音,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铁公鸡这是给封口费?” 办公室很是安静,眼镜男老师还在那儿等着,另一位老师打破尴尬氛围,“谢谢王老师的点心,你太客气了。” 眼镜男老师又望向剩下两位。 柯玉音拿起点心袋晃了晃:“谢了,新的一年吃一堑长一智吧。” 栾允中也跟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眼镜男老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的笑也自然了些。 柯玉音继续收拾东西,今天过后她也要开始放寒假了。 其实她并不确定林纫芝到底是什么来头。 之前和栾允中去金陵家属院时,林纫芝爱人就那时就是副师长了,现在具体职别她不清楚。 但她去过一次工作室,能在故宫边儿上开门面,甚至私人在胡同里修停车场的,背后是金钱无法砸穿的批条和关系。 这些话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王老师自己吓自己,她也犯不着替他开解。反正她们办公室几人,本来就没打算去多那个嘴。 第685章 站在最前头的人率先上前见礼,其余人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加快了几分。 周家人在一众簇拥下往里走。 周家今日最强阵容的出场方式,让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不仅是对姜家这门亲的重视,更是在昭示家族内部的权力传承。 除了寥寥几位老资格将领能近身陪在老两口身侧,其余人无不削尖脑袋,争相往周家其他晚辈面前凑,哪怕只混个脸熟也算不虚此行。 恭维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场面热闹又分寸分明。 林纫芝陪在丈夫身侧,面带浅笑听着来人自报身份,少数是旧识眼熟,绝大多数是生面孔。 西西和白白跟着外公外婆提前到场,乖乖听妈妈的话陪着太外婆。 正跟林云珩哥哥摆弄新买的小飞机时,就听旁人说太爷爷他们来了。 和长辈们说过一声,两个小家伙蹬蹬蹬就往人最多的地方跑。 “爸爸,妈妈。” 奶声奶气的童声打破了恭维应酬,宴会厅里的风眼里钻出两个胖宝宝,一个一身小西装,一个穿着小洋装。 西西和白白抱住爷爷和爸爸的大腿,周湛和周承钧笑着弯腰抱起小炮弹,顺势低头在软乎乎脸蛋上亲了口。 俩胖宝宝搂着爷爷和爸爸的脖子,听着一众陌生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对自己的夸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眉眼间满是自信骄傲:没错,宝宝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当然是最厉害的! 有眼尖的瞧见这幕,笑着开口:“这就是您家那对龙凤胎吧,哎哟看着就招人疼,听说在幼儿园里表现可拔尖了。” 周老爷子眼里笑意更浓,嘴上却埋怨着:“都是他们妈妈管得细,天天又是英语又是画画书法的,还雷打不动抽时间练琴,我这老头子看着都替俩孩子累。” “我心疼孩子,劝他们少学两样,反倒撅着小嘴跟我闹脾气,非得我答应带他们去骑马才肯消气。” “你说说,小小年纪气性就这么大,跟他们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旁人有一个就够闹心了,我家一来就是一对,简直是两个讨债鬼。” 周围人连忙笑着接话:“诶,老首长,您这话我就不认同了。孩子要学骑马是有气魄有胆量,天生就是将门虎子的样儿,您老这是后继有人啊。” “还是您老两口洪福齐天,儿孙个个出息。哪像我家那小兔崽子,非说0.17比0.7大。要是我孙子有西西白白半分机灵劲儿,我做梦都能笑醒哟。” 四个兜的军官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归根究底还是您家家教好,您亲自带大的周军长更是人中龙凤,一手推动112师转型为机械化步兵师。” “上次华北大演习万岁军战损率比全军整整低了三成多,全军上下都在学习复盘,谁不竖大拇指。恐怕再过一两年,就又要往上升咯。” “可不是嘛,你们二位戎马一生,功德圆满,到老了尽享天伦。优秀的人自然和优秀的人结伴,我可听说了,林同志的作品都送进白金汉宫了,这份殊荣可是全国独一份。前几天开会,大首长还特意点名表扬,夸她为弘扬中华文化立了大功呢。” 第686章 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笑眯眯听着周围人的夸奖,面上还端着,心里早乐开了花。 没错没错,他们家传承有序、根正苗红。 吉时临近,老两口在众人簇拥下往主桌落座,两个胖宝宝还黏在爷爷和爸爸身上,一块儿被带了过来。 主桌一桌12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人物,见此旁边立刻有人站起来。 “再挪个位置吧,咱们这儿挺宽的。” “对对对,小孩子占不了多大地方,大冬天挤挤还暖和。” 周湛把胖崽安顿在自己腿上,摆摆手:“不用不用,他俩就是来看热闹的,等会仪式一完就去找我媳妇儿。” 见他态度不似客套,几人这才笑着坐下。等主桌人坐定,其余二十多桌才依次落座。 祁老爷子是今天的证婚人,在他中气十足的主持声里,新婚夫妻在掌声中一步步走向礼堂中央。 周叙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女人,眼底盛满珍视和欢喜,姜语清嘴角噙着浅笑,耳尖染上淡淡红晕。 两人间那份藏在庄重仪式下的幸福,无声无息,却让在场的人都看得真切。 西西和白白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新奇地看完了整场仪式。 等新婚夫妻在主桌敬完酒,往下一桌走去时,俩胖宝宝抬头看向周湛。 “爸爸,你和妈妈结婚也是这样的吗?” 周湛夹了口凉菜,入口感觉有点软了,顺手塞进儿子嘴里,点点头:“对啊。” 白白咽下后,小肉脸立刻皱了起来,语气控诉:“那你们怎么没邀请宝宝?” 周湛脑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低头看着腿上两团气鼓鼓的小东西,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那时候还没你们。” “那你们就不能等等宝宝吗?” 西西抱着小胳膊,很是理直气壮地抗议。 桌上几位老爷子彻底绷不住了,祁老爷子刚坐下喝了口水,被呛了个正着,咳得满脸通红。 他手指在周湛和西西之间来回点,乐得直摇头:“这孩子,像你,像你!” 白白一心盯着爸爸,见他沉默不语,小肉手轻拍肩膀,一本正经地教育:“爸爸,这次就算了,下次结婚要记得等宝宝哦。”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便是哄堂大笑。 周老爷子笑得直拍大腿,尤其是见大孙子一脸无语的样儿,更是根本停不下来。 周承钧扭头就训儿子:“阿湛你也是的,结婚那么急干什么?不能等等我孙子孙女?” 周湛嘴角微抽,年纪小就是好啊,啥话都敢说。 伸手捏住小鼻子轻晃,“什么下次?没有下次了,真有的话你和姐姐就该哭了。” “记住了啊,你老子这辈子只有丧偶,没有再婚和离异。” 俩胖宝宝还是不太服气,嘴巴嘟得能挂油壶,那委屈样又惹得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琳对身旁母亲杜蓉的酸话充耳不闻,目光越过好几桌,静静落在远处那对年轻男女身上。 林纫芝一袭长款紫貂大衣,端坐在主桌附近,笑吟吟地招呼着身旁的宾客。 周湛牵着两个圆滚滚的小身影走过来,弯腰凑到女人耳边说着什么,又抬手指了指那对龙凤胎。 林纫芝眉眼弯弯,一家四口的甜蜜氛围,旁人怎么也插不进去。 第687章 (前面一章补了字数) 李琳对林纫芝的欣赏从始至终没变过,初见时就对她有好感,觉得对方是和自己完全不同却又相同的女人。 杜蓉眼眶泛红,“你这孩子,从小就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琳没作声,由着她妈替她整理领子。 “你晚几天再归队,妈带你去舅舅家走一趟。你二舅在试飞院那边有熟人,你一个人过去,人生地不熟的,没人帮衬着说话怎么行?” 李琳愣住了。 除了当初想撮合她和周湛,她妈从来不是会主动帮她争取什么的人。在她妈的观念里,女人最好的路就是嫁得好,其他的都是瞎折腾。 可现在,她妈不仅同意了自己的选择,竟然还要主动托人照顾她。 看出女儿眼里的震惊,杜蓉翻过她的手心,不满地轻拍了下,佯嗔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以为妈不让你飞,是不相信你的本事?我这么出色的女儿怎么会不如男人?我只是、只是怕你出事。” “你每次上天,我在地上坐都坐不住。每次你飞完回来,我都要给你爸打电话,问他你落地了没有。” 李琳的眼眶也热了,她一直以为妈妈瞧不起她的选择,“妈……” “行了行了。”杜蓉吸了吸鼻子,抚平她衣领上最后一点褶皱,“别在这儿磨蹭了,去主桌给各位长辈问个好,然后去和屈阿姨打个招呼。” 李琳一愣:“屈阿姨?” “屈咏歌,段磊段淼的母亲呀,你忘了?屈阿姨现在是空军副参谋长,你以后在部队里,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李琳看着她妈,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杜蓉还在叮嘱,“这几天也别整天在家陪我了,多约着段淼出去走走。她早早就进了部队,听说干得很不错。你们女孩子在部队不容易,多走动走动,互相有个照应。” 李琳鼻子微酸,忍不住笑了:“妈,您刚才还在说嫁人的事呢,怎么转眼就让我去攀关系了?” 杜蓉瞪她一眼:“攀什么关系?这是正事!你以为你爷爷让你去试飞,就是让你去送死的?凭本事立功没有错,可功劳能不能兑现,很多时候还得靠人说话。” 李琳收了笑,她妈说得对。 老爷子让她去试飞,不只是考验她的胆量和技术,更重要的原因是试飞员立功机会多、晋升快,上限也更高。 在部队里,没有本事立不住,没有门路走不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从来没有单枪匹马就能成事的道理。 周湛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也不只是周家的牌子。他有本事,但更有会利用本事的人脉和手腕。 林纫芝能站得稳,也不单单是靠家世,她自己就是一张网,能兜住所有人心。 而她李琳,也得学会织自己的网。 “妈,谢谢您。” 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杜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在她肩上拍了一巴掌:“谢什么谢,快去吧。记住,先去见老爷子再去找屈阿姨。别毛毛躁躁的,拿出点样子来。” 李琳笑了。 转身朝主桌走去,背脊挺得笔直。 绿色毛呢大衣下是藏蓝色长裤,蓝色军帽上的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身后,杜蓉望着她的背影,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突然想起李琳小时候,老爷子抱着小小的她,笑得眼睛眯成缝:“这丫头像我。” 那时候杜蓉听着很是不乐意,像什么像,一个小姑娘像谁不好偏像一个糙老爷们,以后婚事可怎么好。 第688章 现在她知道了,是真的像。 想着想着,笑容突然一僵。 琳琳那嘴口无遮拦的,之前就犯过毛病,等会儿万一搞砸了咋办? 她越想越放心不下,起身往屈咏歌那桌走去,还是得她这个当妈的帮忙看着。 主桌这边,李老爷子满面笑意,带着孙女一一给桌上的军中元老、世家长辈引荐。 李琳是大伙儿从小看着长大的闺女,如今老李这么郑重其事地介绍,背后的意思众人心里透亮。 难怪老李今天笑容就没下来过,原来是后辈里终于出了个能挑大梁的。 李琳礼数周全,表现沉稳得体,再不见往日的肆意张扬。 一圈下来,正好走到周湛面前。 李琳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荡,声音诚恳:“周大哥,之前的事儿是我不懂事,我正式跟你赔个不是。” 迟了几年的歉意说出口,心头陡然一松。 周湛微微颔首,一派淡然:“过去的事不必放心上,既然决定走这条路,沉稳点是好事。” 李琳又和长辈们寒暄了会儿,才往相邻一桌走去。 林纫芝听清她的来意,愣了会儿后轻笑:“发小之间哪有隔夜的过节,往后互相照应着便是。” 悬在心口多年的大石头彻底落定,李琳浑身都轻快了,目光不由落向旁边两个歪着小脑袋,正好奇打量她的胖宝宝身上。 俩孩子眉眼生得极好,尽挑父母出色的地方来长,仿佛吸收了天地间全部灵气,瞧着就让人忍不住想搂进怀里捏捏抱抱。 难怪段磊那么不喜欢小孩的人都总在信里提这俩宝贝。 听说就因为这俩小家伙最护着爸爸,半点不许人说周湛的坏话,他还主动跟周湛一笑泯恩仇。 白白穿着合身的黑色小西装和小皮鞋,头发帅气又有型,还抹了发胶。 西西今天身上是一套粗毛呢大衣,版型和纽扣都很精致,还挎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皮包,乌黑柔顺的黑发上别着珍珠发饰。 两个人坐在那儿,优雅贵气得像个小公主和小王子,让人幻视这里不是在喝喜酒,而是来听音乐会。 李琳再次感慨周湛命是真好,找了个大美人媳妇儿,生的孩子这么好看就算了。 媳妇儿还会赚钱,就俩孩子身上这一套行头,大院里没有哪家孩子能比得过。 “宝宝们,你们好漂亮呀。” 李琳声音下意识放软了几分。 西西粉扑扑的脸蛋透着得意,原地轻轻转了圈,小奶音很认真:“对啊对啊,衣服是妈妈买的,但搭配是宝宝自己选的哦!” 李琳捧场地夸赞:“哇,我们西西眼光也太好了吧,让姐姐眼前一亮又一亮。” 林纫芝含笑坐在一旁,目光温柔看着女儿臭美,她的宝宝打小就很有主见,每天穿什么、学什么都要自己来。 白白等姐姐说完话,才仰着小脑袋,好奇问道:“姐姐,你的衣服怎么跟爸爸不一样?” 李琳笑着摘下军帽,递给他们仔细看:“因为姐姐是空军呀,空军的军装颜色跟陆军不同。” 和两个小天使说笑后,李琳心情更好了,哼着歌来到段淼这桌。 看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李琳心头一暖,就是她妈妈正和屈阿姨聊得起劲,她根本插不上话,还摆摆手让她边儿去。 李琳:“……” 干脆坐到段淼姐弟俩中间,见段淼眼神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神色很是微妙,不由好奇:“你这是在看什么?” 段磊嗤笑,语气不屑:“还能看什么?看庞家的笑话呗。” 第689章 庞老太太略过各道复杂视线,直直看向林纫芝,皱着眉,很是苦口婆心。 “小林啊,先前就有人嚼舌根,说你家这对龙凤胎不同姓,我还当场骂了那人胡说八道,哪有当父母这么拎不清的。” 刻意停顿两秒,扫了一眼正气鼓鼓瞪着她的两个小孩,长叹口气。 “要不是今天亲耳听见孩子自报姓名,我还真不敢信。小林,不是我这老婆子多嘴,姐弟俩连姓都不一样,传出去外人还以为不是一个爹生的,少不了要笑话你们家没规矩、乱了纲常。” 林纫芝脸上笑意淡去,“您老人家确实多虑了,我们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两个孩子同父同母,一胞同生,血脉亲得不能再亲。” 庞老太太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现在年轻,觉得新鲜,等孩子大了你就知道了。姓都不一样,外人怎么想?亲戚怎么想?孩子自己心里能没疙瘩?搞不好将来要离心的。” 林纫芝放下筷子,没接话,只等着她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庞老太太见她不吭声,以为戳中她痛处了,语气愈发推心置腹。 “你还别不信,我活这么大岁数见得多了。这种事最忌讳,弄不好就要手足相残的。你也别怪我老婆子说话难听,是实在不得不防。你年轻不懂事想不到这些正常,怎么晏同志也由着你胡来?” 林纫芝嘴角弯了弯,不疾不徐:“庞奶奶您说的这些,我还真不担心。” 庞老太太内心冷笑,只当她在强颜欢笑,面上状似好奇:“怎么就不担心了?” “我们家这对龙凤胎不过是随了爸妈各自的姓,两家人都把他们当宝贝疙瘩疼,半点隔阂都没有。” 没给对方插话的机会,林纫芝轻飘飘继续道:“倒是有些人家,一大屋子子女看着都一个姓,可到底不是一母所出,心隔着肚皮,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斗得乌烟瘴气,那才叫没规矩、让人笑话呢。” 席间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白白勺子碰撞碗沿的轻微声响,衬得庞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气声格外清晰。 建国后上面严令推行一夫一妻,庞老爷子虽然按规定遣散了其余几房姨太太,可那些姨太太所生的子女却都留在了庞家,日日在庞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晃。 庞家人除了无法无天的作风在外声名狼藉,几房子女在庞老爷子卧病那几年为了争家产、抢资源斗得你死我活的事,更是让全京城看足了笑话。 笑话归笑话,在此之前也没人敢到庞老太太面前说三道四。这会儿,林纫芝这番诛心之语戳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庞老太太死死盯着林纫芝,嘴唇不停哆嗦。 林昭华噗嗤笑出声,连忙捂嘴道:“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到了个笑话。” 还扬了扬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报纸。 林纫芝神色如常,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凑过头像模像样看了眼,很是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很好笑。” 姜婉清死死抿住唇,飞快夹了头鲍鱼到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的儿子嘴里。 “您好,借过一下。”服务员端着盘子上来,“这道是‘鸿运当头’,清蒸东星斑,各位领导请慢用。” 上菜的提醒声打破了席间紧绷的气氛。 庞老太太到底是在后宅浸染多年的,很快面色如常,拿起筷子轻轻夹了筷鱼肉,似笑非笑:“这鱼瞧着倒是条好鱼,品相端正,就是刺太多了些,让人倒尽胃口。” 第690章 林纫芝放下杯子,笑意浅浅,“还是您老人家尝得仔细。知道您眼力好,最擅长挑刺,这鱼就是特意为您点的。” 祁远差点呛着,硬生生憋了回去。 庞老太太心头梗得慌,知道在林纫芝这儿讨不着好,眼眸一转,看向正给妈妈夹东安鸡的西西,脸上瞬间堆满笑。 “哎哟,真是个乖孩子,跟妈妈一个姓就是和妈妈亲。小姑娘,比起爸爸,你是不是更喜欢妈妈呀?” 林纫芝神色冷了下来,大人的事还把孩子牵扯进来,果然是老太太喝稀饭,无耻下流。 西西像没听出话里意思,毫不犹豫:“宝宝都喜欢。” 抬眼看着庞老太太,露出一抹同情:“您好像没读过书呀?西西喜欢自己的姓,林熹微听起来比周熹微好听多了,写出来也更清爽。” “…一定要选一个!” 西西歪头想了想,精致小脸满是呆萌:“有爸爸就喜欢爸爸,有妈妈就喜欢妈妈。” 庞老太太紧追不舍:“要是都没有呢?” 西西眨眨眼,天真又脆生生应道:“像您一样到处问呗。” “!!!” 祁远的筷子猛地掉到碟子上,惊恐瞪大双眼看向乖巧无害的小妹妹。 林纫芝婆媳俩完全不在意瞬间寂静的气氛,突兀的笑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庞老太太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眼底冷得能结冰,强压着怒火才没把桌子掀了。 姜婉清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脸色能在几秒间变幻出五彩斑斓的黑,暗叹自己来得真是时候,有幸看了一出好戏。 高月珍侧头看了眼妯娌和侄儿媳,这会儿两人肩膀倒是不抖了,正拿着勺子喂西西喝桂花酒酿圆子,一口一个地夸“宝宝嘴真甜”。 “……” 祁远刚捡起来的筷子又掉了。 高月珍嘴角抽了抽,指望这俩婆媳是没戏了,只能自己出来打圆场。 “哎哟庞姨,您可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笑着给人倒了杯冷茶,语气十分热络:“来,压压火气,小孩子懂什么死了活的,就是顺口胡说的,当不得真。” 沈令仪乐呵呵接话:“是啊,孩子小,嘴上没把门,不过是无心之语。咱们是做长辈的,有气度有身份,哪能跟个奶娃娃计较呢。” 庞老太太接过茶杯的手都在抖,皮笑肉不笑:“你们周家人,果然是个顶个的伶牙俐齿。” 高月珍笑容不变,“庞姨您可别夸了,我家芝芝和西西白白都是被人夸惯了的,但还是经不起夸呢。” 见庞老太太一副怒不可遏马上要爆发的样,她身边坐着的那位一直没吭声的庞家儿媳扯了扯她的袖子,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庞老太太眼皮颤了颤,端起茶杯猛灌茶水,接下来没再说一句话。 祁远看傻了,整个人扭曲成世界名画呐喊。 他猛然想起去年周叙小姨夫托爸爸牵线想认识小姨。 那会儿祁正鸿回家还一脸赞叹,不住感慨:“周叙性子温润如玉,是真正的谦谦君子,周家人向来低调随和的好名声果然不是虚的。” 话刚说完,想起某人如雷贯耳的名声,赶紧打补丁,忍不住吐槽:“也就周湛,简直是周家基因变异跑出来的奇葩。” 祁老爷子从报纸上慢悠悠抬眼,淡淡轻哼一声:“天真!你也不想想能养出周湛这样的人物,周家能是省油的灯?” “周湛不过是集周家众人之长于一身,他们一大家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是披着羊皮的狼,看着和气,实际一个比一个护犊子,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第691章 身处修罗场,直面第一现场的祁远内心疯狂大喊:爷爷英明! 默默将周家从“尽量少招惹”的名单里,一举提到了“绝对不能惹”的黑名单顶端。 …… 庞正荣端着酒杯,身子歪靠在椅背上,远处几桌觥筹交错,衬得他们这桌靠窗的角落格外冷清。 周叙敬完酒刚走,他目光追了一会儿,又收回来,凑近旁边正埋头啃肘子的周越。 “越哥,你们周家今天这排场,可真够大的。”庞正荣笑眯眯的。 周越嗯了一声没抬头,专心致志地跟那块肘子较劲。 庞正荣抿了口酒,又道:“越哥,我这人就爱打抱不平,今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吐不快,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们二房今天是不是有点太靠边了?” “都说老二最不受待见,我原本还不信,可你看看你爸,再看看你,你们爷俩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家里老大从军、老三从政,就你们二房两头不沾。” 周越充耳不闻,还在努力把烤脆皮撕开。 “你呢,好歹是周叙二哥,比不上周湛也就算了,婚宴上给你安排这么个旮旯角啃肘子。你爸呢?连个祝酒词都没轮上说。” 周越终于舍得把目光从肘子身上拔下,满嘴油光,眼里满是求知的真诚。 “我爸搞核物理的,你让他上台说什么?说‘祝大家原子量越聚越大’?还是说‘祝大家核裂变越裂越开心’?” 庞正荣一噎,“…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们二房也该多露露脸,别什么都让大房占了去。” “唔唔——” 周湛又低头大口啃肉,兀自沉浸在这场“肉搏战”中。 庞正荣不死心,再接再厉:“你看你大哥,周湛走哪儿都有人围着;而你呢,窝在角落里吃肘子!” “都说爱屋及乌,你家老爷子这才半天没见着那对龙凤胎,这会儿眼巴巴又让人抱过去了。你结婚这么久了没个孩子,长辈们也不催。同样是孙子,这差距……” 点到即止的留白,他摇头啧啧两声。 周越舔了舔唇,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他从中间开始吸骨髓,“嗦”的一声,眼睛亮得惊人。 庞正荣看到他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花,心中一动,又加了一把火。 “老话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到,你就算真不在意这些,可也得想想你和你孩子以后的生活吧?” 周越不舍地吮吸干净最后一根手指上的酱汁,才转头看他:“你管我怎么活,我又不跟你过。” “…我这不是替你鸣不平嘛。” “那你鸣完了吗?”周越伸长胳膊,毫不见外地把他碗里那块没动过的肘子拿了过来,“鸣完了让我安静吃会儿饭,这肘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庞正荣铺垫了半天,又是挑拨又是煽风,周越心里眼里只有肘子,还把他的那份抢走了! 庞正荣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越哥,你就不能上点心吗?” 周越埋在猪肘子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睛一亮,左右看了看,小表情十分雀跃,“什么点心?哪桌上了点心?” “……” 庞正荣像是被人照着面门糊了一巴掌,脑壳嗡嗡作响。 跟这猪脑袋实在是多说一个字都嫌晦气,他靠在椅背闭上眼,狠狠揉着太阳穴,平复遭受重创的五脏六腑。 温言笑端着一大盘颤巍巍、油光发亮的红烧猪肘子绕过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阿越咱们运气真好,厨房多备了好几盘,我瞧着没人动,端了一盘过来,够咱俩吃了。” “趁爸妈这会儿没空抓我们,快吃快吃,晚了被发现就没了。” 周越见了媳妇儿跟见了救星一样,蹭地一下站起身,麻溜把自己椅子往右边挪了挪,直到紧紧挨着温言笑肩擦着肩,才总算有了点安全感。 温言笑瞥见周越左边的男人,皱了皱眉,“他座位不在这儿吧?怎么坐过来了?” 周越立刻凑到她耳边嘀咕,无助又委屈:“媳妇儿,你可得保护我啊,庞正荣他、他好像对我有意思。” 说到最后几个字,一脸视死如归。 “哈???” 温言笑瞬间表情失控,刚夹起的肘子啪嗒落回盘里。 “你别不信,我可是有理有据的!” 掰着手指头,当即吧啦吧啦把他和庞正荣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周越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天衣无缝,很是自信地总结:“我猜得对吧?不然他那么关心我干嘛,还给我鸣不平。” “更重要的是,那么好吃的猪肘子说给就给!还说要给我上点心!媳妇儿,你摸着良心说,你会把好吃的让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吗?” 为了加强可信度,他的音量逐级攀升,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温言笑疯狂摇头,当然不会! 男人可以慢慢找,肉必须趁热吃。 她眉毛皱得更紧,跟庞正荣看上同一个男人,这不显得自己眼光很差?传出去以后她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庞正荣捏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脸黑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锅底。 “吱——” 沉重的椅子摩擦地毯的声音,打破了旁若无人的大声蛐蛐。 第692章 周越回头就撞上庞正荣那张快要爆炸的脸,双手护在胸前,表情惊恐。 “你、你干嘛这么瞪着我?我可警告你啊,别打我的主意。虽然我聪明绝顶孔武有力,但我是个有妇之夫!” 庞正荣咬着后槽牙,“我想……”说的是。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我是男的!”庞正荣炸了,几乎是吼出来的,“就算全天下女人都死绝了,就算母猪都上了树,我也绝不会喜欢你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自作多情的大块头!” 周越没被吼退,反而往前一步,梗着脖子,不服气反问。 “那你说,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我?为什么没话找话跟我聊天,为什么特意把那么大一个肘子让给我吃!” “……” 那不是让!是你硬抢的! 庞正荣气得胸膛不停起伏,桌上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该死的千里迢迢跑来看戏的冷雷雷还捂着嘴兴奋得直跺脚。 周越这个更该死的还在穷追不舍:“你说啊,看着我的眼睛,大声告诉我!” 庞正荣心里发出尖锐的哔哔哔哔哔哔。 这能实话实说吗? 私下里挑拨是一回事,真把窗户纸捅破了,周家人不得活撕了他? 他这一沉默,周越气焰愈发嚣张。 “哑口无言了吧!我就说嘛,要是对我没意思,谁舍得把这么好吃的肘子让给别人!” “那可是肘子!肘子!” 庞正荣攥紧拳头,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脖子根,看着眼前还在喋喋不休嚷着肘子的嘴,恨不得真给他来一肘子。 蠢蠢欲动时就瞥见了周越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肱二头肌。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周越见他面色通红,呼吸急促,很是善解人意地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劝他。 “爱是成全,你知道吧?你真对我有意思,那就该祝福我和我媳妇儿一辈子幸福圆满。” 顿了顿,补上最重要的:“对了,你的感情会给我媳妇儿带来困扰,希望你以后藏好一点,知晓的范围不要再扩散了,拜托了。” 还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拜了拜。 冷雷雷第一个跳出来,手动给自己嘴巴上拉链,眨了眨眼:“尊重个人喜好,我懂我懂。” 又同情地看了庞正荣一眼,啧啧。 庞正荣脸色铁青,真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说不清! 他待不下去了,气得甩手就走。 身后传来温言笑敷衍的安慰:“好啦好啦,你以后离他远点儿就行。” “快快快,肘子都凉了,趁热吃。” 用筷子给他扒拉了两个大肘子。 周越眼睛瞪得溜圆:“凭什么你三个我两个?” “因为是我去拿的。这是跑腿费,很合理,不许顶嘴!” 男人觉得有道理没再争,大口大口嚼着肉,含糊不清叮嘱:“媳妇儿,你快挪下位置,背对着点爸妈,等会他们看到又该说我们丢人现眼吃猪食了。” “应该不会吧?咱们都特意躲到旮旯角了,我提前踩过点,这是主桌那边的视觉盲区,爸妈绝对看不到。” “……” 庞正荣真的要气笑了,整个宴会厅谁不是在争分夺秒攀关系、联络感情? 偏生这两个正经主人家,跟猪一样躲在这儿啃肘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白白浪费了他一肚子口水,还莫名其妙被爱而不得,这口气,他记下了! …… 婚宴散场,周家车队在众人注视下驶离京市饭店,径直往西山去。 姜语清坐在后排,父母的身影早已看不见,车子拐进盘山道,梧桐变成了松柏。树越来越密,枝叶交叠成一片浓重的墨色,连风都变得安静。 第693章 这里是西山。 她是第一次进来。 和周叙走到今天,姜语清一直觉得这桩婚事除了丈夫条件没得说外,最大好处是以后她再想找林纫芝定制旗袍或许可以插个队。 在知道她和周家孙子处对象时,身边同事和朋友的酸言酸语就没断过,那时候姜语清只觉莫名其妙,这会儿倒是有点明白了。 酒席上那些深居简出的老领导、窗外荷枪实弹的警卫、暗处和制高点无数的隐蔽哨位,是她在部委大院体验不到的森严。 这就是西山。 环境的压迫是无声的,窗外的景象飞快闪过,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声,怦怦,怦怦。 姜语清蜷了蜷手指,下一秒手背覆上一片温热,手指分开她的,顺滑地十指相扣。 她侧过头,周叙嘴角噙着笑,声音很轻很温柔:“放轻松,有我呢。”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结婚只是多了些关心我们的亲人。等会到家里有什么不适应都要告诉我,我是你丈夫,不要怕麻烦我。” 姜语清眉眼舒展,紧紧回握,“嗯。” 周家大院比想象中还要大,和其他大院隔出一段林带,保密性极强,彼此不会相互打扰。 阶前候着两名勤务员,姿态恭谨地引着他们往里走。 房子是典型的中式庭院,院角花树看得出每天都有精心打理,廊下挂着宫灯。 姜语清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忽然扑棱棱一阵响。 两只鹦鹉从竹架上飞下来,稳稳落在周叙肩膀,张嘴就来。 “阿叙孙子娶媳妇了。” “阿叙孙子娶媳妇了。” 姜语清张了张嘴:“……这、这鸟,辈分这么大?” “不是…”周叙扶额,一脸无奈,“这两只玄凤跟着老爷子学坏了,叫谁都是孙子。” 姜语清惊讶,周老爷子看起来挺严肃的啊。 里头传来熟悉的口哨声,四只绿豆眼咕噜咕噜转,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换了词。 “欢迎清清。” “欢迎清清。” 周叙挑眉,“看来在爷爷心里,孙媳妇比孙子重要多了。” 前厅很宽敞,挑高极高,一进门就觉得敞亮。地上铺着深色花纹地毯,旁侧立着青瓷大瓶,釉色温润,擦得能照见人影。 勤务员端上茶水甜点,往来皆是轻步缓行,没发出半点声响。 黄花梨木家具上铺着软垫,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坐在正中,和其余周家人一样含笑看着他们走近。 杨姨端着摆有盖碗的木盘侍立在一旁,温度刚好。姜语清和周叙端起茶杯,微微弯腰先给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敬茶。 “爷爷,奶奶,您喝茶。” 老两口接过喝了一口,笑眯眯地递了个红包,厚得压手。 然后是给周小叔和何秋萍敬茶,周小叔话不多,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何秋萍拉着姜语清的手拍了拍,笑着递上红包。 其他两房的长辈都分别给了红包,周湛和周越自认是成家的哥哥,也表示了点心意。 姜语清正准备扭头去拿自己准备的礼物,旁边传来一道着急的小奶音。 “还有宝宝!宝宝的还没有给!” 西西急忙从自己不离身的精致小皮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哒哒哒牵着弟弟跑过去,仰着精致小脸。 “小婶婶,这是西西给的红包。”她把红包举得高高的,“西西真高兴你能成为我的家人。” 白白等姐姐说完,递上自己那份,卷翘睫毛扑闪扑闪:“这是宝宝自己赚的钱,小婶婶放心收下,祝你和小叔叔百年好合。” 第694章 姜语清低头看向两个胖宝宝,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和喜爱,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怎么能收小孩的红包?白白说是自己赚的话她是不信的,顶多是长辈给的压岁钱,小孩子家家哪来的赚钱门路。 “没事,收下吧。” 周叙轻笑:“这两个小家伙的小金库可不得了,比我还富呢。” 姜语清惊讶了瞬,林纫芝含笑冲她点头,“这确实是西西白白自己赚的。” 她这才大方接过来,蹲下身,把俩胖宝宝的小肉手包在掌心里,摇了摇,不自觉放柔了声音:“谢谢西西白白的爱,小婶婶也很高兴能成为宝宝的家人。” 都说孩子是一面镜子,从孩子身上,就能看出这家人的底色。 来之前心里那些忐忑和不安,这会儿散了大半。能养出这样孩子的家庭,不会差到哪里去。 等姜语清分过带来的礼物,一大家人围在客厅聊天。 周叙眼疾手快,把窝在沙发的两个小家伙捞到怀里,掂了掂分量,低头去勾他们的下巴软肉。 “小抠门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他语气调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才不是小抠门!” 俩胖宝宝气鼓鼓别过头,不肯再给摸肉肉。 听到爷爷在叫自己,两个小团子扭着小屁股就跑,蹬了小皮鞋,爬到周承钧和林昭华大腿上摊成两张小肉饼。 “还不是?”周叙挑眉,侧头笑着问媳妇儿,“想不想知道他们怎么赚钱的?” 姜语清配合点头,“当然想啦!” 周叙看了眼两小只,故意提高了声音:“我要说了哦。” 两个胖宝宝鼓着脸,哼哼唧唧:“想说就说,宝宝赚的都是良心钱。” 周叙被逗笑了,“还良心钱,正好全家都齐了,小叔叔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众人的好奇心被吊得高高的。 周叙往沙发背上一靠,开始娓娓道来。 “之前我不是跟语清互相了解嘛,怕小姑娘脸皮薄不自在,约会的时候就带上这两个小团子一块儿。” “玩了一整天,大夏天的热得够呛。回来时我就说请他们喝可乐,算是感谢。” “结果这俩小家伙说,我们回家喝水就行了,小叔叔你折算成钱给我们吧。” 把周叙给无语的,让他哥知道自己带他宝贝崽出来玩还把人渴到,那不得炸了。 最后是玩也玩了,冷饮也喝了,钱也赚到了。 周小叔哈哈大笑,指着周湛:“这肯定是跟爸爸学的,小时候阿湛玩具玩腻了就转手卖给明辉他们,那群人还抢着要。” 周承钧含笑看着怀里的鼓脸小包子,心里很是庆幸,还是儿媳妇靠谱啊。 不像周湛只会把给出的钱拿回去,要不就是让他爹帮忙还债,他的宝贝孙子孙女都会好声好气地跟人谈,真是太乖了。 林昭华更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忍不住低头亲亲嘟起的脸蛋,还有股奶香味。 周越终于找到了知音,激动起身跑到电视机前站定,绘声绘色开始诉苦:“你这算什么?砍我的镰刀才算狠。” “有一回我赶时间,正好一组数据又长又乱,我算得头都快炸了,白白路过凑过来看了眼,三秒钟就给我报了个数。” 他比划着:“三秒钟!我算了十分钟没算出来。” 白白探出头,纠正:“是两秒七。” 周越噎了一下:“…行,两秒七。我看这速算技巧很有用啊,就说白白你教教我呗,你猜他说什么?” 他学着白白的语气,一本正经端着:“之前是友情帮忙,不要钱。要是正式教的话,二叔叔就得知识付费了。” 周越当时人生观都重塑了,他从小到大就被夸高智商,成绩是兄弟姐妹里最好的,在学校也经常给同学补课,守着一脑袋的知识竟然从没想过能赚钱。 难怪他成为不了富公,只能成为富婆的男人。 白白小脸认真:“付出了劳动,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就应该得到报酬,这是公平交易。” 在一片哄笑声中,周老太太不住点头,看儿媳妇的目光满是慈爱。 她就说吧,让芝芝教育,两个孩子至少是个有文化的流氓。 周湛面无表情开口:“那父亲节拿我一半红包,是体力还是脑力?” 西西弯了弯眼睛:“爸爸,是智力!” 周妍从何秋萍怀里坐直,忍不住问:“宝宝有那么多钱,怎么还这么抠门?” 她是真好奇,她知道自己嫂嫂林纫芝每个月都会给两个孩子零花钱,那数目她看了都眼馋。再加上家里长辈们逢年过节给的,两个小团子绝对身怀巨款。 西西不认同地摇头,“小姑姑,这不是抠门呀。该花的钱要花,不该花的钱不乱花。” 白白附和:“对,妈妈说这叫理财。我和姐姐钱要存着,以后去做想做的事。” 周二叔从大哥手里抢过一只崽,抹了一把辛酸泪,“知识付费,说得太对了!” “叔爷爷我就常觉得工资配不上我大把大把掉的头发,全凭我高尚的道德情操在苦苦支撑着。” 第695章 见两个讨债鬼跟玩具一样在长辈们手里转来转去,大伙儿还被迷得一口一个“乖宝”“心肝”,周湛简直没眼看。 “别夸了别夸了,阿叙阿越他们说得没错,这两只就是小抠门精。” “出门前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宝宝想买新出的玩具,爸爸陪着去看看好不好。’” 周湛被打劫多了也长心眼了,还特意检查过确认小抠门带钱了才敢踏出家门。 “结果到了店里,一看价格就舍不得掏钱了!行吧毫不意外呢,那不买咱就走呗。呵,那脚就跟黏住了一样,瞬间变成了丧失行动能力,还顺带失聪的残障人士。” 还摆出一副“宝宝好喜欢啊但是宝宝不说”的表情眼巴巴盯着柜台,周湛一想起这幕,那种心梗的感觉又双叒来了。 他越说越痛心疾首,“仗着自己长得可爱,蒙骗了一群啥都不知道的过路人。看老子的眼神跟看人贩子一样,好像老子真那么罪大恶极。天杀的,我这么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干部,愣是被这俩只搞得声名狼藉!” “最后都得老子买单!该花的钱也一分不花,天天就知道啃老啃老。难怪都说穷的越穷,富的越富,就这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小抠门。” 周湛气得跳脚,寄希望于家里人能帮他控诉抠门精的恶行,结果周家人一个个只会哈哈哈哈哈。 林纫芝揉揉腮帮子,她也不知道胖崽崽什么时候摸清楚规律的,一到她给阿湛发零花钱的时间,两个小家伙就准时出现。 西西和白白抿着小嘴,偷偷揪起太爷爷的袖子遮脸,那爸爸不一样嘛。 周老爷子笑得直拍大腿,该! 前些年臭小子变着法子薅他们的好东西博媳妇儿欢心,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低头对宝贝蛋又换了副面孔,如春日暖阳般和煦,哄着说: “咱们不稀罕穷爸爸的钱,太爷爷给包了。以后最新款的玩具小人书一出来就第一时间给咱们宝宝买,好不好?” 林纫芝叹为观止,又给俩胖宝宝找到一个财大气粗的赞助商了。 姜语清听得一愣一愣的,拉着林纫芝胳膊,很是疑惑:“嫂子,你怎么放心把那么多钱交给两个小孩子?” 林纫芝温柔笑笑:“小时候不缺钱,长大才不会有匮乏感。钱只是工具,让西西白白学着怎么花、花多少,慢慢才能培养出责任感和学会自己做决策,多好呀。” “那你不怕他们乱花?或者买些没用的玩意儿?” 林纫芝摇摇头:“不怕呀,就是要让他们试错,小时候花个几十上百块就能学到的教训,总比等长大了再花几十、上百万强。” 自从之前发现西西和白白对家里经济情况没概念,后来她每周都会把勤务员的采购清单给他们看,青菜几钱、猪肉几角、鸡蛋几分,让孩子在具体数字里了解民生烟火,不能因为生活优渥就跟现实脱节。 工作室的财务报表她也会拿给他们看,无论什么社会形态,贫富差距始终存在,只有正视生活的真相才更容易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西西白白各自有单独的小记账本,林纫芝会定时查看。 姜语清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概念,新鲜的同时又很感慨,难怪祁老爷子和堂姐姜婉清夫妻俩都对林纫芝赞不绝口。 大院里别的小孩还在玩过家家,西西白白已经在学着做决策、规划和理财了。 第696章 差距从来不是一下子拉开的,而是在点点滴滴中积累起来的。 高月珍听着若有所思,她本身就在计委管经济,最是清楚这钱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以后有孙子孙女了她也可以借鉴下,像西西白白这样打小开始财商教育。 她理论和实操都有,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孙辈,幽怨的眼神飘向跟跳大神一样的儿子。 她闭了闭眼,造孽啊。 周越手舞足蹈地正给大家说起自己故意造谣庞正荣的事,他感觉自己的聪明才智终于放对了地方! 听到庞正荣想让周家内斗、兄弟反目成仇,周老爷子脸沉得能滴水。 可听着听着,愤怒被不敢置信取代,连忙招手把二孙子叫到跟前,伸出手指关节大力敲了敲脑门,咚地一声脆响。 老爷子乐了:“哎哟,真的是响的!阿越,你长脑子了啊!这几年核桃没白啃,晚点让杨姨再收拾几袋给你带走,继续补!” 周越得意晃着脑袋:“那可不!我这都是跟我媳妇儿学的,跟着她我可长进多了。爷爷,您甭只夸我,我媳妇儿比我厉害多了。” 颠颠跑回温言笑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笑笑,你快跟大伙儿说说你是怎么拿到单位先进个人标兵的,说不定咱们能拿两份乐呵费。” 温言笑一听“乐呵费”几个字,眼睛瞬间亮了。 腰杆一挺,自信骄傲的温老师开讲啦,绘声绘色和大家传授她的成功秘籍。 温言笑是派出所的公安,平时出警遇到最多的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琐事。 收废品的短了斤两,老太太觉得被坑了,拦着人不让走; 菜市场和供销社买东西找错钱,一个说给够了,一个说给少了; 还有谁家的鸡、鸭、兔子丢了,挨家挨户找人理论的…… 很多时候还是饿着肚子出警,半天掰扯不清谁错谁对,吵得人脑袋疼。 温言笑没法子选择自掏腰包:“行了行了,我给补上,大家各退一步,散了吧。” 因为她的慷慨解囊,解决纠纷数量、质量战绩可查。 大伙儿听着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满脸震惊。林纫芝感叹,难怪古代上公堂前要先打几十大板呢。 尤其是周妍这个刚毕业的应届生头一回听说还得出人出力又出钱的,忍不住确认:“嫂子,那你掏的这钱,单位不给报销吗?” 温言笑摇摇头:“不报销的。这些老百姓也不是罪大恶极的坏人,又实在理不清,我同事们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这么处理。” “大都是些老年人,要不就是贼能骂人的妇女,打不得骂不得,搞不好还得吃举报,花点小钱最省事。” 温言笑的同事们大都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负担大,所以一般都是她主动给了。 周湛闻言,赞赏地看了眼温言笑。 “你这么做是对的,以后也多往这方面争取。花小钱办大事,你平时肯吃亏,同事和领导们看在眼里,表彰这些自然不会落下你的。” 林纫芝也认同,基层工作确实费力不讨好,当然不代表她提倡这种方法。 温言笑能这么做是她背后有两家人撑腰,有底气花钱收买人心、积累功劳,也没人敢昧下她的付出。 可要是普通人模仿她,更大可能是被当做冤大头。 西西和白白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默默听着,握紧拳头小本本记下:宝宝可以适当吃点小亏,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这就叫以小谋大! 第697章 高月珍看着因为媳妇儿被长辈们夸,笑得跟大傻子一样的儿子,没好气道: “笑笑她再沉淀沉淀立个大功就能调去分局了。你倒好,好好的人不当,偏偏把自己和庞正荣那混小子扯一起,典型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周越将信将疑:“啊?怎么会?只要我媳妇儿和你们都相信我,我同事们忙得吃饭时间都没有,不会有人说什么吧?” 高月珍翻了个大白眼,“蠢子不可教也!” 周越顿时委屈:“妈,您咋老骂我?” “那你一天天净干些蠢事,我忍不了!我是你妈又不是忍者。” 见侄子还想争辩,周小叔沉声开口:“阿越,你妈妈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庞正荣那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 在单位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高兴了就去一趟,不高兴了领导连他人都找不到。 “更荒唐的是,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把一群年轻姑娘叫到家里玩些龌龊游戏,输一次就逼人家脱一件衣服。” 仗着自己是庞老的亲孙子,一副“如何呢又能怎”的嚣张态度。 周小叔最恨这种胡作非为的蛀虫,眼里满是厌恶。 何秋萍给丈夫递过去杯温茶,叹了口气“这一两年大量知青返城没工作,社会闲散人员一多,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就多。再等等吧,首长肯定会下狠手整治的。” 周越被小叔小婶的话听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又往媳妇儿身边凑了凑。 周二叔看儿子这没出息样,狠狠给了个爆栗,“你怕啥怕?一身腱子肉还怕个白斩鸡?拿出打你爹的气势来!” 另一边,周老太太拉着姜语清轻声叮咛:“钱都兑换了吧?不用带太多东西,笨重的行李儿,家里人后面给你们寄,路上轻装简行财舒坦。” 姜语清含笑一一应着老太太的话。 就这半天接触下来,周家人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好像更鲜活真实了。 妈妈说得对,她和堂姐都很幸运,嫁的婆家都是很好的人。 …… 距离送走周叙和姜语清还不到两周时间,林纫芝再次出现在机场。 嘈杂的候机大厅里,她一眼就找到了人。 “我的联系方式收好,到了美丽国记得报个平安,有什么想吃的家乡特产尽管写信来,我都给你寄。” 林纫芝柔声叮嘱着。 关雪曼眼里闪着晶莹,用力点了点头,“嗯嗯!芝芝姐我都记住了。” 她将作为公费留学生前往哥伦比亚大学攻读经济学,原以为不会有人来送自己,没想到前几天已经提前告别过的林纫芝会赶来机场。 “芝芝姐,我、我还想麻烦您…” 林纫芝打断她的话,“放心吧。黎叔叔黎阿姨那边,组织上一直有专人照顾着,我也有定时跟金陵那边联系。” 关雪曼笑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过年回去,干爸干妈说程嫂子常带着儿子去看他们,还帮着做些家务,实在过意不去。” 逢年过节的慰问和各种节礼是组织的安排,但黎家老两口很清楚,程政委一家和自家非亲非故,没义务对他们两个老人如此上心。 关雪曼自然也清楚,人家程嫂子一家再怎么随和热情,但程勇本身就是正师级领导,打个电话给厂里领导叮嘱多关照,已经算得上有情有义了,何必如此亲力亲为。 说到底,一切都是芝芝姐和姐夫特意吩咐的。 林纫芝笑:“程嫂子和程大哥都是好人,康康也是乖巧的孩子,你让黎叔黎婶别不好意思,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军区家属院。” 斯人已去,她和阿湛做不了别的,只能尽量多帮忙照看黎家老两口,这也是黎启明最放心不下的。 他们夫妻确实有让程勇帮忙,但也没想到对方尽心尽力到这地步,只能说阿湛没看错人,她当初治疗康康也是值得的。 程勇是阿湛安排在金陵的眼线之一,在他调任前就已经该提拔的提拔,该换位置的换位置,有这些布局在,能保证他在京市也能掌控华东局势。 关雪曼面上答应了,心里却明白自己得醒目,她们麻烦程政委,最后人情还不是得芝芝姐和姐夫来还。 她迫不及待地想变得强大,成长到能帮助芝芝姐的地步。人大毕业生说出来很了不起,可在林家、周家这样的人家面前实在不够看。 所以关雪曼毫不犹豫争取公费出国的机会,用知识和能力武装自己,等她再回来,一定会比现在强,到时才有机会真正帮到芝芝姐。 “前往东京的ca919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一阵音乐声过后,广播声响起,分别用英语和普通话播报了一遍。 从京市去美丽国没有直飞,得经停东京、阿拉斯加,飞二十多个小时才落地肯尼迪机场。 “曼曼姨姨,这是西西最喜欢的洋娃娃,我给她起名叫snow,跟你同个名字,你带着她就像宝宝陪在你身边。” 林纫芝温柔地看着女儿,“那个箱子里的是snow的衣服,那几件歪歪扭扭的就是她和白白缝的,功课再紧张也不要忘了小雪人换衣服啊。” 关雪曼眼眶通红,咬着唇拼命点头:“不会忘的,姨姨一定每天把snow打扮得跟西西一样漂亮。” 身后的老师再催了,白白上前轻轻抱了抱关雪曼,“曼曼姨姨,想家了就回来,宝宝和妈妈在京市等你。” 关雪曼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把两个胖宝宝搂进怀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崽崽们的脖颈和衣领。 第698章 听到广播声,西西迈着小短腿跑上前。 “曼曼姨姨,这是西西最喜欢的洋娃娃,我给她起名叫snow,跟你名字一样。你带着她就像宝宝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孤单啦。” 林纫芝笑着揉了揉女儿头顶,“那个粉色小箱子装的都是snow的衣服帽子,那几件针脚歪歪扭扭的就是她和白白亲手缝的。” 她调侃道:“等到了那边,功课再紧张也别忘了给小雪人换衣服啊。” 关雪曼眼眶红透,咬着唇哽咽道:“不会忘的,姨姨一定每天都把snow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西西一样惹人爱。” 身后的带队老师在催了,白白伸出小胳膊轻轻抱了抱关雪曼,很是认真地交代。 “曼曼姨姨,要是想家了就回来吧,宝宝和妈妈都在京市等你。” 关雪曼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把两个胖宝宝搂进怀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崽崽们的脖颈和衣领。 西西白白安静得任由她抱,长着肉窝窝的小手笨拙拍着曼曼姨姨的后背。 几秒后,关雪曼闭眼又睁开,松开两个小团子转身就往登机口走去。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机舱上,身旁同样来自人大的女同学听到抽噎声停下了,她递过一条手帕。 “谢谢。” 女同学见她情绪平复了,终究没按捺住好奇心,“哎,你姐姐竟然是林纫芝吗?大学时候你总说去见外甥们,就是刚刚两个胖宝宝吗?他们是林纫芝的孩子啊?” 公费出国的留学生是按照目标国分批集中出发的,在场人来自各个高校、部委和单位,但此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今天几乎所有人的家人都来送机了,唯独关雪曼孤身一人,没想到最后竟然会看到林纫芝,看起来和关雪曼还很熟稔。 关雪曼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余泪。 “不是亲姐姐,但在我心里,芝芝姐比亲姐还亲。” 她顿了顿,有点较真地补充:“还有,西西白白不胖!他们那是婴儿肥,软乎乎的很可爱的!” 女同学被逗笑:“…好好好,不胖不胖,只是肉嘟嘟的像糯米团子。说真的,林纫芝看着太年轻了,根本不像生过孩子的人,也不知道平时怎么保养的。” “而且她真的对你好好哦。” 她看着关雪曼面前的袋子,都是林纫芝准备的用得上的路途用品,有她亲手做的u型枕、眼罩和耳塞,填肚子的面包点心,以及简单的洗漱包。 女同学眼里满是羡慕,一些亲姐姐都没这么贴心。 周围人悄悄留意着两人对话。 刚刚林纫芝来了后,大部分师生还沉浸在见到名人的新奇和对本人美貌的惊艳里没缓过神。 然后就见来送行的那两位原本严肃着脸、不苟言笑的领导,隔着一段距离就急急迎上前,热络地和对方攀谈,脸上堆满了笑。 后面还有几位家长也拉着自己孩子凑过去跟林纫芝打招呼,而那几位也是队伍里众所周知家里不简单的。 隔着过道的男同学试探着开口:“确实没想到林纫芝都结婚生子了,也不知道什么身份的男人才能娶到她?” 机舱里很安静,男同学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都听清楚。 关雪曼安静摸着怀里的snow洋娃娃,而刚才在家长带领下去和林纫芝打招呼的几位同学恍若未闻,依旧看报、看书。 第699章 男同学立马明白了,“哈哈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 他笑着提起新话题,“诶,想问下你们,毕业后还打算回来吗?” “我先说啊,我肯定是要回来的。咱们国家正在经历巨变,全国上下摸着石头过河,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我要带着学来的知识亲身投入这场变革,好好干一番大事业!” 其他年轻人挤在座位上,迫不及待跟着表明态度。 “必须回啊!韩信都一饭千金,国家送咱们留学花费的那得是万金,这钱都是农民交的税,工人出的力,不回来都对不起这些人。” “对对对!我爷爷直接撂下话了,说要是我敢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就要把我从家谱除名,再也不认我这个孙子。” 轮到关雪曼时,她重重点头,声音很轻却坚定:“回的,这里是家啊。” “那约好了啊,谁不回来谁是孙子。” 开始话题的男同学被热烈气氛感染,胸中豪情万丈,清了清嗓子,放声朗诵。 “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 机舱里一群人齐声接上后半句: “醉笑陪公三万场!” 少年人的慷慨宣言,洪亮有力,跟着机翼一起冲破云霄,风华正茂的青年人眼里满是光芒。 他们尚未见识到两国的巨大差距,他们也无法预料未来是否能不忘初心。 但至少在当下,在这一刻,那份赤忱的报国心是真实且滚烫的。 …… 俩胖宝宝仰着脑袋,隔着玻璃看飞机在蓝天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白白撅起小嘴巴,拉了拉林纫芝的衣角,“妈妈,曼曼姨姨为什么要去外国读研呀?不能在国内吗?” 西西揉了揉还有点发红的眼睛,同样好奇地看向林纫芝。 俊朗舅舅给他们看过国外照片,那些高楼大厦、汽车长龙确实很气派。 可两个崽崽从小在大院长大,耳濡目染,坚信自己国家才是最好的。 林纫芝蹲下身,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声音温柔:“华国当然有不可替代的地方,但是现在,美丽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他们掌握着最优秀的人才、最先进的知识和技术,咱们要取长补短。” 俩胖宝宝眨眨眼,举起小肉手:“宝宝懂了,对手就是最好的老师。” “这么说也没错。” …… 回到家,库房的门开着,里头几个木头架子塞得满满当当,勤务员正弓着腰往里码东西。 林纫芝探头看了眼:“这是新送来的?” 勤务员停下手头活儿,笑着应道:“可不是嘛。都是给咱们首长升职的贺礼,加上过年、元宵那两拨,这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七九年上面决定试点合成军,万岁军被定为首个试点单位。 周湛用三年时间,带领队伍完成了从传统步兵军到机械化多兵种合成军的彻底转型。 去年九月,军区在华北举行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802演习,参演兵力十余万,万岁军是其中的绝对主力和压轴王牌,担负整场演习最核心的战役反突击任务。 周湛作为总指挥,调集上千辆坦克、装甲车……组建起强大的机械化装甲集群,实现陆空协同、火力立体打击。 按实战标准完成纵深攻击、穿插迂回、反空降与抗反冲击等科目,完整展现了合成军改革的实战成效。 感兴趣的可以去查下,意义非常重大的军演 这场演习打破了人海战术的旧观念,向全军直观展示了现代战争以装甲、火炮、航空兵协同突击的新形态。 第700章 是军队现代化建设的标志性事件,也让大首长看到了军队现代化改革的切实希望,明确要求全军向万岁军取经学习。 近几年祖国南疆战火不断,周湛虽然不在安南前线领兵作战,但同样承担着艰巨的任务,且比打仗更考验人。 从零起步,将一支功勋老部队改造为现代化合成劲旅。凭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过硬的战略眼光和统筹能力。 这回他升任副司令员,可谓是实至名归。尽管在高层领导中他年轻得扎眼,可全军上下却没人敢说一句不配。 林纫芝接过礼簿,里头一行一行列着送礼人的名字和东西,手指顺着往下滑。 xxx,野山参一对,二两七钱。 xxx,长白参两盒,每盒六支。 xxx,官燕四盏,阿胶八盒。 xxx,雪蛤两斤,鹿茸片一匣。 xxx,藏红花三罐,冬虫夏草两盒。 xxx,天麻两盒,三七三斤。 林纫芝合上礼簿,想了想,转头跟勤务员说:“今晚饭菜做丰盛些,给阿湛庆祝一番。用那对野山参炖个鸡汤,阿湛不爱喝参味儿太重的,少放点,加点枸杞压一压。” 勤务员点头记下。 “睡前我想喝盅花胶燕窝。” 林纫芝又叮嘱了句,“对了,西西白白的记得用木瓜炖,放白盏就行,血盏太腻,两个孩子不喜欢。” 勤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准备了。 …… “现在外头乱得很,你们路上千万当心,真遇上事儿了,优先保证自己人身安全,东西没了就没了。” 林纫芝站在门口,对着陆沉又叮嘱了遍。 历时八个月的筹建,从场地平整、车间改造到一步步安装调试设备,yuren在鹏城的灌装生产线总算要正式投产。 这次陆沉和高源南下,就是专程押送香基和精华原料过去的。 陆沉沉声点头:“嫂子放心。” 他话不多,可只要开口就让人觉得踏实靠谱。 段磊在一旁拍着胸脯,嗓门敞亮:“芝姐,您把心放肚子里!这回我亲自压车,保证把东西安安全全送到地头。” 政策一放开,段磊总算找着了感兴趣的事儿,拉着一帮兄弟凑钱买了车、组建起车队,专跑长途货运。 从前整日混日子的主儿突然知道上进了,段家人都快烧高香了,就算一时亏本也全力支持他干。 段家人大多在民航、空军和铁路系统任职,势力盘根在陆路空运两条命脉上。 段磊手底下又多是退役军人,身手体格个个拔尖。再加上市面车辆少、货源紧俏,不到一年功夫,他的运输生意就做得风生水起。 这回林纫芝找上门,货量不大,利润也远远比不上拉煤炭这些大单。但段磊高度重视,把手头其他活儿都交给其他兄弟,自己亲自带队。 手下弟兄实在想不通,忍不住劝:“段哥,让手下人去就行了,这会儿南方可不太平,整村人出来劫道的都不少,您何必亲自冒这个险?” 说话的男人三十多岁,满脸浓密粗黑的络腮胡,膀阔腰圆,往那一站就像尊铁塔。 此刻眉头紧锁,更添了几分凶悍,试图打消大哥的念头。 政策放开前,货车司机就是人人艳羡的八大员之一;如今更是不得了,外头人谁不知道“货车一响,黄金万两”? 出车跑一趟赚的是普通职工工资的十几倍,比个体户来钱还快,不少国营车队的司机都跑出来单干。 高回报必然伴着高风险。 省界交界、偏僻国道,车匪路霸几乎是家常便饭,轻则讹钱要保护费,重则直接围车抢货、把人拖下来往死里打。 络腮胡继续劝:“段哥,您实在不放心,要不这次我去送,您在京市坐镇就行了。” 他的担心毫不渗水,对他来说,段磊不止是老板,更是贵人。 络腮胡之前就是粮食局车队的老司机,在了解这行的暴利后,准备转行时恰好被来挖人的段磊看中。 他无数次感叹自己的好运,在车队刚起步时就来了,跟着段磊四处奔波。 从最初几辆车的联户车队,一步步吸纳散户挂靠,做到如今全国都数得上号的民营运输队,名下两百多辆大车、线路覆盖十几个省份。 段磊没直接回答,反问他:“大胡子,咱们头回见,我刚开口你怎么就敢直接卖掉工作,跟着我一个陌生人干?” 络腮胡男人挠着头嘿嘿一笑,“我第一眼瞅您,就觉得您不是一般人,感觉跟着您有奔头。” 他说的不是假话,他跑货车多年,三教九流见多了,看人早不看穿衣打扮,而是看一个人的神态气度,段磊身上就有种气定神闲的松弛劲儿。 后来和段磊熟悉了,他隐约摸清点段磊的底细,大院子弟啊,难怪了。 车队能在短时间内发展到这规模,除了段磊胆子大、敢玩命,为人讲义气、舍得给弟兄们分钱,更关键的是他的身份能打通各路关节。 交通、路政、交管,沿线各个站点,甚至地方上的势力,都得给段家几分面子。 别的车队动不动被扣车罚款、延误损货,他们的车一路畅通,准点率高、货物损耗又小,口碑一传十十传百,大客户、急单自然源源不断找上门。 段磊点点头,“就是这个理儿。人一辈子能改运的机会没几回,干事业也一样。我这么看重这笔单子,就跟你当初认准我一样,我觉得这笔单子至关重要,重到可能能帮咱们车队更上一个台阶。” 络腮胡自个儿琢磨开来,货不多、利润也薄,那大哥看重的就不是生意本身,而是下单的人。 想通这一点,他倒吸一口气,“大哥,什么人还能让您这么慎重?” 第701章 要知道先前在河北一带,曾有人仗着有武装部的人撑腰,公然扣了他们的货,明着索要保护费。 段磊二话不说带人直接砸了对方私设的路卡和临时货场,闹到最后对面连吭声都不敢,托了中间人牵头组酒局,一桌人轮番赔罪,喝到最后站都站不稳,这事才算彻底揭过。 也正是那一回,弟兄们彻底见识了大哥的背景有多硬。络腮胡心里又敬又畏,对段磊也愈发死心塌地。 段磊有心培养他,也不介意多说一点。 “你们看我风光,但没了家里爷爷和爸妈的名头,谁会正眼瞧我?但芝姐和她男人……” 他顿了顿,脸上神情一阵扭曲。 就算他和周湛关系缓和不少,具体表现为从前都把对方当空气,进步到现在能心平气和说上话,但要他开口夸人还是别扭。 “……总之,他们夫妻俩都是和我爸妈那一辈齐名的人物。反正你就记住,她是我都得叫一声姐的人。以后我不在时芝姐来了,你们待她要比对我还敬重。” 络腮胡男人连连点头,心里为自家大哥能结识这般人物暗自激动。 “大哥,您千万别这么说。这般人物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您能结识,对方还信任得把货交给您,那不正是您的本事?” 段磊心情无比舒爽,丢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手下那么多弟兄,为什么他偏偏重用大胡子呢。 干事利落、有眼力见、一点就透,说话还好听,不重用他重用谁。 他左手随意一伸,络腮胡男人立刻递上保温壶,里头是他提前泡好的参茶。 段磊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舒服地吁了口气,大喇喇往椅背一靠,翘起二郎腿,抖个不停。 “不是我自夸,这回还真被你说对了。我那群发小没少酸我,谁叫他们不争气呢。不像老子骑术精湛又慧眼识人,提前七八年就和芝姐处成朋友,连她家里的宝宝都跟我亲近。” 看到大哥一脸得意,络腮胡聪明地没问这“骑术精湛”跟交朋友有什么关系。 段磊晃着的腿突然一顿,转头问起:“我前些天从羊城捎回的电子表放哪儿了?明天给西西白白送去,这玩意儿在内地还少见,能玩一段时间。” “都打包好了,就等着您吩咐。里面我多装了蓝罐曲奇和瑞士莲。” 络腮胡立马回答,再次得到段磊的赞赏眼神。 段磊收回思绪,递上手里的礼袋:“芝姐,这是南边刚到的东西,你拿回去给西西白白玩玩。” 林纫芝好笑:“你又买东西,我出门前,勤务员还在说玩具房都快堆不下了。” “不是玩具,这儿童手表戴着挺方便的。对了,芝姐这周来不及了,你帮我转告宝宝们,等我回来就带他们去马场玩。” 林纫芝笑着答应,发现袋子里头是卡西欧的儿童款,还是米老鼠造型的。 另一边高源拉着郑小浩不放心叮嘱:“我们两个走后,工作室这边就交给你了。等其他兄弟到了,该提醒的规矩别落下。” 陆沉没说话,但在他压迫感的注视下,郑小浩下意识立正站好,郑重作出保证。 林纫芝把陆沉两人调去负责运输,工作室和门面都需要增加安保人手,鹏城那边更缺可靠的人。 这方面没有比退役军人更合适的了,身手过硬,又知根知底。 这次周湛挑人,在原先那几条筛选标准之上,又特意多加了一条,那些创伤应激严重的优先。 第702章 新招的几个保安比事先约好的时间还早到了几天,一到京市直奔林纫芝的工作室。 林纫芝见到了人,笑着寒暄几句,把给他们的待遇一一说清,便朝一旁的郑小浩摆了摆手:“小浩,你先带着兄弟们去宿舍歇着,一路赶过来也累了。” 这几年,只要遇上合适的门面房、住宅,林纫芝都会顺手买下。大部分房子都空着,只留了一两间改成员工宿舍,象征性地收点费用。 倒不是她差那点钱,收这象征性的费用,一来是对这些退役军人的敬重,想让他们来京市能有个安稳的落脚地;二来也是怕升米恩斗米仇,太过纵容反倒惹来麻烦。 为了省事儿,林纫芝只允许员工本人住宿舍。要是谁结婚了,或是想把媳妇孩子接来京市,那只能自己在外头另找房子。 她想做个有人情味的老板,但绝不想当老妈子,替员工养一大家子人。 保安们跟着郑小浩来到宿舍,一进院门就眼亮了,独门独院,清净又干净。 不管是去工作室,还是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和供销社,都近得很,比他们不少人家的住处还要体面。 再想起刚才林纫芝说的工资待遇,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傻了似的。 郑小浩一看他们这呆愣模样立马懂了,得意地扬着下巴,很是骄傲:“这算啥?你们这待遇还不算最好的,陆沉和高源那俩小子,工资那才叫高呢。” 那两人现在专跑长途,路上危险多,林纫芝特意给加了工资。郑小浩升了保安总头头,工资也跟着涨了点。 郑小浩说着,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你们好好干,表现得亮眼点,咱嫂子人心善、明事理,只要你们忠心耿耿、有本事,以后你们的工资也能往上涨,指不定也能像他俩那样。” 保安们眼里瞬间燃起了光,眼下这工资已经超出他们的预期了,没想到还有上升的余地,一个个都露出期盼的神色。 有个年纪稍大些的叹了口气:“咱是真幸运啊,先前营长待我们就好,现在遇上的嫂子,也这么实在!” 这话一出,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 郑小浩深以为然:“那确实,咱们都是运气好。哦对了,差点忘了件事儿!” 他转身从带来的布袋子里翻出几捆线香分给众人,叮嘱道: “你们晚上睡前在屋里点上一支,坚持个几个月,保准你们浑身松快,每晚都能睡个踏实觉,连梦都少做。” 有人凑过去嗅了嗅,想到了什么:“小耗子,你身上那股子精气神,还有之前说的睡眠好,就是靠这玩意儿?” “那可不!”郑小浩疯狂点头,语气急切得像个销售员推销产品。 “不光是我,陆沉和高源也天天用这个。这是嫂子专门给咱调的,效果绝了,你们坚持用几个月就知道厉害了,比吃啥补药都强。”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自己用线香后的变化,夸嫂子对他们多好,听得众人心里痒痒的,对这不起眼的线香越发期待。 郑小浩意犹未尽停下,临走前不忘鞭策众人:“都早点休息啊,从后天开始就要晨练,我可是按侦察兵的标准来练你们,都别偷懒耍滑!” 保安们连连应下,送走人后,剩余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掐了掐身旁人的大腿。 “嘶,疼!” 真的不是在做梦,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先笑出了声,大家齐齐笑起来。 原以为被迫离开心爱的部队,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可能因祸得福。 第703章 (前面补了,这章后面的在改,晚点补在最后。最近总是卡审,还卡十几个小时。我发作者说或者段评告知也总是被卡,以后要是过了零点还是没看到就先睡吧,身体最重要!) 听到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段磊差点没哭出来,可你也没说,你是为哪家公司谈专柜啊! 他一直知道林纫芝厉害,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以往华国接的外国订单,都是些廉价的轻工业品,哪听说过咱们自己的品牌,能直接入驻国外的顶级百货商场啊? 反应过来之后,震惊、激动、喜悦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愧是他芝姐,格局就是大,追求就是不一样。 连带着他也悟了,赚国人的钱有啥意思,要赚就赚外国佬的钱,那才叫本事! 段磊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人,但他明白一个道理,跟着聪明人走,绝对亏不了。 心里立下一个长期目标:芝姐家的东西卖到哪里,他的运输线路就覆盖到哪里。 国外的线路暂时还不敢想,但国内的线路,他还是有把握的。 等愉纫在全国铺货,到时候各地的送货单子都找他,那钱不就四面八方地往他口袋里钻吗? …… 陆沉仨人回到京市,已经是两个多月后的事了。 愉纫开业主打的是香水,但也顺带研发了一整套护肤品。 不同于自家用的,这些护肤品没用到灵泉水,纯粹是俞家祖传的养荣方做出来的,可即便这样,效果也比市面上的护肤品好得多。 林纫芝拿起瓶瓶罐罐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没问题后,才满意地放下。回头一瞧,段磊居然还没走,仍在茶室坐着喝茶。 她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打趣道:“怎么还没走,是想问西西和白白那俩小家伙吧?他俩早上还跟我念叨呢,问石头叔叔啥时候回来,想跟你玩。” 提起自己的两个胖宝宝,林纫芝笑容又柔和几分,眼里满是宠溺。 段磊想到那两个圆滚滚的小家伙,嘴角不自觉上扬。 “嗐,还是芝姐你懂我。明天刚好周日,我听说踏雪又生崽了,想着明天接俩小家伙去马场看看,让他们乐呵乐呵。” 说完这话,他身体往前凑近了些,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芝姐,跟你商量个事儿。” “以后再要送货就找我呗?你看咱们两家知根知底的,我还能给你算便宜点,你看行不?” 林纫芝语气疑惑:“我现在不就是跟你合作吗?” “哎呀不是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段磊急了,连忙摆手解释,“我是说,以后你们愉纫所有的送货单子,都交给我,是所有的!” 他特意加重了“所有”两个字,眼神里满是期待。 紧接着,他又眉飞色舞地展望起自己的发财宏图。 林纫芝听完,忍不住轻笑出声:“看你这模样,好像比我还有信心啊?” 段磊毫不犹豫地点头,信誓旦旦:“那必须的啊!芝姐,你和俞姨那两张脸,就是最好的招牌!” 在大院里,林纫芝母女俩的保养秘诀,一直是个谜。一开始,还有人自我安慰,说这是家族遗传,天生就显年轻。 可再看看林振邦和周湛两个大男人,稍微年轻点的周湛都三十多了,俩人却半点不显老态,也没有常年操劳的疲惫感。 反倒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越老越有质感,越看越有味道。 到这时候,众人再也没法用遗传来安慰自己了,心里都清楚,这肯定跟林纫芝家的东西有关。 想到这,段磊又好奇地问:“芝姐,我就纳闷了,你们这么好的东西,为啥不在国内卖啊?别的不说,就京市这地界,肯定能卖爆,我妈和我姐,第一个就会抢着买!” 林纫芝笑笑:“只做小圈子的客户远远不够,我成本都收不回来。” 顿了顿,她才回答段磊刚才的请求:“先看国外的情况吧,要是连国外都卖不起来,国内的铺开也是空想。”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等国外的市场稳定下来,国内的铺货差不离就是找段磊了。 毕竟在国内做运输生意的,还真没有谁比他的条件更得天独厚,有他帮忙能省不少麻烦。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段磊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芝姐你放心,俞家的底子摆在那儿,那些外国人只要识货,肯定会抢着买的。” 段磊心里也做好了打持久战准备,一个新产品要站稳脚跟、积累口碑,肯定需要时间,说不定要等个七八年。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比他预想中的快得多得多的多。 …… 日落国。 玛格丽特刚挂掉电话,便张罗着管家准备车子,第一时间往黛娜王妃的寝宫赶。 黛娜正倚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王子,眼底是藏不住对孩子的温柔。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见到来人刚要开口,就被对方压低音量也掩不住兴奋的声音打断。 “黛娜!我亲爱的王妃,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好消息!” 玛格丽特快步走到软榻边,语气十分激动。 “yuren,就是我们之前一直用、一直盼着的那个华国品牌,明天,它就要在哈罗德百货正式开售了!你知道吗?这简直太令人惊喜了!” “真的吗?玛格丽特,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黛娜坐直了身子,怀里的小王子还稳稳抱在怀里。 从第一次用到yuren的产品,被它温和又出众的效果惊艳,到后来悄悄把产品送去检测,确认安全无害、甚至比高卢国那几个顶奢护肤品还要好。 她就一直盼着,这个神奇的品牌能开到自己家门口。如今消息突然敲定,反倒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玛格丽特用力点头,伸手轻扶着黛娜,“当然是真的,我亲爱的王妃,我怎么敢拿这种重要的事情跟你开玩笑。” 说到这,玛格丽特的语气多了几分得意。哈罗德百货的合作,还是她亲自牵线促成的。 之前她就隔三差五主动打听生产进度,后来听说林纫芝正在为合作商场的事犯愁,说是找的几家都不太合心意,玛格丽特就立马揽了下来,她实在不想买个东西还得跨越大洋。 哈罗德百货是日落国最顶尖的百货商场,能入驻那里的,全是享誉全球的顶奢品牌,寻常品牌连门槛都碰不到。就连玛格丽特也托了关系才顺利敲定合作。 第704章 门面的位置很好,在黄金楼层一楼,离大门也不远,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装修极为优雅简约,采用深色大理石外墙,招牌和门面融合得浑然天成。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顶奢品牌独有的低调与华贵,让过路人一眼就知道这家店很贵。 “yuren?” 杰克盯着招牌念出名字,扭头看向同事,满脸疑惑,“我从未听过这个牌子,难道是新推出的品牌吗?” 汤姆摇摇头,此时两人正躲在转角,相机悄悄对准了店里。 门店内部不算大,却装修得极为雅致,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白色花朵造型吊灯,灯光是暖黄色调的。 其余墙面、柜台等装潢都是柔和的米白和奶油色,整体风格优雅又高级。 和其他顶奢门店一样,店里人不多。但却比那些门店还要冷清,除了两名穿着统一制服的柜姐,再没有其他顾客。 杰克越想越怪,压低声音问:“你说,这牌子会不会是某个名媛或者贵族夫人开的,黛娜王妃是来给她捧场的?” 汤姆点点头:“非常有可能,否则以黛娜王妃的身份,是绝不会特意来这样一家不知名的门店的。你看她们,目标非常明确,显然不是偶然来逛一逛的。” 透过玻璃橱窗,可以清晰地看到黛娜和玛格丽特并没有过多挑选,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和柜姐交谈了几句,随后柜姐便开始打包产品。 杰克看着里头跟不要钱一样的扫货架势,瞪大了眼睛,愈发确认自己的猜测。 等一行人再走出门店时,身后的秘书手上提满了袋子,包装袋上yuren的logo格外显眼。 黛娜和玛格丽特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轻快地走向轿车,脸上是得偿所愿的欣喜。 汤姆和杰克连忙抛去杂念,举着相机狂拍,直到王室轿车消失在街角,才停下动作。 “太好了!拍得非常清楚!” 汤姆兴奋地拍了拍杰克的肩膀,“有了黛娜王妃的照片,回去之后绝对能顺利交差,报纸的销量也完全不用发愁。” 两人嘴角完全放不下来,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相机,像捧着无数英镑一样,生怕磕着碰着。 不怪乎两人如此喜形于色。 自从世纪婚礼后,黛娜王妃就是全球瞩目的超级明星。 但凡是和她相关的新闻,报纸销量从来都是稳居第一,王室里再没人比她更受关注。 杰克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民众那么喜欢王妃,这次绝对能拿下头条!” 他心里暗暗打算,既然黛娜王妃亲自登门捧场,回去写报道时得重点突出那个不知名的名牌,也算是跟黛娜王妃示好,日后争取再采访她的机会说不定能更容易。 两人说话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其他报社的记者急匆匆往这边赶,边快跑,边念叨着。 “不是说黛娜王妃在这里出现过吗,人去哪儿了?” “跑快点!再晚点就拍不到了!” 汤姆和杰克对视一眼,眼里的得意快溢出来了,他们早已拍到了独家素材,这群人现在才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可下一秒,两人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个之前跟在他们身后的陌生男人正收起相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明显也拍到了素材。 “该死的!那个家伙竟然也拍到了!” 第705章 杰克脸色大变,神情焦急,“不行,我必须立刻赶回报社,先把新闻发出去,绝对不能让他抢走头条,那是我们先拍到的!”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慌慌张张跳上车子,引擎一响就朝着报社的方向驶去。 他们不知道,那个让两人如临大敌的陌生男人,其实是陆俊朗特意安排在哈罗德门口的记者。 陆俊朗和林纫芝商量好的营销策略是,只要黛娜王妃踏入yuren门店的那一刻,无论她最终是否购买产品,这位记者都会发布相关报道,借着王妃的热度,将新生品牌迅速推出去。 而如今,事情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顺利,黛娜王妃不仅来了,还一次性扫货五六套,无疑是最完美的宣传素材。 次日清晨,日落国各大报刊纷纷上架,其中《每日邮报》和《太阳报》的头版头条,格外引人注目。 《黛娜王妃现身哈罗德神秘门店,yuren究竟有何魅力?》 《黛妃的秘密发现!不知名奢华牌子获青睐》 标题极具噱头,配上黛娜王妃拎着yuren包装袋的清晰照片,瞬间在街头巷尾掀起波澜。 黛娜在民间的形象本就极好,美丽又亲民,再加上民众对王室的窥探欲,这则消息一出,整个日落国瞬间沸腾了。 yuren这个原本无人知晓的品牌,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不管是街头的咖啡店,还是办公大楼的工位上,都能听到人们的议论声。 大家都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产品,能让许久未曾公开露面的黛娜王妃专门前往,还一次性买了这么多。 黛娜王妃的商业价值毋庸置疑,当初那件超长裙摆的婚纱仅仅在婚礼后几小时内,就有厂商开始生产仿制版,售价最低不到500美元,销量依旧火爆。 一时间,yuren门店前很快挤满了人。 尽管yuren的价格昂贵,一瓶香水就要35英镑,面霜的价格更是高达80英镑,远超当下市面上的普通护肤品,甚至比一些顶奢品牌的价格还要高,可依旧挡不住民众的热情。 大家争相购买黛娜王妃同款产品,尤其是那款被王妃选中的香水,更是掀起了一场疯狂的扫货狂潮。 当陆俊朗收到日落国那边发来的补货请求时,整个人呆住了。 这才几天时间吧,就一扫而空了? 他知道黛娜王妃影响力大,可也没想到单凭一个人就能把一个新生品牌捧到这地步啊。 林纫芝轻笑,很能理解表哥的懵逼。 这时期还没进入明星代言时代,没有见识到真实数据的人,完全想象不了粉丝经济的巨大利润。 陆俊朗再不肯相信,真金白银的销售数据摆在那儿,由不得他质疑,但他还是想不通。 陆俊朗眉毛皱得死紧。 “现在日落国正闹着严重的经济大萧条,失业率一天比一天高。按道理说,经济这么不景气,大家应该舍不得买奢侈品才对,怎么还抢得这么疯?” 当初自己就是基于以上的市场判断,反对表妹把香水价格定得和香奈儿五号几乎持平,总觉得那样太冒险。 现在再回想,陆俊朗不禁摇头苦笑,“芝芝,还是你有眼光,事实证明高定价是对的,幸好当初听了你的。” “可我真的想不通,这完全反常识啊,跟我学到的商业知识相悖。” 第706章 林纫芝听着话筒传来的真切疑问,斟酌着用词,耐心和对面人解释。 “嗯…表哥,确实如你所说,经济下行时,人们对未来收入预期会更悲观,往往会推迟甚至取消买房、买车、出国旅游这类昂贵的大宗消费。” “但人嘛,总有消费的欲望,也总有缓解焦虑的需求。