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与不存在的未婚妻》 第1章 前妻来电 闹哄哄的酒吧里,电话响了,我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是前妻。 “你还好吗?”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还好。”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该如何又快又不失礼貌的按下挂断键。 “你在那儿?” “在某个你没听说过的小酒吧。” 这当然不是实话。 我和她就是在这家酒吧确定了恋爱关系,并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仅仅维持了两年的、灾难般的婚姻殿堂。 “为什么不来参加高中同学会?大家都在等你。”她说。 “明知故问。你有了新男友,那人还是咱俩的同学,不用想都知道,这场同学会我没法参加。” “为什么?” “居然还问‘问什么’……老实说,我还真没想过,”我啜了口兑水威士忌,“但仔细一想,我要是去了会很尴尬。不论是我,还是你们两口子,都会很尴尬。” “尴尬?”电话那头的口气听起来很吃惊,“咱俩不是半斤对八两吗?” “什么半斤对八两?你找了新老公,我可没有啊!” “什么没有?你就没找新老婆吗?”电话那头的口气变成了半嘲笑、半质问,“你的未婚妻整晚都和我们在一起啊!” 我一口酒喷在吧台上,几滴酒精卡在喉咙里,既不能上、也不能下,我被迫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这是在说什么? 离婚以后,我一如往常的过着深居简出的单身生活。既没有相亲,也没有交友,更没有在深更半夜跑出去寻花问柳。 这般生活,哪儿会有什么未婚妻呢? 要处理的信息太多,我的大脑一时陷入了停顿。 ……她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喂,喂。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呛了口酒而已,现在已经好了。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未婚妻?什么未婚妻?” “喝糊涂了吧?我是说你的未婚妻啊!”她的口气大惑不解、不无埋怨,“你结完账就快点过来吧,她喝的太多了,状态不太好,需要人照顾。” “喝多了?” “嗯,她整晚都在抱怨你,抱怨一句喝一口,拦都拦不住。” “抱怨什么?” “抱怨你说话不算话呗,猜都猜得到嘛!她说你临时有事,让她自己先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彼此认识一下,而你顶多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到。可这都要散场了,你也没出现。要我看,她可是非常生气啊,红酒一杯接一杯的,喝起来没个完,看着很吓人。”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好像这个人真的存在一样。 我抬起头,摆满花花绿绿酒瓶的架子后面有一只小电子钟,我眯起眼看去,时间大约是21:03,又或是21:08,准确的时间大约就是这两个中的一个,具体却看不清楚。 不过,无论是哪一个时间,确实到了同学聚会该散场的时候。 “喂!怎么不说话,又喝高了是吗?” “没有。”我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酒精从脑浆里甩出去,“她说我临时有事?说是什么事了吗?” “……你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不记得了?” “也许我真的喝高了。” “‘去和朋友打台球了’,这话是你说的不是?” “还真是我常用的借口。” 每当我想逃避某种令人生厌的社交场合时,这句话就会脱口而出,尤其是被前妻逼着去参加她的同事联谊会的时候。 说起来,如果当初没有找借口逃避这些联谊,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会有变化吗? ““‘打台球去了’,在一起时你老说这话,我也老被你这个借口骗,毕竟我不能破坏你的社交活动。可如今回头想想,除了那个地方,还有那个女人,你会打台球的朋友就没谁了。” “想的不错,可我从没跟她发生过什么。” “……我倒是希望你……”电话那头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希望我什么?” “没什么,”电话那头话锋一转,冷冰冰的继续说道,“事到如今,你找什么借口对我而言已经无所谓了。我打电话来只是想告诉你:你未婚妻没带手机,又不肯让我们送她,说是非要在这里等你过来接她。” 居然还在骗我,嘴真的硬。 就跟我问她为什么最近老加班一样,回答永远是:这次的案件很难缠。 真当我是傻子是吧? 用“虚空中的案件”骗了我一回,还打算用“虚空中的未婚妻”骗我第二回? 我哪儿来的什么未婚妻? “那就让她继续等好了。”我阴着脸说道,“等到明天,太阳一出来,她就会化成一股仙气消失在空气中,就像露珠一样。” “啊?” “哦,她还有可能会变成田螺,慢吞吞的爬回到米缸里。” “别开玩笑!她可不是什么‘田螺姑娘’!”她说,“刚才大伙儿都瞧出来了,那小丫头心情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而是那种非常不好的不好!” “小丫头?”我一怔。 “是啊,她快气疯了。我提醒你,你好容易找到的另一半,别把她也给气跑了。” “气跑了你,再气跑她,这样我的人设才统一、才连贯,不是吗?”我伸手朝酒保打了个招呼,打着蝴蝶结的小伙子心领神会的给了我一叠开心果,还有一杯新的兑水威士忌[1]。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继续说道:“秦风,你是不是又想吵架?” “是,我是想吵架。” “……咱俩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说几句话吗?” “说什么?说说你当时为何婚内出轨?说说既然出轨了,但你的未婚夫居然不是你同事,而是咱班班长?”这句话我在心里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但说出口的时候,心脏像被谁拧了90度,嘴里的话也有些结巴,“提醒你:咱俩不是和平离婚,没有心平气和聊天的基础。我对你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耐心。如果有正经事,你就直说。没有正经事的话,打个电话来问我的死活我也笑纳。只是请你不要用愚蠢的谎话寻我的开心,居然说什么‘我的未婚妻’?我哪儿来的什么未婚妻?未婚妻,呵呵,这三个字让我感到恶心。” “秦风!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说,我帮你编了个未婚妻,目的是为了骗你来参加同学会?” “是的,顺便去见证你崭新生活的开端。” “我干嘛这么干?” “‘我才30岁,还有大把大把的男人要我!’”我捏着鼻子说道,“这话是你说的吧?你用切身行动完美的证明了自己的观点,两次,哦不对,应该说,至少两次。” “我并不想证明这个。” “但你做到了。” “……秦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心理阴暗?” “开什么玩笑?心理阴暗的人明明是我。”我把手机夹在脖子上,双手掰开一颗果仁丢进嘴里,“老实说,我不觉得你阴暗,我觉得你直来直去的,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干,为人很‘光明’。只可惜,我始终欣赏不来你光明的那一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接着,她一口气说道:“算了,我打电话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想告诉你:你未婚妻真的喝多了,喝得太多了!散场前,她先是在站上酒桌撒酒疯,小裙子撩到了后腰,手舞足蹈,船鞋都踢飞了,现在又趴在女厕所地板上嗷嗷直吐。” “她现在这个状态很吓人,真的很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她,我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电话里扯东扯西,却就是不肯过来!” “老实说,我很清楚你不信任我,我也没指望你信任我,但咱俩的事犯不上把那小丫头卷进来。或许你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你的未婚妻?你们俩之间该不会有什么矛盾吧?我不清楚,也不想介入。” “但看她那个样子,假如今晚没人照顾恐怕会出事,你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现在我着急回家,没法在这里替你当一宿的保姆。” “算了,算了,我口干舌燥,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最后警告你:你要是过来接她,就来,不来接她,我也已经尽到了通知的义务。刚才这段话我已经录音了,假如她不幸被谁拐走,亦或者酒精中毒身亡,那都跟我没关系,再见。” 说完,不等我回答,她便挂断了电话。 第2章 你不怕吗? “警告你,刚才这段话我已经录音了……” 我在心中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 很耳熟,和撕破脸的那一晚如出一辙。 “风哥,怎么了?” 年轻酒保走过来。 这小子刚来没多久,名字我不甚清楚,但酒吧里人人都叫他龙仔,我便也这么叫他。 “没什么,接了个前妻的电话。” “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都给你听喷了。” 龙仔从把台下抽出湿巾,皱着眉头擦拭台面上酒水,有些水珠里还掺着开心果碎。 “算不‘上不得了’,顶多算得上是‘离奇’。” “离奇?” “嗯。她说我的未婚妻在厕所里醉到不省人事。” “在这家酒吧的厕所里?”龙仔停下手头的活,惊讶的说道,“那你不赶紧去帮帮她?” “不去。” “喂,她会被人捡走的。”龙仔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道,“这里的混蛋可不少,在女厕所里捡女孩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捡走了又如何?” “会被这样,然后被那样。”龙仔比划了几个不雅的手势,“他们下手没轻没重,女孩会受伤,搞不好还会进医院,不跟你开玩笑。” “放心,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不是这里的厕所,而是在解放路上的那家鲁菜馆子的厕所[1]。” “雨竹林?” “对啊,鲅鱼水饺馆子,老头子们的最爱。” “色鬼又不分年龄!”龙仔郑重其事的说道,“不开玩笑的说,那边没少出事儿,光我知道的就有两起,其中一起就是俩五六十的老头子干的,想想就恶心。” 我不禁钦佩起来,这小伙子,虽然在酒吧干活,手臂上还纹着十字架和骷髅,人却满地道的。 “那我也不去。” 龙仔向后仰了一下身子,仿佛要躲开我一般。 “怎么了?”我问。 “风哥……你不是有绿帽癖吧?” “绿你大爷!”我心想还是别继续逗他了,“放心吧,她很安全,不会被捡走的,在哪儿都不会被捡走的。关于这一点,我敢跟你打包票。” “这么放心?难道你未婚妻奇丑无比?” 敢跟客人这么讲话的,龙仔是唯一的一个。 “比奇丑无比更安全。” “长相抱歉,光看上一眼就恶心到想吐?” “你可以想的再大胆一点。” “那我能想到的就只有缺鼻子少眼外加四肢不全了。” “哈哈,确实,那样更安全。” “唉……不开玩笑了,快说实话吧,风哥,你为什么不担心?” 我悠悠笑道:“因为我没有未婚妻嘛,我前妻根本就是在耍我,指望用这个办法骗我去见见她的新老公呢。” “这理由听上去有点站不住脚啊!是真的吗?”龙仔的脸上依旧弥漫着疑云。 “是真的。”我轻轻拍了两下桌子。 “那就好。”龙仔也笑了,“刚才我心里还惊讶了一阵呢,心想你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妻?打从我到这里上班起,你就独自一人坐在这吧台前喝闷酒,天天如此,身边连个异性都没有,一点也不像是在谈恋爱的样子。” “是啊,没谈恋爱,自然也不可能有未婚妻。” “常理上讲是这样,但什么话也不能说的太死。”龙仔低头继续擦台面,“即便天天泡在这酒吧里,以风哥你的实力,若是有心,也能找到‘未婚妻’,手到擒来。” “啊?什么意思?” “风哥,大家都长着眼睛呢,装傻就没意思了。” 说着,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越过几个喝的晃晃悠悠的肩膀,落在台球桌前一个举杆俯身瞄准的女孩身上。 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得见她下身那条曲线完美的灰色牛仔裤,以及她脚上那双能踢死人的黑色机车长靴。 “喂!琳琳!来一下。”我还没来得及阻止,龙仔已经喊出了声。 琳琳也是昵称,她真名叫温筱琳,因为经常和她在这里打台球,一来二去便混熟了。 与龙仔相似,琳琳也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一米七的个头,天生瓜子脸,长相没有十分也有八分,加之身材凹凸有致,在这间酒吧里颇有人气。不过,敢于追求她的人并不多,毕竟,能在泉乐路上开的起夜场的女人,背后到底站着什么家伙是不言而喻的。 “她没动,估计是没听见。”见琳琳依然在聚精会神的瞄准,我松了口气,“既然没听见,就别叫她了。” “她肯定听见了,看着。”龙仔再次叫道,“琳琳,风哥叫你。” 或许是我的名字真的有那么一丝魔力,琳琳甩了一下长长的红发,丢下那颗难以落袋的五号球,将球杆交在球桌旁另一个傻乎乎的男孩手里,拍了拍他稚嫩的小脸,转身朝吧台一步步走来。 “她很漂亮,不是吗?” “嗯。”我点点头,“确实。” 这是心里话,不过,我脑子里真实的想法是:琳琳要是长得不好看,前妻也不会揪着我和她打台球的事情不放。 龙仔显然没看出我的心思,他把湿巾的甩进垃圾桶,似是发狠般说道: “如果让你选未婚妻,那就只能是她了。” “为什么?” “因为我长着眼睛呢!你天天泡在这间酒吧里,但除了老板娘,你没正眼瞧过其他任何女孩。”龙仔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敢保证,琳琳她也知道这一点。” 她当然知道,可她知道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俩又不可能在一起。 “来杯血色玛丽[2]。”说话间,琳琳已经到了吧台前,她稍微提起右跨斜坐在我身旁,宽大的机车服贴在我肩膀上,“说吧,叫我什么事?” 一股子薄荷的清凉气息伴着她的话扑面而来,我的酒顿时醒了一半。 龙仔扭头去调酒了,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复杂的眼神。 “看你长得好看,所以叫你。”我说。 “不失为一个理由。”她点点头,“帮个忙?” 我放下酒杯,摊平手掌,她低下头,把一团绿呼呼、热乎乎的小东西吐在我手心里。 是口香糖,散发着甜甜的薄荷香气。 “在喝什么?”她问。 “兑水的威士忌。” “芝华士?” “杰克丹尼[3]。” “那破玩意儿能喝吗?” 说着,琳琳将火红的长发撩到耳后,伸手拿过我面前的酒杯,从我嘴唇接触过的地方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难喝,真是难喝。”她擦了擦嘴,“这玩意儿我15块钱一瓶进的,根本就是酒精掺色素!你干嘛非喝这个?我这里又不是没有好酒!” “因为买不起好酒嘛。”我笑道,“太穷了。” “穷就跟我在一起呗,我有钱。”琳琳看着我,“这话我以前说过,对吧。” 第3章 未婚妻是个小丫头? “对。” “说过几次了?” “好几次了。” “那你认真考虑过没有?” “嗯。” “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再考虑考虑。” “哼,好答案。”