这时候,像香水、口红、高档巧克力、电影票这种价格不算特别高,却能快速带来快乐的小物件,就成了最好的情绪出口。” “而且咱们yuren定位的是顶奢,消费客户本来就是中高产阶级。这些人就算在经济危机期间也有相对稳定的收入,不会放弃追求品质生活。” “所以越是这时候,这类轻奢、顶奢小物件的销量,反而会逆势上涨。” 至于那些真正陷入经济困境的人群,他们首先要解决的是温饱问题,不属于这个讨论范畴。 陆俊朗听完恍然大悟,惊叹:“难怪你说要把香水作为主打产品,我还以为单纯是冲着黛娜王妃去的。” 他握着电话,忍不住细细回想,从最初到现在林纫芝定下的每一步营销策略。 从玛格丽特上门定制苏绣开始,芝芝就紧紧抓住了黛娜王妃这个关键人物。 借着赔礼、贺喜的由头赠送香水,连挑选的礼物都暗藏玄机,那时她就已经考虑到了消费群体的心理。 芝芝还催着他赶工出一批护肤品的行为,此刻也豁然开朗。 大概是早就想好,让香水负责迅速打响品牌知名度;而价格更高、效果更出众的护肤品,則借着这股热度,在中高端客户群体中树立起良好口碑。 等香水热度慢慢褪去,护肤品的忠实消费群体,自然就能成为品牌的回头客。 陆俊朗现在从结果倒推回去,只觉得每一步都精准无比。 可站在一年前,在未知情况下,芝芝是如何做到走一步看三步的呢? 她怎么就笃定,自己调配的那款香水,恰好能踩中黛娜王妃的喜好? 怎么就确定,对方会时隔一年,还特意去购买一个陌生的华国品牌? 又怎么能预料到,在这失业大潮席卷的经济萧条期,还能掀起这样一场疯狂的购买热潮? 越想心里越震惊,后背都隐隐有些发麻。他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自己这个表妹是怪物。 难怪爷爷说她才是真正继承了沈家经商天赋的人,一天商业知识都没系统学过,却能轻松吊打他这个正经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表哥?表哥?你在听吗?” 温柔的女声从话筒那头传来,打断了陆俊朗飘远的思绪。 他从震惊中回过神,语速都快了几分:“在听在听!芝芝,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幸好咱们提前备足了货,我立马就派人把货运去海外,赶上这波热度。” 林纫芝却打断他:“可以先运去日落国的货仓放着,但暂时不要立刻进专柜。” “为什么?”陆俊朗不解,“现在好多人排队等着买,咱们早点送达就能早点赚钱。” “哥,我们这是奢侈品,提高销量的关键恰恰和中低端产品不同。yuren必须维持住稀缺性和神秘性,越是难买到,越是高不可攀。” 林纫芝耐心解释着,语气笃定:“趁这几天,让舆论再发酵发酵,能让更多人知道yuren这个牌子。” “你要是现在就补货,大家买了后转头就把咱们牌子抛到脑后了。短暂的拖延,延迟的满足,反而能换来更高的关注度和后续更持久的销量。” 听她这么一说,陆俊朗将自己代入消费者的角度,不得不佩服表妹说得确实符合人性心理。 他是个听劝的,一口应下:“行,听你的,就按你说的来。芝芝,你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林纫芝确实还有一件事,她道:“表哥,得麻烦你飞一趟日落国,和黛娜王妃签一份授权协议,她已经同意我们将这次的主打香水命名为‘黛妃香’。” 顿了顿,她补充:“等下次上货时同步对外公布这个消息,一定要大力推广,让所有人都知道香水名字,照片就用咱们手头上那些。” 她说的是陆俊朗派去的记者,那个记者和《太阳报》记者拍照重点不同,抓拍的都是黛娜王妃手拿香水瓶的瞬间,镜头焦点都在香水上,用来宣传最好。 陆俊朗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他亲眼见识过黛娜的影响力,完全能想象到“黛妃香”这个名字一公布,绝对能再次掀起一阵抢购热潮,说不定会比这次还要疯狂。 可问题是,芝芝你是什么时候和黛娜商量好的?从开售到今天也才短短几天吧? 又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营销手段一套又一套,环环相扣,人和人的脑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试探着问:“…你别告诉我,你先前一直不着急给香水命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林纫芝没说话,但她的轻笑声已经回答了。 陆俊朗深吸一口气,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怎么说也是被夸了十几年的青年才俊,可一通电话下来,他几乎被表妹这个商业新手吊打。 挂断电话,他在办公室越想越挫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低声嘀咕:“不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打击到。” 一通电话直接打到香江,听到熟悉的声音,陆俊朗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跟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说到最后,委屈巴巴的:“爷爷,您当初说得太对了。难怪您让我在意见相左时听芝芝的,果然啊,努力在天赋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第707章 电话那头的陆申甫,一开始还一边听着孙子的抱怨,一边处理手头的公务。 可慢慢就停下手里的活,专心听着孙子讲述侄孙女的一系列营销策略,眼底笑意愈深。 听到孙子那看似抱怨、实则藏不住骄傲的语气,陆申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 “哈哈哈,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在那边了吧?芝芝和阿湛身上,都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地方,尤其是芝芝这份商业敏感度,连我都佩服。” 俊朗在香江年轻一代里是佼佼者,能有更优秀的人让他学习,陆申甫高兴还来不及。 他也没忘了夸自己孙子,“俊朗,你也不用觉得挫败,你和芝芝长处不同。你在统筹管理公司上的经验充足,芝芝有精准的营销推广眼光,你们俩互相配合,才能把yuren做得更好。” 陆俊朗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的人了还要爷爷哄,忙转移话题:“爷爷,我知道啦。” “对了,飞日落国前我会回家一趟,您记得和奶奶说一声,你们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诶,好好好!我们什么都不缺,你人安全回来就行了。爷爷让李妈提前做你爱吃的烧鹅和干炒牛河,保证你回来能吃个够。” 爷孙俩又互相关心了下身体,陆申甫才笑眯眯挂断电话。 …… 黑色轿车缓缓驶进太平山顶的陆家豪宅,雕花铁栅门无声滑开,香樟木随风摇曳,送来阵阵清冽香气。 管家福伯早已候在廊下,一身熨帖的深色长衫。见陆申甫从后车座下来,他快步上前,双手接过老爷子脱下的西装外套。 陆申甫迈步在客厅沙发落座,抬手接过福伯递来的普洱茶,茶汤醇厚,热气氤氲眉眼。 福伯垂首立在一旁,低声禀报。 “老爷,刚才唐家那边又来电话了,说是要找少爷,我见您没回来,没敢擅自回话。” 陆申甫端起茶杯,刚要抿一口,听到“唐家”二字,眼底掠过一丝阴郁。 他沉默片刻,缓缓呷了一口茶,淡淡开口:“不用管他们。” 福伯恭敬应下:“是,老爷。” 他不用多问,也清楚老爷子的心思。 之前俊朗少爷住院,家里保镖就发现有人在医院外鬼鬼祟祟徘徊,最后查到唐家人头上。 真心关心,大可以大大方方登门探望,这般藏头露尾,分明是没安好心,老爷子心里早就憋着气,自然懒得理会。 陆申甫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没一会儿,玄关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易澜山一袭香云纱旗袍穿在身上,深沉的绿色衬得她更加雍容。 “申甫,我回来了。”她走到丈夫身边坐下,福伯连忙上前添了一杯茶,易澜山笑着接过,语气温和,“辛苦你了,福伯。” 陆申甫看着妻子,声音里满是欣慰:“小澜,回来时刚跟俊朗通了电话,芝芝那丫头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大惊喜。yuren不光在日落国卖得火爆,欧洲其他各国的订单也源源不断,销量好得超出预期,没想到咱们创建这个品牌能这么顺利。” “真的?那可太好了!” 易澜山眼睛一亮,激动地差点站起来,“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外汇,愉纫能在海外赚这么多外汇,真是帮了大忙了,也给咱们华人长脸!”她越说越高兴。 见妻子高兴的样子,陆申甫眼里笑意更浓,他看得比妻子远。 “赚外汇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文化影响力。你看,香江这些年受日落国影响太深,文化渗透是潜移默化的。” “现在yuren在海外越受欢迎,就越能让外国人看到咱们华国的实力,让更多人关注华国、了解华国。文化话语权这东西,比赚多少钱都重要,咱们得慢慢把这份话语权拿回来。” 见易澜山神情凝重,陆申甫语气又软了下来,说起开心的事:“对了,还有一件好事,俊朗的治疗已经到最后一个阶段了,身体也调养得差不多了。芝芝说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安排做手术。” 说到这,他有点感慨,“等做完手术,俊朗就能彻底痊愈了。” 易澜山瞬间喜上眉梢,连忙说道:“真的?太好了!我今天出去,就是去找蔡大师给俊朗看了看,他也说,俊朗这一劫算是彻底度过去了,往后都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一旁的福伯,闻言也露出了真心的笑意,说起趣话。 “老爷、夫人,依我看,表小姐就是咱们陆家的贵人。先前是表小姐帮您找回了家人,解了老爷的心病;现在yuren做得风生水起,连带着少爷的病也快要好了,这点点滴滴,都是表小姐带来的福气啊。” 福伯待在陆申甫身边几十年了,从青丝到白发,早已将陆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向来以陆申甫的利益为先、以陆家的兴衰为重。 他嘴里的“表小姐”自然是指林纫芝,而不是那个行事张扬、又遭老爷夫人厌弃的唐美琪。 陆申甫含笑点头:“福伯说得对,芝芝确实是咱们家的贵人。咱们也得好好谋划谋划,不能浪费了这股热度。” 易澜山靠近了些:“申甫,你有什么想法?” “我打算等欧美那边的热度快冷却时,把yuren引进香江,进驻连卡佛。” 连卡佛是香江最顶级的百货商场,原本隶属于英资怡和洋行旗下的九龙仓集团。 但在两年前华甫集团成功收购了九龙仓45%的股份,一举获得九龙仓的控制权,陆申甫也成为了连卡佛的主要股东。 陆申甫道:“我早早让人给愉纫腾了一大块黄金位置,先站稳香江的顶奢市场,让咱们香江的华人也能用到咱们自己的顶奢品牌,不用再一味追捧西洋货。” 易澜山笑着赞同:“这个主意好!连卡佛的客流量大,而且都是中高端客户,正好契合yuren的定位。” 她顿了顿,想到更好的主意,“等过几天我办个下午茶,把其他几家的夫人们都请来,有她们这群人在,不愁愉纫在香江打不开市场。” 福伯适时上前一步,补充:“老爷、夫人考虑得周全,光是连卡佛还不够,要不我安排人去对接半岛、置地广场那边,了解一下品牌进驻的流程和要求?” 陆申甫赞赏地看他,口吻很是信任:“还是福伯心细。其他人我也不放心,这事就交给福伯你了,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福伯笑着应下,转身快步去联系人脉。 这可是自家老爷高度重视的产业,他一定要亲自盯着。 第708章 太平山顶的陆家豪宅。 从隐在葱郁里的露台远眺,一眼能望尽维多利亚港的粼粼波光。 一开始收到易澜山下午茶邀请函时,众位太太的反应是如出一辙的惊讶,之后便是高度重视,提前一周开始让造型师搭配出席当天的穿着配饰。 大家同为香江顶级豪门的当家太太,可易澜山还比她们多了层身份,她掌管的大型集团在香江也排得上名号。 比起“陆太”这一称呼,外界更多的是叫她“易女士”。 平时易澜山工作繁忙,想见她一面并不容易。这会儿难得组织一次下午茶,受邀的几位太太都打扮得体早早到达,看到其他几位熟人也不奇怪。 香江豪门也是分等级的,四大家族毫无疑问是第一梯队。 今日受邀宾客里,其余三家的太太尽数到场,剩余的那个人格格不入。 唐太太当然注意到了其他几人若有似无的视线,放在平时她早就凑上前了。 毕竟就算她家和陆家沾亲带故,可豪门间界限分明,平时四大家族的聚会圈子她根本挤不进去。 可这会儿,唐太太反而刻意挺直腰板,身体坐得更直了些,下巴微微扬起。 裴太太和项太太对视一眼,只觉得好笑。 易澜山被突发事情拖住了腿,管家替她出面招待客人,茶点依次上来后,客气地让几位贵客自便。 暗纹亚麻桌布铺就的圆桌上,银质点心架香气扑鼻。三层架上,咸甜茶点各据一方:底层是鲍鱼酥和蟹肉挞,中层是燕窝蛋挞和松露芝士糕,顶层是陈皮红豆糕。 宋聘号的陈香从杯中升起,与点心的酥香交织。 工人姐姐站在稍远的地方,处于一个不会打扰到的距离,视线留意着这边,以便随时添加茶水。 傅太太端起骨瓷杯浅啜,宋聘入口,醇厚、顺滑,陈皮、药香和参香层层交织划开,后背微微出汗。 她暗叹陆家的底蕴,这种茶都舍得拿出来待客,真是便宜她了。 眼角扫过还在高昂着脑袋、准备打鸣的某人,她压低声音凑向裴太太和项太太。 “也不知道易姐几时咁有雅致?有冇听到咩风声?”(易姐什么时候这么有雅兴?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裴太太放下茶杯,轻笑:“我成日唔係喺屋企插花,就係去美容中心,去边度收风喎。”(我整天不是在家里插花,就是去美容中心,去哪里打听消息啦。) “不过呢,”她直直看着两人,“听闻陆少一直喺内地。咁睇嚟,陆家係真打算将重心搬过去?你哋话呢?”(听说陆少一直待在内地。这么看来,陆家是真打算把重心移过去?你们说呢?) 傅太太和项太太低头避开她视线,茶匙在杯中前后轻轻划动,含糊道:“可能吧。” 目前两国还没正式坐到谈判桌前,尽管政府公开表态对香江有信心,但各界精英早已私下准备应急计划,裴太太也是想探听另外两家的想法。 见她还想说什么,项太太吸了吸鼻子,“咦?好香啊,你哋闻唔闻到?”(你们闻没闻到?) 傅太太把茶匙轻放在杯托上,右手轻轻扇了扇,眼睛因发现不是托词而是事实而陡然一亮。 “真係有喎!花园啲花?我好似未闻过呢只味。”(真的有诶!花园的花吗?我好像没闻过这种味道。) 裴太太看她左顾右盼到处寻找的模样不似作假,静下心细细嗅了嗅。 第709章 空气里漫开一股极轻、极干净的香气。 不是西洋香水那种张扬馥郁,也不是老式香粉的厚重,是清雅柔和的花香,淡得像山雾里飘来的一缕,若有似无,却让满室浮躁都静了下来。 她下意识轻吸了口气,刚刚皱起的眉头不自觉舒展,“嗯,呢个味,有啲熟。”(这个味道有点熟。) 身旁一声轻咳,打断几人的猜测思绪。 唐太太见视线终于落在自己身上,下巴愈发高扬,不紧不慢侧身从包里拿出一个鹅蛋型瓶身。 “唔係花香。係呢个,黛妃香。” (不是花香。是这个,黛妃香。) “黛妃香?!” 三位太太自然听过这个名字,最近风靡欧美上流圈子的香水。 香江的消息慢了一步,等她们想买的时候早就全世界断货了,而香江更是还没有专卖店。 难得见到一向眼高于顶的三位太太如此失色,唐太太嘴角压都压不住。 “可不嘛,刚好我家伟明在南法度假,知道我钟意,话要帮我带几瓶。各位姐姐,本来应该给你们的,但你哋都知啦,黛妃香几火爆?返货两日又卖断市。我手头得呢一瓶,真係唔好辜负细路仔一片孝心嘛。” 裴太太几人回过神。 难怪这人从落座就跟只叫鸣的公鸡一样,颈仰那么高,原来是买到了黛妃香。 平时各大顶奢最新款都是第一时间送上门,几位太太哪用得着看唐太太这副嘴脸? 可yuren不同。 这个新生牌子,甫一出现就是进驻各国顶级商场,从香水到精华、面霜,全部售罄。 受民众欢迎还可以用王妃殿下的号召力来解释,可上层圈子也跟风买就不简单了。 香江的太太们私底下都在猜测,要么就是yuren创始人背景通天,能拉这么多名流做活招牌;要么就是yuren产品本身确实非同凡响。 几人强忍不适,笑着问唐太太能否试下。 唐太太自然乐意,大方地把香水瓶递过去,还招呼几人可以上手喷点在手腕上闻闻。 不亲身体会,怎么感受得到这黛妃香的特别之处? 香水瓶在裴太太几人间转了一圈,唐太太的话就没停过。 “王妃殿下钟意的东西,会差得去边?呢只味真係特别,闻耐咗个人都舒服晒,身子都没那么沉重。” “我家伟明话啊,日落国那些贵族更喜欢的是护肤品,要不是限量每人最多两套,成间铺都能给她们搬空。” “香水效果都这么神奇,唔知护肤品是怎样的。这yuren创始人真係唔简单,一个日落国人能在这领域内打败高卢国那几个老牌子。” 项太太好奇:“哦?yuren创始人是日落国人?” 唐太太理所当然扬眉:“我猜的啦。不过你谂下,唔係贵族太太小姐,黛娜王妃点解要俾面?”(不过你想想,不是贵族太太小姐,黛娜王妃干嘛要给面子?) 傅太太淡淡看她一眼:“我小姑话,可能同霍华德家族有关。” 傅家小姐嫁给了日落国一个小贵族,平时关于那边的消息比她们灵通。 果然唐太太面露喜色:“睇啦!我就话係日落国嗰边!”(看吧!我就说是日落国那边!) 裴太太皱眉:“你开心啲咩?yuren来势汹汹,对姿兰有咩好处?” 她实在不懂这人脑回路,yuren的调性比唐家的姿兰美妆还高了一个层级,对方还明摆着背景深厚、产品能打。 第710章 作为唐家人不担心市场被抢夺,竟然还沾沾自喜?不知道的还以为yuren才是唐家的产业呢。 唐太太惊讶抬头:“我们姿兰怎么能跟日落国牌子斗啊?而且可能人哋只做欧美市场,唔来香江呢?” 几位太太一脸复杂,多看一眼都觉眼疼。 就算香江目前还被日落国把持着,可涉及自家利益,至少不能未战先怯吧? 易澜山匆匆赶来,歉意道:“唔好意思,招呼唔到,公司突然有急事。” 傅太太连忙用茶巾擦了擦嘴,“早就听闻陆生是藏家,连红标的宋聘都有。我们是沾了易姐您的光,才能一饱嘴福。” 项太太眼神艳羡:“可不嘛,我上次在拍卖会上见到一饼,落槌价吓死人,陆生果然爱重您。” 易澜山微微抬手,笑着示意站起的众人落座。 唐太太见易澜山来了,底气更足,腰背更直。 自家和陆家的关系可比这几人亲近多了。 她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推过去,率先开口:“我们刚刚正聊yuren呢,您应该也听说过这个牌子吧。伟明知道您钟意,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亲手转交给您。” 高级质感的墨绿色纹理纸袋上,yuren几个烫金字母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唐太太笑容热情:“您放心,这个牌子我亲自用过了,效果确实没话说,抗老又美白。” 捂着嘴看向另外几位,“您用完记得同傅太太她们说说,免得她们未用过,以为我讲大话啦。” 傅太太几人牙都快咬碎了,真是小人得志。 抢先用上有什么得意的,跟活不长久,急着炫耀最后几分风光一样。 碍于易澜山的面子,几人强压着怒火,脸上笑容未变。 易澜山侧头看向唐太太,似笑非笑:“哦?你真觉得愉纫好用?” 唐太太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那还有假?欧美牌子能有差的吗?真不是我讲大话,比我家姿兰好用不止一星半点,就算对着媒体,我都敢打包票!” 易澜山轻笑,“那我就放心了。” 她轻拍了两下手,穿着整洁制服的工人姐姐轻声有序上前,给在座每位太太面前放了个精美礼袋,礼袋上logo格外眼熟。 “这是我给各位准备的小礼品,大家回去用用看。如果钟意的话,过几天愉纫进驻香江,大家一定要多多关照我家俊朗生意。” 礼袋里放着愉纫目前生产的所有产品,心心念念的东西突然到手,几位太太还没从惊喜中回过神,就被易澜山后半句话炸得耳鸣。 ……等阵?咩话? 傅太太反应很快,试探:“愉纫是陆公子创建的牌子?” “可不是嘛,”易澜山语气宠溺,“这小子难得有兴趣,我和申甫也只能随他去折腾了,没成想还真给他做出点成绩。” 傅太太瞥了失魂落魄的某人一眼,笑着奉承:“我家老爷在家里常夸陆公子年少有为,果不其然。还是您和陆生会教孩子,不服不行。愉纫本就名声在外,就算您不说,我们也都打算去捧场的。” 项太太和裴太太也笑着附和。 “是呀,托您的福,我们也能抢在别人之前先用上这么好的牌子,说出去可得被人羡慕坏了。” “刚刚唐太太都说了,愉纫比姿兰还好用,陆公子的牌子绝对能在香江站稳脚跟的,以后我们肯定常去光顾!” 原本看易澜山特意请了唐太太来,她们还暗自盘算着以后得对唐家人客气点,到底以后是陆俊朗当家。 谁能想到转头就被亲外甥狠狠插了一刀,陆俊朗做什么生意不好,专挑唐家人主营的美妆行业。 这会儿再想起唐太太刚刚把愉纫吹上天、耀武扬威的样子,几位太太死死咬住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唐太太浑浑噩噩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清大家说的话,只觉得每一句都像在打她的脸。 直到佣人提醒,她才僵硬地起身,坐上自家的黑色轿车。 旁边座位静静放着两个愉纫的袋子,一份是易澜山送的见面礼,一份是她没送出去的。 方才易澜山轻飘飘一句“我这里不缺”便推了。 可不是不缺嘛! 本就是陆家产业,人家要多少有多少,哪看得上她眼巴巴送上的这点儿! 她可以不在乎一个日落国牌子进驻香江,可这个牌子要是是自己人那就另说了。 唐太太压着一肚子质问,为什么偏偏选择美妆行业,为什么偏偏是陆俊朗来做? 这让香江同行怎么看,让那些依附唐家的商户怎么看? 陆俊朗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故意抢唐家的饭碗,打唐家的脸! 胸口的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在易澜山面前,她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后视镜再看不到陆家大宅,唐太太重重踢了一脚前排座椅的靠背。 “快啲,你唔想捞喇?磨磨蹭蹭嘅,想急死我咩!” 车速快了些,后座的骂声还在继续,嘟嘟囔囔,像一锅滚开的粥。 司机仿佛早已习惯,目不斜视,恍若未闻。 唐太太抚着起伏的心口,喘了几口气。 这事儿必须尽快告诉老爷,一定要好好教训陆俊朗,实在太不懂规矩了,哪有小辈抢长辈生意的道理。 越想越气,她又踢了一脚座椅。 “死扑街,你识唔识揸车?” “你唔想捞就早啲出声,后面大把人等住做。” 第711章 不论唐家人如何跳脚、其他家族如何暗中揣测,都抵挡不了愉纫正式登陆香江。 半岛、连卡佛、中环置地三大顶奢地标同步开柜。 开业这天,置地广场更是聚满全港的目光与贵气。 大理石外墙、临街的落地玻璃前,铺出十米长的深红色丝绒红毯。 两边围满了手持相机的记者,快门声此起彼伏,在现场无处不在的黑衣保镖下,不敢有半分喧闹。 围栏之外是好奇围观的市民,踮着脚尖,目光灼灼地望向大路的尽头,议论声细碎而热烈。 提前一周在各大报章上以黑色粗体字预热的“愉纫yuren开业倒数”,还有几大豪门太太接受采访时的推荐,这个陌生的顶奢新牌早已吊足了全香江的胃口。 陆家到底是四大家族之一,看在陆、易两家面子上,众人早已预想到出场阵容绝对豪华,却没想到会如此星光熠熠。 万众瞩目之下,一辆又一辆的车子陆续抵达,随着第一位明星踏上红毯,记者们的快门声骤然密集,围观人群更是激动得声嘶力竭。 香江不大,平时街上偶尔也能遇见明星,可从没有一次能聚集如此多的当红明星。 八二年的香江娱乐圈正处于黄金时代的初期,宝丽金、华星、tvb、嘉禾、新艺城百花齐放,几大阵营最当红、最有热度的面孔尽数到场。 大明星们按着流程、在主持人控场下走过红毯,笑着和市民们挥手,接受拍照,简短站台,引起围观群众一阵高过一阵的沸腾。 记者们快门声快按出火星子,心里咂舌不已,不愧是陆家,竟把斗得不可开交的几方人马聚在一处。 平时颁奖礼这几家哪回不是火药味十足,哪像现在现场一幅合家欢景象。 对于这些挂着无懈可击笑容的明星们来说,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陆家旗下产业众多,看不上娱乐圈这点利润,并没涉足这个圈子。 可他们背后的老板、投资方,在陆家面前都不过是小虾米。 这般豪门随便漏下的一点,便够无数人衣食无忧一辈子。 所以接到邀请的人无不精心准备,只想在易澜山面前卖个好,或者能给黄金单身汉陆公子留下好印象。 个个对着媒体镜头各出奇招,用或幽默、或真诚的口吻大力夸赞愉纫。 此时的香江家庭电视拥有率超过九成五,在没有互联网、没有短视频的现在,明星打广告的转化率极高。 易澜山在台下全程看着,暗自点头,看来愉纫很快就能在香江家喻户晓了。 歌王、影帝、视后、当红小花陆续进了内场,见到温和笑着和他们寒暄的易女士更是受宠若惊,强压着兴奋之情得体地交谈。 随后入场的豪车一辆比一辆更加奢华,围观群众的声音却小了许多,记者们也识趣地放下相机。 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他们心里门儿清。 平时豪门绯闻可以登点,但今天明显重心全部围绕的是愉纫,把握不好分寸可就得罪人了。 往常这种场合,名媛千金和豪门太太们更喜欢避开镜头、走专门的特殊通道,可今天是为了给陆家撑场面,自然排场要到位。 无奈的是众人下车后,往日无孔不入的记者们个个乖得像小鹌鹑,没一个敢上前。 第712章 最后还是邬思敏眼尖,在媒体堆里找到工作的报社,强行拉着同事给自己找画面。 有了第一位艺高人胆大的勇士,其余的记者瞬间来了精神。 难得遇上一次不忌讳镜头、不摔相机的豪门场面,胆子更大的记者还大声提问。 他本不抱希望,没想到往日不屑一顾的贵妇、千金们竟然还真的驻足,心情很好地回答了一两句。 傅太太来得低调,却带了一整个姐妹团。项太太挽着裴太太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在镜头前大方站定,任由拍了几张。 场面热闹又轻松,唯独不见唐家人。 有记者小声问了一句,旁边同行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识趣地闭了嘴。 街对面的角落有辆豪车已经停留许久,唐伟明望着窗外热闹的愉纫门店,还有在入口处从容迎宾的陆俊朗,眼神深不见底。 陆俊朗这一年鲜少在香江露面,外界各种揣测就没断过。 大部分人觉得他愚不可及,放着香江美酒豪车的舒服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内地吃苦。 但对和他同辈的人而言,少了一个压在头顶、整天被长辈拿来和自己比较的“别人家孩子”,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唐家人更是喜闻乐见,内地条件落后,要是陆俊朗病情出点好歹,抢救不及时的话…… 对于愉纫,香江人的情绪变化大起大落。 起初以为愉纫是日落国的贵族牌子,大家都觉得是高级顶奢,观感极好,盼着能早点进驻香江。 可等陆家全方位铺开宣传,众人才知道这牌子竟然是陆俊朗在内地创建的。 香江人在贫穷落后的内地面前,向来自诩高人一等,对愉纫的观感急转直下。 愉纫的形象瞬间从洋气的贵族变为进城打秋风的乡下土包子。 不少人背后笑话陆俊朗异想天开,不过是在年轻一辈里出众些,就不知天高地厚。 香江都没能出个扬名国际的顶奢,内地的土牌子竟也敢痴心妄想。 唐父和唐伟明更多是气愤被陆俊朗落了面子,压根没把愉纫视作竞争对手。 毕竟姿兰是屹立香江多年的老牌子,有一批忠实的客户,不是一个新生杂牌能随意打倒的。 就算唐太太提过一嘴愉纫的效果不错,父子俩也没往心里去,护肤品的成分差距不大,价格高低更多是看品牌营销和民众信任度。 而这方面,有几十年历史底蕴的姿兰完全碾压愉纫,等愉纫好口碑传开前,它早被姿兰挤出香江市场了。 唐伟明今天来纯粹是走过场,免得媒体又瞎写唐家和陆家不和。 除此之外,也存着看陆俊朗笑话的心思。 唯一没料到的是来捧场的来宾人数如此多、阵容更是豪华。 唐伟明嗤笑,阵仗大才好,前期被捧得越高,后期草草收场才更狼狈,不是吗? 司机将车子开到红毯前,唐伟明理了理领带,在无数明里暗里的视线下,淡定地走向陆俊朗。 他扫了眼四周,温和笑着:“俊朗,今天这排场够晒大啊。” “我新交咗个女朋友,本应带给你睇下,可惜她皮肤好敏感,前几日只不过闻到杂牌香水味就入咗医院。当然啦,我唔系话愉纫系杂牌,只不过以防万一啫。” 陆俊朗掀了掀眼皮,“哦?这么敏感?空气都闻不了,不如转去另一个星球生活啦?叫你老豆多投点钱给美丽国nasa,下次登月好带上两位。” 第713章 唐伟明笑容一僵,讪笑:“俊朗,你真系识讲笑。” 陆俊朗轻哼,“一般般啦,仲有进步空间。” 不像周湛,那才叫永远年轻,永远说话难听。 唐伟明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怎么觉得这表弟去了一趟内地,说话这么呛人呢?鹏城也不生产辣椒啊。 易澜山走过来刚好听到这几句,脚步顿了顿。 她和申甫让俊朗多和周湛、芝芝学习,结果别的暂且看不出来,倒是把周湛的最大特点学了几分皮毛。 不过比起以前孙子对唐家人全然信任的态度,现在这样也挺好。 见到易澜山,唐伟明态度恭敬了几分。 易澜山淡淡颔首,便凑到孙子耳边轻声提醒:“时间差唔多嘞。” 陆俊朗点头应声,从唐伟明身边擦肩而过,和几位分量最重的剪彩嘉宾依次站定,置地广场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陆俊朗站在正中央,剪裁利落的西装衬得他长身玉立,在内地历练的这段时间给他多添了几分沉稳气度。 他目光扫过台下,低沉的嗓音清晰有力,“今日愉纫落地香江,多谢各位厚爱。愿东方之美,亦能登世界顶奢之堂。” 话音落,金剪齐下,红绸轻分。 全场掌声与快门声,不绝于耳。 门店内早已备好香槟与茶点,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有序侍奉,美妆和试香展区都有配备柜姐和讲解员。 唐伟明在现场待了会儿,果然如他所料。 那些千金小姐、贵妇和明星对于现场试用的热情不高,大多是草草下单了一两套,不过是看在陆家面子上。 他内心摇头,给愉纫下了定论。 不足为惧。 一时也不计较刚刚被陆俊朗怼的事儿了,过去和陆俊朗告别时,对方正被众星捧月围在中央。 往日见到这情景,他难免心绪不平,可这会儿依然心情很好。胜利者从来不会计较手下败将最后的风光。 在唐伟明离开不久,女眷们三三两两分散在隔离出来的宴会厅,下单的事自然有助理们操心。 邬太太也就是邬思敏的母亲,正和另一位盘发贵妇聊天,“你都买咗两套?” 盘发贵妇点点头。 既然是来捧场,大家早有心理准备,就算东西再差也要下单两三套。 毕竟买得多未必会被留意,但谁没买、谁买得最少,一定会在陆家人那里留名。 盘发贵妇环顾一圈场内,忽然发现了不对:“诶,傅太她们呢?” 邬太太也探头四处寻找,不止是傅太,连裴太和项太都不见人影。 邬思敏快步走来,“妈咪,裴姨她们在柜台那边扫货啊。” “啊?” 邬太太和盘发贵妇互看一眼,眼里是如出一辙的困惑不解。 邬思敏见两人不信,把自己刚刚看到的都说了。 裴太太几人确认今日不限量后,当场定下十几套护肤品。要不是怕过期,她们还打算买更多点。 之后更是追着易澜山问新产品什么时候出来。 邬太太听着女儿的转述,暗自心惊。 这、这……就算陆家在四大家族里实力突出些,也不至于这么殷勤吧? 愉纫定价和国际顶奢一样,可不代表它真的是顶奢啊。反正邬太太敢肯定,在场绝大多数女眷是绝对不敢用的。 她想不通,但不妨碍她拉着女儿急忙吩咐:“思敏,你快去同柜姐登记,咱们家也要六套,唔系,八套啦,顺便帮你姑姑带啲。” 连其他三家都这样,他们这些不如四大家族的更加要识做表态。 盘发贵妇为了合群也只能咬牙跟风,吩咐留在身边的另一位助理再去下单多买几套。 裴太太比邬思敏更早回来,这会儿她买的东西都已打包被助理送到了车上,也有心情和人多说几句。 看到邬太太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拿起酒杯并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轻晃:“觉得我们太殷勤了?” 邬太太打着哈哈正要找补,裴太太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前阵子易姐送咗愉纫给我们,你多买啲,实唔会后悔。” 邬太太心里一动,今天第一次仔细打量裴太太。 对方肤色偏黄,往日总要靠厚厚的粉底美白,但呈现出来是一种假白。 可这会儿她凑近了看,发现竟然只是一层淡淡的底妆,不止如此,肤色也透亮了许多。 “你呢个……” 裴太太得意扬眉,“就系你想的那样,愉纫的精华真系好用,我先用到两周,肤色就白咗一个度,比去美容院仲有效。” 比起在欧美更受欢迎的抗老护肤品和香水,香江这边明显是美白产品更吃香。 国人对肤白的喜爱深入骨髓,偏爱如玉石和珍珠一般的莹白,温润有光泽。 香江因为地理位置,紫外线更强,贵妇和千金们对美白更是有根深蒂固的追求。 要不是愉纫要进驻香江,裴太太绝对会将自己宝藏牌子守口如瓶的。 现在只能换个角度安慰自己:愉纫利润高,才有资金研发新产品。 目前愉纫的产品系列还是太少了,她还想要美颜、保湿、祛疤的呢。 傅太太和项太太秉持着相同想法,难得热情主动地和其他人攀谈,大力推销愉纫的效果。 傅太太的脸倒是很白,但是跟身体有色差,往日都喜欢穿高领的衣服遮住,这会儿她抬高脖颈,“你们看,是不是白佐许多?颈嘅细纹都几乎睇唔到啦。” 见围在周边的太太们瞪大眼,一脸惊讶,傅太太笑意更深,有种率先慧眼识珠的优越感。 对于这三位的现身说法,众人毫不怀疑,毕竟以她们几家的地位,没必要配合陆家说假话。 更何况明显的效果摆在那儿,女眷们意识到愉纫产品是真的能美白变美,瞬间眼神都变了,只觉周围每个人都是要和她抢货的敌人。 宴会厅原本懒散平和的气氛骤然紧绷了几分,众人消费热情高涨,争相催着助理抢先一步下单。 第714章 邬思敏刚回来就听到妈咪又下单了,她震惊侧头:“仲买?妈咪,加上姑姑同表姐,咱们家就四张脸,你用得过来咩?” 邬太太眼一瞪:“边个同你讲净系用在脸上?手、颈、脚这些唔使咩?” 刚刚裴太太都跟她说了,她们的精华都是全身涂的,对脸有用,对其他部位肯定也有用,谁不想要一身羊脂般的皮肤。 她越想越觉得不够,“唔得,我睇一瓶剂量太少,朝早夜晚都要用,未必撑得到一个月。日落国后尾都系限量,趁今日开业,我们多囤点。” 这么想的不止她一个,宴会厅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大家都往柜台去。 邬太太心情愈发急切,“行快啲,再迟啲就冇货啦。” 邬思敏任由妈咪牵着她脚步匆匆,毕竟愉纫卖得越好,对姿兰打击就越大。只要能让唐美琪不高兴的事,她都乐意去做。 她又大手笔下单了十几套,准备送给没被邀请的朋友、同事,专挑姿兰的死忠客户送。 邬思敏弯了弯眼眸,没有撬不动的客户,只有不够努力的锄头。 好东西当然要分享,她邬大小姐就是这么大方的锄头,呸,是大方的好心人。 尽管现场众人购买情绪高涨,但场面并不混乱,陆俊朗提前做了完善的应对方案,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忙中有序。 愉纫第一天的销售数据非常亮眼,在媒体报道后,明星和名人效应开始发酵,往后几天民众们也加入购买行列,销量更是节节攀升。 饶是陆俊朗有所准备,见到秘书统计出来的前两周最终报表,都忍不住喉结滚动,悄悄咽了咽口水。 陆申甫倚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见孙子拿着报表的手在抖,不禁挑眉。 俊朗之前签十位数的合同都面不改色,什么时候露出过这般失态的表情。 好奇心被勾起,秘书很有眼色地打开另一份,放到董事长面前。 陆申甫一目十行,快速扫过售罄率、转化率、复购率等各项分析数据,直接跳到末尾,锁定最关心的净利润。 具体数字入眼,沉浮商海多年、见惯大风大浪的华浦集团主席,瞳孔骤然一缩。 扣除原料生产包装成本、运输关税,再减去包括门店装修、租金、人力成本、广告宣传、开业酒水等在内的所有运营开支。 愉纫在香江的三家门店,仅仅两周时间,总净利润就达到了400万港币,净利润率更是高达惊人的80%。 陆申甫盯着这数字,像是要看出花来。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四百万港币,这点钱在他眼里当然不算什么,他平时经手的动辄就是几亿、几十亿的大额交易。 可这八成的利润率,还有两周就回本、资金立刻回笼的速度,真的惊到他了, 他做了一辈子地产,从来没见过这样一本万利、见效极快的实体买卖。 陆申甫缓缓坐直身子,感慨地摇摇头,赞叹:“难怪芝芝说这生意比卖地还好做。” 确实好做,短短两周赚到的钱,足够在寸土寸金的中环半山,买下五套精装豪宅了。 陆俊朗递了个眼色,秘书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只剩下自家人,陆俊朗侧头看向陆申甫:“阿爷,愉纫能有今天的成绩,关键全在芝芝。说起来,还是咱家占了便宜,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得做些什么?” 第715章 陆申甫颔首,神情正色了些。 当初林纫芝找自家合作更多是恰逢其时,他相信以林纫芝的能力和人脉,只要她愿意,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合作对象。 陆家虽然前期跑关系、跑手续费了些心力,但比起如今到手的丰厚回报,那些付出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肯定是要表示一下的,只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陆申甫:“这件事我会同小澜商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同我去医院检查,准备做手术。” 语气不容置喙,眼底满是关切。 陆俊朗点头应下,手术的事确实不能再拖了。等愉纫在内地铺货,到时候只会更忙,根本抽不出时间。 …… 没过多久,愉纫公开了前两周的销售报表。 消息一出,毫不夸张地说,直接震动了整个香江的商界和上流圈子。 按理说,这类核心销售数据向来都是集团内部的机密,绝不会轻易对外公开。 可无论愉纫品质多好,都改变不了它只是个新生品牌的事实,难以快速获得市场的完全认可。 顶奢品牌的溢价,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五到十年的时间沉淀、口碑积累,才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 但愉纫等不了那么久。 陆俊朗深知,想要最快在大众心中烙下“愉纫=顶奢”的印记,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拿实打实的数据说话,和其他顶奢品牌正面对比,用实力打破质疑。 目前市面上,雅诗兰黛第一代小棕瓶定价250港币,娇兰和兰蔻的高端面霜也在250港币左右,希思黎的全能乳液算是偏高,定价400港币。 而愉纫的一瓶黛妃香就卖到了420港币,美白精华更是高达960港币一瓶,堪称天价。 也正是这样离谱的定价,才让当初无数人暗地里嗤笑陆家人,觉得他们是想钱想疯了,把香江人当傻子耍。 可市场的反应从来不会骗人。 销售惨淡,就是狮子大开口;销售红火,自然是物超所值。 陆俊朗抓住这个机会,趁势追击,借着公开报表的东风,给了媒体一笔丰厚的润笔费,势必要将愉纫和市面上已有的顶奢护肤品彻底拉开层次。 向大众植入潜意识,尤其是向豪门女眷这个客户群体: 愉纫不只是一件简单的护肤品,更是一种社交货币,是顶级圈子的通行证,就像手袋中的爱马仕、钟表里的劳力士,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这一招有用吗? 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后,三家门店飙升的销售率和复购率给出了最有力的答案。 人都是从众的,豪门圈子更是奢侈品的风向标。 普通市民看到这些见多识广的贵妇千金都一窝蜂涌入门店,生怕落后于人,更加坚信愉纫绝非普通的新生品牌,而是顶奢中的顶奢。 真金白银从来不会骗人,愉纫的销售数据极具冲击力,而且仅仅是两周的收益,还没有加上欧美市场的利润。 香江的商界大佬们,全都被这份报表震动了。三大家族的当家人第一时间召集了专业团队反复分析。 愉纫的前期投入并不难估算,经过多次核对,他们不得不承认,陆俊朗公开的数据全是事实,没有一丝水分。 深耕地产、金融、航运领域,习惯了搞股票炒卖、地皮倒卖的大佬们,沉默良久之后,不禁感慨:“啧,难怪陆家敢贸然跨界。” 第716章 曾经私下里嘲笑陆俊朗异想天开、自不量力的人,如今只觉得脸上发烫。 现在他们的长辈再也不会把他们和陆俊朗放在一起比较,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当他们还在为公司里的老顽固、老规矩头疼不已时,陆俊朗运营愉纫的案例已经被搬进了大学讲堂重点分析、讲解。 一时间,沉寂了将近一年的陆俊朗再次炙手可热,无数报纸、电视、杂志、英文媒体纷纷抛来专访邀请,秘书团队的电话被打爆,接电话接到手软。 陆俊朗向来作风低调,不喜欢过度曝光。但他也清楚,这次专访是宣传愉纫的好机会,能够进一步巩固愉纫的顶奢地位。 一番仔细挑选之后,他接受了香江影响力最大的tvb《新闻透视》栏目。 专访现场气氛热烈,随着问答渐入佳境,主持人抛出的问题愈发尖锐。 “陆先生,而家外界有个说法,您的舅舅做美妆几十年,姿兰早就是中高奢的标杆。您现在入局做愉纫,有人话呢系晚辈抢长辈嘅生意,你对呢个说法有咩睇法?” 话音刚落,台下那些从陆俊朗抵达电视台就全程陪同的领导们瞬间脸色齐齐大变。 心里暗骂不已。 这问题是能摆到明面上问的?今日呢个主持人发咩神经,仲敢得罪陆家? 一个个坐立难安,死死盯着台上,生怕陆俊朗甩手离场。 殊不知此时主持人握紧话筒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自作主张、无中生有地乱提问啊。 涉及这种大佬的专访,可能会提到的问题都是提前同秘书团队对接过的,眼下这个问题就是陆俊朗那边强烈要求添上的。 陆俊朗似乎没感受到现场紧绷的氛围,笑了笑:“姿兰系好出色的品牌,我舅舅用佐二十年做到今天的位置,值得尊重。但愉纫从一开始,就同姿兰唔喺同一个赛道。” “我们的定价、客群、消费场景,连最便宜的产品,都比姿兰最贵的还要贵。不是同一个市场,何来抢生意一说呢?” 顿了顿,他微微抬眼,目光直视镜头。 “相反,如果有人因为愉纫,开始关注高端美妆,看到了姿兰,那是对整个行业的带动。” “砰——” 唐父手中的遥控器狠狠砸向电视,陆俊朗那张从容浅笑的脸庞应声消失,只剩下交错的屏幕裂痕。 唐家大宅客厅一时噤若寒蝉,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唐父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什么叫因为愉纫关注到姿兰? 哈,简直可笑! 好像姿兰要靠着愉纫才能被人看见,要去捡愉纫剩下的剩饭一样! 半分后来者对前辈的尊重都没有,半分把他这个舅舅放在眼里的意思都没有! 他脸色阴沉,目光扫向唐伟明,厉声怒斥:“呢个就系你话嘅不足为惧?!唐伟明,你睇下你做嘅好事!” 唐伟明垂着头,沉默不语,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几天的经历跟做梦一样,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变得这么快。 明明他离开的时候,那些女眷对愉纫就是兴趣平平啊,后面怎么就彻底脱轨,一发不可收拾? 在死一般的寂静里,他的思绪控制不住地飘远,陆俊朗说得倒也没错。 品牌定位的确立,一靠价格,二靠认可度。 现在那些豪门女眷们已经认可了愉纫独一档的顶奢地位,最难的一步完成了,姿兰无论出咩手段,都好似螳臂当车。 唐太太心疼儿子,强压着恐惧情绪,小声辩解:“老爷,我当初就同你讲过,愉纫同其他护肤品唔一样,效果太明显嘞,用过的人无法再将就其他牌子。” 这话一出,客厅的气氛愈发冷凝,唐父的脸色沉得似水。 四姨太捂住嘴,娇滴滴开口:“姐姐,你咁讲,系在怪老爷咩?我要讲句公道话,呢件事老爷真系好无辜,完完全全就系你的唔对。” “你平时讲话就一向夸张,就算系拌嘴,都要哭天喊地话我们欺负你,狼来了的故事听多咗,老爷唔信你的话,都好正常啦。” 二姨太和三姨太开团秒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压大房的机会。 二姨太率先开口:“四妹妹讲得对,要是当初呢件事由我们来讲,或者伟明识得谦虚稳重点,留到仪式最后,我们家都唔会失咗先机,搞得而家慌手慌脚。” 三姨太叹了口气:“系啊伟明,三妈要讲你一句,女朋友约会边日唔得?肯定系公司的事最紧要啦。唉,你细佬就同你完全相反,成日不近女色,恨不得晚晚都在办公室睡觉,你们两兄弟要是能中和下就好嘞。” 唐父坐在主位上,听着几房人一唱一和,始终默不作声。 大房近来确实得意忘形,尾巴都翘上天了,连他交代的任务都敢敷衍了事,是该给个教训,看清楚现在是谁当家。 良久,见唐太太被挤兑到脸色赤白,他才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伟明,既然要拍拖,就好好拍拖,你手下负责的项目,先交给你二弟接手。” 唐伟明猛地抬头。 以往,因为同陆俊朗走得近,兄弟姐妹当中,父亲一向最看重他和妹妹。 这个项目至关重要,一旦交出去,公司里那些依附他的人会怎么想? 再多的怨怼不甘,一对上头顶父亲凌厉的眼神,他也只能咬紧牙关,挤出一个字。 “好。” 第717章 林纫芝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愉纫在香江的销售数据,利润在她的预料之中。 奢侈护肤行业有个共识,实物成本占比极低,定价核心基本靠品牌溢价,毛利率维持在80%到90%就是这一行业的常态。 举个例子,一瓶在巴黎生产成本不到50元人民币的迪奥面霜,欧洲专柜卖200元。到了香江,代理以150元批发给内地。 加上关税,内地进口商再加价卖给商店,最终摆在友谊商店的柜台时,标价高达450到500元,还得用外汇券买。 一层层的叠加,这就是护肤品行业的暴利。 其中香水和口红的利润更高,毛利润能到达95%,一支200元的口红,成本可能不到10元。 林纫芝的商业规划一直清晰明确,就是坚定走高端路线。不仅赚得多、体面,影响力也更大。 只要前期把名气打响,后期基本不用怎么操心,运营好品牌形象就够了。甚至时间越久,品牌底蕴越深厚,赚钱速度堪比印钞机。 她都有这家世了,完全没必要和其他穿越者那样去卖衣服、卖电子设备,去南方拿货辛苦又危险,做餐饮起早贪黑就更累了。 性价比不高,不符合她用最省力安全的方式赚最多钱的原则。 在林纫芝看来,只要营销得当,有钱人的钱才是最好赚的。 用从富人那里赚到的钱,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先富带动后富呢? 话说回来,香江的消费力还是挺厉害的,不愧是亚洲四小龙之一。 富豪是真的多,市民们的人均收入也远非别处可比,难怪那么多人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偷渡逃港。 电话里陆申甫笑声硬朗,“芝芝你不知道,现在全香江都在说愉纫是个商业奇迹,还有媒体说这是今年香江的最大新闻。” 林纫芝被这份喜悦感染,眉眼弯弯。 愉纫确实是商业奇迹,但这奇迹却不是偶然。 顶级的护肤方子、顶级的资源加持、顶级的人脉铺路,再加上毫无限制的宣传投入,四重底气叠加,才造就了这个新生顶奢品牌的快速崛起。 而这条路,旁人根本难以复刻。 有好方子的,未必有充足的资金支撑研发和推广;有雄厚资金的,未必能有这般效果的护肤配方;即便二者兼备,也未必有足够强大的背景做靠山。 愉纫能在复杂的市场中一路顺遂,是因为香江有陆家、欧洲有玛格丽特,这些地头蛇明里暗里挡下了不少竞争对手的手段。 林纫芝不妄自菲薄,却也没被舅爷爷他们的夸奖冲昏头脑。 在时代的风口上,公平是和努力无关的,若是换做别人拥有和她一样的资源与底气,未必不能做出同样的成绩。 对此林纫芝毫无负担,她不会矫情地强求要和旁人站在同一起跑线寻求公平,那是蠢人的做法。 家族几代人的打拼和托举,就是为了让她能随心所欲。 就像她现在努力赚钱,最初的私心不过是为了让她的宝宝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许多家族权势显赫的官二代,有时候活得反倒没有那些需要讨好他们的富二代自在舒服。 林纫芝从未想过卖掉长辈传给她的古董字画,那些是家族传承,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动用。 把两个小生命带到世上是她的选择,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更不是为了养儿防老,只想让她的宝宝能畅快淋漓地活一遭。 第718章 煊赫的家世、顶配的好爸爸、开明的亲人、强健的身体、顶尖的教育资源、富足到不必羡慕任何人的精神和物质生活。 她都会给西西白白准备好。 …… 八月的香江是台风多发的时节,连日的天气异常闷热,黏稠的空气像融化的猪油,压得人胸口发闷。 唐家大宅里,下人们趁台风来临前抓紧排水清淤、加固门窗树木。 来去匆匆间蹑手蹑脚,不敢随意乱瞟,唯恐稍有不慎就撞在老爷的怒火上。 管家站在廊下,眉头紧锁地监控着下人们的动作,目光抬向头顶被墨汁染透的乌云,长叹口气:“风雨欲来啊。” “爹地!爹地!” 骤然响起的急促叫喊声在此时显得格外突兀,管家循声望去。 只见近日遭了冷落的大少爷一改颓丧萎靡,一脸喜意、脚步匆匆地往客厅方向赶。 想起老爷比乌云还阴沉的脸色,管家瞬间提起了心,大少爷这般冒失,怕是要出事。 客厅里一片死寂,要不是亲眼看到,光凭动静根本没人相信这里满当当坐了一屋子的人。 唐伟明不理会那些讥讽的目光,直奔主位,语气难掩兴奋:“爹地!刚刚收到消息,陆俊朗入咗医院啦!” 原本合着眼的唐父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急切追问:“当真?冇呃我?” “儿子亲自去确认过08,绝对假唔到!” 唐伟明拍着胸脯保证。 “哈哈哈哈,好啊!好得很!” 唐父畅快大笑起来,连日来的压抑与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一阵沉闷的狂风卷着潮湿的水汽,猛地撞在落地窗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凝滞了许久的客厅空气,在这笑声与风声中流通了几分。 唐伟明借着父亲的好心情,试探开口:“爹地,我呢几日深刻反思过,已经知道自己之前错咗,求您再畀我一次机会。之前嗰个项目,我做咗好多功课,比二弟熟悉得多,一定可以做好08!” 唐父摩擦着拐杖扶手的手指一顿,眯起眼打量着眼前儿子,半晌笑了。 “嗰个项目,你就唔好再谂嘞。”(那个项目,你就别想了) 唐伟明攥紧的指节泛白,到了嘴边的求情也被打断。 唐父微微抬手:“行了,你呢段时间,好好研究下愉纫,免得到时接手,手忙脚乱。” 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这意思是…… 唐伟明心潮澎湃,涨红了脸,连声保证:“您放心爹地!我一定好好研究,绝对唔会令您失望!” 其他几房的姨太们沉下脸色。 老爷这话,明摆着就是等拿到陆家财产,要把愉纫交给唐伟明啊! 原本大家为了姿兰斗得你死我活,可在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愉纫面前,姿兰算个屁! 可老爷一向说一不二,最不容忍威严被挑战,其他儿女再觉不公也没人敢开口,所有怨气往肚里咽。 唐太太得意的眼神像刀一样刮过几位姨太,一直刻意缩小存在感的唐美琪打量了下父亲神态,笑着凑上前卖乖。 “爹地,您再给我点钱啦,要是我那些小姐妹知道我冇用愉纫,一定会笑我、睇唔起我08。” 唐父冷哼:“你系唐家大小姐,点可以用竞争对手嘅牌子?要是个个都同你一样谂,姿兰早啲执笠嘞!”(执笠=倒闭) 唐美琪一点不怕,挽住父亲胳膊,亲昵地晃了晃。 “爹地,有您的英明指导,姿兰点会执笠啊?而且啊,愉纫迟早都系我们家的,我买咗之后,钱不过系左手倒右手,有咩所谓啦。” 第719章 唐父被女儿哄得开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语气宠溺:“还是你同你哥哥最得我心。唔系愉纫咩,尽管买,爹地埋单!” 女儿说得对,俊朗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去内地奔波这么久,病情肯定更恶化了,这次进医院能不能出来都难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蛰伏,耐心等待。 陆俊朗一死,两个老不死的能撑几年? 到时群龙无首,不止是愉纫,陆家和易家的一切就都是唐家的了。 窗外的风突然变得狂暴起来,花园里的百年老树被卷得疯狂摇摆,不断有枝桠的断裂声响起。 狂风吹得人心头发慌,像成千上万头饥饿的野兽在咆哮,撞得窗户嗡嗡作响。 接下来几天,唐父一反常态。 往日里,他最忌讳耳边、眼前出现任何关于愉纫的消息,可如今突然对愉纫高度关注。 秘书暗自松了口气,只当唐董头脑的水清出去了,终于知道要重视强大对手。 却不知每次在他汇报完愉纫最新动态退出办公室后,唐父笑得比谁都开怀。 愉纫赚得每一分钱,将来都是属于他的啊,听到自己的财富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怎么能不开心。 …… 易家私人医院内。 史密夫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又拿起桌上的几张检查报告,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细细翻看,不跳过任何一个字。 微眯的眼睛越瞪越圆。 “mr.陆,mrs.陆,这简直是奇迹!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请一定告诉我是哪位医生出手的?陆公子心脏负担解除了,心衰情况明显好转,有极大概率可以彻底治愈。” 闻言,易澜山身子下意识往前倾,音量比平时提高了几分:“那俊朗做手术成功率是多少?” 史密夫自信道:“我有八成把握。” 按照陆俊朗目前的身体情况,手术基本没什么难度,但史密夫作为医生一向谨慎,习惯留有余地,不会把话说满。 易澜山松了口气,尽管在内地做过检查,可听到史密夫这个心内科权威的准话,心才真正落定。 和陆家人商量好手术时间,史密夫按捺不住好奇,追问:“mr.陆,方便告诉我那位医生的信息吗?有机会的话,我想和他交流下医术,他的调理思路太独到了。” 陆申甫怎么可能把侄孙女暴露,他面露歉意:“调养好俊朗的,是位四处漂泊的民间老中医,他说是看在有缘才出手。不好意思史密夫,我们想再登门致谢时,他已经不见人影了。” 史密夫没说信不信,语气满是遗憾:“这样啊,看来是我和他没缘分。” 陆申甫摆明了不想多说,他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身去准备术前事宜。 几天后,手术室的灯熄灭,史密夫出来笑着宣布手术成功,接下来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陆俊朗以后的生活就和普通人无异。 曾经受身体限制不能做的体育运动都可以尝试,也不会再影响寿命。 陆申甫很久没如此喜形于色了,大力握着他的手连声说几个好,在妻子提醒下,终于想起来。 压抑住激动的情绪,转身接过秘书递来的备好的红包,挨个亲自分给整个医疗团队。 众人捏了捏,分量很轻,薄薄一片像纸一样。 早有听闻华浦的陆生出手大方,开工利是都是大额支票,众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忙道谢。 医生们给陆俊朗做完常规检查,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笑着退出病房,将空间留给一家人。 陆申甫扶着孙子身体坐直了些,帮忙调整到舒适的角度,全程脸上笑容就没下来过,神态明显比之前轻松很多。 柔声说起他和妻子的打算。 “俊朗,西西和白白生日就快到了,我和小澜商量过,打算设立一个离岸信托,把中环写字楼的三个楼层、浅水湾两套别墅都纳入信托资产,受益人就写宝宝名字。” 都是特意选的不会贬值的地段,就算不自住,也能当投资。写字楼每月的租金算是零用。 陆申甫和易澜山还打算以后每年慢慢往信托里加资产,两家的财富多到陆俊朗一个人十辈子都花不完,让芝芝一家帮忙分担。 提到奶呼呼的小外甥,陆俊朗眉眼柔和下来,浅笑:“阿爷阿嫲送了房,那我就送个马场。小家伙钟意骑马,再从澳洲订几匹纯血小马。以后要是西西白白有机会来香江也能有地方玩。” 陆申甫摇头:“恐怕没什么机会,你不如回京市拿地,建个私人马场。” 周家人的职位一个比一个高,周湛已经是副大军区级军官,他的妻子和儿女出境要经过层层报备、严格审批,基本没有通过的可能。 就算上面允许,以周家长辈和周湛对芝芝仨人的重视程度,也绝对不放心让人去不在自己掌控范围内的地方。 大陆对港商的优惠政策,主要是集中在出口加工、旅游饭店、先进技术这些领域,但原则都是灵活的。 陆申甫盘算着,以愉纫今年的创汇总额,还有自家的统战身份,这事儿应该不难。 陆俊朗反应过来,把空水杯放到床头柜:“爷爷你讲得啱,我下次返内地就抓紧办,争取尽快把马场建好。” 第720章 陆申甫不赞同:“史密夫讲咗,就算系短途飞,你最少都要等两个月先坐得飞机,这事儿交给秘书搞就得。” 易澜山也难得态度强硬,好不容易把孙子从鬼门关拉回来,此时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听你阿爷讲,咩都要你亲力亲为,咁高薪请班秘书团队返嚟做咩08。” “我买咗套彩宝套装给芝芝,阿湛就订咗块百达翡丽,到时秘书返去一次过拎过去。” 礼物是早早准备好的,俊朗在京市得了芝芝夫妻不少照顾,如今俊朗身体好了,压在她心口的大石头没了,她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恨不得把芝芝一家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帖。 “到时叫秘书坐自己屋企部飞机去,咁带生果(水果)就方便好多。芝芝钟意食的话,以后每个月都寄啲过去畀佢。” 陆申甫听着妻子还在念叨要加些什么,不免好笑。 周家平时吃的都是西郊小汤山特供基地的食材,要么就是各省内部农场送来的,都是最好的禽肉瓜果蔬菜。 再加上西山几位长辈疼孩子,有什么好东西都往8号楼送,亏待谁也亏待不了两个小家伙。 陆申甫这么想着,说出口却是:“阿湛钟意食肉,而家新西兰羔羊肉最鲜嫩,烤羊排最正,仲有和牛,都多准备啲。” 周家有特供不假,但陆家有陆家的优势。 香江是自由港,依托全球供应链有各种进口食材和反季节水果,在品种、新鲜度方面比内地有优势。 陆申甫想着那两只小馋猫,脸上笑意愈浓。 陆俊朗含笑听着爷爷奶奶絮絮叨叨地安排,等两人说完才补充:“多准备一份给姑姑。” 他在鹏城的时候,林宛棠对他十分照顾,时常喊他去家里吃饭,有时候还会煲汤让人送来。 陆俊朗亲人不多,对每一份真心关爱都很珍惜,也想着好好回馈。 思绪渐渐飘远,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唐家。 同样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论起来林家和他关系更远、相识时间更短,却个个真心待他; 可唐家呢? 他想起阿爷查到的那些,眼神冷了下来。 …… 被陆家人牵挂的林纫芝正忙着人生大事,九月一日,家里胖宝宝要读一年级了。 一大早,紧闭的房门悄悄裂开条缝,昏暗的房间透进一丝光亮。 林纫芝听到轻微绵长的呼吸声,在她没意识到时嘴角就开始上扬。 大大的软床上躺满了凌乱的各种公仔玩偶,两只胖宝宝被埋在最中央。 昨晚西西白白想到马上就要换个新身份,兴奋得不行。 睡前玩得太疯直接倒床就睡,林纫芝便也没强行把白白抱回他的房间。 这会儿她定睛一看两儿女相距甚远的睡姿,差点笑出声来。 白白睡姿跟他平时做事一样,笔挺挺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侧。 相反,西西就很是放飞自我了,把自己拧成了麻花。 周湛探头,啧啧称奇,“媳妇儿,咱西西是学舞的好苗子啊,你看这睡姿,高难度动作妥妥的,一般人真扭不出来。” 林纫芝坐到床边,一下又一下轻轻摸着两颗小脑袋,柔声哄起床。 到底是昨晚闹太凶,睡得跟小猪似的,比往日还沉,哄半天都没动静。 周湛早有准备,周湛跃跃欲试。 “媳妇儿,我来我来。” 林纫芝侧开身子,就见男人不知道打哪儿摸出两枚长城币,一本正经放在孩子的眼皮上。 第721章 他满意地欣赏了下杰作,很是耐心地等了两秒,心满意足看到鼓起的两团纹丝不动。 “媳妇儿你看你看,这都不醒,果然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拉着林纫芝蛐蛐后,才说出他的最终目的:“你得扣小抠门的零花钱,狠狠地扣!让他们及时止损啊。” 周湛表现得义正言辞,林纫芝眼皮抽了抽,刚想开口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是两个小家伙被硬币凉醒了。 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甜甜地叫人,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麻麻。” 林纫芝心都要化了,声音不自觉就夹起来了,“妈妈在呢,宝宝醒啦。” 下一秒柔情蜜意立刻被打断,周湛拉过她的手臂,一脸“被我抓到证据了吧”的表情。 “媳妇儿,媳妇儿,你看他们!一放钱就醒了,活脱脱的见钱眼开啊。这还不管?” “……” 林纫芝闭上眼睛:真是够了。 西西包在凉被里,神态懵懵,一看就是没清醒,人还在外太空。 但白白听得清楚,他呼噜了一把脸,抬头看向还在告状的某个小心眼男人,晃了晃指尖夹着的两枚硬币。 “两角也是爱,谢谢大善人。” 周湛张了张嘴,看看空手心,又看看媳妇儿,最后指着白白走出房间的背影,委屈控诉。 “媳妇儿你看白白,把我的工具都拿走了。两角!那可是两角啊!他们那么富,哪里懂得老百姓攒私房钱的心酸。” 林纫芝:“……” 她不是够了,她是够够了。 揉了揉耳朵,糟心地摆手:“那你去跟他要回来。” 长城币,1980年至1986年期间发行。长城币2角是新中国唯一一枚面值2角的流通硬币,后来再没发行过 打发完男人去讨债,林纫芝把女儿搂进怀里,看着那张呆萌的小脸,忍不住亲了亲。 “宝宝清醒没?今天就开学了,宝宝想戴什么发饰?” 林纫芝把西西昨晚选好的连衣裙放到床边,让女儿自己换,自己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那一架子发饰选择困难。 西西换好裙子跟花蝴蝶一样晃过来,“嗯,去上学不能太张扬,宝宝戴……” 小手指滑过迷你王冠、钻石发夹,最后挑了个和裙子同色系的深蓝色丝带蝴蝶结。 林纫芝下楼到饭厅时,白白已经收拾妥当坐在那儿了,父子俩看样子是重归于好了。 周湛剥了个鸡蛋放到媳妇儿碗里,继续和白白刚才的话题。 “送啊,宝宝们第一天上小学,爸爸当然要送。咱家没人去过育英,爸爸得去给你们撑腰。” 京市的子弟学校众多,隶属总后的五一小学,隶属海军的七一小学,部委系统的育民小学,还有高级知识分子扎堆的中关村一小、二小。 大院孩子读什么学校,基本跟着父母的工作系统走。 周湛小时候读的就是十一小学,学校创始人和首位校长身份特殊,是专为军委及解放军各总部高级干部子女设立的。 后来十一增设了初中部、高中部,原有的小学部就停止招生了。 在后世,育英在海淀顶尖名校里排不上号,但在八十年代的当下,育英小学的地位是超然的。 它不对外招生,全靠内推,生源来自中直机关干部子女和军队高层。 周湛说那话不过是玩笑,就算育英不像曾经的十一小学那般有军队背景,但自家也属于塔尖那一撮,那些分派系搞小团体的,压根影响不到西西白白。 第722章 西西小跑到周湛面前,臭屁地提着小裙子转了圈,头发披在肩头,衬得她脸蛋更加小巧精致。 “爸爸,西西今天有比昨天更漂亮吗?” 周湛一看到那头乌发,眼睛唰地亮了,放下筷子:“当然啦,西西宝宝每天都很漂亮。” 说完,飞快把最后两口包子塞进嘴里,“媳妇儿你先吃,我来给西西梳。” 他洗过手,小心翼翼地梳顺女儿那头又柔又厚的长发,“宝宝今天要梳什么发型?” 西西咽下鸡蛋,想了想,“要半扎的公主头。” “好嘞,小美理发室开工了。” 林纫芝小口喝着牛奶,对面的男人哼着歌愉快地编着三股辫,浑身上下那快乐因子简直要飞出来了。 相处越久,她越怀疑小美心里住了个小公主,明明外表硬朗,说话比直男还直,偏偏心思细腻得不行。 做饭、钩织、盘扣、写诗已经满足不了他了,每次她给女儿扎头发,他就在一旁偷师。 偏偏脑子是真好,眼睛记住了,手也记住了。 西西一头乌发保养得很好,发量多,又顺又滑,跟缎子似的,做什么发型都撑得起来,可把周湛狠狠过了把手瘾。 把麻花辫扯得蓬松些,最后固定上蝴蝶结,周湛满意收工。 再次遗憾地看了眼白白。 可惜了,这是个小子。 早知道趁他一两岁的时候留个长发了,他都没玩够呢。 …… 一家人坐着周湛的配车抵达育英小学部,西西和白白被爸爸抱到地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像他们这样由父母亲自送来的是少数,大部分孩子身边跟着的都是警卫员、司机和秘书。 开学第一天,校门口车来车往,人声嘈杂,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飘向那从下车起就吸引了在场大部分关注的一家四口。 比起大人,小孩子更关注同龄人。 手牵着手的那对不知道是姐弟还是兄妹,都唇红齿白,漂亮得像商橱里售卖的洋娃娃。 小女孩穿着一身藏蓝色复古连衣裙,小翻领、泡泡袖,袖边镶着细白滚边,收腰的蓬软伞裙更显娇憨。 小男孩就单调多了,白衬衫加黑色西装短裤,和身旁女孩一样的白色短袜配圆头黑皮鞋。衣服很基础,脸和气质可不基础。 西西习惯了被注视,知道自己可爱漂亮招人喜欢。大家目光里又是纯粹的欣赏,她还冲着人甜甜一笑,泛起浅浅的梨涡。 大家顺着孩子看到跟在身后的父母,嗯果然妈妈也是大美人,爸爸也…嗯? 男人两边肩头各挂着一个军绿色小挎包,包带子不够长,坠在胸膛前头晃晃悠悠,像两大片粽子叶。 偏偏男人高大挺拔,冷脸挂着迷你包包很是反差,让人忍不住瞅一眼,再瞅一眼。 育英除了集会场合需要,平时着装自由,但书包是统一的。 西西和白白觉得和自己今天衣服风格不搭,下车前一秒就塞到了爸爸怀里。 周湛本就为自己只能穿军装,和光鲜亮丽的仨人格格不入而心塞。这一来,本就没有的造型更是雪上加霜。 周湛皮笑肉不笑:“啧,小孔雀。” 俩小孔雀充耳不闻,昂首挺胸往前走到公布栏前,上面张贴着分班表。 周湛仗着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和好视力,精准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西西白白。 “一班,小孔雀,跟我走。” 目光一直黏在姐弟俩身上的孩子们,眼看漂亮的洋娃娃要往另一条路走,忍不住出声喊。 “你们走错啦!那边是教学楼,往这走才是宿舍。” 白白笑着摇头:“没走错,我们不住宿,谢谢你的提醒。” 说话的小男孩挠挠脸,“不住啊……哦哦,好。”声音里带着低落,他还想着和他做舍友呢。 林纫芝冲着小男孩笑笑,她知道育英大部分孩子都是寄宿的。毕竟父母工作太忙,顾不上。 林纫芝能狠下心在暑假送孩子去部队训练,但这种集体生活的磨合就没必要了。西西白白又不缺那点适应能力,更不需要去迁就谁。 走向教室的路上,林纫芝温柔叮嘱胖宝宝,“午饭要乖乖在学校吃,喜欢吃的话就多吃点,不喜欢也要吃点垫垫肚子,回家再给你们做好吃的。下午放学就在保安室等妈妈,要是妈妈没到,绝对不能自己出校门,记住了吗?” “嗯嗯,宝宝记住了。” 周湛捏捏小肉脸,打趣:“育英可是全日制的,可别跟幼儿园一样,上了半天就背着小书包要回家,那样就羞羞脸了。” 两个小团子被捏得嘴巴嘟起来:“臭爸爸,妈妈都说过了,宝宝知道育英不是二部制。” 二部制是在五六十年代至今,在京市、沪市等大城市因为校舍、师资严重不足而普遍采取的一种应急办学模式。 也就是两个不同的班级共用一间教室,一个班上午上课,一个班下午上课,学生每天只上半天。目前西城、东城的一些学校依然实行这种形式。 育英不面向社会招生,教师资源充足,早早就恢复了全日制。 “行,你们知道就好。” 周湛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脚步猛地顿住,蹲下来一脸严肃地叮嘱。 “宝宝啊,以后要是被找家长了,你们就打电话给爷爷奶奶。千万别打给爸爸,更不能打给妈妈哈,我们年轻,脸皮薄,丢不起这个人。” “爷爷就不一样了,他是老领导了,被老师训两句,那叫重温基层生活。而且耳朵也不好使,老师说什么他都听不见,完全不伤自尊。” 周湛本来还想说太爷爷的,人家绰号“周大炮”,老师吼破嗓子可能都当蚊子在叫。 但转念一想,老头子来一趟兴师动众的,贴身警卫、秘书得跟一串,全校都知道周家娃被叫家长了,那多不体面。 西西白白点头应下了,周湛拉着小肉手,还不放心问:“你们知道爷爷办公室电话吧?背一遍,爸爸听下。” 林纫芝看得叹为观止,作为失败子孙的典型,周湛真是太成功了。 第723章 大人们带着孩子收拾完宿舍,纷纷往教学楼走。经过手牵着手的温馨一家四口,不免多瞧几眼。 尤其是见到那个低头含笑,一脸宠溺盯着儿女的男人,更是跟见了鬼一样。 三十出头、手握重权的周副司令,能把孩子送进这所学校的家长自然不可能不认识这张脸。 “那是周副司令吧?他不去军区,怎么在这?” “可不就是他嘛。军区第一黏人精,对媳妇儿孩子看得老紧了,请了半小时假就为了送孩子入学。” 丁夫人说得牙疼,周湛请假这事儿她还是听丁司令说的。 军区的上班时间和学校上课基本重叠,大家都习惯由司机和秘书接送孩子。 丁司令接到请假条时只觉匪夷所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但这种请假理由还真没见过。 偏偏周湛振振有词,“这是小学入学第一天,一辈子也就这一次,司令您就批了吧。我保证,接下来二十几年我就请五次假。” “你还要请五次?!” 丁司令正喝水呢,差点没一口呛死。 周湛掰着手指头,认真给他数:“对啊!初中、高中、大学入学,还有上班第一天,这些都是仅此一次的,我不能给孩子留下遗憾吧。” 丁司令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湛见他扭扭捏捏的,急了:“哎呀司令,您就行行好,也就签这一次了。等我家宝宝上初中,说不定您想签名都没机会了。” 育英是五年制小学,周湛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等那时候自己说不定就上位了,再让丁司令给他占着座儿,多不合适。 丁司令一抬头,就见周湛盯着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眼神直勾勾的。 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好啊,站着就把事求了是吧? 这小子哪是求人批假,分明是提前来验收办公室的。 多看一眼这气人的脸,丁司令血管都要爆炸,他利落地在假条上签了名,拍在男人身上。 “拿去,快滚。” 他这会儿巴不得周湛赶紧高升,到时候请假就是和军委请了,把这混账东西丢给他老子烦去。 他这把老骨头真经不住这么折腾。 丁夫人听丈夫说起这事儿时,同样觉得小题大做。 大院子弟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多的是几个月见不到父亲一面的孩子,孩子们享受的优渥生活背后是父母忙得连轴转,陪伴在身边的更多是生活秘书和家庭保姆。 再说了,这代人已经够幸福了。 丁夫人小时候还是战乱时期,父亲在前线,她跟着大部队转移到后方,一直到上小学,见父亲的次数不超过一巴掌。 可这会儿,看到前面有说有笑的一家四口,再看看身边羡慕地望着西西白白的丁夏,丁夫人倒是有点理解了。 看到林纫芝夫妻带着一对年龄相仿的孩子走近,隔着几步距离,老师已经迎了上来。 “你们就是林熹微,周既白吧?我是一班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老师好。”西西和白白挺起小胸膛,“是我呀,我是林熹微(周既白)。” 林纫芝摸摸俩宝宝的脑袋,温柔笑道:“老师,孩子就麻烦您照顾了。他们书包里有鲜牛奶,课间要喝时,你记得帮忙温一下。” “诶诶,林同志放心。孩子脾胃弱,喝温的好,办公室里顺手的事儿。” 林纫芝递过提前写好的纸条,“熹微和既白在学校有事的话,先打这个电话。” 上面写的是工作室和8号楼的号码,相对来说她时间最灵活。 周湛等媳妇儿和老师交代得差不多了,沉声开口:“老师,熹微和既白年龄偏小,平时多关注一下小朋友间的相处。” 班主任现场看了一出变脸,男人上一秒还柔情似水看着妻儿,再转过头时眼神就变了。 明明也没说什么,但就是有压迫感,像首长检阅部下,班主任下意识挺直腰板。 周家有对龙凤胎今年入学的事,育英早早收到了消息。 听说姐弟俩还没满六周岁,领导私下特意和班主任叮嘱过多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 虽说学校对每个学生都很重视爱护,可十个手指都有长短,亲爹妈都不能保证一碗水端平。老师们知道周家、林家的背景,不至于看人下碟菜,但平时少不了更关注几分。 尤其是现在,林纫芝细细问着学校各方面条件,周副司令日理万机还亲自送来,班主任更能感受到对方对孩子的重视。 “您放心,学校对每个孩子都很爱护。熹微和既白比同学小了一两岁,我平时会多留意的。” 班主任满口答应,笑容亲切,伸手示意要牵俩胖宝宝,“熹微小朋友,既白小朋友,跟爸爸妈妈说再见。” 西西和白白没动,扭头看向父母,仰着小脸要亲亲。 周湛哼笑:“小粘人精。” 弯腰在两张小肉脸印了下。 林纫芝亲完起身,笑着挥手,“快跟老师进去吧,妈妈放学就来接你们。” 西西和白白这才把手递给老师,一步三回头被牵着往里走,每次扭头看到爸爸妈妈并肩站在原地,便冲着人咧嘴笑。 直到两个小身影走出视线范围,林纫芝眼睛一酸。 “感觉昨天还在怀里抱着,今天就坐在一年级教室了。” 她突然对书里看过的一句话感同身受,父女母子一场,不过是不断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周湛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媳妇儿,这下知道我的好了吧。老伴老伴,我才是陪伴你一辈子的,孩子长大就要飞走了。你可得多疼我几分,听见没?” 林纫芝被他逗笑,抬手捶了他一下,“什么老伴,都把我叫老了。” 周湛顺势握住她的手:“行行行,不老不老。走吧,送完小的,现在送大的。” 第724章 林纫芝放学接到人,车子刚拐进大院,俩只胖宝宝就开始软乎乎央求妈妈开慢一点。 小肉手扒着车窗沿挥来挥去,但凡撞见眼熟的都要唠上几句。 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自己是小学生啦,不是幼儿园小bb,而是一名光荣的小学生! 车子停稳,林纫芝刚把两个胖宝宝抱下来,就看见范舒牵着一只小团子从花坛那边慢慢走过来。 小家伙快两岁了,走路一摇一摆像只小鸭子,远远瞧见西西白白,立刻啊啊叫着要挣开妈妈的手,两步晃三晃地往前冲。 “西西白白回来啦?”范舒笑着蹲下来扶稳儿子,“弟弟今天可想你们了,想了一整天了,在家也待不住,拉着人就想来8号楼找你们玩。” “嗯嗯,我们刚放学。范姨姨,因为宝宝是小学生,小学生都要在学校待一天的。” 西西说完,自我肯定地点点头。 白白弯腰去抱瘪着小嘴、委屈巴巴伸着手的小弟弟,肃着小脸。 “现在不能陪你玩,哥哥要回家写作业,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了。” 想了想,语气放软和:“你乖。” 明明脸蛋还软乎乎带着婴儿肥,偏偏跟个小大人一样,语气老成又严肃,林纫芝无奈又好笑。 范舒看了眼林纫芝,忍着笑,柔声夸赞:“哎呀,西西白白现在是小学生啦?那可太厉害了。这么棒的哥哥姐姐,阿姨可要让弟弟向你们学习。” 在赞美声里,两只胖宝宝愈发神气,小胸脯又往上挺了挺,“宝宝就是很棒。” 林纫芝看这两只得意的小孔雀,之前还担心白白太过沉稳,现在看来,这担心纯属多余。 等到晚上吃饭时,她发现自己不是多余,简直是离谱。白白何止是自信,那是自信过了头。 宝贝外孙第一天入学,林振邦一下班就拉着俞纹心直奔8号楼。 饭桌上柔声问起:“宝宝今天上学开心吗?” 白白灿烂了一晚上的小脸顿了顿,嘟起小嘴,“白白回答错问题了,有一点点不开心。” 林振邦立马心疼了。 他的乖孙天资出众,就是在聪明孩子里都是拔尖的,俩孩子骨子里又好胜,尤其是白白,素来对自己要求极高。 林振邦连忙温声安慰:“没事没事,宝宝不要放心上,犯错一点都不可怕。外公这么大年纪了,有时候简单的算术都会算错呢。白白要这么想,你不是答错了一道题,是多学会了一个新知识,外公说得对不对?” 白白眨眨眼睛,梨涡又泛起,“是哦。” 俞纹心好奇:“老师问了什么?” 不是她自吹自擂,西西白白的学习进度她一直有跟进,比中关村的小朋友还超前。 不然家里也不会放心让他们这么小就去育英。 按理来说,一年级的知识点,不应该难倒白白呀。 “老师今天问,谁是最可爱的人。” 白白说着场景再现,高高举起小手,声音脆生生:“我就说是宝宝,妈妈说过,我们是世界上最聪明可爱的小孩。” 俞纹心卡住了:“呃……” 其他人还在措辞,周湛第一个没绷住,拍着大腿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小子,真敢答啊,比你老子有种。” 林纫芝轻拍了男人一下,转头柔声安抚:“这不怪宝宝,这篇是初中课文,你们还没学到。都怪爸爸,平时没给你们多讲点抗美援朝的故事。” 周湛赶紧收住笑,一本正经认错,“好好好,怪我怪我。今晚睡前故事咱就不讲历史了哈,先把战争史补上,咱周家的孩子可不能不知道这些。” 第725章 说完他又想起自家儿子的敢想敢说,没忍住又笑出声。 林纫芝见白白鼓着腮帮子快生气了,转移话题关心另一只崽:“那西西呢?上学第一天感觉怎样?” 西西从碗里抬起头:“我很开心呀,就是那些男生抢着坐我周围,都吵起来了。” 小姑娘皱着眉头,很是苦恼地托着腮,“还得西西去调解,都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懂事。” “然后呢?西西调解得怎样?” 林纫芝眼神期待。 经过白白的惊天回答,她感觉自己在老师们心目中的形象,可能就是那种会问“我家孩子能不能当童模”的家长。 她现在急需闺女给她挽回点颜面。 林纫芝双眼亮晶晶的。 宝贝女儿,快告诉妈妈,你肯定是苦口婆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让一场纷争掐灭于无形。 西西抿嘴笑,有点不好意思:“然后,然后就是在西西耐心调解下,他们终于打了起来。” “……” 林纫芝世界都灰暗了。 完蛋了,这下育英的老师不会觉得自家是去找茬的吧。 周湛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一个劲地竖大拇指,左右手都有,给自家的卧龙凤雏一人一个,非常公平。 林纫芝瞪他,笑笑笑,罪魁祸首还好意思笑。 面对女儿,她强撑起笑脸:“这样也、也好,西西以后也要这样,你可以左右都是男的,但决不能被男的左右。” 西西用力点头:“嗯嗯!宝宝记住了!” 含笑听完儿女的叽叽喳喳,林纫芝给俞纹心盛了碗汤:“妈,您学得怎样?跟得上吗?” 林纫芝不舍得自家母亲整天围着自己和孩子转,和她商量过后,给她报名了人民大学的企业管理进修班。 俞纹心本就有打算去学点什么,西西和白白上学后,她就彻底闲下来了。 囡囡工作室也用不上她,吴清薇来了后勤快得很,生怕自己和她抢活干。 俞纹心这些年催着丈夫上进,自己也不是愿意干坐着的性子,本来是打算去读个研究生的。 但听囡囡一说,觉得这主意好,瞬间找到了新目标,就是帮囡囡管理愉纫。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都有可能变成鬼。 俞纹心没法完全信任刚相认不久的陆家人,愉纫现在的员工基本都是陆家招的,她打算亲自进公司参与管理,维护囡囡和哥哥的利益。 “挺好的,妈妈都干了几十年管理了。一些新知识虽然陌生,但还挺有意思的,我都感觉视野开阔了许多,咱们国家真的不一样了。” 俞纹心说起自己上课学到的新概念,滔滔不绝:“真的好有意思,妈妈就像一块海绵,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说这话时,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纫芝怔住,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母亲在事业上如此外露的喜悦,眉眼间都是自信从容。 中医、书法、绘画、刺绣,俞纹心学的东西不少,学的也都不错,却没有一样称得上她真正热爱的,就连刺绣,她更多的是没能发扬沈绣的遗憾。 林纫芝握紧妈妈的手:“您学得开心就好。” 她歪在俞纹心肩头:“哎呀,世上还是妈妈好,帮我照顾宝宝,以后又要管公司,我要是没有妈妈可怎么办啊。” 俩胖宝宝连忙吞下饭,争先恐后喊:“妈妈和外婆都最好了。” “宝宝也是。” “宝宝也是最最最好了!” 林振邦望着妻子笑得牙不见眼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第726章 俞纹心心情很好,一路哼着歌回到中关村的家里。 囡囡看得出来的事儿,林振邦这个枕边人自然早早就看出来了,比起过去在事业单位做行政,妻子明显喜欢市场竞争。 他从小到大的生活条件都很好,想要的都能得到,但日子总体还是安稳的,愉纫在海外的利润对他来说着实太过刺激。 但比起自己的担忧,妻子和女儿的开心更重要。 “振邦,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干嘛呢?不是说要睡美容觉吗?” 俞纹心睡一觉醒来,身边空荡荡的,伸手一摸,被窝还是凉的。 她出来找人,果然看到书房的灯亮着。 林振邦赶紧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上前披在妻子身上,“吵醒你了?我睡不着,等会整理完咱家资产就去睡。” “你整理这个做什么?”俞纹心狐疑。 “看看多少钱啊,要是哪天愉纫资金链断裂了,看够不够补上窟窿。” 俞纹心:“……” 沉默了几秒,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丈夫,“林振邦,你是不是对‘进修班’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啊?” 俞纹心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学的是企业管理,不是败家指南。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林振邦讪笑:“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万一你个头,”俞纹心白他一眼,下巴微微抬起,“你盼我点好,等俞姐赚了钱,每月给你一万零花。” 林振邦哈哈一笑,东西收拾好,起身揽着妻子往卧室走:“那敢情好,以后我就靠俞姐养了。” …… 开学一段时间后,某天,俩胖宝宝抱着家校联系本回家。 “妈妈,老师说让你看完回复一下。” 林纫芝的心瞬间提起,不会是被叫家长吧? 这才坚持不到一个月啊。 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好…妈妈这就看。” 眯着眼看清上面的内容,林纫芝狠狠松了口气。 育英和家长的联系,除非紧急情况,一般都是通过家校联系本沟通。 这会儿最新一页的内容大概是说,少年宫要招新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摸底,西西和白白在多方面特长都表现突出。 学校想征询家长意见,偏向报哪门或者哪几门课程,还是有意向加入专业团队。 林纫芝当然听过京市少年宫的名声。 地处首都,能够直接参与最高层的外事活动和政治任务,连沪市少年宫都比不了。 能进入少年宫本身就是一种荣誉,多少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去。 可少年宫并没有面向社会公开招生,主要通过名额分配到校的方式进行。 育英的名额远多于普通小学,学校老师会根据特长、成绩、表现内部推荐,被推荐的孩子可以免初试。 林纫芝合上本子,看向正吃冰冻榴莲的姐弟俩:“宝宝们的想法呢?有想报的课程吗?” 西西和白白齐齐摇头。 林纫芝倒也不意外。 西西对钢琴兴趣不减,她把基础教完后,又找了位央音的教授每周上门授课,按课时计费。 少年宫的钢琴小组名额本来就少,琴和老师肯定比不上自家的配置,没必要去跟别人争。 “那白白呢?你不是一直说想学武术吗?” 今年《少年寺》上映后,直接爆火到现象级的程度,俩胖宝宝同样被迷得嗷嗷叫。 林纫芝带着俩孩子去刷了五六遍,都快看吐了。 白白认真道:“爸爸说武术入门要好久,擒拿格斗更实用,学会了能一招制敌。爸爸要亲自教我,他没空的话就让我跟着陆沉叔叔学。” 比起少年宫的小班教学,白白肯定更相信自家爸爸。 他爸爸虽然有点坏,总是鼓动妈妈扣他们零花钱,但白白心里还是非常崇拜父亲的。 他爸爸带兵是全军出了名的,神枪手连都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 林纫芝尊重孩子的意思,写好后便把联系本放进宝宝书包里。 第727章 周一课间,西西和白白被叫到办公室。 一进门,发现里头不止班主任一个人,还有好几个相熟的老师。 育英的名额是由各专业课老师分别推荐的,林熹微和周既白几乎榜榜有名。 老师们私下还在猜孩子特长这么多,最后会选哪样,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不赶紧喊人来了解情况了。 班主任翻开联系本,看看两个小豆丁,语气温和:“老师看你们什么都没选,是没有感兴趣的吗?武术也不喜欢?” 受轰动全国的《少林寺》影响,这次班里大部分孩子都选了武术。 西西和白白如实说了家里的安排,班主任噎了一下。 好吧,周副司令是战场上下来的人,他教的招式确实比少年宫的启蒙班实用。 音乐老师没忍住,探出身子:“那合唱团这些呢,也不考虑吗?” 她掰着手指手数,给两个孩子介绍。 少年宫除了兴趣小组,还有舞蹈队、民乐队、管弦乐队、航模队这样的专业团队,选拔标准更严格,寒暑假都要集合训练。 平时机会很多,经常能代表京市外出参赛,代表国家为外宾表演,或者是参加国庆阅兵、国庆游园会、五一庆典等国家级活动。 音乐老师知道育英很多孩子不缺这种机会,尤其是面前这两位,恐怕平时见大首长的次数都比别的孩子见校长多。 但她琢磨着这俩孩子虽然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可短短几周,身边就围了一大帮小伙伴,前呼后拥的。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们应该喜欢吧? 俩胖宝宝兴致缺缺,西西才不要和人一起演出、共享荣誉呢,她要的话就要个人独奏舞台,独占所有人的关注和掌声。 白白更是不感兴趣,他弹古琴是修养心性,表演给家人看那是孝心。至于大庭广众表演?别人表演给他看还差不多。 音乐老师和俩胖宝宝大眼瞪小眼半天,“……行吧。” 美术老师决定再努力一把,“那、那书法呢,国画呢?” 她翻开桌上的作业本,在一群笔画结构乱飞的同学中,林熹微和周既白的硬笔字属实是鹤立鸡群。 姐弟俩的毛笔字和国画同样有模有样,她越想越舍不得,“老师是真的觉得你们有天赋,不想让你们浪费了。” 这回西西总算点了头,小脸认真:“嗯嗯,我和弟弟跟外婆学的。” 美术老师眼睛一亮,觉得有戏,连忙趁热打铁:“熹微,少年宫请的老师可不是一般的老师。里面有退休的画院画家,有文化馆的干部,还有几位是正儿八经师承若声先生的。” “若声先生你们听过吗?书画独步江南的那位杜大家,那可是写进美术史里的人物。能跟着她的学生学,这个机会多难得呀。” 白白和姐姐对视后,眨眨眼,慢吞吞道:“我们应该…听过吧?外婆的妈妈就叫杜若声。” 办公室安静了。 半晌,班主任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行,老师明白了。那你们就继续跟着家里学,有需要学校这边配合的,随时跟老师说。” 两只胖宝宝乖巧点头,班主任看着他们手拉手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 本来还想着能给少年宫输送好苗子,说不定能见证未来大家的幼年体,现在看来没戏了。 人家的选择太多了,家里安排的每一条路,都比走艺术、体育特长要宽得多。 …… 十月底,周湛下部队视察,他前脚刚走,陆俊朗后脚就到了。 做完术后检查,医生终于点头批准他坐飞机,陆俊朗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京市。 林纫芝想着周湛不在家,两个孩子在家里也无聊,干脆拉着表哥去香山看红叶。 “表哥,你这恢复得太好了。”林纫芝到京市饭店接到人,上下打量他,啧啧称奇。 气血充足不说,整个人好像抛去了什么包袱,眉眼舒展,浑身都透着一股轻快。 陆俊朗笑了笑,扭头去捏后车座西西白白的脸:“那当然,急着来看我家两个小宝贝。” 说笑间,车子往西开。偶尔遇上一两辆车,都是跟他们一样去看红叶的。 等进了香山的地界,西西白白就开始哇哇叫个不停,漫山遍野的红,层层叠叠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盒胭脂泼在了山上。 黑豹豹和白朵朵在落叶堆里跑得欢实,踩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陆俊朗走得不快,但心情明显很好,他一手牵着一只胖崽。 “西西白白的生日礼物,舅舅还没跟你们说呢,舅舅在郊区给你们建了个马场,等建好了,你们想什么时候去玩就什么时候去,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两只胖宝宝同时停下脚步,笑得比太阳还灿烂,“那能养好多好多小马驹吗?宝宝喜欢白色的。” 陆俊朗毫不犹豫:“当然,宝宝喜欢什么颜色,舅舅就买什么颜色的。” 林纫芝随口问了句地址,听到陆俊朗报的地方,她差点没把舌头咬了。 这地方现在看着是郊区,荒得很,可等京市往外一开发,这地理位置就是寸土寸金了。 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一句歌词,“京市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差点没唱出来。 陆俊朗回头看她:“芝芝,你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林纫芝状若揉眼,“只是被金光刺到了,眼睛有点红。” 陆俊朗被她逗笑,“不敢当不敢当,在愉纫二股东面前,我就是个打工小弟。” 笑完嘴角微敛,他让西西白白去前头看着点狗狗们,等两个孩子跑远些,才偏过头轻描淡写:“对了,我跟唐家撕破脸了。” 林纫芝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不说多了解陆俊朗,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表哥对亲人特别心软,是那种别人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报答十分的。 要不是被人踩到底线,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陆俊朗目光落在远处满山的红叶上,声音不轻不重:“爷爷找到了唐家和公司高层私下往来的证据,拿给我看了。” 姿兰和华浦业务不重叠,不是对家的商战,那为了什么也不难猜,林纫芝发现自己竟然不惊讶。 “我让人放消息出去,说我病危了,唐家人果然急了。” 第728章 陆俊朗嘴角扯了扯,“当天就赶到医院,围着病床嘘寒问暖的,眼泪都快下来了。结果没说几句,就开始拐弯抹角打听我的遗产分配。” 陆俊朗原先以为舅舅他们只是人品差,贪心一些,没想到他小瞧了唐家人的胃口,竟然妄想吃绝户,也不怕自己撑死。 “然后我就告诉他们,我的病治好了。我问他们是不是很失望。” 陆俊朗轻哼一声:“你是没看见他们那个表情,啧啧,比川剧变脸还精彩。” 唐家人谋划十几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你不是早死……” 在陆俊朗嘲讽眼神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面的话没敢再说出口。 唐父到底是老狐狸,反应最快,讪笑着想找补,可惜陆俊朗不愿再配合。 直接嗤笑:“难为舅舅您数十年如一日的演戏了,如此敬业,不去混娱乐圈真是可惜了。不过您也别担心,外甥我给你找了另一份好差事,作息规律、不受纷扰,证据我都交给了警务署,舅舅您就等着入差馆吧。” 任凭唐家人从不敢置信、求饶说软话到破口大骂,陆俊朗都无动于衷。 别看唐父口口声声只是谋财,陆俊朗心里门儿清,对方不是没想过谋害自己的性命,不过是在陆家眼皮子底下没法保证全身而退罢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林纫芝:“后来呢?唐家就这么认了?” “认?”陆俊朗冷笑一声,“他们倒是想不认,证据确凿,陆家盯着,抵赖得掉吗?” 他不解气地朝前方踢了一脚,红叶扬起来几片,“唐老头真够狠的,最后让二儿子进去顶罪了。” 林纫芝皱眉:“那不是让他逃了一劫?” 她知道唐家人都不无辜,但其中罪魁祸首绝对是唐父。 “那怎么可能。” 就算陆俊朗心软,陆申甫和易澜山也决不允许伤害孙子的人能全身而退。 林纫芝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后面还有话。 果然,陆俊朗笑得有点坏,声音压低:“奶奶买通了唐家二姨太身边的人。你想想,唯一的儿子被丈夫送进去顶罪,再出来至少得二十多年,最好的年华都在牢里过了。豪门里头母凭子贵,儿子没了,她还有什么?她能不恨吗?” “二姨太闹起来了?” “何止闹起来。”陆俊朗说起来就想笑,“现在几房人狗咬狗,闹成一团,天天上报纸。邬家那位小姐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写报道,全香江跟追连续剧一样追着看,销量别提有多高了。” 林纫芝听到邬思敏的名字,嘴角抽了抽。 这位邬大小姐,真是拿生命在吃瓜啊。 她想起先前邬思敏忌惮陆家,不敢下场写文章,心里有所猜测:“舅爷爷是做了什么吗?” 陆俊朗点头:“我和爷爷都公开表态和唐家断绝往来。” 林纫芝懂了,难怪呢。 底下多的是人想踩唐家一脚,好去跟陆家邀功。姿兰那边麻烦不断,唐老头这会儿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找邬思敏的麻烦。 兄妹俩默契地跳过话题,林纫芝说起俞纹心上进修班的事儿。 陆俊朗很是赞同:“这样很好,以后我可能就没法全身心扑在愉纫上了。等愉纫来内地发展,表婶要是来坐镇,可就帮了大忙。” 就算芝芝不说,陆俊朗也是要提的。 自从他病好了后,陆申甫没了后顾之忧,放开手脚就要大干一场,一心要把华浦集团丢给孙子。 自己只想着做点别的,捐资为内地修路搭桥、引进先进医疗设备、推动华国重返国际体育组织,忙得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整个人却越活越年轻。 无论是出于大义、还是出于孝心,陆俊朗都很乐意满足爷爷的心愿。 他过一两年重心肯定是放在华浦的,这时候有自家人进入愉纫,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两只胖宝宝正蹲在地上捡红叶,你一片我一片地往怀里搂,搂得满身都是,活像两个红彤彤的小刺猬。 “捡这么多叶子,是打算回家盖房子呀?”林纫芝走过去,蹲下身笑着拍掉西西头发上的碎叶子。 西西仰起小脸,梨涡深深浅浅,“妈妈,宝宝捡红叶送给爸爸。” 白白把那一大捧红叶往前递了递,补充:“嗯嗯,爸爸太忙了来不了,宝宝把秋天带回去给他看。” 林纫芝心里一软,“爸爸知道宝宝这么惦记他,一定高兴得睡不着。他得一个月后才回来,宝宝可以写信给爸爸,下次警卫员叔叔回来办事,托他一起带走。” 俩胖宝宝眼睛一亮,他们还没给别人写过信呢,听起来就像小大人做的事儿。 “好哇好哇,宝宝回家先把叶子洗干净,挑最好看、最红的寄给爸爸。” 林纫芝含笑看着小团子们商量着,低头在他们额头上各亲了一口,姐弟俩被亲得咯咯笑,埋在妈妈肩窝蹭来蹭去。 不远处的小路上,一群人正嘻嘻哈哈地往上走。 庞正荣走在最前头,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领子竖着,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勾肩搭背,嗓门大得半山腰都能听见。 “庞哥,你走慢点。” 庞正荣没理,叼着烟大步往前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山道,忽然顿住了。 远处那棵老枫树下是一个婀娜身影,女人穿着一袭燕麦色针织裙,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好身段,同色系的围巾被风撩起来,拂过她的肩头,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庞哥,你看什么呢——”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个人也安静了。 “我草。”其中一个舔了舔唇,眼神露骨,“这妞够正啊,庞哥,老规矩,直接带回去玩……” 看清女人脸的瞬间,他后面的话猛地刹住。 裙摆被女人弯腰的动作带起一点,露出更多的小腿线条,匀称白腻,在秋阳下晃得人眼热。 她低头跟孩子说着什么,侧脸柔和,声音被风送过来,娇娇软软的。不光挠得耳膜发酥,连心里都泛起一股难耐的痒意。 庞正荣指间的烟险些没夹住,喉结滚了滚,“周湛那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眼神直勾勾黏在那道身影上,“娶了这么个尤物,怕是恨不得死在床上。” 第729章 庞正荣等了片刻,身边还是沉默,没人接话。 最先开口调侃的那人早已脸色煞白,其余几人也只敢飞快偷瞄一眼,便慌忙收回视线,心里馋得发痒,眼神却半点不敢放肆停留。 林纫芝名声在外,他们自然早有耳闻。比起那些长得记不住的成就,更让他们津津乐道的是她的长相。 平时不敢凑到人家跟前,私下却攒了不少登着她的报纸杂志偷偷藏着翻看。 以他们的身份向来不缺女人,就连当红的影视女星,想搭上线也不算难事,可别说比林纫芝美了,能有她六七分的都少见。 静态已经足够惊艳,动态更是活色生香,一颦一笑都很娇媚,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看人跟放电一样。 众人嫉妒周湛祖坟冒青烟,能娶到这么一位顶级美人,可对周湛又打心底里忌惮。 单单周家就足够让他们退避三舍,更何况如今周湛身居副司令之位,权势更盛。 他们平日里在外胡来惯了,闹出事端家里长辈总会兜底摆平,可一旦得罪周湛,几人顺着想象,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庞正荣眉头紧锁,语气不耐:“怎么?我说的话,你们都聋了?” 一人硬着头皮小声回话:“庞哥,那是周湛的媳妇儿,林家的大小姐。周湛对她有多看重你也清楚。上回李琳只是说错两句冒犯了他心尖尖,李家直接被他冷了好几年,咱们还是……” “还是什么?”庞正荣眼神狠戾,“还是绕着走?还是当没看见?” 他扫了一圈身边的人,要么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要么垂头看地面,不敢应声。 爷爷去世后,庞正荣可谓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 以前走到哪都有人鞍前马后,多少人想给他舔鞋底都不配,哪里看得上这几个货色。 可事实就是,就连仅剩的这几人都敢忤逆他,周家的狗都比他们硬气。 还有周越和冷雷雷那两个狗崽子,在婚礼上那么一闹,别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害他在圈内丢了大脸,说好的联姻对象也吹了,再三解释才挽回点名声。 新仇旧恨一起,他对周家人恨之入骨,只想着哪天还回去。 可还没等他做什么呢,身边人就一副窝囊样,看个周湛的媳妇儿都不敢? 庞正荣嗤笑:“我偏要看!不光看,我还要去会会她。” “庞哥!” “闭嘴!怕周湛的现在就滚,老子不留孬种。” 没人敢走,但也没人敢跟上去。 庞正荣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朝那边去。 林纫芝正弯腰帮白白整理围巾,小胖崽刚才疯跑了一圈,围巾歪到了脖子后面,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后颈。 林纫芝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刚直起身来,眼前落下一个身影。 庞正荣的目光在林纫芝和陆俊朗间来回转了一圈,眼含深意,“嫂子出来玩啊?怎么不见周湛哥?他放心让你跟其他男人出来?” 林纫芝闻到飘过来的烟味下意识皱眉,把俩胖宝宝护到身后。 陆俊朗不认识来人,听到他的语气只觉不舒服,语气冷淡:“我是芝芝表哥。” 庞正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很奇怪:“哦——表哥啊,表哥好,表哥好。” “嫂子。”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贪婪的视线上下打量着,语气轻佻,“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怎么不找我呢?我可……” 林纫芝巴掌都举起来了,腿边突然发射出两颗小炮弹,快得她都没来得及拦。 第730章 西西和白白像两只炸了毛的小狮子,冲上去就是一顿捶。 “让你欺负妈妈,让你欺负妈妈,我打死你。” 小团子们没完全听懂庞正荣话里的意思,但他们对人的情绪很敏感,感受到恶意就果断出拳。 肉拳头狠狠砸在庞正荣肚子、腿上,两个小家伙人小,力气却不小,一拳下去实打实的疼,还专挑小腿骨招呼。 庞正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就想把人甩开。 “黑豹!” 林纫芝边喊边上前,想先把孩子拉到身边,她声音还没落地,一道黑色的影子就蹿了上来。 庞大的身躯眨眼间就挡在了两个孩子身前,黑豹豹低吼声不断,眼睛死死盯着庞正荣,露出森白的犬齿。 庞正荣完全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他见过军犬,但没见过这么大的军犬,也没见过这种眼神的军犬,看他就像看猎物一样。 白朵朵狗小胆大,浑身的毛炸得跟个毛球似的,冲着庞正荣叫个不停,恨不得上去咬一口。 黑豹豹收到女主人的手势,一步一步向男人走去。 庞正荣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抖着腿连滚带爬后退,偏偏腿被两个实心秤砣死死抱着动弹不得。 “啊——你别过来啊!” 黑豹豹张开大嘴,在男人厉声尖叫声中咬住了裤腿。 西西和白白的小拳头就没停过,跟下雨一样砸在他肚子上,手脚齐用,打得虎虎生威,气呼呼叫嚣:“不许欺负我妈妈,谁都不允许欺负我妈妈。” 林纫芝头一次感觉孩子养得太圆润健康也不好,俩只气头上的胖崽比年猪还难按,她和陆俊朗一人一个才把人撕扯开。 一把孩子捞到怀里,她顾不上庞正荣,先退到安全位置,低头检查西西白白身体。 捏捏这个的小拳头,摸摸那个的小脸蛋,“宝宝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打到你们?” 俩胖宝宝小胸脯还气得一鼓一鼓的,眼里是没散尽的凶劲儿,见妈妈着急得不行,软声乖乖摇头:“没有。” 林纫芝松了口气,安抚地亲了亲肉脸蛋,她才抬起头看向庞正荣。 庞正荣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起不来,裤子被扯下一截,此时手背被陆俊朗的锃亮皮鞋踩在脚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林纫芝嫌恶地别开头。 陆俊朗用力碾了碾,声音很冷:“道歉。” 庞正荣面色扭曲,咬着牙不说话。 脚下力度又加重了几分,黑豹凑得更近,低吼声就在耳边,鼻子呼出的热气喷在皮肤上,让庞正荣瞬间直冒鸡皮疙瘩。 他头皮发麻,急声大喊:“对…对不起。” “听不见,和谁道歉呢。” “对不起!”庞正荣几乎是吼出来的,“对不起嫂子,不是,对不起林姐,我以后再也不嘴贱了,您放过我这一次。” 林纫芝居高临下,欣赏了会儿他的屈辱神色:“再有下次,可没这么简单了。” 经过庞正荣那帮狐朋狗友身边时,一个个吓得发抖,“林姐,我们跟他不熟的!就是碰上了,真的跟我们没关系啊。” 其他人跟着附和:“对对对,不熟的,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等人走得看不见影子了,那几个人才敢上前去扶庞正荣。 庞正荣裤子挂在膝盖处,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有人硬着头皮上前,伸手去扶他:“庞哥,起来吧,人走了。” 庞正荣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滚!” 那一脚踹得结实,那人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庞正荣撑着地面自己爬起来,裤腿被黑豹撕烂了一大截,不断往下滑,他手忙脚乱地系在腰上。 他站定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面前这群人。 刚才一个都没敢上前,就远远地站着看戏,现在倒跑来献殷勤了。 有个小个子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嗫嚅着开口:“庞哥,我刚刚看到…” 他一说话,庞正荣又想起自己最狼狈的时刻都被这群人看到了。 怒意更甚,一脚接一脚地踹过去,那几个人也不敢躲,闷哼一声硬生生挨下。 “一群废物!孬种!老子养条狗都比养你们强!” 小个子男人感受着小腿火辣辣地疼,到嘴边的提醒咽了回去。 第731章 回到家里,林纫芝把鼓着腮帮子还在生气的两个胖宝宝搂到怀里。 温柔夸奖道:“今天要谢谢宝宝保护了妈妈,妈妈特别特别开心。但是宝宝以后再遇到这种人别往前冲,有妈妈在呢。” “白白不怕,”白白小拳头又攥了起来,“爸爸说了,被欺负就要打回去。” “对,爸爸还说打不过就放狗,豹豹可厉害了。”西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林纫芝扶额,大比格养出两只小比格。 “妈妈知道西西白白是最勇敢的小孩,但你们现在太小了,今天要是黑豹不在,宝宝就要受伤了,那妈妈会很心疼。” 差距悬殊的情况下还要头铁撞上去,那不叫勇士,那是莽夫。 白白抿着嘴:“可是爸爸说不能当逃兵,那是懦夫的行为。” 父亲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是不可替代的,林纫芝和周湛一向分工明确。 两个孩子的武力体力、胆量气魄都由周湛教导,林纫芝不会干涉。 这时自然也不会否认他说的话,那是动摇周湛在孩子心里的权威。 她一本正经胡编:“爸爸说的没错,但爸爸还说过一句话,‘打不过就跑,跑不掉了再打,这叫战术。’” 语气笃定得不行,她说周湛说过,他就一定说过,晚点再打电话跟他通气。 两个胖宝宝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有道理。 “所以啊,”林纫芝趁热打铁,“不是让宝宝当逃兵,是让你们聪明地打。先保护好自己,再想办法收拾坏人,这才是真正厉害的人,知道吗?” 好说歹说,俩孩子总算被说服了,“宝宝知道。” 林纫芝笑起来,低头蹭蹭他们鼻尖,“乖宝宝,聪明宝宝。” …… 次日,段磊赶到工作室,整个人兴奋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芝姐,您找我啊,是不是答应和我合作啦?” 吴清薇送上茶水便退出茶室,顺便带上了门。 林纫芝笑着招呼他坐下:“放心吧,你叫我一声姐,合作的事我肯定先想着你。只是愉纫得后年才正式进军内地,你倒也不用急。” “有姐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段磊心口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屁股刚沾上椅子,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后年?!” 见林纫芝点头,他才相信自己真的没听错,“不是,姐,没必要啊。” “现在京市这家店不是卖得挺好吗?我出门前我妈还让我再带几瓶面霜,怎么就非得等后年?明年不行吗?” 林纫芝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买来买去都是老客户,市场太小了,现在时机不合适。” 愉纫在香江立足才几个月,她想要的是等产品通过二贩子、水客慢慢流入内地,潜移默化地成为人们心中高档品的象征。 那时候再大张旗鼓地进场才是水到渠成,而这一切需要时间。 另一方面,八四年是个转折点。 如果说1978年是拉开改革开放的序幕,那么1984年才是正式开场。 这一年,大首长视察经济特区、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启动、承认商品经济的合法地位,不再有雇人是剥削的争议。 同时价格双轨制开始实行,第一批下海干部涌现,群众的消费能力噌噌往上涨,出现买电器热潮。 这一年,也被后来称为公司元年,海尔、联想、万科、健力宝……一批后来成为行业标杆的企业,都在这年集中诞生。 无论从营商环境还是愉纫的长远发展来看,剩下一年多的等待酝酿都是有必要的。 段磊似懂非懂:“行,我都听你的姐。那您今天找我是?” 林纫芝推过桌上的相机,手指在机身上点了点:“这里面是庞正荣的照片,我想请你帮忙洗出来张贴到他的工作单位,还有几个大院,你看方便不?你放心,无论你是否答应都不影响我们合作的事儿。” 一听到庞正荣的名字,段磊顿时来了精神,满脸跃跃欲试。 “姐,您这话就见外了,我是你弟,帮姐姐分忧不是应该的嘛。是啥照片啊姐?” 林纫芝大概说了下香山的事儿,她这人报复心最重了,喜欢骚扰人是吧? 那她不得让庞正荣好好体验体验这滋味,保证让他一脱成名。 “姐!”段磊整个人直接弹起来,又笑又叫的,“要不我说咱俩合得来呢!” “您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我保证姓庞的艺术照贴遍大院,上到八十老头,下到八个月婴儿,确保人尽皆知!” 林纫芝被他这激动的样儿唬得一愣一愣的,那头段磊还在遗憾叹气:“姐,您手下留情了啊,要我就连裤衩子都不给他留。” “…倒也不至于,人民群众是无辜的,大家看了长针眼就不好了。” 段磊笑得根本停不下来,搓着手已经开始盘算哪几个小弟负责哪块地儿了。 林纫芝看他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你做的时候小心点啊,别被发现了。” 庞家虽然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知道庞老爷子留下了多少人情。 这种私下的报复不适合找公职人员,被抓到了少不得记过处理,但是找外面的人吧,又很难混进大院。 只是单位丢脸,完全不碍着庞正荣什么,人家拍拍屁股就可以挪窝,但他不可能退出京市圈子。 段磊满不在乎,摆摆手:“您别担心,这种事儿我有经验。” 撸着袖子起身就想走,“不行不行,好事不宜迟,我走了啊姐,保证办得妥妥的,您等着瞧吧。” 段磊风风火火地蹿出去,像风一样刮过,转眼就没了人影。 林纫芝目瞪口呆,人干坏事的时候最积极,可你这也积极过头了吧。 没一会儿,门框探出一颗脑袋:“姐,您下次还有这种好事还找我哈!” 说完又没影了。 林纫芝端着茶杯坐在原地,嘴角抽了又抽。 难怪周湛和段磊以前只是互看一眼就能打起来呢,看看这两货,一听到能干缺德事的兴奋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段磊的缺德之旅还没启程就被紧急叫停——周湛回来了。 第732章 深秋的夜来得快,才刚过五点,西边只残留着橙红色的余晖,像是被人随手抹了几笔。 工作间里灯火通明,林纫芝埋在一堆设计稿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俩胖宝宝被想念孩子的四位长辈接去了西山,周湛也不在家,她干脆多工作一会儿。 又画完一张稿,她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日历上。 跨过这一年,就是八三年了。 届时四月会召开五省市服装鞋帽展销会,沪市时装队就是那时候首次进京,一举轰动全京市的。 时间剩下不到半年,林纫芝得在那之前设计、制作做一整套服装来。 她端起保温壶抿了一口,桂花乌龙的香味在舌尖化开,正要埋头继续,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看清来人的瞬间,林纫芝眼睛比灯光还亮,笑着起身迎上前:“阿湛?你怎么来了?” 周湛大步走进屋子,带来满身凉意,等人搂到怀里,他埋进林纫芝的脖颈深吸一口。 鼻尖都是女人独有的体香,像一剂安神药,从得知消息就一路积攒的焦躁和怒意,终于稍稍平息下去。 箍在腰上的力道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林纫芝没挣,伸手环住他的腰,掌心轻拍男人后背安抚。 半晌,周湛下巴抵着发顶,自然地亲了亲,回答她刚刚的问题,“都有人欺负到我媳妇儿头上了,我能不来?” 林纫芝拉着他坐下,递给他自己的杯子,“你手好冷,先喝点暖暖身子。” 周湛饮尽后随手搁在茶几,又把人捞回怀里。 “只能待一会儿。”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明早还有会。” 林纫芝这才看清男人眼底的红血丝,手指抚过他的眼角。 语气心疼:“这么忙没必要跑这一趟,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嘛。我已经让段磊去办了,保证让他这次在圈里颜面丧失。” 周湛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神色却很冷:“还不够。” 林纫芝听着语气不对,在他腿上坐直了身子,“阿湛,你做了什么?咱们现在先收点利息,其他的等后面……” 她了解周湛的脾气,可眼下实在不是好时机。 霸道总裁冲冠一怒为红颜、天凉王破这种事,听听就好。 副司令确实权势滔天,但周湛太年轻了,这个位置坐上去,明里暗里的试探就没断过。 至少目前他不能轻举妄动。 “放心。”周湛捏了捏她的手心,指腹上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有点痒,“我知道现在还不能动庞家。” 庞老爷子是曾经能和周峻岳并肩的军区实权首长,人虽然走了,但他的几个儿子、昔日的部下心腹,不少都还在关键位子上。 庞正荣这出闹剧,未必全是无脑冲动。 现在两派斗到白热化,周家处于上风,庞家为首的那伙人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一个机会,就等着激怒他呢。 人在气头上才容易犯错。 周湛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得沉住气,慢慢将碍眼的虫子一只一只捏死。 但不代表他会咽下这口气。 男人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沙发扶手,突然笑了一下,“一群分不清大小王的蠢货。想玩,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林纫芝头靠在他颈窝里,抬眼看他,眼神疑惑。 周湛亲了亲她脸颊:“媳妇儿,先让段磊停下,等我消息。” 附在她耳边又吩咐了几句。 林纫芝眨了眨眼,果然,还是她男人够黑。 第733章 周湛把事情交代完,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起身往外走。 ……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映得周湛的表情忽明忽暗。 司机和警卫员目视前方,半天没听到指示也不敢多话,只屏息凝神。 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首长近两日心情不佳,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周湛揉着眉心,“去市局。” 车子平稳地拐了个弯。 膝盖摊开着没看完的报告,周湛看文件的速度很快,偶尔在某几页上多停留几秒,提笔在空白处批几个字,字迹凌厉。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几辆车猛地刹在公安局大门前,车灯齐刷刷亮着,晃得人睁不开眼。 郝局长年过五十,两鬓已经染上斑白,收到消息时,心里咯噔一声。 这位爷怎么来了? 他匆匆扔下才吃了两口的晚饭,外套都来不及扣好,一路小跑着往外迎。 拐过弯,便迎面撞上。 周湛大步走在最前面,神色冷凝,身后跟着一群人。 走廊上只有军靴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踩在人心口上。 郝局长隔着几步就伸出手,脸上堆着笑:“周副司令,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您让秘书来个电话,我过去听指示就是了。” 周湛脚步没停,径直从他身侧擦过,拐进办公室。 郝局长的手停在半空,心下一沉,顾不上多想,赶忙快步跟上。 办公室灯火通明,男人斜倚着沙发,长腿交叠,姿势闲适,开口却让人如芒在背。 “小郝,你们这市局,是不是安逸太久了?” 郝局长倒茶的动作一抖。 “周副司令,您这话我没听明白。最近打砸抢案件频发,我忙治安整顿忙得头昏眼花,还请您明示。” 他笑着,双手把茶杯往前递了递。 周湛没接。 “治安整顿?”轻声念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我夫人怎么感受不到?” 郝局长的心猛地一缩,小心翼翼问:“周副司令,嫂夫人那边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 周湛只是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压得人心颤。 “你是管治安的,这一片儿谁家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才是。” 郝局长把话在嘴里转了两圈。 不是“谁”,是“谁家”。 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姓。 京市这地界,能让周湛亲自跑一趟的也就那么两三户,其中大部分和周家交好。 那么只剩下那一家。 郝局长看着男人英挺冷硬的侧脸,试探道:“说起来,我和庞家小孙子打过几回照面……” 见周湛神情不变,郝局长心里有了底,往前凑了半步。 “不瞒您说周副司令,我们相处得不是很愉快。您也知道,他们家那个情况,一般的举报到了分局那边,大多也就不了了之了。” 周湛终于拿起了那杯茶,修长手指拢着杯壁,白瓷杯盖在他指间旋转。 他像是不急着喝,转而提起别的,好似随口一提,“流氓团伙确实猖獗,你们市局抓捕时难免会发生意外。” 办公室很安静,周湛叩着杯身的声响不紧不慢,仿佛催促一般。 郝局长的心剧烈跳动,脑子却无比清明,声音有点哑,“周副司令,您说的是。” “市区里有几伙人专挑晚上出来作恶,持械斗殴、拦路抢劫,无恶不作。市局关注已久,这帮人的活动规律、藏匿地点都摸得差不多了。我们打算……” 他余光瞥了周湛一眼。 周湛没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杯子,好像在等茶凉。 郝局长斟酌着用词:“打算近期…近一两天,组织一次集中抓捕。行动过程中这些歹徒肯定会负隅顽抗,局面会比较混乱。万一有群众被卷入,造成误伤……那也是在所难免。” 周湛把玩茶杯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执着这杯早已凉透的茶,轻抬了抬示意,浅啜一口。 “你们公安办事,我不插手。” 淡淡一句,放下杯便抬脚朝门口去。 郝局长的心落到了实处,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跳得更快,身体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快一步上前开门,垂首很是恭敬:“周副司令您放心,市局这边一定不给您拖后腿。” 男人颔首的动作几不可见,右手轻抬,郝局长钉在原地没有再跟。 军靴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车灯很快亮起,几辆车鱼贯驶出公安局大门,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滑入夜色。 郝局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十月底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浑身上下却是热的,手心更是出了汗。 在心里把刚刚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复盘,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拨出一个号码。 “喂,刑侦处?老李,你睡了吗,嗯,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就现在。”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茶几上的半杯凉茶十分显眼,是周湛喝剩下的。 郝局长盯着看,许久,笑了起来。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庞家和周家斗了这么久,棋盘上只有少数人保持中立,大部分人都选了边站。 在这之前,庞家明里暗里给他递过梯子,都被郝局长含糊挡了回去。 中立的人永远吃不到肉,他的明哲保身不过是不愿明珠暗投罢了。 郝局长心里早有偏向,他看好周家,更准确地说,是看好周家第三代,周湛。 三十三岁的大军区副职,放在整个军史上都排得上号。这样的人只要不出意外,未来二十年,京市的天空迟早是他的。 比起庞家疯狂扩张势力、来者不拒地收编人马,周家却对投诚的人十分谨慎,不是心腹部下牵线,连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郝局长为这事儿抓耳挠腮许久,甚至想过要不找机会把周家二孙媳调来市局。 没想到今晚,周湛亲自来了。 郝局长的笑容越来越大。 说起来他得感谢某人啊。 这位把公安局当后花园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庞家公子。 第734章 出了家门,夜风一吹,庞正荣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他熟门熟路地往红星录像厅的方向拐,这里常放些港台武打片,后半夜还有带颜色的好东西。 都知道这是庞家孙子常来的地盘,没哪个不长眼的敢举报。 看完两场将近十点,庞正荣叼着烟从后门晃出,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 那女人叫得人骨头发酥,可那张脸寡淡了些,远不如一身曲线让人血脉贲张。 闭上眼,忍不住把脸换成林纫芝。 光是一想就觉嗓子发干,浑身血液都往下涌,脚步都慢了下来。 猝不及防,一股大力狠狠撞上肩膀,瞬间打断了幻想。 “操你妈的!走路不长眼啊!” 庞正荣揪住慌不择路要跑的男人,破口大骂:“撞了小爷还敢跑?你他妈的活腻歪了是吧?知道小爷是谁吗你就敢撞!”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秒就会如浪潮涌上。 眼前拦路的愣头青还在放肆叫嚣,男人眼神狠厉,黑暗中冷光一闪。 庞正荣的叫骂戛然而止。 下一秒,惨叫声在深夜炸开。 “啊————!!” 庞正荣捂着身下在地上不停打滚,红色液体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哀嚎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来回回荡。 …… 庞家的动作很快。 一大早,新鲜出炉的桃色新闻就传遍了。 男方名字大伙儿见怪不怪,稀奇的是故事出现的女方。 林纫芝? 习惯了在各种报道表彰中听到这名字,猛然把她和庞家那位二世祖扯到一起,众人第一反应便是荒唐。 权力场上没有真糊涂的,这一看就是庞家来势汹汹,专为周家设的局。 手段浅显得甚至连遮掩都懒得做,但众人也得夸一句伎俩虽浅,效果却毒。 世间事就是如此不公,明明绯闻里一男一女,受伤害的是女人,到头来承受最多非议、被舆论百般围剿的,依然是女人。 这便是庞老大的歹毒之处,不管周家怎么接招,林纫芝的名声已经脏了,左右他都不亏。 按照常理,事情会顺着庞老大的剧本发展,可林纫芝从来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人。 这些年她在各种荣誉榜上日积月累地轰炸,人们甚至对她形成了信任惯性,提到林纫芝,联想到的便是形象正面、根正苗红。 声誉给林纫芝披上铠甲,哪怕丑闻像箭射过来也只能擦身而过。 更别提在庞正荣和周湛之间,瞎子都知道怎么选,和这人扯一起简直是对周副司令夫妻俩的侮辱。 有些人不觉得庞家能如意,他们还记得六七年前,周家上一次出手时的场面。 短短两天,佟家、蒋家接连覆灭。 那雷霆万钧的手段,至今想起来还让人脊背发凉。 如众人所料,周家的反击一如既往地迅速。 上午还没过完,一则炸裂消息像长了翅膀席卷整个圈子。 段磊刚走进空军大院,明显感受到氛围比往日嘈杂许多,路边三三两两聚着一堆人,比菜市场还热闹。 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听说了吗?昨晚城南出大事了,庞正荣被个小混混给捅了!” “知道知道,我远房侄女家就在那片儿,说是公安赶到时人都昏过去了,流了一地血呢,啧啧。” “严重不?那庞老太哭嚎得跟人死了一样,要我说就是活该,大半夜不睡觉去录像厅能是什么好东西!” 有位大娘挤眉弄眼,“可不是该哭嘛,她就一个亲生儿子,亲生儿子就这一个独苗,都断子绝孙了换你哭不哭?” 段磊听到这儿,大嗓门猛地开嚎:“什么?!庞正荣真成阉鸡了?” 音量大得惊人,内容又极具冲击力,四面八方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汇聚,像一群闻见腥味的猫。 大娘被这些渴望的小眼神包围,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下巴微抬。 “那可不!我可是咱大院百事通,消息绝对灵通。我侄子连夜被叫去医院主刀,抢救了几个小时,命是保住了,可零件嘛……” 她咂了咂嘴,“基本全废了。以后能不能站着撒尿都是问题,更别说旁的什么了。” 大伙儿张了张嘴。 这这这…活着怕是比死了还难受吧? 有人觉得蹊跷:“这么巧就捅中那儿了?” 下一秒就被瞪了:“这怎么了?这就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你还替那姓庞的鸣不平是怎么着?” “就是!”另一人立马接茬,“巧什么巧啊,就是恶有恶报,时候到了呗。” “说得对,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仗着庞老的势到处欺负人,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可不是嘛。要我说这一刀捅得好,替天行道了。” 段磊见火候差不多了,恍然般一拍大腿:“哎呀,我说怎么墙上贴着那玩意儿呢,敢情是写实文学啊!” 吃瓜群众的视线瞬间从百事通那儿无缝衔接到段磊这儿,一个劲地追问。 “啥写实文学?” “贴哪儿了?” 段磊往后缩了缩,一脸难以启齿:“哎呀算了算了当我没说,实在是污人眼球,我劝你们还是别去看了。好奇害死猫啊,看了长针眼就不好了。” 他这一扭捏作态,众人好奇心愈盛。 “到底是什么呀?” “磊子你别卖关子了!” 段磊急得直跺脚:“真的没什么!我是为了你们好,那东西虽然炸裂但看了也没用啊。华国人不骗华国人,远离脏的臭的,从你我做起。” 他说着捂住眼睛,一副饱受摧残的痛苦模样:“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回去擦眼膏了,眼睛都快瞎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了。 “嘿!这小子故意吊人胃口是吧?” “不说拉倒,咱们自己去看。” “走走走一起去,段磊刚才说的啥来着?贴在墙上?哪儿的墙啊?” “管他哪儿的墙,先出去找找再说。”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外涌,结果发现根本不用找。 目之所及的每一堵墙、每一块光滑的平面,全都贴满了。 大家啥时候见过这种盛况,倒吸一口凉气:“嚯!” 第735章 看清照片的瞬间,姑娘们呀一声捂住脸,脸色涨得通红,指缝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 大娘婶子们嘴上骂着辣眼睛,身形无比敏捷,互相争抢着往前挤,瞳孔闪烁着兴奋的光。 照片确实够劲爆。 庞正荣瘫软在地上,裤子被扯下大半截,灰色条纹裤衩上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彩色冲印,清晰得恨不得能闻见味儿。 最引人注目的是照片上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不偏不倚,正正打在腹部往下。 “这怎么还画了个叉呢?” “没了的东西,那不得叉掉?” “哈哈哈哈那不就成了零嘛。” 百事通大娘眼尖,往旁边一指,“哎哎哎,这里还有大字报呢。” 众人哗啦啦又围过去。 白色的大纸上对联排版,红色字迹张牙舞爪,尖利如刀锋,几乎要刺穿纸面。 挤到最前头的人回头看了眼后面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大声念了起来。 “上联——昔日满嘴喷粪称风流,有鸟就翘,可叹庞家好家教。” 念到这他先绷不住了,嘴唇抽搐得跟中风一样,但还是硬撑着继续。 “下联——今朝鸟去堂空已去势,胯下漏风,可喜人间少畜生。” “横批——阉!鸡!公!子!”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音量高得让人怀疑连大院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死死咬紧嘴唇,有人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像是捅破了窗户纸,人群轰地笑开。 大院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一群人只觉今天热闹得跟过年一样,庞家唱罢周家登场,实在是精彩。 这对联更是让人拍案叫绝,也不知道周家打哪儿找的大才子,吃瓜群众非常想打点赏钱。 临近饭点,一群人的快乐暂告一段落,抹着眼泪、揉着肚子往家赶。 大树下聚着玩闹的孩童同样一窝蜂准备回家吃饭。边跑边摇头晃脑唱着最新流行的童谣,声音又脆又亮,节奏感十足。 “小公鸡,尾巴翘, 见着母鸡就乱叫。 喔喔喔,别叫了, 绝后的鸟儿没人要。” 路过的这群大人本不在意,听了几句表情逐渐微妙。 这词儿吧乍一听没问题,可人要是心里不干净,看什么都是脏的。 有人跟着念叨了两遍,差点没呛着。 见到他们瞪大的眼睛,孩子们唱得更起劲了。 百事通大娘从队伍里揪出自家孙子:“你这唱的是谁教的?” 小孙子无辜眨巴眼:“不知道呀,大家都这么唱。” “…那歌谁编的总知道吧?” 小孙子歪着脑袋想了会,忽然一拍手,“噢记起来了!好像是一位叫庞曾荣的!” 百事通大娘嘴角一抽。 庞曾荣?庞正荣? 这谁想出来的,损不损啊。 她还没从这名字里回过神来,小孙子又仰起脸问,“奶奶,这不是说小公鸡嘛,怎么歌名叫《无后为大》啊?” 旁边不少人耳朵竖得老长,听到这儿有人实在没忍住,背过身肩膀又开始抖。 孩子们不懂大人的奇奇怪怪,继续蹦蹦跳跳唱着往家跑。 “小公鸡,尾巴翘, 见着母鸡就乱叫。 喔喔喔,别叫了, 绝后的鸟儿没人要。” 走到哪儿歌声带到哪儿,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可架不住它魔性洗脑。 大院的人也没刻意去学,只是多听了两遍,那旋律就跟蚂蝗似的往里钻,在大脑里唱了一遍又一遍,想忘都忘不了。 有人实在忍不住了,捂着头哀嚎:“喔喔喔,别叫了!” 第736章 …… 这一天,各家各户饭桌上的话题惊人一致。 “听说了吧?就今早的事儿,不止海陆空几大院,连总政总后家属院都贴遍了。” “岂止啊,部委那几栋楼也没落下,几大机部的大院,我小舅子说他们单位贴得跟办画展似的。” “最绝的是哪儿你们知道吗?庞家人自己上班的单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放过,尤其是庞老大在的总参,那更是啧啧。” 家人间互相一交流,满桌哗然。 没有一个地方幸免,全部经受了一轮高清照片和大字报对联的洗礼。 大伙儿谈笑对视之余,眼底笑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忌惮和畏惧。 太快了。 传出谣言不到两小时,局势便彻底颠倒。 周家此次出手,无论是釜底抽薪的果断狠决,还是背后展现出的对各大院的掌控,都令人不寒而栗。 两家隔空过招,结果天差地别。 林纫芝的声名毫发无损,反而让人们对她的好口碑印象愈发笃定深刻。 倒是庞家满盘皆输。 被钉上耻辱柱还算其次,真正要命的是原本依附庞家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 庞家的势力向来被正房的庞老大牢牢攥在手里,不容其余异母兄弟染指分毫。 如今唯一独苗成了废人,再大的家业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一个连后都没有的家族,还谈什么未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有人已经在琢磨着,怎么从这艘注定要沉的船上跳下去了。 …… 郝局长正应付着庞家的怒火和重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惋惜。 “庞部长,令郎发生这事儿我深表遗憾,我理解您的悲痛。可理解也不能随意歪曲事实啊,就算再查十遍百遍结果都一样,令郎这事儿就是实打实的意外。”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庞老大阴冷质问:“郝平川,你这是把大家当傻子糊弄!那个混混为什么偏偏出现在那儿?你们市局的人早不赶到晚不赶到,偏偏人捅完了才到?你跟我说这是意外,哈?!” 郝局长音量因为激动陡然拔高:“庞部长,你这是对我们市局也是对我的污蔑!我能体谅您的失言,但我郝平川自问对得起这身制服,就算是到大首长面前我也敢这么说!” 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和对面推心置腹:“庞部长,市局这段时间搞治安整顿您是知道的,那个混混是我们盯了许久的重点对象。” “可城南那片儿您也清楚,胡同四通八达跟蜘蛛网似的,愣是让他溜了两三回。谁能料到他偏偏就撞上令郎了呢?我们已经飞毛腿往那儿赶了,送到医院更是没耽搁一分钟,这一点您随便查,我郝平川问心无愧!” 庞老大握着话筒,手背青筋直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周湛和郝平川联手做的局,可查来查去结论却是意外。 呵,多可笑! 知道从这老油条嘴里掏不出真东西来,咬牙切齿:“那个混混呢,程序走完没?” 这回郝局长态度十分端正,义正言辞:“您放心庞部长,这事我们市局一定依法依规办到底,给您一个交代。” 这混混本就是废物利用站完最后一班岗,捅了姓庞的算他为民除害,吃花生米那是罪有应得。 庞老大同样清楚这点,但混混动手是事实,他儿子这事儿必须有人填命,冷声说:“尽快。” 最后丢下一句话,意有所指道:“郝平川,与虎谋皮,别哪天最后被虎吞了。” 郝平川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轻笑。 与虎谋皮? 虎可是百兽之王,他巴不得呢。 郝平川想起自己刚从部队转业那会儿,满腔热血,发誓要铲奸除恶,保境安民。 结果以庞正荣为代表的纨绔子弟们犯了事儿,一个电话就有人来捞。 他不是没硬过,硬了一回,差点连这身制服都保不住。 现在不一样了,周湛喝过他的投诚茶,郝平川深切体会到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感觉。 办案不再束手束脚,那些让他高抬贵手的电话都能当耳边风,他心里那团火又开始烧。 庞正荣? 郝平川眼底温和褪去,一片冷漠。 下次那小子要是再落到他手里,就算庞老死后复生,也绝不可能让那祸害再踏出市局大门!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伸手把窗户关上,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案卷,继续翻。 有人撑腰了,得抓紧处理陈年旧案。 第737章 病房内落针可闻。 庞正荣躺在病床上,直直盯着天花板,眼窝深陷,整个人阴沉得可怕,哪还有半点先前的嚣张劲儿。 “正荣?正荣你别吓奶奶,你看看奶奶好不好。” 庞老太太颤巍巍地伸手去摸他的脸。 庞正荣眼珠子动了动,阴恻恻的像吐信子的毒蛇,声音嘶哑,“周湛,是周湛!” “他把我毁了,爸,他把我毁了!把你儿子毁了啊!” 庞正荣突然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大力砸向墙壁,接着是药瓶、饭碗、暖水瓶……手边能摸到的东西无一幸免,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庞老太太看着发狂的孙子,眼泪早已流干了。 可没有证据,怀疑永远变不了事实。 说是周家人做的?京市的周家人这几天都各司其职,周湛本人更不可能,人至今还在昌平视察驻军。 庞老大心里的痛苦不比母亲少,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他不过是给林纫芝泼了点脏水,还是没泼着的那种,对方没受到一点影响。 可周湛呢?出手就直接把他儿子废了! 那可是一辈子!是他们庞家的独苗苗! 这让他怎么能不恨! “正荣你冷静点,”庞老大上前死死按住儿子,“爸听着呢,爸知道你受了大委屈,你听爸说。” “爸先送你去避避风头,那边没人认识你,你先养好身体,剩下的事交给爸。咱们得沉住气,等时机到了,该还的账一分都不会少,爸保证一定为你报仇。” 庞正荣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抬起阴鸷的眼眸,盯着父亲许久:“我要去鹏城。” “不行,那个破地方……” “我说了,我要去鹏城!”庞正荣又暴怒起来,一把甩开父亲的手。 庞老大态度立刻软下,心疼地哄着儿子:“正荣,咱去羊城好不好?虽然比不上京市,但条件还行,离鹏城也近,你想去就随时让人开车带你去。羊城的大医院也更好,爸给你找最好的专家再看看,说不定…说不定还有希望。” 庞正荣垂着眼不说话。 庞老大知道这是答应了,又安抚了几句才离开。 车上,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沉声道:“尾巴都扫干净了?” 副驾驶座上的秘书恭敬侧头,“您放心。该处理的人都安排好了,经手的也都调离了原岗位,绝对没有人能查到。” 庞老大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郝平川那墙头草踩着他们庞家攀上周湛,小人得志便猖狂,难保不会再把旧事翻出来和他新主子表忠心。 庞老大睁开眼,冷冷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光景。 一个泥腿子也敢跟他庞家叫板了。 什么东西。 …… 这段时间,林纫芝带着孩子一直住在西山公公婆婆家里。 后半生的指望一来,常年霸榜单位早到晚退前三甲的老两口,每天从出门那一刻起就开始归心似箭。 今天周承钧照旧早早到家,车门刚被打开就听到一阵脚步哒哒哒。下一秒,大腿被两颗胖乎乎的炮弹精准命中。 “爷爷工作辛苦啦,宝宝好想好想你哦。” 西西和白白仰着小脸,笑得梨涡浅浅,软糯的童声听得周承钧心都要化了。 以前回家那叫一个提心吊胆,不是担心不孝子又给他整出什么幺蛾子,就是担心那不孝子还没回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错,周湛小时候,一个正儿八经的无业游民,日程排得比他老子还满。 想让他在家门口迎接老父亲?做梦。 第738章 老父亲能赶在他闯祸前把人截住,就要阿弥陀佛了。 现在呢? 周承钧一手搂一个胖宝宝,左边喊爷爷右边也叫爷爷,心里美得冒泡。 他暗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同样是周家的种,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果然还是周湛自己长歪了吧? 一路往屋里走,俩孩子的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像两只小喜鹊。 等爷爷坐下来,喝过一盅冰糖桂花炖雪梨润了喉,白白便迫不及待问起事情最新发展。 和庞家这场你来我往的争斗,家里并没有瞒着俩孩子。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生在他们这种家庭,把孩子护得密不透风,养成不知世事险恶的傻白甜,那不是疼爱,而是害他。 更何况是被寄予厚望的长孙长孙女,更得打小培养、耳濡目染。 哪怕现在只懂个皮毛,也比将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强。 周承钧抱着两只胖宝宝放到膝盖上,细细把事情讲了遍,见两人若有所思,柔声问:“宝宝在想什么?” 西西小嘴张得圆圆的,拍着小手很是雀跃:“哇~爸爸好厉害,会打坏人还会写对联骂人,西西喜欢!” 歪着脑袋想了想,“爷爷,爸爸是不是就是太爷爷说的,被窝里放屁能闻能捂?” 周承钧笑容都僵了。 可不是嘛,孙子孙女都上小学了,他才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大诗人,真是庆幸早早塞进部队没让他发挥所长。 见孙女明显对此兴趣满满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周承钧不好扫兴,心里却满腔忧虑。 再有文化的流氓,那也是流氓啊。 忍不住看了眼倚在沙发上翻散文集的儿媳。 林纫芝穿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安静看书的侧颜柔和美好。 周承钧长叹口气,劣质基因果然顽固,儿媳妇这么优秀的母亲都中和不了。 没事,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他缓了缓情绪,揉揉孙子脑袋,满眼期待:“白白呢,白白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着重强调“不一样”三个字。 白白肃着小脸,点点头:“嗯,庞正荣太蠢了,没有收拾残局的能力,就不要放纵自己的情绪。要是白白动手就要一击毙命,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引起敌人警惕还讨不着好。” 周承钧老怀甚慰,笑眯眯问:“还有吗?” “还有掌控舆论很重要。像歌谣那样流传到人尽皆知,文字传播得够广,笔也能变成刀。” 白白想起爸爸曾经和自己讲过的故事,打倒数字帮的时候,关键一步就是先接管控制宣传口。 周承钧差点喜极而泣,看孙子的眼神跟看大宝贝一样。 他错了,优质基因也是很稳定的嘛! 瞧瞧,瞧瞧,他孙子这不就像他吗? 林纫芝把书签夹到最新一页,放下散文集走过来,见公公还在孜孜不倦教导两个孩子,不免感慨周承钧实属不易。 婆婆林昭华前两天和她提过一嘴,说那天周湛赶着回昌平,给他老子布置了一堆任务,拍拍屁股就走了。 周承钧气得够呛,可他能怎么办? 儿子可以不要,儿媳妇和俩宝贝蛋可不能不要啊。 连夜把事情安排下去,熬了个通宵还得继续去上班。 想到这儿,林纫芝看着公公的眼神满是同情:“爸,真是辛苦您了。” 周承钧被生活磨炼出了一个大心脏,面不改色:“我活该的,谁让我摊上那么个儿子。” “……” 这话实诚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第739章 周湛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事儿,回到京市听说庞正荣还没出院,对老父亲的办事成效十分满意,决定这两天空出时间去陪老人家吃顿饭,聊表孝心。 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媳妇孩子,这次他有两天假期,得好好陪陪媳妇儿。 洗完澡出来,周湛顾不上擦干头发,先打开信封。 里头装着几片胖宝宝们寄的红叶,已经压得平整,他小心翼翼夹进日记本里,提笔写了点备注。 周湛不喜欢外人动他的衣物,林纫芝有空时就会帮忙,这会儿正收拾着男人的行李袋。 瞥见他的动作,笑道:“又写完一本了?” 男人的表达欲实在强烈,房间里专门有一柜子放他写完的日记本,每一本都厚得能砸死人,林纫芝总担心临死前烧不完。 “是啊,”周湛锁上柜子走过来,从身后搂住细腰,脸埋进香香的颈窝。 真情实意感慨道:“媳妇儿,要不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呢,我这个月写的日记顶以往两三个月的量。” 林纫芝叠衣服的手一顿,忍不住侧头:“周大诗人,你苦啥了?又难在哪儿呀?” 周湛震惊抬头,像是受到了天大冤枉,掰着手指给她数。 “被迫和媳妇儿两地分居,这还不苦?整整一个月独守空床啊!你让一个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突然改吃素,那比九九八十一难还难。要不是戒不了色,我就代替唐僧取经去了。” 林纫芝无奈,“你好歹也是副司令,以身作则想点正能量的行不行?别每天只想着搞黄色。” 周湛更委屈了:“那咱都是黄种人,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啊,改不了嘛。” “……” 我真求你了,这是黄种人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周湛箍着她腰的手紧了紧,附在耳边的嗓音低沉磁性,“媳妇儿,我这个月老梦见你,你总是在哭。” 梦境里,粉嫩的小脸红晕遍布,周湛拿小哭鬼没办法。 “我抱着你哄,你还是哭个不停,越哭越厉害,边哭边发抖。” “你还咬我,咬得好紧。” 林纫芝认真听着,皱眉思考男人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后面越听越不对劲,没好气地嗔他一眼:“你做梦怎么还只梦一半呢?只梦上半身不梦下半身是吧?” 周湛充耳不闻,手指在她腰侧暧昧画着圈。 “趁着宝宝们还没放学,媳妇儿咱们抓紧时间。” 话没说完,人已经压了下来,林纫芝剩下的话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窗帘掩着,午后的光线柔柔地透进来。 美梦照进现实,无助哽咽真切在耳边响起,听得人愈发过分。 不知过了多久,热潮褪去,周湛埋着没动。 指腹轻轻摩挲身下温软光滑的皮肤,完全舍不得松手。 他将人牢牢箍在怀里,低头爱怜地轻啄粉嫩脸颊,几道泪痕浅浅。 他的妻子果然是个爱哭鬼。 …… 听说周湛回来了,段磊第二天就巴巴地上门。 这次两人的合作,那可真是爽儿她妈给爽儿开门,爽到家了! 他段磊自认也是个混子,但从不干仗势欺人的事儿,他打心眼瞧不上庞正荣。 可要他动手给人一个教训,那也是没办法的。哪像周湛说动手就动手,有仇当场报了。 唉,还是手上有权好使啊。 说起来,周湛职位比他妈妈还高了两级,人家也没看不起他。 不像庞正荣,三分人形还未修成,七分官威倒是栩栩如生。那么大的架子,仔细一瞧,嘿,竟然一个官都没有诶! 一回合作下来,段磊和周湛又熟悉了几分。 不得不说,这男人动起手的样子,真他爹的帅。敌人怎么想不重要,作为周湛的队友,段磊贼有安全感。 听说庞正荣被捅了那地儿时,段磊下意识夹了夹腿。 同为男人,他太懂这报复有多扎心了。 生理上的痛苦还是其次,真正让人崩溃的是心理上的自卑和异样的眼光,尤其庞正荣爱玩和好面子都是圈里出了名的。 看到周湛对真正敌人的手段,段磊头一次发现以前一直是他单方面把周湛视为死对头,人家可能压根儿没把他放眼里,毕竟周湛动真格就是冲着断子绝孙去的。 段磊赶紧扒拉回忆,看有没有把人得罪狠,几遍搜寻下来,狠狠松了一大口气。 幸好以前他内心想法无比偏激,但他的窝囊又弥补了这点。 “不过周湛,”段磊凑过去,满脸好奇,“那对联和歌谣是谁写的啊?外头都说写得好呢,这都过去两三周了,大院孩子还在唱。” 经此一役,段磊深刻体会到了文字的魅力。再炸裂的新闻总有过时的一天,可这种朗朗上口的歌谣就不同了。 只要有一个人唱,庞家的事就永远有人记得,这种负面影响一直存在。 要是等庞家人升职考核时,再老调重弹一下…… 嘶,段磊倒抽一口凉气。 学到了!学到了啊! 他目光炯炯等着男人回答,他迫切想拜这人为师! 周湛视线落在手里的内参上,头也不抬:“哦,我写的。还行吧,这次发挥一般。” 夸媳妇儿、炫耀自己命好、拉踩祖宗才是他的舒适区。 “咳咳咳——!!” 段磊一口茶全喷在大腿上,也顾不上擦。 眼睛瞪大像铜铃:“你写的?!” 手忙脚乱地接过林纫芝递来的手帕,随便抹了两把,整个人凑到周湛跟前,眼泪汪汪地拉住男人的手。 “周湛,我错怪你了!咱们以前那么不对付,你有这本事都没写诗骂我。你真的,我哭死!” 周湛嫌弃甩开他,往媳妇儿身边蹭了蹭:“知道就好。我这人最是心善大方,世人对我误解太深了。感谢的话甭提了,以后生意上多照顾照顾我媳妇儿。” 才怪,要不是他婚后才无意点亮这技能,他早写个八篇十篇把段磊骂得狗血淋头了。 段磊又愧疚又感动,头都快点断了,“那必须的啊!芝姐太厉害了,现在我得跟着她混口饭吃。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尽快变强大好关照芝姐!” 拍着胸脯保证完,他继续不耻下问,认真请教:“周湛你这么会骂人,对联歌谣七律样样行,是读了很多书吗?” 周湛面无表情,“那倒不是,单纯是我素质差。” “想骂的人太多,想骂的话太脏,不吐出来心里跟塞了个茅坑似的,憋得慌。” 段磊懵了一瞬,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他就知道,周湛这个朋友交对了! 这年头,真诚的男人不多了。 他赶紧指着自己,努力推销:“周湛你看我,我也素质差!我素质差得不得了!你看我能学会不?” 林纫芝坐在一旁,一直努力让自己忽略恶霸兄弟的对话,听到这儿实在没绷住。 好一个低山臭水遇知音。 第740章 见段磊实在上进,周湛上下打量他一番,皱着眉摇摇头,表情严肃:“你不行。” “文学创作这事儿,除了对诗人自身素质有要求,还得看培育土壤。我素质差和我家教有关,令尊令堂太正直了,原生家庭严重拖了你的后腿。” 林纫芝:“……” 一言难尽和无话可说同时出现。 周湛才是自家最大的黑粉头子吧,天天在外就这么宣传周家。 段磊明显没见过这样的,他的做人准则是“不能给家族争光但至少不能给家族抹黑”,闻言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哈?是、是这样吗?” 真挚的眼神缓缓望向林纫芝。 林纫芝想到连夜上门求通用骂人诗的周老爷子、周二叔、周小叔,很不情愿但现实摆在那儿,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段磊眼里的光瞬间黯淡。 家庭改变不了,都怪他爸妈太正直了,生生断送了他的才子梦。 羡慕地望着眼前夫妻俩,由衷感叹:“难怪你能娶到芝姐这么好的妻子。” 周湛腰杆一挺,很是得意,“那可不!我和我媳妇儿天造地设,最是般配!” 段磊头点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事,“不对!” “你不会英语!上次我去工作室,芝姐和外宾说话那叫一个溜。俊朗哥会好几门外语,西西白白都会英语。你在这个家里太突兀了!” 周湛高扬的头颅终于垂下了。 段磊临走时一步三回头,督促男人:“周湛你得抓紧补上这个短板啊!你们是夫妻,就得势均力敌才对。” “兄弟我会帮你的,我在京外有个教书的哥们儿,我去跟他请教请教,找些书啊资料啊给你。就算所有人都不信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知道不?” 那殷殷期望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段磊是周湛他爸呢。 林纫芝感觉段磊现在有点像后世的cp粉,还是事业型的,磕双强的那种。 周湛很认同段磊的话,肃着脸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 接下来的日子,周湛每天雷打不动地提早半小时起床学英语,晚上忙完公务就抱着书和林纫芝请教,非常不耻下问。 林纫芝看他来真的,无奈道:“阿湛,你不用这样。全国同年龄段比你优秀的找不出第二个,就算你不会英语,也不影响我和宝宝对你的崇拜。” 周湛十分感动。 然后感动地更加坚定了学英语的心。 国家一改革开放,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了。 光他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外国佬上赶着追着媳妇儿要电话,约媳妇儿吃西餐。 周湛恶劣揣测,见一面就心动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怕是见一个爱一个,干一行爱一行,三百六十行,行行当新郎。 到底是蛮夷地区来的,未开化的野人就这样,毫无礼义廉耻! 内心阴暗的纯恨战士,全然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当然,媳妇儿最爱他了。 周湛美滋滋想着,又变成了阳光开朗大男孩。 他不担心自己被挖墙脚,但万一哪天真碰上了,情敌在那儿叽里咕噜念一长串咒语。 他堂堂副司令在旁边还得等翻译,那也太没气势、太不体面了。 骂人这种事,还是得亲自来才过瘾。 林纫芝不知道男人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他学习进度飞快。 就是方向有点跑偏,具体表现在张口闭口都是f单词b单词w单词和s单词。 也是非常有实用性了。 第741章 …… 这天周末是家族聚会日,周家人和往常一样提前安排好工作,所有人齐聚西山。 车子抵达周家大院,周湛还在默念今早背的单词,进门时没留神撞上一堵人墙,下意识脱口而出:“sorry啊。” 欢欢喜喜出来迎接宝贝蛋的周老爷子,迎面受到重创——骚什么?一大早进门就骂你爷爷骚? 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叉腰冲着大孙子就是破口大骂:“你才骚呢!你全家都骚!…不对,你骚我可不骚!” 身后的林纫芝和俩胖宝宝当场石化。 嘴巴张成三个o型,目瞪口呆。 …… 落座之后,林纫芝哭笑不得解释半天,“sorry”是英文,真的是“对不起”的意思,不是“骚”,真不是。 周老爷子这才气顺些,不再拿后脑勺对着大孙子。 周老太太笑眯眯地瞅着大孙子,像发现了新大陆:“哟,周副司令怎么突然想起学英语了?” 其余周家人齐刷刷望过来,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尤其是周越和周妍,跟听到什么天书一样。 林纫芝扫了一圈,这里头有内情啊。 这事儿她也好奇很久了,周家并不是没有学英语的条件。 周叙从小奔着外交官去的自然不必多说; 周二叔和周越为了看最前沿的学术论文,同样精通英语。 周妍毕业一进中央台就受重用,跟她的外语能力也有关系。 周家学习资源一向公平,请了外语老师就所有人都会有,没道理兄弟姐妹四人,就单单落下周湛。 偏偏林纫芝问了几次,男人都把话题岔开了。 林昭华见儿媳妇和孙子孙女都满脸好奇,也不给叉烧儿子留面子,冷哼:“还不是他自己作的。” “小时候我让他学,他是怎么说来着?” 林昭华站到大厅中央,学着当初周湛的臭屁样,背着个手,小脖子一梗,语气不屑又铿锵:“哼,学什么外语!我周湛,活是华国人,死是华国鬼,誓死不当汉奸!” 几岁大的小男孩,那大义凛然的模样,那强烈的爱国情怀,把一大家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要是再多劝几句,人家就用那看叛徒的眼神盯着你,这谁受得了。 林纫芝嘴巴张了张,扭头见男人一脸不自在,她实在不解:“…可你会俄语啊。” 周湛理直气壮:“那不一样,那是咱们社会主义的兄弟。” 如此爱憎分明的小白杨,林纫芝都要给他鼓掌了。 周越趁机探过身子,开始诉苦:“嫂子您是不知道,我刚开始学英语学不进去,气得在院里打沙包。大哥他……” 身板壮实得跟熊一样的大男人,情不自禁染上哭腔:“他、他说我是当汉奸失败了愤怒了呜呜,你听听这是人说出的话嘛。” 林纫芝:“……?” 周越这么个粗线条、啥事不往心里去的乐天派,说起这事儿还耿耿于怀,眼眶都红了,看得出来是真委屈了。 林纫芝侧头看向当事人。 好一只周家大螃蟹,横行霸道的。 周妍加入讨伐大队,“就是就是,嫂子我跟你说,大哥的过分是超出你想象的。我哥脾气那么好的人,都曾经被他气得和他打了一架。” 林纫芝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 周叙算得上是周家脾气最好的,温润如玉,情绪稳定得不行,就算生气了也是笑眯眯在背后讨回来。 林纫芝很难想象那么一个谦谦君子会当面破防到大打出手。 这周湛到底干了什么天怨人怒的事啊? 第742章 周妍挽着嫂子的手,对着某人大声蛐蛐:“嫂子,我哥他不是有语言天赋嘛,我们还在苦哈哈学英语俄语时候,他已经开始学日语了。然后重点来了!大哥他居然夸了我哥,他这张嘴竟然夸了人!你敢信?” 林纫芝同样惊讶。 周湛还会夸人呢?多稀奇。 “我哥也觉得稀奇啊!”周妍越说越气,“高兴得跟全家人挨个说大哥夸我了。等到晚饭一家人聚齐了,大哥他…” 周妍深吸一口气,又想起鸡飞狗跳的那顿晚饭。 饭桌上,周叙眼睛亮晶晶的,其余周家人一脸期待地向周湛求证。 周湛幽幽开口:“哦,我话没说完他就跑了。阿叙日语学得确实好,汪精卫这么大的时候,都未必有你学得好。” “……?!” 林纫芝瞳孔地震。 这这这、这换了谁谁能不破防。 周家众人瞪着罪魁祸首,眼神幽怨。 林纫芝叹为观止,一人霸凌全家,檄文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两只胖宝宝听得一愣一愣,小肉脸气鼓鼓:“爸爸!你太过分了!宝宝不是汉奸!” 周湛摸摸鼻子,软声哄着胖崽:“爸爸小时候素质太差了,爱国想法也狭隘,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垂下眼眸,一副低落模样:“现在全家就爸爸不会英语,被大家孤立就是对我年少轻狂的惩罚。西西大王,白白大王,原谅我吧?” 两只胖宝宝咬着嘴唇,什么时候见威风凛凛的爸爸这么可怜过? 顿时心又软了,爸爸都道歉了还要他怎样。 西西搂住男人脖子,小脸蹭了蹭:“好,宝宝大王原谅爸爸。” 白白窝进他怀里,仰头问:“那爸爸有跟二叔叔小叔叔道歉吗?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周湛冲着媳妇儿眨眨眼,在孩子们看不到的角度,比了个大大的耶。 他媳妇儿生的崽就是乖,跟他媳妇儿一样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爱护父亲。 他赶紧亲亲俩团子,“爸爸小时候就跟叔叔他们道过歉了。咱们周家有祖训,不能翻旧账,日子要向前看。叔叔他们大人大量,肯定不会介意的。” 周承钧端到嘴边的茶杯一顿,挑了下眉:“我怎么不知道咱家有这祖训?” 周湛倚在沙发上,轻拍着俩胖宝宝的肉屁股,“哦,那您现在知道了。反正过些年我周湛就是周家的老祖宗,我说的话就是祖训,今天提前说了,大家也顺便记记。” “……?!?!” 太过匪夷所思,一时竟然没人出声。 两只胖宝宝在周湛怀里抬头,呆呆的,跟看外星人一样。 周二叔和周小叔对视一眼,又看看不停给自己运气的周承钧。 举起手中杯子,以茶代酒,遥遥敬了大哥一杯,这一生如履薄冰啊。 周老太太正想说什么,周老爷子的大嗓门猛地炸开:“怎么都不说话?我看阿湛说得也没问题嘛。” 老爷子下巴一抬,底气十足:“咱老周家往上数几代都是贫农,连个村长都够不着。老子种过地放过牛挖过煤,改换门楣也是靠老子豁出命从战场杀出来的。说几句祖训怎么了?我说它是祖训它就是祖训!” 周湛疯狂点头,频率堪比电动马达:“就是就是!” 论对家族的贡献,他只承认比不过老爷子,毕竟从0到1太难了,那是开天辟地。 但!自己可是三十三岁的副司令! 比他爸同时期还出息。 要搁以前授衔,至少也是个少将。 更重要的是他命太好了,单单媳妇儿和龙凤胎这两样就甩周家其他人几条街。 老爷子把老周家从土坷垃里拔出来,那是从无到有;他周湛是把老周家从“有”推向“更高、更快、更强”! 他功劳这么大,甚至都没要求族谱单开一页,仅仅想当个活着的老祖宗怎么了?很过分吗? 周湛都想好了,等到他当家做主,第一件事就是把日记本里那些诗整理成册。 逢年过节烧几份给地下的祖宗,好让他们知道后代子孙多出息,地上地下齐欢乐。 还得让西西白白传下去,每一代周家子孙都得牢记他这位老祖宗的丰功伟绩,要是能熟背就更好了。 周湛美美畅想着身后事。 周二叔和周小叔却笑不出来,老爷子疯了。 周承钧冷哼,举起杯子回敬弟弟们。 都是难兄难弟,谁比谁容易。 晏如翻了个大白眼,原本想说的话也懒得再开口。 出淤泥而抹全身,这就是他们老周家的孝子贤孙。 周二婶高月珍笑着出来打圆场,“阿湛,那你英语学得怎么样?” 周湛眼睛一亮,“二婶,您要说这个我可不困了啊。不是我吹牛,英语也不难嘛,我才学几天就杠杠的。” 周二叔不信,不是他看不起大侄子,实在是这货哪哪都跟老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至于老爷子的英语水平嘛…不讲不讲。 周老爷子眼一瞪:“老二!howoldareyou?!你别不讲啊你给老子把话讲清楚,老子英语水平咋啦?” 见林纫芝、温言笑还有两个胖宝宝都是一脸茫然,周二叔叹了口气。 给后来者们好心解惑:“howareyou怎么是你,howoldareyou怎么老是你。” 见西西和白白脸上写满“哈?” 周二叔点点头,表情沉痛肯定:“没错,这就是你们太爷爷的英语水平。” 第743章 林纫芝嘴角僵硬,赶紧拉住身旁不服气、还要跟二叔掰扯的男人,冲众人尴尬笑笑:“阿湛刚开始学,还不太能见人,下次,下次一定。” 周湛不赞同,“媳妇儿,我口语是不行,但翻译还是拿得出手的,那叫一个信达雅。” 周妍心里大笑,可算有比大哥强的地方了,第一个跳出来,“我也不为难你,咱先来个简单的,‘老天不公’怎么翻译?” 周湛扬起下巴:“啧,太简单了,godisagirl!”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复制粘贴般的面无表情:他们就知道! 周妍皱眉,粗思好像没问题。 她决定再看看:“下一个,三思而后行。” “wothreego!” 男人脱口而出,根本不带一点儿磕巴。 林纫芝抬头望天,她就说见不得人吧。 全场默契的沉默中,西西的小肉手突然拍得啪啪响,小奶音激动得嗷呜。 “西西懂了,西西也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是onewordgo,jiajiajiajia~爸爸爸爸,宝宝棒不棒!” 小姑娘兴奋地模仿小马骏,哒哒哒哒满屋子转圈。 周老太太和林昭华天都塌了,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强盗基因果然霸道。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周湛为后继有人高兴得不行。 抱起聪明闺女抛了抛,“宝宝太棒了,爸爸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学习。” 转头放话:“再来!刚才那些简直是soeasy,来点有难度的。” 过去好秒,愣是没一个人应答。 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看电视的看电视,就连茶几上的橘子都被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端详,好像从来没见这么圆的橘子。 周湛皱眉转了一圈,入眼一派忙碌景象,终于逮住唯一一个没来得及躲开视线的。 温言笑到底经验不够丰富,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在大伯哥那炯炯有神、步步紧逼的目光下,她绞尽脑汁憋出句:“士…士可杀不可辱?” 周湛眼睛亮得惊人,这题算是出到他最擅长的部分了! 胸脯一挺,自信满满大声回答:“youcankillme,butyoucannotfuckme.” “……” 大伙儿掏掏耳朵,不敢相信遭受到了什么荼毒。 晏如忍耐到了极限,快步牵着西西白白拔腿就走:“我可怜的乖乖曾孙孙哟,走,咱们快走。” 林纫芝紧随其后,何秋萍几位儿媳妇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周家三兄弟拉都拉不住。 这次温言笑反应迅速,果断掰开周越紧攥的手指,紧紧跟上婆婆的脚步,头也不回。 都是姓周的,自己解决去。 徒留周湛和其余周家男人在客厅面面相觑,互相折磨。 后院亭子里,林昭华歉意对着几位妯娌表示:“见笑了,犬子就是如此放荡不羁。” 何秋萍一向与人为善,温和笑道:“可能是阿湛学的时间太短了,方法…嗯比较粗放,慢慢来吧。” 林纫芝很是平静,像走了有一会儿了:“不是的小婶,这不是时间快慢问题。阿湛学英语跟旁人不同,他是慢工出烂活,欲速则一坨。” 晏如摆摆手,苦着脸:“你们都不用多说,阿华你也不用内疚,阿湛这样不怪你。” “当然更不怪我。我教养了三个儿子,每个走出去谁不夸一句出色孝顺,你和老大都是好孩子。阿湛、阿湛他…纯属是返祖!” “你们别笑,我说的是科学。我查过书的,就跟那些家里出傻子的情况一样,往上数三代,肯定至少有一个不正常的。咱家虽然没那么严峻,但也差不多,这叫隔代遗传。” 第744章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周老爷子响亮的喷嚏声,紧接着大嗓门怒斥,“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晏如嘴角抽了抽,对着几位肩膀一抖一抖的人继续:“唉,之前好歹隔了一代。” 看了眼正教鹦鹉说话的两只胖宝宝,面色凝重,“阿湛比他爷还霸道,下一代就立马显现了。” 对上几位长辈心疼的眼神,林纫芝倒觉得还好。 比起周湛美名远扬,西西和白白两个芝麻团子进步多了,至少知道给自己库库包一层糯米。 …… 外界一直关注着庞家的后续反击,结果庞家像是真的认了栽,什么动静都没有。 庞正荣连年都没过,伤还没好利索就被急急忙忙塞上了南下火车。 之前两家争斗闹得满城风雨,没了这桩热闹看,在短暂的首届春晚新鲜事后,众人又觉得日子无趣乏味。 直到三月份,全国出口创汇表彰大会在京市饭店隆重召开,在平静无波的京市水面猛然投入一颗惊雷。 先进企业名单一公布,更是让圈子上下目光齐聚,热议声此起彼伏。 大伙儿终于明白之前庞家为啥跟疯了似的。 电视屏幕上,林纫芝作为愉纫公司的高层代表出席大会。 身旁陪同的那位也不陌生,香江爱国商人的旗帜、中央高度信任的统战对象,陆申甫。 丁夫人扭头问丈夫:“这愉纫真跟林纫芝没关系?一个普通员工的分量还不能出席这种国家性大会吧。再说这公司名……” 丁司令笑了笑,没吭声。 愉纫到底和林纫芝有没有关系,这事儿就见仁见智了。 但就算她真没有持股,其实也不重要。林纫芝作为俞纹心的独生女,在很多人眼里,愉纫就是林纫芝名下产业。 电视上大首长正和陆申甫聊天,频频点头,脸上的笑容透着一种有别于公事客套的亲切自然。 这位陆老先生的身世经历不是秘密:富商大少不当跑去革命,辗转香江又成为地产大佬,他这一生跌宕起伏,比戏文还精彩。 丁司令想起先前听过的传闻。 据说陆申甫当年在高卢国念大学那会儿,就跟勤工俭学的大首长认识了,战争打响后两人又一起参加起义、加入红军。 这种异国他乡、相识于微末的情谊,跟后来凑上去的可不一样。 本来这种表彰会,有外贸部姜部长出席就够分量了,可大首长竟然亲自到场。 看来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两位老人的关系比外人知道的要深得多。 