琳琳伸手从我掌心里拿回那颗口香糖,重新丢回自己嘴里,“我刚才该掏出手机给你录下来,假如你不幸饿死在马路边,那跟我也没关系。” 闻言,我哈哈大笑。 “笑什么?还笑这么夸张。” “你这话,跟我前妻说的如出一辙。” 琳琳有些困惑,转头看向龙仔,龙仔忙活着手头调酒的事,朝我努了下嘴。 我于是点起一支烟,把刚才的电话讲给琳琳听。 话不长,烟还没抽到一半便说完了。 琳琳把我手头的烟接过去,掐熄在吧台上的烟灰缸里。 “你的未婚妻?你订婚了?什么时候的事?”说着,她皱起了眉头。 “别瞎说,没那种东西。” “话说的真难听。未婚妻是女人,不是什么东西!你再这么乱说话,难保不被女人捅死在阴沟里。”她的口气挺凶,眉头却舒展开了,“既然她醉酒了,还吐得很厉害,干嘛不让嫂子帮忙照顾一下?” “因为本来就没这么个东西……没这么个人嘛!既然没这个人,让她照顾什么呢?照顾空气?况且,她自己也说了,不想替我当保姆。” “保姆?” “是啊,她说我的‘未婚妻’是个小丫头,那照顾小丫头的女人可不就是保姆吗!” “怎么会是个小丫头呢?”琳琳歪了一下脑袋,“奇怪。” “确实奇怪。”我笑道,“给我头上按了个莫须有的‘未婚妻’不说,还把‘未婚妻’设定为二十啷当岁的小丫头,比我小了快十岁。十岁!年龄反差拉的满满的!或许那娘们儿(琳琳又皱了一下眉头)有当编剧的天赋,简单的谎话直接给她说成了高概念大片!就是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这奇奇怪怪的灵感。”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眼神不自觉的在琳琳脸上停了几秒。 恐怕前妻的灵感来自哪里是不言自明的事。 “或许只是那女人长得年轻呢?”琳琳若有所思。 “谁知道呢?反正听她说那话的口气,真像是在和我聊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屁孩儿。” “她爬上了桌子,还把裙子撩起来了?当真?”龙仔一脸认真的插嘴问道。 “据说是。” 我不禁佩服前妻,故事编的真好,细节满满,令人信服。 “倒像是小丫头干出来的事。” “嫂子讨厌孩子?”琳琳问道。 “是前嫂子。” “前嫂子讨厌孩子?” “是的。陪她逛商场时,只要一听到小孩哭闹,她就喊头疼,恨不能过去踢孩子一脚。” “如今的女人恐怕都讨厌孩子吧。”龙仔又插嘴道。 琳琳凶狠的白了他一眼,转头接着问我:“那按前嫂子的说法,你未婚妻确实是个小姑娘吧?” “怎么可能!且不说这‘未婚妻’根本不存在,就算我真的找下家,也不会找小丫头。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因为这么想合理啊!我猜真相是这样的:你找了个小姑娘当未婚妻,小姑娘因为你没按约定到场而大发脾气,甚至因此喝酒无度、醉倒在厕所里。而前嫂子呢,出于好心打电话提醒你,但因为她不喜欢孩子,所以她也不想帮你照顾那小姑娘。” “嗯,听上去很合理。”龙仔点点头,“只是……风哥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小丫头当未婚妻呢?” 我的脾气一下上来了。 “合理个屁!故事合理不合理无所谓!是大姑娘还是小丫头也无所谓!因为根本没这个人,好不好?没这个人!我没有什么未婚妻,需要我说几遍?” “好好好,没有,没有,行了吧。风哥你别生气嘛,”琳琳笑道,“我刚才只是做了个简单的假设。” “假设什么?假设我找了个小姑娘当未婚妻?” “不,风哥,琳琳在假设你有恋童癖。”龙仔笑道。 “恋你妹!” 我抓起起酒杯泼向龙仔,可惜,里面的酒早已被琳琳喝的精光。 一阵嬉闹过后,琳琳碾了碾纤细的手指,思考了一下,说道: “嗯……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吧。说真的,我很难想象嫂子会开这么无厘头的玩笑。” “是前嫂子。”我再次纠正她。 琳琳没理我,掏出手机,熟练地找到了那家饭店的前台电话。看来干这一行的,彼此都留着对方的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了,琳琳说明来意,请对方的前台派人去女厕所一趟,找找看有没有一个醉倒在里面的女孩。 “白费电话费。”我说。 “恐怕是的。”龙仔把血色玛丽推到琳琳面前。 琳琳没理我们,把酒杯推开,脸贴在听筒上,专心致志的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趁她打电话的这会儿功夫,我在桌子上玩起了孔乙己游戏。 这个游戏很简单,先把开心果的果壳扒开,再把果仁挨个呈“一”字排在吧台上,然后从左到右,一个个吃掉。 “这张吧台不知道被多少人吐过,”龙仔撇了下嘴,“你不嫌脏吗?” “那说明你擦的不够干净,我该投诉你才对!况且,呕吐物又能传染什么疾病呢?胃溃疡?” “诺如病毒,霍乱,寄生虫。” “真的假的?” “真的。” 说着,龙仔举起手机——千度百科。 我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继续吃了起来。 龙仔给了我一个“你牛逼”的眼神。 正在这个时候,一旁沉默许久的琳琳猛地站了起来。 “走吧!你未婚妻确实倒在厕所里了!”她的表情很急,不像是装出来的,“快点!饭店那边说她情况不太好,吐了一地不说,脸色还煞白,出了很多虚汗!搞不好她是酒精中毒了!” “啊?”我的大脑宕机了,“你说什么?” “别再强装镇定了,这回嫂子可没骗你。” “是前……” “少废话了,快点走!酒精中毒搞不好是要死人的!雨竹林的经理已经帮忙打120了,救护车随后就到。咱俩直接去医院!开我的车,走!” 第4章 铁证如山 按琳琳的说法,那个女孩将以“我未婚妻”的身份被120拉到鲁济医院,就在离这里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从离开酒吧到坐上琳琳的杜卡迪摩托,再到稀里糊涂的被拉向医院,这二十分钟里,我的脑袋始终是懵的。 摩托车在医院大门外停了下来,趁琳琳停车的功夫,我试着理解眼下的情形。 这肯定是个玩笑,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玩笑,就好像是谁把“家庭伦理实景剧本杀”搬到了现实中一样,跟做梦似的。 时值初夏,夜间仍有一丝寒气,我迎着冷风晃了晃脑袋,结果显而易见: 酒也没醒,梦也没醒。 医院大门旁,几辆卖烤面筋、炸肉串的三轮车摊聚在一处,老板们无不搓着双手,睁着怯生生的眼睛看着我,我也用同样的眼神回看他们。 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愣着干什么?!快走!” 琳琳路过我身旁,一把把我拽进了医院大门。 大门里面是一片漆黑的停车场,我们俩一前一后从中直穿过去,在急诊大厅外的廊檐下见到了送“我未婚妻”来医院的人。 那是个中年女人,肩宽体盘,看上去应该是饭店的传菜员一类的角色。 由于她周身上下穿着白色的制服,背上那只巨大的黑色帆布背包无比扎眼。 “幸亏咱们发现的早咧!”她显然认识琳琳,隔老远便迎了上来,“我发现那姑娘时,她脸朝下趴在厕所地板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 “你确定有这么个女人?”我脱口而出,“不是在骗我?” 那个中年女人被我问懵了。 “别理他!” 琳琳一把把我拽到她身后,问道:“当时她旁边没别人吗?” “有,我刚进女厕所的门,就看见一个老头子蹲在她脚边,戴着个黑鸭舌帽,贼眉鼠眼的左瞧右看,不像个好东西!当时我吼了一嗓子,问他是谁,干嘛在女厕所?他推开我就跑了。不过,虽然那家伙不是好人,但好歹也是店里的顾客,得罪不起,经理没让我们追他。” 还真让龙仔说对了。 “那姑娘呢?”琳琳又问,“有没有被……” “说不清楚,”中年女人也有些犹豫,“我凑过去看时,她的裙子撩着,不过裤衩儿穿得好好的。” 真悬。 “后来呢?” “后来我就凑过去,发现怎么叫都叫不醒她。我就把她翻过来,结果发现她脸色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几乎不怎么喘气,跟我家那口子喝多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你就报了120?” “我们经理报的。这不,才十分钟就给她拉到医院来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说是没生命危险。” 越说越像是真的。 “行,人没事就好,”琳琳松了口气,“和她同桌聚会的人呢?” “都走干净啦!”中年女人回忆了一下,“他们在紫竹厅吃的饭,个个拖家带口的,过了九点就着急回家,没多久就走光了,只剩她一个。” “怎么这么没责任心?” “是挺不负责任的,不过这种事儿常有,尤其一屋子人都喝多了的情况下就更不稀奇了。喝多了哪还管得了别人?别说丢个大姑娘了,过去连丢小孩儿的情况都发生过。” “好吧。”琳琳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那女孩多大岁数?” 这个问题把那中年女人问的一愣。 “他能不知道她的年纪?”她扭头看向我,似乎警觉了起来,“我听经理说过,你不是她男人吗?” “他喝糊涂了,人话说不利索。” 琳琳随口编了个理由。 “好吧。”中年女人点点头,“那姑娘人挺小,瘦巴巴的,穿一身黑,跟小煤球似的,顶大不过20岁。” 还真是个“小丫头”? 琳琳僵硬的点了点头,又简单询问了一下那女孩现在在哪里,拽起我就朝急诊室里面走去。 “哎,稍等!” 中年女人把我们叫住,从身背后取下那只黑色双肩包,提在手晃了一下。 没什么响声,包很鼓,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装了些什么,但估计不是很沉。 “这是她的包,没人动过,先交给你吧。” 我说这包在她背上怎么这么扎眼,原来是“我未婚妻”的。 琳琳又道了声谢,伸手接过包。 她先是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然后就开始正眼仔细端详起那个包来。 估计是发现了什么。 她看的极为仔细,就差拉开拉链看背包的里面有什么东西了。 趁这功夫,我也跟着看了两眼。 这包大的出奇,也结实的可以,完全不输电工师傅的军绿色工具包。 背包通体黢黑,侧面缝着一块方形的卡其色帆布装饰,几何状的花纹没见过,估计是商标之类的东西。 总体来讲,这个包“傻大黑粗”,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一个女孩的背包。 如果硬说,那它更像是个女士旅行包或男士健身包。 我正想着,琳琳突然重重的把包塞到我怀里,扭头瞪着我,压低声音说道: “还坚称自己没有未婚妻吗?物证就在这里!” 那雨竹林的中年女人很会读空气,眼见见势头不对,连招呼也没打,掉头就跑了。 “这就算物证了?”我说,“这包五大三粗,一看就是男人的东西吧?” “胡扯,你看这商标!”琳琳啪啪的拍了两下帆布袋,“这是女性奢侈品牌‘里瓦’的包!” “里瓦?” “lesvoilesd‘07té!”琳琳用不太标准的法文说道,“翻译过来就是夏日风帆,你个文盲!这是个少女向的轻奢品牌,至于这包的价格,少说上万。” 我像是吃了瘪一样难受,一个破帆布袋子居然值一万,比我一个月挣得都多。 “好吧,就算这包是女孩的包吧,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琳琳把手探伸到我面前,从背包带的后面翻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吊牌,然后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看到那个吊牌,我也懵了。 吊牌的样子很普通,黑色长条形硅胶外壳下夹着一张灰色的姓名签,像是坐飞机托运行李前都会绑的吊牌。 唯一的问题是,那姓名签上的名字不是别人,恰恰是我。 秦风。 还是手写体。 第5章 严重烧伤 “姓秦的,别跟我说这不是你写的字!”琳琳的胸脯一起一伏,“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右拖,和你在赊账簿子上的签字一模一样!” “这字确实是我的写的,但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是和那小丫头一起旅游的时候写的吧?老实交代!!” “怎么可能?!”我不禁叫了起来,“直到一个小时前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呢!” “没空看你演戏,”琳琳很明显不吃我这一套,“那小丫头还在病床上躺着呢,咱先去看看她的情况,回头再细细的跟你算账。” 琳琳说话间就往急诊大厅里迈步,却和一个急匆匆冲出来的小护士撞了个满怀。 还好俩人都没摔倒,只有小护士怀里的写字板掉在地上。 这小护士身高一米六不到,身穿浅绿色隔离衣,头上扎着小巧的护士帽,口罩带的很严实,看不到脸,但那双杏眼睛确实很漂亮。 “不好意思。”琳琳先开口道歉。 “没事没事,”小护士看上去很着急,低头去捡写字板,“刚才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的那个姐姐呢?” 她说的是雨竹林的那个中年女服务员。 “走了。” “哎呀她怎么走了呢!”小护士急的直跺脚,“我让她去办就诊卡,结果她迟迟不回来。我去给病人换个药的功夫,她又跑了!” “她跑了又如何?” “她跑了,九床的病人就没有家属了啊!讨厌,护士长肯定又要骂我了!” 小护士朝着医院大门不住地张望,漂亮的大眼睛里含着泪,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别急,别急。有家属,我俩就是九床的家属。”琳琳说道。 女服务员离开前已经把“我的未婚妻”的床号告诉了她,当然就是九床。 “你俩是她的家属?” 小护士冷静了下来,看了看琳琳,又扭头看了看我,问道:“你是秦风?” “对,”琳琳抢先答道,“他就是秦风。” 小护士低头看了看写字板,又问:“你是病人的未婚夫?” “不是!”我说。 “正是!”琳琳的声音压我一头。 小护士眼睛瞪的浑圆:“到底是不是?!” “是!”琳琳再次抢答。 “那就快点过来!” 小护士揪住我的胳膊,猛地把我往急诊大厅东侧的急诊病房拽。 我不情愿的跟着她,扭回头看看,琳琳也气势汹汹的跟在后面。每当我想走慢半步,她就在我后背上猛推一把。 一个在前面拽,一个在后面推。 我不仅联想到即将进屠宰场的猪。 很快我就被她俩裹挟进了急诊病房。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地方: 消毒水和焦糊味混合而成的怪异气息四处弥漫,十几张病床沿着巨大的病房外墙呈环状排列,每张病床上都塞着一个痛苦呻吟的病号,年轻的大夫和护士急头白脸的在各张床间窜来窜去,偶尔还有腰里插着扳手的维修工人冲进来,对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医疗机器疯狂乱拧。 “哎?”小护士似乎有些惊讶,“你们俩在这里等一下。” 撂下这句话,她把我们俩丢在病房的正中间,兀自去了一旁的护士站,和里面的值班护士交流了起来。 在这段时间里,我和琳琳只能傻乎乎的站在原地,四处用目光寻找着九床的位置。 其实并不难找,每个病床上方的墙上都用醒目的黄色数字标识出了床位的编号,九号床就在从门口顺时针数去的第九张床。 远远看去,那床上确实躺着一个女孩,穿着黑乎乎的上衣,下身盖着医院的薄被子。 唯一的问题是:半张脸也是黑的。 “哼,她这身衣服的配色倒是和这个背包很搭。” 琳琳说完就丢下我,自己径直朝九床走了过去,可没出三秒钟,她就尖叫着逃了回来,整个人缩在我身后。 “看到什么了,给你吓成这样?” “烧……烧焦了。”她结结巴巴的说。 “什么烧焦了?” “她……她烧焦了。”琳琳伸出手指,颤抖的指着九床。 “酒喝多了导致人体自燃?” “别瞎说,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我于是也壮着胆子走过去,果然,没走两步,那股子焦糊味变得更加浓重了,的确是什么东西燃烧过的样子。 细看之下,我才发现刚才自己错得离谱,九号床上那个女孩哪里是穿了什么黑衣服?她的衣服和脸都是被烟熏黑的! 她的领口微微敞开着,几条电线从领口伸出来,延伸至一旁的生命监护仪上。 