丁美华疑惑:“哥,这陆老看着挺疼芝芝这侄孙女的,怎么从没见他来大院串个门?” 只要递了申请、审查没问题,像陆老这样的身份,偶尔来一趟大院不算多难的事儿。 丁司令叹了口气:“这就是这位的高明之处了。” 何止是不来大院,人家连当年带过的兵、共过事的战友、老领导,全都一视同仁地不走动。 林怀生早已离休多年,他来内地就往妹妹家跑得勤些;而京市这边,跟芝芝和俩孩子见面全挑公共场合,其余周家人面都没见过一次。 这份分寸感拿捏得实在恰到好处,不怪乎大首长如此信任倚重他。 电视里大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突然顿了一下,“下面,我要特别提一家企业——愉纫公司。该公司于1982年8月底开业,截止12月底,开业仅四个月,创汇四百六十万美元。” 第745章 主持人的声音明显拔高,“打破了全国三资企业单位创效的最高纪录!” 全场那阵安静,隔着屏幕都让人心里一紧。 沉默几秒后,丁夫人咂过味儿来:“多少?四百六十万?美元?” 丁美华喃喃:“才四个月啊……” 丁司令也有点恍惚。 先进创汇企业的评选向来严苛,就拿今年来说,全国约400万家工矿企业中只评选出164家,连家喻户晓的美加净都没评上。 愉纫是名单上唯一一家做日化的,也是唯一一家开业不到半年的。 美加净牙膏产品在1981年和1988年两次荣获国家金质奖,这是中国产品质量的最高荣誉 82年,美加净龙凤香水包装设计。其英文商标“maxam”正读反读皆可,寓意“始终第一” 原本大家猜测愉纫能在开业初就跻身此名单,大概是上面看在本土顶奢牌子能在海外立足的份上,给了点特殊照顾。 没想到人家是实打实的成绩,仅凭四个月的创汇,就把自己送进了全国创汇企业的中游梯队。 要是明年算一整年的数据,那排名…… 三人同时想到了这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事实如他们所料,后面主持人大概介绍了国家对先进企业的政策优惠,其中给愉纫的几乎是大开绿灯,关税减免、外汇留成、土地厂房等各项待遇全按最顶格来。 愉纫远远不及中粮、中纺这些动辄上亿规模的创汇大户,但毋庸置疑,它是全国出口产品中单价最高的消费品之一。 从亮相开始就是国际品牌,是华国第一个全球顶奢自主品牌,客户非富即贵,彻底打破了“华国制造等于廉价”的印象,让世界知道华国人不仅能造便宜的,也能造最贵的。 而这种高端国产品牌形象带来的价值,远远不是真金白银能衡量的。 可以预料到的是,随着公司体量越来越大,它迟早不再是一家单纯私企,每一项决策规划都将和国家发展息息相关。 愉纫不是一阵风,刮过就散了。 它是一场雨,会一直下、一直下。 而这家企业的创始人之一是林纫芝,难怪庞家急成那样。 丁司令同样心里一惊。 转头想到自己在周家船上,顿时又踏实了,美滋滋接着听新闻里陆老的讲话。 丁美华高兴归高兴,嘴上还不饶人:“好几年前我就说林昭华那张脸肯定抹了什么,她死活不认,非说是因为娶了好儿媳,人逢喜事精神爽!” 丁夫人笑着戳穿她:“她也没说错啊,俞家的方子,不就是好儿媳带来的?有好东西藏着掖着也是人之常情,去年她不还特意送了你几瓶?” 丁美华一撇嘴:“嫂子您别装糊涂,林昭华那是真想送我?她那是让我给她愉纫当活广告!” 说着,自己倒先笑了。 吵归吵,到了节骨眼上,林昭华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杜蓉她们可没这份待遇。 丁夫人看着身旁兄妹俩同款迷之微笑,好笑不已,但其实心里也欣喜。 庞家不过是秋后蚂蚱,知道周家如日中天,她们这些跟在人家身后喝汤的人家已经开始放眼周家第四代。 周湛自不必多说,大家猜测的是有这夫妻俩的托举,那对龙凤胎又会把家族带到哪一个高度。 将军楼其余人看到新闻的想法大差不差,虽然对创汇总额十分惊讶,但想到那是出了“俞一剂”的御医世家,便觉理所当然了。 更何况这边的女眷大多是愉纫的老主顾,对愉纫的功效很清楚,只觉得外国人能用上这好东西,真是便宜他们了。 大院小广场上也正热火朝天地聊着这事儿。 比起将军楼那些女眷早早用过愉纫的产品、心里多少有点底,广场上这些人可真是被当头砸了一闷棍。 不是,林纫芝不就是个摆弄工作室的个体户吗?怎么一转眼成企业高管了? 她待的那家公司还这么能耐,东西都卖到海外去了? 他们也闹不清那是多大一笔钱,但他们知道名单上的景泰蓝啊。 有人掰着指头一算,愉纫赚的顶得上景泰蓝全行业出口的三分之一。 那明年还得了?直接超过去了?一家小买卖的营收,比全市景泰蓝厂加一块儿还高? 听说这种企业可不像国营单位拿死工资,林纫芝是高管,肯定有额外分成和奖金,那她一个月得进账多少啊? 有人酸得直咂嘴,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琢磨,越琢磨越酸,越酸越琢磨。 花大姐走过来,往当初诋毁个体户最起劲的几人面前一站,弯腰拍拍腿边孙子的脑袋。 “乖宝,奶奶教你个道理,甭听那些酸鸡瞎叫唤,落到兜里的好处才是真的。那些等着看你林婶子干个体笑话的人,等了一年多就等来个愉纫扬名海内外,也不知道他们自个儿觉不觉得好笑。” 有人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嘴硬:“赚得多又怎样,这种私人企业说倒就倒,明儿个没准就欠一屁股债,连累祖宗三代都还不清。” “哪像咱们端铁饭碗的到点发工资,旱涝保收,半夜敲门心不惊。你们就等着瞧吧,这会儿是风光了,回头有哭的时候。” 花大姐撇撇嘴,白眼翻得行云流水:“对对对,您说得都对。您就接着等,以为自己越王勾践呢,回头人家早挣够八辈子的家业了,您还搁这儿卧薪尝胆继续等。” 第746章 “嘿,你这人!” 被花大姐一挤兑,那人急了。 “我们不就闲聊说几句,至于这么抓着不放?林纫芝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这么帮着她说话。” 花大姐双手叉腰:“我就是见不得你们诋毁一个为国家创汇做出贡献的功臣!怎么,改革的春风没吹到你们家,光吹你们这张嘴了?一个个说起风凉话来倒是比谁都快。” 林纫芝之前为了感谢花大姐提醒自己父母背后被人说闲话的事,知道她家孙子总起疹子,确实给过一小罐润肤膏。 就那么一小罐还没涂完,困扰家里好几年的毛病就根治了,从此换季再没犯过,孙子晚上总算能睡个囫囵觉。 前段时间听说林纫芝是正儿八经的俞家传人,花大姐的儿子儿媳妇更是又惊又喜,拉着她一个劲儿地感谢。 “妈,咱家这是捡了大便宜了!您不知道,我们单位领导的父亲瘫在床上好几年了,辗转托了多少层关系连俞家的门都没摸着。” 花大姐嘴上谦虚:“那是人家林同志心善。” 心里却美滋滋地想,能捡这便宜是靠她花大姐仗义执言,果然做好事有好报。 这不,福报全落在孙子身上了。 为了多积德,自那以后花大姐每天高强度在小广场巡逻。 不单单只帮林纫芝说话,旁人无故造谣、污蔑、说闲话的,她统统都管。 阴差阳错倒是让大院风气好了许多。 自然有人看不惯她多管闲事,背后嘀咕声就没断过。 后来林纫芝听说后,在家属委员会开会时提议成立巡逻队,日常调解纠纷、化解矛盾,又给花大姐申请了个巡逻队员的身份。 花大姐愈发觉得自己肩负重担,这可是组织对她的信任! 把几人怼得面色通红、哑口无言,花大姐冷哼一声,背着手继续往自己负责区域巡逻去了,辫子甩得虎虎生风。 …… 表彰大会的喜气还没散尽,段磊就又巴巴地登了门,他比谁都希望愉纫发展好。 只有海外赚了钱,愉纫才会进内地;只有愉纫进了内地,他的生意才有盼头。 进屋先是一通热烈祝贺,把林纫芝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那无脑夸的架势跟花钱请来的托一样,林纫芝听得毫无成就感。 周湛嗤笑:“今天是扮演傻子吗,有点太像了。” 段磊一拍脑袋:“别急别急,都有都有。”掏出一摞英语学习资料往周湛手里一塞。 再三叮嘱他不能放弃自己,雨露均沾后,屁股都没坐热就匆匆跑了。 离愉纫进军内地不到一年了,他的运输队线路得多覆盖几个省市。 搁以前,对媳妇儿又受表彰的事儿,周湛得满大院显摆一圈。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身价不菲的大富豪的男人了,得成熟点,不能像那些没富婆媳妇儿的男人一样没见识。 然而他很快发现,难得自己想低调,别人却不答应。 白天在八大处上班时,逢人就对他道喜;回到大院刚下车,又被顾明辉拉着扯了半天。 今天跑卫戍区司令部办公,以为能清净清净,结果午饭刚端上桌,警卫员就进来通传。 “报告首长,冷副师长在门外,说想见您一面。是否请他进来?” 周湛除了是京市军区的副司令,还兼任卫戍区司令员,这边也留着他的办公室。 按规矩冷雷雷来这儿属于越级,不过到底是午休时间,又是关系亲近的私交,大家心照不宣地没那么严格。 第747章 自己不想显摆是一回事,想听别人夸又是一回事。 男人叹了口气,把筷子搁下:“让他进来吧。” 警卫员应声而去,脚步快得像早有预料。 冷雷雷一进门,报纸上的头条报道往桌前一拍,手指头戳着那串创汇金额。 嘴巴念念有词:“个、十、百、千、万、爹!!”喊到最后几乎破声了。 周湛放下饭盒,眉头紧锁:“你喊祖宗都没用。我跟媳妇儿的财产,将来除了西西白白,谁都别想分一个子儿。” 冷雷雷一噎:“你有个屁财产?就你每个月那几百块钱工资?” 他倒不是看不起这几百块,当然,也没底气看不起。 几百块在眼下确实不少了,可得分跟谁比啊,人家林纫芝挣的是上百万,还是美元! 周湛嘴巴一翘:“啧,没见识了吧?我媳妇儿最疼我,工资全让我留着不说,给我的零花钱又又又涨了,涨多少就不告诉你啦,怕说出来吓死你。”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冷雷雷真想不通,他家也是媳妇儿管钱,生活用品都有邱璟帮着添补,他平时几乎没啥开销。 周湛一脸“跟你这种没情调的人没话说”,但心情好,还是大发慈悲开了金口。 “我集邮啊,前几年的猴票我收了不少。我跟我媳妇儿都爱喝茶,我就收藏茶叶和紫砂壶,这些还只动用了零花钱,一分工资都没花。” 冷雷雷无语:“没了?就这还好意思说给西西白白留了财产。到时就让人孩子继承你一屋子邮票茶叶,送人人家都嫌占地方。” “没品的东西!”周湛十分不高兴。 “谁说没人要了,猴票刚出来才八分钱,今年官方售价都调到八毛了!我媳妇儿说了,它就还会涨!再说了……” “我媳妇儿还说,就算我买一堆没用的东西也没关系,只要我高兴就行。你可能体会不了这种……嗯,有品位的夫妻之间的默契。” 冷雷雷被他那个眼神刺得胸口一疼,赶紧转移话题:“那你工资哪去了?” 周湛吞下一口饭,语气随意:“大部分拿来买国库券了,还有剩就买点东西孝顺几位长辈。” 他分得可清了,媳妇儿赚的钱都是她自个儿的,给他零花他就拿着。 她愿意孝顺长辈当然很好,但周湛给家人花的从来都是自己工资。 “国库券?!” 冷雷雷身子往前倾,音量因为震惊直接拔高一个调,“你还多买了?为啥啊?” (28章有关国库券部分大改,看过后再继续阅读下一章更好) 要说这国库券,还是八一年国家为了补财政窟窿恢复发行的。 各单位都有摊派任务,每月工资到手,里头就有一部分直接被换成等额的国库券。 可这东西偿还时间长,又不能变现,除了被摊派那点儿,基本没人愿意多买。 周湛嫌弃地坐远了些,生怕饭菜被冷雷雷的口水溅到。 “钱放我手里也花不出去啊,家里一个个都比我有钱,干脆支援国家建设呗。再说了,国库券利息比银行高出一截,有闲钱拿去钱生钱不挺好?” 那钱多得没处扔的做派,看得冷雷雷更加心梗:“那也没必要认购这么多吧?你媳妇儿也同意?” 职位越高,摊派额度越大,为着这点邱璟还心疼了好一阵。 冷雷雷家算条件好的,媳妇儿心疼归心疼,到底是支持上面工作。 但他们家属院里,隔三差五就有夫妻为这事儿吵架。 国库券不受欢迎是事实,可偏又有“买得越多、思想越先进、越爱国”的说法。 第748章 有些军官怕给人留下觉悟不高的印象,硬着头皮多买,甚至借钱认购。 周湛往后一靠,带着点儿欠揍的得意:“那可不!我媳妇儿说了,像我这种烟酒不沾的好男人不多了,非常支持我的爱好。” 其实媳妇儿原话不止这些,他当初买之前特意问过意见。 林纫芝毫不犹豫同意,还道:“有国家背书,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钱只有流动起来,才会越来越多。” 周湛当时眼睛就亮了,自家媳妇儿总能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惊喜,单单这份判断力和魄力就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想到其他军嫂们的态度,他越发觉得自己命好。 林纫芝却道:“这也不能全怪她们。大部分军嫂初中都没毕业,不会算利息,也不懂那些认知以外的东西。” 林纫芝倒是能理解她们的想法,受限于不高的教育水平,饶是你说得再天花乱坠,她们还是更信任看得见摸得着的,钱搁自己兜里才踏实。 而且这年头也没普及金融产品和理财知识,大多数人脑子里就没这个概念。人对于未知,总是抱以恐惧心理的。 冷雷雷听完目瞪口呆,这确实超出他认知范围了。 要是就周湛这么说,他只当他人傻钱多。但要是林纫芝也这么想,那就得重视了。 冷雷雷想起当初媳妇儿就是听了林纫芝的话,把家里大部分存款拿去买了两套四合院,这才几年,房价已经涨了好几千了。 心里打定主意回去就跟媳妇儿商量多买点国库券,邱璟肯定也不会拒绝。 冷雷雷抬头看着眼前吃饱正收拾饭盒的男人,眼神复杂。 兄弟值得好的,但不值得这么好的。 他捂着胸口,一脸沉痛:“阿湛,我心里难受,这里堵得慌,你安慰兄弟几句。” 快说几句假话骗骗他,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湛擦完嘴巴,诧异侧头看他。 “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你听到了什么?” 冷雷雷愣住:“…好多了。” 周湛点点头:“那就好。” 冷雷雷:“……” “阿湛你变了!你对我都没耐心了,连敷衍我都懒得。你说,是不是因为有了段磊这个新朋友,你就变心了!” 他知道近日段磊和周湛走得近,非常有危机感。 想当初段磊和周湛水火不容时,那家伙还拉拢过自己,自己那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他说的是:“阿湛不让我跟傻子玩。” 天杀的,结果现在这两人好上了! 冷雷雷觉得自己被玩弄了。 周湛皱起眉,不满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段磊他……” 顿了顿,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段磊这人脑回路清奇,对西西白白还有他媳妇儿都比较纯粹,真心实意地好。 对他嘛……好像是顺带的。 每次见面一定督促他上进,前几天来家里听过他的翻译更是嫌弃得不要不要的,那眼神像是恨不得给他媳妇儿换个男人。 可能是他错觉吧。 “总之,段磊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冷雷雷也不纠结,段磊又不从军,说到底和他牵扯不大,他关心起另一件事。 “周副司令,那庞家呢?就这样了?”眼巴巴望着男人。 要说现在最想对付庞家的,还真不是周家,而是依附周家的这批势力。 以庞家为首的一派要是倒台,那得腾出多少位置啊。 周湛抬抬眉:“急什么,得等时机。” 他对冷雷雷的话并不陌生,这几个月类似的声音就没断过。 但周家内部开过会,这是冷静思考后的一致决定。 庞正荣出事后,庞家一派内部已经出现分裂,周家如果追着不放,很容易引起恐慌。 那些怕火烧到自己身上的人为了自保,反而会暂时放下嫌隙,重新抱团取暖,一致对外。 有时候树立一个外部敌人,是转移内部矛盾最有效的办法。 周湛还打算鼓动他们自己人先打起来,怎么可能白送给庞家一个团结的机会? 冷雷雷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心里百转千回,还是没转明白。 周湛也不多解释。 如今国家财政赤字这么严重,上面又想走精兵之路,他琢磨着部队迟早有大动作。 他尝试换位思考,换了他会怎么做? 想来想去发现最有效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裁军——削减军备开支的同时,还能将省下的钱拿来打造精锐部队和技术兵种。 目前没半点儿风声,说出去也没人信,周湛习惯有所保留,话锋一转。 “你在卫戍区待了有四五年了吧?这两天准备一下,去军院报到。” 冷雷雷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凭他的本事拿到军院名额不成问题,他激动的是话里透出来的意思。 这是要给他挪窝了,还是挪到周湛手底下干活。 他现在是副师长,进修的话就是去基础系没跑了,像周湛当年那样逆天直接进高级系,多少年也就出了这一例,他做梦都不敢梦那个。 冷雷雷脑子转得飞快,到时在军院积极表现,加上曾经参加珍宝岛反击战的军功,还有周湛这个副司令帮忙说几句。 等毕业分配,跳个两级也不是痴人说梦啊! 第749章 冷雷雷脸上堆满笑,殷勤凑上去给男人捶肩:“阿湛啊,咱兄弟这么多年,最有默契了。以后你一个眼神,到时都不用你亲自骂,老子就能把他……” “停停停!”周湛瞪他。 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骂人就跟打扫卫生一样,得定期清理清理,心里才能干净敞亮。 帮他骂,这和让他花钱看别人吃饭有什么不同? 知道冷雷雷的意思,周湛冷酷打碎他的幻想:“副军长的位置你就别惦记了,我有安排。” 冷雷雷心一沉,是谁? 论亲疏远近,论战功,论资历,他冷雷雷当仁不让才对啊。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抢了他第一心腹的宝座! 周湛看他不停变换的表情,也不瞒他:“金陵军区的程勇程师长,听过吧?和我同一批进安南的,军龄比你长一截。” 冷雷雷身后站着冷家和邱家,两家都是跟着周家混的,但真到了节骨眼上,头一个保障的肯定是自家利益。 这是人之常情,周湛能理解,他自己也一样,打小受的就是家族至上的教育。 而程勇不同,他的清白背景就是最大优点。 自家媳妇儿还救过康康,利益和恩情双管齐下,程勇会永远忠于他。毕竟只有他周湛好了,程勇才能好。 人走得越高,身边豺狼虎豹越多。权力场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位置就那几个,你不下去别人怎么上来? 对付不了你,那就拿你的手下心腹开刀,把人拖下水的手段多的是。 就算下属能坚守本心,那他的亲人呢?他媳妇儿的娘家人呢? 而程勇和家里人关系不好,除了寄钱几乎不来往,这反而让周湛更放心。 冷雷雷当然知道程勇。 事实上,周湛身边搭档过的政委、倚重的下属都有人盯着,想通过他们曲线搭上这位年轻副司令的不在少数。 饶是冷雷雷起点这么高,有时也会羡慕程勇,那小子也是个好命人。 幸运地在周湛刚出军校就结识,一同在战场历经生死,后来又分到同军区当搭档,然后就入了男人的眼。 即使周湛高升到京市好几年了,依然记着他,身边还给他留着位置。 冷雷雷相信以周湛的人品和性格,只要程勇不犯浑、不背叛,后半辈子基本不用愁了。 现在没那么多仗打了,正师级几乎是大部分军官的天花板,多少人熬到白头都摸不着副军级的边。 实话虽然扎心却是事实,如果没有周湛提携,像程勇这种没背景的,大概率得在那位置待到退休。 冷雷雷想通这一层,心情反而轻松许多。 就像当年他爷爷跟着周老爷子打江山一样,他也是要辅佐周湛开疆扩土的。跟的领导重情义,这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程勇和周湛认识十几年都有这待遇,他冷雷雷和周湛那是打穿开裆裤就混在一起的交情,好处还能少了他? 他猜得也没错,周湛对他早有打算。 上面要求干部四化,军官晋升和军校培训经历挂钩。等冷雷雷有了军院这层履历,后面调动位置也方便。 一个厚档案袋甩过对面,周湛不咸不淡道:“去查,拿了好处就给我干活。” 除了他媳妇儿,没人能在他这儿吃白食,哪怕是黑豹和朵朵都得干家务哄孩子。 冷雷雷打开档案,前两页就让他眉头拧成疙瘩,姑娘们的悲惨遭遇扎进眼里。 第750章 “真是畜牲!” 越看越火大,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颤得移位:“阿湛,你干得好!这种人渣就得割以永治!” 周湛可不认,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瞎说啥呢?这年头流行污蔑好人呐,老子可清清白白在昌平待了一个月。” 冷雷雷差点呛死,这不是公开的秘密吗?就那黑心的大手笔,除了这位,旁人有心也做不到啊。 真是越来越有林老爷子的老狐狸样儿了,在他这发小面前都不留话柄。 他善解人意没拆穿,继续往下翻了翻,啧啧称奇:“真是开了眼了,怎么能没底线到这地步,庞老的功劳再大也经不住子孙这么耗啊。” 他们这群人,谁家长辈没指挥过几场硬仗?鲜血和战功换来的护身符用一分薄一分,稍微有点远见的就算子女再平庸也不会轻易动用,底牌都是留到关键时候的。 冷雷雷嗤笑,“庞家可真行,我半点风声都没听到。瞒得密不透风的,赔了不少人情吧。” 周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要不我怎么找你呢。” 郝平川以前是中立派,很多事根本接触不到,真相被时间掩埋,再想挖也无从下手。 这活儿得交给有门路、有手段、背景硬的人来办。 冷雷雷合上档案站起身,“得嘞,您就看好吧,掘地三尺我也得把证据翻出来。” 接了桩难啃差事,他却跟捡了金元宝一样高兴。 冷雷雷很清楚光靠发小情谊走不长远,强大领袖身边从来不缺能人,想要留在周湛眼皮底下被重点提拔,就得证明自己有用。 这不,表现的机会就来了。 办公室门再次打开,警卫员心下诧异:他和秘书刚还说呢,就他们家首长那脾气,冷副师长不被炫得灰头土脸出来才怪。 结果还真怪了。 人是出来了,但跟预想的不同。 冷副师长笑得无比灿烂,偏偏黑成碳,乍眼一瞧,还以为是排白牙成精自个儿飘过来了。 及时摸透领导心思是基本功,几位下属面面相觑,首长这是改性了? …… 在香山事件后,林纫芝深刻体会到了名声的重要性。 要不是她前期铺垫得好,庞正荣计划就算没得逞,外头也少不了轻飘飘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怎么不说别人偏说你?指定是你哪儿不检点”。 放到企业身上也如此,平时树立良好形象、维护好品牌口碑,真遇上危机舆情,至少不会落得个一边倒的骂声。 而最有效的方式当然是做慈善,不仅能提高市值股价,还能宣传,花出去的钱财比广告费还值当。 陆申甫听了她想法十分惊喜。 老爷子多少有点商人的迷信,总觉得赚了钱得往外散一散、多回馈社会,才能守得住财。在香江他就是慈善晚宴的常客,易澜山名下也挂着慈善基金会。 他本就有给高校捐资的打算,这事儿还没告诉别人,没想到不谋而合了。 一老一少一拍即合,进度快得惊人。 车上,林纫芝递过一份策划案:“舅爷爷,捐资计划又完善了些,您过过目。” 陆申甫笑眯眯应好,对她的高效率早就见怪不怪。 和这位隔了代的侄孙女合作简直是一种享受。经营理念、抱负情怀一致不说,还有超强的执行力,陆申甫常常有昔日华浦初建时和老友们并肩作战的感觉。 策划案前面内容都是他们商量过的,只多添了一项配额制,要求地方资金配套比例不低于1:1,意思就是如果陆申甫拿出100万建楼,对方就得至少再拿100万。 第751章 陆申甫挑眉,瞬间明白了其中妙处。 “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泛,这法子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了,“双方都出钱,盘子做得越大,能办的事就越多。而且白给的东西,没人会心疼。这样学校要凑钱,就得往省里跑;省里出了钱,就得上心盯着这楼盖得咋样、质量过不过关。一栋楼背后站着三方,谁也别想糊弄谁。” 林纫芝笑道:“这可不是我想的,是我妈妈的主意。她说这也能看看那些高校的决心,倒逼省里把教育排进预算。光伸手是不够的,自己得先投入,才会懂得珍惜。” 陆申甫惊讶,摇摇头感叹:“纹心进步真快啊,跟华浦那些精英高管比,差的也就是点经验了。” 他夸得真情实感,经验可以靠实践来弥补,但先人一步的战略远见却不是谁都能有的,这也正是高层领导者和中层管理者的核心差别。 林纫芝骄傲得像在夸她本人,陆申甫又忍不住失笑。 林纫芝当然骄傲,事业所带来的成就感和自我认同,是家人给予再多关心也无法替代的,她由衷为俞女士焕发新一春感到高兴。 林纫芝趁这机会提起庞正荣跑去鹏城的事儿,正常人永远猜不透又蠢又毒的人能干出什么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提防。 陆申甫沉声:“放心,俊朗身边一直有保镖。今早我刚问过,庞正荣的人没在附近露过面。” 香江富豪圈直到九十年代某位大佬的儿子被绑了,才后知后觉有了安保意识。 而陆家老两口早早给孙子重金聘请g4的精英,纯粹是出于担心,怕陆俊朗心肌病发作倒下没人发现,耽误了急救时间。 之前陆俊朗走到哪儿都跟着一群保镖,在香江还被不少人当成异类。 后来手术成功,老两口本打算把人撤了,可又接连遇上庞家这些糟心事,安保团队便一直留了下来。 …… 教育部大门前,传达室的值班人员见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物。 他们教育部的部长带着秘书正站在大门台阶处。 他小跑过去:“薛部长,您这是有什么吩咐?” 薛部长和气笑笑:“是李师傅啊。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在这儿等人。” 李师傅心下好奇但没好多问,捧着搪瓷缸子靠门边喝高碎,只目光时不时往大木仓胡同口瞟。 很快路口拐进来一辆锃亮的黑色车子,李师傅的缸子不自觉地撂下。 部里领导的配车他见过不少回,可这样不像车的车还是头一回见,说它是一节没挂上火车的车厢倒更贴切些。 他眯着眼,看清车头立着个张开翅膀的女人雕像,黑牌照上的数字短得让人印象深刻。 对开门缓缓打开,入眼皆是红木内饰,那空间给人第一感觉就是宽敞。 李师傅来回对比着值班室和后车座面积大小时,薛部长已经带着人迎上前。 隔着几步伸出手:“陆老先生、林同志,有失远迎啊!” 几人说笑着往里走,一路遇到不少干事,瞧见自家部长身后的人先是眼睛一亮,继而困惑:林同志怎么跑教育部来了? 薛部长感受着四面八方探来的视线,面上笑哈哈,心里苦巴巴:别看他,他也不知道这二位来干嘛。 天知道他昨晚接到大首长的电话有多慌,得知是让他接待贵客才松了口气,挂断电话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愉纫的业务跟他们教育部八竿子打不着吧?要去也该去轻工业部和外贸部才对啊,卫生部都比他们沾亲带故。 办公室里,陆申甫轻轻啜了口茶,开门见山:“薛部长,来得匆忙,没打扰您吧?是这样,有赖各位领导的信任和支持,愉纫才能发展得这么顺利。最近上面又给了那么多政策优惠,我们就想着尽点心意。” 他看了眼林纫芝,转头笑着递上策划案:“我个人打算捐赠1亿港币为高校建楼。第一批暂时拟定十所,具体的上头都有写,您看看哪里不妥当。” 薛部长被“1亿港币”震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正忙着换算人民币,呆呆地接过策划案。 越往后看,眼睛瞪得越大,他咽了咽口水:“申甫先生,这、这……没什么不妥的,您考虑得太周到了。” 上面列出的十所高校,几乎是横跨全国,华北、华南、华东、西北、西南、东北的顶尖名校都覆盖到了。 每栋建筑的安排也各有不同,都是瞄准高校最急需的硬件短板,如兰大的图书馆、哈工大的航天实验楼、川大的综合楼、复旦的教学楼…… 震惊过后,薛部长一把拉住陆申甫的手,激动得直晃:“申甫先生,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国家要发展,发展需要人才,人才得砸钱培养。所以他当然不会拒绝,哪怕这笔金额是天文数字。 “陆老,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老薛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赴汤蹈火的架势,陆申甫哭笑不得:“确实有两点。其中一点上面也写了,拿到捐楼资金的学校,必须自己筹备配套资金,这是前提。” 薛部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您放心,这个我就能批。不同意的院校直接淘汰,我们也会督促省里配合。” “还有一点是?” 陆申甫顶着对方期待好奇的视线,仿佛他提什么都能接受。 他愈发赧然:“咳…还有一点小要求,就是…” 安静了好几秒,还是开不了口,求助的眼神望向林纫芝。 第752章 难得见舅爷爷如此难为情的模样,林纫芝心里暗暗好笑。 陆申甫是个务实性子,让他掏钱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让他把自己的名字挂到楼上去,对他来说着实有点招摇了。 她笑着接过话头:“薛部长,我们就是希望这些楼建好以后能统一命名,比方说令则楼、令则图书馆、令则实验室,这样叫。” 一个人的社会地位高到一定程度,名字早已不止是代称,更是一个和他本人紧紧绑定的符号。 就像人们认准的是明星艺名,脸还是那张脸,但换回本名,无论是广告商还是观众都不会买账。 陆申甫这样影响力的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自己私心里也不想改。 他以陆申甫的身份和妻子相识相恋、步入婚姻,也是以这个名字一手创立了华浦集团,在商界打下赫赫威名。 “陆申甫”寄托了太多难忘经历,改名好似否决了整段过往。 而“沈令则”代表他的年轻岁月,是父母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是在他还没出生时就翻遍书籍、精心挑选的名字,是他和弟弟妹妹斩不断的血缘,系着他永远的乡土情怀。 找回家人后,陆申甫一直在考虑这问题:怎么让沈令则这名字不消失在世上? 所以林纫芝一提议,他哪怕觉得有点张扬,和他一贯作风不符,最终还是同意了。 “令则楼?”薛部长一愣,随即笑了,“建楼的钱都是您捐的,取个名都是小事嘛。” 他应下来之后才好奇地问:“就是…我能问问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吗?听着挺有深意的。” 陆申甫眼里浮起几分怀念:“沈令则,是我另一个名字。” 薛部长恍然,他听人说起过陆老原来是沪上沈家的人,倒是不清楚他本名。 “那就更没毛病了!令则令则,以身作则,言行举止美好合乎规范,寓意多好啊,正好是对学生们的期许嘛。” 陆申甫笑着点点头,示意薛部长接着往后翻策划案。 林纫芝在旁边补充:“捐楼是我舅爷爷的个人心意,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愉纫公司的捐赠,首先是在高校设立愉纫奖学金。” 眼睛扫到奖学金的分类和金额,薛部长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天爷啊,他今早出门也没踩着狗屎啊,怎么财神爷追着他跑呢? 愉纫奖学金分了三个小项:卓越奖学金,奖给最拔尖的学子,每人400元;励志奖学金,资助家庭困难但品学兼优的学生,每人300元; 还有一个最特别的守艺奖学金,专门支持传统工艺传承,考虑到学这个的材料成本高,奖金也是最高的,每人500元。 薛部长还注意到,奖学金的覆盖范围除了之前那十所高校,还加上了苏城丝绸工学院和中央工艺美院,其中守艺奖学金只面向这两所。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林纫芝自己就是苏丝毕业的,又在工艺美院教书,这是念着母校和单位呢。 薛部长忍不住咂嘴,深刻体会到杰出校友的好处了。 比苏丝有名的工艺学校不是没有,可人家就认自己母校,任别人再酸也挑不出理儿来。 啧,这两所学校今年的报考率怕是要蹭蹭往上涨了。 一年500块,平均下来每个月四十来块,厂里的一级工也就挣这个数。还没出校门的学生拿的跟正式工一样多,可不老少了。 第753章 薛部长由衷感叹:“林同志,我替无数学生谢谢你们。有这笔钱,他们生活能轻松许多,学业也更有冲劲。” 林纫芝笑笑:“谢就不必了。愉纫公司还打算同时启动晨光计划,在偏远地区建立小学,让更多失学儿童重返校园。” 室内安静了好几秒,薛部长反应过来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下意识起身想握个手,走到半路觉得不妥拐了个弯,转头抓住陆申甫的手,喉咙滚动,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申甫被攥得生疼也不抽手,拍拍他还在颤抖的手背:“芝芝有句话,我听着觉得在理,‘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薛部长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 陆申甫看他那情绪起伏的模样,笑着岔开话题:“到时愉纫建的那些小学也是统一命名的。你猜叫什么?” 薛部长想起刚才提到的晨光计划,试探开口:“晨光小学?”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更高兴了。 “令则”他不知道情有可原,“晨光”这名字含义他绝对懂。 “这名字也好!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听着就让人觉着有盼头。” 满怀期待地看向林纫芝,“林同志,您起这名字的初衷,就是这个吧?” 林纫芝笑笑:“差不多吧。” 学校名字的灵感来源于她的宝宝,晨光就是天色朦胧熹微到东方既白的过程。 “那些山里的孩子,缺的就是一束光。我不敢说晨光小学能照亮多少人,但至少能照亮他们走出去的路。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孩子从熹微走到既白。” 临走时,林纫芝又补充道:“这些都是长期项目,今天只是第一批。其他大学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提出申请,把项目用途、预算、配套资金承诺写清楚就行。” “后续愉纫会成立专门的基金会,委托专业机构审计资金使用情况,保证专款专用,还会派人实地去考察。后期就麻烦薛部长了。” 薛部长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上面对这两位态度这么好,为什么官方的报道全是清一色的表扬。 他的座右铭是横渠四句,也一直拿这个当自己为官的准则。 今天这一老一少,让他实实在在看到了“为往圣继绝学”这几个字不是只挂在墙上的标语。 薛部长站直身子郑重敬了个礼,声音哽咽却有力:“申甫先生、林同志,你们放心!只要我薛存义还在教育部一天,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搞破坏,保证每一分钱都落到实处。” 林纫芝看着他,身上是磨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都起了毛边,心里微动。 “达则兼济天下”是华夏历代士人君子的人生理想,无数人以此为己任,功成不忘桑梓,富贵不弃苍生。 像她虽算不上“达”,却也愿尽一己之力,为别人点一盏灯。 可林纫芝同样承认,每个人做事总带着各自目的,或公或私。 这次愉纫发起的几个慈善公益项目,从长远利益来看,收获远远大于撒出去的钱财。 晨光小学的孩子们,天然就会对愉纫有好感,将来没准就是愉纫的人才储备。 这批受益于奖学金的大学生,他们中又会走出多少个愉纫高层? 薛部长也不吃亏,这笔政绩够他任期内漂漂亮亮地写一笔,入阁拜相的台阶都铺到脚下了,哪怕是为了仕途不出差错,他必定会劳心劳力。 第754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单靠情怀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利益才是最稳固的源动力。 她和舅爷爷明白,薛部长也明白,只要最终能让更多人受益就够了。 薛部长送到门口,非要拉着他们吃饭。听说陆申甫后面还有安排才遗憾地作罢,再三叮嘱下次来京一定得约一顿。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 陆申甫和林纫芝都没说话,各自倚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窗外掠过一树一树的白,满枝桠的玉兰簌簌往下落,薄花瓣铺了一地,像下过一场细雪。 几片花瓣被风卷进来,落在林纫芝月白色的裙摆上。 身边的陆申甫突然开口:“真好。” 林纫芝拾起花瓣,眉眼弯弯:“是啊,真好。” 正是最美人间四月天,入眼皆是绿意和希望。 陆申甫侧头叮嘱:“这次晨光计划和愉纫奖学金,一定要认真跟进。” 他这次是为了表彰大会赶回来的,马上又要飞国外联系体育界的人;陆俊朗在香江、鹏城两头跑。 京市这一摊事还得靠林纫芝掌舵。 “嗯,我已经想好人选了。奖学金打算让吴清薇负责,您记得她吗?” 陆申甫想了想:“吴助理?那姑娘不错。” 林纫芝惊讶看过去,她都准备好介绍一番了。 单她知道的,陆申甫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工作日程精确到分钟,吃饭见人都掐着表,能让他记住名字可真不容易。 陆申甫笑了笑,这话倒不假,他连华浦集团的员工都记不全。 他解释:“我就去过你那儿两次,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但第二次去,她就给我上了君山银针。” 他身旁的大秘当初都是跟了好一阵子、几番尝试才摸准他喜好的茶。 记住口味不算什么,难得的是那份不冒犯到人的敏锐观察力。看到客户满意也不会跳出来邀功,润物细无声,感觉就很舒服。 林纫芝理解了:“确实,只要来过我工作室两次的客户,她都能记住每个人偏爱的茶饮和点心,从没出错过。” 像她自己最多能记住老客户的喜好,但那些偶尔来一次的、还是如此大的客户群体,那真是太为难她了。 陆申甫笑着点头:“吴助理细心妥帖,又有活力,能把积极情绪传染给别人,挺适合做商务沟通的。这种性格就算合作谈不下来,至少客户会对我们愉纫很有好感。” 他之前就这么觉得,但到底是芝芝的员工,他是长辈也不好随意插手人家工作室的事,现在芝芝主动提起才多说几句。 林纫芝听他这欣赏语气,打趣道:“我确实感受到清薇的人格魅力了,连您都对她刮目相看。” …… 车子停在胡同口,林纫芝下了车挥挥手,劳斯莱斯载着陆申甫一路往机场去。 林纫芝刚坐下,吴清薇就端着茶盘进屋。 茶盘不大,上头搁着一只朱泥小壶,配一只同色的杯,盈盈一握,刚好够两三口的量。 吴清薇把茶杯小心放在林纫芝面前:“林老师,大红袍,我刚试过水温,这会儿喝正好。” 林纫芝指尖触到杯壁,温的。 茶汤入口醇厚,岩韵在舌面上慢慢散开,回甘来得不紧不慢。 趁着林纫芝喝茶的工夫,吴清薇翻开随身笔记本开始汇报。 “上午赵夫人定了一套春装,我跟她说工期要排到明年四月份,她说等得起,尺寸已经整理好了。” “沪市服装公司的孙经理来过电话,半小时后会再打过来,请您务必接一下。还有,您做完的那几件陌上春系列,我已经全部熨好挂在三号衣架上,您有空可以看看。” 林纫芝含笑听着,吴清薇侧脸线条自信笃定,眉眼间尽是神采飞扬。 她突然有点理解那些喜欢养成小明星、小主播的人了,手把手带着,看着她从青涩一步步成长得从容,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吴清薇刚来的时候端个茶都紧张,生怕烫着她。现在连泡大红袍需要的茶具、水温、第几泡最佳都摸出门道了。 吴清薇抬头正对上林纫芝的目光,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林纫芝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茶杯,姿态随意,却优雅好看得不像话。 午后的光从花窗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得像一片湖。 吴清薇日日对着这张脸,可偶尔还是会被冲击到,更别提此时林纫芝认真注视着她。 她每天都觉得这份工作实在太好了,竟然让她免费近距离看这种美貌,除了周副司令和西西白白,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林老师…”声音有点飘,“您看我干什么?” 林纫芝放下茶杯,笑着拉她在身旁坐下:“你在我这待了一年多了吧?” 吴清薇点头,林纫芝继续道:“交代给你的大小事,你都完成得很好。我想着是时候让你尝试独当一面了。” 吴清薇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这话听着怎么像场面话,这是要辞退她? “想什么呢。”林纫芝被她如临大敌的表情逗笑,“我是想让你去负责奖学金项目。” 吴清薇愣住,这个项目她之前帮忙找过资料,立马知道林纫芝说的是什么。 可、可那是在全国各地顶级名校设立、几十上百万资金的项目啊,让她负责? 她张了张嘴,胸口像有人在擂鼓。 她当然不觉得端茶倒水、量尺寸熨衣服是屈才。 相反,她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跟客户打交道,喜欢看到客户穿上合身的衣服时那种满意的表情。 可人往高处走,她要是没野心也不会放弃分配来这里。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头次接触就是如此重要的项目。 第755章 林纫芝看着吴清薇做梦般的表情,声音放得更柔:“你一早就坚定选择跟着我,又是我的学生,我本来就打算培养你,只是之前时机不成熟。现在你能力练出来了,机会来了自然就是你的。” 吴清薇眼眶有点发热,“我、我怕我不行…” 林纫芝笑着安慰:“清薇你别妄自菲薄,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舅爷爷都夸过你,客户们也对你的服务赞不绝口。” “你热情阳光、细心周到,这些都是你的优势。我说你行就一定行,遇到困难也别怕,刚开始出差错很正常,随时跟我沟通。” 吴清薇放松了些,使劲点点头:“林老师,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信任。” 深吸了下,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 “去吧。”林纫芝笑了笑。 吴清薇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出了门才笑出一脸牙。 林纫芝又抿了一口大红袍,电话响了。 “林同志!是我啊,孙长海!” 那头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电话线都能看到他咧嘴笑的样子。 “孙经理,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还顺利吗?” 孙长海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那可太顺了!我就为这事儿来的,五省市展销会马上要开了,我们时装队被邀请来京市做开场表演,您一定得来瞅瞅!” “后面来的台步老师,到底是一分钱一分货,专业得不得了。咱们那帮孩子也争气,天天早出晚归,练得腿都肿了,没一个人喊苦。大伙儿就盼着您亲眼看看训练成果。” 孙长海越说越快,话里行间是藏不住的期待。 他是真想让林纫芝来瞧一瞧,让她知道当初那些心思没白花。 形体老师、外语老师都是她帮着找的,后来又给他们从香江高薪请了位台步老师。 可以说没有林纫芝,时装队不会进步如此飞快。 林纫芝爽快答应:“好,我一定去。” 电话那头,孙长海哎了一声,笑声开怀:“林同志您放心,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我敢打包票,真不是花架子。” “孩子们努力,也离不开您费心督促跟进。孙经理您的工作干劲我早年就见过,肯定是一百个放心的。” 这话说得孙长海心里又暖又踏实,“那咱们展销会见?” “展销会见。” 林纫芝握着挂掉的话筒,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的喜悦不比孙长海少,为了这天她准备良久,真的要来了却没有预想中的紧张,反倒满是期待。 之前《时装》那期封面虽说火了一把,说到底还是圈内热闹,受众仅限高知、关注时尚的群体。 但这次不一样。 想到历史上沪市时装队在展销会惊艳亮相后接到的那个邀请,饶是林纫芝都忍不住呼吸一紧。 一切顺利的话,她马上又能以全新面貌出现在全国人面前。 不是苏绣大师,不是愉纫高层。 而是服装设计师,林纫芝。 …… 吴清薇坐在工艺美院院长办公室里。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老院长亲自给她斟茶,“来来来,小吴尝尝,今年的新茶还没下来,先凑合着喝这个。” 吴清薇赶紧双手捧过茶杯,心里翻江倒海。 在学校四年里,她和院长说过的话屈指可数。那时的她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以贵宾身份坐在院长办公室。 吴清薇偷偷掐了一下自己手心——不是做梦。 “吴同学,”老院长笑眯眯抬头,“你刚提的合作,再详细说几句?” 第756章 吴清薇赶紧把茶放下,从包里抽出文件,双手递上:“院长,您看,这是正式版本。守艺奖学金只面向两所学校,就是咱们工艺美院和苏丝。每年500元每人,名额每个专业暂定6个,以后视情况增加。” 老院长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皱纹笑出褶子。 “好啊,好啊。”他念叨着翻过一页,看到其中一行,神情诧异,“还有实习名额?” “对。愉纫公司承诺,后续会陆续开展其他支线合作,包括但不限于提供实习名额、联合举办工艺展览、邀请咱们学校老师参与产品设计等等。”吴清薇说得很顺溜。 老院长眼眶有点潮润,摘下眼镜揉了揉,语气关切问起。 “你林老师最近还好吗?过年她来看我,我就让她稍微歇歇。” “想也知道,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这事业心啊跟我年轻那会儿一模一样。小吴你平时多照顾着点,别让她太拼了。” 吴清薇心里一暖,赶紧点头:“院长您放心,林老师身体挺好的,就是忙。不过她心里有数,该休息的时候也会休息的。她闲不住,我平时就多帮衬着。” 老院长满意点头,骄傲不已:“你林老师啊就是出息太过了,干一行行一行,干什么成什么。” 又叹了口气,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带过那么多学生,要说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林老师。她太厉害了,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 来学校读研时就已经成名,后面开工作室、开公司这些,老院长更是想费心都插不上手。 偏偏就是这个没怎么管过的学生最有良心,有好事都记着他这个老头子。 全国就两所学校是什么含金量?这比老院长拿了什么教学成果奖都让他脸上有光。 他真的要成为工艺美院历史上最伟大的院长了!以后提起工艺美院的黄金时代,人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老院长的名字。 衬衫口袋里抽出钢笔,在合作意向书上唰唰签下大名,盖公章的时候还使劲按了按。 “好了。” 老院长把文件递回去,笑眯眯说着,“吴同学,你们林老师是大忙人,难得来一趟。你今天来了就别急着走,去看看你们柯老师,她一直念叨你们这批学生呢,让她知道你们有出息了,她也高兴。” 让大伙儿好好瞧瞧,他的关门弟子那是真给工艺美院长脸。 吴清薇心领神会,忍笑应下:“好的院长,我这就去。” 出了院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东走,拐个弯就到了教师办公室。 门半开着,恰好几位老师都没课,正各自伏案备课、批作业,偶尔低声聊两句。 柯玉音正翻看最新一期的《时装》,听到敲门声抬头,惊喜地起身上前。 “清薇?你怎么来了?这不上班的时间吗?” 其他老师的目光齐刷刷望来。 对于这位开天辟地放弃分配的学生,他们都还有印象。 吴清薇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 在场人当然知道愉纫,这一个月以来官方报纸连着报道,将其立为华夏品质的符号来宣传。 什么“民族品牌扬威海外”、“从华国制造到华国创造”,标题一个比一个大。 除此之外,那开业仅四个月创造的奇迹,让人想不记住都难。 也是那时候,他们才知道林纫芝的生意已经做到这地步,再回想曾经和对方同在一个办公室的时光都有点恍惚。 第757章 王老师忍不住问:“吴同学,你不是在林教授的工作室吗?怎么愉纫的业务也归你管了?” 他问这话纯粹是好奇,真不是挑刺。 当初知道林纫芝背景硬,他的退让是出于识趣和畏惧。至于对个体户的偏见依然存在。要真那么容易改变想法,那也不叫偏见了。 王老师作为稳定体面的大学老师,哪怕知道个体户赚得多,真让他去干也是放不下脸面的,他承认自己赚不了这份钱。 而对林纫芝的观感转变,是在愉纫获评先进创汇企业表彰后。 作为土生土长的华国人,看到自己国家的牌子在海外备受追捧,那种民族自豪感是由内而外的。王老师为愉纫骄傲,对做到这一切的林纫芝更是打心底的敬佩。 吴清薇笑着解释:“我是林老师的特助,林老师相关的事情都要负责。” 栾允中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小吴,你年轻,经验不多,我多嘴说两句。是我个人之见,你觉得耐听就听。” 吴清薇赶紧正色:“栾老师您说。” 栾允中语重心长:“林教授交代你的事你专心办好,别分心。愉纫那边的事该对接对接,但心里要有数,你首先是林教授的特助,其次才是别的。” 吴清薇明白栾老师的好意。 这是担心她因为愉纫名气大而得陇望蜀,觉得进愉纫总部更好,让她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就算栾老师不说,其实吴清薇自己也门儿清,留在林纫芝身边接触到的事务和人脉,才是最有价值的。 能遇上愿意提点的老师十分难得,吴清薇感激道:“栾老师谢谢您,我都知道的!” 柯玉音这时欣慰开口:“这个奖学金项目真是好。传统工艺这些年青黄不接,年轻人觉得没前程不愿意学。现在有愉纫兜底,至少能让一些孩子没有后顾之忧。” 笑着看向吴清薇:“你回去记得跟林教授说,我们全系都感谢她。” 吴清薇点点头:“柯老师,林老师说了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别的计划,到时候还要麻烦咱们学校。” 柯玉音闻言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栾允中,打趣道:“听见没?老院长这回可得再请我和老栾吃顿饭了。要不是咱俩当初办事得力,把林教授招进来,现在哪有工艺美院的事?” 王老师哈哈大笑:“柯老师照您这话,以后林教授每做出点成绩,老院长就得请一顿。那这饭怕是要吃个几十年了。” 柯玉音擦擦眼角泪花,嘘声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编排老院长了,让他听见了又说咱们耽误他伟大院长的大业了。” 吴清薇在笑声里又聊了几句,看看时间不早才起身告辞。 走廊里很安静,春日的阳光浅浅铺了一地,吴清薇踩着格子光影往外走,不自觉哼起歌。 “清薇?” 吴清薇回头,看清人后很是惊喜。 热情笑容浮上脸,“班长?我还想着你在上课呢,这么巧!” 来人是染织美术系的班长,是个圆脸姑娘。许久未见的同学并排往外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走到楼梯拐角时,班长脚步逐渐放慢,纠结神色一闪而过,还是没忍住。 “清薇,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你说。” “那个…外头都说愉纫赚得多,员工待遇也很好,你工资…方便说吗?” 过去几十年里各行各业工资都是透明的,吴清薇习惯了倒没觉得被冒犯。 她说了个数字,又解释了下:“不过我不是愉纫的员工,我是林老师特助,所以拿的是工作室的工资。愉纫那边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应该比我低不到哪儿去。” 想都没想过的工资让人脚步微顿。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是她听说吴清薇来了,专门来等着的。 大学时期她是班里成绩最好的,毕业争到了唯一一个留校名额,所有人都说她是人生赢家,一辈子不用愁了。 吴清薇跑去个体户那儿打工,同学们私下都说她傻。 堂堂大学生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去给人家端茶倒水。哪怕那是大家喜爱的林老师也不值当啊。 可才过了一年,仅仅一年。 人家就回校跟院长平起平坐地谈合作了。 她呢?曾经的班里第一人,还只是个助教。 她替吴清薇高兴,心里同样百感交集。 走到楼下时,班长已经收拾好情绪,重扬笑脸正想说点客气话好分别,余光却扫到路边停着的那辆吉普车。 车子很眼熟,她正想凑近看,身旁吴清薇已经拉开了车门。 “你、你开车来的?不是,你都会开车了?!” 猛然拔高的音量在安静校园内回荡。 “嗯。”吴清薇把包放进副驾驶。 回头语气自然道:“林老师让我去学的。有时候要帮着接孩子,或者给客户送衣服,开车方便些。” 班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挤公交回家,有时候得在寒风里等几十分钟;想起下雨天骑自行车,裤腿湿了半截;想起每个月精打细算,攒了大半年才舍得买一双新皮鞋。 “那…那你路上慢点。”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好嘞,改天约饭啊。”吴清薇笑着挥挥手,才发动车子。 班长站在原地许久。 目送着那辆吉普车拐过路口,消失在春日的阳光里。 第758章 吴清薇回到筒子楼时,楼道里正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煤炉上的铁锅滋滋响,空气里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 几个邻居支着小桌择菜,看见她上楼立刻热情地打招呼。 “薇薇回来啦?今天下班早呀。” “吃了没?我家炖了排骨,一会儿给你端一碗?” 吴清薇不冷不热应了几声,完全不似平常的热情模样。 一年多前,这些人可不是这副嘴脸。 吴家的条件在家属院里算是不错的,父亲是个小干部,母亲在街道办,儿子儿媳都是机关里的干事,女儿又是大学生。 平时说起来谁家不羡慕? 当吴清薇离经叛道时,一些人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踩一脚的机会。 那时候楼道里聚在一起嚼舌根,话比现在的饭香味还浓,都说她是读大学读傻了,分配的工作都不要偏去给个体户打工。 等到愉纫的报道铺天盖地,转头又换了说辞。 “到底是读过大学的,就是比我们看得长远。” “跟着林纫芝那样的老板,以后还用愁?” “我早就说薇薇这丫头有主意,你们还不信。” 吴清薇看到熟悉的人影,浮于表面的客气瞬间划开。 “妈!嫂子!” 她快步走过去,一眼就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盘刚炸好的香椿鱼儿,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哎呀!嫂子,你跟我心有灵犀是不是?我正想吃这个呢。” 吴清薇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去捏。 吴嫂子解海云笑着拍开她的手,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刚出锅的,烫,慢点吃。” 吴清薇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香椿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满足得眯起眼睛。 吴母看着女儿那副馋猫样,笑着摇头:“你呀,多大的人了。还不都是你嫂子知道你爱吃香椿,让你海天哥一等院儿里的香椿发了芽就送来,挑的都是最嫩的尖儿。” “还是我嫂子疼我!”吴清薇挽住嫂子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原来海天哥来了?那我赶紧进去。” 冲着邻居们淡淡点头权当道别,那些人非但不恼,还笑着夸:“薇薇现在上班了就是不一样,人都稳重了。” “可不是嘛,你看人家这穿衣打扮,这走路派头,一看就是在大地方工作的。”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愉纫那样的公司,普通员工一个月工资都得一两百呢……” 吴清薇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的夸赞,心里好笑。 换作以前遇上这种在背后嚼过舌根的人,她绝对老死不相往来,见了面连眼神都懒得给。 她义愤填膺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林老师却笑着说:“爱憎分明挺好的。只是等你越长大就会发现,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等你成了强者,就不会讨厌墙头草。” 吴清薇当时不太服气,现在好似懂了些。 比如她很清楚这些人讨好她的目的,无非是想着哪天有用得上她的时候,或者愉纫招工时能提前收到消息。 就像她愿意跟这些人虚与委蛇,不过是因为她爸妈要在这里住一辈子,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邻居,真要闹得太僵为难的是她爸妈。 客厅里,除了吴父和吴大哥,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面目端正,正是吴大嫂的娘家弟弟解海天。 “薇薇回来了。”解海天站起身,笑着打招呼。 “海天哥!”吴清薇把包挂在门后,语气亲热上前,“谢谢你送来的香椿,我刚才吃上了,又嫩又香。” 第759章 解海天摆摆手:“自家种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送来尝个鲜。喜欢吃的话回头再让你嫂子给你带。” “那可说定了啊。” 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来,吴清薇就打开了话匣子,把今天去工艺美院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 吴父放下筷子,感叹:“你们林老师和那位陆老先生有魄力啊。那么大一笔钱说捐就捐了,不是谁都舍得拿出来的。” 吴清薇脑袋狂点,“林老师对人也好,让我下周去苏丝出差顺便拐一趟徽省,问问静宜愿不愿意参与晨光计划。” 解海天一直安静听着,这会儿突然开口:“还有那么多孩子上不起学吗?” 吴清薇收起笑容,严肃地点了点头:“海天哥,全国失学儿童的规模超过百万,这还是保守估计。” 吴家和解家都是从祖辈起就在京城扎根的,条件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要不是这次帮林老师做策划案的时候做了调研,她根本不敢相信。 语气沉了些,“特别是一些偏远山区,家里穷,供不起孩子读书。女孩更惨,好多连学校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闻言,解海天点点头没再多说,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表情若有所失。 …… 一周后,吴清薇收拾完行李刚走出房间,家里门突然被敲响,打开一看是解海天。 吴清薇给他泡了茶,笑道:“海天哥是来找我嫂子的?她刚去邻居家了,你先坐会儿。” 解海天踌躇了会儿,还是开了口:“不是薇薇,我是来找你的。哥想跟你商量个事。” 吴清薇眼神疑惑:“海天哥你说。” “晨光计划……你们是不是要去那些偏远地方考察选校址?我能不能加入你们当志愿者?我可以负责记录。” 吴清薇愣了下,她们家和解家关系走得很近,偶尔会去对方家里吃饭,解海天的事儿她多少知道一些。 解海天喜欢拍照,几年前全国工资普调后他用攒的钱买了台相机,从此走到哪儿都挂着。 正值改革开放文艺复苏,大大小小摄影比赛也搞得有声有色。 他参加了不少,频频获奖,作品还登过报,在摄影圈里小有名气。 吴清薇忍不住问:“海天哥,你怎么突然有这想法?” “不是突然。” 解海天回忆着,他的奖杯奖牌摆满了一柜子,他也曾为此沾沾自喜,感觉自己天生就该干这行。 直到某天,一位前辈翻完他的作品集,留下一句“令人喜不如令人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解海天当时不服气,开始借阅世界其他著名纪实摄影师的作品集。 看到他们用影像推动社会进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那位前辈的忠告,开始思考除了拿奖,摄影还能用来做什么。 “那天从你家回去以后,我在京市周边的县区转了一圈。” 像是想起什么,解海天顿了顿,喉咙滚动,“…实地见到的农村失学情况比你说的还要严重。” 他回来后就开始翻书、查数据、泡图书馆,逐渐摸清全国贫困县、失学儿童的规模、乡村教师工资……一串串数字摆在那里,触目惊心。 解海天说着自己的想法:“我以前觉得摄影就是拍好看的东西,把瞬间留住。后来发现相机也可以记录真实的、苦难的、需要被改变的。” 看着吴清薇的眼里带着恳切:“晨光计划扎根的那些地方,再苦再累我都能跟着去拍,要是能让更多人看到农村基础教育的现状,也许…也许能起点作用。” 第760章 吴清薇心有顾虑:“海天哥,你厂里那边会同意吗?” “我不在原先的厂了,先前拿了几次奖被调去了文化馆。我跟领导说过这事,他们同意我不坐班,就是……” 解海天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得自费,交通、吃住、胶卷,都得自己掏钱。” 生怕吴清薇被吓走,他赶忙补充:“我算过账了,只要我省吃俭用些,工资七凑八凑也够用。” 吴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到这忍不住叹气:“薇薇,我这弟弟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直说,甭顾虑我。” 吴清薇安慰拍拍嫂子的手:“没事,等我问问林老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转身去书房打电话,解海天在沙发上如坐针毡,手心微微出汗。 吴清薇再回来时脸上带着笑,“海天哥,林老师同意了!” 解海天猛地抬起头。 “还有,”吴清薇笑着继续,“不用你自费。林老师给你申请了五千块经费,让你去买最好的进口胶卷,保存时间最久的那种,至少两年内都不能褪色。” 解海天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嘴唇哆嗦抖着:“…谢谢,谢谢。” 吴清薇摆摆手:“谢什么,我把你履历说了,林老师说是她要谢谢你,大家都是为了给乡村儿童出一份力。” 吴嫂子拍了弟弟一巴掌:“行了行了,别傻坐着了,赶紧回去买票收拾行李,别耽误了人家林同志的事儿了。还有啊薇薇是第一次出差,你路上多照应着点小姑娘。” 解海天忙道:“姐这你放心,薇薇,那我这就走了。” 吴清薇送他到门口:“海天哥,后天早上火车站集合,咱们到时候见。” “好,不见不散。” 解海天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身后吴嫂子的声音追出来:“别忘了带厚外套,山里冷!” “知道了姐——”传上来的尾音拐着弯。 …… 林纫芝挂断电话走出来,院子里正热闹着。 西西和白白并排扎着马步,小胖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黑豹贴着地面练匍匐,前爪扒地,后腿蹬着,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白朵朵跟在旁学了两步,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白朵朵。”周湛警告声音响起。 小京巴耳朵动了动,象征性地拱了两下,然后彻底放弃,下巴搁地上,一双黑豆眼无辜望来。 周湛恨铁不成钢:“快起来,没有困难的训练,只有坚强的狗狗。” 白朵朵吐出舌头,摊成一张饼,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 男人放弃毛地毯,冷漠做出决定:“扣一碗肉!” 不去看白朵朵天塌了的神情,将从房里出来的媳妇儿拉到自己身边。 “爸妈的电话?” 林纫芝摇头:“清薇打的。” 周湛哦了声不感兴趣,继续盯着两个孩子站桩:“西西白白,再坚持一会儿,别偷懒啊。” 林纫芝眉尖微蹙,姓解,搞摄影的。 她总觉得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想着想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轻声喃喃:“不会这么巧吧……” “什么不会?”周湛没听清。 “没什么。”林纫芝摇摇头,把那个念头暂时摁下去。 西西的腿已经开始打颤,小脸涨得通红,“爸爸,我腿疼。” 周湛手指漫不经心卷着林纫芝发尾,眼皮都没抬:“它疼它的,你站你的,你们别互相打扰。” 林纫芝一言难尽,想着这是男人在教学,到底把话吞了回去。 白白小脸皱成包子,咬牙坚持着没出声。 西西见爸妈在说小话,悄悄挪了挪脚,刚想偷个懒,大魔王的声音立马飘过来:“西西,你弟弟在坚持,你在干嘛?” 西西赶紧把脚缩回去,嘴撅得能挂油瓶。 “再坚持一会儿,明天要跟妈妈去看展销会,一天时间又浪费了。今天练久点,别明天站没一会儿就喊脚酸,累着我媳妇儿咋办?她一人也抱不动你俩啊。” 周湛决定给他们转移一下注意力:“你们不是一直想跟爸爸学作诗吗?现在我开个头,你们对下句。” 白白立刻举手:“妈妈也一起。” 林纫芝:“……” 倒也不用什么亲子活动都带上她。 但面对三双亮晶晶期待的眼睛,她也只能挤出一个好,舍命陪君子。 “放心媳妇儿,我这次出个有文化、简单的。”周湛信心满满。 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顿时来了灵感。 “一人接一句哈,要押韵。我先来:天下雨。” 林纫芝松了口气,这个她会:“树睡觉。” 周湛竖了个大拇指,林纫芝扬扬下巴,小意思。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嘛。 “西西宝宝,到你了。” 西西正和发麻的腿做殊死搏斗,闻言懵懵地抬起头,想了下脱口而出:“莫名其妙。” 林纫芝和周湛嘴角抽了抽,到底是忍住了,夫妻俩目光灼灼地看向最后仅存的希望。 白白沉默了会儿,小脸绷得跟要去炸碉堡似的,终于憋出一句:“……想尿尿。” 西西咯咯笑得不行,两条小胖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拍着手喊:“好!天下雨,树睡觉,莫名其妙,想尿尿,好诗!好诗!” 白朵朵适时发出两声汪汪,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一样为小主人助威。 周湛脸都黑了,“天下雨树睡觉,莫名其妙想尿尿。你们自己听听,这是诗吗?啊?我和妈妈的开头多童趣有诗意,你们接的那是啥?” 他还是无法接受生了俩文化流氓,转头寻求安慰:“媳妇儿,为啥啊?我寻思着咱俩也是文化人啊。还有不都说龙凤胎好事成双吗?” 林纫芝都懒得说他,抬头望天:“也有可能是龙凤成翔。” 周湛:“……” 第761章 四月的北京,风里还带着点凉意,但农业展览馆门前已经热得跟三伏天似的。 红底白字的横幅上写着“五省市服装鞋帽展销会”,大喇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嘹亮,把人的情绪往高里托。 时间还没到,排队长龙已经拐了几个弯,一直延伸到马路边上。门一开,人潮瞬间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进去。 林纫芝稍等了会儿才往里走,紧紧牵着西西和白白,生怕被人流冲散。 人高马大的工作人员帮忙隔开人群,“林同志,这边走。” 展厅里早早挂好、摆好各厂家的服装样品,每件衣服旁边都贴着对应编号。 这次一共有七十多家厂商参展,男装女装童装的式样加起来有两千多种。 观众仿佛踏进了花花世界,入眼就是铺天盖地的颜色,还没来得及从惊讶中回过神,就被大胆的款式冲击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羊毛衫、太空衫、喇叭裤、夹克、轧别丁风衣,还有两边开口的紧身短裙、白色婚纱礼服、黑色燕尾服、各种艳丽领带……旗袍也回归了,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饶是林纫芝早就在历史资料里知道这场展销会的大胆突破,可在这个年代生活久了,习惯了千篇一律、毫无版型的衣裳,乍一看到这么多缤纷颜色和新奇款式,也是恍惚了下。 更何况那些土生土长、一辈子穿惯了灰、黑、蓝的制服和工装的人们,猛然冒出成千上百件出格又陌生的衣服,跟唐僧进了盘丝洞也没差了。 眼花缭乱,目不转睛。 有人走过去了又绕回来,嘴里嘀咕:“这…这能穿出去?” 想看,又不敢看; 不敢看,又舍不得不看。 林纫芝低头,就见白白小脸仰着,一眨不眨盯着货架。 她蹲下来,语气温柔:“白白有喜欢的吗?喜欢妈妈就给你买。” 白白摇了摇头。 眼前这些衣服别人或许看了稀奇,可他从小到大穿的基本都是妈妈亲手做的,面料剪裁设计都是顶好的,眼光早被养刁了。 “妈妈,我不是喜欢,我是高兴。” 他笑着解释,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小大人,“衣食住行最能看出社会变迁,我在这儿看到的是国家欣欣向荣。” 林纫芝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他鼻子。 她本意是想带孩子出来放松放松的,怎么儿子一开口就是民生经济?这画风不对啊。 旁边有位采购员一直在往这边瞅,见母子女三人停下脚步,赶忙挤过来,一脸殷勤:“同志,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您女儿身上这条裙子编号是多少?” 听到自己名字的西西,骄傲地扬起了小下巴。 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娃娃领口有一圈蕾丝花边,腰后系着大大的蝴蝶结。走在人群里,像一朵会移动的小黄花,活泼又好看。 采购员一走近,各种细节看得愈发清晰,他眼睛更亮。 这裙子要是投产,绝对好卖。 不待林纫芝开口,西西挺起小胸脯,脆生生道:“买不到的哦,这是我妈妈做哒。” 采购员愣了下,侧头仔细打量林纫芝:“同志,您是哪个单位的?设计得真好啊,有没有兴趣到我们厂里来?我们是沪市第二服装厂,待遇好说……” 林纫芝笑着婉拒:“我现在的工作暂时忙不过来,抱歉了。” 抬手看了眼手表,便带着孩子往表演厅方向走。 采购员不愿放弃还想跟上去,走出没两步就被不动声色拦下。 那人穿着深色夹克,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采购员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见男人不经意侧了侧身,露出腰间别着的东西。 他瞳孔一缩,讪笑着一连后退好几步。 远远注视着那女人径直走向贵宾区的方向,那边用一条红色绒绳隔开,和普通观众区之间站了好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人还没走近,几位领导模样的中老年人立刻笑着迎上去打招呼,弯腰跟两个孩子逗趣说话,笑容和蔼。 好像有人招呼那女人往中间主位坐,她笑着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孩子,说了句什么。 那人也不勉强,又笑着招呼工作人员添了干净杯子,给几人倒了白开水。 采购员咽了咽口水,后怕地摸了摸后脖颈。 …… 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t台的正中央,人群的嘈杂声慢慢降下去。 伴着音乐声,沪市时装表演队的姑娘小伙子们从后台鱼贯而出。 万众瞩目下,一个又一个的时装演员踩着轻快小舞步,由远及近,在t台中央停了一下,侧身,单手叉腰,微微扬起下巴,扬起自信的笑容。 身上的衣服一件比一件鲜亮,每一个转身,每一个亮相,都引来台下一阵骚动,后排的人恨不得站到椅子上去。 等到婚纱模特出场时,全场更是沸腾了。 白色的拖地纱裙层层叠叠,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珠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旁边一身黑色燕尾服的小伙子绅士伸出手,女模特把手搭上去,两人并肩走到台前,转身向观众致意。 台下掌声雷动,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在现场观众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14名模特在75分钟内展示了185套服装。 台下的人忙得不行,眼睛看表演,手和耳朵飞快抄着主持人报出的编号。 有的人干脆不看了,转身就往销售柜台跑。 林纫芝等表演一结束,就带着两个孩子往后台走,经过销售区时愣住了。 柜台歪歪斜斜靠在墙上,铁栏杆被挤得变了形,售货员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货架上原本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已经被抢得所剩无几,只剩下几个空衣架孤零零地晃着。 地上散落着断掉的扣子、撕破的价签,还有一只不知道谁挤掉的皮鞋。 人山人海里,有人举着衬衫挤出来,衣服皱巴得像咸菜干,那人还满脸笑容举着大喊:“抢到了!抢到了!” 林纫芝目瞪口呆,被这疯狂抢购的场面惊呆了,她怀疑后世那群抢打折鸡蛋的爷爷奶奶来了这里都得被踹一脚。 西西还沉浸在刚刚的时装秀里,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那些哥哥姐姐在台上好神气啊。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西西也想像他们一样,站在台上,所有人都看西西!” 眼睛亮晶晶的,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林纫芝低头看着女儿那副自信放光芒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温柔哄道:“西西喜欢呀?那妈妈以后找机会,让西西宝宝也体验一下,好不好?” “好!”回答声又脆又响,拉着妈妈的小手兴奋地甩了甩。 第762章 孙长海只觉耳朵嗡嗡响。 他可能是这几天激动过头、出现了幻听,否则怎么会听到西苑两个字? 于光见他一脸呆滞,笑着肯定道:“你没听错,确实是邀请你们去西苑。到时候不少国家领导人都会出席。” “嘶——” 孙长海狠狠捏了一把大腿。 会痛!不是做梦! 他没听错,真的被邀请去西苑了! 那个政治的心脏,至高无上的中枢。 甚至还有国家领导人看他们演出?! 靠,林同志不会真的是他再生父母吧? 不对,亲爹亲妈也做不到这地步啊! 他一个小小的经理,带着小小的时装队,在京市里演啊演啊演,真的要进入那威严神秘的地方了? 于光给他倒了杯热茶,声音和蔼了几分:“小孙啊,你也知道这机会有多难得,到时出席的领导都是这级别的……” 他手指了指天,“时装队的表现至关重要。表演的动作台步那些,这么多天下来熟得很,出不了大问题。” 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可姑娘小伙子们穿什么衣服展出、穿谁设计的衣服,这个,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你说对不对?”说完,茶杯往前推了推,直直盯着他眼睛等他回复。 孙长海心里咯噔一声,他听出话里的意思了。 他也是老油条了,知道这种套路,出成绩了就有人来摘果子。 最好的应对方式当然是顺坡下驴,主动请领导帮忙分忧解难,这样双方面上都好看,还结一份善缘。 反正穿什么衣服不是穿呢?时装队的名头拿到手就够了。 反过来,要是拒绝得罪了轻工业部部长,他在业内也基本混到头了。 刚刚因为时装队成绩带来的巅峰,怕是瞬间就成过眼云烟。 孙长海咬咬牙,还是开了口:“于部长,您说得对,这服装确实得重视。不瞒您说,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当初时装队一度面临解散,是我有幸遇到贵人拉了一把,才能坚持到今天。我想着投桃报李,在这种重要场合穿那位贵人设计的衣服…这样的话…” 在于部长愈发难看的脸色下,他继续道:“…这样、这样的话,就算领导们知道了,现场问起来也不失为一桩美谈。您说是不是?” 于光面沉如墨,他没忘记周家安排他在这位置的用意。 林纫芝在往服装设计师转型,而且不是空有噱头,人家是有真材实料的。 要是能获得这个机会,对她的事业肯定有帮助,对他的事业也有帮助。 他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小孙啊,你先别急着下决定。贵人帮忙,报恩是应该的,但也得分场合。西苑是普通地方吗?你不能拿市面上那些成品直接往上送吧?商业和艺术,那是有区别的!” 也不管孙长海的反应,于光兀自拍了板:“就这样,我这边给你推荐一位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她还开了工作室,客户都是外宾和首长夫人们,绝对上得了台面。你让时装队这几天腾出时间来,和她好好配合。” 孙长海急了。 于部长准是误会了,以为他说的贵人设计的衣服就是展销会上那些批量货。 他激动得站起身,急声解释:“于部长!林同志她也开了工作室,她的作品绝对登得了大雅之堂!您给我点时间,我现在就可以联系她……” 于光刚要打断话头,听到熟悉的称呼时动作一顿,眼睛眨了又眨,和他确认:“林同志?哪个林同志?” 第763章 “林纫芝啊!”孙长海见有戏,疯狂点着脑袋继续推销。 “就是那个苏绣作品进过大会堂的,大首长还多次接见过的那个林纫芝,您应该听说过她吧?她设计的东西,绝对撑得起场面。” 于光盯着他看,好几秒后,才突然笑出了声。 他走上前,哥俩好地揽着孙长海的肩膀,把人按回沙发上。 “长海啊,你看这事儿闹的,这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我要推荐的也是林同志啊。咱们可是自家人!” 孙长海眼睛瞪大,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顺势握住于光的手,上下摇动。 “哎哟,这可真是太巧了!怪不得我说看您这么面善呢,于大哥您这眼光没得说,组织安排您在这位置真是太对了啊。” 于光眉毛一挑,听出他刻意拉近关系的称呼也没点破。 多交个朋友总没坏处,更何况还是位让林纫芝出手拉了一把的人,想必有他的过人之处。 人际交往就是这样,双方共同的好友越多,关系就越瓷实。 自从林纫芝把重心放到愉纫和工作室后,她更多是和外贸部打交道。 再好的关系久不联系都会淡,何况他于光跟林纫芝之间,说到底是他有求于人家。 他等这机会等了许久,没成想这孙经理竟然跟林纫芝有交情,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于光好奇问起:“长海弟,你和林同志是怎么认识的?” “嗐,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孙长海掰着指头算了算,“我们认识得有七年了,那年广交会,她是省里特聘的顾问……” 于光在心里默默对了一下时间点。 那时候他因为佟老二调换奖项那档子事被发配去了南方,消息不灵通。 不过就算他没走,也不太可能关注到金陵一个厂里的事儿。 “等等,”于光突然打断对方的侃侃而谈,“你刚刚是说时装队的建制也是林同志帮忙弄的?” 见孙长海毫不犹豫点头,于光这下是真诧异了。 画设计稿、提点建议这些不难,对林纫芝来说就是动动手的事儿,可建制不一样,那背后撬动的资源不一般。 这对在华东经营多年的林家来说,可能就是一通电话的事儿,可再轻松也是要用人情还的。 他无比认真地把孙长海从头到尾扫了遍。怎么看都平平无奇啊,哪里值得林纫芝这么另眼相待? 于光很清楚林纫芝在外的名声。 平时开会碰上其他部里的领导,大伙儿偶尔聊起林纫芝,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计委、文化部、外交部、外贸部、办公厅这些有周家亲戚的地方更不必说。 等到她牵头搞了奖学金和晨光计划后,教育部那个老薛更是逢人就夸:高尚,无私,有情怀。 于光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前段时间为了重新和林纫芝搭上线,他想着得投其所好,就把对方从出现在公众面前开始做的每件事儿都从里到外研究过,然后就发现了个有意思的现象。 林纫芝的社会名望和好风评来自于她对国家的贡献,这点不假。 但要再往深里看,不管是纯义务的政治任务,还是真金白银往外掏的捐款,每一项算下来,她其实从来没亏过。 不是说她虚伪,但她也确实不像外人以为的那般无私。她属于那种就算做好事,都要选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来做的人。 第764章 于光脑子里转了一圈,既然关键不在孙长海这人身上,那林纫芝看中的……是时装队? 想到这儿,他为自己做对决策暗自庆幸,同时不禁为孙长海捏了把汗。 还好这家伙是个记恩的。 要是林纫芝又是帮忙请老师、又是帮着解决编制,他有机会却没想着人家,那这段交情怕是早走到头了。 孙长海不知道于光心里这千回百转,几句话聊下来,他看出于光跟林纫芝的关系好像还没自己熟络。 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眯眯地继续说,“可不是嘛!那时候上面都下最后通牒了,诶,您猜怎么着?” “好巧不巧,林同志正好来沪市探亲了!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救我于危难了。就冲这恩情,您说我有好事能不想着她吗?” 于光点头,语气诚恳:“是这个理儿。” 两人都有心处好关系,一来二去,谈话氛围融洽得不行。 …… 林纫芝刚挂断电话,门外就响起了孙长海的大嗓门,人影儿还没见着呢,声音先扎了进来。 “林同志!我来哗啦哗啦您啦!” 林纫芝走到门口,闻言好险没被绊一跤。 一坐定,孙长海茶都顾不上喝,一五一十先把事情倒了个干净。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到时候姑娘小伙们就穿您设计的衣服去西苑了。” 说完又感慨起来,“林同志,我就说吧,youdidadidame,ihuhuyou.这不,机会就来了。” 越说越为自己终于能报答恩人而高兴,孙长海整个人又开始模仿水流的扭动,欢快的像海里的浪花。 林纫芝:“……” 两年未见,孙经理的英语水平还是如此抽象。 那些打不倒她的,一直在打她。 好在她也不是毫无长进,经历过周湛的翻译攻击,她的承受力大大增强。 这会儿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笑着夸奖:“孙经理,您记性真好。” 又和他道谢:“有劳您还惦记着我。不过你和于部长是约好的吗?我刚挂断他的电话。” 孙长海嘴角一僵,强颜欢笑:“哈哈,是嘛。” 心里却已经疯狂抱头尖叫,原以为自己一出轻工部大门就急吼吼跑来报喜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还是被抢了先! 天杀的于光,面上和他称兄道弟,私下邀功跑得比谁都快。 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这种老实本分、没有弯弯绕绕的人,难怪官做得没人家大。 老实人赶紧跳过这话题,问道:“对了,您这儿有合适的衣服不?不用非得一个系列,能穿就成。” “还真有。最近愉纫那边事儿不多,我闲着也是闲着,随手画了几套春装。” 林纫芝边说边带他来到三号衣架前,这里挂着的正是她专为西苑演出准备的“陌上春”系列。 孙长海顾不上说话,眼睛被眼前各色衣服勾得死死的。 都是干服装的同行,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就想上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这不是自己地盘,连忙刹住。 