所有读数都是绿的,生命监护仪也没发出什么警报,看来她没有生命危险,我稍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那女孩咳嗽了两下,声音嘶哑又干涸,显得十分痛苦。 “这……什么情况?”我扭头问琳琳,“刚才那女人不是说她只是喝多了吗?” “我也不知道啊。” “难道雨竹林撒谎了?” 我猛然想起龙仔说过的话:“他们下手没轻没重,女孩会受伤,搞不好还会进医院,不跟你开玩笑。” 难道她其实是被人施暴后浇了汽油? 人怎么能畜生到这种地步?! “难怪雨竹林的那个老娘们跑的这么快!这是打算把责任推卸给我们啊!” “要不……风哥,咱们报警吧!” “报什么警?“ 身后一个女孩的声音猛地插进来。我们俩扭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小护士。 “替这个女孩报警。” “她就是被警察送来的!”小护士说。 “被警察送来的?难道不是被雨竹林的服务员送来的?”琳琳问。 “雨竹林?”小护士皱起眉头,“什么雨竹林?” “就是刚才你找的那个中年女人啊。”我说。 “哦,那个姐姐是雨竹林的人啊,难怪我看她穿的那身工作服这么眼熟呢。”小护士笑了,“她们家的鲅鱼水饺还挺好吃的。” “那雨竹林报警了吗?”琳琳又问。 “报什么警?” “这女孩都快被人烧成黑炭了,还不报警吗?” “报什么警?”小护士提高了音量,“我都说过了,她就是被警察送来的。” “那到底是谁给她烧成这样的?”琳琳也着急了,“总不能她喝醉了酒,自己烧了自己吧?” “还真让你猜对了,就是这么回事。她喝醉了酒,自己把自己烧伤了。”小护士点点头,目光中满是钦佩。 “不对吧?厕所里有什么东西可以烧到自己?”我问,“沼气?” “谁跟你说她是在厕所被烧伤的?” “那她是在哪里被烧伤的?”我又问。 “火锅店啊!” “雨竹林不卖火锅。”琳琳说。 “谁跟你说是在雨竹林了?她是在长卿区的路边火锅店被烧的。” “啊?!”我大吃一惊,“长卿区距离咱三王区几十公里,光开车就得半个多小时,她是怎么在喝到不省人事的前提下跑到那边吃火锅的?” “谁跟你说是!……”小护士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了下来,“等会,咱们聊乱了,你们以为躺在这里的人是谁?” “他‘未婚妻’啊!”琳琳说。 “说什么傻话呢?”小护士气笑了,扭头看向我,“躺在这里的是刚刚被稳定好伤势的烧伤病人,和你没什么关系!你未婚妻不在这里。” “那她在哪里?” “刚才大夫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她喝的虽然多了些,但催吐、输液之后情况已经稳定,就让男护士给她推到靠里面的走廊上去了。我刚才把你们丢下自己去护士站,就是为了问清楚她现在的位置。” 我和琳琳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行了,别聊了,咱们赶紧去看看她吧。”小护士说。 “好。” 小护士在前面走了两步,突然站住。 “等会儿,不对。”她说。 “怎么了?”我问。 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小护士站在我面前,踮起脚尖来仔细看着我的脸,问道: “躺在这里的病人明明还有半张脸是干净的,你难道看不出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吗?” 第6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她不是你的未婚妻,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见我没回答,小护士就又问了一遍。 老实说,她这一问,反倒是把我给问开心了。 总算是有个脑子正常的人了! “看不出来,当然看不出来。”我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未婚妻’啊!” “什么?!”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未婚妻!”我重复道,扭头看向琳琳,“这下你是不是也信了?” 琳琳也在短暂的思考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眼神也慌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小护士问道。 我于是耐着性子把前因后果给她讲了一遍。 “离婚后我一直单身,没有谈恋爱,没找什么未婚妻。”说完总结陈词,我扭头冲琳琳说道,“这话我跟你说了好几遍,可你就是不听。” “可这事一听就像是你才能干出来的事啊!”琳琳怯生生的反驳道。 “我什么时候跟小姑娘谈过恋爱?!” “谈过!” “谁?你给我举个例子出来!” “我!”琳琳挺起胸脯。 “咱俩的事不一样!” “怎么不就不一样了?!”琳琳掐着腰,红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你就说我当时是不是只有十八岁?!” “那是你骗我,你跟我说的年龄可比你的实际年龄大多了!” “二十二和十八有多大区别?!” “区别大了!二十二岁毕业了,十八岁没毕业!” “我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 “那也一样!十八岁就是不行!” “哎呀!你们俩别吵了!……”小护士身子抖了一下,刚刚消失没多久的泪水再次充盈了她的眼眶,怀里的写字板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完了,我闯祸了……放跑了那个姐姐,你们俩又不是那女孩的家属,我现在去追那个姐姐也来不及了……那……那我该怎么办啊!” 话音里带着哭腔,梨花带雨就在转瞬之间。 “妹妹,你怎么了?”琳琳赶紧过去掺住她。 我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害怕。 首先是钱的问题,也就是谁掏医药费的问题。 喝多了的女孩大概率失去了意识,无法自己掏医药费。跟急救车一起来的雨竹林中年女人跑了,自然也不能掏医药费。我和琳琳不是那女孩的家属,就更不可能出钱了。 这个局面很棘手,虽然不是小护士的错,但是责任肯定是她来担——搞不好医院会要求她自掏腰包垫付相关费用。 想想看,一个刚刚毕业的小护士,一个月能挣几块钱?她垫付的起吗? 之所以得出这个判断,是因为我瞥见了她手上的电子表,迪卡侬的学生表,黑乎乎,顶多60块钱,不是富裕家庭孩子戴的东西。假如让她垫付相关费用,后半月她估计就得吃观音土过活了。 别忘了,除了医药费,还有120出车的钱,那可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数目。 其次,对于她来说,有比吃观音土更可怕的事。 这小护士其实是一个实习护士——正式护士不穿绿色,而是穿白色隔离衣——同一天晚上连续两次在病人家属问题上犯错,肯定是要被管带护士老师狠狠责骂的,搞不好还会因此丢掉来之不易的实习机会。 我正想着,只见小护士双腿一软,身子往下一沉,琳琳一把架住了她。 “这怎么办?”琳琳用求助的眼神看我。 “能怎么办?” “咱们要不要先过去看看那个女孩?” “先等等。” “你不想去了?” 琳琳这句话说出口,小护士也抬起眼睛,泪眼婆娑的看着我——我这个“未婚夫”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 “去。”我说,此时的我酒已经醒了大半,脑子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的思考了,“既然来了,去肯定是要去的,但不必急于一时。既然大夫已经给看过,她目前并没有生命危险,那么剩下的无非就是谁交钱的事。钱的问题,对我来讲是大事,对你来讲是小事,你做人这么大方,不会因为这女孩素不相识就不给钱吧?” 琳琳点点头,这种事儿她又不是第一次干。 我扭头看了看护士站,大家依旧忙的四脚不沾地,暂时没人注意到我们。 我于是让琳琳先帮忙把那小护士掺到急诊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我则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记事板跟在后面。 走这几步路的时间里,琳琳一直在小声安慰那个小护士,而我则快速的扫了一眼上面记述的信息。 呵呵,难怪那小护士感觉天都要塌了: 关于那个小姑娘的一切都是空的! 既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她是何住址,联系电话、家庭关系都是一片空白。 这种情况下,假如病人有个三长两短需要动手术,她根本找不到人签字,分分钟就是医疗事故。 所以,她放跑了雨竹林的那个中年女人,确实是犯下了很大的过错。 我在心里替她叹了口气,伸手想把写字板还给她。 忽然我注意到,记事板的一角用娟秀但难以辨识的小字写着:秦风。 这是我的名字,肯定是雨竹林的中年女人告诉她的,这不奇怪,奇怪的是: 秦风两个字的下面还备注似的加了另外七个字: 未婚夫,筑友大学。 ?! 我喝多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果然是筑友大学! 这是我的工作单位啊! 搞什么鬼?! “谁告诉你我的工作单位的?是不是那个雨竹林的女服务员?”我指着写字板问道。 “谁……”小护士闷声啜泣,“我不记得谁告诉我的了……可能,可能是那个姐姐吧?” “确定吗?” “不确定……”小护士把脸埋进臂弯里,显而易见,她的心思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扭头看向琳琳,琳琳心领神会,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然后摇了摇头,说:“不,雨竹林的服务员走前只告诉了护士你的名字,说了你是小姑娘的未婚夫,没说别的。” “真的只说了这些?” “那大姐记得护士追问了好几遍你和那病人的亲属关系是什么,她虽然听经理说你是她未婚夫,但不是很肯定,被多问了几遍,她自己也没自信了。我猜也正因为如此,护士无法确定你和病人的关系,也就没把你的名字往表里填(小护士边哭边点了点头)。想想也是,你又不是什么名人,雨竹林的服务员上哪儿知道你的更多消息去?” 她说的不无道理。 “可是,但除了她,还有谁能说出我的工作单位啊?这里没人认识我。” “但人家确实不知道你的情况啊。” “除非她撒谎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我前妻告诉她的?” “嫂子?她为什么把你的工作单位说出来?” “因为她讨厌我呗!所以关于我的事,她肯定毫无顾忌的四处乱说啊!就比如这样:”说着,我把手放在耳朵边,比划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喂?前台吗?啊,大姐你好!跟你说个小事儿,我前夫的未婚妻醉倒在你家厕所里了,我看见她就心烦,不打算理她,所以请你们帮忙看着点吧。什么?前夫的名字?叫秦风,秦朝的秦,发酒疯的疯。对,是男的……勉强算是男的吧,三十来岁,在筑友大学教书。对,一个穷秀才,臭老九……’” “演技不错嘛。”琳琳被我逗得噗呲一乐。 她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如果这通对话真的发生过,对方确实可能因此知道我的不少情况。 “你说,有这可能吧?”我问。 她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是嫂子打的电话。”她说,“如果嫂子真的给饭店打了这么一通电话,饭店的人就会知道有人醉倒在厕所里,对于这类事件,他们绝对不会放任不管,肯定第一时间就去查看女厕所的情况了,根本轮不到我打电话。毕竟,醉酒的客人最容易出事,如果客人在饭店里有个三长两短,这店也就别想继续开了。” “是吗?那麻烦了,我现在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是嫂子不小心把你的名片留在前台了呢?” “你看我像是有名片的人吗?” “等等,我想起来了!不是别人,就是九床的病人迷迷糊糊中自己说的。”小护士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扶着额头,一字一顿的说道,“她刚被送来时,我贴着她的耳朵,大声地问她姓甚名谁,这是确认病人醉酒程度的一般诊疗流程。当时她还能回答,但口齿不清楚,好些话都不知所云,没一分钟她就昏迷了。没办法,我只好把能听清的记下来了,就是记事板上那几个字。” “她没说自己的名字?”我问。 “没说。”小护士擦了擦眼泪,“她嘴里含含糊糊的,能听清楚的只有‘是筑友大学的’这几个字,其他的就听不清楚了。” 琳琳吃了一惊,追问道,“她的那句话具体是怎么说的?是‘筑友大学的老师’,还是‘是筑友大学的学生’?”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琳琳几乎叫了起来,“你没听到这男人刚才说了什么吗?他就是筑友大学的老师!” 小护士茫然的看着我,显然她还没明白事情的状况。 “我来说明吧。”我叹了口气,“我是筑友大学的老师,如果那个女孩当真说的‘是筑友大学的学生’,那就意味着她是我校的学生,换言之,她就是我的学生。众所周知,师生之间是不准发展恋爱关系的……” 话音未落,琳琳推开小护士跳了起来,“踢死人”机车靴猛地朝我跨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叫道:“好你个秦风!我说今晚这事儿怎么透着一股子邪劲儿、哪哪儿我都看不明白呢?被你牵着鼻子绕了大半天,我总算是回过味儿来了!难怪你一直否认这个‘未婚妻’的存在!合着你的未婚妻就是你的女学生啊!!说!老实承认!!你怕这事儿传出去被学校发现是不是?你怕丢工作是不是?!” “你,你在说什么?”我脑子一下宕机了。 “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啊!!”小护士看了看琳琳,又看了看我,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显然就是这么回事儿!你看看,你看看他刚才演的多像啊!”琳琳扭头看向小护士,粗着嗓子学着我的腔调说道,“‘因为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未婚妻’啊!’” “演的?哦!原来你是装出了一副认不出‘未婚妻’的样子!”小护士也叫了起来,“那些都是演技吗?其实你早就知道九床上躺的烧伤病人不是她了?你好坏啊!!” “喂!无凭无据的别乱说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吓坏了。 “肯定就是这么回事!阴险!下作!” “无耻!!” 急诊大厅本来就是个封闭空间,两个女孩的尖叫声立马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甚至角落里两个正在和医生讨论的值班民警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第7章 警察介入 那两名警察的年纪看着都不算太大,年轻的大约20几岁,年长的可能有40岁往上。他们的身形虽然强健,神情却尽显疲态,看来今天对他们来说也不是轻松的一天,很可能送九床烧伤病人来的警察就是他们俩。 发现我在看他们后,其中较为年长的警察朝我扬了一下下巴,继而扭回头,接着和身旁的男性医生交流了起来。 他的意思很明白: “情圣(亦或是烂仔)!抓紧摆平你的烂摊子,别闹到我们必须介入的程度!” 我赶忙压低声音说:“二位姐,别叫了!求你们了,民警在看这边呢!你们俩打算联合起来把我送进去吗?” “求之不得!你这种人就该进监狱!”琳琳叫道,小护士跟着点头。 我一时懵了:“琳琳,直到刚才为止,咱们都在讨论那个女孩的问题,怎么矛盾突然转到我头上了?” “你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 琳琳抬起脚上的机车靴子,凶猛地连跺了好几下地板,沉闷的噪音在大厅中回荡。 大厅里的闲人们跟听见冲锋号似的,呼啦一下聚在我们身边,一旁输液室的病号也举着吊瓶站在门口凑热闹。 年长的民警叹了口气,给了身旁年轻的同事一个眼神,那小伙子正了正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大踏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琳琳,你抽的哪门子风?”我急了。 “你该问我吃的哪门子醋!”她冲我瞪圆了眼睛。 “啊?你在说什么?” 两句话的功夫,年轻的民警已经来到我们身边。 他朝我、朝琳琳敬了个礼——显然,他没想到小护士也是这场闹剧里的主角之一。 “同志你好,我是长卿区博学路派出所的民警,”他说,“请先冷静一下,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现在是后半夜,这里又是急诊大厅,请不要干扰病人休息,也请不要影响医院的正常工作秩序。” “好的。”我说。 “不好!”琳琳说。 “有什么不好的?” “你让民警评评理!” 年轻的民警看了我一眼,虽然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解读出了一种“男人体谅男人”的意味。 他扭过脸看向琳琳,说道:“同志,我理解你有事情需要沟通,但医院是公共场合,在这里争吵既解决不了问题,又干扰公共秩序。” “我没有事情需要沟通,我只是在发脾气!”琳琳说。 “因为什么?” “因为他!”小护士接过话头,伸出白皙的小手指着我的脸,“他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 此言一出,四周群众一片哗然。 “什么?”民警那原本疲惫的眼神忽然发出光来,他扭头看向我,“同志,你是老师?” “是。”我只能点头承认。 他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右腿朝后撤了一步,似乎蓄势待发,右手也朝身背后摸去——我猜那里是放手铐的地方。 “不过,”我赶紧补充,“我是大学老师。” “那你的学生都是成年人?” “是的,而且我真的没有跟学生谈恋爱,想都没想过。” “他在胡说!”琳琳不依不饶。 年轻的民警闻言,扭头看向小护士。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点头。 我的心顿时向下一沉: 医院的工作人员都跟着点头,这件事就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了。 好在,民警很冷静。 “一切都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他说,“为了验证你的话是否是真的,同志,麻烦你出示一下证件。” 我只得掏出身份证,外加手机上的学校app——那上面有我的学院、职称、职务和工资明细,足以证明我岗位的真实性。 详查一番后,年轻的民警总算是放松了下来,把手机和身份证交换给我。 同时,我也长舒了一口气。幸亏我是大学老师,学校里都是成年学生!假如我是初中老师,老天爷,那样的话,今晚我肯定就在拘留所过了。 “同志,”民警转向琳琳,“我理解你们之间可能需要好好交流,但医院确实不是个适合解决问题的地方,我建议你们移步到附近的警务室继续沟通,那里更适合解决问题。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们协调场地。” 别说,这民警还真是训练有素,他优先将精力专注于消解争执、控制局势。 “不去!”琳琳斩钉截铁的说道,“你让他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为什么跟一个女学生订婚?” 四周群众几乎一起大叫了起来。 “真的假的?”人群中有人问。 “是真的!”小护士答道。 “那女孩人在哪里?”人群中又有人问。 “那女孩就在躺在医院走廊上呢。”小护士又答道。 “他是始乱终弃了吗?”人群的问题真多。 “那……那我不清楚。”小护士摇摇头,肩膀无力的垂着,眼神里满是悲悯和同情。 她那副样子不禁让我联想起了教堂里对着神像祈祷的小修女。 显然,周边的群众也和我持同样的看法。“小修女”诚实的回答换来的不是谅解和平静,反而是类似宗教狂热般的恐怖的回响: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我,他们似乎认定我始乱终弃,认定我把一个花季少女折磨进了急诊病房! 我的心顿时突突直跳,慌得不行。 不过,心慌的不止我,还有那个年轻的民警。 眼看局势愈演愈烈,年轻的民警左看右看,最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老民警,似乎是在求助。 正在这时,一个沉闷的巴掌拍在小护士背上,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炸雷般的责骂:“既然什么都不清楚,那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那是个穿白色隔离衣的中年护士。 “护士长!”小护士哆嗦着低声叫道。 “白梓茹!你个死丫头!我让你去找九床的家属,你倒好,放着正事不干,跑到这里来搬弄是非了?”说完,她抬头看向年轻的民警,“抱歉,这个实习生刚来,给您添麻烦了。” “没什么。”民警回敬了个礼。 与此同时,老民警也走上来,朝围观的人们挥了挥手,用沉稳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咱们应当共同维持医院的正常就医秩序,请大家不要围观,谢谢大家!” 姜还是老的辣,人群闻言,渐渐散去,举着吊瓶的病人也返回了输液室。 “谢谢大家。” 说罢,老民警皱着眉头跟年轻民警使了个眼色。 年轻民警见状,赶忙走上去跟老民警交流了一下。 老民警听完,点点头,走上前来,看了看我,看了看小护士,最终把目光落在琳琳脸上,开口道: “同志,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首先,我要感谢你积极地提供信息,协助我们尽早发现违法违规的情况。构建安全社会离不开群众对我们警察的信赖,也离不开群众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 他顿了一下,敬了个礼。 琳琳小吃了一惊,摆了摆手,示意这不算什么。 老民警放下手,脸色随之突变。 “假如这位同志(也就是我)确实和学生谈恋爱,我们警方有义务将该情况告知涉事学校,并督促对方对事实进行核查。如果情况做实,一般来说,他将被校方记过、降职、解雇乃至吊销教师资格证。如果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他有更加严重的违法犯罪事实,比如利用学术、成绩、保研名额等资源胁迫女学生与他保持不正当关系,他还将受到《治安管理处罚法》甚至刑法的惩罚。”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以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看,还不足以给他的违规违法行为定性。所以,我建议你仔细回忆一下,他到底有没有上述犯罪事实?” 第8章 女性公敌 说完,老民警扭头看向我,意味深长的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时间相当之长。 我本以为他要训斥我两句,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然后再次看向琳琳,问道:“如何,回忆起来了吗?” “回忆?你……你刚才让我回忆什么?”琳琳突然结巴起来。 “你手头有没有相关证据?” “相关证据?什么相关证据?”琳琳的表现像是失忆了一样。 “简单的讲,相关证据就是能证明你老公(他大概是指我)犯过罪的东西。” “他不是我老公!”琳琳叫道。 “那他是你男朋友?” “他也不是我男朋友!”琳琳再次摇头。 “你们俩不是情侣吗?” “不是!”我和琳琳同时说道。 老民警一脸严肃:“既然不是情侣,那他订婚妨碍到你了吗?你干嘛生他的气啊?” “就是啊!”我脱口而出,这老哥说我心坎上了,“那你干嘛生我的气啊!?” “谁规定不是情侣就不能因此生气了?!”琳琳皱起眉头,恶狠狠的瞪着我。 “就是啊!”护士长忽然开口附和,小护士也跟着使劲点头。 女人们在这一刻形成了统一战线?我只能把嘴闭上。 老民警两手一摊:“当然可以生气。不过,我刚才真以为你们俩是情侣关系呢。” “看着像情侣吗?”琳琳的眉头舒展开来。 老民警点点头,答道:“是啊,很像。你刚才跺脚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闺女,她和男朋友生气时也这样,所以我还以为你在吃他的醋呢。” 这老哥……真是有生活。 “那……你是在吃醋吗?”他接着问。 “……不是。” 琳琳的手似乎想要去捂脸,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容我多问一句,你算是他的什么人啊?” 琳琳抬起眼睛看着我,想了一下,犹犹豫豫的说道:“顶多算是债主。” 我跟着点了点头。 我本以为她会说“朋友”,但“债主”确实更贴切。 说起来,我欠琳琳不少钱。 酒钱、饭钱、修车钱,还有在台球桌上输给她的钱……那可不是笔我能轻易掏出来的小数目。 老民警再次扭头看向我,又一次把意味深长目光投在我的脸上。 不过,这一次,他的表情管理失控了。 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鄙夷。很可能在他看来,一个脸色发黑、周身灰蓝色迪卡侬户外套装,手腕上卡西欧太阳能小黑块电子表的三十来岁男人太过于普通,若不提及我的职业,十个人中会有八个猜我是个开网约车的。 像我这种人,不可能获得花季少女的青睐(事实上也做不到),更不值得琳琳这般年轻、时尚、辛辣的漂亮女孩发这么大的脾气。 说不定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软饭男,一个吃里扒外的重口味小白脸,一个试图脱离主人掌控的暗黑油腻宠物。 简称:富婆的狗。 还是不听话的那种。 有谁能会瞧得起这种“东西”呢? 渐渐的,一抹微笑从老民警的脸上浮现了出来,但那不是善意的微笑,而是一种专属于警察的职业性微笑,不带情感,十分危险,尤其对我来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明白啦,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挺复杂的。”他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你有没有掌握相关证据……” “警察同志!”琳琳把话头抢过来,“我现在已经想通了!情绪已经平稳了,不想再发脾气了!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不过,我们俩的事可以私下沟通解决,不需要再麻烦您啦。” “不麻烦,不麻烦。”老民警摆摆手,“协调群众之间的矛盾,这是我们的职责。” “姑娘,你这就放过他啦?”护士长再次高声插嘴,小护士也一脸困惑的神情。 你们俩是想我死在这里是吧? “谢谢!”我赶紧对老民警说道,心中暗暗祈祷他就此打住。 “不忙谢,这件事还没结束。”老民警瞥了我一眼,然后仍旧面向琳琳说道,“同志,协调群众之间的矛盾,这是我们的职责。惩治违法犯罪,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既然你已经向我们警方举报了他,那么我们就不能视若无睹,我们有义务、有责任对此追查到底。” 他正了正左肩上的执法记录仪,继续说道:“所以,请你认真回忆一下:你手头有没有掌握他与女学生发展不正当关系的相关证据?” “好像没有。” “请你仔细回忆一下。” “我想不起来了。” “认真想!” “这……这很重要吗?” “是的,这很重要,请务必配合我们的调查取证工作。要知道,容忍一个老师的不端行为,不仅仅会毁掉一个孩子的未来,还可能会败坏整个学校乃至整个社会的风气。” 老民警的语气十分坚定、不容辩驳,他的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压得在场每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年轻民警也跟着抖擞起疲惫的精神,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我,摆出一副随时能将我拿下的架势。 琳琳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眼神开始变得闪闪烁烁,还不住地朝我这边看。 恐怕她也意识到,自己给我捅出了个大篓子。 事实上,在老民警说出“处分”这两个字时,她的脸色就刷的一下变的很难看,很可能早在那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了。 或许她闹这一通只是想发发脾气,没想过要把事情搞大吧? 但事情怎么开始是她说了算,怎么结束却由不得她。 现在老民警揪住她的“举报”不放,如果不彻底配合他的调查工作,今晚这事就不可能轻易收场。 荒唐。 本来今晚只是去琳琳那儿喝点闷酒,散一散前妻再婚的晦气,现在可好,我不但多了个小“未婚妻”,连工作都要丢了! 真是荒唐。 不过,眼见这场闹剧的大幕徐徐拉开,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甚至一点想要为自己辩驳的想法都没有。 一来,我就没有这么个“未婚妻”。 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想调查就由他调查去好了,至于“未婚妻是我的学生”这种昏话更是无稽之谈。 二来,我不怕丢工作。 这年头大学老师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岗位。 收入不高(和快递员差不多),科研压力又很大,每天都得靠钻营过日子,靠着别人的资源一点一点的凑齐那些可怜的“业绩”,在这种环境下,四十岁不到就心梗死在书桌前的老师屡见不鲜,取得成绩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不开玩笑的说,大学老师就好比在烂泥里打滚,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能一点点的陷在里面,腐烂,发臭,生蛆。 这种没有尊严、又看不到希望的工作,丢了也无妨。 这个观点我跟琳琳分享过,她当时非常认可我的想法,甚至用半开玩笑的口气鼓动我赶紧辞职。 “辞了吧,顺便把房子也卖了,来泉乐路和我一起住!”她说,“和我一起守着台球桌和威士忌过日子,肯定比一天到晚哄着那些小屁孩读书开心多了!” 但是,现在她这副样子却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犹犹豫豫,遮遮掩掩,看向我的目光中还不时闪过一丝“歉意”。 她似乎十分在乎我否能保住大学老师这份烂工作,而不是痛痛快快的丢掉它。 她的这种“前后不一”莫名让我有些感动,让我没来由的联想起了前妻。 如果眼下有个能搞砸我工作的机会,前妻会是什么神情呢?兴奋到摩拳擦掌? “我可以配合你们的调查工作,可是……”琳琳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口齿含含糊糊,“可是你们需要什么证据呢?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证据啊。” “哎呀,姑娘!你咋还‘不知道’呢?” 护士长显然是个急性子,见琳琳这幅样子,不等老民警开口,她便丢下小护士,独自走上前来,指着我大声插嘴道:“只要能证明他跟那个女学生腻歪在一起过的东西都能作为证据!你好好想想,只要是这种事情发生过,那证据肯定是有的,而且一抓一大把!” “比如呢?” “那可多了去了!”护士长掰着火腿肠般的手指头,“比如俩人亲嘴儿的照片!光着腚搂在一起的视频!又比如带着精斑的床单、内裤、避孕套或者卫生纸!好好想想!只要他们俩有过一腿,这种东西就肯定到处都是!” 第9章 神探小护士 护士长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小护士就已经羞的捂住了脸,年轻的民警把脸扭向一旁、不住的咳嗽,我也惊得张大了嘴。 与此同时,大厅里的其他人又都齐刷刷的看向了这边。 只有老民警依旧一脸严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别怕,有姐在这里!”