林纫芝笑道:“想摸就摸,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 孙长海这才放心,一上手就发现了布料的不同,触碰的动作愈发轻微。 他在衣架前一排一排走过,一件一件地看过,从配色、版型到各种独特的设计细节,越看越咂舌。 之前广交会给丝织厂设计的还是限制了林同志的发挥,现在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了,人家高定设计师的真本领就显出来了。 那颗服装公司总经理的事业心又开始蠢蠢欲动:“林同志,您看啊,咱们之前江南系列风靡全国,现在形势更好了,要不咱们再合作一把?你负责设计,我负责投产销售。我看也不是不能从羊城货嘴里撕下一块肉来。” 羊城凭着靠近香江地缘优势,又有高第街这个全国服装批发集散地,个体摊档干得风生水起。 香江那边流行什么,不出半个月就能在羊城街头看到同款,再顺着铁路线往北铺。 羊城货质量可能比不上国营厂,但胜在生产快、成本低,款式新颖,价格便宜。 逼得不少服装厂仓库积压成山,甚至有取代沪市货、成为全国时尚风向标的趋势。 沪市服装公司是行业老大哥,厂子规模大,现在又有全国第一支时装表演队撑着门面,暂时没受太大影响。 但孙长海眼馋那利润啊。 他心里清楚,国营厂体制僵化、管理层级冗长,打价格战是死路一条。 要想压过南方货,唯一的出路就是款式比他们时髦,设计比他们超前,让消费者觉得多花几块钱也值。 不顾孙长海眼巴巴的眼神,林纫芝婉拒了。 凭着她的背景和超越时代的眼光,存折上那个“1”早已写好,后面加几个零不过是随她心意。 她本身做的就是高端定制,要是再加上孙长海的生产线,到时就真的是高中低端一手抓,国内服装市场几乎能被他们通吃。 但人要懂得知足和适可而止,太过贪心、所有好处都要搂进自己怀里的人,迟早会把路走绝。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给别人留一口饭,自己的饭才能吃得长久。 孙长海又劝了句,见她是真的主意已定,遗憾地收了话头。 两人约好时装队来工作室试衣服的时间,孙长海才告辞离开。 第765章 五月十三日,西苑。 一辆接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驶抵小礼堂门口,开关门的动静压得极低。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个个身姿如松,目光如电。没有多余的人影走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屏息的肃穆。 后台,时装队的姑娘小伙们早已打扮穿戴整齐。 反复拂着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着镜子第无数次检查妆容、想要喝点水转移注意力又怕误了事……一个个坐立不安。 徐萍萍手心全是汗,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画了淡妆的脸,突然生起一股陌生感。 “林老师,我、我们…真的被邀请来西苑表演了?” 有人小声问,语气里满是不真实。 林纫芝拍拍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是。你们不仅被邀请了,而且马上就能见到领导们了。” 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沪市时装队走到今天,从组建到现在,想想那些流过的眼泪和汗水、挨过的白眼和谩骂,你们配得起这份荣誉。 你们是第一个走进西苑的时装队,现在是最该昂首挺胸的关键时刻,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让领导们看看,时装表演也可以是高雅的。” 这些话像一把火,猛地窜进了每个人的胸膛。 那些骂声又浮上心头,“伤风败俗”这四个字,他们听过太多次了。 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家里人被邻居问“你家孩子怎么干这个”,连报社都有人写文章批评。 他们是咬着牙熬过来的,从没人理解的骂声里,一步步走到了这个国家的最高政治舞台。 今天这一场,不光是他们自己的事。 全国有多少同行在看着? 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果然上不了台面”? 又有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等着时装表演被正名? 前方还有更美的春色,他们才刚刚起步,不能倒在这里。 林纫芝看着这群年轻人眼里燃起的光,暗暗松了口气。 她故意说那些话,就是要他们把压力转化成一股冲劲。 时装表演不是穿一件漂亮衣服在身上走两步那么简单,是要展示态度的。 她作为“陌上春”系列的设计师,要的不是温顺含蓄的衣架子,而是要看到她们身上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生命力。 队员们最后一遍调整好衣装,跟着指引的工作人员往外走,没有人再说话,但空气中的战意一触即发。 灯光亮起的那一瞬,第一个时装演员踩着节拍走了出去。 徐萍萍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睛望着前方,目光里没有无措慌张,只剩下笃定。 台下的领导们第一眼就被这群年轻人的眼神吸引住了,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光,不卑不亢。步履间是从容的自信,偶尔和台下的目光对视上也不闪躲,皆是坦荡和力量。 紧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柳黄、酡颜、天青、苍绿、芸黄,一件一件铺展开来,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模特们穿着这些颜色,不疾不徐地走在台上,不像在走秀,更像是行走在春天的阡陌上,自在舒展。 扑面而来全是明亮清新的气息,朝气蓬勃,生机盎然,像春天向他们跑来。 十几位领导从头到尾安静地看着。 等到最后一件衣服走完,音乐声落下,犹觉得像观看了一幅游园春色,意犹未尽。 第766章 听到外头传来的真心实意的掌声,躲在幕布后的队员们眼眶泛红,咬紧嘴唇,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说不出话来。 他们做到了! 没有一个人拖后腿,没有出现一点差错,贡献出了进队以来最完美的一场演出。 时间容不得他们欢呼,大伙儿把那股激动压在胸膛里,跟着林纫芝重新回到台上。 台下每个人都无比熟悉和亲切,都是经常在报纸上电视里看到的面孔,此刻就坐在几步远的地方,含笑看着他们。 大首长坐在中间,头发花白,眼神和蔼,像看自家孩子似的扫过在场年轻人们,最后目光落到林纫芝身上,笑眯眯开了口。 “小林啊,你这些衣服的颜色、样子很有特点,跟咱们平时穿的不太一样,是故意设计的?” 他这一问,其他领导们探过脑袋凑近了看。 刚才离得远,一件件衣裳过得速度又快,只觉得满台春色扑面而来,亮堂又鲜活。 这会儿仔细端详才发现,这些衣服第一眼看上去像传统服饰,但细看又不是古代人穿的那种。 林纫芝笑着点头:“您说得对。我这系列叫‘陌上春’,春天在传统色谱里有非常丰富的表现,这批衣服用的全是传统色,天缥、桃夭、藕荷、青碧……”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不同的时装演员身旁,带着领导们一件件看过去。 “至于剪裁,我做的是新中式。传统立领、斜襟、褂式、马面裙这些元素,我都保留了一些,但跟现代设计做了结合。” 大首长点点头,像话家常般,饶有兴致和她聊着:“我本来以为今天会看到很多外来的东西,就像展销会上那些,没想到你走的是另一条路子。” 林纫芝轻笑,娓娓道来自己的设计理念:“改革开放的核心精神之一是旧邦新命,就是要在古老的土壤上长出新的生机。 我觉得衣服也是一样的道理,打开国门不代表要把自家东西全扔了,也不等于全盘照搬别人的,而是从自己的根上发出新芽来。陌上春这个系列,就是我一次推陈出新的尝试。” 大首长不住点头,眼里的满意任谁都看得出来。 周峻岳坐在大首长旁边,听到这儿嘴角压都压不住,赶紧端起茶杯遮了遮。 祁老爷子余光瞥见他这副做作的掩饰,眼皮子直抽抽,心里骂了句“装什么装”,实在眼疼没眼看。 等他转向林纫芝时,又换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现在外头的年轻人不爱蓝灰黑,反倒喜欢喇叭裤、蝙蝠衫。 你觉得你这些……嗯,新中式,能受欢迎不?能让人穿出去不?” 林纫芝没急着回答,思考了会儿才认真开口:“我觉得大家不是排斥本土衣服,而是向往新潮和鲜亮,想要好看、想跟别人不一样。喇叭裤蝙蝠衫好看,但咱们传统颜色、传统剪裁也可以好看。” “新中式的生命力就在这儿,它不是那些摆在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能真切进到百姓衣柜里的衣服。 我把版型改得更日常,方便活动,穿在身上有东方韵味,但平时出门买菜、上班、串门都不违和。我想这样的衣服,老百姓应该都能接受。” 在场不少人面露赞赏,这时一个男人突然出了声,他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小林同志,我没记错的话,你刚说你这系列衣服叫‘陌上春’?” 第767章 林纫芝点点头,“您没记错,确实是这个名。” 周峻岳听到这声音就觉大事不好,这老秃子和庞老爷子关系铁,平时对庞家人多有照顾,他一张嘴准没安好心。 果然下一秒,就听老秃子语气慢悠悠的,状似好奇:“陌上春?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小同志,我有点文化但不多,立马就想到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你刚又说旧邦新命,这……” 周峻岳恨不得当场掐死这秃子。 缓缓归,缓缓归! 去你爹的王八绿秃龟! 正是热火朝天搞改革开放的节骨眼上,说什么慢慢走、不着急,这不是存心拆上面的台? 他嗤笑:“知道自己文化不多就少说多听,别整天晃荡着脑里的水。没文化可以学,心眼坏真没法治。” 老秃子笑着摇头,包容地看了周老爷子一眼:“周老总,我知道您关心孙媳妇心切,但一味护着不是好事。 小林毕竟年轻,又太过顺了,一时说错话走岔路也是正常的嘛。我这会儿提出来也是想帮她进步,总比到时被报纸报道出去强吧?” 他意味深长看了眼角落的几个报社人员。 如果眼神能杀人,老秃子早已被周峻岳戳成筛子了。 天杀的秃头龟,到这会儿了还给他孙媳妇挖坑! 大首长指节叩了叩桌面,场内的窃窃私语瞬间噤声。 和周家交好的几位领导互相对视,面色凝重,目光全落到了林纫芝身上,祁老爷子的眼里写满担忧。 头发稀疏的领导瞥过面沉如水的周峻岳,看向林纫芝,语气轻松:“小林啊,‘陌上花开缓缓归’这个寓意不太合适,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林纫芝眼睛一亮,笑着接话:“领导您真懂行,一下子点到了典故的源头。没错,名字确实是从那句诗里化来的,只不过我斗胆做了一点改编。” “哦?怎么改的?”周老爷子连忙接茬。 “钱镠写的是思念和等待,他告诉夫人,田间小路的花开了,你只管慢慢欣赏,我在等你。” “但是我们等了多少年?从满清垮台到新华国成立,从抗战到解放,从一穷二白到现在搞改革开放,我们等了多少年,才等来这个春天?” “大首长说要改革创新,我也跟着创新了一把,旧瓶换新酒。‘陌上春’的意思是,春天的风已经吹到了田间地头每一条小路上,万物不再等待,而是争相破土,向上生长。” 她侧身指着身旁时装演员身上的颜色:“您看这些衣服的颜色,陌上的野草、田野的油菜花,枝头的桃花,都是春天里最急切要绽放的颜色; 剪裁上也用了很多利落的线条和向上提的廓形,就是想做出那种‘破冰而出、拔节生长’的力量感。” 她环顾台下,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所以,我这个陌上春不是让人缓缓归的,是要告诉所有人,春天来了,别回头,大步往前走。” 她说完,微微笑了笑,看着提问人的眼睛:“老领导,您觉得是这个理不?” 头发稀疏的领导嘴角扯了扯,没再吭声,只端起茶杯低头喝水。 周峻岳耷拉着的嘴角终于咧开了,斜睨一眼绿秃龟。 不聪明还学人家秃头顶,活该! 他鼻子冷哼一声,动静大得在场想装没听见都难,又带头噼里啪啦鼓起掌来:“说得好!别回头,大步往前走!” 大首长无奈看了眼周峻岳,笑着摇摇头,也跟着鼓掌。 掌声从一两人变成密密麻麻,哗啦啦蔓延到整个礼堂。 第768章 (上一章补了几百字。) 有位小伙子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嗷——”孙长海疼得直叫唤,“你个小兔崽子恩将仇报是吧?是不是想把我这位经理干掉,自己好上位?” 队员们暂且顾不上又开始飙戏的经理,围上来八卦:“孙经理,您怎么认识这种人物的啊?” “是啊是啊,经理您不会也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大家族儿子啊孙子的吧?” “说真的孙经理我真佩服您,我以前总觉得您谄媚,今个儿发现您老可真是太清高了!有林同志这么逆天的人脉,当初咱队伍惨成那样您都能硬撑着不求一句。了不起!” 孙长海被吹捧得心虚,他这不是才知道嘛。 要是早知道,别说主动求人了,他都能天天蹲她家门口递申请。 什么谄媚不谄媚的,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讲究姿势好不好看?那不是有骨气,那是缺心眼儿! 他孙长海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有人脉不用大笨蛋。 瞧瞧那些混得好的,哪个不是人托人、脸托脸? 还清高?清高个屁! 清高能解决队员们的工资?能换来西苑的演出机会? 心里惦记着以后得跟林同志更热乎点儿,好好孝顺他的再生父母,该抱大腿就抱大腿,不寒碜。 困扰孙长海好几天的疑惑也终于解开了。 难怪在他眼里级别顶高的于光对这事儿那么上心,原来如此。 …… 经过最高层审定,《华国日报》第二天便刊发了《新颖的时装,精彩的表演》一文。 末尾那句“华而不艳,美而不俗,恰到好处,这一点很值得以后的效尤者注意”的高度评价,更是为时装表演打下了正当、高雅的官方定调。 虽然不能一举扭转公众的固有印象,但长久以来社会对时装表演和模特的偏见总算有所消解,这一新鲜事物至此被正式正名。 当年原报道。 破冰的成功演出之后,其余观望已久的城市争先效仿,许多工厂、街道甚至农村都纷纷拉起自己的时装表演队,时装表演队如雨后春笋般在全国蓬勃涌现。 作为敢为人先的开创者,沪市时装队的影响力迅速从京、沪两地扩展至全国,频繁被各大服装厂邀请前去帮忙展销。 与此同时,人们还注意到各种报道里,另一个名字也被频繁提及,林纫芝。 作为包揽西苑演出所有服装的设计师,她被官媒盛赞其作品展现了“浓郁的中华民族特色”。 等到中央电视台播出西苑演出的录像后,全国电视观众一睹“陌上春”的风采。 满眼的鲜亮春色、熟悉的传统式样、新颖的新中式设计,无不让人感叹官媒的评价确实一针见血。 官媒的宣传力度和破圈范围是惊人的,林纫芝就此一夜成名,如她所期望般,以服装设计师的身份广为人知。 “新中式”这个概念在当下还十分陌生,几乎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在此之前,香山饭店被视为新中式建筑的一种创新,但“新中式”作为独立的设计流派被确认,却是要一直等到千禧年。 而林纫芝的“陌上春”系列,将这个概念的诞生提前了将近二十年。 从这天起,她的名字将会和新中式服装永远绑定在一起。 大众对新中式的接受度比林纫芝预想的还要高。 对于不少年龄较长的保守人士来说,这一两年从羊城来的奇装异服实在称得上是离经叛道、不堪入目。 第769章 尤其是喇叭裤这种低腰短裆、穿起来像人形扫把的东西,怎么看怎么流里流气。 相比之下,新中式这种带着传统韵味的日常服饰,简直是泥石流中的一股清流。 这波人的热捧,大大提升了林纫芝作为服装设计师的社会影响力。 对林纫芝来说,对时装队的投资回报率超乎想象,是她至今为止做过最值得的一次投资。 真论起来,她作为服装设计师的起点比苏绣大师的起点还要高,苏绣传承了几百上千年,中间涌现不知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大师。 相较之下,华国的服装设计还是一片空白。 除了1979年和1981年皮尔卡丹在国内办过两场时装秀,她这场陌上春时装秀,才是国人自己真正意义的第一场。 皮尔卡丹在国内 他的首场时装表演,其中模特是他自带的,来自法国和日本。 更别提她是史上第一位,或许还是唯一一位走进西苑的服装设计师。 无论多少年后,人们追溯国内时尚启蒙,都绕不开她林纫芝的名字。 …… 简易的办公室内,长桌上铺满了花花绿绿的设计图纸。 窗外知了稀稀疏疏叫着,华生风扇开到最高档,嗡嗡转着也赶不走一屋子的闷热和火药味。 王复林随手抽出其中一张立领宽袍设计稿,啪地拍在桌上。 “老赵,我再和你们说最后一次,我要的不是戏台子上那种假少爷!你看看你们画的这些,宽袍大袖、颜色艳得跟年画一样,全是舞台剧的路子。这东西搁电视镜头里像话吗?你们能不能把你们的舞台思维放一放?” 老赵放下嘴里叼着的烟,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王导,你这话可不对。当年《空城计》的戏服就是这么做的,没人说诸葛亮不真实。 “咱们做戏衣几十年了,什么叫好看?那就是大块颜色、宽幅裁剪、台上能够惊艳四座。您倒好,三回两回在这儿嫌大红大绿,古典戏文里不用大红大绿用什么?” 老钱拖着长音接上茬:“人艺排《茶馆》《蔡文姬》的时候,哪套服装不是我们一针一线斟酌出来的? 戏曲服装那是国粹,您搞清楚了,我们是科班出身,给您画的是文物级别的设计。再说了,贾宝玉那样吃穿不愁的主儿,衣服不多用大红色,难道给观众看他穿蓝褂灰裤?” 旁边老孙折扇一折,插进来:“《红楼梦》本身就是戏,我们做戏服有错吗?” 说着把一张大观园群芳的草图推到对面。 王复林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疼,十二钗个个色彩艳丽,夺目是夺目了,可彼此的层次感和区分度几乎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情绪:“但这不是看戏,这是拍电视剧!电视镜头和舞台不一样,我要的是生活化的妆造,要真实,要能走进观众心里去!不是一幅幅京剧年画!” 回身从柜子顶上一翻,抽出一本卷了毛边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人家沈先生用几年时间研究古代服饰,您几位能不能好好翻一翻?参考参考?” 王复林又抬手看了眼时间,“行了,先不说了。这批稿子重改,我后天来看。”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一直闷头没说话的老李接到眼色,赶紧起身拉住人,“王导留步,别急别急。” 从桌上抽出那沓稿费报价单,“说到改稿,那咱再聊聊这事儿。” 第770章 老李笑嘻嘻的:“王导,我们不是不给您面子。是这个事儿,打一开始就犯了难。这批设计图全是我们翻书查史料重新找感觉画的,但咱们还要长久合作,该互相体谅是不是?您一而再再而三让我们改稿,钱少事多,大伙儿也没动力啊。” 王复林眉毛紧皱:“有话直说。” 老李也不兜圈子了,比了个手势:“一张设计稿300块,这个价是我们圈子里统一的行价,童叟无欺,白纸黑字,咱们有一说一。” 王复林怀疑自个儿听错了,见几人都一副不卑不亢的表情,直接气笑。 “三百块?您知道主演一集片酬才多少?剧组给的补助每天才两三块!你们画一张图就三百?!” 老钱脸色微变:“王导你说这样的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当初为什么从人艺、京剧院、文工团过来,不就是看在红楼梦三个字上,才不辞辛苦大老远跑到你这边来干活吗?我们出去干个舞台剧,哪次做全套戏服不比你给的预算高?” 老孙把折扇往桌上一摔:“就是!三百块怎么了?我们不是街上给人画年画的,我们是业内顶尖的服装设计!一张图三百块那是看得起您这个项目,低了传出去同行都笑话我们!” 王复林胸口剧烈起伏,嘴唇颤抖着:“你们真行!一个个狮子大开口,台里给批的预算才500万,这还是我说破嘴皮跑断腿才批下来的,你们张张嘴就要三百!” 老赵吐出口烟枪,眯着眼:“王导,这话可不能瞎说,这不是咱们狮子大开口,您不能把剧组的预算压力甩给我们扛啊。 我们接私活,在团里还得交管理费,您这三百块发下来,每人到手还能有几个子儿?要不这样,您先跟台里反映反映,要是能多拨点钱下来,咱们也松快一些。” “赵老师说得对。现在物价也涨了,出差住招待所也得按天算钱。三百块一张,说起来好听,其实也就那样。” 老李附和几句,语气软和下来。 “王导,您在业内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们这些人是靠手艺吃饭的,真不是那种仗着牌子漫天要价的。” 见王复林半天不给个准话,老孙这个急性子坐不住了,站起身走上前。 “按行规,一张图往少了说得三四天完稿,往大了说要翻书查料,不算创意费都亏本。再说了,你能让贾府上下穿得寒酸吗? “王导您要是嫌贵也行,咱们走人就是了,中不中啊?”斜睨一眼,唾沫星子直往王复林脸上飞。 “吱——” 王复林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好,你们厉害。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一张三百块不可能!我王复林拍不成这部《红楼梦》也用不着你们操心!你们爱干不干,不干拉倒!” 设计图纸被他带起的风吹起,又落回桌面,有几张滑到了地上。 老李见人气狠了,急得拔腿就追:“王导!您听我说……” 门板在他鼻子跟前嘭地甩上。 他下意识往后一仰,脚底下一个趔趄。 “嘿,这暴脾气。”老李揉了揉鼻子。 焦躁地来回踱步,“咱们这样会不会把他捻得太狠了?他别再真去找别人了,那咱可就……” “找谁?”老赵语气讥讽,烟头的火光在指间跳跃。 “你告诉我,除了咱们还有谁?京剧院的,人艺的,歌舞团的,国内最顶尖的服装设计大半在这儿坐着呢,他找别人? 能画谁呀?找中央美院的?那帮画油画的能分得清戏服和大褂?找外省的?外省的画出来你敢用?” 老钱慢吞吞接过话头:“就是,不是我说,王导这个人,就是脾气倔,才被台里那些人说成‘王大胆’。他脑子一热什么都敢干,但就是不懂行。 他以为这几十套戏是找裁缝铺做女装呢?《红楼梦》光女眷就多少号人?每套要从帽子到鞋袜一一配齐,大观园里小姐丫鬟分档次、分面料、分年龄。这是个大工程,小作坊干不了。” 老孙使劲点头:“没错,降什么价呀?咱就咬死三百块一张,十二钗就是多少张?黛玉二十套、宝钗二十套,全算下来……” 他眼睛直冒金光,转头盯着几人。 沉声道:“这个定价可是哥几个早早商量好的,谁要是率先松口降价,人家笑话你是贱骨头,咱朋友也没得做了!” 老李被说得又踏实了,笑着重新坐下:“那肯定啊!谁先松口谁就是吃里扒外的狗腿子。” 他扯了扯领口,嗤笑,“刚才王复林那样儿真把我吓一跳。” 老赵把燃到尽头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老李你还是经的事儿少,这个项目是王导牵头的,谁急都没有他急。等着吧,过不了两天,他还得回来求咱们说好话。” 老李点点头,一副受教的表情:“到时候先晾他几天,看看谁急。” 老钱眼睛一亮,手指点着桌面:“晾他几天都是轻的。等他找上门来,咱直接把价格提到310块一张。 他要答应呢,咱们也不吃亏;他要不答应那也没事,得让他晓得,咱们是不好惹的!” 语速越来越快,说到兴奋处干脆站了起来。 在场几个人面露动容,老孙果断拍板:“那就这么着!最近几天谁的电话都不接,等他急了自个儿会来找的。” “哼,让他摆正自己的态度!怎么说咱们也是业内有头有脸的,我们是合作关系,天天跟对待打杂一样对我们吆五喝六?” 说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呸!把咱当要饭的打发呢!” 老赵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伸腰:“行了,那就这样。都回吧。” 老李收拾好桌上的设计稿,最后一个带上门,众人大笑着往外走。 第771章 王复林回到家,气非但没消,反而越想越窝火。 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嫌憋得慌松了松衣领,跟开闸一样:“哼,刚开始就这么些破事儿,往后还得了? 赵钱孙李那四位就是在试探我底线,你信不信要是我退一步,人家就敢进十步,再有下回他们就敢开价310块、320块一张!” “现在顾问委员会就差他们服装,还敢威胁老子要走?走就走!就这种眼里只有钱、没有丁点儿艺术追求的德行,我还嫌弃糟蹋了《红楼梦》呢!” “等着吧,明天我就全国公开招聘,我就不信了咱泱泱大国,还找不着几个听得懂人话、会做衣裳的!” 一通连珠炮似的抱怨,说了大半天全是自问自答,旁边愣是没搭腔。 王复林皱眉,侧头瞧去。 他妻子楼同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看得那叫一个入迷。 过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是觉出屋里安静得不对劲了,才嗯嗯啊啊应了两声,眼神依然半点没分过来。 王复林敲了敲茶几:“楼同志,您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呢?” “听到了听到了,你想海选你就去呗,那么大嗓门干嘛?别打扰我看电视。” 王复林瞥了眼:“您这一天到晚看什么啊?不就是号召大家穿西装旗袍嘛。” 楼同志敷衍都懒得敷衍了,随意点两下脑袋表示收到。 王复林兀自在一旁生闷气,没一会儿猛地起身,“不行!我等不到明天了,我现在就要去报社刊登。赵钱孙李那四人,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他刚站起来,电视画面突然一转。 一群时装演员穿着各色鲜亮服装,朝气蓬勃地从屏幕深处走来。 王复林动作一顿,定在那儿:“这是什么?时装表演?我怎么没听过?” 楼同志撇撇嘴:“王导您整天就忙着拍那《石头记》,电视机在您跟前开着,您都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您能听见什么呀?” 心神和眼神重新沉浸在屏幕的春色里,情不自禁感叹:“这种设计没见过呀…有点复古,可真好看。” 王复林轻声喃喃:“是啊,真好看啊。” 一场时装表演结束,楼同志意犹未尽收回目光,余光一扫,吓得拍着胸口:“您倒是言语一声啊!不说话吓死个人了。” “怎么还没走,不是要去报社打广告?再磨蹭人家下班了。” 王复林一改刚刚气急败坏的样儿,满脸笑容,冲着电视努努嘴:“去什么去,不去了,我要找的服装设计不就在这儿吗?” 楼同志愣了下,睁大眼睛,“你…你说的不会是林纫芝吧?” 见人毫不迟疑点头,她敬畏地看了丈夫一眼,含糊道:“…她可能不合适,你要不还是再找找。” 王复林眼一瞪:“怎么不合适?你瞅瞅这服装色调,鲜亮又自然,最适合上电视镜头了。就是这剪裁吧…稍微奇怪了点儿。” 楼同志看他那自信样就想笑,“你找人也得先打听清楚情况吧,林纫芝开了家高定工作室,这你知道吧?” “知道啊,听台里的女领导和女主播说过。”王复林点点头,像反应过来。 “你想说她做的衣服偏现代是吧?这点你别担心,人家能把传统式样做得这么好,古代服饰肯定也有研究。” 又细细品味了遍刚才那些时装,越琢磨越觉得这就是剧组的天选设计师啊! 反过来教育妻子:“楼同志,您不能因为人家搞现代的就断定人家不会做古代的嘛!您这叫以偏概全,事先不了解清楚就否定一个人,这要错过多少人才?做人不能太刻板,不能因为一点小瑕疵就不给人机会……” 第772章 “你知道个屁!”楼同志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高定?高级定制,高级!扯上这两字价格能低吗? 更别提人家现在有官方背书,名气更大了,那价格还得涨。” 嫌弃地白他一眼:“还给人机会呢,王导,您还是想想怎么说服人家给您机会吧!” 王复林像被命运掐住脖颈的鸭子,之前因为激动高高扬起的头颅缓缓垂下。 过了会儿,还是不死心追问:“真那么贵?有多贵?” 楼同志比了个手势,“一条裙子,这个数。” 她对陌上春系列里好几件都很心动,特意跟邻居打听过价钱。 自家不愁吃穿,可节俭惯了,让她掏那么多钱买一件衣裳到底不太舍得。 王复林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整个人透心凉。 赵钱孙李那几个没上过电视报纸、没给外宾做过衣服,都敢开价三百一张设计稿,那林纫芝不得是天价? 想到这里,王复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 次日大清早,一向安静清幽的胡同口,被突如其来的嘈杂打断了和谐氛围。 “诶诶诶!小同志,我真是好人啊,哎哟!” 郑小浩不理会男人的哭天喊地,跟拎鸡崽子一样大步流星往里走。 “嫂子,这人在胡同外转悠老半天了,鬼鬼祟祟的,准没安好心。” 外头治安越来越乱,加上林纫芝名声大噪,难保有不要命的二流子盯上这儿,最近工作室附近的巡逻早就加了好几道。 男人被郑小浩强硬掐着后脖颈抬起头,看清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人,书里古雅的人物画突然活了,他挣扎的动作一顿。 眼里满是狂喜和惊艳,脱口而出:“秦可卿!” 郑小浩力度又加重了几分,差点没把他脖子拧成麻花:“可亲?!可亲你个头!你想亲谁?不对,谁都不可以亲!” “好哇,还以为你只是行为诡异,竟然还是个流氓!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好人,谁家好人青天白日要嘬嘬嘬的。林同志,我这就把他押去见公安!” 那人痛得嗷呜叫,急声解释:“我真的不是干坏事啊,我也不是流氓!我是正经人!哎哎疼疼疼……我是中央台导演王复林!!” 疼得话都说不利索:“我兜里有工作证,您自己掏,您掏出来看看!” 王复林欲哭无泪,吃过早饭,他溜达着溜达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儿,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呢,然后就被逮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不就是想找个服装设计吗! 郑小浩利索地从他身上扒拉出工作证,仔细检查过,又对着人脸比对了下,才递给林纫芝。 “嫂子,这证看着像真的。不过咱还是得跟他台里反应下,这种非礼女同志的流氓怎么能当导演?要是在剧里还嘬嘬嘬,这个可亲那个也可亲,不知道要给全国人民灌输多少糟粕和下流思想!” 王复林张口想辩解两句,可身体控制权还在人家手里,识趣地闭上嘴。 气得心里大骂:对牛弹琴,对牛弹琴! 看清工作证,林纫芝眼睛闪了闪,笑道:“小浩放开他吧,应该是误会。我听小妍提过王导,是个很好的前辈。” 嫂子都开口了,郑小浩这才依言松了手,离开前不忘警告:“好歹也是正经人,别张口闭口亲亲亲的。要是被我们营长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王复林嘴角垮下。 他这清汤寡水的日子被造谣得风生水起。 第773章 等人一走,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脚,赶紧扭头朝林纫芝解释:“林同志,我真不是耍流氓,我说的是秦、可、卿。” 一字一句咬字清晰,生怕再惹出误会。 “就是《红楼梦》里的那位,我最近正筹备拍这部戏呢,刚刚第一眼看到你,就感觉你特像她。” 林纫芝本来被这误会笑得肚子疼,闻言眼角抽了抽,笑不出来了。 这王导说话可真是…… 秦可卿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她自己倒不介意,但有些人被这么说不见得高兴。 王复林摸着下巴,还在一个劲感慨:“像!太像了!从容貌到气韵,都像!” 曹公对秦可卿的描写凝聚在她的乳名“兼美”二字,既有宝钗的鲜艳妩媚,又有黛玉的袅娜灵秀。 王复林环顾一圈室内的家具、书画摆设,入眼皆是不凡之物,更觉得像了。 林纫芝就当他在夸自己了,猜测问:“您是想找我去演戏?” “本来不是,”王复林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她,“但你要是愿意的话,那再好不过了!你愿意吗?” “不了,谢谢。”林纫芝婉拒。 放后世,她也算跨了好几行的斜杠青年,但真的没有逐梦演艺圈的想法。 王复林失望一瞬,犹豫片刻,豁出去般说明来意:“林老师,我看了您陌上春的作品,跟我想象中《红楼梦》的服装很契合。想问您有没有意向来剧组做服装设计?” “有有有!我有!” “就是咱们经费紧张,大头得拿来建大观园,给您的酬劳肯定不高。但只要林老师肯来,我一定给您剧组最好的待遇,您看行不……” 话到一半突然卡顿,王复林愣愣抬头:“…林老师,您刚刚说啥?” 林纫芝眉眼弯弯:“我说我愿意去,工资给个意思就行。要是剧组经费紧张,我也可以小小支持一下。” 开玩笑!那是《红楼梦》! 古典小说艺术的巅峰! 可以说是她最喜欢的作品,没有之一! “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 ——同样是林纫芝心中的深切遗憾。 现在能够亲身参与这部巨著的拍摄,还是87年经典版,就算免费她也愿意,更别提还给了她服装总设计师的名头。 天呐,这王导都不应该叫王复林,应该叫王福林才对。 多旺她啊,上赶着给她送代表作来了。 王复林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么顺利。 他预想的最好结果就算不像皇权交替那样三辞三让,好歹来个两辞两让吧? 这么痛快? 他感动得不行,要不是门外还站着个随时准备把他扭送公安局的郑小浩,他真想跟林纫芝执手相看泪眼。 看看这话说的,给个意思就行,还能自掏腰包支持经费。 当然他还不至于到这一步,但这才是想创作出好作品的情怀啊! 什么赵钱孙李。 好好在百家姓上凉快儿去吧! 复林复林,他们双林联手,那就是一片森林呐。 两人都爽快得很,口头约好签合同的时间,林纫芝带着人去看陌上春作品,细细讲自己的设计理念。 王复林虽然是导演,但对《红楼梦》付出了无数心血,服装方面没少下功夫,林纫芝说的大部分他都能接上话。 随着谈话深入,他都要视林纫芝为知己了,不仅是她的设计很符合他想要的“以诗入画”的审美,而且林纫芝是真的读过许多遍《红楼梦》,说起每个人物、每段情节头头是道,还有自己独到理解。 这一点正是王复林最看重的,只有创作者倾注了情感,书中人物才能长出血肉。 …… 8号楼院子里的知了叫得正欢,眨眼就到了暑假。 警卫员打开车门,小短腿刚沾地,西西和白白迫不及待哒哒哒往屋里跑。 “妈妈!妈妈!”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进门顾不上喝口水,拉开小书包,开始一件件往外掏。 学生成绩册、试卷、奖状……跟摆地摊似的摆满了整张桌子。 林纫芝一眼就扫到那红彤彤的100分,“哇!宝宝们都考了双百啊,妈妈要奖励你们。” 西西白白扬起小下巴,臭屁道:“太简单了!班上还有别的同学也是双白,应该把试卷出难点,这样才有区分度。” 林纫芝笑着捏捏小肉脸蛋,“妈妈知道宝宝们厉害,你们考一百分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分,对不对?” “嗯哼。”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周湛从书房出来就见到小孔雀这骄傲样儿,“哼哼哼,你们是小猪吗?” 西西白白跑上前,搂着爸爸的脖子,叽叽喳喳汇报期末战绩。 林纫芝笑眯眯看着学生成绩册上的教师评价,一行一行读下来都是夸的。 直到某一行,上扬嘴角幅度顿住。 “……作业不能按时提交,甚至不交。” 第774章 作业这事儿林纫芝也知道,俩胖宝宝和她说过,说是有些作业太简单了不想写,想用这些时间去学别的、运动、弹琴。 林纫芝检验过两孩子的水平,知识点确实都掌握了,便也没强求。 她自己上学时也这样,尤其是后期冲刺备考阶段,只挑自己不熟练的题做。 写作业说到底是为了吸收知识、考个好成绩,只要最终结果是好的,过程具体怎么学还是得因材施教。 想必育英老师也是这么想的,之前在家校联系本都没提过这茬,为了尽到教师提醒本分只能在评语里轻轻带一句。 周湛接过媳妇儿认真看后递来的成绩册,低头瞧到那句评语,挑挑眉,没多说什么。 林纫芝拿出准备好的红包,“这是给宝宝的奖学金。” 西西和白白眼睛一亮,忙从爸爸身上爬下来。 他们知道妈妈搞了个愉纫奖学金,二叔叔和小姑姑还可惜自己毕业早了,不然说不定能争取下。 声音又惊又喜:“宝宝也有?” 林纫芝毫不犹豫点头:“当然啦!别人有的,妈妈的宝宝当然也要有,只多不少。” 西西和白白笑出甜甜的小梨涡,暖乎乎的小身体贴上前,分别亲亲妈妈,比拿了双百还高兴。 “哇,好多钱钱。” 俩胖宝宝没曾想还有意外之喜,除了学业优秀奖,还有什么自律奖学金、快乐奖学金、健康奖学金、特长奖学金。 林纫芝宠溺地摸摸圆乎乎脑袋瓜,含笑肯定:“因为西西和白白这学期各方面都表现很好,妈妈都要表扬。” 瞬间暴富的两只小团子把红包一个个拆开,厚厚一沓票子叠在一起,数钱时笑得眼睛眯起。 周湛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扬起慈父笑容:“宝宝,爸爸跟你们商量件事儿。” 俩胖宝宝齐刷刷侧过身护住红包,小脸警惕:“不借钱哦。” 周湛:“……” 钻钱眼里了吧。 他强颜欢笑:“不借钱,爸爸借点别的。” 西西和白白半信半疑瞅着他,等周湛说清要借的东西才放下心来,大气道:“没问题,爸爸尽管拿。” 虽然如愿以偿,但周湛心里还是不得劲。 凑到媳妇儿身边,拉着手委屈道:“媳妇儿你看他们,这才多大点儿就开始防着我了,等咱们老了还指望得上?” 林纫芝忍着笑,解释:“是我教的。宝宝们身上钱多,要是碍着情面不会拒绝,到时候钱借出去拿不回来,自己心里又不痛快。” 周湛一噎,媳妇儿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转头对着两个小家伙,很是苦口婆心:“宝宝啊,妈妈说的是别人,可爸爸是别人吗?” 白白摇头,小语气很认真:“爷爷说了,父子之情还是纯粹点好,不要掺杂金钱。所以爸爸,咱们别谈钱,谈钱伤感情。” 周湛咬牙,真是他的亲爹啊。 孙子孙女都六岁了,他五岁时候压岁钱的事儿还没翻篇呢! 男人伤心地看着自家崽:“爸爸不跟你们谈钱,可你们的反应很伤咱们父子(女)之情。” 西西眨眨眼睛,天真无邪:“怎么会?您和爷爷都好好的呢。” 爷爷和爸爸的父子之情确实摇摇欲坠,可到底是没坠。 而且他们顶多是不借钱,她爸爸当年可是给出去的钱都能拿出来。 周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捂着胸口:“我这心碎的,捧出来跟饺子馅似的。” 林纫芝笑得不行,此情此景脑子里只有一句歌词来回循环: 第775章 你的童年,我的童年,好像都一样~ 周湛借了两个孩子的奖状成绩册之后,好几天没动静儿。 林纫芝还好奇他要这个干嘛,直到他去开会那天,临出门前还特意回了一趟卧室拿上文件袋。 …… 京西宾馆的会议厅外,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位便衣。 此刻能坐在里面的,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进出高度戒严,随身物品逐一翻查,别在胸前的钢笔都得拧开。 会议休息间隙,刚才还一脸严肃、正襟危坐的老同志们,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松了松领口,端起茶杯,三三两两地凑到了一起。 最热闹的当属周峻岳这边。 “周老,您家阿湛这次发言,真是有见地啊。” “是啊是啊,不怪大首长如此器重他,未来可期啊。” 周峻岳哪有刚才在会上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这会儿笑得眼睛都快找不着了,嘴上却还要假装谦虚几句:“哪里哪里,年轻人嘛,还得历练,还得历练。” 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周老爷子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满屋子望去,不是头发全白的,就是白了一半的。 唯独他大孙子周湛一人风华正茂、头发乌黑发亮,和他们这群老家伙坐在同一张会议桌上,水灵得不行。 周承钧沉稳有城府,有他接手,周家这艘船怎么开都不会偏。周老爷子原本都想退了,跟老伴儿在西山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可每次开会看到如此争气的大孙子,他就又舍不得了。 什么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就是啊! 老了就这么点念想爱好,周老爷子暗暗盘算,再委屈老大一阵子,让他这个老人家多体验几回这滋味。 正美着呢,周湛走过来了,朝周围人微微颔首,笑道:“爷爷,我来给您报喜了。” “哦?”老爷子来了兴致。 周湛从文件袋里一份一份地往外掏,“您看,这都是西西白白这学年获得的荣誉,基本全包揽了。” 周老爷子拿起来仔细端详,褶子笑成菊花:“哟,双百呢,咱家宝贝蛋真争气。” “争气吧?我生的!” 周湛腰杆一挺,十分得意。 又凑近了些:“爷,您看我和我媳妇儿教育孩子这么出色,您不给点乐呵费表示表示?” 老爷子心情好,大手一挥:“给!你等会跟我回家拿。” “让警卫员把芝芝和孩子们都接来,今早送来几筐六月黄,你二叔小叔他们也叫上,咱一家子热闹热闹。” 周湛把奖状成绩册小心收好,对于慷慨解囊的人不吝赞美,竖起大拇指:“首长英明!” 旁边人看着这爷孙俩,又是羡慕又是好笑。 老周家最让人眼热的,除了家里后辈都争气,便是一大家子齐心协力、和和美美了。 和谐的氛围里,身旁有人突然开口。 “一年级双百没什么吧?伤仲永的事儿多了去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么一惊一乍的,孩子以后不得骄傲自满?” 周老爷子笑容僵住,怎么哪儿都有这老秃子? “你……”周湛伸手拦住要发作的老爷子。 他还记着呢,上次在西苑就是这老秃子拐着弯挤兑他媳妇儿。 他没上门算账够尊老了吧?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自己把脑门凑上来找抽? “哟,老领导您说得对,一年级双百确实没什么。我斗胆请教一下,您那连双百都考不到的小孙子,又算什么呢?” 他歪着头,一脸真诚的困惑:“算——猪吗?” 不待人反应,转头朝周围大声招呼:“哎,谁给圆明园打个电话,跟他们说猪首找到啦!” 秃头领导脸色跟猪肝一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过好心提醒一句,你就这么多句话等着我?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不光是说孩子的事,还指庞家的事。 周湛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讶:“稀奇啊!原以为我这样的人中龙凤是万里挑一,没想到您也不赖。您这种人,一千个里面也就出四个。” 周老爷子凑上前,一本正经地问:“阿湛,为啥是四个?” “二百五一个呗。” 身旁人差点没绷住,看到秃子领导难看的脸色,赶紧端起茶杯遮住,茶水在杯子里晃得跟跳迪斯科似的。 秃头领导深吸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态:“周湛,你年轻气盛,我不跟你计较。但我还是想提点你几句,你仗着现在的权势嘴巴是说痛快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可背后看你不顺眼的,多了去了!” 周湛奇怪看他:“看我不顺眼可以试着把自己弄瞎,我这人最讲道理了,从来不强迫别人非得看我。” 哐当一声,茶水溅了一桌。 秃头领导甩手就走,连告辞都省了。 目睹全程的众人面面相觑,周副司令这嘴是杀伤力武器啊。 上怼天,下怼地,中间怼空气。 第776章 (上一章补了一千多字) 上个月蒙省的农场特大凶杀案震惊全国,郝平川借着这事儿向上头递了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和经济犯罪的报告。 周湛嗤笑:“我看庞家是真急了。那老秃子最近上蹿下跳的,生怕严打的时候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也翻出来。” 冷雷雷表情微敛,压低声音:“他们处理得挺干净。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人,都躲得跟地老鼠似的。不过前几天刚摸到一条线,有位受害者家属,最新落脚的地方找到了。” 周湛点点头,沉声叮嘱:“不急。宁慢勿快,以家属安危为重,别打草惊蛇,免得庞家狗急跳墙,真干出点什么来。” 冷雷雷应了声。 蝉还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热风裹着院子里的草木味儿,闷得人心口发慌。 左等右等等不来王复林的赵钱孙李几人同样心里发慌。 老李眼皮子跳了跳,“这都快一个月了,也不见王导那边有动静,我这心里头怎么这么不踏实呢?” 他看向其余人,“你们说,王复林当初撂下那话,不会…不会是真的吧?” 老孙觉得不可能,烦躁地一拍桌子:“走,咱们上门找他当面锣对面鼓地谈,再这么干等下去,难道要等到年根?到底给个痛快话,别跟钓鱼似的吊着人。” 老赵和老钱对视一眼紧随其后,脸上都带着不悦。 华侨大厦七层。 一行人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挂着简陋标牌的《红楼梦》办公室,也没敲门,直接气势汹汹推开。 王扶林正伏在案头翻看什么资料,听见动静也没起身,不动声色挑挑眉。 老孙率先发难,手撑在办公桌边上:“王导,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几个大活人搁那儿等着,您这边一点动静没有,电话电话也不接,这是看不起我们呐?” “哎哎,老孙你看你,激动什么?” 老钱赶紧上前把人往后拽了拽,笑着对王复林点头。 “王导您别见怪,老孙这人脾气急,说话没遮拦。咱们这不是惦记着剧组的事儿嘛,怕耽误了您的进度,这才主动跑一趟。” 满脸堆笑:“您也知道,咱们哥几个都是真心实意想把这戏弄好的,之前那些不痛快,那都是为了工作,对吧?” 老孙冷哼一声,倒也顺着台阶下了:“您给个准话,那《红楼梦》到底拍不拍了?” 王复林饶有兴致看着眼前这出白脸红脸的戏码。 啧,这几人不当服装设计,还可以转行当演员呐,也不知道愿不愿意来剧组当个背景板。 他往后一靠,抱着双臂:“拍啊,怎么不拍。” “王导,上次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老赵把一撂设计稿推过去,“这段时间哥几个废寝忘食又改了遍,按你的意思重新加了什么叫生活气的东西。您看看,是不是比以前更合您的意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您也知道,现在物价涨得厉害,我们画图也不是给自己画的。之前说的三百一张,那是老黄历了。现在,得三百一。” “三百一?”王复林重复了遍。 老李帮腔:“王导,您也知道,咱们接了您的活儿,别的活儿就推了。这不就是为了保证质量嘛。三百一,真不高了。” 王复林笑了声,一脸惊讶:“你们不是要走吗?” 老钱愣了会儿,笑着打圆场:“哎哟王导,您还记着那茬儿呢?那不是气话嘛!老孙那天在气头上,说话没把门儿的,哪能当真呢?” 第777章 “气话?”王复林摇摇头,“一个唾沫一个钉,我哪知道你们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气话?我这人吧,不爱搞弯弯绕绕。你们说要走,我就当你们是要走。” 摊开双手,“你们来晚了,我已经找好新的服装设计了。” 房内安静了好几秒,老孙第一个炸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耍着老子玩是吧?!” 老赵盯着他的眼睛,王复林不躲不闪。 “你这是犯忌讳!”老赵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沓设计稿震得哗啦响。 “咱们这一行,讲究的是个信用!你先找的我们,我们图都画了,你说换人就换人?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就是!”老孙跟着嚷,“你这是坏行规!你得赔我们损失!” “行规?行规也得有合同,你们跟我签过正式合同吗?” 当初就是这几人推诿着迟迟不肯签合同,才任着他们一天一个价。 见几人反应过来一脸难看,王复林只觉解气:“呵,跟我谈行规?早干嘛去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们呢。” 老钱重新挤出笑来:“王导,王导,您消消气。咱们之间,不就是缺了张合同嘛,那也好办,咱们现在补上,就按原价来,三百一张,不,两百八也行,您看……” “不。”干脆利落。 王复林已经看不上这群凡夫俗子了。 老赵压下火气,问:“王导,您找的是谁?” 王复林倒也不怕告诉他们,“林纫芝。” “谁?”大伙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纫芝。”王复林欣赏着几人神情,很有耐心又重复一遍,“你们应该认识。” 四人脸上的怒色变成了错愕。 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接手的是她,但仔细一想也不是不可能,林纫芝的设计能看到古代服饰的影子。 老赵知道没有回旋余地了,退而求其次:“王导,您看这样行不行?合作不了咱们情义在啊。” 他指着桌上设计稿,好声好气商量着:“这些都是花了心血专门为《红楼梦》画的,您看要不买下来,给林老师参考参考?价格按照我们最开始的来就行。” 王复林很有骨气再次拒绝了。 他现在看他们怎么看怎么庸俗,连带着画出来的作品都沾染了俗气。 几人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当初为了多画点好跟王复林讨价还价,每个人都多赶了好几天的工,光面料参考图就画了几十张,现在全砸手里了。 出了大厦,站到马路边上,热烘烘的风吹在脸上像火烤。 老孙终于憋不住了,狠狠啐了一口:“呸!她林纫芝算什么东西?一个小辈也敢抢前辈的饭碗?不行,我得去找她……” “站住!” 老孙停住脚,回头瞪他:“干嘛?” “你敢去试试。”老赵厉声呵斥,“我劝你最好不要有这念头,想都不要想。” 老孙轻蔑地上下打量:“你怕了她?一个黄毛丫头,你个爷们儿被她骑在头上拉屎,你还夹着尾巴做人?老赵,你是不是男人?” 老赵胸口剧烈起伏:“当初要不是你非得和王复林叫板,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你现在倒有脸骂我了?” “我告诉你,想找死别拉上我。” 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离开。 老孙气得浑身发抖,对着老赵的背影骂骂咧咧:“软骨头!窝囊废!被人欺负成这样连个屁都不敢放。” “行了行了。”老钱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老孙你别嚷了!你听我说。” 凑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林纫芝的爷爷是林老,你惹得起?” 老孙怔了一下:“什么林老?” “还能有哪个林老?”老钱朝天上指了指,“那一家子的。你可别犯糊涂,真把人得罪了,别说你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就是咱们单位领导都得吃挂落。” 第778章 一直安静听着的老李咂舌:“难怪王复林底气那么足。” 老孙不甘:“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不认还能怎么着?”老钱苦笑。 以往对于这种情况,在讲究传帮带的业内,他们作为前辈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总能让人家吃上点苦头。 可林纫芝压根儿不在圈子里混,客户都是些他们够不着的人,就算出去说她几句,谁听你的? 老钱拍了拍老孙的肩膀,叹了口气,几人憋屈着各回各家。 …… 京市的夏天酷热,上面领导有暑期去北戴河办公的传统。 周老爷子和周老夫人循惯例北上避暑,两个胖宝宝带着黑豹、朵朵兴高采烈跟着上了专列,要去北戴河看海挖沙。 八月下旬,京市饭店宴会大厅被中央台包了场,用来举行《红楼梦》电视剧顾问委员会的成立大会。 林纫芝到的比预定时间早,放眼望去,满堂皆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文物鉴定家、戏曲家、剧作家、红学家、民俗学家、作家……无一不是各自领域里举足轻重的顶尖泰斗。 “一部电视剧还没正式开拍,先把全国最难请的大师们都请来坐镇,以前从没有过。这都是我和监制几番斟酌后才敲定的名单。” 王复林对着林纫芝小声分享,很是骄傲,“好些人都在私下说,咱们《红楼梦》这个阵势实在是前无古人。” 林纫芝轻笑:“搞不好也后无来者呢。”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几位穿着体面、气度不凡的人物鱼贯而入。 王复林快步迎上去,笑容满面地伸出手:“阮台长!您可来了!” 短发齐耳,干练而不失温婉,正是中央台分管文艺的副台长。 她的到来让宴会的氛围郑重了很多,在场的学者、专家们纷纷上前寒暄,场面一时间颇有些众星拱月的意思。 阮台长跟几位老专家握过手,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方向,她笑着走上前,“这是林纫芝林老师吧?” 阮台长主动伸出手,“王导早就跟我汇报过了,说你可是他从一堆人中抢过来的宝贝。林老师年轻,专业好,思路开阔,咱们这次《红楼梦》的服化道设计就拜托你多费心了。” 旁边另一位副台长语气关怀:“剧组的服装确实是个大工程,三百多个人物,几千套衣袍鞋帽,光是配套的饰品配饰就得单独打样,这活儿着实不轻松。林老师,接下来你要辛苦几年咯。” 总监制在旁笑道:“我之前听王导提过您的设计思路,说要用传统色来诠释《红楼梦》,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终于有人敢这么干了。” 声音里是压抑已久的兴奋,“说实话,这些年看那些戏曲化的舞台服装看得我都快麻木了。红就是红,绿就是绿,一群王公贵族穿得跟门神似的,哪还有什么林黛玉?” 他的语气和表情逗笑了在场人。 林纫芝笑笑:“独木难成林,咱们所有人都把自个儿最擅长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一块儿,您写您拿手的,我画我拿手的,我相信这部戏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古建筑学家杨老师点点头:“是这个理儿,之前也没想过王导能把摊子支这么大,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他遗憾地叹气:“咱们这园子,光有学院派的理论功底还不够。如果能找到样式雷的正宗传人加入,那就好了。” “一家样式雷,半部古建史。他家的那些烫样和图档对建大观园有很大帮助。” 有人皱眉:“他们家族不是在清亡后就没落了吗?听说后人都隐姓埋名地生活在各行各业。” 王复林说起来就来气:“这几年人家又起来了,听说后辈重新干古建了。我找上门去刚开口,人家就把我拒了,说暂时不接私单。” 可把他气得够呛,他为了《红楼梦》尽善尽美,集齐了这么多专家,结果头一次遇上这样连话都不听完的。 “还说在修什么四合院,什么四合院能重要过大观园?” 林纫芝越听越不对劲,默默举手:“那个…王导,你说的四合院应该是我的。” 王复林一时不知道该先尴尬还是先高兴。 林纫芝:“我认识一位样式雷的嫡系后人,他叫雷军,这几年都在接我的单子,手头那座四合院快完工了。我可以帮你去问问,看他有没有兴趣加入咱们的大观园建设。” 王复林笑得合不拢嘴:“我得好好感谢赵钱孙李那几个人,要不是他们狮子大开口,我能因祸得福找到林老师?” “现在倒好,买一送一!林老师还附赠一个样式雷传人回来。” 杨老师同样高兴,连声应好:“那就拜托你了林同志。有了样式雷加入,咱们齐力把曹公笔下那座‘天上人间诸景备’的诗意园林,从纸上搬进现实!” 第779章 “林同志,您瞧瞧。” 雷师傅侧身走在她前头,边走边介绍。 抬手指着正房的窗棂上雕的缠枝莲纹,念叨着那是苏式彩画还是旋子彩画。 哪些地方花了几年心血,哪些地方又参考了哪本古籍,滔滔不绝。 林纫芝仰起头,细细打量着这座花了三年光阴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宅院。 眼里满是欣赏,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半晌,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两人在亭子里坐下,林纫芝这才说起大观园的事儿。 雷师傅放下茶杯,眉头皱成疙瘩:“林同志,这事儿我确实没应。那位王导头回见面,张嘴就让我去建大观园。” “咱们这个行当,这几年你也知道,开始乱套了。拿水泥糊,拿泡沫涂,把老祖宗的规制改得面目全非,那都是假古董!那是给后人看的吗?那是糊弄人,蒙钱!” “现在好多古建筑修复都是这种勾当,一听到他是为了拍戏建的,我就更担心了。林同志你想想,辛辛苦苦花几年功夫建个园子出来,戏一拍完,哐哐一拆,成什么了?那不等于白干了?手艺白费了?” “以后传出去,人家会说‘你看那个样式雷,就给人搭了个假园子拆着玩’,到时我太爷爷棺材板都能掀开!” 林纫芝没曾想雷师傅是这么想的,但凡他耐心多听一会儿呢,王导是真冤啊。 “咳…”她清了清嗓子。 “雷师傅您误会了,大观园不是临时搭的布景,建完了会永久保留,作为旅游景点向游客开放。剧组在正定还要建一个荣国府,也是同样的意思。” 雷师傅有些意外地抬头看来,眼里怒意消了些。 林纫芝继续解释:“剧组也不是瞎糊弄。杨教授您应该听说过,梁老先生的高足,做了一辈子古建筑研究的,他是大观园的总设计师。还有清大的戴教授,六十年代初就给《红楼梦》做过园林模型。” “王导把全国最懂古建、最懂红楼的专家都请来了,大家伙儿都盼着样式雷能加入,众志成城把曹公笔下的园子一砖一瓦建起来,经得起后人看。” 雷师傅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里头满是认真和期待,看不出半分作假。 他一时沉默了。 这些年单靠林纫芝这一个客户,私宅的活儿源源不断,养家糊口没问题。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雷师傅偶尔也会想:样式雷的名头,在他这一代,还能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 大观园要是真能建起来并且永久保留,那往后天南海北的人都能走进去看一看、摸一摸。 或许还有人认出来,说一句:“嘿,这是样式雷的手艺!” 风从垂花门穿过来,雷师傅那双被日头晒得老皱的眼睛里,有一团火被吹得烧起。 “林同志,您给王导带个话,我雷军答应了。” 林纫芝给他把茶杯续满,端起自己那杯轻轻碰了碰,语气真诚:“雷师傅,欢迎您加入。” 雷师傅咕嘟咕嘟灌了个干净,抹了把嘴,浑身上下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什么担子。 说完正事,林纫芝闲聊问起:“一鸣最近怎样了?大观园工程不短,少说也得两三期,到时您还能把一鸣拉去打打下手,这种实践机会可不多得。” 提起儿子,雷师傅眼里浮起笑意:“那小子还是有点小聪明的,总算知道认真了,不堕祖宗名声,成绩在清大也是名列前茅。” 第780章 听林纫芝这么一提,他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诶!我和几位教授商量商量,要是可以,就让他来!” 林纫芝暗叹,人的机遇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好机会像长了眼睛似的尽往一些人怀里送。 大学还没毕业的建筑系学生,能有几个能参与实地项目的?更别提还能直接和杨教授这样的业内泰斗面对面交流。 她突然想起一事儿,和他确认道:“我没记错的话,一鸣是81级的?” “对,九月份开学就是大三了。”雷师傅点头,随即有点好奇:“怎么了,林同志?” 林纫芝沉默了。 她没记错的话,84年阅兵清大组成的学生方队就是以81级这批大三学生为主的。 这小子又赶上了。 啧,这雷一鸣的人生顺利得堪比小说主角。 …… 和雷师傅分别后,林纫芝的车子直接拐进了中关村的专家楼。 俞纹心正在沙发上看书,见到女儿来了,脸上立刻绽开笑。 迎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嗔怪道:“怎么又拿这么多东西,妈妈一个人哪吃得完?” “都是俊朗哥和舅奶奶寄来的,吃不完您分点给邻居嘛。阿湛那边的家人我也都送了。” 林纫芝环顾一圈客厅,“妈,爸爸不在家?” “昨天去奉天了,走得急,连行李都是警卫员上门拿的。”俞纹心边说边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水果。 水蜜桃粉白饱满,葡萄紫莹莹的还挂着水珠,旁边还切了几块西瓜,色彩丰富,看着就让人心里凉快。 林纫芝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没再多问。 林振邦近年身边配备了警卫人员,他们只知道他手头正负责一项重要保密项目,平时忙得连人影儿都见不着,有时候连俞纹心都不知道他在全国哪个旮旯。 俞纹心调了下电风扇的风口,坐在女儿对面给她扇着风,笑容慈爱地看着她吃水果。 “囡囡,现在是不是该着手开门店了?你不是说明年愉纫要正式进内地嘛,咱们得提前准备吧。” 林纫芝咽下葡萄,擦了擦手:“我正想跟您说这事儿呢。我和俊朗哥商量过,打算明年第一站先在沪市和羊城开店。想请妈妈去帮我坐镇。” 俞纹心眼睛一亮,手里的扇子都停了。 她那个进修班已经结业了,愉纫现在主要的业务都在鹏城那边。京市就一个小门店,平时有员工看着,她偶尔过去转一圈,日子过得实在单调。 进修班学的那些东西,要是再不拿出来练练,怕是真要还给老师了。 “行啊!”俞纹心答应得干脆利落。 还有点跃跃欲试,“囡囡你尽管去忙你的《红楼梦》,这些事交给妈妈,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林纫芝脑袋靠在她肩上,挽着她胳膊撒娇,软绵绵的:“妈妈,您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就去找段磊。他之前扩建运输线路的时候,跟沪市、羊城那边的部门都打过交道,人头比我熟。” 俞纹心捏捏女儿鼻尖:“你是不是忙晕了头?有你伯父和姑姑在,在这两地儿段磊恐怕还没我熟呢。” 林纫芝一拍脑袋,笑道:“是我忘了。” 母女俩说了些贴心话,俞纹心看着时间进了厨房,边系上围裙,边回头说: “妈妈今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天黑了不安全,囡囡吃完就别回去了吧?” 林纫芝转头把周湛抛到脑后,美滋滋地答应了:“好,今晚我和妈妈一起睡。” 第781章 傍晚,周湛回到8号楼,一进门就开始寻找媳妇儿的身影。 客厅安静得不同寻常,他微微皱眉,平时自家媳妇儿早就迎上前笑着招呼他快来吃饭了。 正准备去楼上卧室找,勤务员给他递了杯水:“首长,林同志刚来过电话,让我转告您,她今晚在中关村住下了。” 周湛接杯子的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抬头,勤务员再次点头肯定。 没错没错你没听错,你婆娘不要你了。 周湛笑不出来了。 媳妇儿不在,孩子不在,连狗都不在! 他堂堂副司令,日子过得比狗都不如。 一个人吃了顿没滋没味的晚饭,一个人洗了澡,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夜的饼。 第二天,周湛早早出现在办公大楼,整栋楼的人揉揉眼睛,差点不敢认。 谁不知道周副司令最恋家了?每天踩点上班,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丁司令一下车就见到这奇观,看了看表,又拉过警卫员的表对照,时间没错啊。 “哟,周副司令,今个儿怎么这么早?”忍不住凑上前,打趣道。 周湛掀了掀眼眸,面无表情:“年轻,觉少。” 旁边竖起耳朵旁听的同僚们笑容瞬间凝固了。 周湛在他们这群人中间,就像咸菜帮子里混进了颗水灵灵的小白菜,小白菜还扛着顶机关枪每天突突突到处扫射。 警卫员悄悄抬眼,果然丁司令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等人走远了,丁司令才侧头问:“…他这是吃枪药了?” 另一个压低声音,表情凝重:“比吃枪药还狠,枪药只伤身,他这张嘴诛心。” …… 周湛那边怨气冲天,够炼出一个邪剑仙。 林纫芝这边,事业进展喜翻天。 孙长海来京市出差,忙里偷闲拎着特产上门了,蝴蝶酥、五香豆、梨膏糖,满满当当塞了一网兜。 感情这东西就得时常维护,不然就生锈了。 林纫芝笑着谢过,让吴清薇泡了壶大红袍,两人在茶室里坐下。 孙长海抿了一口茶,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还是您这儿舒坦,我这两天跑展销会跑得腿都细了。” 林纫芝随口问起:“孙经理,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搞时装表演队,沪市那边压力不小吧?” 孙长海瞬间坐直了身子,有一肚子苦水要倒:“您可说到我心坎上了。这玩意儿跟雨后蘑菇似的,一茬一茬往外冒。” “沪市虽然是老大哥,可架不住人多啊,个个都说自己是时装表演,观众哪分得清谁是谁?谁还记得我们是第一个?到时候萝卜多了不洗泥,我们这支队伍可就……” 他越说越愁:“林同志,我也不怕您笑话,我这心里是真不痛快。尤其是羊城那帮人,衣服款式那个新啊,那个快啊,我们这边刚画好图纸,人家那边已经上街走秀了。观众一看,嚯,新鲜!呼啦啦全被他们勾走了。” “我也不是不让他们跟风,可我们作为开创者的特殊地位得有吧?我们辛辛苦苦从骂声里熬过来,好不容易扭转了风评,要是都给别人做了嫁衣,那前几年的苦不是白吃了?” 林纫芝听完,直言道:“那说明你们不够吸引人。” 孙长海眼一瞪:“不够吸引人?我们可是进了西苑的!” “你们进了西苑没错,可观众是喜新厌旧的。今天这个队好看,就看这个;明天那个队新鲜,就看那个。你要想让人记住,就得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孙长海沉默了,盯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梗好半晌,喃喃:“没有的东西?” 忍不住旧事重提:“林同志,您的设计就是别人模仿不出来的啊!比羊城货还时髦,绝对能把他们比下去。” 林纫芝摆摆手,打断他的念头:“这事儿我之前就没答应,接下来几年重心在《红楼梦》上更加没空了,连我自己的高定单子都暂停接了。” 看孙长海那副天塌了的表情,林纫芝被逗笑:“你先别急。我不跟你合作做衣服,但没说不和你合作别的。” “我给你想了个法子,既能让你把衣服卖出去,又能让全国人民记住,沪市时装队才是开创者。” 孙长海精神一振,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截身子:“什么办法?” “拍电影。” 孙长海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拍…拍电影?” “对。”林纫芝点头肯定,“把你们沪市时装队从组建到现在的事儿拍成电影,队员是怎么选的、经历了哪些挫折、日常怎么训练的,再到最后功成名就。观众坐到电影院里,一个多小时看下来,还能记不住你们是谁?” 孙长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脑子里嗡嗡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林同志,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这辈子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种主意啊!” 林纫芝笑笑:“你先别激动,我话还没说完。” “您说您说!” “你看我给你出了这么个主意,我也有个小小的请求。片子里出现化妆、护肤的镜头,都得是我们愉纫的产品。” 第782章 孙长海愣了一瞬,然后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您这哪里是请求?您这是给我送便宜呢!愉纫的东西,外头想用还得排大队,您主动往我嘴里塞,我还能往外吐?” 林纫芝看他那副真心实意觉得占了天大便宜的样子,心里暗叹口气:这大概就是时代的代沟吧。 搁后世,热门影片、电视剧里插播广告,那都是按秒算钱的,贵得吓人。 但这回,林纫芝还真误会了。 孙长海确实不懂什么叫植入广告,可《少林寺》一毛钱一张票,愣是创下了一亿六千万的票房神话,这事儿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片子的衍生效应同样惊人,直接掀起全国的习武热;更是把一座破败古刹的游客量带动到新高度,单是今年就飙升了几十万参观人次。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电影里头打广告的好处他心里门儿清。 只是愉纫这几年在海外闯出的名头太响了,那是时髦、高档的代名词。 小年轻们送礼,送愉纫的护肤品比送手表还有面子;谁家结婚,嫁妆或彩礼里要是能摆上一套愉纫的东西,说出去都能让人高看一眼。 又因为内地买不着,只能托人从香江带,物以稀为贵,孙长海头一个反应就是妥妥是演员们占了大便宜啊。 不花钱还能免费用愉纫这样的大牌子,说出去别人都得上赶着羡慕。 他咂巴着这主意,越品越觉得妙:“到时还能让演员们穿厂里的衣服,啧,等电影一上映,那不得卖疯了?” 林纫芝笑着肯定:“对,电影里给演员们穿鲜艳点的,什么红裙子啊、花衬衫啊,怎么明艳怎么来,保准比晓庆衫还火爆。” 孙长海畅想了下那画面,笑得眼睛眯成缝,就听林纫芝继续道:“演员你可以先从时装队里找找看,能本色出演最好,像徐萍萍的长相就很经得起大屏幕考验。要是电影火了,你不就顺便捧出个电影明星来了?” 孙长海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往自己兜里涌,他搓了搓手,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要是真能这样,那我还怕个屁的羊城货啊!” “林同志,跟您合作太踏实了,不用费脑子!我回去就张罗,沪市电影厂那边我来跑,老孙我行走江湖多年,还是认识几个人的。” 林纫芝笑着提醒一句:“那剧本、审批这些你先张罗着,美妆品等开拍了再送去。” 送走孙长海,吴清薇再进来时,林纫芝已经坐回工作桌前,正埋头写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瞥了眼那一长串日程,吴清薇暗自咂舌:难怪林老师能赚大钱呢,这日程排得跟打仗似的。 “林老师,静宜已经和愉纫的工作人员交接完了,正跟着他们学习。” 当初林纫芝规划晨光计划,第一批实施的村子里就包括了肖静宜的老家。她让吴清薇去问也只是顺口一提,并不抱希望。 后来果然如她所料,建校工程期间肖静宜跑上跑下地帮忙,却绝口不提要加入愉纫的事。 林纫芝也不意外,肖静宜现在的单位各方面待遇都不错,她又是踏实知足的性子,不会眼红愉纫的高工资。 所以这会儿突然听说她改变了主意,林纫芝惊讶地抬起头:“她怎么突然想通了?” “应该不是突然的。”吴清薇解释道,“就我了解的,静宜这几个月,一下班就往愉纫办事处跑。” 第783章 肖静宜帮忙干活的同时,边观察其他人是怎么开展晨光计划的,项目怎么选点、资金怎么拨付、后续怎么跟进监督。 几个月默默观察下来,了解得越多,肖静宜越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她毕业这么久,也只能教会村里一些人手艺。可那些手笨、怎么教都学不会的人,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晨光计划能辐射到更多需要帮扶的山村。 像她这样靠手艺考出去的是少数,比起有门槛的手艺,教育更有普适性,能从根子上打破贫困的循环,点亮下一代改变命运的希望。 吴清薇语气带上几分动容:“静宜说,她想到晨光计划的一线去,不想再坐办公室了。” 林纫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肖静宜不是因为高工资才接受她的橄榄枝,单纯是想帮助更多的人。 因为还有许多这样的人存在,这人世间才常常让人觉得美好。 林纫芝认真叮嘱:“可以,让她注意安全,去村里身边务必多跟几个人,尤其得找力气大的男同志同行,千万别一个人往山沟里扎。” “穷乡僻壤出刁民”虽然有点一棍子打死一船人,但这世上既有淳朴善良的村民,自然也少不了藏在暗处的恶人。 防人之心,该有还是得有。 吴清薇笑道:“放心吧林老师,静宜那性子您还不知道?稳当着呢。再说了,她去的时候海天哥一般也要去拍照取材,两人还挺聊得来的。” 亲眼见过偏远山村的现状后,吴清薇现在多少能理解肖静宜当初的选择。 可理解归理解,让她掏钱她愿意,要让她自己常年待在那样的地方,她是真做不到。 吴清薇佩服好朋友的选择,也真心为她高兴,至少现在静宜能在坚持理想的同时,得到一份不错的待遇。不像之前每个月几十块工资,大半还得贴补村里。 …… 香江,唐家近来日子过得不太平。 自从陆俊朗公开割席,那封声明登在报纸上,白纸黑字,斩断了最后一点体面。 依附唐家的那些商家个个是人精,风向一变,立刻跟着划清界限。 原先称兄道弟的,电话打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支支吾吾说“最近手头紧”。原先上赶着请吃饭的,如今见了面恨不得绕道走。 唐父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落井下石的人太多,他不想再面对这摊糟心事,索性把大部分公事丢给下面人,自己躲进了温柔乡。 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看他的眼神满是崇拜,仿佛他还是那个呼风唤雨、走到哪儿都被奉承讨好的唐老板。 酒一杯接一杯,夜一夜接一夜,他迷上了这种被人仰视、被人需要的感觉。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是她的天。 二姨太的日子也不好过,从前她仗着儿子在唐家还能说上几句话,如今儿子进了监狱,她几乎成了隐形人。 她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家里人人都在看她的笑话,愈发迫切想要抓住丈夫。 直到那天,她在丈夫外头那处宅子里,看见了自己的侄女。 侄女穿着真丝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叫了声“姑姑”。 二姨太大脑一片空白,抬手就是一巴掌,“你对得起我?” 二姨太的声音尖得刺耳,“我对你还不够好?你爹妈把你托给我,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第784章 那姑娘捂着脸泫然欲泣,柔弱得几乎站不住,说出的话却是:“姑姑,是你自己抓不住男人的心,凭什么怪我?” 二姨太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丈夫,指望他能给个说法。 唐父不但没有安慰她,反而劈手甩了她一巴掌,呵斥她滚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看着丈夫搂着侄女上了楼,二姨太捂着脸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再遇到穷追不舍的狗仔时,她破罐子破摔,抱着谁都别想好过的心理,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一五一十抖了出来。 记者兴奋得眼睛都绿了,连夜写稿,第二天各大港媒头版都是唐家的事儿。 亲侄女爬上姑父的床、亲爹把儿子送进监狱顶罪、亲舅舅觊觎外甥财产……桩桩件件都是老百姓最爱看的热闹,整个香江一片哗然。 姿兰的客户群体本就是收入较高的女性,这些人讲究体面,唐家的丑闻几乎是在挑战她们的底线。 有些人见到二姨太憔悴麻木的模样,难免联想到自己身上,对姿兰的观感愈发嫌恶。 女人们自发抵制,姿兰专柜门可罗雀,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难看至极,红字一片,利润跌得只剩去年同期的零头。 眼看姿兰在香江是待不下去了,唐父只能把目光投向其他地方。 他其实看不上内地,几十块的工资能买得起什么? 可架不住人多。 几亿人,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人买,加起来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放以前他绝对看不上这丁点儿,可这会儿他的退路不多了。 临行前,他把儿子叫到跟前。 叮嘱道:“伟明,多带些现金,打点不要舍不得。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当务之急是先站稳脚跟。” 唐伟明正憋着一肚子火,他最近被狐朋狗友嘲笑得够呛,那些人专往他痛点戳。 “人家陆少把愉纫做到海外,你们姿兰都快破产了吧?” “你老豆连亲儿子都能送进去,你小心哪天也被卖咯。” “啧,你爹地真是不挑,什么人都能往床上拉。哪天要是听到你表妹成了你的小妈我都不会惊讶的。” 唐伟明既恨陆俊朗不顾亲情、把事做绝,让他沦落到现在人人可踩一脚的地步,又恨自己父亲不争气。 可更多的,还是不服。 陆俊朗能做到的,他凭什么不行? 内地那帮土包子,怕是连什么是高端护肤品都没见过吧。姿兰一进去,还不得抢疯了? “放心吧爹地,”唐伟明自信满满,“等到了我就先去上门拜访,把线打通,接下来就顺利了。” 父子商量间,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咚咚作响声,唐美琪冲到唐父面前:“爹地,我也要去!” 唐父正盘算着带多少现金,被突如其来的叫嚷搅得心烦,不耐烦地皱眉:“你去干什么?捣乱吗?你阿兄是去做生意,不是去玩的。”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 唐美琪咬唇,固执道。 香江那些富豪,外面养几个家的不在少数,夫妻各玩各的也有。可谁也没像唐家这样,把“姑侄共伺一夫”的丑事明牌摆到全港报纸上。 唐美琪这些日子出门,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连去茶餐厅都被服务员多打量两眼。 她是真受不了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避避风头。 唐父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儿。 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一张脸蛋还拿得出手,身段也凹凸有致。 内地那些官员子弟,见多了清汤寡水,抵抗得了香江来的时髦大小姐? 若能攀上哪家的公子,对唐家在内地站稳脚跟,倒是一条现成的路。 他慈爱笑笑,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好好,美琪也去,一起去玩玩。你们年轻姑娘多带些漂亮的衣服首饰,打扮得体面点。到了那边多认识些朋友。” “嗯嗯,我就知道爹地最疼我了。” 飞机穿过云层,唐美琪靠在舷窗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她没忘记林纫芝。 当初褚秋白公开批评她的画,害得她被圈里除名,画廊不再代理她的作品,连谈好的合作也黄了。 之前她在香江自顾不暇,让林纫芝逍遥了这么久。如今她人来了内地,该算的账自然得好好算算。 她闭上眼睛,等着吧。 第785章 唐家兄妹来内地之前,自然是做过功课的。 他们翻遍了能弄到的资料,又托人打听,最后把第一站定在了沪市。 原因倒也简单,沪市工商业基础好,洋场遗风犹在,有钱人多,对外资接纳度高。海外不少牌子进内地,第一脚都踩在沪市。 唐伟明觉得,姿兰这种高端护肤品,就该先在沪市打响名头。 他们想得很好,却没想到事情从一开始就不顺。 先是跑市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递材料、填表格,窗口的人翻了两页,面无表情地退回来:“这份证明需要香江律师公证,还要内地认可的机构翻译。” 唐伟明皱了皱眉:“我们在香江都办好了,怎么到这儿还要?” “规定。”工作人员抬了抬眼皮,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兄妹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敷衍,要是在香江,他们转头就能把这工作人员炒掉,可这里不是香江。 两人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又跑了几趟工商局、税务局,不是缺这个章就是少那个文件。同样的材料,今天说行,明天又说不行。 唐美琪脾气上来,大力拍着桌子:“你们到底要什么?能不能一次说清楚?!” 对方也不恼,笑眯眯地递回一张清单:“按照这个准备,一样都不能少。” 清单上的条目比她之前看到的多了三倍。 在沪市跑上跑下半个月,一件事都没做成。更别提上下打点了,他们连领导姓甚名谁都没摸透。 回到酒店,唐伟明的烟头摁得满烟灰缸都是,“欺人太甚!分明是在刁难我们!” 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们初来乍到,没有得罪过人啊,谁会刻意来针对他们? 兄妹俩在沪市又耗了半个月,实在熬不下去了。 唐伟明咬咬牙:“去羊城!” 羊城靠着香江,政策比沪市更灵活,手续也简单些。他们总算顺利递了材料,被安排到外资企业的一个服务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辫,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带着点羊城本地腔,但普通话也说得很溜。 “唐先生,唐小姐,你们的材料我看了,基本齐全。” 年轻姑娘一边翻一边说,动作麻利,“不过有几个地方需要确认一下。” 唐伟明松了口气,总算遇到一个爽快人。 他看了眼对方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燕妮”。 脸上堆着笑:“燕小姐,辛苦了。我们初来乍到,对内地的情况不太熟悉。” 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愉纫也是香江过来的?听说他们在鹏城占据了一大块地,当初是怎么批下来的?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燕妮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一眼,看完他又看身旁的唐美琪。 “你们打听愉纫做什么?”燕妮眼睛一闪。 唐伟明笑着打哈哈:“我们就是好奇。愉纫是做护肤品的,听说卖得挺好。我们姿兰也是做护肤的,想学习学习。要是能有幸认识愉纫的创始人,说不定还能合作呢。” 其实唐家人早有怀疑,陆家是做地产的,易家是做医药的,哪儿来的护肤方子?肯定是背后有高人。 燕妮把笔一搁,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意味深长:“唐先生,您这学习学习的劲头,可不太像正经来做生意的啊。” 唐美琪接收到哥哥的眼色,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燕妮手边,压低声音:“燕小姐,一点小意思。您帮我们引荐一下,或者透露点股东信息,我们不会亏待您的。” 