护士长越说越来劲,“妹妹,拿出证据来,把这条蛀虫从人民教师的队伍里清除出去!说,大胆的说!你到底有没有证据?” “没有!”琳琳厌恶的摇了摇头,“我没那些恶心人的东西!” “怎么能没有呢?”护士长一副特别失望的表情。 她想要整死我? 我在哪儿惹到过她吗? 老民警环顾了一下急诊大厅,刚退去没多久的人们又围上来了。 没办法,护士长的发言是“三俗”不假,但拦不住群众爱听啊! 事实上,群众们有点太爱听了。 除了原本就在大厅长椅上落座的病人家属外(十好几个人),输液室里举着吊瓶的病号(这家伙是第二次出来了),穿着白大褂的大夫(之前和民警交流的那位),秃脑袋、额头上还缠着渗血纱布的纹身豆豆鞋男(混烧烤摊的大哥?),手提外卖袋、身穿黄蓝制服的外卖小哥(大半夜谁点的咖啡!)……总之,只要是碰巧听见护士长那番“高论”的人都开始往这里集聚,甚至连坐轮椅的都来了! 我亲眼看到一个小姑娘推着轮椅从大厅深处的走廊口拐出来,轮椅里坐着一个白发秃顶老大爷,老头看着七八十岁,明明是快入土的年纪,吃瓜的劲头却比年轻人还足!不但一个劲儿的往我这边伸脖子,还不停地拍轮椅扶手、嘴里叽里咕噜的催促身后的小姑娘加快速度。 疯了,简直是疯了。 既然连快死的都来看热闹,那么接下来会是谁?停尸房里的“冻肉”? 显而易见,必须换个地方讨论!再这么下去,不出五分钟,急诊大厅就要改东北二人转大棚了!——台上大讲特讲黄段子,台下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老民警可能与我持同样的想法。 只见他伸出手指了指大门旁边的警卫室,拍了拍我的背,径直把我朝那里引去。 琳琳见状也跟了过来,小护士掺着她的胳膊与她并肩行走,护士长则气鼓鼓、彪呼呼的跟在后面。 走在最后面的是那个年轻的民警,在我们进屋后,他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不出意外的,门外传来阵阵叹息声。 实在不好意思,轮椅大爷,让你白跑一趟,这瓜没你的份。 “先坐下吧。”老民警说。 我环顾四周,此刻保安正在外面巡逻,警卫室里没其他人,屋子的陈设很简单,除了靠墙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外,屋子正中间有张一米见方的不锈钢桌子和几只铁制圆凳子。 老民警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我则被他安排在对面落座,凳面又硬又冷,很不舒服。 年轻民警没有落座,他双手自然下垂,站在老民警左侧靠近门边的地方。 显然,他俩这是处于防御位置,怕我夺门而逃。 这般情形,除了没给我带手铐,其他跟审讯室一模一样。 护士长一屁股坐在我左手边,一只手拍在桌面上,侧着身子,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小护士则贴心的拉着琳琳坐在我右手边,然后开始轻声细语的帮琳琳出起了主意: “姐姐,你想想看,你手机里有没有证据?” “没有。”琳琳说,“怎么会有呢?他俩(大概指我和那个莫须有的‘未婚妻’)不可能把视频和照片传给我看,否则他俩得多变态啊。” “倒也是……那他的手机里是不是有相关证据呢?”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琳琳说,“但我又不能看他的手机。” “为什么不能?你们俩不是情侣吗?” “不是!”我和琳琳同时说道。 “刚才都说过了啊,不是的。”琳琳又补了一句。 “真的不是吗?”小护士一脸吃惊,“我觉得你们俩感情挺好的,还以为你刚才只是害羞,不好意思承认呢。” “他有什么值得我‘不好意思承认’的?”琳琳一撩头发,“实话实说,我俩确实不是情侣。而且,就算是情侣,我也不能随便看他的手机啊,那样不是侵犯他的隐私了吗?” “这好办。”小护士扭脸跟我商量,表情无比真诚,“那你自己给我们看看你的手机吧,好不好?就看看微信聊天记录,不看别的,尤其不看你的照片和录像,我保证。” 我一时错乱了,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 这小护士是又单纯又富有正义感,与人相处也毫无边界感。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张嘴就要看我的微信聊天记录? 这般行为简直可以称得上幼稚,跟我小学班长似的。 不光我这么想,连琳琳都快憋不住了,嘴角一个劲儿的往上翘。 唉…… 说实话,我不怕她看我手机,也不怕任何人看我手机。 我本来就没什么所谓的“未婚妻”,手机里也就不可能有任何“证据”。只要把手机交给她看看,这事儿可能就过去了。 可是,出于本能,我竟然起了逗逗她的心思。 “手机我可以给你看,我没有什么可藏的。”我说,“但是,你知道病床上那个女孩的姓名吗?不知道她的姓名,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该看我和谁的聊天记录呢?” “你知道她的名字啊,你可以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我彻底给她气笑了,“哪怕我知道,你觉得我会乖乖告诉你吗?尤其是在你想证明我有罪的情况下。” 老民警咳嗽了一声。 “同志,咱们还是有话好好说吧。”年轻民警随即压低声音提醒道。 我连忙点点头。 没想到,那小护士完全没听出我话语中调侃她的意味,她仔细地思考了一下,扭脸看向年轻民警,说:“警察同志,既然他不肯给我看手机,那你能查看一下他的手机吗?” “这……” “抱歉,不行,这不符合规程。” 年轻民警刚一犹豫,老民警立即把话头抢了过去,说完,他还扭头瞪了年轻的同事一眼。 “那你是不打算管这件事了吗?”护士长的语气夹枪带棒。 “当然不是。”老民警说完,扭头看向我,“同志,法律上讲究‘谁主张,谁举证’。本例中,虽然主张你有嫌疑的是这位年轻的女士,按说证据也应该由她出示。但是,清者自清,为了快速澄清误会,我建议你主动……” “不必多说,我懂。” 说着,我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老民警手里。 他向我点头表示感谢,随即低头查看了起来,为了保护我的隐私,他还将手机举高,避免被旁人看见。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旁边的人似乎连呼吸都没了,只留下手指戳屏幕的“嗒嗒”声。 护士长和小护士一直盯着我的手机背壳,琳琳低头扣着手指、偶尔偷偷朝手机那边看一眼。 只有年轻民警一眼都没有看手机,他微微低着头,不停的扫视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这让我意识到,此刻他的职责不是协助调查,而是控制现场。 “有吗?”小护士焦急地问。 第10章 病人逃跑了 老民警没回答她,不多时,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抵还给我。 “好了,谢谢你的配合。” “有发现证据吗?”小护士又问。 “这位老师的手机里很干净,没什么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老民警摇摇头,“我想这应该可以证明他是清白的。” 说完,两位警察都肉眼可见的松弛了下来,琳琳的脸也由阴转晴。 只有两位护士依旧脸色不佳。 护士长脸色铁青,小护士则一脸失望、眼神颇为落寞。 “有没有可能是被他删除了呢?”小护士不死心的追问道。 “即使他真的这么做了,咱又如何证明呢?”老民警笑着反问,“又不能现场帮他恢复数据。” “看来手机这条线索是断掉了。”小护士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半只大眼睛。 线索?断掉了?这小护士是在玩剧本杀吗? 此时,年轻的民警没来由的咳嗽了一声。 他给小护士递了一个眼神,显然是在提醒她什么。 不得不说,这个眼神递的很“微妙”,若不是我坐在他正对面,我也发现不了。 小护士扭脸看看他,又看了看我,眼神随之亮了起来。 只见她伸手指着我身背后,叫道:“你背上的包!这个黑色帆布包之前背在雨竹林那个女服务员背上,现在到了你的背上。这包不是你的,而是那个女孩的,对吧?” “对。”我愣了。 “那里面也许有证据!”小护士再次看向老民警,“手机里证据可能被删除,背包里的东西总不能被删除吧?这个包是那个女孩的,里面肯定是那个女孩的私人物品,也许里面就有证明他和学生谈恋爱的证据!” “有可能!”琳琳也脱口而出,但话刚一出口,她便赶紧把嘴捂上了。 老民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 “那还等什么,赶紧打开看看!”护士长叫道。 “我们无权随意查看公民的私人物品,”老民警说,“尤其在未征得所有人同意的情况下。那女孩现在醒着吗?” “那女孩现在处于半昏迷状态,没法同意。” “那就不行。” “死板!你们当警察的不该赶紧帮她讨个公道吗?”护士长瞪起了眼睛,指着我的鼻子叫道,“你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到底有多难受,躺在那里一个劲的呻吟,一个劲的呕吐!她年纪轻轻的就被灌了这么多酒,全都赖这个男人!” “谁告诉你她是被我灌醉的啊?!”我也叫起来。 “那她嘴里干嘛喊‘秦风’?!”护士长反问,“秦风是不是你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我瞬间没了底气,“可是……” “可是什么?就算不是你灌醉的,她肯定也是因为你才喝了这么多!!”护士长的嗓门更大了,“不仅如此,我猜她手腕上那三道血口子也是为了你才割的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道血口子?那女孩还尝试过轻生? “身边跟着这么好看的姑娘都不够你嘚瑟的?”护士长一指琳琳,“你还去招惹自己的女学生?招惹就招惹吧,居然还把人家搞到要自杀!你还有没有人性?你简直是头牲口!!” “哎哎哎!”年轻民警出言阻止,“大姐,咱们好商好量,说话莫动粗啊。” “反正,他不是个东西!”护士长扭过脸去,直勾勾的盯着老民警,“现在你懂了吗?对待这种人,你就该用一些非常手段!” 老民警腰杆挺得笔直,坚定地摇了摇头。 “真死板!!”护士长气呼呼的扭过脸去。 老民警没理她,而是看向琳琳,仔细的盯了她眼睛两三秒。 “你是不是知道这个包里有什么?”他问。 琳琳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这幅样子我见过!每当被人说中心事时,她就是这幅样子! “你知道的吧?”老民警再次问道。 “不,我不知道。”琳琳矢口否认。 “那你刚才为什么认为那包里‘有可能’有证据呢?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端倪?” “我……”琳琳语塞,与此同时,她用余光瞟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扎透了我的胸膛,直奔后心而去。 霎那间,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个黑色的硅胶姓名签。 老天爷!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虽然黑色背包是那个女孩的,但背包带上挂着的黑色姓名签上写的可是我的名字!如果老民警看到那个姓名签,一定会要求我亲自打开背包、验明正身。 我没有任何理由能拒绝这个要求,因为那是“我的背包”! 这一刻,我真的开始慌了。 我能确保自己的手机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我不能保证背包里没有……——鬼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我开始用背去感受那个背包,感受它的重量和质感,徒劳的猜测里面到底有什么。 包很大,很鼓,很软,很轻,我猜大概率是衣物。 要是一些女性衣物还好,要是这里面有一件男性的衣服,那我长了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反过来想,万一里面不是衣服呢?万一真让护士长那张大嘴巴说对了,等会儿当众打开背包,里面是一张沾满白斑的床单怎么办?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我可是个老师! 那样一来,以后别说上讲台,连上街都会被人戳脊梁骨——今天的网暴人肉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到这里,我抬头环顾四周。 发现老民警在看着我,脸上挂着半阴不阳的微笑,他似乎很享受我内心挣扎的时光。 琳琳也在看着我,眼神无比复杂,她大概认定背包里有鬼,并且在暗示我:“老娘现在很为难!说吧,我到底是该捞你一把?还是该在你那不安分的裤裆上踢一脚?!” 我本能的朝她挤了挤眼睛,求她放过我。 琳琳僵了几秒,缓缓地点了点头。 看起来,为了不把事情闹大,琳琳大概已经决定暂时休战。 但她绝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关于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在她那里,一切话都必须说的一清二楚,如果说不清楚,整件事情就别想收场。 可事到如今,我说的清楚吗? 搞不好今晚之后,她会要求我把赊的酒钱连本带利一次性还清…… 在龙仔的吧台下面有一本专属于我的赊账簿,那上面记的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老民警咳嗽了一声。 “警察同志,您想多了,”琳琳于是说,“我怎么会知道一个陌生女孩的包里有什么呢?” “确实,不知道也很正常。”老民警点点头,“你还需要再想想吗?现在有我们在这里,你什么都不必害怕,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琳琳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已经想过了,确实不知道。而且,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今晚这整件事都是因为我胡乱发脾气导致的,他(琳琳咬着牙)其实没做错什么。” “这样啊……”老民警的语调突然变得和风细雨,仿佛不久前那个严肃执法的家伙是另一个人,“那好吧。” 眼看老民警似乎放弃了,琳琳私底下瞪了我一眼,递给我一个“你给我等着,找小未婚妻这事儿还没完!”的眼神。 整个闹剧就是她挑起来的!她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我回瞪了她一眼。 “这就完了?!”护士长性如烈火,小护士小声附和。 老民警扭头看向护士长,问道:“你这位女同志,先别急嘛,还剩最后一步。”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那个小姑娘现在在哪里?”他问,“她的酒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那谁知道去?也许一会儿就醒,也许明天才醒。”护士长叹了口气,“你还能在这里等到天亮不成?” “那确实不行,”老民警也叹了口气,“一会儿我们看看那个烧伤女孩的情况,接着就得回辖区(长卿区)执勤了。” “哼!” 我的心又放了下来。 “既然如此,今晚就到此为止……” 老民警的总结陈词刚说到一半,小护士忽然叫了起来:“护士长!你听!广播!广播里叫你呢!” 众人安静下俩,门外走廊里果然回荡着一个女人的声音。 “急诊病房发生代码00!请护士长速至护士站!” “急诊病房发生代码00!请护士长速至护士站!” “急诊病房发生代码00!请护士长速至护士站!” “什么是代码00?”老民警问道。 护士长一拍额头,猛地跳起来。 “是病人跑了!” 第11章 前妻出现 “什么病人跑了?”老民警嗖的站起来。 “放心,肯定不是那个烧伤病人!”护士长夺门而出,“跑了谁都跑不了她!” “那可不一定!”说着,老民警也跟着他冲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小护士和年轻民警。 眨眼之间,警卫室里就剩下了我和琳琳。 我和琳琳相互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这场闹剧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我说,“跟做噩梦似的。” “接下来怎么办?” “去看看那个女孩。”我指了指自己背后,“至少把背包还给她。” “还以为你会趁机逃跑呢。” “我能逃到哪儿去?别忘了,警察看过我的所有个人信息。” “看过也无所谓的,反正没证据,只要你不在身边,他们也就不会继续追究了。”说着,琳琳拉起我的胳膊就朝门外走,“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咱赶紧回家。” “回家?”我一愣。 “哦,回酒吧。”琳琳甩了下头发,一脚跨出警卫室的门。 然后她就又和某个女孩撞了满怀。 听尖叫声就知道,还是那个小护士。几句话的功夫,她又折回来了。 琳琳把她扶起来。 “你们俩快来!”小护士顾不得整理衣物,扭头就朝大厅深处走去。 “干嘛去?” “逃跑的病人就是那个小姑娘!” “她不是已经醉到不省人事了吗?”我吃惊的问。 “我也不清楚!” 说着,我们俩被小护士领向大厅深处的走廊。 按小护士的说法,那条走廊连接着收费窗口和急诊病房后门,由于是医护人员通道,平时走的人很少,必要时只需要把病床从急诊病房里推过来,就可以把这里改为临时病房。 “我未婚妻”的病床就在那里。 拐进走廊,一眼我看见两个警察和护士长围站在一张空空的临时病床前,三个人在讨论着什么。 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身材高挑、穿一身白色阿迪运动套装、脚蹬慢跑鞋的三十多岁的女人。 这个女人,烧成灰我都认识。 “杨茗?”我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嫂子?”琳琳也叫道。 “是前嫂子。”那女人纠正她说,一字一顿,口气冷的直让人发抖,“原来琳琳你也在啊。” 琳琳僵硬的点了点头,身子往我身后缩了一下。 小护士不明所以,扯了一下我的袖子,示意我赶紧去病床那边。 而我却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想往前走。 我的这点“微表情”被前妻看出来了,她于是冷笑一声,张嘴解释道:“我在这里,是怕你真的不管那女孩的死活。” “我本来就不想管。” “可你还是来了。” “是琳琳硬拉我来的。” “又是琳琳……”她含混不清的说道,“秦风你也真有一套,‘未婚妻’喝的酩酊大醉,你居然能忍心放着不管。” “管又怎么样?不管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是这么喜欢‘反问’……令人火大。”前妻一脸的鄙夷,“如果你不管,那女孩又酒精中毒死了,责任可是在参加同学会的我们头上。” “你不是录音了吗?不是能证明你没责任吗?” “法律可不是这么写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165条关于过错责任的规定,共同饮酒者在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的情形下,需对同饮者的人身损害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你能说人话吗?”我皱起眉头。 “可以!但前提是你听的懂人话!”前妻掐起腰,“真搞不懂,你明明是个大学老师,却怎么天天表现得跟个文盲一样?连路边卖西瓜的都知道,如果酒桌上有人喝死了,同桌的每个人都逃脱不了追责。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居然不知道?” “既然法律规定的这么清楚,那你录音有什么意义?又不能帮你脱罪。”我笑道。 “确实不能,但我可以把你也拉下水。” “所以你录音是为了……”我恍然大悟。 “为了证明你也知情。” “蛇蝎心肠。”我咕哝道。 “你刚才说什么?”前妻叫了起来,“你说谁蛇蝎心肠?!” “你叫什么?”我也提高了嗓门。 “我叫怎么了?!”前妻毫不示弱。 “哎哎哎!”年轻的民警赶紧走过来,挡在我和她的中间,“两位同志,我理解你们有事情需要沟通,但医院是公共场合,在这里争吵既解决不了问题,又干扰公共秩序……” 怎么这段话听着这么耳熟呢? 合着这小伙子只有一套嗑可以唠啊! “我不想跟你吵架。”前妻压低了声音。 “不想吵架你就不该来。”我说。 “不可理喻,你以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她扭头看向年轻的民警,伸手一指他胸前的执法记录仪,“这机器现在开着的吗?” 话题转的有点猛,年轻民警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好。” 说着,前妻拉着他走向那张空空的病床,像是电视台跑现场的新闻记者一样,拉着护士长聊了起来。 她询问了今晚那女孩被送来的经过,诊疗的经过,女孩逃走前的病情,甚至当着执法记录仪的面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中,她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短短几句问答,就把那小姑娘从入院到逃跑的整个过程描述清楚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桩桩件件一应俱全、环环相扣,简直是滴水不漏。 过程中,她还隐约表达了自己对于小姑娘醉酒的担忧,陈述了自己过去一小时做了什么: 发现女孩醉酒后,她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醉酒女孩的未婚夫(也就是我)。之后立即启程回家,在安置好“酒醉的丈夫”后,她才得以抽身。随即,她向饭店经理询问了后续情况,得知女孩被送去的医院名称,于是来到医院看望病人。 和护士长聊完,她掏出手机,向执法记录仪的摄像头展示了自己与我的通话记录,同时高声询问我:“秦风,我是不是给你打过那通电话?” 然后,她拍了拍年轻民警的背,指了指我。 民警于是朝我转过身来。 我又不能说谎,只好当着执法记录仪的面,点头承认了这通电话的存在。 “好了,”前妻再次对年轻民警说道,“麻烦按一下那个星号按钮,固定一下证据。” 年轻民警机械性的照办。 他大约也意识到前妻的职业了——明显是个职业律师——一般人怎么会知道执法记录仪上有固定证据的按钮? 前妻的这些举动在旁人看来可能是“多此一举”,但在我看来则是“恰到好处”:这一通表演下来,她可谓是尽全力把自己的责任甩了个“一干二净”。 没办法,同床共枕两年半,我对她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 “既然她人已经不在医院里了,那我先就走啦。”前妻总结陈词般的说道。 她给两位警察和护士长留下一个好看的微笑,顺手从自己腰间的慢跑腰包里抽出三张雪白的名片递给他们,扭脸便朝我走了过来。 路过我身边时,她看都不看我和琳琳一眼,只是稍微站住,压低声音说道: “警告你:女孩跑了的事不能不管!不过,咱俩已经离婚了,你自己的屁股,你自己擦吧。” 说完,她撩起长腿,摆起双臂,慢跑着离开了急诊大厅。 第12章 背包里的东西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琳琳问。 我没回答,闷头跟着小护士一起朝病床走去。 很明显,前妻话里有话,琳琳应该也听出来了——“小未婚妻”的事并不单纯。 只要是杨茗出现的地方,事情都不单纯。 虽然我一万个不想见到她,但她的出场确实给了我一颗“定心丸”: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失踪的“小未婚妻”确实是冲着我来的。 可我……没惹过谁……吧? “那是你前妻?” 站在病床前,护士长首先发问。 我点点头。 “挺招人烦的。” 我乐了。 “她是在夜跑途中顺便过来的吧?”小护士在我背后小声问道。 我扭头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真让她猜对了,这座医院确实是在她的夜跑路线附近,而且是在夜跑路线的折返点上。 小护士的这个发现倒是提醒了我:平心而论,有谁会在看望病人前先换好运动套装呢?只有杨茗这种雷打不动坚持自己生活习惯的人。 但看她浑身上下一滴汗也没流的状态,估计是早就算计好了:换上衣服后先从家门口打车到这里,然后再一路慢跑回家。 奇怪,如此一来,她今晚的慢跑距离不就比平时短了一半儿吗? 正想着,老民警将一条薄薄的,黑色的布带递到我手里,这东西在医院的白色床单反衬下显得很扎眼。 细看之下,这条黑色布带是弹性蕾丝材质,大约三指来宽,整体呈筒装,筒的一端有一个洞,另一端有一大一小两个洞。 布带上面隐隐散发着一股子怪味,凑近了一闻,是血腥气无疑。 “认得这东西吗?”老民警问。 我摇摇头。 琳琳伸手接过那条布带看了看,闻到血腥气后又闪电般的丢还给我,说道:“这不是蕾丝手套吗?” “手套?我还以为是露脚指头的袜子呢。”护士长笑道。 “确实是手套,”小护士说,“是女孩遮盖手腕上的伤疤用的。” “你怎么知道的?”年轻民警脱口而出。 “我……”小护士犹犹豫豫。 “你是哥特萝莉?”琳琳问。 “不是!我只是……”小护士低下头,“只是在玩剧本杀时见过。那时游戏主持人的手上戴的就是这种手套,解谜的关键性证据就隐藏在这个手套的下面。” “都上班了,还老想着玩。”护士长训诫道。 “对不起……” “伤疤?”年轻民警又问,“具体是指什么伤疤呢?” “比如自残留下的割痕。” “哦!”护士长突然一拍脑袋,“对对对!今晚太乱,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这东西还是我从那女孩手腕上摘下来的呢!” 说完,她扭头看向我:“你!闻到血的气味了吗?!这就是她自杀过的证据!!” 证据确凿,不由得我不信。 “喝的烂醉、身上有伤、还有潜在的自杀倾向,不能放着不管啊。”老民警轻轻拍了拍大腿,“她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小护士摇了摇头,扭脸看着我,意思很清楚:你干嘛不问他? 老民警也扭脸看向我:“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摇摇头。 确实不知道,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老民警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向所有人发问:“有人看见她怎么跑的吗?” 大家彼此看了看,没人目击整个过程。 “那么是谁发现这女孩跑了呢?”老民警又问。 “是个老头。”护士长说道,“一个老头告诉护士站她跑了。” “不会是那个坐轮椅的老头吧?”我笑了,刚才围观群众里,就属他吃瓜吃的最凶。 “猜对了,就是他。” 我目瞪口呆,这老头年轻时干过狗仔不成?进不去警卫室的门,转头就跑去找病床上的小姑娘? “你去一趟监控室,调一下信息。”老民警对年轻的同事说。 “我!我带路!”小护士几乎把小手举起来。 “谢谢!”年轻民警点点头,“你是叫‘白梓茹’吧?” 小护士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啦,白护士。” 小护士腼腆的摆了摆手。 等到俩人消失在大厅拐角后,老民警伸手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单独跟他去走廊深处的楼梯间里聊聊。 琳琳想跟过来,被他阻止了。 “那你把包留给我。”琳琳瞪着眼睛说,我想了想,她这么做有一定的道理(防止老民警私下检查背包),于是照办。 进了楼梯间,老民警把门关上,从屁股口袋里拔出一支电子烟,凶猛的抽了一口。 脸上的表情无比享受。 “警察也抽电子烟?”我说。 “没办法,家里的两个女人都讨厌焦油味,所以我只能抽这个,而且只能守着油烟机抽。”他悻悻然把电子烟从嘴上拿开,扭头看向我,“说到女人,你的女人缘是不是太好了点?” “你是指?” “病床上躺一个,身边有一个,前妻还为了你的事专门跑一趟。”他笑了,“幸亏我不信佛,如果我信佛,肯定现在就给你磕一个,你已经把‘未来佛、现在佛和过去佛’都凑齐了。” 我哈哈大笑。没想到,这一脸严肃的老哥也有幽默的一面。 “其实我认识你,在看你手机前我就知道你是谁。” “啊?”我吃了一惊。 “你是我闺女学校的老师。” “你女儿也在筑友大学上学?学什么专业的?” “和你不是一个专业。她只是上过你的公选课,还给我发过好几条你上课的视频。”他又抽了一口,“她夸你上课风趣幽默,同学们听的很开心,她自己则是每堂课都不落下。其实那小丫头从小就不爱上课,打着骂着都不想去学校,十五岁就学会了逃课。就这么个死丫头,长这么大就没喜欢过读书,连我们都觉得她是出了窑的砖——定型了、改不了了。偏偏她听你的课时就突然有了这么强的主动性,不可思议,真是奇了怪了。”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他收起笑容,把烟插回口袋,“于公于私,我只是想提醒你:别瞎搞,别利用学生的好感,更别祸害他们。” “我确实没有,不骗你,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是小孩干的事儿……”他沉吟了一下,“你真不知道那女孩的联系方式?她如今去向不明,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真的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吗?” “这个未婚妻是他们硬扣在我头上的!”我抬高了音量,“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到底是谁。” “确实没法相信,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她。”老民警的思路很清晰,“我猜你前妻见过她。既然你对整件事都不清楚,为什么刚才不拦着她,反而放她离开?” 他说的对,刚才确实该把杨茗留下问个清楚。 “可能是我上头了,没注意这个事。” “你们俩刚才吵的确实很凶。” “我和她算不上和平离婚。” “跟律师离婚不可能和平。” 类似的事他肯定见过不少。 这会儿功夫,楼道里的人声渐渐嘈杂了起来,估计是年轻民警和小护士回来了。 “走吧,出去说。”他拉开楼梯间的门。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他又回头看向我,用十分严肃的口气问道:“你确定没祸害过学生?” “发誓没有。”我说。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楼道里,护士长和琳琳正在激烈争吵,黑色背包软趴趴的躺在地上,背包的拉链已经被扯开,里面的东西摊满了整张病床。 那些都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带有血迹和白斑的肮脏床单…… 几近透明的避孕套…… 男性的平脚内裤…… 还有一件筑友大学建校百年庆典学生t恤…… 第13章 迷雾中的证据 ……全让护士长猜对了? 这些东西该不会就是她亲手塞进那包里的吧?! 两个女人还在高声争执。 “别吵了!”老民警两三步就冲过去,拦在俩女人中间,“怎么回事?” “她把背包抢走,还乱翻!”琳琳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想找到那个小姑娘,背包可是唯一的线索!凭什么不能翻?”护士长咧着嘴,大粗手指头指着我,“谁成想,这包居然是这个男人的!” “啊?这包不是那个小姑娘的吗?”老民警也意识到问题了。 “就是他的,错不了!” 说着,护士长一指地上的背包带,那个黑色的硅胶吊牌暴露无遗。 老民警弯腰拾起背包,看了看吊牌上的名字(我的名字,还是手写体),又扭脸看了看床上的那些腌臜东西,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我……” 他猛地扬了一下手,示意我先别说话。然后,他低头仔细看了看床上的每一件东西,说道:“你事先打开过这个包?” 这话明显是对着护士长说的。 “没有,干嘛这么问?” “里面的东西怎么和你猜的分毫不差?” “我只是把男女上床后可能留下的证据罗列了一遍,根本不是猜。”护士长说。 “那你罗列的也太准了点吧?”说着,老民警捏起那张脏床单的一角,“其他东西比较小,随身携带不难,可唯独这床单,谁会背着一大坨脏兮兮的床单出门?” “那谁知道去?!