燕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唐家兄妹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果然是穷内地的,面上仍是热情友好的笑容。 下一秒,燕妮猛地站起身,大声道:“唐小姐,您这是要干什么?让我泄露客户信息?还是让我帮你们刺探商业机密?” 大厅里其他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第786章 燕妮差点被粥呛着,咳嗽了两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两个都要?那可是临街旺铺啊!表姐和舅妈…也太有钱了吧?” 陈柏青笑了:“可不是嘛。我舅妈签合同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燕妮先是震惊,随即高兴起来,一拍大腿:“那以后我买愉纫就不用托人从香江带了!直接去店里买!” 陈柏青掏出一个小纸袋,推到她面前:“喏,舅妈让我带给你的。好几瓶面霜,还有新产品,口红还有什么粉蜜啥的,够你用一阵子了。” 燕妮眼睛一亮,迫不及待打开纸袋往里瞅,笑得眯眼:“哎,我找你这个对象可真找对了。你的家人们都太好了,完美地弥补了你眼光不好这个唯一缺点。” 陈柏青不服气:“我眼光哪里不好了?” 燕妮眼神暗示,前几年的事儿她都懒得说。 陈柏青一噎,随即神情认真:“我眼光要是不好,能找到你这样的对象?” 燕妮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努力肃着小脸,一本正经道:“有道理,咱俩眼光都很好!” 两人笑了一阵,陈柏青又想起一事,询问她:“对了,你说我要不要买冼猎杨那边的房子?” “冼猎杨?”燕妮一愣,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冼村、猎德、杨箕那几个村子?买郊区的房子干嘛?那么偏。” 陈柏青压低声音,凑近和她嘀咕:“舅妈就买了几间,说可以拿来当仓库,她让我也考虑考虑买那边。” “她说马上要开六运会了,等天河体育中心建好,荔湾和越秀这边地方不够用,城市迟早要往东边发展,到时候说不定就得征用冼村的土地。” 他细细分析:“我仔细想过了,舅妈说得有道理。现在市区越来越挤,最合适的发展方向就是东进。冼猎杨那片,说不定真能涨。” 燕妮放下勺子,眉头微蹙,认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要是别人让她去养猪村买房子,她早就一句“痴线”骂过去了。 可这是俞纹心和林纫芝说的,她认识的人里就这母女俩最有钱。 人家放着京市不待,专门跑羊城来买几个破房子,图什么?图养猪吗? 她一拍桌子,当机立断:“买!肯定买!” 陈柏青反而有点不确定了:“你真觉得行?” “舅妈和表姐都这么说,那还犹豫什么?她们的眼光能比咱们差?” 燕妮见他犹豫,一脸恨铁不成钢:“人家要不是看在你是自家亲戚的份上,谁愿意跟你说这种话?万一事情没成,回头还落埋怨。你乖乖听舅妈的话,你要是不听,我回去就告诉你爸妈,说你有钱都不知道捡。” 陈柏青瞪眼:“你这女人,怎么动不动就告状?” 燕妮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块浮皮:“你听话,我就不告状了。” 陈柏青微红着脸,闷闷道:“我肯定听话。我表姐和舅妈从小就对我好,有好事都记着我,我还能不识好歹?” 反过来鼓动燕妮:“你也买间呗。钱不够我先给你垫上,回头跟我妈说一声就行,她肯定会同意的。” 陈家两兄弟早在他哥陈松青结婚那会儿就分家了。 陈柏青的那份家当都放在他妈那里,林宛棠怕这个儿子脑子哪天又不灵光,替他管着,省得被人骗了去。 燕妮听他这么说,心里微暖:“那倒不用,我也有钱,我妈说等我结婚就给我。” 陈柏青同情地看她一眼,两个被家庭制裁经济的可怜虫。 燕妮读懂他的眼神,长叹口气。 端起粥碗跟他碰了一下,握紧拳头:“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冼村那边的房子涨价了,到时候让家人们刮目相看!” “没错,让我妈知道我脑子开光了,现在可灵光了!” 碗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第787章 男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嘲讽的笑容又大了几分。 “看来你们跟陆俊朗的关系,是真不怎么样啊。连陆申甫是林纫芝的舅公这事儿都不知道?” 唐伟明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男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很是好心地为一无所知的兄妹俩把陆申甫的身世捋了遍。 末了,见两人一副恍惚的模样,他不忘感慨,带着煽风点火的意味。 “难怪陆家要和你们划清界限呢。一个拖后腿的舅舅,哪里比得上一个在内地位高权重、手里有方子有人脉的亲戚?换了我,我也选这位侄孙女。” 兄妹俩手指攥得嘎巴响,心里的怨毒翻江倒海。 陆俊朗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初扒着他们唐家不放,现在有了更体面的亲戚,就把他们一脚踢开! 唐美琪咬咬牙,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在沪市被处处刁难,是不是林纫芝搞的鬼?” 男人挑挑眉,似乎对她的迟钝感到意外:“准确地说,是林怀生林老爷子。沈家祖籍就是沪市,林家三代人又在金陵、沪市任职多年,加上各种姻亲关系,沪市那边哪个部门不认识几个人?” “你当初那么‘照顾’人家孙女,人家不好在香江跟你算账,可你既然送上门来了,林老能让你在沪市舒舒服服地揽财?” 唐美琪气得浑身发抖,但一句话都无法辩驳。 说了这么多,男人索性把剩下的一起说了,省得他们一个个问。 “至于那个窗口的燕妮,她是燕家的孙女。她那个对象,就是林纫芝的表弟。你们也真行,打听信息直接打听到人家老巢里去了。” 唐伟明所有的疑惑全都清楚了,可心也凉了大半。 他发现自己面前的路更窄了,万万想不到林纫芝背后的关系网如此盘根错节,逼得他几乎无路可走。 报仇的事,怕是要先放一放了。当务之急,是先在内地站稳脚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嘴角:“这位先生,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肯定有办法。能不能帮帮我们?钱不是问题,你尽管开价。” 男人抬起眼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钱?你那点钱,打发叫花子都嫌寒碜。” 唐伟明笑容一僵:“那你想要什么?” “股份。”男人很干脆,伸出两根手指,“姿兰内地业务,我要百分之二十。” 唐美琪炸了:“你怎么不去抢!林纫芝跟陆俊朗合作,人家好歹还出了方子!你倒好,什么本钱都没有,空手套白狼就要百分之二十?” 男人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你们兄妹俩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是我要什么,是你们得求着我收下你们的孝敬。” “想来内地做生意,在沪市绕不开林家;在粤省绕不开陈家和燕家。陈家的林宛棠,就是林纫芝的姑姑,人家直管几个特区事务。” “就算你们放弃这些最适合投资的城市,跑到别处去,可只要还在国内,就脱不出周家的巴掌心。不信你们尽管去试,看看撞得头破血流能不能找到一条缝。” 他抬手示意了大门的方向,努努嘴让他们随意。 唐美琪被他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刺到,咬牙道:“林纫芝她背景再强,我就不信他们家没个政敌!总能找到愿意帮忙的人,起码不会像你这么贪婪!” 男人笑了好几声,毫不掩饰轻蔑和鄙夷:“别把你们香江那一套搬到内地来。在内地,权力大于一切。你们再有钱,在我眼里屁都不是。” 第788章 “小爷我能搞到批文,一堆人上赶着给我送钱。给你们机会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唐美琪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回想这段时间的种种,咬紧唇没说话。 唐伟明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内地的政治生态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可姿兰已经没有退路了,再这么耗下去,连棺材本都得赔进去。 他心里同样不甘,凭什么陆俊朗顺风顺水,他唐伟明就要处处碰壁? 往好处想,说不定给了股份,把这男人跟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他总该尽心尽力了吧? 唐伟明作出决定,嗓子有些干:“股份可以给。但是听你这么说,林纫芝背景那么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能帮姿兰在内地立足?” 男人掀起眼皮:“我叫庞正荣。有没有这个能力,只管去外面打听。” 扫了眼不服气的两人,“你们别觉得自己吃了多大的亏,实话撂这儿,在内地有能力跟林纫芝那群人掰手腕、还愿意趟这趟浑水的,有且只有我一个,你们得对我感恩戴德才对。” 唐伟明相信他的话。 这么多天来,所有人提到林纫芝都讳莫如深,唯独这个人,不但不避讳,还把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身边那两个跟铁塔似的手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为什么帮我们?”唐伟明问,“按你的说法,给你送钱的人多得是,你根本看不上我们这点东西。” 庞正荣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眼里闪过一抹狠色。 他咬牙切齿,“为什么?我们庞家跟周家势不两立,只要能让周湛不痛快的事,我都很乐意做!” …… 羊城的风起云涌暂时波及不到京市,西西和白白只觉得最近日子很平淡无聊。 他们已经有段日子没去中关村小住了。 上次见外公还是几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外公还说要带他们去颐和园划船,结果船没划成,人倒是先不见了,打电话都联系不上人。 外婆倒是还能联系上,可每次打电话过去,外婆不是在忙就是在去忙的路上。 俞纹心好不容易忙完沪市和羊城的门店装修,回家歇了没两天,翻了年就是八四年,她又紧赶慢赶地扑进了王府井的新店里。 愉纫在京市的门店从胡同搬到了这边,位置好得不得了,就在王府井大街的黄金地段,上下两层。 周老夫人当年分给周湛的产业里,除了四进四合院,就数这间铺面最值钱。以前一直免费给公家用,前几年才收回来。 西山那边也有段时间没去了。 周老爷子正准备离休,一个家族不可能同时几个人占着高位,他不往下退,阿湛的位置就卡在那儿上不去。 这些日子老爷子正忙着跟周承钧交接几十年来攒下的资源,一个钉子一个眼,半点马虎不得。 就连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爸爸,俩胖宝宝也好几天没见着人影了。 早餐桌上,白白咬着筷子头,小脸皱巴:“妈妈,爸爸昨天真的有回家吗?” 林纫芝正在给他们剥鸡蛋,闻言点了点头:“爸爸半夜回来的,早上天还没亮就走了。他回来和走之前,都有去房间看宝宝。” 西西嘟着嘴:“我知道,爸爸给我买了新发卡,就放在床头柜上,是粉色的。” 白白也有,他的是会变形的小坦克。有了爸爸来过的证明,可他还是不解。 “妈妈,爸爸是不是特别忙啊?” 以前爸爸都是亲手给他和姐姐做玩具的,就算赶不及晚上回来,早上也一定会陪他们吃饭,可是最近都是妈妈讲睡前故事。 林纫芝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西西碗里,又拿起一个剥给白白,声音温柔。 “爸爸确实很忙。爸爸不只是你们的爸爸,他还是保卫国家的军人。上面需要他去哪里,他就得去哪里,这是军人的天职。”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不过呢,这次爸爸忙的事情可不得了。他现在负责阅兵工作,因为他能力足够强,国家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你们应该为爸爸骄傲才对。” 西西的嘴巴张成o型:“阅兵?就是太爷爷相册那种,好多军人叔叔排着队走过去那种吗?” 白白跟着追问:“妈妈,爸爸是不是要训练部队?那他是不是总司令?” 林纫芝拿纸巾擦了擦手,含笑解释:“丁爷爷是阅兵总指挥部的总指挥,你们爸爸是副总指挥,他负责具体统筹。” “从部队的训练到方队的顺序,从天安门广场的布置到什么时候放鸽子,全都要管。所以他会很忙很忙,还要一直忙到国庆以后。” 两只小团子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在学校里,同学们说起爷爷奶奶甚至太爷爷那辈,家家都有了不起的人物。 可论起爹妈,俩胖宝宝从来都是最有底气的,他们的爸爸妈妈那叫一个鼎鼎有名。 白白先从激动中回过神来:“妈妈,你让清薇姐姐来接我们就行了。爸爸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也不止是我们的妈妈,尽管去忙你的事业,不用天天接送我们。” 他都知道的,这段时间担心爸爸陪伴时间少,妈妈怕他们有落差,每天都车接车送,回到家就陪着写作业、讲睡前故事。 西西跟着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对啊对啊,我跟弟弟已经是成熟的小大人了。” 林纫芝看着面前这两个嘴角挂着一圈奶渍的小团子。 “哦?”她忍着笑问,“那你们说说,怎么个成熟法?” 西西一本正经地宣布:“成熟的标志,就是不屑与人争论。小西瓜老说她能飞,我现在都不跟她争了,只提醒她注意安全。” 白白认真想了想:“姐姐,你还可以骑她上下学。” 西西眼睛一亮,拍着白白的小肩膀:“对哦!弟弟你真聪明。” 抬起头,非常善解人意:“妈妈,你更不用来接我了。等会我就跟小西瓜说,让她放学驮我回家!” 林纫芝笑得直揉肚子,摸摸两个脑袋瓜:“没事的,妈妈最近都在画稿,送你们时候正好能放空放空脑子,想想新设计。你们是妈妈的宝贝,陪着你们,妈妈不觉得辛苦。” 第789章 (上一章补了几百字) 丁夫人脸都黑了,尤其是听到还有个老太太捂着嘴笑出了声。 丢人现眼,实在是丢人现眼! “你们老丁家果然就适合棍棒教育!给你们甜枣那都是糟蹋枣!” 丁夏警惕地盯着奶奶,确认她眼神恢复了清明,语气也变回了熟悉的训斥腔调,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奶奶,您正常了?” “你、说、呢?” 丁夏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还是不放心叮嘱:“那您回去记得用柚子叶洗个澡,再点三炷香在屋里走一圈,把不干净的东西彻底赶走。洗澡时候最好拿收音机放段革命歌曲,那东西最正气了……” 丁夫人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光荣的共产主义接班人,你、要、迟、到、了!” 丁夏“啊”了声,慌张小跑着冲进校门,还不忘回头喊:“奶奶您记得洗澡啊!” 丁夫人气得心梗。 丁夏三两步追上了前面的西西和白白,西西歪着脑袋:“小西瓜,你今天怎么没有飞着来上课呀?” 丁夏面不改色心不跳:“今天早饭吃太饱了,超载飞不起来。” 还没走远的丁夫人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气笑:“就你这胡说八道的样儿,还好意思说你奶奶被脏东西附身了?我看你才是最需要驱邪的那个!” …… 林纫芝送完孩子回到家,直接钻进书房继续翻古典文献,时不时停下来在本子上记几笔。 《红楼梦》原著没有明确说明是哪个朝代,里边有清代的影子,也有明代的痕迹。 林纫芝和委员会的专家们商量许久,最终决定以宋、明两朝作为人物造型和设计的基础。 再把华国历代各个朝代最美、最精华的东西揉进去,加上她自己的设计,创作出一套独属于《红楼梦》年代的服饰。 她给自己定了几条设计基调。 曹公书里直接描述的颜色,最大限度地按照原文来设计,于是偶尔会冒出一些很陌生、听都没听过的颜色。 比如眼前这段困扰她好几天的话,是对薛宝钗的服饰描写:“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头上挽着黑漆油光髻,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的,看上去不觉奢华,惟觉雅淡。” 坎肩的玫瑰紫、棉裙的葱黄色她都知道,可“蜜合色”是个什么色? 翻遍了国画色卡、油画颜料、广告画色样,都没有这号颜色。 她甚至想干脆自己调一个算了,可调也得有个方向,偏粉偏红还是偏黄偏白? 她对此一头雾水。 林纫芝蹙着眉头,笔尖在纸上点了又点,余光无意间扫到摊开的书页,正好是介绍冷香丸的那段。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阵灵光。 眼前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外公俞伯璋踩着药碾子,指着铜锅里翻滚的炼蜜。 “囡囡你看,把蜂蜜炼到能合药的程度,就叫蜜合。喏,就像现在这样,蜜液是黄白色的,不稀不稠,这就是做蜜丸的最佳状态,差一分火候都不行。” 她连忙抓起画笔,蘸了浅浅的赭石色,加一点白,再加一点藤黄。 调色盘上,那个颜色慢慢浮了出来。 微黄中带点白的暖色调,柔和不张扬,但也不寡淡,非常符合薛宝钗不显山露水的低调。 破解了一个难题,林纫芝喜悦之余,再次感慨曹公的精心设计。 没有一处笔墨是多余的,用人物服装的色彩美学来映射性格和身份,实在是妙笔。 第790章 对于那些曹公没有提及的衣服颜色,林纫芝选择从人物名字入手。 像贾宝玉是怡红公子,那就多用大红、银红、桃红;袭人全名花袭人,联想到花的俏丽,就配上桃红袄子、葱绿裙子和青缎褂子;紫鹃自然是紫色;黄莺儿的柳黄等等。 《红楼梦》人物众多,林纫芝根据每个人的性格、命运、气质,再分不同季节、场合来设计服装。从服装的色彩、造型和质料上来区分剧中人物的身份地位。 为了体现黛玉的超凡脱俗和遗世独立,多用白色、淡蓝色、淡绿色、粉紫色等颜色,纹样也尽量选择贴合她的梅兰竹这些雅致花卉。 而凤姐恰好相反,大红、亮橙浓烈得像着了火,再加上金丝刺绣,金光熠熠的,一出场就知道这是“凤辣子”。 这样一个一个琢磨下来自然十分耗费心神,林纫芝吃过饭便去小憩。 睡了个午觉醒来,勤务员领着范舒进门。 范舒看到她手里的书,笑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哪有什么打不打扰的,我还要谢谢你来陪我说说话、醒醒神。这大冬天睡觉是真舒服啊,我刚刚都不想出被窝。” 范舒知道她是客气,林纫芝一向是大院的明星人物,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这次她难得这么长时间窝在家里,不少人都说是愉纫赚得盆满钵满,她懒得动弹了。 但范舒知道不是这回事,《红楼梦》剧组在去年底就开始全国海选了。 他们除了在《大众电影》招募,还派出多路选角导演,奔赴全国各地剧团、艺校主动挖人,范舒所在的文工团也被找上门。 她挺佩服林纫芝的,高定工作室那么赚钱,愣是说暂停接单就暂停。 给《红楼梦》设计几百上千套衣服,赚的钱怕是连她一件裙子都买不起。 知道林纫芝忙,范舒也不拐弯抹角:“我是受大伙儿委托来帮忙问问的,听说愉纫打算在京市开业了,店员招聘有什么想法没有?” 林纫芝挑眉:“怎么问到你这里来了?我说怎么这两天进出总觉得大家看我的眼睛欲言又止的。” 范舒也很无奈,平时西西白白要上课,她儿子找不到哥哥姐姐玩就喜欢往小广场跑,一来二去就跟其他家长熟悉了些,能说上几句话。 “嗯…她们应该不敢问你。” 林纫芝平时给人的印象就有距离感的,又有周湛一骂成名,西西白白也不好糊弄,再加上三番五次被林纫芝打脸,现在8号楼一家几乎成了大院众人的禁忌。 就算这次大伙儿眼馋愉纫营业员的名额眼馋得不行,可推来推去好几天,愣是没人敢拦下林纫芝问一句,只好拜托范舒来探口风。 林纫芝倒觉得这样挺好,她最怕麻烦了。 “你让她们等着看报纸吧,具体的招聘信息会登在《京市日报》上。” 《京市日报》这类报纸早早开设了固定的广告版块,很多求职者都会在上面找机会。 对于事业,林纫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任人唯亲,就算是自己表哥表弟,或者周湛的堂弟堂妹都不能影响她的选择。 碍于情面答应下来,磨合不好再劝退,那才更伤感情。 无论是吴清薇,还是肖静宜,她给予机会的前提是她们适合,达到要求才会有后话。 愉纫现在是个香饽饽,哪怕不稳定、干一两年就被炒掉,可这段时间赚得钱也抵得上厂里好几年了。 郑小浩他们也早早打听过,林纫芝的回复都是一样的。 她不会给任何人开后门,能者就上,顶多在二选一的时候才会考虑熟人面子。 范舒也不意外,点点头:“行,那我就这么转告了。” 她突然好奇起来,笑着调侃:“那要是周副司令去你工作室或者愉纫应聘,你会网开一面吗?” “不,我会直接淘汰!”林纫芝想都没想,毫不犹豫道。 范舒愣了愣,这、这么绝情吗? 这对夫妻结婚多年还黏糊成那样,她还以为林纫芝会难得感情用事一回。 林纫芝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扶额很是无奈:“这不是一回事。就阿湛那嘴,我是嫌生意太好才聘请他。” 到时候每天营收不知道够不够赔客人的精神损失费。 范舒噗嗤一笑,竖起大拇指:“够理性,向你学习。” “不过我猜,要是情况换一下,周副司令开店开公司的话,就算你什么都不会,他肯定也会聘请你。” “我也这么觉得。”林纫芝肃着脸,表情凝重:“所以他做生意我们家得破产,幸好他从军了。” …… 林纫芝不去工作室,吴清薇却没闲着。 她自告奋勇陪在俞纹心身边跑上跑下,一方面替她分担点负担,另一方面也是想多学点东西。 她见过陆老先生身边的特助,那才是真正的全能。她离人家还有距离,但也一直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 想要不被替代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断吸取新知识、精进提高自己的能力。 这一套装修门面跑下来,她算是把从选址、办证到跟各个部门打交道、扯皮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连消防验收要跑几个窗口都心里有数了。 学到手的才是自己的,吴清薇心情不错,嘴里哼着歌往家走。 刚进家属院大门,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把她堵在花坛边上。 “薇薇回来了!可算等到你了!” “哎,薇薇,听说王府井那个愉纫的招牌都挂上了,是不是真的要开业了?要招人了吧?” 吴清薇笑着点头:“对,快了。招聘的消息这两天就会登报。” 大伙儿眼睛一亮,搓着手往里挤。 “那、那招人有啥要求不?薇薇你给透个底呗。” 吴清薇也没藏着掖着,简单说了下:“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身高不低于一米六,高中以上学历,外语能力优先,外貌形象和气质也都在考察范围。” 话音刚落,人群里炸开了锅。 “一米六?还要高中?” 立马有人垮了脸,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个刚初中毕业的闺女,“这不是招营业员嘛,又不是选空姐,搞那么高门槛干啥?” “还要求外语?卖个面霜会说话不就得了。” 有人拉长了脸:“薇薇啊,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织过毛衣呢。这回我闺女想试试,你就帮个忙,跟林同志说一声呗。你一句话的事儿,比我们跑断腿都强。”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你现在可是林同志跟前的红人,推荐个人还不简单?你就当帮嫂子一个忙,回头请你吃饭。” 第791章 卷发妇人一张嘴,一人顶得上千军万马,连珠炮似的怼得几个阴阳怪气的哑口无言,愣是把所有仇恨值全吸过去了。 说起这位妇人的闺女,那也是家属院里响当当的“传奇”人物。 那姑娘英语好得能跟老外侃大山,可英语有多好,数学就有多差,高考复读两年回回栽在数学上,偏科偏到姥姥家了。 那闺女小时候在乡下老家住,卷发妇人的公公是村长。那年月,村里下放了个留过洋的大学教授,乡亲们怕惹麻烦都绕道走。 卷发妇人的公公心眼好,暗地里照顾着,教授很是感激,想着报答又身无财物,便偷偷教他孙女英语。 没想到这一教可不得了,那丫头学英语跟吃糖豆似的,嘎嘣脆,一学就会。 家里人高兴得直拍大腿,心说怕不是要出个天才! 结果一上学就现了原形。 原来自家闺女不是天才,是老天爷只给她开了外语这一窍,剩下的窍全拿水泥糊死了。 后来家属院出了吴清薇这只金凤凰,毕业没多久就给父母从上到下置办了一身行头,新大衣新皮鞋,老两口走起路来腰板都直了。 没几个月又搬回来一台香雪海冰箱,虽然只是单门的,但院里多少人连冰箱票都搞不到,媒婆更是快把吴家门槛踏烂了。 卷发妇人的闺女看在眼里。 吴清薇能遇上林纫芝这样的人生贵人,靠的是什么?大学啊! 只有站在更高的平台上,才更容易碰到好机会,她不想过一辈子看得到头的日子。 卷发妇人当时气得直拍大腿:“安稳还不好?多少人想要安稳还没处要去呢!” 可闺女铁了心,父母到底拗不过子女,妇人最后只能叹气:“行吧行吧,你爱考就考,反正妈养得起你。” 他们自家人愿意,闺女复读也没吃别人家大米,偏家属院里嚼舌根的不少。 “啧啧,心气儿再高有什么用?考大学耽误好几年,熬成没人要的老姑娘就知道后悔了。” “一个姑娘家,高中毕业找个活儿干就得了呗,还嫌这嫌那的。两次都考不上,那就是没这个命。心比天高,可惜啊,命比纸薄。” 卷发妇人心里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没想到老天开眼,竟然真让她女儿等来了好机会。 借着招聘的事,痛快地把平日受的窝囊气一并还了回去,只觉胸口的堵全通了,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众人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更加不服气。 有人酸溜溜地嘀咕:“当年批斗的时候,怎么不见她闺女出来念abc?藏着掖着跟做贼似的。现在改革开放了,英语值钱了,倒是跑出来显摆了!” 卷发妇人才不管众人服不服气,她自己骂完爽了就行。 扯了扯围巾,下巴一抬,喜气洋洋往巷口走。闺女下周要面试,她得去买点有营养的,给孩子补补脑子。 吴清薇趁着大乱斗,悄悄从人缝里钻出来,三步两步上了楼。 吴母围着围裙来开门:“薇薇,今天怎么这么晚?” 吴清薇简单说了楼下的闹剧,吴父从书房走出来,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没答应谁走后门吧?” 听到女儿否认,吴父这才放心,坐下来语重心长:“薇薇啊,沉得住气的人才能走长远,时刻谨记不能飘。” 吴清薇点头应了,她知道别人对自己的笑脸,说到底是冲着林老师的,发现没便宜可占就换副脸色,再正常不过了。 第792章 她也不恼,能站在林老师身边本身就是种本事。 “对了,”吴清薇打开取来的包裹,“静宜老家寄来的山货。” 吴母凑过来看,里面是一袋干香菇、一袋子木耳,还有一小袋核桃,个个饱满,透着山野的清香气。路上走了好几天,裹得严严实实,一点没受潮。 “嫂子,上回你给静宜寄了京市点心还有腊肠过去,静宜说让一定谢谢您。” 解海云从厨房端着菜出来,摆了摆手:“这有啥谢的。我给海天寄东西的时候顺手带的,也不费事。” 吴清薇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前阵子她还暗自揣测,嫂子会不会让她帮忙给娘家人也弄个愉纫的名额,现在看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解海云眼皮子没那么浅,小姑子出息了,她脸上有光,但没必要趴上去啃一口。 就像吴清薇给家里买的电器,那是人家孝顺父母的,她从没觊觎过。 她相信自己跟丈夫双职工,等单位分了房子,想要的都能挣到。 日子还长着呢,兄弟姐妹互相帮扶,比那点眼前的好处值钱多了。 …… 招聘这天,天还没亮透,王府井大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愉纫门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出去,过了路口又拐了个弯,浩浩荡荡几百米,一眼望不到头。 晨风冷得割脸,哈气成霜,可排队的人个个精神抖擞,搓着手、跺着脚,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前张望。 郑小浩带着几个保安赶到现场时,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结果一看这阵仗,差点没把下巴惊掉,赶紧招呼人拉隔离带、维持秩序。 吴清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信息登记表,笑脸迎人:“请大家排好队,按顺序来,不要挤,每个人都可以拿到的。” 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好奇问:“嘿,这是发什么东西?这么多人排队?” 队伍末尾的人头也没回:“应聘表。” “哪个单位招工啊?” “愉纫。” 司机一愣,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嚯,愉纫! 他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嗡”地窜了出去。 得赶紧回去告诉亲戚,晚了就排不上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等天色大亮,队伍里各色人员齐聚一堂,跟赶大集似的,品种比菜市场还全。 国营的售货员、待业青年、刚从纺织厂和服装厂下岗的女工,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 距离面试时间八点整还有二十分钟,林纫芝的车子也抵达了门口,两只胖团子先从车里钻了出来。 西西穿着乳白色的羊绒大衣,脚上蹬着棕色小皮靴,还是她最喜欢的半披公主发型。 白白一身深蓝色呢子短大衣,露出里面的浅灰高领毛衣,搭配深色灯芯绒裤子,小皮靴擦得锃亮。 两个小家伙一下车,排队的人纷纷侧目,直到又一倩影出现。 一到秋冬,林纫芝最喜欢的就是穿各种大衣,今天也一样,换了件芥末黄的宽摆大衣。 白得晃眼的针织手套插在斜插口袋里,踩着细跟鞋走过,卖烤红薯的都顿了顿吆喝,盯着那团暖黄的影子看了好久。 “妈妈,我们来干什么呀?”白白仰着脸问。 林纫芝蹲下身给两个孩子解开围巾:“宝宝不是会英语嘛?今天当小小面试官,帮妈妈用英语和来面试的姐姐们简单聊几句。” 西西眼睛亮晶晶的,立马进入状态,小手背到身后,努力板着小脸:“西西记住了,保证完成任务!” 第793章 白白没有姐姐那么情绪外露,但小胸脯也挺了挺,梨涡若隐若现。 周妍也被林纫芝抓了壮丁,一见到嫂子带着人进来,弯腰张开双臂就扑上来。 “哎哟想死姑姑了,宝宝快来快来,给姑姑抱抱。” 西西哒哒哒跑过去,“姑姑!” 周妍一搂住就往小嫩脖子埋,猛吸一口,神情陶醉得像吸了猫薄荷:“哇,怎么这么香啊,我们西西是香宝宝。” 忍不住在脸蛋上“啵”了一大口,声音响得白白皱眉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就见周妍嘟着嘴唇冲着自己来了,白白惊恐地连忙后躲到妈妈腿边。 “姑姑不可以!爸爸说了,男孩子要保护好自己的清白。” 周妍好笑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这会儿不给她亲,但妈妈亲的时候就从不说清白的事。 哼,双标得理直气壮,跟他爸一个德性。 侄子不给亲昵,她抱着西西不放,由衷感叹:“嫂子,咱家俩宝宝真是越长越好看,小小年纪就这么精致,啧啧,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 林纫芝骄傲地昂头挺胸,西西白白的长相确实出众。 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圆润,但五官底子已经能看出不凡。 西西像周湛,深邃立体,大眼睛高鼻梁,妥妥的浓颜系美人;白白则更像她,线条流畅,俊美中透着几分清贵。 她每年四季都会腾出时间给两个孩子做衣服,从面料到剪裁,样样精心。 带着一对真人版小手办出门,穿得漂漂亮亮走在街上,路人的回头率就是最好的掌声。 周妍表情认真起来:“嫂子,我以后找对象第一条就是长相。为了对得起我将来的孩子,颜值这道关,必须得把住了。” 林纫芝被她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你这标准倒是明确。” “那可不,”周妍理直气壮,眨眨眼,凑上来八卦道:“嫂子你当初看中我哥,难道不是冲着他那张脸去的?” 她三个哥哥都长得好,但最突出的绝对是她大哥,极具攻击性和阳刚气的帅,往那儿一站,跟尊雕塑似的。 林纫芝无法否认,要是周湛没那张脸,家世再好他们也不会有故事。 没错,她就是这么肤浅的一个颜控。 初见第一眼周湛就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实在是第一次在现实里遇到完全踩在她审美点上的男人。 成熟硬朗,不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就很有深度。 结了婚才发现,只是看起来。 正说着,楼下传来吴清薇清亮的声音:“面试马上开始了,第一位请做好准备。” 西西和白白爬上那两把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椅子,俩人努力板着小脸,硬是装出面试官的架势,可那圆嘟嘟的脸蛋和悬在半空晃来晃去的小脚丫,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林纫芝侧头瞥见这一幕,努力抿紧唇。 敲门后进来的第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梳着马尾辫,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干净,一双眼睛尤其亮。 她先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稳:“各位同志好,我叫何小苒。” 来人正是卷发妇人的闺女。 她深知愉纫对大家的吸引力,面试的人乌泱泱一片,除了尤其出挑的,大多数人根本留不下什么印象。 所以她天还没亮就裹着棉袄、揣着暖水袋来了,硬是在零下好几度的寒风里站了俩小时,顺利抢到首位。 只要能让林纫芝多记住几分,这冻就没挨。 何小苒深吸一口气,像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上百遍那样,自信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条理清晰亮出自己的优势。 周妍翻了翻手里的信息表,抬头看她一眼,好奇问:“你高考复读了两次,怎么突然放弃考大学,跑来愉纫应聘了?不觉得可惜吗?” 何小苒对这问题早有准备,答得干脆:“我考大学就是为了能走到更高的平台被看见,现在我觉得愉纫的前景,比考大学更值得我投入。” 她顿了顿,接着说:“愉纫今年是第一年进内地,门槛相对低,人员缺口大,这是我最有希望进来的一年。 如果我今年回去高考,就算侥幸考上大学,可等愉纫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就算拿着大学文凭再来,竞争也绝对比今天这个场面还要激烈。” “我不觉得可惜,人这一辈子,所有的选择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我选的就是我认为最好的一条路,这条路不一定比大学差,关键看走的人怎么走。” 林纫芝和周妍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林纫芝含笑问道:“那你怎么看待愉纫店员这个岗位?它对你来说是什么?” 何小苒几乎没有犹豫:“对我来说,店员是起点,却不是终点。” 认真直视着林纫芝的眼睛:“我相信林总的野心不会只满足于京沪羊几个城市,以后肯定会越做越大,门店越开越多,我愿意且十分期待能和愉纫一同成长。 我英语好,学东西快,沟通能力也不差。做店员,我不会只做店员的分内事,我会了解产品、了解客户、了解这个行业。等将来愉纫扩店,我希望自己能往管理方向走。” 林纫芝看着这姑娘,说话时眼神笃定,丝毫不在乎是否会被人说盲目自信。 她弯了弯眼眸,能力如何暂且不提,但她欣赏有野心,并且敢把野心说出口的人。 第794章 旁边等待已久的两只胖崽,终于等到妈妈和姑姑问完了,挺了挺小身板,迫不及待地想表现了。 西西先开了口,小奶音脆生生的,咬字却特别清楚: “hello,whatskincareproductsdoyourmendfordryskininwinter?” (你好,冬天皮肤干,你推荐什么护肤品?) 何小苒这才意识到正中央的这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团子不是来当吉祥物的。 小姑娘一开口她又愣了,这发音是她听过的人里最地道的。 看似想了许久,实际一秒不到她就迅速反应过来,笑着回答: “iwouldrmendourrichmoisturizingcream.it‘ssuperhydratingandperfectfordrywinterskin.” (我会推荐我们这款丰润保湿霜,它非常补水,非常适合冬季干燥的皮肤。) 白白接着问:“doyouknowhowtodoasimpleskinconsultationforacustomer?” (你知道怎么给顾客做一个简单的皮肤咨询吗?) 何小苒点头,流利作答。 不仅说了步骤,还顺带提了一两个产品术语,既专业又不卖弄。 两个小团子听完,学着妈妈刚刚的样子,绷着小脸点点头,很是煞有其事。 周妍又觉得可爱又觉得好笑,死死抿紧唇,怕破坏了小面试官的严肃氛围感。 等何小苒一出门,西西白白立刻扭头找妈妈,眼里闪着小星星,写满了“快夸夸我”。 林纫芝忍着笑,冲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两个小家伙立刻喜上眉梢,想到还在面试,赶紧把嘴角收回来,端端正正坐好,小大人似的等着下一位面试者。 吴清薇在楼下又陆续叫号,中午休息了会儿,终于赶在下午四点前全部面试完。 王府井这个店暂时只开一层,主营护肤和美妆,首批计划招六名店员。 何小苒毫无悬念地入选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曾在友谊商店做过两年售货员的姑娘,外语也不错;一个从纺织厂下岗、但自学了日语的女工; 一个转业军人的女儿,气质大方,亲和力极强;还有两个刚毕业的中专生,都是面试时表现亮眼的。 西西一头栽进林纫芝怀里:“妈妈,西西累,我的小屁股都坐扁了。” 林纫芝看白白也是一副被抽空了的呆萌样,笑着弯腰把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亲了亲:“辛苦最优秀的面试官啦,今天我们宝宝真的帮了妈妈大忙。” 周妍没想到俩孩子真的坐了一整天、从头跟到尾,中间也没抱怨,要不是这会儿搂着妈妈撒娇,她都以为他们是铁腚呢。 她真的要羡慕死她哥了,大美人媳妇儿会赚钱还会教育孩子,平时忙得不见人影也从来不用担心大后方出乱子。 啊啊啊她大哥这日子过得这么爽,能不能让她来演几集! 周妍压下内心愤慨,上前问:“嫂子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听说新东安市场那边新开了不少店,要不我们去逛街吧,给宝宝买几件过年衣?” “没什么打算呢,本来是要去中关村看老人的,不过今天去不成了,我妈跑奉天去了。” 第795章 想到她妈妈说的“再不团聚,我都快忘了你爸长什么样了”,林纫芝又觉好笑。 吴清薇和郑小浩几个帮忙的人走过来,“嫂子,店面和路边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林纫芝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郑小浩:“今天辛苦大家了,小浩,你带兄弟们去吃顿好的。” 郑小浩跟林纫芝共事多年,知道她的脾气,从来不搞虚的。 他也不客气,接过来笑着道谢:“得嘞,谢谢嫂子!” 一行人在店门口分开,等林纫芝的车子驶远,郑小浩从信封里抽出一部分,给每个人挨个分。 新来的保安小王头一回参与这种“额外活动”,茫然地接过几张票子。 “浩哥,这……这不是说去吃顿饭吗?怎么还给钱?” “里头剩下的足够咱们去烤肉苑搓一顿了,”郑小浩摇了摇信封,又努努嘴:“刚刚分的是工资。” 小王愣住:“…这个月的工资不是已经发了吗?” 旁边一个老队员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是正常工资。周末额外干活、或者像今天这种出外勤的,嫂子都会另给补贴,放心收着吧。” 小王恍然,难怪昨天报名的时候,宿舍那帮人抢着要来。 他当时还纳闷大冷天的,大清早爬起来去维持秩序,有什么好抢的? 但想着大家都抢了,那他也抢一个吧,嘿,还真抢到了。 小王这会儿只觉庆幸,相信群众的智慧! 车子在崇文门西大街停下,望着眼前的彩色玻璃转门,“maxim’s马克西姆餐厅”的金属字流光溢彩。 周妍笑着挑眉:“嫂子,你今天要大出血啊,看来我有口福了。” 人均150元的法式餐厅,就算是她也没法经常来。 “等会想吃什么尽管点,不用跟嫂子客气,赚钱就是要用来享受的。” 豪气说完,林纫芝一手牵一个胖宝宝往里走。 一进门,枫栗树叶状的吊灯、遮着纱幔的古典壁画、望不到尽头的水晶玻璃墙、馥郁芬芳的玫瑰花香。 彩绘玻璃窗滤过自然光在地上投下斑驳光斑,扑面而来的法式浪漫和古典。 穿燕尾服的服务生微微欠身,引着他们入座、拉椅,习惯性地把烫金封面的菜单递给两位成年女性。 林纫芝冲着人笑笑,朝白白那边偏了偏头:“不用给我,先给小朋友看看。” “嗯嗯,弟弟点。” 西西知道弟弟熟知家里人口味,懒得自己看,注意力还在斜前方的黑色三角钢琴上。 白白一边认真翻阅,一边报菜名。 “妈妈要鹅肝批、蘑菇汤,菲力牛排七分熟配土豆泥,甜品要覆盆子慕斯。我和姐姐要两份全熟儿童牛排,拿破仑和舒芙蕾各一份。” 没忘记问姑姑,“姑姑喜欢什么?” 周妍:“嗯…我来个焗蜗牛,西冷牛排五分熟,别的跟你妈妈一样。” 白白点了点头,侧头叮嘱服务员:“不要红酒,两杯橙汁、两杯葡萄汁,谢谢。” 上菜速度很快,汤品一撤下去,主菜就端了上来。 牛排滋滋冒着热气,周妍刚想帮身旁侄子侄女把牛排切成小块,抬头就见俩孩子动作行云流水,刀叉相触发出的声响几不可闻。 周妍收回手,想到白白点菜的熟练样儿,呜呜有个富婆妈妈就是不一样,天天吃香喝辣。 她端起葡萄汁抿了一口,望着对面林纫芝那张被灯光映得更清丽柔和的脸,越发不是滋味。 她大哥真的不能莫名其妙退位让贤,换她来体验几天神仙日子吗?! 第796章 国家都说要一夫一妻,她大哥已经占了夫位了,空着的妻位可以让她来啊,他们三个也能把日子过好。 夜色渐浓,大厅的座位逐渐坐满,钢琴手的指尖流淌出肖邦的夜曲。 西西吃完最后一口舒芙蕾,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林纫芝的袖子,凑过去小声说:“妈妈,我也想弹。” 林纫芝放下叉子:“那你去问问叔叔,可不可以让你弹一首。” 西西整了整衣摆,小步走到钢琴边。 等一曲结束才上前问话,钢琴手愣了下,随即轻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西西坐定后没有急着弹,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会儿,然后才落定第一个音符。 是《茉莉花》。 开头的几个音清清浅浅的,像晨雾的露珠滴在荷叶上,一滴,两滴,慢慢地连成了线。 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有一阵微风从江南的水面上吹过,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西洋乐换成了熟悉的民调,餐厅的刀叉声渐渐轻了,人们侧过身子,目光探寻着望向悠悠琴韵处。 西西的小手在黑键上轻盈跳跃,像水波托着乌篷船,慢悠悠地晃进人的心里。 琴声越来越舒展,指尖上是一朵又一朵的茉莉花开,人们仿佛也闻到了那沁人的花香味,淡淡的,萦绕在鼻尖。 钢琴区周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注视着琴凳上的小姑娘。 她脊背挺得很直,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着,轻易就把一屋子的人拽进烟雨江南。 尾声渐弱,旋律一点一点地收,像涟漪在湖面上荡开,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餐厅里安静得出奇,所有人都还沉在那余韵里,舍不得醒来。 直到西西从琴凳上滑下,朝钢琴手鞠了一躬,又转过身朝四周的客人微微欠身。 大伙儿这才回过神来,潮水般的掌声向她涌来,有人拍红了手心。 后几排的国字脸男人感慨:“我还以为是放的唱片呢,这么有感染力,竟然是个小娃娃弹的。” 侧头问身旁的老先生:“诶,老厂长,您老家就是六合的吧?” “是啊,”老先生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眼角,“…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一晃眼,离乡三十多年了。” 男人见老人还沉浸在感伤里,抓住他心软的瞬间,赶紧凑上去,语气恳切。 “老厂长,您看您那茉莉花茶厂,要想打响全国,春晚是个最好的平台。您只要投一点广告费,大年三十晚上,全国人民都能看到您厂的牌子。这可不是我吹,去年春晚……” 一听到要给钱,老厂长脑中警铃狂响,瞬间回归现实。 态度十分坚定:“黄导啊,我们厂小本经营,利润薄,哪有闲钱去打什么广告? 再说了,春晚那是看节目的,谁耐烦看广告?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说过在电视上做广告还能赚钱的。” “诶,老厂长您听我说……” “这事没得谈。你别送了,我自己走,自己走。” 黄一苇追到门口,冬夜的冷风冻得他一个激灵,才停住了脚步。 他失魂落魄往回走,准备拿上外套走人,路过一张桌子时,两个客人的谈话飘进耳朵里。 “刚刚弹琴那个小姑娘是谁家的?弹得也太好了。” “好像是林纫芝的女儿,我听见她叫妈妈了。” “林纫芝啊?怪不得。” 黄一苇的脚步顿住,眼睛猛地亮了。 对啊,林纫芝! 愉纫! 那可是这两年风头最劲的企业,又是做高端护肤品的,肯定有钱。 他越想越激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容易就看到格外显眼的那一家子。果然是林纫芝,她身边除了那小姑娘,还有一个男孩。 剩下一个女人,黄一苇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嘴角越咧越大。 真是天助我也,竟然还是认识的! 他在台里见过周妍,虽然不同部门,但开会时打过几次照面。 直接去找林纫芝,人家不认识他,贸然开口要钱,大概率被当成骗子。 但通过周妍引荐就不一样了,好歹是同事,有这层关系在,总不至于被轰出去吧。 黄一苇正踌躇着怎么吸引周妍的注意,那边西西一路哒哒哒跑回座位,小脸粉扑扑的:“妈妈,我弹得好不好?” 林纫芝在她额头印了下,柔声道:“特别好!妈妈都听流泪了。” 这是实话,《茉莉花》对淮省人的意义不一般,尤其是不在家乡的时候听,很容易受到触动。 周妍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吊灯思考人生。 不是,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 凭什么她哥能有这么好的媳妇儿,这么好的孩子,她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退一万步说,她真的不能和她大哥交换人生吗? 他们不是亲兄妹吗?有难不能同当,有福必须同享啊! 灯光晃得周妍眼睛发酸,揉眼时眼前跳出个熟悉的人影。 黄一苇?他怎么在这儿? 黄一苇站在不远处,正对着她挤眉弄眼,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周妍看了半天,总算读出了他的唇语:“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她越看越皱眉。 和林纫芝说了声,周妍走过去。 “黄导?您在拉什么呢?不对,您在这儿干嘛?” 黄一苇梗住,“不是拉!是来!来来来,我让你过来!” “哎呀,那个不重要。”他摆摆手,笑得很不好意思,“周老师,真是巧啊。那个…你和林纫芝认识?” 周妍挑了挑眉:“你问这个干嘛?” 黄一苇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几句,态度放得很低。 “周老师,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就几分钟,我跟林总说个事儿,绝对不打扰太久。真的,对愉纫是好事……” 第797章 黄一苇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去年春晚大获成功,上面领导早早定下要求:第二届必须更盛大、更创新。 可台里的经费就那么多,想办一场超越前作的晚会,缺口大得能吞下一头牛。 眼看着离除夕不到一个月了,黄一苇急得满嘴燎泡,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征询广告。 今天更是咬咬牙下了血本,掏出攒了多年的私房钱,把人请到马克西姆餐厅。 茉莉花茶厂的老厂长跟他交情最深,是他最有把握说服的一个。 结果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黄一苇这会儿是彻底没辙了。 预算窟窿填不上,挨批倒是小事。 为了这届春晚,他排除万难连香江的歌手都请来了,方方面面都卯足了劲儿,要是最后关头出岔子,他自个儿这关就过不去。 周妍看他那副着急上火又怕被拒绝的可怜样儿,叹了口气。 “那黄导您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她见不见您,我可不敢打包票。” 黄一苇忙不迭点头:“行行行,谢谢周老师,谢谢!” 林纫芝不认识黄一苇,但正好也没急事,耽误几分钟不打紧,便没拒绝:“可以呀,小妍你请黄导过来吧。” 黄一苇五十出头,总体和这个时代常见的文艺工作者差不多,戴着副深棕色粗框眼镜,鬓角有少量花白。 可能是军人出身,眼睛锐利有神,走路带风,动作十分干练。 林纫芝起身和他握手,俩胖宝宝懂事地打了个招呼,就跟着周妍转移到另一桌,给大人们留出说话的地方。 黄一苇开门见山:“林总,我就直说了,我是来给愉纫做宣传的。” 怕林纫芝一口回绝,他赶紧往下续。 “您也知道,去年春晚那叫一个火爆。广告费好商量,我们预算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说到最后,自己都心虚。 这“一丁点儿”可不老少。 愉纫是有钱,可人家凭什么白给你? 林纫芝本来没太当回事,但“春晚”两个字一出,脑中雷达瞬间拉响。 征询广告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拉赞助,这黄导是想找自己给春晚赞助? 她身子坐直了些,确定道:“黄导,您说的春晚,是除夕那天晚上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 黄一苇眼睛一亮,以为有戏。 林纫芝没急着答应,只问:“您打算怎么宣传愉纫?在屏幕上打一行字?” “不止不止!”黄一苇赶紧摆手,“我们可以口播,还可以在零点报时的时候,给愉纫整整30秒的镜头。” 三十秒! 还是零点报时! 林纫芝指甲掐进手心,心里翻江倒海。 九十年代标王时代开启后,那些白酒、家电品牌花费几千万、上亿元去竞标,挤破头也要上春晚,不就是因为春晚的广告效应太恐怖了吗? 虽说不知道目前黄导缺多少预算,但再多恐怕也连后世的零头都够不到。 林纫芝现在不缺钱,但她缺“名”。 愉纫在海外的口碑再好,可在内地还远远没到妇孺皆知的地步。 春晚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等几年后再想上,恐怕就得她反过来托关系走人情了。 也就是现在华国市场经济刚刚起步,许多国营厂哪怕晓庆衫爆火现象放眼前,还是严重低估了春晚的价值,对打广告这种花钱的事没什么兴趣,这才轮得到自己捡漏。 心里激动得想翻跟斗,林纫芝面上不动声色。 第798章 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黄导,广告费没问题,但是愉纫不出钱。” 黄一苇刚咧到一半的笑僵住了。 “不出钱?那……” “我们出产品。愉纫的护肤和美妆品,您按市场价折算成金额,给员工当福利,给观众当抽奖礼品都好,您觉得怎么样?” 钱花出去就没影了,林纫芝的每一笔花费都要听到响。 产品被员工和观众领回家,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邻居都能看见,那广告效应才叫拉满。 黄一苇拉广告这么久,头一回听人说用货抵钱。 脑子转了几圈,发现这主意还真不赖。 这样还省去了台里去采购福利的手续,直接一步到位。 更何况愉纫的东西,市面上供不应求,拿去送人比现金还体面,那些演职人员自己也用得上。 “行!林总痛快,我也不磨叽。您打算赞助多少?” “黄导先说说,缺口多少?” 黄一苇心里飞速盘算,本来是缺三万。 他咬了咬牙,比了个数字:“四万。” 报高点,留足砍价的空间。 林纫芝眉毛一皱:“四万?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也得攒二十年。” 摇摇头:“黄导,四万的货,光在屏幕上打一行字、口播一句拜年,太简单了。” “我有个想法,您看能不能在小品的台词里,自然地融入愉纫的产品?” 黄一苇没听明白:“…怎么融入?” 林纫芝举了个例子:“比如说,小品里两口子吵架,丈夫哄妻子,拿出一盒愉纫的面霜说‘别生气了,我特意给你买的愉纫新款’,妻子一看,气就消了。这不就带出来了?” 黄一苇瞪圆了眼。 他搞文艺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这种植入。不是干巴巴地念广告词,而是自然成为剧情的一部分。 这法子要是成了,确实比什么字幕口播都让人记得住。 但他也有顾虑:“林总,这个…我得跟编剧商量,还得看演员愿不愿意演,我不能打包票。” “您尽力就行。我不强求,能成最好,成不了也不勉强。” 林纫芝语气轻松。 “但是如果成了,愉纫的广告费,我再加一万。” 黄一苇的眼睛唰地比头顶吊灯还亮。 五万?! 他报四万都是瞎喊的,能有三万都谢天谢地了,五万那是想都不敢想啊。 “林总,您这话当真?” “商人的信誉最重要,我说话算话。” 黄一苇腾地站起来,伸出手:“林总,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就找编剧商量,争取给您办成!” 林纫芝笑着跟他握了握手:“黄导,合作愉快。” 黄一苇婉拒了林纫芝要送他回家的好意,他这会儿心潮澎湃,非得吹吹冷风冷静一下不可。 车里,周妍侧头看向驾驶座的林纫芝:“嫂子,你还真答应了呀?” “是啊。”林纫芝看了眼后排歪头睡着的俩胖宝宝,“妍妍,你帮我给宝宝盖个外套。” “噢噢好。”周妍拿过车里备用的军大衣,把两只小团子裹得严严实实。 回头继续嘀咕,声音压低了些。 “嫂子,以愉纫的体量和质量,不花钱也能卖得好啊,干嘛非得打广告?” 受前些年影响,社会上很多人还认为广告是资本主义的生意经,纯粹是吹牛皮、摆噱头。 79年《文汇报》上刊登《为广告正名》(左),《人民日报》刊载《一条广告的启示》(右边最左下) 周妍倒没这么极端,但也觉得她嫂子是不是做慈善上瘾了。 林纫芝对周妍的不看好不意外,这是当下许多人的缩影和思维惯性。 计划经济时代,物资普遍短缺,买东西都得看售货员脸色,广告确实可有可无,反正不愁销路。 第799章 周妍还在替她可惜:“三万啊,我算算哈,大哥每个月工资差不多五百出头……天!这是他五年工资啊!” “不是三万,是五万。” 周妍瞳孔放大,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林纫芝笑了笑,没再说她其实还打算接下来几年继续赞助。 这次多给这么多,也是想着合作愉快,争取往后赞助商优先权。 毕竟等除夕夜过后,看到暴利的厂家绝对会蜂拥而至。 周妍到家时精神还很恍惚。 之前一直知道嫂子赚得比大哥多得多,但从没有今天这么具象化。 五万块打水漂都不带眨眼的。 大哥这软饭,吃得可真明白啊! 见女儿进门后就呆愣愣的,何秋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今晚和你嫂子去吃什么了?” 周妍脱口而出:“吃软饭。” 何秋萍:“?” …… 远远地,林纫芝就看见自家大门前立着道高大影子。 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脊背笔直,肩线舒展,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林纫芝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上去,踩油门的脚松了松,车速慢下来。 刚停稳,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周湛的手虚虚挡在车框上沿,另一只手扶着她下来。 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蹭,确认是温热的,这才松开。 林纫芝心里一软:“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部分方队已经进驻阅兵村了,接下来会闲一些。” 周湛一边说,一边弯腰去解西西的安全带,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扭头阻止林纫芝的动作。 “媳妇儿不用你,太重了,你抱不动。” 勤务员已经轻手轻脚地把白白从另一边抱了出来,林纫芝跟在身旁,把孩子身上的大衣往上提了提,不让寒风钻进去。 西西房内,林纫芝给孩子脱外套、解小皮鞋的功夫,周湛从洗手间拧了热毛巾回来,轻手轻脚地擦着。 西西睡得沉,毛巾擦到嘴角的时候还舔了舔。 见女儿这没心没肺的睡相,周湛伸手捏着鼻头往上提,两个小鼻孔朝天,活像一只小猪。 “媳妇儿快看,咱们的掌上明猪。” 林纫芝噗嗤笑出声,拍开他的手。 “别闹。今天宝宝们当面试官坐了一整天,晚上又弹钢琴的,累过头了。” “哦?”周湛挑了挑眉,这么出息。 白白就比姐姐警觉多了,刚伸手去解他外套扣子,小家伙整个人立马绷紧,四只手脚奋力挣扎。 林纫芝赶紧俯下身,手心轻轻拍打着他,柔声哄:“宝宝没事哦,咱们到家了,爸爸妈妈都在。” 周湛:“爸爸给你擦身子,继续睡吧。” 白白听到熟悉的声音,努力睁开眼睛,果然是许久未见的爸爸,但眼皮实在太重,没一会儿又自动闭上。 周湛在他额头印了下:“安心睡吧,爸爸不走,保证让宝宝明早还能见到。” 被攥紧的手指这才慢慢松了。 听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夫妻俩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儿子房间。 林纫芝看了下时间,往鹏城拨出一个电话。 响没几声就被接起,陆俊朗果然还在加班,笑声爽朗:“芝芝,难得这个点儿接到你电话啊,不睡美容觉了?” “马上睡了,这不是事情紧急嘛。” 林纫芝把赞助春晚的事儿说了遍。 他们原本打算是等沪市时装队电影上映时,愉纫同步开业。 “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开业时间得提前,车间这段时间要加紧生产。” 陆俊朗立马意识到春晚机会的难得,神色认真起来,果断道: “你放心,这边有我盯着,产能绝对跟得上。接下来几周给员工们三倍工资,加班加点也会赶出来。” 兄妹俩又聊了会儿,互相关心了下近况。 放下话筒,陆俊朗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叩着桌面。 前段时间爷爷提醒过后,他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事儿。 当初合同里写的是林纫芝负责出方子和设计,渠道和运营部分由陆家负责。 但后期实际运作中,营销几乎都是林纫芝一手包办,这次内地新开的门店,各种事务也都是俞纹心跑上跑下。 虽说她们是为了愉纫好,但说到底确实分担了陆家应尽的责任。 经过市场调查,华浦集团决策层认为内地地产大有可为,尤其是鹏城这个经济特区,接下来会将产业逐渐向内地转移。 起步阶段往往最忙,到时候愉纫大部分工作还是得林纫芝母女承担。 陆俊朗把秘书叫进来:“你重新拟定一份合同,股份按这个来……” …… 主卧里,林纫芝的目光跟着男人转动。 这些日子周湛早出晚归,怕影响她休息,就算回来也只在书房睡下。 算起来,他们夫妻有段时间没好好相处了。 周湛难得见媳妇儿这么黏人,心里十分受用,磁性嗓音带着笑意:“跟着我干嘛?” 林纫芝没应声,手指轻拽他毛衣的袖口。 周湛低笑了声,不再问,只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房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缠成了结。 夫妻俩享受着当下的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偏头在她眉心落了下,直起身:“我去洗个澡,等我。”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很快停了。 床垫陷下一块,呼吸拂上林纫芝的额头、鼻尖、唇瓣,逐渐往下。 被子拱起又落下,只剩下衣料窸窣的声响,和被压住的低吟。 第800章 黄一苇原以为要费不少口舌说服编剧和演员,没曾想才刚开口,在场人都着急了。 “这还有什么犹豫的?黄导,人家愉纫是上面点名表扬过的国货牌子,我们在小品里提一嘴,那叫弘扬民族荣光!” 黄一苇对众人这嘴脸目瞪口呆。 好家伙,平时一个个浓眉大眼的,这会儿听到能免费用愉纫,一个比一个倒戈得快。 在场人不以为耻,个个兴奋地交头接耳,盘算着到时候分到福利后送谁。 马上就过年走亲戚了,给媳妇儿、老妈或者丈母娘送礼,有什么比一套愉纫更体面长脸的? 而且愉纫要等年后才开业,他们这是走在时尚最前沿啊,要的就是这份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优越感。 黄一苇拍拍手,叫停彩排厅内的嘈杂:“既然大伙儿都没意见,那咱们来商量商量往哪个节目里插广告合适。” 话音刚落,原本和谐的场面瞬间火星四溅。 不少人都想往自己节目里扒拉,谁出力多,到时候分的福利也多嘛。 可惜考虑到表演效果,最后能自然融入台词的也就那么几个节目。 好在众人配合度超高,黄一苇很快把最新出炉的小品剧本送到林纫芝手上。 得到满意答复后,他高高兴兴地拉着整整一卡车的愉纫产品回到台里。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九。京沪羊三地的愉纫门店员工刚培训完,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西山大院里,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窗花贴得整整齐齐。 除夕团圆饭,除了周承钧和周小叔要去营区视察、陪战士们过年,其余人全都到齐了。 主桌上,硬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葱烧海参、清汤燕菜、红烧鲍鱼、黄焖鱼翅、烤鸭、炸春卷…… 周老太太含笑看着满堂子孙,难免想起唯一不在身边的孙子。 她搁下筷子,担忧地叹气:“也不知道阿叙在外面有没有吃好。清清还怀着呢,外国人那些面包黄油,哪里比得上家里的饭?” 何秋萍赶紧接话:“妈,您放心。上个月我刚给阿叙寄了一大箱子东西,腊肠腊肉咸鸭蛋都有,还有几包汤料。清清的孕妇奶粉和补品也寄了,够吃一阵子的。” 等媳妇儿又叮嘱几句,周老爷子擦了擦嘴,道:“等清清胎再稳当些,组织上有个出国参观团,到时候安排她跟团一起回来。” 无论是出于安全还是政治因素考虑,周家都不会让孩子出生在国外,这是周叙夫妻俩出国前就商量好的。 何秋萍应着:“诶,爸您放心。阿叙也是这么说的,哪儿都比不上自己地盘踏实。” 高月珍给身边的温言笑盛了碗银耳莲子羹,抬头对众人笑道:“咱家今年可是双喜临门,笑笑和清清一块儿怀上了。” 西西闻言忙不迭举起小手,含糊道:“是三喜!三喜!” 白白拿纸巾给她擦掉嘴角的酱汁:“别急,吃完再说话。” 西西不好意思笑笑,咽下后大声宣布:“妈妈的愉纫要在内地卖啦!” 说到愉纫,温言笑突然想起一事。 “嫂子,前阵子有人找来说要买我们那间铺子,就是王府井那间。” 周老夫人分给周越的其中一间铺子,刚好和周湛的紧挨着,也就是愉纫门店旁边。 温言笑和周越直接拒绝了。 她家又不缺钱,那铺子是老太太留给孙子的产业,怎么能轻易卖掉? 第801章 后来那人又说租也行,不知道要做什么买卖。 温言笑想着林纫芝的店马上就要开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租也没答应。 饭后,一家人挪到了偏厅喝茶,周越非要跟白白下围棋。 白白眉毛一挑:“二叔,您确定?” 周越本来只是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被这语气一激,果断道:“确定!你二叔我好歹也是业余四段。” 四十分钟后,周越盯着棋盘,满眼不敢置信。 “再来一局!” “边儿凉快去吧你!”周二叔在旁边看老半天,早就手痒了。 “白白,二爷爷来试试。” 到底是当老子的,周二叔撑得时间久了些,可越往后他表情越严肃,额角冒出了细汗。 白白的每一步看似无关紧要,有时好像还吃点亏,等对手刚要暗自窃喜。 下一秒就惊觉自己早已不知不觉中了圈套,几个子被白白利索擒获。 刚从营区赶回家的周小叔端着碗凑上来,目光落在棋盘上一愣。 扭头急声喊:“大哥,你快来!” 周承钧走过去,低头瞧了会儿,眉目逐渐舒展开,浑身上下都透着自豪。 周小叔还在感慨:“棋道观人道,这棋路,不争一时,后发制人;不为小利,必争大势。大哥,咱家后继有人了。” 周承钧回拍弟弟的肩膀:“同喜同喜。” 不孝子嘴巴坏是坏了点,但架不住会生啊。 一儿一女培养得跟小白杨似的,挺拔板正。 完全不像他们亲爹,那就是野蛮生长的狗尾巴草,还浑身带刺。 周承钧越想越觉得当初早早把周湛调回京市是对的。 瞧瞧!瞧瞧! 有他这个当爷爷的每个月亲自教导,两个孩子才能长成这样。 要是像周湛那样跟着老爷子长大,还指不定歪到哪儿去呢。 周承钧正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暗自得意,被他翻来覆去各种蛐蛐的爷孙俩谈完政事,这会儿从书房出来了。 老爷子笑眯眯刚想张嘴,眼睛瞪大,被唬了一跳。 沙发上,家里女眷们有一个算一个,齐齐脑袋朝着天花板,脸上敷着一层透明的、果冻似的东西。 连西西都仰着小脸,敷了一小块凝胶面膜,那叫一个群英荟萃,凉粉开会。 周老爷子嗓门拔得老高:“你们这整得什么吓人玩意?大过年的演聊斋啊?” 周老太太闭着眼,嘴皮子几乎不动含糊道:“懂什么,这是在补水。” “补水?”周老爷子半信半疑。 眼神转了几圈,从茶几上的细杂拌儿里拈起一颗葡萄干,凑上前就往老太太脸上比划。 “来来来,往这个上面敷一点,我看看能不能补成葡萄。” 林纫芝正轻轻拍打着脸颊,让水意渗进肌肤,闻言动作一顿,死死抿紧唇。 周妍几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还得注意着不让脸上东西掉下来,忙得不行。 周老太太睁开眼,冷冷扫过:“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周老爷子被媳妇儿骂了有点委屈,嘟囔道:“咋还生气了,这不是你自个儿说的嘛。” 他拿起桌上的圆肚玻璃瓶端详,上面写着“雪玉凝”,很是义愤填膺。 “这商家虚假宣传啊!这么小的葡萄干都不能补成葡萄,还好意思说自己补水?阿如,你被骗了!” 大过年想当个孝子贤孙的周湛,听到自家媳妇儿的牌子新品被这么编排,顿时不乐意了,眼一瞪就要开口。 周老太太脸上那层东西刚好化水吸收完了,她坐直身子,打量了会儿老伴。 第802章 “你摇摇头。” 周老爷子不明所以,但媳妇儿肯跟他说话了,他兴冲冲照做,听话地摇了摇头,然后嘿嘿笑着问: “阿如,摇头做什么啊?” “没什么,看看你会不会被自己的猪耳朵扇到。” 一客厅的人终于憋不住了,笑声此起彼伏。 周老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头就想找支援。 大儿子和小儿子低着脑袋一心干饭,坚决不看这边。老二父子俩还沉浸在输给白白的打击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周老爷子转了一圈,只有大孙子不计前嫌、坦荡地对上他求助的眼神。 他眼睛一亮,果然没白疼大孙子! 拉着男人的手就开始诉苦,“阿湛,幸好爷爷还有你。人老就不值钱咯,你看看,都没人疼了。” 周湛把玩着媳妇儿一头柔顺飘逸的乌发,眼皮都没抬,懒洋洋接话。 “没人疼就去爬长城,爬完保证您浑身疼。” 周老太太乐得直拍大腿,周老爷子气得甩手就走,挑了个离大孙子最远的沙发角坐下,兀自生闷气。 大伙儿顾不上哄他,时钟临近晚上八点,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电视上。 屏幕里两位主持人正通过镜头给全国观众转播演播厅的现场。 围坐在圆桌旁的名人、艺术家们都洋溢着灿烂笑容,喜气洋洋地和全国人民问好。 林纫芝之前就听说八四年春晚是直播,这会儿亲眼看着,觉得挺新鲜。 和后世相比,这时期春晚还有电话点播的形式。 观众在直播过程中随时能打电视台公布的热线电话,向现场导演组点自己想看的节目或演员。 去年那届春晚,四部热线被打到冒烟,节目组不得不请来消防队时刻待命。 其中那首被批为禁歌的《乡恋》更是被热情的群众点了一遍又一遍。 她吃着周湛剥好的瓜子仁兴致勃勃看着,还注意到另一个变化。 今年台底下穿西装的明显多了,衣服式样也丰富了不少,颜色花花绿绿的,不像往年清一色的灰蓝黑。 艺术家们拿出毕生本事,贡献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绝伦的节目,林纫芝看得津津有味,比后世包饺子好看多了。 趣味横生的狗熊猴子投篮比赛刚结束,舞台上突然闯进一个不速之客。 头戴小帽、挎着黑皮包的马老师,操着一口唐山话,上来就四处张望:“哎!同志,你们这个负责人在哪儿呢?” 观众们以为出演播事故了,正愣神,这人已经反客为主,现场掏出香烟散给台下人。 “同志们呐,我们是这个宇宙卷烟厂的……” 现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进入了新节目,别出心裁的开场方式引得大笑连连。 林纫芝的阈值被后世层出不穷、花样繁多的娱乐方式大大提高了,并不是很能理解这个经典小品的笑点。 但在文化匮乏的当下,这种夸张式的戏剧化表演对大伙儿来说是十分新奇且有趣的。 客厅的周家众人被马老师逗得前仰后合,就连一向严肃的周承钧都嘴角上扬。 马老师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推销员塑造得活灵活现,仍在台上激情澎湃地表演着。 “…同志们,我们还有措施呐!我们最近准备生产wc系列产品了。啥叫系列产品呢?我也没搞清楚,反正这是时髦的词。” 他两手一摊,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又是逗得全场哄笑。 下一秒他眉毛一挑,得意地挤挤眼:“我们和那个…那个叫愉纫的护肤美妆一样了!也生产一套一套的。 它有滋润的、美白的、抗皱的,反正都是好东西,不然那外国朋友怎么这么稀罕呢!哎,我们就更厉害了……” 马老师拍着胸脯又继续自夸宇宙牌香烟,可周家这边已经顾不上他了。 俩胖宝宝瞬间从爷爷奶奶身上跳下来,手拉手原地不停蹦跶。 “愉纫!是愉纫!嗷嗷嗷,是妈妈的公司嗷嗷!” 一屋子人面露惊色,原以为是同音,没想到还真是啊。 齐刷刷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纫芝,这又是什么时候搞得大动作啊。 周越张大了嘴巴,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死死抓着旁边大哥的胳膊摇得像筛糠。 一个劲念叨:“哥哥哥哥,你、你听到没啊,马老师说的是嫂子的品牌,嫂子的品牌啊!” 周湛抽出胳膊,看着他眼睛,神情认真:“不是嫂子的品牌,是林总林纫芝的品牌。” 周妍是在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但她这会儿也有点懵。 看着大家的过度反应,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小声问:“……上春晚说一句,效果真那么好?” 周老太太回过神:“好,当然好!你觉得没什么那是你早认识这个牌子了,可还有许多人不知道。 你想想现在全国有多少人在看春晚,这些有电视机的人家,都是消费得起愉纫的,这是直接把产品推到了目标客户眼皮底下。” 林昭华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听说去年全国电视机销量翻了好几番,好多人就是为了看今年的春晚才买的。” 周承钧:“不止。那些家里没电视的,大年夜也会跑到别人家去看。” 现在娱乐项目少,除夕夜一大家子凑一块儿,唯一的活动也就是看电视了,所以近几年的春晚收视率能达到90%以上。 他粗略估计,差不多得有近两亿人同时在收看。 周妍张了张嘴,被这数字震得瞳孔一缩。 第803章 此刻,同样的画面正被全国各地的电视机转播。 小品还在继续,马老师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凑近观众道。 “我们还准备采取有奖销售的办法嘞!咋叫有奖销售呢?你存我一套图案,可以上我厂领取一套愉纫高级护肤品!千载难逢,机会难得呀,请您从速购买,愉纫我们是发完了为止。” 台下观众刚想鼓掌,他又道:“那位说,你厂里准备多少套愉纫? 跟您说实话吧,我预计今明两年呢,还不会有人领走呀!” “咋回事呢?”马老师缩着脑袋,鬼鬼祟祟地凑得更近。 “每套我都少印三张!好东西当然要藏着给自己咯!” 台下观众终于不干了,纷纷起哄喊着:“下去吧”、“别卖啦”、“你外头卖去吧!” 马老师被轰着往外走,却还一步三回头,嘴硬道: “好啦好啦,那愉纫真是好东西啊,您诸位要是想要,直接去王府井大街的专柜就能买到这高级货。当然了,记得正月初八再去,人家那天才开门呢。” 周妍嘴巴都合不上了,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还能这么宣布开业消息的。 呆呆转头问:“……这样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何止知道,等拜年走亲戚大伙儿一聊,一传十,十传百,这才是真正的一夜闻名天下知啊。” 周小叔啧啧称奇,侧头看着林纫芝。 难怪白白小小年纪棋风稳健、有大局观呢。 周湛和俩胖宝宝脑袋都快仰到天花板上去了,林纫芝被家人们赞赏惊叹的眼神看得耳热。 咳咳……这还只是开胃菜呢。 愉纫,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被人们所熟知。 ** 在京市。 筒子楼里,何小冉家的电视机是去年何父立功用厂里奖励的电视机票刚买的。 十四寸,黑白的,但在这栋楼里已经是稀罕物件。 何小苒噗地把瓜子壳喷了一地。 “妈!爸!你们听到了吗?愉纫!” 何母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她爸大腿上:“老头子,你闺女的公司!上电视了!” 何父揉着大腿不停嘶嘶。 “听到了听到了!你这人说话就说话,打人力气这么大。” 何母在屋里来回转,突然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跑。 没一会儿,她的大嗓门传遍了整栋筒子楼。 “没错,我家闺女是愉纫的员工。这还能有假?培训都通过了,没听马老师说嘛,正月初八就去王府井上班了!……给你们打折啊?不行不行,你是不是想害我闺女?” ** 在奉京。 某保密单位的会议室里,大彩电前坐满了人。 大年三十,领导体恤大伙儿有家不能回,特意把电视搬出来热闹热闹。 林振邦不懂这春晚有什么好看的,还没有微积分有趣呢。 媳妇儿硬把他从办公室拽出来,说他这个总工好歹要合群。 人是坐下了,魂还留在新型号图纸上,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卡了好几个月的数据。 身旁椅子猛地划过地板,刺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振邦眉毛刚皱起,就听站起来的助理小谈一惊一乍的,指着电视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总您听,愉纫!那不是您女儿的品牌吗?” “啥?刚刚电视说的愉纫?是林工女儿的?” “真的假的?” 旁边同事们纷纷探过脑袋。 小谈愈发急切,上蹿下跳跟只野猴子一样:“当然是真的!愉纫高层林纫芝,那就是我们林总女儿啊!” 又指着俞纹心,“还有师娘呢,师娘也在愉纫任职。” 第804章 大伙儿眼神羡慕,“老林,还是你有福气哟。你是林总,女儿也是林总,还有媳妇儿,一家都是能耐人。” 俞纹心腰板挺得直直的,嘴上却还谦虚:“这孩子,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林振邦嘴角压都压不住。 谁说这春晚不好看了?这春晚可太好看了! 过年,就是得看春晚! ** 在羊城。 包厢里,庞正荣靠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只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回不了京市,庞家人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方便过来,大过年冷冷清清的。 唐家兄妹倒是会来事儿,听说他没回家,立马在珠江边最贵的酒楼订了一桌,鲍鱼、龙虾、东星斑,样样不缺。 唐伟明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庞少,新的一年还得仰仗您的关照,我们兄妹敬您一杯。” 唐美琪一袭贴身的红色旗袍,勾勒出明显曲线,妆容精致,端着酒杯笑意盈盈。 庞正荣抬起眼皮,手上没动作,嘴角扯扯算是应了。 如此不给面子,唐家兄妹毫不在意,反而为对方肯赏脸赴宴而窃喜。 和庞正荣达成合作后,他们姿兰在内地可谓是如鱼得水。兄妹俩享受得意的同时,对庞家的实力愈发眼热。 庞家就已经这样了。 那林纫芝嫁的比庞家更胜一筹的周家呢? 唐美琪又嫉又恨。 这样下去,她猴年马月才能报仇雪恨? 想起父亲的暗示,这段时间不是没有明里暗里表示过,偏偏那庞正荣无动于衷。 完全不像个男人! 思绪纷飞中,电视传来马老师的唐山话,在包厢里来回回荡。 唐美琪咬着嘴唇,眼里的妒火几乎要烧出来:“她凭什么…” 庞正荣慢悠悠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咽下后才开口:“急什么?一个广告,还翻不了天。”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林纫芝的店马上开业,你们动作加快点。” ** 在沪市。 桌上摆着几碟瓜子花生,孙长海端起酒杯,正打算跟老父亲碰一个,电视里马老师那句“愉纫”就钻进了耳朵。 “哎哟!”他媳妇儿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惊呼:“老孙,那不是跟你合作的林同志吗?竟然都上春晚了!” 孙长海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张了几次没说出完整话。 “她她她……” 他媳妇儿还在念叨:“你之前说拍电影,电影还没上呢,这倒好,先上春晚了。” 孙长海结结巴巴的:“……电、电影也快了,年后就上映。” “敢情好啊!到时候咱沪市时装队不求像愉纫这样闻名全国,好歹也能闻名半个华国!” “好啊,好啊。”老父亲大力拍了两下儿子肩膀,“我儿子真出息,真出息!” “诶,您老上哪儿啊?不喝酒了?” 老父亲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去跟邻居们唠唠嗑。” 孙长海失笑:“…您倒是把茅台给我留下啊!” 他媳妇儿已经拿起电话了,拨号的手指头飞快:“喂?老张啊,你看春晚了没?对,就是那个!我跟你说了吧,当初你还说不认识这个牌子……” 孙长海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还是他沉稳啊,活该他跟着林同志吃肉喝汤。 ** 在金陵。 平房家属院这边,有电视的就程勇和陈松青两家。陈松青那张冰块脸,大过年的也没人敢去触霉头。 于是乎,程勇家那间不大的客厅里,挤了二十多口人。板凳放不下了,后头还站着几排,连窗户外头都伸长了脖子。 等“愉纫”两字一出来,室内室外炸开了锅。 胖婶拍着大腿站起来,满脸红光:“我跟你们说,纹心,就是林同志她妈妈,那跟我胖婶可是好姐妹!当年我们一块儿排队买肉聊八卦,加上牛大娘,我们仨那时候关系可好了。” 第805章 新来的军属不信:“胖婶,你又不识字,人家能跟你当好姐妹?” 胖婶眼一瞪:“不识字咋了?不识字就不能当好姐妹了?纹心和林同志可不是那种鼻孔朝天的人。” 她懊恼地嚎一嗓门:“我要是识字,我早给她写信了!” 胖婶还在那唾沫横飞说着往事,新来的军属听得津津有味。 林纫芝早已离开金陵多年,可家属院有关她的传说从没断过,后面来随军的总会被老人不时科普起这位传奇军嫂的事迹。 新人们遗憾自己没能赶上好时候,不能认识这般人物。 老军属知道她们的想法只会嗤笑。 她们倒是和人家住一个院儿过,但当初也没能多走动走动,现在林纫芝都是副司令夫人了,更是连人家跟前都凑不上去。 懊恼的同时,难免把目光落到真正和林纫芝交情深厚的程嫂子身上。 这位才是实打实令人羡慕的。 “诶,程嫂子,你家程政委跟周副司令可是老搭档了,这会儿去京市,少不了要聚聚吧?” 程嫂子笑笑:“这我哪知道,程勇是军人,肯定都得听上面指挥,不能随意出行的。” 众人可不信,周湛可是副司令,真想见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但也都识趣地转移话题。 已经错过和林纫芝打好交道了,那跟林纫芝关系好的程嫂子还是得维持好关系的。 另一边,家属院高级干部住的小楼里。 江德生正端着酒杯,跟任守方、李长征几个同僚碰着。 电视开着,大伙儿却没怎么看,正聊着今年猪肉供应够不够、取消布票背后的意思、物价涨得快不快。 罗雅琴突然“哎呀”一声。 江德生忙扭头,杯里的酒差点洒出来:“琴琴,怎么了?” “德生你看,这不是林同志那牌子吗?”沙发上的罗雅琴眼睛黏在屏幕上。 餐桌上的几人齐齐放下酒杯。 走到电视机前,正好听见马老师说“愉纫真是好东西”,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在场人级别不低,知道的也比军属们多些。 从各部队抽调的优秀士兵,年前就陆续往京市集结。 虽然没有明说去干什么,但在这个时间点调去首都,众人心知肚明。 除了阅兵,还能是什么? 程勇走之前饭局就没断过。 那些周湛带过的部下争先恐后要请他吃饭,他还能推; 可任守方、李长征、江德生这些相处不错的同僚,面子不能不给。 酒过三巡,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老程,你到了京市见到周副司令,可得帮我们带个好,我们这些老伙计们都惦记着他呢。” 一般来说,有好事大家都是闷声发大财,生怕别人知道,但他们情况特殊。 金陵只是周湛的跳板,距离太远,京市那边还有他的发小们排队等提拔。 