你干嘛不问问他?!”护士长叫着,扭脸看向琳琳,“或者问问这个女人!明明那小姑娘有自杀的倾向,得赶紧找到她,而这个女人却死活拦着、不肯让我看背包里的东西!难道你不觉得这事儿很奇怪?如果说谁事先知道这背包里有什么,那只能是她!说不定这她早就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说不定这她早就知道这背包的东西能证明什么!说不定她巴不得那小姑娘早点死!” “你少含血喷人!”琳琳也叫了起来,脸涨的通红。 但我能听得出来,她有点底气不足。 “你们俩先别吵。”老民警压着嗓子说,琳琳和护士长于是不说话了,然后,他扭头看向我,“你来看一下这些东西,看看是否认得。” 除了照办,我别无他法。 粗略一看,陈列在病床上的东西我只认得两样: 姓名签上我的签名,以及筑友大学建校百年庆典学生t恤(全校人手一件)。 至于染上血迹的床单,男士平脚内裤,甚至还有那只倒霉的避孕套,我真的是没见过! 先看t恤衫吧。 全校师生中,除了少数大块头,男士被分到的都是l号,这件是,我那件也是。这对我很不利。 t恤衫虽然看上去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印花看着很新,提起鼻子闻闻,一股子霉味,看来很久没洗过了。 略略回忆一下,建校百年庆是去年的事,难道这件t恤从那时起就没洗过? 没有更多值得关注的事了,我放下t恤,把目光投向那条男士内裤。 我从病床床头捏了一张纸巾(小姑娘躺在这里时肯定呕吐过不少次,护工给她放了一包纸巾供她擦嘴),隔着纸捏起那个平角内裤。 蓝白相间的横条纹,化纤材质,明显是30块钱七条的劣质品。 这个档次的内裤确实是我的风格,但相比于我的屁股而言,这条内裤有点小了(声明:我不肥,我只是个子高)。 关于这条内裤,我没什么可以评价的(我没有闻其他男人内裤的习惯!)。 放下内裤,再看看床单。 与内裤相比,床单的材质可谓高级的令人咋舌。 床单是浅紫色的,伸手一摸就能明显感觉到莫名的丝滑,是真丝材质无疑。我在心里暗暗盘算:这玩意儿得值多少钱?八百?一千?反观我自己,买过最贵的床单就50块钱,还是老粗布的。 至于床单上的血迹,我看就没那么正常了。 整体上看。床单中心的血迹不多,血迹发黑,呈圆点状,边缘比较平滑。 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留下的,不用猜也知道。 除了中心,靠近床单边缘的地方还有一些血迹。这些血迹就不太一样了,它们面积更大,边缘不规则,颜色较之床单中心的那些也更鲜艳(我之所以能注意到这些,是因为我受过的专业训练里包含色彩训练)。 我无从猜测这些血迹是在什么情况下留下的。 整个过程中,老民警始终在紧紧地盯着我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根本不是警察的表情,而是一个学生家长,一个父亲的表情。 我想再次向他重申这些东西跟我没关系,但那个名签却是不容辩驳的铁证。 这些证据是在我赌咒发誓之后被发现的——刚发完毒誓就被铁证啪啪打脸,估计老民警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了。 唉…… 他妈的,到底是谁在玩我?! 这个玩笑也太恶毒了!! 我把目光投向琳琳,她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哪怕今晚我被拘留,也得靠她把我领出来。 如果她不肯呢?那就只能靠校领导了——那我就完了,彻底、绝对、没救了的完了! 结果琳琳没看我,她低着头,目光不住的在地板上抖来抖去,看上去比我还紧张。 算了,算了,求人不如求己。还是先看看那个避孕套吧(我真不想看这玩意儿),也许能找到点端倪呢? 我用一张新的纸巾捏起那个避孕套。 这个避孕套薄的跟纸一样,端头裂了一个大口子,一看就是劣质货。 连同这只避孕套一起出现的,还有床单上那只被撕开的包装袋:纯白的,没有任何商标。 有点奇怪。 对此,我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两种: 可能性一:这是“无印良品”产的避孕套,不印商标,突出中产小资的调性。 可能性二:这根本就是个垃圾劣质三无产品…… 想着想着,我又把目光落在一旁的t恤衫上。既然这t恤衫是我们学校的,那这只避孕套是不是也…… 哦!对,我想起来了,每栋学生寝室楼入口都挂着计生用品发放箱,只要扫码就可以免费领取! 这东西大概率就是这么来的! 我稍稍往后站了站,从宏观上审视眼前的一切。 带血和精斑的昂贵真丝床单、劣质的男士内裤和避孕套,这对组合太奇妙了! 不论怎么看,这里面都透着凤凰男和小富婆的情感纠葛。 要不是我和琳琳从没发生过什么,我几乎都要怀疑这是我和她的杰作了! ……等等,我清醒的时候确实没有,喝醉了的时候呢? 几杯兑水威士忌下肚,我能干出什么事来可说不准啊…… 不,应该不可能。 我不可能穿着“百年筑友,再创辉煌”跟女人上床,琳琳也不像是睡紫罗兰真丝床单的软萌妹。 最重要的证据是: 如果我和琳琳发生过什么,琳琳绝不会抹一把眼泪就放过我,尤其是在“我背着她找了新欢”的情况下——她可不是能忍气吞声的女人,搞不好她能把我大腿上的肉撕下来…… “看出什么端倪了吗?”老民警眼睛真毒。 我于是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除了那个猜测),并且再次强调:我没见过这些东西。 “嗯。”老民警的语调很平,似乎我的话没有出乎他的预料,“那这个姓名签你怎么解释?” “我……我不知道。字是我的字,名也是我的名,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完全没头绪。” “那你知道吗?”老民警扭头看向琳琳。 “……不知道!”琳琳慌慌张张的抬起头,说道,“我,我怎么知道?” “那好,你们俩先别走。” 说着,老民警俯下身子,在病床下面摸索起来。 那一霎那,琳琳肉眼可见的慌了。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锁在地板上,身子不住的抖,似乎想弯腰去阻止老民警的动作。 这时我才注意到,老民警摸索的地方,恰恰就是刚才琳琳一直在看的地方! 病床下? 病床下有什么? 琳琳该不会是在病床下藏了什么东西吧? 第14章 手术通知单 我朝琳琳迈了一步,本意是想跟她低声交流两句,岂料她竟然往后躲了一步。 这是在干嘛?怎么还躲着我呢? 这会儿功夫,老民警已经站起来了,右手背在身后,左手里攥着一大团乱糟糟的纸。 “你见过这东西吗?”他问。 我摇摇头,但他这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琳琳和护士长说的。 护士长点点头,琳琳却没什么表示。 “见过,刚才我抖开床单时掉到床底下去的。”护士长说,“光顾吵架,把它忘了。” “这是背包里的东西之一,对吧?”老民警问。 护士长又点点头。 我往前走了两步,想看个仔细,老民警也大方的摊开左手手掌给我看。 纸团有一拳大小,看上去有点分量,盲猜里面裹着不只一张纸。外层能看见的部分是雪白的,上面有黑色的印刷字迹。 我试着读出上面的字。 “‘术前禁止……’” “这是手术通知单。”护士长漫不经心的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 “一听就知道你没做过手术,”护士长说,“就是做手术前给病人下达的书面通知。” “通知什么呢?时间、地点?” “不止,还包括一堆其他的东西,比如不能吃什么、不能喝什么……” “这么多讲究?” “废话!如果术前任由病人大吃大喝,等他上了手术台,你就等着看热闹吧!” “不懂。” “比如说吧,”护士长对我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一个病人上了手术台,他可能会做全身麻醉,对吧?这全麻一做,他全身的肌肉就会松弛下来。这里的‘全身’,既包括胳膊和腿上的肌肉,也包括后门的括约肌……” “别说了,我懂了!”我捂住嘴。 “……到那个时候,他肚子里头一天吃下去的东西会一股脑的涌出来,搞到满床都是。” 护士长满不在乎的伸出小拇指,一边说,一边用指甲盖剃后槽牙里的肉丝。 我都快吐了。 我和她说话这会儿功夫,老民警也没闲着。 他像是剥大头菜一样,一点一点的把纸团外层的纸剥下来。 “还真是手术通知书,”老民警扫了一眼,随手递给了护士长,“这东西上没写日期也没写姓名,是今晚开具的吗?” “怎么可能?那女孩只是喝多了而已,没必要上手术台,更没必要给她送什么通知书。”护士长摇摇头,“至于没写日期和姓名这事……不应该啊。” 她低头仔仔细细的看着那张纸。 “这张通知还真是我们医院开具的……” 她咕哝道。 “但不是我们科室的单子……具体是哪个科室的呢……” 她继续咕哝道。 “哎?!难怪没写姓名,”她叫了起来,“这怎么是人流手术的通知单啊?!” “你怎么看出来的?标题上没写这是什么类型的手术。”老民警问。 “不用看标题,光看内容就知道了。”护士长拍了拍那张纸,“纸上面写的很清楚:术后一个月内禁止性行为!对于一个小姑娘而言,这多半就是人流手术。” “现在那女孩还怀着孕?”老民警问。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只破掉的避孕套。 “不不不!这通知单是半年多前的,”护士长指了一下纸的背面,“喏,这里有手写的日期。” “具体是几月几号?”我问。 我脑子里有个简单的假设:刚才我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一年前留下的,那么这个女孩意外怀孕应该也是在同一时间。 “具体是几号你不知道?”护士长反问,“不是你陪她去做的手术吗?” “我?怎么会是我?”我懵了。 “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糟蹋小女孩的身子也就罢了,还把人家搞到怀孕!”说着,她一指床单上那条破了的避孕套,“你就差这点钱?去便利店买个结实点的套子不行吗,多花几块钱能穷死你?”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我和这个小姑娘没有关系!你也别找到点东西就着急忙慌的往我身上推!尤其是这个人流手术!” “呵呵,上下嘴唇一碰就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她把那张皱巴巴的通知单塞进我手里,“既然你不知道手术日期,那小女孩恐怕是自己一个人去做的人流吧?也难怪那女孩会选择轻生,碰上你这种男人,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 我本来还再想说点什么,结果被她怼到一口气堵在胸口,死活也吐不出来。 这老姐真是太狠了,吵不过她。 琳琳走到我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不要再吵了。 她指了一下老民警,此刻那老哥正在专心致志的剥下一层“大头菜叶”。 我叹口气,算了,脑子要清醒!当务之急不是跟护士长吵架,而是搞清楚女孩的去向。 我低头快速翻看了一下那张手术通知单。 这台人流手术是2024年6月初做的,距今快一年了,刚好和校庆时间对的上。 通知单上虽然没有女孩的名字,但有她的性别(当然是女)和年龄——18岁,生日是2005年12月25日。 圣诞节出生的?好奇怪的生日啊。 除此之外,纸上再没有值得注意的内容了,尤其没有女孩的住址、电话之类的信息。 “老哥,剩下的纸上还有字吗?”我问老民警。 “有,稍等。”他手上不停的忙活,有点焦头烂额的意思,“这张纸被团的厉害,而且还是张宣纸,我得小心点,稍不留神就能给它扯破了。” “宣纸?”我吃了一惊。 “是啊,”说着,他已经完全展开了那张纸宣纸,“咦?!这上面居然是毛笔字!” “写的什么?” “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饭囊傍晚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晓秋。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老民警磕磕绊绊的念完,挠了挠头皮,“这是唐诗吗?写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摇摇头。 老民警扭头看向琳琳,琳琳同样摇摇头,晃了一下手机,意思是:需要我查一下吗? “内容很简单:一个清朝臭要饭的,人都快饿死了还嘴硬。” 说完,护士长耸耸肩膀。 我、老民警和琳琳同时看向她。 “看什么看?”护士长怒视我们,“我不能懂几首诗吗?!” “可以,可以。”老民警擦汗。 “就是这首诗跟这女孩很不搭调。” “你是指……” “我指她的长相,她可不像是个要饭的……哎呀算了算了,总之,这就是一首莫名其妙的诗。”护士长挥了挥手,“你赶紧再看看,那团纸里还包着什么吗?” “没了,这张宣纸就是那个纸团的核心部分了。我本来也以为这么一大团得有好几张纸,没想到只有两张。” “这不就等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吗?”我脱口而出,“那咱们怎么找那个女孩啊?” “你居然会关心那个女孩的死活。”护士长阴阳怪气的说道。 “她好歹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要不……风哥,你现在就给嫂子打个电话?”琳琳小声建议道。 “我不想给她打电话。”我不由皱起眉头。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呀!”琳琳笑了。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别的,相比于刚才,此刻的琳琳看上去一副释然的样子,身体姿态也轻松了很多。 “白梓茹不是去监控室了吗,只能等他们俩的消息了。”护士长说。 “不必。”老民警说。 众人看向他。 “我这里还有一张纸。”老民警又说,同时,他的右手朝屁股后面的口袋摸去。 琳琳的身子瞬间又抖了一下。 第15章 琳琳的小心机 那是张打着横线和竖线的白纸。 不同于刚才那个纸团,这张纸被仔细的折了几折,边缘不甚整齐,似乎是从哪里撕下来的。 纸上也有些字,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这张也是那个背包里的?”我问。 护士长点点头,说:“早点拿出来不好吗?卖什么关子。” 老民警没理她,反而将这张纸举起来,在琳琳的眼前晃了一下。 琳琳往后退了半步。 “认得吗?”他问。 琳琳的嘴唇抖了抖,没回答。 “你呢?”他又问我。 我摇摇头。 老实说,眼熟,看着很眼熟,但说不清在什么地方见过。 老民警皮笑肉不笑的展开了那张纸。 待完全展平后,我才注意到,刚才看到的那些横线和竖线其实是一张表格的一部分,很多字一行行的写在表格里,东大字和阿拉伯数字都有。 纸被折叠的部分有个破洞,拇指肚大小,位置大约是在纸的右下角。 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破洞似乎是用乱刀割出来的,洞口边缘犹如犬牙钢锯,远远看去,渗人的寒气直戳心肺。 “我……我去趟厕所。” 琳琳说着,拔腿就想走,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2024年11月3日,”老民警念道,“水割威士忌,3杯;开心果,5碟;金枪鱼三明治,2份……” 耳熟。 “2024年11月4日,水割威士忌,5杯;开心果,3碟;熏肉三明治,1份;台球1小时,另:剑牌口香糖一盒、壳牌机油一壶……” 很耳熟。 “2024年11月4日,水割威士忌,7杯;开心果,1碟;台球2小时,音乐6只。另:金氏铜锅1顿……” 这不是我留在琳琳酒吧的赊账单吗? 怎么会在那小姑娘的背包里?! 我扭脸看向琳琳。 琳琳脸色煞白。 “‘金氏铜锅’?”老民警撇了撇嘴,“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打台球的赌约。”我叹了口气,指了一下琳琳,“三局两胜,我输给她一顿涮羊肉。” “哦!冬天拿火锅做为赌注,挺应景的嘛。”老民警顺势往纸上又扫了一眼,“好家伙,你输了不少啊!” “是啊……” “赢过吗?” “没有……” “喝的越多、打球越多,你不输才怪……居然还输了日式料理和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三日游?” “还有北京环球影城和上海迪士尼乐园……”我又叹了口气,“正如她刚才在警卫室所说,我欠她很大一笔钱。” “你还过没有?” “也没有…” “所以,‘顶多算是债主。’” “对,‘顶多算是债主。’”