他未必想得到他们这些老战友。 论单打独斗,他们谁都比不上程勇跟周湛的交情铁。 可一根筷子容易折断,一把筷子捆在一起呢? 周湛或许不会在意某一个,但总不会连这一整股力量都视而不见。 当初他们就知道周湛去军院进修,出来肯定要一飞冲天。但这冲的高度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如此年轻的大军区副司令,谁不想打好关系? “也不知道周副司令还记不记得咱们?” 大伙儿回到桌上继续喝酒,可心思早已飘远了。 …… 周家的电话就没断过,刚还在为春晚节目不停叫好的周老爷子这会儿心思全跑了。 接下来的节目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只顾着抱着话筒,跟电话那头的老战友们一遍遍地显摆,比接线员还忙。 直到电视上突然出现倒计时钟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到零点,新年的钟声准时敲响。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穿透千家万户:“……这悠扬洪亮的钟声,向我们宣告春天到来了!” 中央屏幕突然跳出一行大字—— 愉纫祝全国人民新年快乐,青春常在! 悠扬洪亮的钟声不止宣告春天的到来,同时向所有人宣告愉纫的到来。 没有花哨的装饰,端正醒目的红字铺满整个画面。 一行字停留了许久,久到足够每一个人看清、记住、并深深刻进脑子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妍哇地叫出声来:“嫂子,你这、这也太……” 她找不着词儿形容了。 周二叔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纫芝,半天憋出一句:“大手笔,真是大手笔!” 林纫芝在全家人热烈的眼神包围中强撑镇定,没被周湛牵着的另一只手继续喝茶。 羊城酒楼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庞正荣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没想到林纫芝竟然还有后招,还是更受瞩目的零点报时! 窗外的明亮烟花一茬接一茬,照不亮男人眼底的阴郁。 第806章 京市军区大院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沉沉夜色。 对于信奉农历的华国人而言,过了除夕,才算正式迈入崭新的一年。 西西和白白早就等不及了,两只小团子拽着男人的衣角晃来晃去。 “爸爸,爸爸,出去放鞭炮嘛。” 周湛笑着捞起白白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牵着西西,扭头冲林纫芝扬声。 “媳妇儿,快跟上。” 邻居们争先恐后放着鞭炮,点点火星在夜色中跳跃闪烁,鼻间充斥着硝烟味,孩子们高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纫芝感受着这浓厚的年味。 一九八四,一个新旧更迭的转折之年。 文化上,春晚以诸多开创性的“第一次”,铸就了时代的经典。 政治上,两国政府重磅联合声明签署,“一国两制”的伟大构想从理论蓝图化为具体实践。 经济领域更是风起云涌。 有计划的商品经济首次提出,改革步伐稳步迈进; 沪市、羊城、津市等十四座沿海港口城市全面开放,对外发展的窗口彻底敞开。 “下海”一词风靡全国,无数人义无反顾投身商业浪潮,属于草根创业、逐梦奋进的新时代悄然开启,第一批百万富翁开始崛起。 一九八四,一个蓄力腾跃的奋进之年。 未来搅动风云的大人物们,此刻还在各处蛰伏。 刘强东在苏北乡村的小学寒窗苦读,拼搏的种子已然埋下; 企鹅马刚随父母落户鹏城,初中生的他第一次敲响计算机的键盘,也叩响了时代新机遇的大门。 杭城马埋头备战第三次高考,执着奔赴自己的前路; 任正非仍在基建工程兵部队服役,距离那家后来闻名世界的公司诞生还有三年; 王健林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捧着铁饭碗的他,尚且不知四年后的自己将一手缔造万达商业版图。 时代的脉搏在跳动,机遇的浪潮在翻涌,而林纫芝已然站在了潮头。 西西和白白被爸爸握着手点燃引线,火花呲地冒出,俩胖宝宝嗷嗷叫着往回跑,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圆乎乎的小肉脸上漾着浅浅梨涡,“妈妈,新年快乐!” 周湛把一家人拢进大衣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媳妇儿,新年好。” 漫天的烟花下,林纫芝眉眼弯弯。 “嗯嗯,新年会更好。” 春风已至,万物竞发,处处皆是破土而生的希望。 而她,也将意气风发,大步向前。 …… 过年期间,8号楼的迎来送往就没断过。 门口停满了挂着总参、总政通行证的吉普,一辆接一辆,络绎不绝。 司机们在传达室聊天,等自家首长出来。 勤务员忙得脚不沾地,茶壶换了不知多少轮,暗暗咋舌: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这势头哪像老爷子刚退下来的人家? 周老爷子离休后,顺利接掌权力的周家非但没有人走茶凉,反而愈发如日中天。 现任掌舵人周承钧级别太高,坐镇西山,一般人够不着。况且他身边的位置早满了,想挤也挤不进去。 可周湛就不一样了。 他是周承钧的独子,位高权重偏偏如此年轻,往后的路还长,正是需要搭建自己班底的时候。 等候的人彼此客气寒暄,又彼此提防打量。 谁跟周副司令更近一层? 谁手里的筹码更重? 面上笑呵呵,心里都在拨算盘。 暗流涌动间,通往内厅的门开了。 警卫员腰间别着手枪套,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第807章 细微的闲谈声霎时全没了。 所有人眼神热切地望着他,希望能从那张嘴里蹦出自己的名字。 “张主任,首长请您进去。” 被点到名的那位瞬间把背挺得更直,整了整衣领,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经过警卫员身边时,还不忘点头:“辛苦辛苦。” 警卫员沉默地侧身让开,等人进去了,又再次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问:“张主任?哪个张主任?” “海军装备部的。听说当年在军院进修时,和周副司令可是同期。” “啧啧,这层关系……” 话音未落,门又开了。 警卫员径直走到一位中年人面前:“赵部长,首长说材料留下,您先回。” 赵部长脸上闪过一丝僵硬,随即恢复如常,笑着把档案袋递过去。 “好的好的,麻烦转交一下,代我给周副司令问个好。” 出门的步态依然稳健,上车前余光瞥见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手里拎着几个礼盒,正跟周湛的秘书说着什么,表情急切。 秘书态度尊敬,却不容商量地摇头:“实在抱歉,东西您带回去吧,心意我替您转达。”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秘书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部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心情松快了几分。 好歹他进了门,这趟就不算白跑。 书房里,周湛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 面上没什么表情,偶尔开口说话,语气也很平淡。 对面正襟危坐的人却愈发恭敬。 他们不怕周湛拿架子,怕的是连这个架子都没资格见,能坐在这里就是天大的体面。 客厅里,茶香袅袅,女眷们聊得正热络,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笑容都映得柔和。 一位穿驼色开衫的太太轻轻推了推身边正低头玩手指的儿子。 “不是总念叨着要找西西和白白玩吗?怎么见了人反而害羞了?” 旁边几位女眷纷纷应和。 “哈哈哈,小孩子都认生。” 另一位太太扭头催自家女儿,“快去呀,哥哥姐姐可厉害了,门门功课拿优,还会弹钢琴、说英语呢,你可得向他们好好学习。” “就是就是,孩子们一起去玩也好,在这儿听我们大人说话,一个个都快打瞌睡了。” 林纫芝只是笑笑,低头摸摸姐弟俩的脑袋,柔声征求他们意见。 “我们宝宝想不想带小客人去玩一会儿?” 西西白白对视一眼,点点头。 挺起小胸脯,小大人似的说:“你们跟我来吧。” 几个孩子眼睛登时亮了,对耳边妈妈们“要听话啊”“不能捣乱”的叮嘱胡乱点头应着,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 目送孩子们上了楼梯,女眷们暗暗松了口气。 大人走动是走动,可要是自家孩子能入得了这两只小团子的眼,那才是一辈子的交情。眼下西西白白没拒绝带他们玩,那就算开了个好头。 推开玩具房的门,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齐齐“哇”的一声。 好大、好漂亮的玩具房! 靠窗支着一顶帐篷小屋,淡黄色的棉布帷幔垂下来,小门帘半开着,能看到里头的碎花软垫和毛绒玩偶,像从童话绘本里蹦出来的秘密基地。 目之所及都是玩具,乐高、火车轨道、铁皮机器人,还有几盒贴着樱花文标签的电子游戏卡带,花花绿绿的,都是在百货大楼的柜台上没见过的。 光是芭比娃娃就占了整两层,不同发色、不同职业身份。小衣柜里挂满了手作小衣服,样样精致,像个微型时装店。 第808章 两只毛茸茸的家伙正趴在羊毛地毯上吹暖气。 黑豹硕大的身躯蜷成一团,眼睛半闭着,尾巴偶尔动一下。白朵朵缩在黑豹肚皮旁边,肚皮露在外面,一起一伏的。 “呀!大狗!” 穿红裙子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蹲下来就要去摸黑豹的耳朵。 西西一步跨过去挡在前面:“豹豹在睡觉,不能打扰。” 小姑娘动作停下,撅起嘴:“我想跟它玩嘛。” 西西没让步,转身走到置物架前。 最下层堆满了各种主题款式的乐高盒子,太空战舰、海盗城堡、骑士王国、城市消防局……她抽出一盒最大的,哗啦倒在地上。 “快来陪我玩!我今天想搭一个比人还高的城堡,谁帮我找红色的砖?” 其他小姑娘七嘴八舌围上前。 “我帮你找!” “我也帮!” 红裙子小姑娘一愣,下意识跟着蹲下,把大狗的事忘到脑后。 西西被围在中间,指挥得有模有样:“你先把底板的四边对齐……你去拿窗户的零件……” 白白把白朵朵翻出来的肚皮用小毯子盖住,小哈巴哼哼唧唧地蹭了蹭他的小手,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起身时看到什么,他眼睛一凝。 男孩子们压根顾不上乐高,他们一进门就被角落那面墙勾走了魂。 那是整整一面墙的多美卡玩具车。 实木木柜比人还高,分层陈列,红色法拉利、经典的兰博基尼countach、绿色涂装越野、银灰色跑车……几乎所有款式都有,连“f系列”的顶级跑车和印着“警视厅”的樱花国警车都赫然在列。 合金车身锃亮,轮毂精细,车门有的还能打开。架子旁边还配了一个立体车库和环形轨道,像是把一座微缩的车展搬进了玩具房。 “哇——”几个男孩嘴巴半天合不拢。 一个穿蓝毛衣的男孩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其中一辆蓝白盒包装的小车。 指尖刚碰到柜子边沿,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他扭过头,白白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 “我……我想玩玩那个。” 男孩心里一颤,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声音不自觉变小。 白白定定看了他好几秒,才道:“你想玩的话可以告诉我。不问自取很不礼貌,我不喜欢,希望没有下次。” 男孩的脸腾地红了,嗫嚅道:“对、对不起……” 顿了顿,又偷偷抬头瞟了眼白白,“那…可以借我玩一下吗?” “这才对。”白白眉眼一松,从架子取下他想要的车子递过去:“这是给你的奖励。” 男孩双手接过车,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谢谢既白弟弟!” 其他几个男孩本来就蠢蠢欲动,见此自觉排成一队,挨个乖乖地问。 楼下的客厅里,林纫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是聊天,其实大多是其他夫人们在说。 到这个层次,她早就不需要绞尽脑汁让谈话不冷场了,别人自然会挑她感兴趣的话题讲。她只要偶尔点点头、笑一笑,她们就说得愈发有劲。 “林同志,春晚那天我们全家都在电视机前守着,马老师一提到愉纫,我家老爷子直夸您眼光独到,头脑灵活呢。” 旁边穿藏蓝旗袍的夫人笑眯眯接上:“可不是嘛!我那几个牌搭子,初三聚在一起打牌,三句话不离愉纫。都说等开业了,头一拨儿就得冲进去买。” 见林纫芝没接话茬,穿驼色开衫的孙夫人话锋一转,笑意更深了几分。 “林同志,愉纫现在名气这么大,光是京沪羊三个地方开门店,怕是供不应求吧?”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眼里闪着热切的光。 “我们家老孙有个表弟,在津市和青岛都有熟人,从上到下路子都通着呢,就等着有好牌子入驻。最好的柜台、最好的位置,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话音一落,其他几位太太们喝水的喝水,看地板的看地板,耳朵却齐刷刷竖起来。 林纫芝眉毛一挑,知道这是想要做愉纫的区域经销商。 放下茶杯,语气不急不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愉纫短期内不考虑扩店,我们公司有规定,货品一律直供门店,不经过中间商。” 孙夫人愣住了,她没想到会被拒绝。 在她看来,愉纫只管供货,别的啥都不用操心,等于白捡钱的事。 谁会拒绝?钱还嫌多吗? 林纫芝没多解释,她手上的流动资金早就过了七位数,根本不缺钱,更不需要靠发展代理商来快速回笼资金。 愉纫是顶奢品牌,最核心的资产不是销量,而是稀缺感。这东西一旦满大街都是,离死就不远了。 以现在的国情,京沪羊三地的门店就足够覆盖那一小撮消费群体了。 与其铺天盖地地开店、找代理、搞批发,不如把在最挑剔的客户嘴里赢下口碑。 “林同志,我不是说您现在的店不好,就是觉得机会难得,北边市场那么大……”孙夫人还在努力劝,“真不用您多操心的……” 林纫芝截住她的话头:“这事儿再说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也知道不能再往前凑了,连声道“理解理解”。 旁听的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压着没敢露笑,心里却个个幸灾乐祸。 孙夫人碰了钉子,她们乐得看这个热闹。 当初林纫芝刚干个体那会儿,背后多少闲话?说她放着好端端的首长夫人不当,非要抛头露面去做生意,丢人现眼。 如今愉纫上了春晚,成了全国皆知的金字招牌,还是那拨人,谁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有胆识有魄力”? 一座金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想分一杯羹的多了去了。 要不是林纫芝身份在那儿压着,早就有高干子弟空降愉纫了。 到那时候,别说区域经销,就是独家代理,也只是通知你一声的事。 在座的太太们谁没动过心思? 可惜啊,要么没外贸门路,要么家里那位不够硬,只能干看着。 这会儿见有路子的人也没能搭上关系,心里那点酸劲儿登时就散了,反倒生出几分隐秘的痛快。 第809章 正月初八这天,王府井大街再次排起了长龙。这回郑小浩早早有准备,一行人拉隔离带的拉隔离带、喊喇叭的喊喇叭,忙中有序。 过路人也不再问这是什么活动,经过一周时间的发酵传播,愉纫开业的消息在四九城可谓是人尽皆知。 “可算开业了!我妯娌有个香江亲戚送了一小瓶面霜,吹得多好用多好用,可把她得意的。哼,当谁买不起一样,我今天非要买两瓶去她面前炫回来。” “哎我家也是,初二回娘家,听隔房姐妹念了一天了,不就是早几天用上嘛。不过还真别说,那个兰花图案的包装可真好看······” 先前开口的圆脸妇人皱眉:“什么兰花图案?愉纫包装分明是墨绿色纹理的,该不是山寨货挂羊头卖狗肉,你姐妹给骗了吧?” “不是啊,就是兰花图案!” 头戴大红色围巾的大姐眼一瞪,“愉纫的东西贵有贵的道理,那个质感和万紫千红那些不一样,什么东西好我还是认得出来的。她是我娘家表妹,就在中央台工作,过年福利分到了一套。” 圆脸妇人更气了:“你别糊弄人了,一直以来愉纫包装就是墨绿色的。要不就是你骗人,要不就是你买到假货了。” “嘿,我骗这个干嘛?我说了是兰花就是兰花!” 两人各执一词,都坚信自己的才是对的,队伍中的其他人也加入进来,场面愈发热闹。 “······” 何小苒几个店员统一穿着工作服,头发盘在脑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头的人山人海,手心忍不住冒汗。 尽管培训时早已把反复练习过的服务礼仪刻进脑里了,可真要上场了,还是紧张。 “薇姐,这···这人也太多了吧。” 吴清薇视线再次扫描整个店内,确认无误后拍拍手。 “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林老师说了,今天不许出错。” 时针指向八点整,门把手用力一拉,人群随着冬日的晨光一同涌了进来。 头戴大红围巾的大姐拉着圆脸妇人径直走向柜台,“同志,麻烦给我拿两瓶面霜。” 店员取出两瓶用精美的礼盒包好,大姐指着包装盒,大声道:“看吧,我就说是兰花。你才是用假货!” 包装盒上是淡青底色,手绘工笔兰草图,留白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刻的是“愉纫”两个篆字。 圆脸妇人张了张嘴,实在百口莫辩。 她妯娌那瓶真的不是这样包装的啊。 吴清薇注意到这边的争执,走过来问清情况后,笑着解释。 “两位大姐说得都是对的。我们愉纫有两种包装,墨绿色的是在海外售卖。 愉纫这次为了庆祝内地开业,特意更新了包装设计,上面的画都是杜大家的作品。若声先生是咱们华国自己的书画大家,跟咱们老百姓的审美更亲近。”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过话头,“难怪我看这画眼熟,原来是若声先生的画。 那些洋货花里胡哨的,金灿灿的管子上印一堆外文,看着就闹心。还是咱们自己的东西看着舒服,淡雅,有格调。” 两位大姐也不吵了,好奇问起中年女人若声先生是谁。 中年女人在文化馆工作,对杜若声的字画非常推崇,见有人感兴趣,也很乐意为大家解惑,开始指着柜台上不同包装介绍。 “你们看,这支‘胭脂醉’口红管身雕的就是若声先生的海棠图,那边眉笔的包装上是竹子,还有这套‘晚照’礼盒用的是菊花,每一款都不是随便印的。” 第810章 店里其他顾客们跟着旁听完,再看柜台里那些工笔花鸟,只觉得越看越耐看。 中年女人被围在众人中间,吴清薇见状,内心再次对林老师感到叹服。 当初生产这批产品时,林纫芝坚持为内地市场重新设计包装。 目前市面上其他日化品牌都具有浓烈的时代色彩,比如友谊雪花膏的绿色铁皮瓶盖,雅霜雪花膏的绿色铝盖,百雀羚香脂的深蓝色扁圆铁盒。 采用的图案也多是五彩鸟、黑底描花、金凤凰、牡丹这类吉祥纹样。 颜色以红、金、蓝、绿等饱和色为主,喜庆却大同小异,也少了一分美感。 而西方品牌更追求独特和艺术化,风格大胆多样,多采用几何线条等元素,对内地群众而言过于前卫。 林纫芝考虑到不同的市场需要因地制宜,既要防止太现代简约的设计水土不服,也要和本地平价老牌子拉开差距。 她选择中间的路,东方美学。 从古画、瓷器、园林、雕花、苏绣等传统文化中汲取灵感,颜色采用传统色,产品命名化用古典诗词。 实际上,这套才是愉纫创建之初她预想的设计方案。 林纫芝不止想卖货,更想传播文化。 国货当自强,总有一天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至于海外市场继续沿用老包装,是考虑到当前的国际地位。 当站得不够高,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时,谁有耐心来了解一个外来牌子的文化底蕴?真照搬了说不定还会遭到抵制。 圆脸妇人回到柜台,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可以试用一下吗?” 虽然店员讲了只是换了包装,但这么贵的东西,不亲眼看看总是不踏实。 何小苒笑着取出试用装,轻快道:“当然可以,我们店所有产品都有试用装的。” 熟练地戴上白手套,用小银勺取了一点霜体涂在妇人手背上,指腹一边轻轻打圈按摩,一边温声解释。 “愉纫的产品全部采用植物成分,皮肤敏感的也可以放心使用。这款雪融霜里有积雪草提取物,可以修护皮肤屏障,改善泛红。” 圆脸妇人低头看,乳白色的霜体在手背上化开,吸收很快,皮肤变得柔软细腻。 又嗅了嗅,只有淡淡的草本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地。 她“呀”了声,惊喜道:“这个味道真好闻,不像那些洋货,香得我脑仁疼。” 旁边围着大红色围巾的大姐跟着点头。 “可不嘛,这个质地也不一样,不油腻。之前我托人从香江带过一套洋货,好像叫什么姿兰,抹完总觉得脸上泛油光。” 何小苒心中一喜,语气自豪道:“我们的产品都是俞家祖传的古法养颜方子,结合现代工艺改良的,温和又有效。” “俞家?”大姐一愣,像是在回忆什么:“是俞一剂的那个俞家吗?” 见店员小姑娘点头,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 “我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人提过,那可是真正的国医圣手,比什么洋大夫都厉害。小时候皮肤不好,我奶奶就念叨,要是俞家的铺子还在就好了。” 大姐感叹完,又道:“小姑娘,再给我拿两瓶玉容膏。今天难得遇上了,怎么也得买。” 有人好奇地探头问:“俞一剂?那是谁?” 红围巾大姐顿时来了劲:“俞一剂你都不知道?咱们华国真正的名医!当年多少疑难杂症都找他。建国后国家专门请他去给大首长看过病,还给他颁过奖呢!” 那人啧啧称奇:“那这方子做出来的东西,能差得了?” “那可不是嘛。” 大姐随口应了句,要付钱时却发现了不对劲,“诶小姑娘,你这算错了吧?” 何小苒一个激灵。 天呐,她数学再差也不至于简单的加减法都出错吧? 连忙低头重新看了遍,轻轻呼了口气:“没有呢大姐,就是这个价儿。” 见大姐一脸狐疑,她反应过来,笑着解释:“您是说这个价格比香江便宜是吧? 咱们领导对创汇企业多有扶持,愉纫又是内地牌子,自己家的东西,不照顾自己人,照顾谁去?肯定要给咱们群众多点优惠。” 愉纫都是门店直营,没有经销商层层加价,也没有商场扣点;生产车间就在鹏城,又少了关税和消费税。 这些费用省下来,内地价格自然比海外便宜几十元。 何小苒说这话并不觉心虚,她又没说假话,只是说得好听了些。 果然,大姐顿时眉开眼笑。 “这个好这个好,还是自家牌子对咱自己人好。只要愉纫品质一直这么好,我肯定认准你们家。” 有耐心排到这里的人都是清楚愉纫的高价并且接受的,这会儿听说能省下意料之外的几十块钱,哪有不乐意的? 周围人纷纷出声附和:“对对对,友谊商店那些舶来品又贵,有些还不符合咱们国人肤质,还是愉纫好。” “就是就是,洋货再好那也是人家的,咱们自己的东西用着才踏实。” “可不这个理儿!钱让自家人赚了,总比让外国佬赚去,回头再变成炮弹砸到咱头上强。” “……” 门口的长队还在往前挪,郑小浩的嗓子已经快冒烟了,侧头对身旁人道:“今天这架势,怕是要卖断货。” 小伙子使劲点头,目光落在那张写着“限购两件”的告示上,忍不住咂了咂舌。 有钱人还是多啊,这么贵的东西竟然要抢才能买。 红围巾大姐高兴地满载而归,出来时外面还在排长队,感觉队伍比她进去时又长了半截。 有人踮起脚尖往橱窗里瞅了眼,不满抱怨。 “里面的人怎么半天不出来啊,这队伍也太长了,要排到猴年马月。” 大姐忍不住应声:“这还长啊?俞家当年在苏城开医馆,门口排的队比这会儿还长呢。” 那人顿时不说话了,只能安慰自己好东西值得等待。 第811章 距离紫禁城一街之隔的那座府邸,最近终于有了动静。 这处地段本来就不简单,出了胡同口,一眼就能望见故宫的护城河和宫墙。 可就算在这片权贵扎堆的地方,这座府邸也是拔尖的。 四进的大院子,占了一大片地。 路过的行人常常忍不住放慢脚步往里张望,想瞧瞧这院子到底住的是哪路神仙。 之前几年只看见大门紧闭,偶尔有工人师傅进出,叮叮当当装修了好几年。 有人打听过,说是古建修缮的队伍,正儿八经的考古修复专家带着人,一砖一瓦地按老规矩拾掇。 四九城还沉浸在过年的喜庆里,这条大街却多了几分肃穆。从清晨开始,大门前的停车位几乎没空过,各种特殊牌照的车子来来往往。 有人想凑近了看,抬眼却跟院门口守着的几人对上眼。 那些人目光不怒自威,看得人心头一颤,赶紧头也不回地蹬走了。 今天是林纫芝一家乔迁的日子。 这座四合院装修加进驻家具,又通风了大半年,如今一切都收拾妥帖。以后他们一家人就在这儿和军区大院两头住。 管家和保姆是周老太太帮忙找的,都是经验丰富、背景清白的本分人。厨师则是从饭店挖来的,做得了大席面也做得了家常菜。 暖房的热闹持续了小半天,等客人散得差不多,林纫芝一家四口睡了个午觉。 醒来后,林纫芝刚过目完管家整理好的乔迁礼单,就听见门口传来段磊的大嗓门。 “芝姐,周湛,恭喜恭喜!乔迁大喜!” 段磊两手提满了锦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拎东西的小伙子。 “放这儿就行,那盒子里是酒,别摔了。” 段磊环顾了一圈客厅的装潢摆设,啧啧称奇。 这家具,这屏风,这…这画是真迹吧? 他自诩从小见的世面够多了,可在林纫芝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 坐定后,他忍不住感慨:“芝姐我是真佩服你,愉纫刚在内地开业,你倒好,一点都不着急,也没说去看看情况,就在家里享清闲。” 林纫芝被他逗笑:“你不是也一样?运输线路都铺到南边了,你不也在这享清闲?”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段磊一拍大腿,瞬间皱出苦瓜脸。 “我那是不想走吗?我是走不了啊!天天被我爸妈摁在家里相亲呢。” 林纫芝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在这时代,段磊年龄确实不小了。 “你是不想结婚?” 段磊往椅背上一靠,烦躁地挠了两下头发。 他也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不能接受这种目的性太明显的。 圈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些姑娘和他们家人以前对他不屑一顾,这会儿却一个个上赶着。 究其原因,不是看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冲着钱来的,就是看他是8号院的常客冲着林纫芝夫妻俩来的。 总之不是冲着他本人来。 他段磊凭啥被人像挑猪肉一样挑拣? 周湛见他这么排斥,很是不理解。 拍拍他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道:“段磊,听哥一句劝,万事别说得太绝对了。相亲没什么不好的,给自己一个机会,说不定缘分就到了呢。” 想当初林怀生想介绍自家孙女给自己,他还信誓旦旦拒绝,结果转眼就打脸了。 段磊:“我现在有钱有闲,结婚有啥好的?放屁都不敢大声。” 第812章 “结婚的好处那可太多了!”周湛坐直了身子,开始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 结婚以后,他在爸妈爷奶那儿的待遇直线上升,明明有家人却活成孤儿的日子宣告结束,中断多年的通讯终于重新连上了。 京市最好的吃的用的包裹就没断过,钱包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回家探亲也不会没待几天就被赶出家门。 “还有现在这套四进院子,你看到了吧?”周湛骄傲地挺挺胸膛,“那也是婚后才薅来的。” “生了孩子后那就更不得了了,我妈都好久没骂过我了,我爸前几天还给我送了新年礼物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头做的播种机模型,“喏,就是这个。” 段磊一脸匪夷所思,把那个播种机模型盯出花来也没看出哪里有特别的寓意。 难不成周委员就是简单的字面意思,夸周湛会播种? 猜到了事情真相的段磊,再看周湛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男人还在得意洋洋地总结,“所以说啊,这结婚就是一本万利!” “周湛,你少在这儿显摆,一切的前提是你娶到了位万中无一的媳妇儿。要是芝姐有个姐妹啥的,那不用我爸妈催,我自己就抱着铺盖卷儿上门了!” 旁边一直安静看书的白白突然抬起头:“段叔叔,我爸爸说了,妈妈这样的只有一个,劝我以后找媳妇儿放低点要求,否则可能要孤独终老。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和你共勉。” 周湛不住点头赞同:“是啊,你别拿我当标准啊,我和我媳妇儿那是一见钟情命中注定,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看到他媳妇儿时,他已经在脑子里过完了一生。 第一眼女生,第二眼余生,第三眼相伴一生,第四眼若不能得佳人青睐岂不白活一生,第五眼抱得美人归幸福一生,第六眼五斤六两已生,第七眼奈何桥上约定三生。 段磊看着他那一脸陶醉的模样,一言难尽。 芝姐那么内秀的人,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显眼包? “得得得,全天下都知道你一见钟情爱得不行了,光你爱不够啊芝姐,芝姐爱你吗?别是你自己独角戏吧?” 周湛答得笃定又嚣张:“她爱死了。” 西西从沙发上蹦下来,“段叔叔,我爸爸骗人!妈妈说初见是被爸爸骗了,随军以后才发现他的真面目。” 周湛反驳:“那叫英雄本色!” 段磊不理他,转向林纫芝求证:“芝姐,如果初见就知道周湛的真实性格,你还会答应和他谈对象吗?” 林纫芝想都没想地点头:“会啊。” 生理性喜欢这种东西,重来多少次都一样。 而且周湛那个性子也不是对着她的。 她笑笑:“我看脸嘛,阿湛他很好啊。” 段磊仔细打量身旁男人,这张脸确实不一般。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线条硬朗。 即便此刻正嘚瑟地翘着二郎腿,那久居高位的气场也遮不住。 这时代的人们更欣赏国字脸或者斯文白净的知识分子长相,也难得这夫妻俩互相看对了眼。 周湛注意到段磊的目光,下巴抬得更高了。 段磊故意气他:“国内你这种长相少见,外国人可不稀罕。那些洋人模特,有的比你俊多了,还比你年轻。芝姐又美又有钱,哪天要是移情别恋……” “才不是!”周湛气红了眼。 “不是什么,这说不准啊。前些年大院里那些事你看得少了吗,老一辈乡下一个妻子,城里一个妻子的事儿还少见吗?” 周湛皱眉:“我媳妇儿那不叫移情别恋,她只是对我的爱满得溢出来,刚好有人接住了。” 段磊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林纫芝都觉得周湛不是恋爱脑。 那是恋爱脑上长了个人。 感受到室内的奇怪氛围,她清了清嗓子转移注意力。 “呃你说的情况不会发生,就算外国人长得多俊多美,我看着他们总觉得像在观赏一匹油光锃亮的骏马,好看是好看,但感觉大家不是一个物种,有生殖隔离。” 林纫芝肯定地点点头。 看到外国人蓝色的眼睛,她就会想到哈士奇。 段磊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刚感觉自己和周湛不是一个世界的,现在觉得和这夫妻俩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果断换个话题,免得被这两人带偏。 “不说这个了,你们帮我想想办法。我爸妈已经答应了,我肯定得去一趟,不然让他们难做。我该怎么把相亲搅黄?” 段磊也不想贬低人家姑娘,那样太没品了。 当然更不能贬低自己。 段磊认真请教:“怎么才能让女方既觉得我挺优秀,又觉得我们不合适呢?” 林纫芝善良地安慰他:“你先别急,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呢,说不定人家女孩也想方设法搅黄。” 段磊一甩头,自信满满:“不可能,我太优秀了,她就算有这想法,见到我大概率会改变主意。” “……” 林纫芝默了默:“那就做你自己,保持这个劲儿,很快就黄了。” 段磊噎得不行。 他就说吧,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第813章 服务员压低了声音,但包厢安静,那话还是钻进了众人的耳朵。 “是周副司令,带着妻子和孩子。” 唐伟明脑子转动。 周副司令?谁啊? 光说个姓氏,谁知道是哪位? 这服务员报信息也不报全了。 其他人却是立马反应过来。 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手头动作全都停下。 如有实质的视线聚焦到服务员身上,几乎要把人烫出个洞来。 郑导放下手里筷子,客气的态度不像是对着服务员。 “原来是周副司令啊,那赶紧的。鸡豆花没了就没了,肘子挺好,挺好。不换了,就这么上。” 服务员应声退下。 门刚关上,包厢内立马聊开了。 “周家那位,听说今年阅兵是他负责操办?” “可不是嘛,升职跟坐火箭一样。搁以前授衔这就是三十多岁的少将了,往后的高度想都不敢想。” “他爷爷退下来了吧?” “退了,但人家父亲也在西山坐着呢。这周家下去一位周老总,又上来一位周总长。可真是……”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神情和语气里透着复杂和向往。 周老总远不到离休的时间儿,圈里众人嘴上说着可惜,心里其实都暗自高兴。 没了顶门柱石,周家在军队的影响力怎么着也得往下掉一两个档次。 但等周承钧的调令下来,大伙儿仿佛大冬天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总参谋长兼任军委委员倒也罢了,这两个职务一向是绑定的标配。 可周承钧和他那些前辈们不同。 他还同时进了政治局,直接参与国家最高政治决策。 再回头看周老总的激流勇退,谁不说一句老奸巨猾,以退为进? “啧啧,周家这是要往政界走了?” “不好说,反正军队的实权一点没松。” 唐伟明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心里突然一动,插嘴问:“总参谋长……很厉害吗?” 交谈声戛然而止。 看过来的眼神一如既往像在看跳梁小丑。 有人嗤笑:“管着十一个大军区的全军总指挥,你说呢?” 唐伟明瞳孔一缩,总算明白这分量了。 难怪这群鼻子长到天上去的大院子弟,都还没见到周家人呢,只是说起就那么谦卑。 他眼光一闪,清了清嗓子,又问: “你们说的周副司令是周湛吗?他妻子叫林纫芝?” 刚略过他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唐伟明身上。 可这会儿不再是嘲笑鄙夷,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审视。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重新打量。 一个连部队职位都糊里糊涂的香江商人,竟然能准确说出具体名字? 郑导挑了挑眉,试探道:“唐老板认识周副司令?” 唐伟明心跳加速,但面上不显。 没想到真让自己猜对了。 他故作随意地笑了笑:“我不认识周副司令,不过我表弟陆俊朗是林纫芝的表哥,说起来也算沾点亲。” 霎时间,一桌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郑导的眼睛亮得像灯泡,身子不自觉往唐伟明方向倾,声音温和: “唐老板,你跟陆家是亲戚?” 唐伟明矜持地点点头,轻描淡写:“正是,我爹地是俊朗表弟的亲舅舅。” “俊朗最近在鹏城抽不开身,昨晚我们还通了电话,他说等下次来京市,就要介绍我和林表妹认识。” 得到肯定,众人激动得一脸红光。 这个趋炎附势的香江人竟然还有这来头。 第814章 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端着酒杯赶到唐伟明跟前。 “唐老板,这可得敬您一杯。来来来,我干了您随意啊。” “哎哟唐哥,我第一眼见您就觉得您不一般,沉得住气。刚刚我们哥几个也不敢打扰你,怕唐突了。瞧瞧我没说错吧!如此低调,难怪能把生意做这么大。” “可不是嘛!哥您该早说的,瞧这误会整的。都是一家人,甭跟我们客气。以后在京市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弟弟我别的没有,人还是认识几个的。” 郑导直接招手叫服务员:“把茅台开了,今儿认识了伟明兄弟,实在是个好日子,必须好好庆祝一番。” 唐伟明被众星捧月地拥到了主座,四周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谄媚嘴脸。 他闭上眼享受着。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 林纫芝拿着最新画好的设计图往圆明园去。 开春后,《红楼梦》剧组在这儿开设了演员培训班。 为了能最大程度演出角色的形和神,演员们由顾问团的大师们授课剖析人物。 还要学习历史文化、琴棋书画,再加上严格的形体和礼仪训练。 正是每一步都精益求精,才成就了后来那部经典剧作。 王复林接过厚厚一沓服装设计图,最前面几页就让他眼前一亮。 随着他翻阅的动作越来越快。 身上的快乐因子几乎要飞出来了。 “林老师,这就是我想要的衣服!” 业内对于《红楼梦》的服装风格多有争议,很多人觉得该用传统的戏服路子。 王复林却不喜欢。 林纫芝不仅审美和他一致,手下的画功更是没得挑。 图纸上的服饰线条修长,衬得人物身姿挺拔,又多了几分飘逸气质。 单是看着设计稿,眼前仿佛已经浮现群芳登场的画面。 这分明是一幅幅古典仕女图。 王复林越往后看,越是满意。 林老师一定看了很多遍红楼,人物每个阶段的衣服不是千篇一律的。 黛玉进贾府以素净的白底绿萼梅披风出场,除了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丧母之痛和寄人篱下的悲寂,更多是定下她“世外仙姝寂寞林”的孤傲基调。 可黛玉性格中也有活泼娇俏的一面。 宝黛共读《西厢记》时那件淡紫兰花刺绣镶领粉红对襟褙子,初搬进大观园的大红褙子,还有日常桃红配米黄。 一件件都透着少女的灵动。 林纫芝在王熙凤的服饰设计上同样体现了色彩和命运的同步变化。 前期多用品红、鲜橘这些亮色系来寓意鲜花着锦; 中期转到深蓝、绛红、翠绿,逐渐深沉的色调,对照国公府的由盛转衰; 后期大厦将倾,则用深褐、赭石、土黄等来收尾。 王复林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该考虑的不该考虑的,林纫芝全都想到了。 图纸往桌上一放,语气笃定:“林老师,您设计得足够好了。真的不用改,完全按照这个来就成!” 可以减少工作量,林纫芝自然乐意。 “行,感谢王导对我工作的信任。”她左右张望了下,“听说做好的衣服已经送来了?在哪儿呢,我看看效果。” “这这这,就等着林老师您过目呢。” 王复林说着,快走几步去箱笼里取。 隔着几步远,林纫芝一眼就瞅见了那件大红斗篷,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王复林把斗篷拉开展现在她面前,她几乎眼前一黑。 第815章 林纫芝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块被单布,怎么也不肯相信这就是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心血之作。 不死心地追问:“这、这、这……真是我设计的那件?” “是啊。”王复林点点头,还往前凑了凑,好让她看清细节,“林老师您看,都是按您设计的款式来的,一模一样啊。” 林纫芝略过他,径直走到箱笼前。 把其他衣服一件件翻出来。 越翻心越凉。 直到翻到底,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情绪:“我不是说要锦缎吗?怎么全是混纺和化纤? 先不说这料子压根儿不是那个年代的东西,光是这个质感,你怎么说服观众这是古代贵族穿的衣服?” 又指了指大红斗篷上的印花纹样。 “这件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里必须用刺绣,可现在呢?直接拿现代的印花往上糊,那股古典感全没了!” 越说,林纫芝心里的火越大,语气逐渐加重。 “还有这个!” 她拽起一件衣裳的袖口,“用化学金线代替真金线我也就忍了。” “可王导你自己摸摸这针脚,粗糙成这样,你说这是国公夫人穿的?荣国府的丫鬟穿得都比这好!” 收回手的时候,指腹上蹭下一片颜料。 林纫芝瞪大了眼睛:“还掉色?!” 她是真的生气。 为了贴合人物,把原著翻来覆去啃了不知道多少遍,资料查了一摞又一摞,光是为每套衣服挑面料就反复斟酌对比了好几天。 结果呢? 她呕心沥血把自己那部分活干得漂漂亮亮,转头就给她端上来这么一盆狗血,她现在是真想吐血。 王复林认识林纫芝这么久,她情绪一直是淡淡的,头回见她如此明显的动怒。 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 “林老师您先消消气,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我也没办法啊。” 他整个人一下子蔫了。 “我也知道丝绸云锦垂坠感好、光泽好,可它们贵啊!高级绣娘的手工刺绣更贵。剧组经费就这么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掰着手指头给林纫芝算账。 大观园、荣宁二府、宁荣街,加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道具,哪儿哪儿都要花钱。 总预算就几百万,他能抠出钱来做服装已经是咬着牙了。 林纫芝理解导演的难处,但她也是真没法接受自己的心血被这么糟蹋。 衣服的质感实在太重要了。 等电视剧播出去,观众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被单布出现在大制作的古典剧里,只会觉得是一大败笔。 到时候砸的不是剧组的名声,首当其冲毁的是她林纫芝的个人招牌。 她这么完美主义的人,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东西挂上她的名字。 王复林惴惴不安偷瞟林纫芝的脸色,见她面色凝重,心里直打鼓。 完了完了。 林老师该不会一气之下撂挑子不干了吧? 林纫芝沉吟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开口的语气强硬许多。 “王导,我们换种合作方式。” 王复林声音放轻,小心翼翼的。 “……您说。” 只要不跑路,万事好商量。 “咱们重新签一份合同,剧组服装的面料、设计、制作我都包了,因为是我个人出资,衣服的版权和物权归属我,相当于我把服装借给你们拍摄用。” 这样虽然累是累了点儿,可总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失败品捆在一起强。 还能多一套代表作。 等剧组拍完戏,这些衣服后面可以借给别的剧组用,甚至可以建个小博物馆展览。 “王导,您觉得怎样?” 王复林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 “林老师,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是真没想到,林纫芝能做到这个份上。 出钱出力就为了呈现最完美的效果,这些衣服可能还只是一次性的,拍完后就得束之高阁。 林纫芝只能说钱就是底气,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愉纫在国内外每天入账好几个零,她钱多得没处花,就算几千套衣服只能用一次也没事,千金难买她乐意。 王复林抹了抹眼角,又问:“林老师,那面料怎么办?我听采购组说那些妆花缎、云锦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林纫芝笑了:“您忘了我还开着工作室呢?高定用的面料就没有便宜的。” 从她太外婆那辈起,她家就有专门合作的老渠道,全国几乎没有她买不到的面料,要不当初她开工作室也不会如此顺利。 王复林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林同志可是苏绣出身。 “那行那行,太感谢林老师为剧组做的这一切了。合同您那边看着拟就行,到时候我直接签字。” 他一路送林纫芝到门口,还想再往外送几步,被林纫芝拦住:“王导,您尽管忙去。” 王复林看着她背影走远,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 这哪里是设计师,这是活菩萨啊。 往外走时,林纫芝心里还盘算着。 贵妃省亲的吉服到时候就用之前绣研所奖励她的那几匹缂丝来做。 “林同志?” 林纫芝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看清来人,眼里闪过意外。 第816章 许慧芳正巧到园子的石山处歇脚,没曾想会遇上好久不见的人。 她悄悄凑近,发现林纫芝竟又好看了几分。 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依旧干净清澈得如同山间清泉。清丽小脸比盛放的海棠还要明艳,周身洋溢着鲜活柔和的生命力,一看便知是被顺遂和爱意包围的。 许慧芳自己就算个小美人,身边学表演的容貌都不差。 见得多了,她愈发体会到美人身上最动人的并非漂亮脸蛋,而是那份目空一切的从容和傲气。 她忍不住想起那晚听到的话。 也唯有那样的人家,才滋养得起这般风华绝代的人。 林纫芝也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你是《红楼梦》的演员?” “对,不过只是演小丫鬟。” 《红楼梦》的演员基本都定下来了,许慧芳能进这个学习班还得从那晚饭局说起。 那位郑导吃到最后跟那位香江商人勾肩搭背,喝得高兴了,余光瞥见当了一晚上鹌鹑的她,随手给了个面试机会。 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鬟,但也是她自己争取来的,许慧芳格外珍惜。 哪怕最后还是被刷下来,单单是学习班教授的这些东西就已经值了。 两人算不上多熟,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散了,林纫芝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 回到工作室,林纫芝把吴清薇叫了过来。 “清薇,你最近起草个招聘启事。咱们工作室要大量进人,裁剪、制版、刺绣、裘皮、染整的都要。工种越细越好,能拆开的就别笼统写。” 整个剧组的衣服工程量太大了,她不可能每道工序都自己上手。能分出去的尽量分出去,她只负责关键环节的把控。 吴清薇抽出随身带的记事本,一边听一边速记。 写完又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漏项,她才合上本子汇报最新工作。 “林老师,对面店今天开业了,竟然是姿兰!全京城那么大,她们开在咱们对面,绝对是故意的!” 前段时间愉纫对面那家店开始装修,林纫芝便让吴清薇多盯着点。 没想到对方真能藏,前期一点宣传都不做,捂得严严实实。 等到了开业这天,才突然搞出轰轰烈烈的阵仗。 看来之前想买周越那间铺子的,应该就是唐家人。 这回倒是长进了,知道找个京市本地人出面。 林纫芝手里的钢笔转得飞快。 愉纫在内地免税,而姿兰作为外资企业税负重,一加一减,两个品牌的售价其实差不太多。 就是不知道姿兰定价多少,要是定价太接近,消费者恐怕会误以为两家是一个档次的。 正琢磨着,吴清薇急声继续道: “林老师,她们还搞了开业降价酬宾活动,全场产品每件降十块钱!我今早去转了一圈,顾客都跑那边去了。” 林纫芝转笔的动作一顿。 “降价?每件降10块?” “是啊,林老师,要不咱们也跟着降价吧?可是咱们成本贵,到最后肯定是咱们吃亏,气死我了!姿兰就是冲着愉纫来的!” 林纫芝皱起的眉毛舒展开。 自己还是高估了那对兄妹的脑子。 一开业就大搞降价促销,短期内确实能快速打响名气、抢走一部分顾客。 可长远来看,对自己的品牌形象没什么好处。 至于跟着降价,林纫芝没考虑过,愉纫的定位就不适合走这条路。 价格战确实粗暴好用,但也得是竞品在一个层次才行。 第817章 愉纫要是真跟着降了,那才是自己给自己降咖,让旁人以为两个品牌是可以互相替代的。 见吴清薇气得脸都红了,林纫芝笑着安慰:“别气了,这都是一时的。我现在有别的活儿交给你,你联系孙经理,然后跑一趟百花印刷厂……” ** 京市的春意已浓,街边的槐树刚抽出嫩芽,憋了一整个漫长冬天的京市人迫不及待地走出家门,晒晒太阳、伸伸懒腰。 王府井大街从早到晚都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但要论最热闹的,还得数新开的那家姿兰美妆店。 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就看见门店上方拉着一道大红横幅——“全场大降价!” 门口立着块木牌,粉笔字写得大大的:“货真价实的香江货!” 扩音喇叭搁在柜台上,从早到晚翻来覆去地放着录音: “香江姿兰美妆开业大酬宾,全场产品每件降十块!亏本回馈,卖完为止,机会难得,大家快来选购!” 这几年香江文化不断涌进内地,喇叭裤、太阳镜、双卡录音机成了潮人三件套,年轻人对香江的衣服鞋子歌曲都无比热衷。 这会儿听见喇叭里特意咬得字正腔圆的港腔普通话,行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三三两两驻足看热闹。 “真的每件都降十块?不是一共降十块?” 有人挤到柜台前,不太放心地问了句。 售货员拔高音量,努力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您没听错,每件降十块!想买的抓紧了,就这几天,卖完这批就恢复原价!” 嚯! 围观的人群一阵喧哗。 一件少10块,两件少20块,五件那就是整整省了50块了! 这顶得上京市普通职工两个月的工资了。 对面的愉纫包装好看是好看,可是它不降价啊。 两个牌子原价差不离,现在这边一下子便宜这么多,谁还跟钱过不去? 一时间,那些前段日子想买愉纫却一直嫌贵观望的,这会儿争先恐后涌进了店里。 唐美琪也顾不上维持自己大小姐形象了,一把抢过喇叭。 “店里的存货不多了,售完即止!大家不用担心买了用不完,我们姿兰是实打实的香江牌子,保质期好几年呢,买了总能用完的,但优惠活动错过就没了!” 语调极具煽动力。 急切的声音带着催促。 剩下那些还在犹豫的人顿时也跟着急了。 对啊,姿兰是香江来的,质量就算比不上愉纫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 而且人家是亏本回馈顾客,错过就没了,不买就是吃亏! 这姑娘说得在理,用不完可以囤着嘛,便宜不捡白不捡。 于是姿兰门店又挤进去一批人,甚至到了门口要排队的地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街对面愉纫门可罗雀的冷清样。 等林纫芝上门巡店时,何小苒第一时间迎上来,满脸都是急色。 “林老师,您可算来了!” “对面那家姿兰在搞大降价,好多顾客跑来问,知道咱们不降价后又跑对面去了,要不……咱们也跟着降点?” 语气里的那股子火气压都压不住。 她没说的是,那几个人还当着她们的面甩脸子。 “人家香江货都降了,你们一个本土牌子凭什么不降?” “一样的价格,姿兰宁愿亏本都要给国人优惠,你们好意思说自己是国货?你们就是坑百姓钱的黑心牌子!” “愉纫绝不降价。” 林纫芝直截了当地拒绝。 第818章 抬手止住何小苒还要说的话,把几个店员都召集过来。 “从今天开始,凡是遇到顾客问降价的,一律回答愉纫是高端品牌,不参与任何形式的降价促销。让你们对顾客有礼貌不代表要受气,记住,我们是顶奢,你们代表的就是愉纫的形象,遇到胡搅蛮缠的硬气点,有什么事都有我撑着。” 几个店员对视一眼。 有人面露犹豫,有人挺了挺腰板。 林纫芝看出她们的心思,声音放缓和了,解释道:“别担心,这不是赶客,而是在筛选。这样留下来的客户才是真正认可愉纫价值的,以后她们只会对这个牌子更忠诚。” 姑娘们似懂非懂,林纫芝环顾一圈室内,说起今天的来意。 “等会儿辛苦大家把店里布置一下,过几天徐萍萍要来店里做活动。” 何小苒眼神迷茫,徐萍萍是谁? 扭头和身旁同事对视,从对方眼里看到如出一辙的困惑。 “徐萍萍?” 突然,其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售货员惊呼出声,“是演《黑蜻蜓》的那个徐萍萍吗?” 林纫芝眼神惊讶:“对,就是她。你已经知道了?” 麻花辫姑娘疯狂点着脑袋:“知道知道知道!” 这几天沪市的表姐、舅妈打电话来时总说起这部电影,听说电影里的女主角扮演者徐萍萍,就是沪市时装队的队员。 “这部电影在沪市可火了,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我表姐她们说里面模特们穿的衣服特别好看,抢都抢不到。还说化妆品也好看,还有个很神奇的粉蜜……” 她说到这儿突然顿住,扭头看了看仓库间刚运来的新品,又猛地转回来。 “这、这个化妆品,该不会就是咱们愉纫吧?” 林纫芝笑着点头承认。 终于搞明白情况的姑娘们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那不就是咱们的产品上电影了?” “林总,京市怎么还没上映?我们也要去看!” “对啊对啊,什么时候上?我们必须得去支持啊。” 林纫芝抬手压了压,等她们安静下来才道:“沪市是试映,现在正在和相关部门走流程。等手续办完,一周后就全国上映。” 麻花辫姑娘双手合十,一脸陶醉。 “我表姐说徐萍萍在沪市现在可红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来,出去吃饭一堆人追着跑。等电影上映了,要是知道她来咱们店里,那顾客不得挤破门?” 她的话听得其他姑娘心潮澎湃。 一扫刚刚的颓废劲儿,个个脸上放光,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电影院。 林纫芝被店里兴奋劲儿感染,嘴角微弯。 到时候印刷厂那边的东西也该到了。 她让人印好了徐萍萍的海报,其中一部分是限量签名版。 一切等电影上映。 …… 夜幕降临,姿兰当天的销售数据也出来了。 扫了眼最上面汇总的数字,唐美琪和唐伟明激动地击了个掌。 “阿兄,开门红!接下来一定更顺。” “照这个势头,咱们这个月就能把前半年的亏损填回来一大半,到时候爹地都会夸我们。” 唐美琪兴奋地在原地转了圈。 唐伟明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这才第一天,稳住稳住。接下来继续搞活动,林纫芝那边要是跟,我们就降得比她更低,我看她拿什么跟我们比。” 唐美琪用力点头,像是想起什么:“阿兄,我今天看见林纫芝来店里了,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她双手抱臂,神情轻蔑:“我看她就是佯装淡定,心里不知道多上火呢,否则怎么会着急忙慌跑来?” 唐美琪现在极度自得。 说到底当初愉纫能卖开,不过是占了先机。现在她们一来,愉纫好日子就到头了。 唐伟明心里同样涌起一股强烈的快意,仿佛证明了什么。 他终于堂堂正正地赢了陆俊朗一次。 愉纫有陆俊朗的份,也有林纫芝的份,这两个人,他一个都看不顺眼。 尤其是林纫芝。 自从知道俞家的存在后,他就猜测陆俊朗的病情恢复绝对跟林纫芝脱不了关系。 要不是她,陆俊朗说不定早就没了。 要是林纫芝当初不那么计较拍照的事儿,陆申甫就不会特意去沪市道歉。 也不会和家人相认,陆家就不会跟他们割席。 不然他们唐家的计划肯定能顺利展开。 就因为她,一切都变了! 唐家兄妹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黛妃香至今在欧美依然火爆,已经成为愉纫的经典符号了,多少大明星都在用。 他们担心愉纫能再复刻一次。 结果提心吊胆两天,林纫芝这边没半点动静,兄妹俩松了口气,同时也愈发不屑。 当初愉纫能在海外卖得好,果然是走了狗屎运。 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姿兰的销量节节攀升,兄妹俩开始飘飘然了。 唐伟明靠在皮椅上,翘着二郎腿,不屑道:“我还以为林纫芝有多大本事,现在看来不过如此。连个对策都想不出来,白白把市场让给咱们。” 唐美琪坐在对面,悠哉悠哉涂着指甲油:“连降价都不敢,真是怂货。” “他们当然不敢。”唐伟明把烟头弹在地上,鞋底用力碾了碾,“愉纫跟我们打价格战,那就是死路一条。” 自家成本价多少他心里门儿清。 虽然他恨不得愉纫赶紧破产,但也不得不承认愉纫的东西是真材实料,其中配方更是无法破解,也是因此才能让愉纫效果远超出其他品牌,压根找不到替代品。 “愉纫成本摆在那儿,降不下来。我们就不一样了……” 他没有说下去,兄妹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唐美琪说起今天愉纫店门口围起来的事儿,幸灾乐祸猜测: “阿兄,你说她们在贴什么?该不会是旺铺转租的告示吧?哈哈哈哈哈。” “管她贴什么,反正都是无谓的挣扎。” 第819章 唐伟明又往羊城那边去了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 “庞少,我跟您汇报个好消息。”语气里全是讨好,“姿兰这几天销量越来越高。按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愉纫挤出京城。” “知道了。 声音不咸不淡的,听不出多少喜意。 唐伟明奇怪对方的反应,但也不敢多问,继续道: “鹏城那边还得麻烦您多盯着,尽管加大投产,到时候先往京市、沪市、羊城这几个地方发。等愉纫一倒,整个市场都是咱们的。” 庞正荣轻嗯一声,临挂断时才催促:“你们兄妹俩别都耗在京市。林纫芝那边翻不出什么浪了,你赶紧去扩门店。别像她那样,缩在几个城市里小家子气。市场是抢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是是是,我明天就去办。” ······ 唐伟明要去开扩市场,唐美琪信心满满地打包票:“阿哥你放心去,京市有我在就够了。” 来到店里时,今天的顾客明显比前些天少了些。 唐美琪倒不慌,促销活动昨天就结束了,他们是来赚钱的,又不是来撒钱的。 看着店里零星几个犹豫半天的顾客,她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都便宜这么多了还不舍得,没钱出来逛什么街? 要不是虎落平阳,这种穷酸货在香江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她懒得亲自招呼,打发店员去应付,自己到柜台刚坐下,远远就看见林纫芝那辆吉普车驶过来。 她噌地起身,快步往外走。 “林纫芝,你看你们店员都闲得无所事事了,我们店员忙得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我想着请她们来店里帮帮忙,就按时薪算价,也能赚点零花钱是不?” 林纫芝刚关上车门,就见唐美琪站在门口,双手抱臂,扬着下巴洋洋得意。 当初拍照碰瓷那档子事,林纫芝该出的气也出了,先让唐美琪在艺术圈混不下去,等对方来内地后又给了回教训。 姿兰这样还能成功开店,那是他们的本事,后面降价促销也属于正常的商业竞争。 可她实在不明白,唐美琪这个做错事的人,怎么还有脸来她面前挑衅? “唐小姐真是热心肠,自己店里的窟窿还没填上呢,倒操心起我的人来了。不过也是,你们姿兰的员工确实该多赚点,毕竟卖一整天还不够赔的,回头你们跑了,她们总得攒点路费回家吧?” 林纫芝像是想到什么,好心提议:“唐小姐如果实在闲得发慌,我倒是有个建议,你可以去厨房打发时间,试着把油放锅里,看看油溅还是你贱。” “你说谁贱呢?”唐美琪的声音尖利。 “谁应我就说谁,”林纫芝靠在门上,眉眼弯弯,“只听过有人捡钱的,还第一次听说有人捡骂的。” 唐美琪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两步正要回骂,余光瞥见几个群众往这边赶来,形色匆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肤色偏黑的姑娘,不安地问身旁的母亲:“妈,这里真的能买到粉底液吗?” 唐美琪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收起,扬了扬眉毛,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哎哟,我们姿兰又来客人了,我可没空在这里陪闲人说话。” 难得屈尊纡贵朝母女俩迎上前,“我是姿兰的老板,粉蜜是我们店的招牌产品,我给你们介绍下······” 下一秒,伸出去的手被一巴掌拍开。 “别动手动脚的!” 大娘嗓门大得像打雷,虎背熊腰,她警惕地瞪着唐美琪,眼神跟看强盗没两样,“你家有粉底液吗?” 第820章 唐美琪被拍得手臂发麻,心里头已经骂开了。 可林纫芝还在旁边一脸看好戏,她硬扯着嘴角挤出笑:“您记错了,那不叫粉底液,叫粉蜜。我给您……” “没有粉底液,你唧唧歪歪个啥呢!”大娘不耐烦地打断她,“没见过强行拉着客人进店的,什么人啊,等会儿害我抢不到愉纫家的粉底液,我揍你信不信。” 丢下一句“莫名其妙”,大娘拉着女儿头也不回就走,一边抱怨道:“连粉底液都不知道,还卖美妆品呢,果然还是愉纫信得过。闺女,你记住了,这就是便宜没好货!” 唐美琪瞪大了眼睛。 野蛮人! 母亲膀大腰圆,女儿也黄不拉几的。 她没嫌弃她们就算了,竟然还敢骂她。 就算想买她也不卖了! 又有几位顾客朝这边赶来,唐美琪强撑起笑脸,这回嘴都没张开,就被人一胳膊拨开:“麻烦让让。” “街道这么宽,非要往我们面前挡,什么毛病?” 唐美琪一个趔趄,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朝她翻了个白眼后,说着什么“电影”“徐萍萍”,目标明确进了愉纫的门。 林纫芝直接笑出了声,故意模仿着唐美琪刚刚的语气,捏着嗓子:“哎哟,我们愉纫又来客人了,我可没空在这里陪脸大的人说话。” 说着作势就往店里走。 唐美琪这下是真绷不住了。 林纫芝那居高临下的眼神跟一记记响亮的耳朵一样,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啊啊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一群大傻子!有便宜都不占,一群没眼光的大傻子!” 林纫芝生怕她气不死,善良地停下脚步,心情很好地唱起了歌。 “快生气快生气,生气让你早嗝屁。快焦急快焦急,焦急早点去吃席。快烦恼快烦恼,烦恼带你走得早。快心慌快心慌,心慌把你挂墙上。” 唱完就跑,绝不给人反击的机会。 憋死她,最好是气到半夜还在想这件事。 ** 愉纫柜台前,母女俩直奔彩妆区。 “姑娘,麻烦拿下徐萍萍用那个粉底液。”一开口半条街都能听见。 闺女“嗯嗯”点着头,大娘看着,心里又酸又喜。 她闺女原本肤色不算白,但也绝对不黑,都是下乡那几年晒出来的。 前段时间相亲,男方嘴上没说啥,回去就跟介绍人嘀咕“那姑娘比我还黑”,闺女知道后只觉伤自尊,出门都低着头。 大娘心疼闺女,哄着她去看新上映的电影《黑蜻蜓》,没想到里头有个情节,把娘俩都给震住了。 女主角的朋友身高腿长条件样样好,考时装队的时候明明也很享受,最后却不肯加入。 在女主角追问再三下,才吐露心声:“我太黑了,站在台上和你们站在一起,我就像个烧柴火的……”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女主角从包里掏出一个瓶子,轻轻一按,用粉扑在她脸上点涂、拍开,“你看,这不就白了。” 朋友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惊呼出声:“这……这好像是我自己的皮肤,但就是变好了,连痘印都看不见了!” 女主角扬起笑容:“这是愉纫新出的粉底液,不仅美白还能遮瑕,咱们在舞台上留再多汗也不怕花妆。” 电影屏幕里,女主朋友的肤色变化被镜头全程记录下来。前后对比实在太大,从黄黑到透亮,跟换了一张脸似的。 母女俩当场就看呆了。 大娘心里顿时蹿上一个念头,皮肤偏黄的人都能当光鲜亮丽的模特,尽情展示自己的美,她闺女比人家黑了点,就算不能改头换面,换半个头也行啊! 大娘盯着何小苒拿出的各种瓶瓶罐罐,眼都花了,急得直拍柜台:“咋这么多?我就要电影里那一款,你给我拿那个就行。” 林纫芝走过来,笑着接话:“大姐,电影里用的是象牙白,适合本身肤色就偏白的。您闺女皮肤更健康些,这款自然色才是最适合她的。” 她指了指中间那个色号。 小姑娘一脸迟疑,大娘更是不解。 要不是看林纫芝长得好看、说话又和气,不像糊弄人的,她早就骂上了。 她放低了音量:“这位同志,我们买粉底就是为了白的。我闺女这肤色,比大地还自然,你还叫她上自然?你这不是瞎胡闹嘛!” 林纫芝没多解释,卷起袖子,把几个色号依次涂在自己手臂上。 “您看,最白的象牙白,”她把手臂凑到小姑娘脸边作对比,“像不像戴了面具?白是白了,可脖子和脸两个颜色,出门更别扭。” 林纫芝又指着旁边自然色的试色,“这款上脸妆效自然,不会假白。不是越白就越好看的,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见大娘半信半疑,林纫芝让何小苒带着小姑娘去洗脸,现场给她上了底妆。 不一会儿,等人再出来时,大娘凑近了左看右看。 左边确实白,但像糊了层面粉,笑起来眼角都卡粉;右边白得没那么夸张,可整张脸透着光,看着像自个儿的皮肤,就是变好了。 大娘一拍大腿:“哎呀,还是闺女你专业啊!” 她拉着林纫芝的手,冲着周围人道:“我跟你们说啊,这老板良心!她大可以不说,直接让我们买错的色号,等回家发现不对,咱还得再来买,人家没干那事儿!” 其余人纷纷点头。 “可不嘛,市面上粉底液就她家有,真要糊弄你,你也得受着。这老板实在。” “就冲这份良心,我也得买一瓶。” 见到小姑娘的体验效果,犹豫的顾客也不再执着要电影同款,在店员们帮助下试着最适合自己的色号。 大娘闺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咧得大大的。 大娘眼眶微热,嘴上却没停:“我就说嘛,我闺女底子好,稍微收拾收拾,谁比谁差?” 林纫芝笑着让何小苒给小姑娘包好自然色的粉底液,又额外送了两个试用装。 大娘连声道谢,拉着闺女往外走,边走边嘀咕:“回去让你爸看看,谁再敢说我闺女黑,我跟他急。” 第821章 听到这话,一个原本已经走到姿兰门口的中年妇女忙拉着同伴的手就往对面走。 “走走走,先去看看,签名海报呢,拿回去给我闺女她肯定高兴。” 有人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几分钟内,姿兰空空荡荡的,就连对电影不感兴趣的也去凑热闹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问着活动细节。 “海报是免费的吗?” “要买多少才能拿?” “徐萍萍几点来?” 何小苒和郑小浩分工明确,一个接待咨询,一个维持秩序。 唐美琪眼不见为净,甩手进了店里,脸色阴沉地问售货员。 “她们那个海报到底是什么!” 售货员小声说:“就是电影《黑蜻蜓》女主角的签名照。这电影刚上映没几天,但是特别火。这姑娘要是来了,肯定不少人冲着明星来买……” 说着,她羡慕地看了眼对面。 她也好喜欢徐萍萍的,不知道明天偷偷跑过去会不会被发现。 唐美琪攥紧了拳头。 林纫芝就是故意的! 电影早不上映晚不上映,非要这时候上映。 “学人精!” 唐美琪咬着牙,“我们搞活动,她就跟风搞活动。不就是找明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 除了门口的大喇叭播报,林纫芝还让郑小浩带着弟兄们兵分几路当托去电影院和百货大楼附近宣传这个消息。 这两处地方的客流量大,还都是愉纫的目标客户。 宣传的效果立竿见影,愉纫店里会有大明星到场的消息不说家喻户晓,但该知道的群体基本知道了。 次日,愉纫提前搭好的平台附近里三层外三层全围满了。 一眼看去,一个人头后面是另一个人头。 等得无聊的人们就着包子豆汁儿聊开了。 “我早饭都没吃,胡同口随便买了点就溜达来了,还以为能赶早,谁知道来得一个比一个快。” “那可不,幸好这会儿开春了,要是大冬天那真遭不住。” “这愉纫每次有点啥事感觉全京市的人都来了。”那人羡慕地看了眼了对方的小马扎,“还是兄弟你准备齐全。” “哈哈我这也是吸取经验,先前陪我对象来应聘愉纫店员,那时候也是这个盛况。” “······” 林纫芝拿到昨天的销量统计,电影热映带来的拉动效应非常明显,增幅仅次于开业那会儿。 果然不管哪个时代,粉丝的购买力都是惊人的,也难怪后世明星代言费那么高。 跟他们为品牌带来的巨额利润相比,代言费那点钱几乎是九牛一毛。 徐萍萍最近火得一塌糊涂,这回推了不少邀约专程跑一趟,是出于感谢。 当初《黑蜻蜓》选角,导演本来更倾向另一位科班演员,那位姑娘和导演关系熟稔,都隶属沪市电影制片厂。 是孙经理告诉导演,说林纫芝推荐了徐萍萍,导演这才同意给一个面试机会。 虽说最后能拿下角色靠的是自己达到了导演要求,但徐萍萍不会否定别人的好意。 没有林纫芝给她们找的专业老师,让她练镜头感,她连参演的机会都不会有。 林纫芝看着眼前红唇黑裙,踩着高跟鞋的女人,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一年,徐萍萍整个人却脱胎换骨,走路的姿态非常有明星范,红气养人这话不假。 她笑着递过合同:“你看看这个分成能接受吗?” 林纫芝没打算请徐萍萍当代言人,代言人是品牌形象的一部分,这个头衔她不会轻易给出。 第822章 给徐萍萍的报酬是提成,在合同规定的时间内,每份冲着她名字卖出去的产品,徐萍萍都能从中抽取一点利润。 这时期演员和模特走穴赚外快被人诟病不假,但没人会和钱过不去,这种事还是层出不穷。 徐萍萍爆火后就参加了不少次,在孙经理一说林纫芝这边需要她时,立刻就点头应了。 原本都做好是友情帮忙的准备了,没曾想还有这意外之喜。 看了眼纸上的数字,徐萍萍受宠若惊道:“当然没问题,其实还有点多了。要不林总您直接给我一笔费用,意思下就行。” 徐萍萍也不是什么小白,她拍电影拿的是固定工资,因为是素人,一个月是50元。 林纫芝给的分成很少,可愉纫价格摆在那里,积少成多就是一笔不菲数目。 而且上不封顶,最终到手多少,全看她个人影响力有多大。 来这儿站台几个小时就拿这么多,实在是亏心。 另一方面,徐萍萍也有私心。 林纫芝的能量她见识过,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比钱值多了。 林纫芝含笑道:“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你要是不签,传出去别人岂不是说愉纫的林总是个剥削人的资本家?”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去其他城市宣传电影时就多讲讲咱们愉纫,给我多带点客户。” 徐萍萍见她坚持,只好在合同上利落签下自己名字。 合上钢笔时,她还在想林纫芝做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能少出钱还不乐意。 还有之前每次见面,对方就有意无意提点自己,好像那时候就想好后面要拍电影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们时装队那时候都面临解散了,就算孙经理本人都不敢梦这个。 林纫芝若是知道她的想法,只会说她实在多虑了。 她单纯就是不想欠人情,凡事银货两讫最好,省得日后扯皮。 林纫芝从不吝惜给予别人应得的回报,也不会因为对方推辞,就暗自庆幸省下一笔。 事过即了,才能事事清明。 她相信徐萍萍此刻的善意,但人心难测,万一将来对方觉得吃了亏,回头索取更多呢? 活动开始后,现场气氛热烈得近乎失控,连路边大树上都爬满了人。 台下的群众不停喊着徐萍萍的名字,她每次朝哪个方向笑一笑,那边就爆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甚至有激动的群众想往台上冲。 林纫芝看得直咂舌。 幸好提前跟派出所报备过,一直到活动圆满结束,都没出什么意外。 徐萍萍作为当下炙手可热的大明星,现场还来了不少媒体记者。 他们第一时间写稿,把愉纫的盛况传播出去,又带动了一批人前来购买。 与此同时,吴清薇效率极高,把工作室的应聘人员筛了两遍,留下的就等林纫芝亲自面试了。 “林老师,有好几个人问我,等《红楼梦》的服装做完了,您是不是就要辞退她们?” 林纫芝从图纸里抬起头,放下铅笔,有些诧异:“谁说要辞退了?这是为工作室招的人,只要在这个项目期间没什么大问题,肯定都会留下来。” 吴清薇啊了一声。 “···可是老师,这人也太多了。” 她以为最多留两三个,毕竟之前就她和林老师两个人,工作室也能运转得过来。 吴清薇对工作室很有归属感,把这儿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做事习惯性地从主人翁的角度出发,再加上林老师待手下人一向好,养太多人实在开销太大了。 林纫芝被她的担忧逗笑:“不会多的。之前万元户稀缺到报纸天天报道,可你看这两年,那些摆摊的人都在闷声发大财。 国家取消布票就是一个信号,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追求穿得好。 咱们工作室可以拿我当招牌,但不能真的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做《红楼梦》的服装只是导火索,林纫芝不过是提前了招工计划,在这个过程中还能顺便跟未来的员工同事们磨合,挑出好苗子重点培养。 哪个服装设计师没向往过登上巴黎时装周的秀场呢? 而成套系列的衣服,光靠设计师一人可不够,背后需要一整个团队。 吴清薇眼睛亮晶晶的,她最崇拜林老师的就是这点。 追求永无止境。 每当她以为林老师已经走到了事业巅峰,可以稍微停下来享受成功的果实,回头却发现她早已从另一条赛道重新出发。 待在林纫芝身边,吴清薇最大的收获就是受她这种旺盛的生命力影响,自己不自觉地也想跟着上进。 林纫芝拉她坐下:“你现在已经很优秀了,我敢说就算在整个工艺美院77级的同学里,你也是出类拔萃的。” 她不是安慰对方。 作为她的助理,吴清薇需要同时跟进愉纫总部、剧组、门店,及时传达两边的消息。 还得处理工作室的各种杂事,和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非常锻炼考验能力。 而吴清薇基本没出过错。 吴清薇被夸得咧嘴笑,笑到一半赶紧收住,认真地说: “我不会和比我差的人比较,那不过是无能者的自我慰藉。我只想和比我厉害的人并论,这样才会显出我的能力。” 林纫芝欣慰地拍拍她的肩,鼓励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就离成功不远了。” 她拿起桌上画好的草图,递过去:“现在麻烦厉害的小吴同学把这份图纸交给雷师傅徒弟,跟他说把这工作室和两边四合院打通,这样空间才够用。” 送走一个打满鸡血、恨不得不睡觉全天候工作的吴清薇,林纫芝回到家,又撞上另一个事业批。 在8号楼门口看到俞纹心的桑塔纳,林纫芝嘴角的笑容便开始上扬。 她好久没见到妈妈了。 一进门,果然看到俞纹心正坐在书桌边,陪着西西和白白写作业。 坐下后亲昵地挽住她胳膊:“妈妈,您合同签完了?” 俞纹心把囡囡几缕发丝别到耳后,笑道:“签完了,俊朗那傻小子分了股份出来,还跟扔了烫手山芋一样高兴。” 林纫芝失笑。 陆俊朗一个人兼管着三家公司,他病好后可爱惜自己身体了,现在能甩走一个,可不就是高兴嘛。 “那妈您现在就是愉纫最大股东了!” 俞纹心故作严肃地点点头,“那可不,你和你爸每天忙成这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怎么也得当个俞总。” 吃过饭她就匆匆要回家,林纫芝怎么劝都不肯留下。 “下次吧,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囡囡你和宝宝们的,看完我又有动力去奋斗了。明早还要去公司开会呢,我还得回去准备资料。囡囡,时代在召唤,时不我待啊!” 林纫芝:“······” 她现在只想原地来个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第823章 春晚之后,愉纫本就名声在外,再加上徐萍萍的明星效应,报纸轮番轰炸下,各个机关大院里的人自然也都瞧见了。 林昭华从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受欢迎过,走到哪儿都有人拉着她,东拉西扯半天,话里话外就是想拿下愉纫的代理。 自家儿媳妇的生意能做到这个程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林昭华嘴上谦虚,心里那叫一个美。 咱林家的女人就是行! 她职位不低,丈夫又是总参谋长,需要她给面子的实在不多,直接明确拒绝别人也不敢多话。 可偏偏有那么几位,这一套走不通。 比如眼前不请自来的高老太太。 辈分摆在那儿,丈夫和大儿子又是烈士。 还是自家二妯娌的亲妈,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林昭华心里烦得要命,面上一脸为难。 “高阿姨,我实在是有心无力。那是芝芝自家的公司,怎么着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啊。” 高老太太好像没听出她的指桑骂槐,放下茶杯,恨铁不成钢道: “什么外人?你是她婆婆!搁以前,她得在你跟前立规矩的。你又不是要股份,就要个代理商名额,这都不同意,我看那林纫芝压根没把你这婆婆放眼里。” 林昭华非但不生气,反而跟找到同盟一样,脑袋点得如捣鼓:“还是您人老成精,我可不就是得看儿媳妇脸色嘛。” 高老太太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真是反了天了!哪有儿媳爬到婆婆头上去的!” “我孙女回家说周家当家夫人不是晏如姐也不是你,是林纫芝那个丫头片子,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我就说不能让女人出去抛头露面,这不就翅膀硬了。趁着老爷子和大姐还在,你赶紧把这儿媳按下去,不然往后有你苦头吃。” 高老太太越说越气,拐杖不停敲着地面,一下比一下重。 她最见不得忤逆长辈的小辈。 跟她那个逆女一样目无尊长、欠缺管教! 林昭华苦着脸:“哪有您说得这么轻巧。我那个不孝子你们也是知道的,眼里心里只有他媳妇儿,要不是他岳父母不要他进门,他早就巴巴跑去改姓了。” “还有我那孙子孙女最听他们妈妈的话,我要是给他们妈妈脸色看,那我孙子孙女也不和我亲了咋办?” “儿子再不孝也就这个独生子在那,万一惹恼了儿媳妇,等我们老了,我那叉烧儿子是真做得出来把我和承钧丢在干休所不管的。” 她愁眉苦脸摇摇头,意思很明显:人质太多,她无能为力。 高老太太眯着眼看她,目光狐疑。 她怀疑林昭华是在糊弄自己。 可周湛那名声又做不了假,就没见过这么疼媳妇儿的。 “说来说去还是怪你自己!” 高老太太气不顺,对着林昭华冷哼:“你当初为什么不再生一个?独生子他可不就敢有恃无恐,多子女才知道争宠卖乖。你要是给周湛添个弟弟妹妹,他绝对是天下第一大孝子,每天下班第一时间往家里跑。” 林昭华眼皮抽了抽。 周湛每天往家里跑?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 她都没卵用了还生二胎呢,这死老太婆咒谁呢。 林昭华垂下眼,抹了抹眼角:“唉这就是我的命,我也认了。摊上这么个不孝子,就算儿媳妇骑我脖子上拉屎,我还得给她递纸。不就是提前几十年看儿媳妇脸色嘛,我和承钧都习惯了。” 第824章 她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慌忙从沙发上弹起:“坏了坏了,跟您聊得都忘记时间了。我儿子一家马上就到,要是来了瞧见他媳妇儿爱喝的腌笃鲜还没好非得又和我急。” 高老太太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就心烦,也懒得再耗了。 被个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白吃这么多年饭了。 真是浪费她口水。 撑着拐杖慢吞吞往外挪,刚到门口,周湛的红旗配车缓缓驶入院子。 高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子一转,堆着笑,颤巍巍迎上刚下车的林纫芝。 “芝芝啊,老太太我今天专门等你呢。跟你婆婆聊了半天,她都说做不了主,得,那我就直接找你这个做主的。” “我有个小孙子,做点小买卖,脑子活络,人也本分。他看好愉纫的前景,就想拿个代理帮你开拓市场,我寻思着,这不是好事嘛!以咱两家的关系,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是不是?” 林纫芝把高老太太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拨开,淡笑开口。 “高奶奶,代理这事儿您还真别找我。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可不是我的一言堂。您作为长辈,想必能体谅我的难处是不?” 高老太太没想到林纫芝真这么不会做人,就算晏如在这儿,都得给自己几分薄面。 笑意淡了些:“你放心,我们不白拿你好处,该交的钱一分不少,就是让你给个机会。老太太我平时不爱开口,可既然说了,那就是把你当自家人。” “那自家人更不能为难自家人了。我这人嘴笨,只会说不行两个字。” 高老太太脸拉得比驴还长,阴阳怪气嗤笑:“你嘴可不笨,比你会说的人我就见过一个。老话说得好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林纫芝笑眯眯点头,一脸赞同:“谢谢您的夸奖,阿湛听到了一定很高兴。” 高老太太一噎。 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难怪把周家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知道没戏了,她也不愿再对着一个小辈伏低做小。 甩着手正要离开,余光扫到红旗车,她突然笑起来。 “说起来愉纫的生意真是好,听说你妈妈都开上桑塔纳了。芝芝啊,老太太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多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好太高调的。你说你妈进进出出是气派了,可人家背后会戳脊梁骨的,指不定以为周湛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呢。” 林纫芝冷笑。 周家人都没意见,这不相干的老太太倒是管的宽。 不知道的还以为高家住海边呢。 “周湛要是连岳母开个车都扛不住别人说,那他这个副司令也是白当了。再说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桑塔纳又不是偷的抢的,我妈花自己赚来的钱碍着别人什么事,管天管地还管到别人钱包去了。” “既然高奶奶您说了,要是外头还有人说起这事儿,麻烦您转告一下,让他们最好早点习惯,以后这样的事儿还多着呢。” 她顿了顿,笑盈盈地补了句:“高奶奶,您要是有空替我和我妈操心,不如替您自个儿小孙子多操操心。 他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让您一个长辈跑这一趟了,您说是不是?” “你、你······”高老太太手指着林纫芝,气得直抖,“你给我站住!你别走,说谁没本事呢,你给我说清楚!” 林纫芝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听到这话,像是想起什么又退了回来。 高老太太心里一喜。 第825章 她就说嘛,谅林纫芝也不敢真得罪她。 “对了,”林纫芝道,“听说您在养生。我们俞家祖上不少长辈都活到一百多岁,这方面我还有点心得。一般人我可不告诉她。” 高老太太心里更得意了。 俞家的高寿她听说过,这家人捂得严严实实的。 拿长寿秘诀来安抚她,勉强够了。 她掀起眼皮,语气不冷不热:“算你还有点良心。要是没用的话,别想着我会轻轻揭过这茬。” 林纫芝笑容灿烂:“因为他们从来不多管闲事。我看您啊,当务之急是早点从海边搬走。” 高老太太紧皱眉头,瞪着女人轻快的背影满眼迷茫。 侧头揪住门口站岗的警卫:“她说什么呢?你听明白没?” 警卫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心里苦啊。 这话林同志能说,他能说吗?他敢说吗? 僵持间,西西哼着歌,蹦蹦跳跳经过,声音脆生生的。 “这都不懂,说您管得宽,要折寿呗。” 白白跟在后面,赶紧拉住姐姐,冲着高老太太不好意思笑笑:“我姐姐瞎说的。” 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妈妈其实是祝福您呢。她知道您信佛,祝您早点去极乐净土享福。极乐极乐,一听就是享大福的好地方。” 警卫这下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生怕呼吸重一点就把这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太太吹倒。 高老太太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既然是林纫芝先不仁,就不能怪她不义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想必观世音菩萨也能理解她的苦衷。 ** 室内,周湛站在窗前不停往院子张望,神情焦急。 林昭华在一旁正和儿子抱怨高老太太。 周湛越听越皱眉,扭头道:“您这不是败坏我名声嘛,外头本来就传我道德底线低下,您再这么一说,我以后还能不能出门了? 还有,我媳妇儿才不会干那么不孝的事儿,更不可能在您脖子上拉屎,您这话也太糙了,好歹您也是文化部的,我都没脸见人了。” 林昭华瞪大了眼睛,揪着他耳朵把人往下拽,手背往额前探:“也没发烧啊,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还败坏你名声,道德底线低下,”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儿子,嗤笑:“醒醒!你从小到大有过这玩意?” 周湛梗着脖子:“我怎么就没有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我承认我道德水平不高,但有一点也是有啊······” 见林纫芝走过门厅,周湛立马把亲妈晾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牵着媳妇儿往沙发走, “人走了?” 手上递了个叉子到嘴边,上面戳着一小块苹果。 林纫芝张嘴咽下后点点头。 刚刚一下车她就让周湛先进来了。 高老太太那个辈分和年龄,还有烈士家属的身份,周湛要是当面跟她杠上,天然会吃亏。 眼下见男人松了口气生怕她吃亏的模样,林纫芝忍俊不禁。 她也很会骂人好不好,只是平时得注意形象。 毕竟一个家里都是土匪,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可是在周湛耳濡目染下,她感觉自己这张白纸都黑得发亮了。 周承钧刚调任,要忙的事情堆成山,平时在单位加班到很晚才着家。 可今天儿子一家过来了,他一到点就走人。 车门刚打开,西西就冲上来,两条小胳膊抱住他的腿不撒手,嘴里甜甜地喊:“爷爷!爷爷!” “诶!爷爷的乖宝来了。” 周承钧连轴转的疲惫顿时散了大半,弯腰捞起孙女进了屋。 第826章 到沙发坐下,把孙子一起拢到怀里,暖呼呼的小团子贴着自己,满足感油然而生。 西西鼓着腮帮子开始告状:“爷爷,今天有坏奶奶欺负妈妈!” “哦?”周承钧挑了挑眉,看了眼身旁儿子。 小姑娘当场把整个过程一字不差复述了遍,模样得活灵活现。 周承钧心里有了数,就知道儿媳妇没吃亏。 否则等不到孙女开口,他那个儿子早就第一个跳出来对着他各种要死要活了。 他低头温声问:“高老奶奶有句话倒是不能说全错,宝宝外婆开豪车,确实会有人背后嘀咕。可要是外婆赚了钱反而更低调,大家说不定会夸她作风低调,你们说呢?” 听到丈夫又进入育儿时间,林昭华递给儿媳妇一个无奈的眼神,又来了。 林纫芝低头抿嘴笑。 她公公可能是在教导周湛这事儿上出了岔子,有点养儿创伤应激,现在对俩孙辈的教育抓得可紧。 平时西西白白的作业本、额外的习题试卷、随手涂鸦、日常学习健身计划表,每周都准时派警卫员来拿,还回来时还逐页批注。 见面碰上个什么事儿,都要让两个孩子谈谈看法,生怕小树苗在他眼皮子底下又歪了。 西西蹙着小眉头,小嘴巴一撇:“外婆开心才最重要,旁人的眼光就是膀胱。” 林纫芝和林昭华差点呛死。 婆媳俩目光齐刷刷看向站在鱼缸前喂鱼的男人,眼神幽幽。 这一脉相传的画风。 白白两条小短腿晃了晃,一字一句认真道:“那些人不让外婆开豪车,因为他们自己买不起够不着,就想把别人拽下来。 低调简朴会被夸,勤快不争会被夸,夸是什么好东西吗?大亏,我才不要。 白白不当被夸的好孩子,我说是好的东西才是好。” 周承钧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 大手在他们头顶使劲揉了两把,连声欣慰道:“好!好!爷爷的乖宝说得都对!都对!”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宝宝们,一定要告诉大人,我们会第一时间帮你们处理。西西和白白是全家人的宝贝,要是被外人打了骂了,受了委屈了,爷爷会心疼死的,知道吗?” 两个小家伙对这话不陌生,太爷爷太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都说过。 窝在爷爷的怀里,小下巴微微仰着。 谁都不可以欺负他们。 周承钧低头看着姐弟俩眉眼间毫不掩饰的傲气,眼里笑意更浓。 餐桌上,林昭华筷子就没停过,一个劲地往西西白白碗里堆,笑眯眯看着俩孩子满足的小表情。 “宝宝们爱吃就多吃点,厨房还有呢,奶奶专门给你们留的。” 桌上的菜考虑到了每个人的口味,但最多的还是两个孩子爱吃的。 虽说不用林昭华动手,但有些食材不是当天能买到的,明显是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了。 林纫芝盛了碗汤放她面前:“妈您尽管吃您的,您看宝宝那小肉脸,饿了谁也不会饿了他们。” “我乖孙孙哪里肉了?”林昭华的眼神满是怜爱,“瞧瞧这小脸瘦的哟,心疼死奶奶了。” 林纫芝:“······” 她看着白白露出来的肉胳膊,实在是不知道林昭华怎么能睁眼说瞎话的。 就连周承钧都在旁搭腔,“是啊芝芝,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好。” 林纫芝用胳膊肘拐了下身旁男人,想让他帮忙说两句。 周湛把剥好的一盘虾肉推到她面前,看埋头吃得香喷喷的孩子的眼神,跟看猪圈里长势喜人的小猪仔一样。 越看越满意,托着下巴不住点头。 “吃圆点,不能让人看扁了。” 林纫芝:“……” 第827章 《黑蜻蜓》这部电影给愉纫带来的长尾效应,好得出奇。 票房过于火爆,甚至有不少人为了看模特们在t台上那几秒快速换装的镜头,二刷、三刷地往电影院跑。 应观众强烈要求,发行方干脆延长了放映期。 如果说春晚让愉纫在全国中高收入群体里打响了名头,那这部电影之后,愉纫算得上真真正正的家喻户晓。 几十块钱的美妆护肤品消费不起,但几毛钱一张的电影票,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掏得出来。 通过一部电影,愉纫的知名度彻底炸开了。 林纫芝从不小看群众的力量,暂时不是目标客户,不代表永远不是。 现在正处于时代的风口,尤其等到九十年代第二波下海潮,社会上会出现一波新的富人阶层。 这群人现在先认识熟悉愉纫这个品牌,等将来经济允许了,自然而然会成为愉纫的客户。 唐伟明挂断妹妹的电话,表情凝重阴沉。 就算唐美琪不说,他也知道形势严峻。单单看羊城那两家愉纫门店的客流,他就知道生意有多好。 赶到花园洋房时,两个大块头正往车后备箱搬行李箱。 唐伟明顾不上多问,快步走到客厅,急声把目前的不妙情况说了。 这两天,他爹地连着好几个电话来骂他,质问他为何这个季度销售额还是亏损。 董事会不同意加大投资,要是内地姿兰生意再没好转,那资金链断裂也是迟早的事儿。 唐伟明的语速因为急切而快得出奇。 “降价活动一停,那些冲着便宜来的客户全跑了。” “还有愉纫新出的多色号粉底液,就算在香江都是独一份的,再这样下去,过半的市场份额都要被愉纫吞掉。” 庞正荣正拿着剪刀修剪发财树的枝叶,闻言回过头,随意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 世上真正买东西不看价格的人永远是少数。绝大多数人就算钱包够鼓,也更倾向于买平替,省钱又有面子。 当初姿兰推出降价活动,就是冲这个心理去的。 愉纫背靠华浦集团,财大气粗,庞正荣从来没指望一次就能把它搞倒闭。 他的目标是至少能咬下一大块肉来。 如果愉纫被逼得主动降价,那更是自掘坟墓。一个顶奢牌子名不副实,打击比什么都大。 林纫芝能想出在电影里植入广告、请当红影星引流宣传的方式,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不过这样也好,反而更合他心意了。 唐伟明从前段时间就觉得庞正荣态度奇怪,以他对周家的仇恨程度,不应该这么淡定才对。 他试探着开口:“庞少,现在民众对愉纫的讨论度挺高的,姿兰都没存在感了,咱们要不要出手压一压?” “压?”庞正荣把剪刀放下,嘴角一扯,“不,这还远远不够,我还要给她炒得更火热些。” 他眼里突然亮起兴奋的光。 招手让唐伟明凑近,压低声音附耳说了几句。 唐伟明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点头。 他就知道庞少一直没动静,肯定是在憋个大的! 庞正荣垂下眼皮,眼底落了两片阴翳的阴影。 “我马上就回京市,你随时做好准备。” 说到京市两个字,他又想起被迫背井离乡的日子,就算这次回去也得躲着人。 而这一切,全是拜周湛所赐! 庞正荣咬紧牙关,带着真切的恨意:“这次我不光要让愉纫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还要让周家,彻底倒台!” 第828章 唐伟明想起那晚饭局上,那几个不可一世的京圈子弟提起周家时又敬又畏的模样,手心攥得更紧。 要是那样的大人物能被自己踩到脚下…… 他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庞少您放心,我们这边一定配合好!” **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京市火车站的铁皮雨棚上,硬座车厢从里面推开,走出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阴翳的双眼在夜色中亮得瘆人。 有人快步迎上来,撑着伞遮住他头顶的雨水,低低叫了声“荣哥”。 庞正荣目光警惕地扫过站台上稀稀拉拉的乘客,确认没有异常,才弯腰钻进停在边上的黑色轿车里。 车子多绕了好几圈,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最终停在一座偏僻的四合院前。 老式的朱漆木门被雨打得颜色深得像洇开的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随着木门合上,雨声重新吞没了院子前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同口再次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庞正荣从桌前站起身,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爸!” 庞父鬓角的白发比之前多了不少,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儿子。 瘦了,黑了。 但精神头比走的时候强了不少。 他皱了皱眉,语气略带责备:“最后关键时刻,你不该回来的,再忍······” “忍忍忍!我还不够忍吗!” 庞正荣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上。 “像条狗一样被赶到南方躲躲藏藏了一年多,回京市连软卧都不能坐,还得涂成这个鬼样子,就为了不让周家人发现,这种鬼日子我受够了!” 他双手撑在桌沿,双眼赤红。 衣服上满是褶皱,带着长途车厢里汗酸味和各种气息混合发酵后的馊味。 庞部长鼻子一酸。 老爷子在世时最疼的就是正荣,哪怕闹运动那些年,正荣出行都是专列和飞机。 何曾需要挤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他伸手扶起被震倒的茶杯,声音放柔了些:“爸知道你受苦了。今晚好好歇着,等着明早爸给你报仇。” “事情都安排好了?” 庞正荣情绪恢复稳定,重新落座。 “都安排好了。那家报纸的副刊部主任是老爷子当年在部队的老部下,稿子是咱们自己人写的,华宣部那边有高家人搞定。” 庞正荣猛地抬眼,音量因为诧异而拔高:“高家?他们怎么会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庞部长反问,扯起一抹讥讽的笑:“盼着妹妹嫁进周家跟着沾光,盼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一个新闻局局长。周家做事不地道就怨不得众叛亲离。” 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凌晨两点。 “印刷厂那边这会儿应该全部装订完毕了,四点半之前送到各邮局,五点半到六点之间投递到户。最迟到天亮,全京市的人起床打开报纸,都能看到。” 庞部长夹着烟,眯起眼睛:“到时候就算周湛知道你回来了也来不及了。” 庞正荣喉咙发出嗬嗬的闷响,脸上笑容几乎病态:“周家人做梦都想不到,背后捅他们一刀的会是自己的姻亲。” 还有最后几个小时。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亲眼看到周家落败的样子了。 越想越兴奋,笑声越来越大。 庞部长没笑,低头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指间升起,模糊了他的神色。 “机会只有一次。成了,咱们庞家回到该有的位置,不成······” 不会有这个可能。 未说完的话连同那截烟一同掐灭在烟灰缸里。 室内空气闷得慌,庞部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雨势比之前更大了,从屋檐倾泻下来的雨水连成一道白练,哗哗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院角那株石榴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红色的花瓣散了一地,混在积水里,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 六月的京市,本该是榴花照眼明的时节,却被一场豪雨搅得狼藉不堪。 “哎哟,开得多好,一夜就给打成这样了,老天也真是。” 天刚蒙蒙亮,勤务员一出门就见到了满院的落红,心疼地直念叨。 等会儿得赶在西西白白出门前先把花重新栽一栽,免得两个小同志看了难过。 心里一边盘算着,脚步闲适地小心避开水坑,和往常一样走到8号楼前的铁皮信报箱前。 首长习惯在早餐时看报,家里订的报纸有十几种,他要先分门别类整理并熨烫好,方便首长阅读。 弯腰打开箱门,一股铅字印刷特有的油墨味扑鼻而来,纸张冰凉,有几张边角微微卷起。 勤务员随手翻了翻,像是看到什么内容,他脸色瞬间大变。 忙把报纸举近了些,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白。 攥着报纸转身匆匆往楼里走。 泥水溅了一裤腿。 第829章 饭厅内,林纫芝一家四口正围在桌前吃早饭。 西西白白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眼神还带着没睡醒的呆萌,嘴边沾了一圈白胡子。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什么,脸上都是笑意。 勤务员径直上前,把报纸递过来,神情紧张:“首长、林同志,今天的报纸……您二位先看看。” 林纫芝接过,周湛也凑了过来。 头版通栏大字,黑体加粗,赫然印着: 怪事!香江大牌降价无人理,内地贵货涨价抢破头 两人眉头同时一皱。 目光往下扫了两行,副标题更扎眼: ——是老百姓不识货,还是这家官太太的店有“神通”? 周湛把粥碗推到一边,一字一句往下读,脸色越来越沉—— 近来京城商界出了桩怪事,怪得让人不得不往深处想。 香江大牌姿兰,开业大酬宾,全线降价让利。对面那家内地厂愉纫,价格纹丝不动,照样贵得吓人。 按常理,同质同量,价低者胜。这是市场法则,也是百姓常情。 可事实恰恰相反! 姿兰门可罗雀,愉纫门口却排起长队! 这正常吗?这合理吗? 有人说,是愉纫产品好。 可再好,能好到让老百姓跟钱过不去? 一个月几十块工资,放着便宜洋气的港货不买,非要多掏钱买内地货? 记者经过多方调查,几经周折,总算摸到一点底细。 原来愉纫的某位林姓高管,并非普通人,其公公为现役高级将领,丈夫亦任军中要职。 这一下,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再往回想想,好些事情都能串起来。 有此背景,自然路路通。 先说春晚。 央视春晚的零点报时,全国多少企业挤破头想登个广告,都被婉拒。可这位林总的产品说上就上了。 若无私下权力运作,一个刚创办不久的内地民营厂凭什么越过一众底蕴深厚的国营厂子敲开央视大门? 再说电影。 一部沪市时装队主演的影片,不选择本地历史悠久的老牌子,反而是愉纫的产品镜头反复出现。 这难道也是巧合? 这些好机会是凭产品质量争来的,还是凭别的什么换来的? 最后说价格。 姿兰堂堂香江大牌,原料进口,工艺先进,一向是体面人的首选。这次开业大酬宾,价格一降再降,诚意十足! 而愉纫纹丝不动,硬扛高价。 结果连顾客都不认便宜、只认贵了,谁在指挥顾客的手? 消费者们,你们花大价钱买的,究竟是宫廷秘方,还是特权阶层的脂粉钱? 我们不禁要问:这样的畅销,到底是产品的胜利,还是权力的胜利? 请有关部门,查一查这桩怪事。 还市场一个公平,还老百姓一个明白! …… 林纫芝看完整篇文章,若有所思。 前段时间她就已经发现,比起以往的媒体采访,这回对愉纫宣传有点过了头,大肆吹捧愉纫是“国货之光”、“创汇楷模”。 见识过后世捧杀手段的她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托宣传口的朋友打听过,周湛也帮忙问过宣传部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没有异常。 查不出头绪,只能再三叮嘱俞纹心把愉纫内部的账目、税务、资质、供应链、产品质量全都仔细过了遍,确认没有把柄。 现在看到这篇报道,倒是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选择的角度更是刁钻,以替天行道的口吻,把愉纫和特权绑在一起,把所有事情都和官太太的身份挂上钩,直接挑动老百姓敏感的神经。 林纫芝和周湛对视一眼,俱是表情凝重。 都知道这事不简单,来势汹汹不说,能够越过周家把这种文章登出来,背后之人的能量不可小觑。 西西觉出气氛不对,叼着包子,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弟弟:“怎么了?” 白白目光落在爸爸攥着报纸的手上,指节泛白,报纸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他微微摇头,小肉脸跟着绷起。 第830章 【上一章是全新内容】 只有周湛一脸不高兴。 心里清楚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一涉及他媳妇儿,就没法全然理性。 岳父岳母对芝芝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宝宝们对妈妈也最是温柔体贴,他媳妇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骂过? 冤有头债有主,那群人怎么不冲着他来?打着商业竞争旗号拿女人开刀,只会为难女人也就这样了,心眼比二两肉还小。 该死的反贼,比不过他们周家乖乖认输不行吗?竟然还敢反抗! 该死的庞家,有病为什么不去死? 活着也是浪费空气,净化世人眼球、自我了断很委屈吗? 该死的老天,到底要遇到多少傻逼才算功德圆满! 烂透了!这世界烂透了! 没一个好人,都欺负他媳妇儿!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自己,都怪他没本事! 周湛沉着脸陷入自厌情绪,满脑子都是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阴暗念头。 无人理睬他的灭世计划。 周老爷子仔细追问了林纫芝几处细节,越琢磨越妙。 拍着桌子仰头大笑:“好好好!芝芝,只要你开口,我们全都配合你!” 笑声传到前院,震得两只鹦鹉扑棱着翅膀慌忙飞回窝里。 老太太揉了揉耳朵,难得没嫌弃他制造噪音,心里十分解气。 等到时候见他们家非得没被扳倒,反而名声更好,那些人怕是得傻眼。 周承钧拍开身旁小弟大力捏着他肩膀的手,在心里不住点头又摇头。 沉得住气,临危不乱,头脑清醒。 带着滤镜也得承认,他儿子有点高攀了。 周湛拉着媳妇儿的小手,闷头不说话,还在为自己没本事暗自神伤。 发觉气氛变了,抬眼便对上家人们欣慰的视线,眼里写满了对他拱到黄金大白菜的赞扬。 他愣了会,反应过来后头颅越扬越高,得意的神态跟动物园里求偶成功的花孔雀如出一辙。 咳咳···话又说回来了。 男人的本事是要用在外面的,在家里有本事那叫窝囊。 能被媳妇儿喜欢的男人,那就是顶顶有本事的。 ······ 俞纹心和囡囡商量过后,在门店张贴了“有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静等官方通告”的通知后,便暂时关闭了各地门店。 怕节外生枝,也怕有极端群众摸到工作室去闹事,林纫芝索性给服装团队的众人都放了带薪假,四合院只留郑小浩带着人轮流守着。 本来还想给西西白白请假的,毕竟无法预料不懂事的小孩子会做出什么。 但话刚出口,就被拒绝了。 林纫芝把两个小家伙搂到怀里,柔声和他们解释目前情况。 “现在外头对妈妈的议论有点多,妈妈担心有人会迁怒,对宝宝们有意见。” “没事没事,妈妈不难过。”西西学着妈妈安慰自己的样子,小手轻轻摸了摸林纫芝的头发:“做人就是要谦虚,多听取别人的意见。” 林纫芝闻着怀里的奶香味,心里叹气。 她的乖女儿还是太天真了。 西西泛起小梨涡,声音又甜又软:“···然后记下来,看是谁对我们有意见。” “······” 很好,瞬间放下一半的心了呢。 白白嗯嗯点着脑袋:“姐姐说得对。” 小脸蛋贴了贴林纫芝的脸颊,小大人似的沉稳:“妈妈不要内疚,我们是一家人,遇到事情要一起面对,我和姐姐也能保护您的。” 他故意做了个平时绝不会做的搞怪动作。 举起右手比划着,努力绷起肱二头肌想要显出肌肉。 “我和姐姐每天都有练体能格斗,不会被人欺负的。别的地方管不到,但我绝不允许学校出现污蔑咱们一家的声音。” 小孩子的消息来源主要是家里,从他们的态度就能看出背后父母对这件事的看法。 想到这,白白满脸跃跃欲试。 迫不及待去抓小虫子了。 “······” 看这武德充沛,恨不得大干一场的架势,林纫芝剩下一半的心也放下了。 第831章 那篇报道确实煽动性十足,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带脑子跟着跑。 在这之前,林纫芝对外形象一向正面,众人对她的背景虽感意外,但也理解。 如此出色的姑娘自然是百家求娶,要是嫁的男人普普通通,大伙儿反倒要嘀咕呢。 而且真才实学做不了假,林纫芝的专业能力有目共睹。 因此在一开始,仍然有一部分人持观望态度,在身边同事邻居咒骂时还会帮忙说几句话。 但随着被控诉的当事人保持沉默,越来越多开始动摇。 林纫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窝在家画稿裁衣。 将军楼的人见她这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心里大致有了底。照常和8号楼往来,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丁夫人也吩咐家属委员会加强巡逻,严抓造谣生事的坏分子。 军官们虽不明白林纫芝为何不出面,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道理还是懂的。 各个级别的家属区,军属们都被家中的父兄丈夫严加叮嘱过,不许在外议论这事儿。 在外界闹得沸沸扬扬时,大院里一派岁月静好,林纫芝本人的生活并没受多少影响。 * 京市军区阅兵总指挥部内。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半间屋子,红蓝小旗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方队行进路线。 周湛捏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正讲解阅兵的整套流程,全程脱稿,每个细节跟刻在脑子里一样。 台下不时有人提问,男人很是从容,各种数字、节点、标准脱口而出。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高层领导,众人表情微妙。 前两天的文章自然都看了,谁指使的、背后指向的是谁也都门儿清。 有人悄悄抬眼,周承钧坐在首长旁边,神情是一如既往地严肃,看不出丝毫波澜。 庞部长同样如此,望向侃侃而谈的周湛还流露出几分欣赏,任谁能想到两家已经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周湛最后一个尾音落下,首长带头鼓起掌。 他站起身,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赞赏:“周副司令,这套方案不是一天两天能拿出来的。你对阅兵流程的熟悉程度比我预想的还要深,组织上没有选错人。” 周湛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请首长放心,我绝不会辜负组织的信任。” 话里有话。 首长眼里闪过了悟,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拍了拍周湛的肩膀:“好好干,我等着看十一那天你们的表现。” 周承钧看了儿子一眼,陪着首长往外走。 几人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周湛收回视线,对众人各异的目光视若无睹,顶着一张“生人勿进,熟人更是滚开”的臭脸整理桌上的各式文件资料。 剩下的人不紧不慢收拾着,一沓纸从前排到后,又从后挪到前,来回怎么摆都不满意。 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往其中两人身上瞟。 庞部长和身旁人交换了个眼神,笑眯眯迎了上去。 “周副司令,好久不见。” 他主动伸出手,语气热络,“最近忙坏了吧?又是阅兵又是家里的事···唉都说娶妻娶贤,媳妇儿容貌能力都是其次,关键还是不能给男人惹祸啊。” 周湛斜晲他一眼,无视那只伸过来的手,嗤笑道:“庞部长倒是很有心得,毕竟您家犬子奸懒馋滑都占全了,倒插门都没人要。” 庞部长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叹了口气,如同长辈语重心长般:“哎,我也是过来人,知道风口浪尖的滋味不好受。有些风言风语的,传得难听,周副司令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嘛。 第832章 …就算事情到了最坏地步,周家真完蛋了,那对林同志也要多点包容,她肯定也是一念之差,没想到会这样。” “我们家会不会完蛋暂且不提,但我知道庞正荣这辈子都不会完蛋的,”周湛唇角微勾,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根、本、没、有、蛋。” 庞部长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瞪着周湛的眼神几乎要喷火。 大家私下再怎么议论是一回事,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把这事儿摆到台面上来。 他咬牙挤出几个字:“···这都拜谁所赐?” 周湛无辜地一摊手,眼神清澈:“那谁知道,全国十亿人呢,总不能是我的错。” 跟在庞部长身侧的领导看不下去了,语带责备:“周副司令,口下积德!庞部儿子遭此意外已经够可怜了,再三揭人伤疤可不是君子所为。” 周湛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是啊,他可怜就可怜在有这么个儿子,真是浪费他爸妈一晚上时间。” 扭头看向庞部长,好心提议:“现在虽说只能生一胎,但您家这种情况,上面应该能谅解。要不您打个报告,再领养一个?” 庞部长被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再维持不住体面,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凉意。 “年轻人火气旺,正常。不过有时候啊,火气太旺容易烧着自己。” 就像这次他对付周家一呼百应,这么多人愿意跟着踩上一脚,难道是真心服气他庞某? 不过是比起有个强势出众接班人的周承钧,大伙儿更乐意看到一个后继无力的家族站头上。 一条路明摆着沦为附庸。 一条路是等庞部长退了还有希望奋力一搏。 有野心的投机者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他意有所指继续道:“周副司令可得多保重啊,太张扬跋扈的性子总是不被人所容的。” 周湛整理好资料夹在腋下,听到这话昂起下巴,神情自信又带着淡淡的忧伤。 “唉我懂,乌鸦的世界里,天鹅就是原罪。那些人容不下我,说明不是他们的心胸太狭窄,就是我的人格太伟大。” “……” 室内安静了几秒。 吃瓜的高级领导们面面相觑,眼神迷茫又无助。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自信放光芒吗? “周副司令还是这么会说话。”庞部长扯了扯嘴角,“可惜,嘴再厉害,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周湛微微俯身,声音冷涩:“堵不住嘴,堵得住人。庞部长信不信?” 说完不等人回应,整了整袖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庞部长站在原地,神情莫测。 总后大院的某栋一级部长楼里。 厨房锅炉上的屉子不断冒着热气,里头是刚蒸好的槐花馅包子,白白胖胖的。 郑夫人看着勤务员摆弄着盆碗,想到什么,扭头朝客厅喊:“老郑,一会儿给隔壁温部长家送点包子过去啊。” 郑部长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闻言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 想了想,叮嘱道:“多拿点,老温家人多,你亲自送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听说他家小闺女怀上了,你从柜子里拿瓶蜂王浆带上,孕妇能吃的那种。” 郑夫人应了一声,等勤务员手脚麻利地拿齐东西,用干净的笼布盖好,提着篮子招呼了声便出了门。 郑霄霄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嘴里啃着半根黄瓜思考手头正拍的电视剧。 听见他妈关门的动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黄瓜差点没拿稳,急声道: 第833章 “爸!您咋还往上凑呢?外头风声都什么样了,别人躲着都来不及,您倒好,还往温伯伯家送东西?咱家最好暂时保持点距离,等被拖下水就来不及了!” 郑部长懒得搭理蠢儿子,目光依然盯着屏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是因为大家都避着走,他更要表示自己态度,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 郑霄霄见父亲不当一回事,凑近了些,推了好几下他爸胳膊。 “爸,您到底听没听见我说的?温伯伯跟周家什么关系您不清楚?您得重视起来啊!” “听到了听到了!”郑部长烦躁地一把推开挤到跟前的大饼脸,终于肯给个正眼。 “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一个香江来的骗子就能把你耍得团团转,还好意思做起我的主来了?” 郑霄霄面红耳赤,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 “那我哪儿知道唐伟明那个狗娘养的敢骗到小爷头上来?我问过香江那边来的人,人家也说了,陆家和唐家确实是亲戚。” 郑部长皮笑肉不笑:“你家亲戚卖一样的东西,店还开在面对面?” “做同行怎么了?我不也跟我发小都进了文艺圈,拍电影的拍电影,写剧本的写剧本,熟人互相关照嘛。 都是卖美妆的开对门那更正常了,古玩字画都在琉璃厂和潘家园,花鸟虫鱼就去龙潭湖一块儿,都是一个理儿。 我也问过唐伟明,他说两家定位不一样,客户群体不重合。我寻思着有道理啊,吃国营饭店的和上和平饭店的能是一波人吗!” 郑霄霄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音量逐渐拔高。 他哪有他爸说得这么无脑,他都是有理有据的好不? 郑部长心累地摆了摆手,连骂都懒得骂了。 他知道儿子蠢,没想到能蠢成这样。 要不是郑霄霄拿着报纸跑来,一脸天真地问“姿兰和愉纫两家老板不是亲戚吗,这文章怎么不对劲”。 他都不知道自己儿子被唐伟明当猴耍了那么久。 也就是在文艺圈里大院子弟少,可不就显出他了。被人捧了几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越想越气,郑部长眉毛一沉,语气不容置疑:“郑霄霄,我警告你,往后你再敢给老子惹是生非,再敢不长脑子地瞎掺和,你看老子不抽死你!” 郑霄霄缩了缩脖子,连声应是。 他自己回想也有点后怕,巴结周湛不成,反倒差点被连累得跟庞家扯上关系,那就真成笑话了。 等父亲气顺了些,他赶紧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又殷勤地点上火,陪着笑脸凑近。 “爸,您这么笃定林纫芝能过这一关?” 郑部长瞥了他一眼,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白雾,等儿子露出急色才慢悠悠地解释。 “周湛这个人,表面看着吊儿郎当,嘴上没理搅三分,得理更是不饶人,实则城府极深,善于网罗各种关系。他根基稳得很,背后不只有周家,还有他自己经营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弹了弹烟灰,眯起眼睛回想着:“当初谁不知道去前线拿军功容易?可没几个家长真舍得送。炮火枪弹无眼,更大可能是军功没领到,人先没了。 周家把周湛送去最危险的交战区,多少人背后说他家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连长孙独子都能当做踏脚石。 听说有次周湛中弹差点没了,幸好身体强悍硬是撑到救援来。好不容易活着下了战场,又不回京市进机关,偏要去特务遍地的金陵,继续在练兵一线呆着。” “这一路稳扎稳打上来,不知道发展出多少自己的势力,深不可测啊。” 郑部长摇摇头感叹。 “现在谁跟周家走得近,那才是真聪明。你爸我在这位置上坐了这些年,什么时候站错过队?你等着看,过不了多久,风向就得变。” 郑霄霄皱着眉,“爸,我说天你说地,我问林纫芝,您和我扯周湛干啥?” 郑部长狠狠把烟掐灭在烟灰缸。 猪脑子,真是猪脑子! “爸,还有大半根没抽呢,您怎么就掐灭了,真是太浪费了!” 郑霄霄心疼得直抽气。 早知道就不给他爸抽了。 “你说我为什么掐灭,以后我在家抽烟都得远着你点儿,别哪天把你这个草包给点着了!” 郑部长深吸一口气,还是恨铁不成钢,“周湛自己本事了得,这事儿对他来说有什么难的?再不济,他眼光比嘴还毒,他的妻子能是个简单的吗?” 郑霄霄半信半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郑夫人提着空篮子推门进来,换了鞋,笑盈盈的:“温嫂子还挺高兴,拉着我聊了半天,说她家小闺女害喜厉害,我给她讲了不少方子······” 郑夫人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和丈夫温声说了个大概,好让他心里有数。 郑霄霄趁着间隙去厨房叼了个包子出来,含糊不清地问:“妈,温伯伯没提周家的事儿?” 郑夫人白了他一眼:“提那干啥?人家心里有数。就你一天到晚瞎操心,还操心不明白。” 郑部长看到蠢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就觉得脑仁疼。 “行了行了,吃饱了赶紧滚去睡觉,少在这儿烦我。” 郑霄霄拿了两个大包子,识趣地往楼上溜,走到楼梯口还不忘回头。 “爸,有消息了叫我啊······” “滚!” 第834章 茶几上的双卡录音机正放着邵氏黄梅调,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转着圈,尖细婉转。 “甲第连云,金陵城里宁国府。贾家豪富,惹得人称慕。祖是国公,子弟皆纨绔……” 庞正荣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心情好得不行。 等这一片段结束,他睁开眼,庞部长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份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的报纸。 “官太太三个字比我们预想的还好使。” 庞正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些老百姓,别看平时老实巴交的,一旦有人挑个头,他们比谁都积极。真是好用啊,还不用花钱。就能让他们往上冲。” 顿了顿,他嘴角笑容更大:“说起来打舆论战这一套,我还是跟周湛学的呢。” “当初让我成了整个圈子的笑柄,到现在还有人背后叫我……”牙关咬紧一瞬,“我让他媳妇儿也尝尝这个滋味,也算公平合理。” 就是可惜找不到当初那个写大字报的诗人,否则非得编个歌谣传遍四九城。 庞部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儿子这么乐观,目前形势并不如他预先设想的那般顺利。 上面综合考虑过林纫芝主动配合、态度积极,再加上调查也没有定论,怕引起大家胡乱猜测,组织上暂时没有对周家父子停职查办。 就连周湛的阅兵工作都一切照旧,连个暂时回避的通知都没有。 庞部长想到周湛在会上有恃无恐的张狂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周家不是傻子,坐以待毙可不是这一窝子土匪的作风,他们肯定在想办法。” “想办法?”庞正荣眼神阴恻恻的,“想啊,让他们想。等他们想明白了,民愤已经烧起来了,到时候就算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边说着,翘起二郎腿,后背往椅子里一靠。 “再说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不就是找关系往下压?我们既然能发出来,就不怕他们压!” 庞老太太看着孙子高兴,自己也跟着开怀,在一旁帮腔,“阿荣说得对,你爸他就是胆子小。” “周家要真有招,早就使出来了,还能让林纫芝被骂成这样?听高老太太说那些举报信,成摞成摞的,都是老百姓自发写的。” 她的眼皮耷拉着,斜眼看人时露出几分阴狠:“再说了,高家不是站出来作证了吗?高家和周家可是姻亲,总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人,外界只会更相信周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母亲这么说,庞部长的心踏实了些。 对啊,有高家挡在前面,就算败露了也能说是家族内斗,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那就继续加大舆论压力,明天让人写后续,把火烧得更旺些。” 他就是要让“林纫芝官太太”这个印象根深蒂固。 愤怒传播的速度远比真相快得多。 就算后面澄清了周家的清白也无所谓,庞部长从始至终都不是要证明愉纫存在特权。 只要民众相信它存在就够了。 “叮铃铃——” 电话铃声急促又尖锐,吵得人心头发慌。 庞部长拿起话筒,听到熟悉的声音,表情放松了些:“喂,是老高啊,有什······” 那头的人说话很急,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慌乱。 庞部长听了几句,脸色猛地变了。 啪地挂了电话,快步走到电视机前,罩在上头的钩花白布被随意甩到地上。 一阵轻微的电流嘶嘶声后,屏幕亮起,跳出中央电视台的画面。 第835章 一个中年人正对着镜头说话,情绪十分激动,说到某一处还挥舞着手。 “我是沪市时装队创建人孙长海,也是《黑蜻蜓》电影制片人,关于报纸上对愉纫广告的指控,我有些话想说······” 庞正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画面一转,又换了一个人。 再转,一个接一个。 无一例外皆是在为林纫芝说话。 录音机还在唱,苍凉悲怆的黄梅调穿过嘈杂的电视机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 “···白茫茫真干净·····” 庞正荣“咣当”一声把椅子掀倒在地。 “把那破收音机给我关了!” 唱腔戛然而止。 可电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又一个受访者坐到了镜头前,朴实的脸上带着感激和真诚,张嘴就是“林同志是好人啊,愉纫也是好公司······” * 事情得从几天前说起。 金陵军区,政治部部长办公室内。 李副师长眼神带光,还没坐稳就急声问:“司令真这么说?同意咱们去找那些厂长?” 一旁的任师长没说话,但身子微微前倾,同样面露期待和惊喜。 他们几人就没信过那篇报道,跟林纫芝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她的谨慎性子,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漏洞让人抓。 几人有心想做点什么,一来跟林纫芝夫妻也是老相识了,人家遭了难,袖手旁观说不过去; 二来嘛,也想借着这事儿,让周湛注意到自己。 主意是任师长想的,春晚和电影那些事儿他们不清楚便不掺和,但对林纫芝在广交会上的创汇贡献却是门儿清。 也让群众们了解林纫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要听信一面之词。 三人一拍即合,可他们身份特殊,不能随便行事,得先请示领导。 更重要的是得问问周家的意思,万一人家有别的打算,他们这边自作主张,反倒帮了倒忙。 江德生看着他们那副按捺不住的样子,含笑点了点头,和他们说了个更好的消息。 “你们肯定想不到,我刚坐下还没开口呢,司令就主动暗示了,我还想着这么巧都想一块儿去了。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满脸笑容道:“是周湛亲自打电话给咱司令的,说咱们同在金陵比较方便,让帮忙走一趟问问厂长们的意思。” 李副师长和任师长过度惊喜下呆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差点激动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问厂长们意思,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用得着他们几个大活人跑一趟? 这分明是周湛在递橄榄枝啊! 一来一回,这关系不就走动起来了吗? 李副师长坐不住了,不停在室内来回走动着,“肯定是程勇帮忙转告了,到底是咱们第1师出去的,关键时刻还是好兄弟顶用啊!” 顶着京市烈日,方队里腿上绑着沙袋正踢正步的程勇使劲憋住打喷嚏的冲动。 谁!谁在骂他? 周湛听林纫芝的话没乱来,但让他什么都不做更不可能。 反正媳妇儿只说保持热度,热度又不是只能是骂声。 他在脑子里过着能用上的人名,突然想到前几天的事儿。 那天他去沙河检阅各方队综合演练,抽空和程勇见了一面,对方提了一嘴,“老任几个,一直想找机会跟您汇报工作······” 当时周湛没表态,但暗暗记下了。 江德生几人,不说品德多高尚,但都是有底线的,他没打算拒绝老同僚们的示好。 第836章 这事儿刚好给他们一个替自己办事的机会。 任师长真心实意地感谢背后搞事的人。 要不是闹这一出,他们哪儿来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往周家跟前凑? 真是太无私了。 用自己做踏脚石成全他们的通天路。 好人呐,大大滴好人! 李副师长搓着手,笑容完全压不住:“那周副司令有什么指示吗?” “那边的意思是,闹得越大越好。” 任师长语气笃定:“当年广交会上,林同志帮过的不是一两家,厂长们心里都有本账。现在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他们指不定比咱们还急。” 江德生看了眼手表:“时间紧,我等会就动身。” 另外两人没意见,江德生和厂长们打过好几回交道,由他去更合适。 江德生第一站选择了木器厂。 他心里急,脚步也快,楼下停着的几辆挂着政府牌的黑色轿车也没在意。 厂长办公室里,他三言两语说完来意。 梅厂长一拍大腿,嗓门震天:“哎哟!这不巧了嘛,卓部长她们也是这意思。” 江德生笑容一僵:“···卓部长?” “对啊,宣传部的卓部和轻工厅的孔厅啊!他们去布置采访区了。” 梅仁耀往门口努了努嘴,“喏,人来了。” 江德生回头就看到两张熟悉的欠揍脸,某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又浮上来。 当年林纫芝汇报展拿特等奖,为了争表彰大会的开办地点和颁奖顺序,省委和军区差点打出脑花。 没曾想啊,时过境迁,竟然再次想到一块儿去了。 卓部长意外之余心里暗爽,主动伸出右手:“江部这次晚了一步啊。” 那笑容在江德生眼里怎么看怎么得意。 他皮笑肉不笑:“只要有心,什么时候都不晚。” 新仇加旧恨,气氛十分微妙。 梅仁耀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笑嘻嘻的:“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啊。” 孔厅长眼神十分复杂。 这么没眼力见,果然没有一个白起的名字。 在场不是没头脑就是不高兴,他深感责任重大,赶紧岔开话题:“采访区搭好了,梅厂长,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既然双方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林同志好,江德生自然不会不分场合的较劲,正事要紧。 梅仁耀清了清嗓子,又把领口整了整。 得把自己拾掇出个人样,免得看起来不像好人,加深观众对林同志的恶感就遭了。 “林同志那个人啊,我怎么说呢……她境界高,真的高,有好法子也不藏私,一心给国家挣多点外汇。还有啊,樱花国人要买她的刺绣,出价不低。她愣是没卖,说‘技术换技术,拿机床生产线来换’······” 说到最后,他对着镜头拱了拱手:“外面那些话,我一句都不信。林同志帮过的人太多了,可能她自己都忘了,但我们都记着呢······” 起身后他马不停蹄,急吼吼开始催促:“尚进你能不能上点劲儿,走快几步别磨蹭了,拍完赶紧发,让林同志少挨点骂。” 绣品厂的楚青厂长嫌那群男人嗓门大,正好看到角落有位气质温婉的女人安静等待。 拉过椅子坐下,热络地攀谈:“这位同志贵姓?是哪个单位的?” 苏叶连忙把书放下,帮忙扶了扶椅子,等她坐稳了才笑着回答:“楚厂长好,我叫苏叶,是苏城来的,工作在苏丝和绣研所两边跑。” 楚青一听她是做苏绣的本就有好感,听说她刚下火车,心里更加喜欢。 “真是有心了,来这一趟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苏叶笑着摇头:“林同志对苏丝很照顾,去年守艺奖学金一发,学生们学得更起劲了。我们院长听说我要来,批了好几天假,同事们也都说课她们替我顶着。” 楚青拉着她的手轻声感叹:“芝芝跟她太外婆一样心善,老人家也最喜欢提携后辈。” 两人越聊越投缘,等采访录完了还意犹未尽,楚青拉着人就要请吃饭,说是尽地主之谊。 金属工艺厂的尚进和陶瓷厂的于洋没急着走。 梅仁耀伸着脖子往外瞅,嘴里嘟囔:“老孙怎么还没来?他不是说要来的吗?” 正说着,孙长海提着公文包小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我来了我来了,火车慢了些,没耽误吧?” “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们都以为你架子大了。” “哪儿能啊。”孙长海一边挽袖子一边说,“林同志的事,我还能不来?”他看了一眼尚进,又看了一眼于洋,笑着拱了拱手,“两位老兄,辛苦辛苦。” 尚进抱臂冷哼:“比不上你,跟林同志合作了多少回,连电影都上了,我们哪有你辛苦。” 话里的酸味都要溢出来了。 大伙儿都是同时认识的林纫芝,就他孙长海命好,连这会儿林同志被泼脏水都带上他一起挨骂。 孙长海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羡慕了。等这事儿过了,我请你喝酒,行不行?” 梅仁耀已经开始催了:“行了行了,别唠了,老孙你快去录,录完赶紧发。” 孙长海走了两步又回头:“等我回沪市给你们一人寄一套愉纫的产品。别谢啊,我替林同志发的。” 几人再也没忍住:“滚!” 【晚点会再更新两章,直接替换567.568章】 第837章 郑夫人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听着电视反复提起的人名,有点意外。 “这林同志看着挺清冷的一个人,没想到人缘这么好。上次在宴会上碰见她,我还以为不好打交道呢。” 郑部长把西瓜递给夫人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你以为人家之前全国代表怎么当上的?那是部队和地方联合推选出来的。高官家属多了去了,怎么就她能走到那个高度?会做人和有实绩,缺一不可。” 郑霄霄突然幸灾乐祸地说:“这会儿庞家人怕是得气吐血了吧?上蹿下跳折腾半天,又是登报又是造势,闹出来的声势全给了林纫芝。这下可好,全国都知道她是个大善人了。” 郑夫人笑着接话:“高家才真是吐血。背叛亲家在圈子里名声臭了,以后谁家敢和他们走近。现在又给周家刷了一波好名声,真真正正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当官的名声很重要,升迁任职要严查三代,有污点就受影响;可反过来,有好处也是全家共享。 夫妻一体,更是荣辱与共。 这次愉纫的事,要是林纫芝栽了,周湛肯定被牵连; 可要是她挺过来了,外人同样会觉得,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儿的男人,那他本人能差到哪儿去? 越想越觉得周湛那小子,命怎么就这么好? 郑霄霄被他爸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西瓜差点没拿稳。 “停停停!赶紧打住您那些危险的想法,人家可是有夫之妇,破坏军婚是犯法的。” 郑部长嘲笑地上下打量他:“呵,净说些惹人发笑的话。” “你就是跑到周湛面前大喇喇宣布说要破坏他婚姻,人家都只会怜爱地看你一眼,顺便好心送你去医院挂脑外科。” 郑霄霄:“······” 见丈夫叼了根烟在嘴里,郑夫人不满地啧了声。 “怎么又抽了,霄霄还在呢,等会点着他了。” 郑部长摆摆手:“没事,他脑子有水,点不着。” 郑霄霄:“······” 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郑部长吐出一口烟,正色道:“霄霄,我跟你说个正事,你赶紧找个媳妇儿。门第容貌差点都不打紧,就一个要求,得是个聪明人。” 他家这种子女不算多出色的,要是再找个门当户外的联姻,到头来全给亲家做了嫁衣,还不如找个家庭普通的压一头。 女方家里人要是不错,他也不吝啬提拔,到时也是儿子的助力。 至于长相看得过去就行了,儿子如果真找个绝世美人,他家又护不住,那才叫完蛋。 趁着他还没退休,还有时间给儿子儿媳好好筹谋。 不然等他们二老走后,就这傻儿子不得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爸!这要求还不高啊?你不能拿我和周湛比啊,周湛要才华有才华,要德行有才华······” “大白天说梦话呢?拿你和周副司令比,那都是侮辱了人家。我让你找个聪明的,好歹能给你拾掇拾掇脑子。” 郑夫人也警醒起来,儿子从小就不灵光,玩具零食总被大院其他孩子哄走。 当初想进文艺圈也随他去,里头的人员至少比部队机关简单,真惹出祸来家里也兜得住。 谁曾想这儿子蠢出天际,被人捧几句就飘到天上去了,还是得找个人管着他。 “霄霄,你爸的话得往心里记。你看人林同志和周副司令都是聪明人,他家龙凤胎在同龄人里也是遥遥领先。你不是问妈妈五十大寿想要什么礼物吗?妈妈想好了,就要一个机灵的孙子。” 第838章 她慈爱地看着儿子,期待地说:“到时候妈给你们带,保证不用你们操心。你就负责找个聪明媳妇儿,剩下的交给妈。” 郑霄霄拉长了脸。 哟,还要定制款的。 嘴巴一张一合说得轻巧,到时货不对板她还能退货不成? 最后还不是他这个当爹的接管! 全是阴谋! “就这么说定了,当个事儿办!” 郑部长果断拍板,站起身准备去机关。 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回头,“记住了啊,脑子好使的!你要是敢给我找个跟你一样蠢的,咱父子缘分就到这了。” 郑霄霄指着他爸的背影,手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郑夫人拍拍他肩膀,丢下一句“听你爸的”,悠哉悠哉出门去隔壁找温夫人聊天了。 郑霄霄看看空旷的客厅,悲从中来。 偌大的家,竟然容不下一个草包。 ······ 办公室很安静,偶尔响起沙沙的翻页声,过了好一会儿,周湛突然抬头看了眼钟表,往家里拨了个电话。 几声嘟嘟声后,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声“喂”。 周湛身子倚靠在桌沿,长腿交叠,语气雀跃中带着得意:“西西大王,让妈妈开电视看中央台。” “看什么呀?”西西扭头看了一眼正趴在地毯上教两只毛孩子识字的弟弟,有点不情愿。 “我们在看《花仙子》呢,娜娜小姐又使坏了……” “乖,听爸爸话,转过去看好东西,保证你看了不后悔。” 电话筒刚放下,白白已经爬起身跑进书房喊人了,西西嘟着嘴开始调频道。 “宝宝让妈妈看什么呀?” 林纫芝被儿子拉着往外走,含笑道。 不等人回答,屏幕上出现画面。 林纫芝愣在原地。 一张又一张人脸不停切过……有些面孔是她熟悉的,有些面孔她从未见过。 他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说着同一件事。 西西早把《花仙子》抛到脑后,在沙发上不停地蹦,“妈妈,是咱们以前的家,还有程婶子!” 又出现她们认识的人物时,她跳到地毯上,指着屏幕兴奋地对着白白道:“弟弟你看,是康康哥哥,他变高了好多。” 白白也看得高兴,和姐姐拉着胳膊晃了好一会儿,客厅回荡着两人激动的惊呼。 慢慢的,两个小家伙不说话了。 西西觉得妈妈就像《花仙子》里的小蓓,帮助了许多人,也收到了许多花种。 然后现在就开出了七色花,开在电视里,开在那些人的眼睛里。 林纫芝想着中午吃鱼可能不小心被鱼刺卡住了,她的喉咙堵得慌。 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陌生人,明明对着镜头很拘谨,却还是磕磕绊绊地为她说话。 见妈妈眼睛通红,两个小家伙对看一眼,小跑着靠过来,小脑袋窝进妈妈的怀里。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认真听着每个受访者的讲述,努力往心里记。 有些事他们知道,但更多的是不知道的。 透过外人的描述,妈妈在他们心里的形象一点点变得具体、立体。 她不只是那个在家里永远含笑望着他们的母亲。 她是温柔的,却又能给无数人带来无穷的力量。 妈妈如花,妈妈也如山。 西西从林纫芝怀里仰起小脸,大眼睛亮如星辰:“我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 林纫芝把她额前发丝别到耳后:“你不用像妈妈,你就是你,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林熹微,做你自己就够了。” 父母成就斐然的孩子,总会被外界投以更苛刻的目光,但林纫芝从不这么想。 第839章 她的宝宝无需活在别人的评价里,成为一个快乐善良的人也很好。 她怕西西白白背负太大压力,趁此机会一起说了。 揽过白白,认真对着两个宝宝说:“有爸爸妈妈托底,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将来无论你们功成名就还是安稳度日,妈妈希望你们记住一点,站在高处的时候,记得把别人当人;在低处的时候,记得把自己当人。” 西西和白白似懂非懂,但都把这句话深深记了下来。 ······ 红旗车停稳在8号楼前时,天已经擦黑了,铺开一大片粉紫色的晚霞。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 周湛哼着歌,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给媳妇儿准备了那么大一个惊喜,媳妇儿一定会夸他的。 男人嘴角带笑,兴冲冲进了家门,他的一双儿女各自抱着一个毛团,正兴致勃勃当着小老师教拼音。 黑豹豹和白朵朵一脸生无可恋,见到男主人进门,双眼放光。 人,快来救狗!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周湛。 周湛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哟,还会教学呢?真是乖宝宝!” 四处看了看,“妈妈呢?” “在厨房呢,”西西抬头看着爸爸,满脸写着羡慕:“爸爸您真有口福,今天做的是佛跳墙。” 妈妈做饭比爸爸还好吃,不过为了保护手已经很久不下厨了,上一次动手还是外婆生日的时候。 周湛心头一热。 佛跳墙工序复杂,费时费力,没有三五个小时下不来。 他迈开步子就要厨房走,衣角却被拉住了。 西西双手举在胸前,软声祈求:“爸爸,等会儿可以给您的独生女尝一口嘛?” 周湛低头看她,又看了眼儿子,似笑非笑:“白白,姐姐把你开除户口簿了?” 西西小手叉腰,理直气壮:“唯一的女儿不就是独生女嘛。我是独生女,弟弟是独生子,没毛病!” 周湛转身就走,还是媳妇儿最可爱。 白白捧着下巴嘟起脸颊肉,望着男人欢快的背影,忧伤地叹气。 他爸的好命怎么就没有遗传给他呢? 择偶标准真的得降一降,看样子是找不到像妈妈这么好的媳妇了。 厨房里,林纫芝正看着火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侧颜在水蒸气下显得几分朦胧,让人想到雨后的山茶花。 周湛的心顿时软成一滩水。 上前从身后环住媳妇,侧头在她脸上亲了下:“你手那么金贵,怎么又下厨了?” 林纫芝笑着揉揉他埋在自己颈窝的头,“久久一次嘛,是奖励,你的惊喜我很喜欢。” 周湛抬起头,“我申请下次把惊喜换成别的,比如一场睡前深度互动的交流。” “天越来越热了,那几条真丝吊带裙可以拿出来了。” 低沉嗓音带着若有若无的暧昧。 “···看你表现。”林纫芝拍了下他箍在腰间的手,“这汤快好了,拿碗筷出去。” 周湛从柜子里取出四套碗筷,走之前不忘强调:“说好了啊媳妇儿,你拿出来,我晚上帮你洗。” 林纫芝揭开砂锅盖上的荷叶,密封煨制了数小时的香气,在开坛的刹那喷薄而出,浓烈的荤香裹着酒香,扑满了整个房子。 “媳妇儿,这、这也太香了吧。”周湛捧着碗感动得泪眼汪汪,他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神仙来了都不换。 又舀了勺送进嘴里,吃着吃着眼睛就红了。 林纫芝吓了一跳:“怎么了?烫着了?” “不是,”周湛又吃了一口,“我不知道为什么好想哭啊,媳妇儿,你对我太好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西西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开小火车了。” 周湛充耳不闻,继续呜呜呜呜。 “媳妇儿你对我太好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你有哪些仇人,我帮你做掉他。” 林纫芝嘴角抽了抽。 原来不是禁欲系,是进狱系。 “不用不用,法律会惩罚他们的,而且你已经报答我了呀。”她看着周湛,笑了笑,“那些采访不就是你安排的,大家夸得我差点脸红。效率这么高,是从报道出来那天就开始了?把我都瞒住了。” 周湛抬起下巴,努力压住嘴角。 “这都是我该做的。保护不了媳妇儿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儿子。 “白白,你以后心仪的姑娘就要像爸爸一样,多做些加分的事儿,媳妇儿才能多爱我一点儿。一分干掉一千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记住了吗?” 白白想了想:“还不如直接点,直接干掉那一千人。” 周湛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许:“后生可畏。” 林纫芝脑子里雷打狂响,瞬间闪过无数本强取豪夺的言情小说。 赶紧按住白白的肩膀,语重心长:“咱们得做个守法的好公民,妈妈的档案上不能有法盲宝宝。” 白白眨眨眼:“知道了妈妈,我用合法的方式。” 见周湛碗里的汤越来越少,西西嗓音甜甜的,睁着大眼睛撒娇: “爸爸,周副司令,真的不给独生女留一点吗?您就这么一个可爱的独生女宝宝,真的舍得亏待她吗?” 周湛面不改色:“我就这么一张独生嘴,亏待谁也不能亏待独生嘴。” 一仰头,把剩下的小半碗全倒进自己嘴里。 西西的嘴巴张了张,被伤透了心。 林纫芝忍着笑,各盛了小半碗,推到两个孩子面前:“这是宝宝的份,喝完就没了。” 佛跳墙是高度浓缩的滋补菜,里头嘌呤高、钠也高,她平时都不让孩子多吃。 “嗯嗯嗯,还是妈妈好。” 两只小团子鼻子一耸一耸闻着,幸福得眼睛眯成缝。 周湛像没听到踩一捧一。 “媳妇儿,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林纫芝点点头:“嗯。刚刚和妈打过电话,王府井的店面已经找人收拾出来了,记者也都联系好了。” “那就好。” 第840章 庞家一派人先前的动作不是没效果的。 连日在各大报纸上炮制文章,轮番向林纫芝泼脏水,舆论压力层层加码,一时间风声鹤唳。 京市某座大杂院里。 自来水池边,几个主妇蹲着搓衣服,搓衣板搁在搪瓷盆里,哗啦哗啦响。 聊完东家长西家短,最后又回到最近的话题人物上。 “我说什么来着?哪有人样样都行的?好好做她的苏绣不行吗,非得贪心去从商,果然有猫腻!” “可不是嘛,一件衣服卖那么贵,听说订单还排到一两年后去了。那帮人也是贱,花那冤枉钱还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烫着卷发的大姐咬着发夹,一边别头发一边愤愤不平。 她儿子去年考学没考上,托人进了街道厂的临时工,逢年过节给车间主任送礼送得心疼,最见不得这种收受贿赂的人。 剃着平头的男人夹着半截烟,眼神黏腻:“长得俏就是好啊,轻轻松松嫁个大官,枕头风一吹就把男人迷得晕了头,一手捧到这高度。啧啧我要是女的就好了,少走多少年弯路。” 穿灰布褂子的中年妇女使劲搓着手里衣服,闻言衣服往盆里狠狠一甩,肥皂沫子溅了一地。 “有啥好羡慕的?她男人级别听起来不低,爬到这位置少说也得二三十年,怕是能当她爹了。 表面看起来斯斯文文一人,背地里比谁都豁得出去,这种伺候老头的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听说她本人家里条件也不错的。”有人插了一句。 李老头提着鸟笼正准备去公园,经过时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头怒视着说话的人。 “那还不是被父母送去攀高枝?还不如我们这种老百姓呢,至少我们做不出这种事。”他下巴一抬,“大家族腌臜事多,哪像咱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众人也不揭穿他家都四世同堂了,却还攥着不分家,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实情。 反倒口径出奇一致,所有的唾沫星子都冲着林纫芝去,好像多踩人家一脚,自己的日子就能好过几分。 一场短暂的同仇敌忾,平时隔三差五就要红脸争执的几户人家,关系反倒亲近了不少,和睦得仿佛从未发生过龃龉。 一派喜乐融融中,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几位,没凭没据的话可不能瞎说,造谣是要害死人的。我虽然没见过林同志她男人,但能肯定不是什么老头子。你们自己活了一辈子一事无成,难怪想象不出世上还有年少有为的人。” 雷嫂子是来看望住在这院里的远房亲戚的,没想到临走时会听见这些。 相识一场,她本来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但这些人实在太过分了,连人家夫妻的床笫之事都拿出来嚼舌根,简直让人作呕。 众人回头看清来人,纷纷冷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雷嫂子啊,难为你发达了还记着穷亲戚。你们家拿了林纫芝那么多好处,自然要替她说话。可惜啊,你这个新主子快倒咯。”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你们一家子还改不了给人当奴才的毛病?老邻居一场,劝你也别太猖狂,等你新主子倒了,不还得灰溜溜搬回来?” “诶,你们家物色好下一家主子了没?趁早说一声,我们也好提前预备着,省得到时候看你又忙着改换门庭。” 第841章 院子里哄笑声一片。 那十年里,雷家因成分问题在大杂院里抬不起头,动辄还得去上思想教育课。 院里谁家没在寒冬顺手拿过雷家的煤球,炎夏更是个个放开了用水。 公用的水表,水费按人头均分,旁人浪费的开销全摊到不敢冒头的雷家身上。 他们平白吃亏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 可自打雷军接了林纫芝的活计后,老雷家日子竟然一飞冲天。先是雷一鸣考上了清大,再然后一大家子更是直接搬走了。 新房子独门独院,还是二进的! 昔日可以肆意欺辱的软柿子,如今过得风生水起,再看看自家十几口人挤在狭小厢房里,大杂院的这些人怎么可能平衡。 这次林纫芝出事,他们举报信写得比谁都勤快,只盼着她一倒,雷家就断了来路。 到时候再想搬回来,哼,他们可不答应。 眼见雷嫂子被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众人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畅快。 雷一鸣骑着自行车来接母亲,眼看着约定时间都过了,迟迟没见到人影,便推车进了院子寻人。 扫过一圈,一张张嘴脸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可憎。 他把雷嫂子拉到身后,才冷笑道:“我家凭手艺吃饭,挣的每一分都是干净钱。 你们呢?运动时期斗这个斗那个,现在又眼红这个眼红那个,谁得势就跪谁,谁落难就踩谁。论当奴才,你们才是真正的老资历。” “自己的裤裆都没擦干净,还有闲心操心我家呢。” 雷一鸣一个个点过去。 “王大妈,大儿子临时工干得还顺心吧?逢年过节的礼送了不少,转正的事儿有信儿了吗?” “赵大哥,羡慕女人还不容易?利落点趁着年轻把自己阉了,不过就你这样的歪瓜裂枣,想吹枕头风也不够格啊。依我看还是投胎重来吧。” “李老头,听说你们家小儿媳跟二儿子搞出个孩子了?哎哟一大家子真是和和美美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反正都是老李家的种,分那么清干嘛,是吧?” “······” 当初这些人背后没少说他们家闲话,朝他吐口水扔石头都是常事。 他念着一家人还得在这里住,都忍了下来,怕爸妈和兄姐难过也从未提过。 现在他们都搬出去了,等他毕业了能带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他还忍个屁! “世上还真有长相家世才华样样圆满的人,你们的层次够不着,不怪你们。 没见识至少自知之明该有吧,多听多看,外头央视访谈都播了,一个个还在这儿光屁股拉磨,转着圈儿丢人!” 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快速扫射完,雷一鸣拽着还在目瞪口呆的雷嫂子转身拔腿就跑。 车轮子蹬得飞快,几乎要冒出火星子。 身后那群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再慢点怕是就脱不了身了。 夏天的四九城,最热不是天上的太阳,而是街头巷尾关于林纫芝的传闻。 这人以前太完美了,每次出现必定伴随着鲜花和掌声,长得还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白月光一样的天仙人物,突然被揭了老底,给众人带来的冲击力才是最大的。 群情愤慨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在这风口浪尖上,中央台突然播了一档节目。 《他人眼中的林纫芝》。 哟,这是要扒皮了?赶紧搬小板凳看。 结果看了十几分钟,发现不对劲了。 第842章 这一个个出来说好话的不是厂长、经理,就是导演和大学教授。 观众顿时不买账了。 这哪是扒皮,这是给林纫芝唱赞歌来了! “这些人指定是被她收买的。人家有背景,随便打个招呼,谁敢不来?” “当官的帮当官的,都是一个鼻孔出气!” 正失望地想换频道,屏幕上出现了大学生的青涩面孔,讲述着愉纫奖学金给他们带来的帮助。 奖学金?给不相干的学生发钱? 国营单位给本厂职工发奖金都不容易,愉纫一个私营企业,吃饱了撑的? 大伙儿不理解。 而且大学生啊,天之骄子诶。 全国也没多少。 他们读书多,懂得多,不至于个个都被收买吧? 这些人又来自全国各地那么多所大学,总不能全都骗人。 有人已经开始动摇。 等到普通群众和村民出现时,观众是真坐不住了。 说话时浓重的口音,脸上皱巴的褶子,小动作里透出的不自在。 众人仿佛看到了自己。 于是节目播完,家家户户的电话开始忙了,七大姑八大姨一打听,总能有和愉纫扯上关系的。 家里的大学生们证实了奖学金的存在,名额是真的,钱是真的,说的话也是真心的,没人要求他们替愉纫说话。 愉纫员工激动讲述着公司待遇多好,老板根本不是外界说的那样是剥削人的资本家。 这些人之前不是没说过,但在一边倒的舆论下,发声反而被别人视为同党。 现在风向变了,他们的话终于有人听了。 支持愉纫的声音,像春天化冻的河,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细的水线,后来慢慢汇成流,越淌越宽。 就在这时候,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了,又往上添了一把火。 报纸白纸黑字,抬头是几个部门的联合署名。 工商行政管理局、税务局、物价局、轻工业部……一串红头公章,看着就让人信服。 开篇便明确说明所有调查人员均与林纫芝本人无任何牵扯,确保公正客观。 调查组针对愉纫账目、税务、资质、产品质量逐项核查,未发现违法违规行为。 文章里详细算了一笔账,将愉纫同款面霜在海外和内地售价作对比,便宜了将近一百元,其中固然有少了关税的原因,但是愉纫对于内地还是给了优惠价。 还列出原材料成本,包含了不少上年份的中药材,全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愉纫的定价完全符合国家物价管理规定。 至于姿兰降价、愉纫硬扛高价,文章只说了一句:“不同档次的产品,没有可比性。”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有争议没争议的都查了个底朝天,想挑刺都找不出毛病。 大伙儿发现好像…他们真的冤枉了一个良心企业。 “感情我们被人当枪使了?” “那报纸上写得有鼻子有眼的,合着全是编的?” 惨遭欺骗的群众完全冷静不下来,急需找个地方发泄被当傻子愚弄的怒火。 最先遭殃的是最开始刊登报道的报社,群众堵在门口,大喊着“欺诈”“造谣”。 差点没把门给冲了,如雪片一样的举报信不停向华宣部飞去。 暴怒的群众又把炮火对准报纸再三提到的姿兰,一个明明和愉纫不同档次的品牌,竟然仗着他们老百姓不懂关税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要不是公安及时赶到拉起了警戒线,姿兰门店的玻璃橱窗早就被砸了个稀烂。 对于平白被骂了这么久的愉纫和林纫芝,大伙儿更是愧疚得不行,不知道能做点什么补偿。 人家被冤枉了那么久,他们跟着起哄,跟着骂,现在真相大白,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纫芝就在这时宣布要在王府井召开记者招待会,对先前有关自己的争议做出正式回应,欢迎社会各界人士到达现场,亲眼见证,亲耳聆听。 在这段时间的不停反转中,大伙儿对林纫芝的好奇心早已到了最高点。 别人说了千百句,不如自己亲眼看一次。 也想看看她之前沉默那么久,这次是想说什么。 ······ 记者招待会定在上午九点,距离开始还有两小时,王府井大街那截特意腾出来的空地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不高,但够宽。正中央立着两支话筒,还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台子两侧拉了隔离带,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手挽手站成一排,维持着现场秩序。 端着茶缸子来看热闹的、扛着相机的记者、拎着录音机的电台人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华国日报》的贝主编站在稍高点的台阶上,身边的摄影记者小金扛着相机,一边找角度一边问:“贝主编,这地方能搭台子吗?王府井大街,平时摆个摊都得审批。” “平时肯定不行,但这不是情况特殊吗?” 贝主编抬起下巴朝人群努了努。 “这场风波闹到现在,全社会都在议论,上头想拦群众也不答应。这么多人挤在这儿,不出事还好,出了事算谁的?腾个空旷地方出来,至少安全。” 小金点点头,又举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 镜头扫过人群,停在其中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身姿笔直,锐利的目光不停巡视四周,浑身上下透着威严和正气。 小金向身旁捅了捅,压低声音:“主编主编,那不是市局的郝局长吗?” 贝主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挑了挑。 郝局亲自来坐镇,可见今天这阵仗,上面也是有底的。 另一边,文字记者小齐正踮着脚尖往某处张望,姿兰大门紧闭,上面还残留着四处飞溅的猩红色油漆。 小齐跟着骂了几句,转头忍不住感慨:“贝老师,您说林同志要是不从商,来干新闻,肯定也能出头,她太会拿捏人性了。” “您看啊,整场风波,人们怀疑的时候她不吭声,愤怒的时候她不吭声,等到大家最愧疚的时候,她就出来了。 还挑在王府井,这么多人看着。 等会儿她上台表达一下委屈,要是能掉几滴眼泪更好,那些觉得对不起她的人,不得把愉纫的门槛踏破?” 第843章 贝主编看着空荡荡的台子,没有接话。 他心里其实也转过这个念头。 可他认识的林纫芝独立、自持,很难想象她会说出示弱博同情的话。 如果林纫芝真这么做了…… 贝主编觉得也无可指摘。 人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有些人骂得简直不堪入耳,一个道歉太轻飘飘了。 利益最大化没什么不好,真金白银最实在。 只是这样的话,他这篇报道,怕是写不了了。 《华国日报》是中央机关报,登的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一家民营企业的争议,就算闹得再大,也不能随随便便上版面。 贝主编垂下眼,摸了摸胸前的记者证。 他有自己的职业素养。 手又往下摸了摸,摸到一个皮质钱包,松了口气。 情况有变,幸好他出门习惯带点钱备着。 今天就当以朋友的身份来给林同志捧场,等会招待会结束去买两套愉纫礼盒送家里的母女俩。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有人喊:“来了来了!” 黑色车子远远停在路边,想看得清楚点时,却被几个人影挡住了视线。 林纫芝下车后先回头朝车里伸出手,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搭了上来。 西西白白探出半个身子,完全没有被黑压压的人群吓到,努力扮演小大人绷着脸保持严肃,但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他们。 哇~好多人啊,都是来看妈妈的。 林纫芝弯腰轻声对两个孩子说了句什么,西西白白有点不舍,但还是点点头。 松开妈妈的衣角,被吴清薇和警卫叔叔牵着往休息室走去。 走两步又担忧地回头看一眼妈妈。 林纫芝还站在原地,含笑冲他们点头,姐弟俩才继续往前走。 林纫芝站到话筒前,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聚在台上那个高挑的女人身上,来之前怀揣各种情绪,此时都化成了沉默。 “我是林纫芝,谢谢大家今天能来。” 声音透过话筒,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 “之前那么长时间,我没有出来说一句话,不是因为理亏和害怕,只是在风口浪尖上,每一句辩解都是狡辩。我相信组织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台下有人面露恍然,微微点头。 “在等待调查结果的这些天里,我一直关注着外界的各种声音,听到最多的一个疑问是‘你们愉纫一个内地厂,凭什么卖得比香江货还贵?’” 林纫芝刻意停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有关定价的问题,调查组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这里不再多说。我想说说透过这件事,发现的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许多人对国货和港货,似乎存在着双重标准。 香江货贵,那就是高档、洋气、理所当然;内地货贵一点点,就要被铺天盖地质疑你凭什么。” “我也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国货就不能比港货贵?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跪久了的道理!” 女人的声音不大,台下不少人却像被隔空扇了一巴掌,快门声都慢了几分。 第844章 林纫芝还在继续:“改革开放,是要打开国门看看世界。但不是打开门之后,就把自己的脊梁骨抽掉。” “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哪一样不是外国人抢着要的?到了美妆护肤品这儿,怎么就非得低人一等?许多国货卖不出价,不是东西不好,是我们自己觉得它不配。” “同志们,人民当家做主三十五年了,我们到底还要跪多久,才敢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华国制造,值得这个价!” 贝主编的笔写得飞快,几乎都是连笔的鬼画符,除了他自己怕是没人能认出来,但他浑然顾不上,深怕错过任何一个点。 一边鬼话连篇,一边心潮翻涌。 林纫芝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她,不屑于示弱换取同情。 但她也不像他预想的那样按部就班。 遇到这种情况,常规的解决方法无非是:有人造谣便辟谣,有人质疑便解释,有人泼脏水便擦脸。 只是这样的话,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棋谱里走。 走得再快也是输。 林纫芝偏不走,她把棋盘直接掀了。 一开场,就把节奏稳稳地握在自己手里。 贝主编下意识环顾四周。 不知是被镇住了还是无言以对,一时没人说话。 直到有个年轻人挥舞着拳头,嗓门十分大:“就是啊,凭啥啊!” 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沉默。 人群开始嗡嗡地响,充斥着被戳到痛处的躁动,有人攥紧了拳头。 林纫芝手心往下压了压,场下很快重新恢复平静,她道: “外头太阳这么大,大家站得都不容易,我不耽误太多时间,咱们速战速决,各位记者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话音刚落,台下二十几只手举了起来。 最前排靠左的位置,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举得最高。 穿了件熨得笔挺的浅灰色衬衫,在周围一群被汗浸湿衣领的同行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一米九几的大高个,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已经有不少群众伸着脖子朝他那方向指指点点。 林纫芝眼睛闪了闪,示意工作人员递过话筒。 “林同志,我是《经济观察报》的记者。”男人先笑了笑,声音很温和,“刚才您说得非常好,民族自信、国货自强,我们都很受触动。” “不过我还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调查组的报告我们都看过,也认可愉纫的成功是实打实的硬实力。那···您个人的成功呢?”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温和:“我们查了下,发现您开始成名被大众熟知,正是在全国汇报展获得特等奖之后,而这个时间点,恰恰是您结婚后不久。” “所以我想请您正面回答,您个人事业上的所有成就,真的从头到尾,没有借助过您的丈夫、公公、以及您背后的家族势力吗?” 现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在男记者和台上身姿清冷的林纫芝之间反复游走。 没人知道,男记者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有多高兴,只觉天降横财。 那天他刚走出报社大门,就被神秘人找上门。 只需要当众问林纫芝一个问题,就能轻松获得一百块。 男记者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反正林纫芝早已公开表态,欢迎各位记者自由提问。他不过是顺势而为,谁来都揪不出他的过错。 他甚至有些期待,大庭广众之下面对诛心的质问,林纫芝会是什么反应? 是红着脸急切辩解,还是会当场恼羞成怒? 不管哪种,都够他回去跟同事吹好几天的。 此刻他站在最前排,如同一杆旗帜。 周遭渐渐响起细碎的窸窣声。 男记者心里升腾起一股诡异又扭曲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