我重复了一遍。 “那小姑娘也算是你的债主吗?”老民警一指背包。 “她?怎么可能啊?我都不认识她,又怎么会欠她的钱呢……” 话说到这里,我猛地反应过来,这老哥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 我留在琳琳酒吧的赊账单怎么会跑到小姑娘的背包里? 个中理由恐怕再明显不过了——小姑娘去过琳琳的酒吧! 我扭脸看向琳琳。 琳琳的脸色煞白,目光躲躲闪闪,这无疑证实了我的猜测。 一瞬间,她今晚的一切异常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前妻打电话通知我“未婚妻”醉到在女厕所。 我都不相信的鬼话,琳琳却相信。 前妻话里话外透着我“未婚妻”是个小姑娘。 十岁的年龄差距啊,这么离谱的设定,琳琳却毫不怀疑。 那小姑娘明明是个素不相识的人,打电话帮忙送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琳琳却硬拉着我来医院探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明明我和这个女孩素不相识、毫无关联,琳琳却因此大动肝火,甚至搞出了今晚这一系列的闹剧! 一切的一切,合理、且唯一合理的解释是: 琳琳此前一定见过那个小姑娘! 而且,我猜那个小姑娘一定跟她说了些什么,这才让她怀疑我和那小姑娘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她不顾一切的把酒醉的我拉到医院来,就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 “这下你懂了吧?”老民警说,“缺少关键性证据,事情就是搞不清楚。” “琳琳,你是不是早就见过那个小姑娘?”我问。 琳琳没说话,僵在那里。 “这张纸是不是你给她的?”我又问,“除了你这个老板娘,还有谁敢乱撕店里的赊账簿子?” 琳琳还是没说话。 “此外,你把我的欠据给那个小姑娘干嘛?” 琳琳扭过脸,把眼睛藏在火红的长发后面,一声不吭。 “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我急了,刚下去的酒劲儿又顶了上来。 琳琳的左腿哆嗦了一下,明显有些站立不稳。 护士长赶紧走过去,掺住琳琳的胳膊。 明明刚才这俩人还吵的不可开交。 护士长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琳琳的脸,然后对我说道:“她不想说也就别逼她了,看给人家吓得!看你岁数也不小了,小姑娘家的心思(大约是指琳琳)你还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若不是她对我和那个小姑娘的关系有所怀疑,也不至于二半夜把我拉过来!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小姑娘丢了,人命关天,她要是知道那小姑娘的联系方式,就别藏着了,赶紧告诉我们!” “说过了,别吓唬她!”护士长冲我瞪眼,“你凶什么凶?” “别问了,估计她真的不知道。”老民警也帮着琳琳说话。 “你又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老民警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道,“雨竹林水饺城(紫竹厅);泉乐路东头;今晚六点半;杨茗。” “这是我高中同学会的时间和地点!”我吃了一惊。 “刚才那个扎马尾辫、穿慢跑服的女人是叫‘杨茗’吗?” “对,是我前妻的名字。”我挠挠头,这老哥猜的还真准。 老民警将手头的纸展平给我看,同时,他手里还握着刚才前妻递给他的名片。 “我刚才说的那些内容都在这张纸上,写的明明白白。”他说,“估计是琳琳女士写给那个小姑娘的。” 原来是这样啊——琳琳拿我的欠条当便签了! “这么说……”我尽量压低音量,“琳琳,是那个小姑娘主动找到你的对吗?” 火红的长发微微抖了一下,算是对我的回应。 “她找你,是为了找到我,对吗?” 长发又抖了一下。 “难怪从刚才开始你就奇奇怪怪的,原来是怕我们发现这张纸啊……”我挠了挠头,“保险起见,我再问一遍。你……事先不认识她,对不对?” “……嗯。” 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护士长搂住琳琳的肩膀。 我的心往下一沉。 “这下虽然澄清了很多事情,但关键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没人知道那小姑娘的联系方式。”我说。 “你自己不知道吗?”老民警问。 “我不知道啊!” “但那个小姑娘有可能非常恨你啊,通常来说,人们不会憎恨不认识的人。” “憎恨?何以见得?” “你看这个窟窿。”老民警一指纸面右下角那个被刀子割开的破洞,“这里以前应该是你的签名,对不对?——写欠条不可能不签名——她不恨你的话干嘛要乱刀把你的名字割掉?跟凌迟处死一样……”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一拍大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也被他这一拍惊醒了过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和他一起扑向了那只背包。 第16章 绑架 年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显现出了巨大的优势。 我比老民警岁数小,按理说我应该更加灵活,抢包也该是我先抢到。 但无奈,琳琳岁数更小。 她后发先至,一把便将那只背包揽进怀里。 “你们俩粗手粗脚的……再把这包弄坏了!”她像是抱着个婴儿般,“不用看了,名签里的签字肯定是从赊账簿上割下来的——这纸我认得。” “从看到它的第一眼你就认出来了吧?”我问。 琳琳点点头,但眼睛并不看我。 “那刚才在急诊门外的生气也是装的了?” “那是真的。”琳琳背过身去。 “真的?”我一愣,“为什么啊?” “哎呀!想不明白就一边慢慢想去!”护士长朝我挥了挥手,跟赶苍蝇似得,“没脑子。” 我只能扭脸看向老民警: “这下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吧?这些东西都是那跑掉的女孩擅自弄出来的,我事先不知情,更和她没什么关系。” “恰恰相反,现在基本证明你肯定跟这个女孩脱不了干系!你扪心自问:”老民警反问道,“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只找你?为什么不割别人的签名,只割你的?她特意把你的名字绑在背包上,是不是就想告诉你:背包里的东西跟你有关系?” 诚如他所言。 “在这里的都是成年人,背包里的东西代表了什么咱们都心知肚明。虽然这些都不能直接证明你和那女孩发生过性行为,但就目前看来,你是最大的嫌疑人。” “这是栽赃!” “就算是栽赃,那到底是哪个学生谁栽赃的你?赶紧回忆一下!若放在平时,我可能会采取缓和的方式处理眼下的问题,但现在的情况是:女孩喝醉了酒、身上有伤、还有潜在的自杀倾向,由不得咱们在这里慢条斯理的扯皮!你最好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招惹过学生?比如在授课过程中言语羞辱过他们?” “没有。”我摇摇头,琳琳也帮着说了句“不可能。” “那你有没有在考试成绩上为难学生?” “这更没有了!”我确信,“我带的课都不是重要科目,俗称水课。大家都是60分万岁,谁会在这种课的成绩上跟老师较真?” “还有别的可能性吗?再想想!人命关天!” “我知道人命关天,我比你还着急,别忘了,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现在这个情况下,她要是出了问题,第一个倒霉的不会是别人,只能是我!” “既然知道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为什么不打电话问问你们学校的学生处?” “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怎么问?” “那就全校排查,现在快晚上十二点了,谁不在寝室,那大概率就是谁!” “我们学校光在校生就两三万,三更半夜的,这么多人怎么排查?” “你们学校真是烂!”老民警彪了,“当年我闺女选你学校时我就不同意!” 滋滋!!!! 老民警胸前的对讲机响了,他愤愤的捏了一下按钮。 “讲!” “郑哥!郑哥!!” 对讲机另一头明显是年轻民警。 但在他说话的同时,还有一个女孩在抱怨,估计是那个叫“白梓茹”的小护士。 “……哎呀跟你说过了,在医院里不要使用无线电!会影响到医疗器械的……” “白护士,我知道,可现在情况紧急……” “发现女孩的去向了吗?”老民警问道(姑且称他为“老郑”好了)。 “发现了!不可思议!” “发什么感慨?直接说发现了什么!”老郑叫道,“女孩怎么跑的?” “是坐在轮椅上跑的!” 轮椅? 倒是挺合理:一个喝的东倒西歪、哇哇直吐的女孩,让她靠两腿逃离医院?根本不现实。 摇着轮椅逃跑的可行性就高了很多。 “她从哪儿弄的轮椅?”老郑扭头看向护士长。 “不可能弄到!”护士长一边叫着,一边飞速的朝大厅跑去,“病人想弄到轮椅,必须从护士站借——但谁敢借给一个醉醺醺的女孩!?” “郑哥,不是女孩自己摇轮椅!”年轻民警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正在奔跑,“太不可思议了!” “那是谁推着她跑的?” “刚才看热闹的那个老头!” 坐轮椅的那个老头?! 我的脑子抽了一下:老头自己都瘫痪了,怎么还能站起来推别人走? “你确定没看错?”老郑拧起眉头。 “绝对没错!”年轻民警叫道。 “那老头六七十岁,带着黑色鸭舌帽,长相贼眉鼠眼的。”白梓茹的声音也气喘吁吁,似乎在跟着一起跑,“虽然他在监控里只露过一次脸,但我能肯定,那人绝对就是他!就是那个着急吃瓜的轮椅老头!” 贼眉鼠眼? 黑色鸭舌帽? 六七十岁? 听着好耳熟啊! 这不都跟雨竹林女服务员提到过的、蹲在女厕所偷看女孩裙底的色老头对上了吗?!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向琳琳。 琳琳也一脸惊恐的看着我,显然她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那女孩看上去怎么样?”老郑的眉头拧的更紧了,“清醒吗?” “不!脖子歪在一边,完全处于昏迷状态!”年轻民警回答。 “他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个昏迷的大活人偷出病房?门口明明有护士站!” “老头用了一招“调虎离山”!我在监控里看的很清楚,趁着咱们在警卫室谈话的功夫,那老头把女孩抱到轮椅上,先去急诊大厅的护士站谎称女孩已经逃跑了,然后趁着护士们离岗的空挡,推着女孩从正门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太聪明了!” 我和琳琳俩几乎同时大叫起来: “那她不就是被色狼绑架了吗?!” “色狼?你们俩怎么知道他是色狼?”老郑一愣。 “这事儿不重要,回头再跟你解释!”琳琳叫道。 “好。”老郑继续掐对讲机,“那女孩的去向是?” “她被带到停车场,然后被塞进了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 “车牌号看清楚了吗?” “没有,不过此刻那辆车正在医院后门排队离场!我现在正在往那里赶!” “好!给我盯住了,我马上就到!”老郑松开对讲机,拔腿就要走。 “你不能去!” 护士长忽然又冲了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带来的那个烧伤病人!”她叫道,“她也不见了!” 第17章 啊?不追了? 真是个奇妙的夜晚。 人人都在跑路。 醉的不省人事和烧的体无完肤都阻止不了她们跑路。 “全身烧伤30%的病人居然能逃跑?见了鬼了!”护士长对老郑说,语气中不乏钦佩,“刚才我说过,‘跑了谁都跑不了她’,你回答说‘不一定’。猜怎么着?还真让你说对了——你嘴巴开过光吗?” 老郑没接她的话,反而问道:“谁给她推走了?” “你怎么知道是推走的?”护士长很惊讶,“你是神仙?” “废话!烧成那副样子,除了连人带病床一起偷走,还有别的办法吗!” “也对。不过,我不知道是谁偷走她的,只知道是个穿白大褂的高大男人。” “往哪个方向去了?” “核磁共振室。” “那边直通医院侧门?” “对。” “行,我知道了。现在你赶紧找个男护士去厕所看一眼,也许某个隔间里就捆着一个只穿裤衩子、嘴里塞着臭袜子的大夫。” “你又怎么知道……”护士长嘴张得老大。 “别问了,我嘴开过光,快去吧!” 护士长又叮咣叮咣的朝护士站跑去。 与此同时,老郑一把从后腰抽出了另一台对讲机(他怎么有两台?),快速说道:“老张,目标已经逃跑。连人带床,推断是走的侧门。” “刚刚吗?”对讲机另一头回应,声音听上去很冷静。 “三五分钟前。” “怎么这么晚才通知我?是不是又去管家长里短了?做事要分主次!”另一头的口气明显不满。 “不是已经布控了嘛,我多做点侦查工作又不碍事。”老郑的口气软的像坨烂柿子。 “那也不能……” “现场的事我说了算。” “靠。下顿酒你请。” 说完,对讲机那头没音儿了。 “布控?”我问道,“什么意思?” 还没等老郑解释,走廊连着大厅那一头就乱起来了。 我跑过去,看到几个人正快步朝急诊正门移动,这些人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看热闹的“吊瓶哥”也在其中! 此刻的他早已丢掉了吊瓶,正一边走,一边扯掉输液器的针头,手背上呼呼飚血也顾不得了。 什么事这么着急? 又有什么新瓜? 突然,他们都止住了脚步,齐刷刷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意识到:他们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后。 扭回头,老郑正站在我后面。 他朝那些人扬了一下下巴,那些家伙便忽然板起脸,一个个像没事人似的四散离开了。 至于“吊瓶哥”,他则走向护士站,不停地向护士抱怨“手背上的针鼓包了都没人来管,我要投诉你们”。 真会倒打一耙,针不是他自己拔的吗? “没错,他是今晚的暗哨,就是演技不咋地。” 老郑说道。 他大约以为我看出来了,其实我没有。 也难怪! 我说那吊瓶哥怎么有点风吹草动就跑出来看一眼,挂着吊瓶的病号怎么会有这么大劲头? 原来他也是警察。 “今晚这里全是警察?”我问。 “不全是,但很多。” “干嘛来这么多人?”琳琳也跟了过来。 “抱歉,我不能说。” “切,”琳琳一甩头发,“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为了那个被烧伤的女孩。” 老郑未置可否,但眼睛里满是笑意。 琳琳的话提醒了我。 “郑警官,”我问,“你看见我和琳琳去九床了,对吧?” “干嘛这么问?” “假如我和琳琳没有靠近过那个烧伤女孩,你是不是就不会来掺和我和琳琳之间的矛盾?” “哈哈哈,你这个猜测很有意思,但我不能评价。”说完,老郑眉头一皱,“‘掺和’?别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词,我这是侦查(强调)——别忘了,你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我的事……对啊,”我拍了一下巴掌,“女孩被绑架的事其余的警察能不能帮忙?想拦住那辆车,光靠一个年轻小伙子还不够吧?” “嗯……也对,你不说我都给忘了,还有个小潘呢,差点坏了事。”他掐了一下胸前的对讲机,“回来吧。” 隔了好一会儿,对讲机那边才回话,声音听上去犹犹豫豫。 “郑哥,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小潘,回来吧,不追了。” “啊?不追了?”潘警官一字一顿的重复道。 别说他隔着对讲机,连我站在身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不追了,回来的路上慢点走,别闹出太大动静。” “收到……”潘警官犹犹豫豫的回答。 “为什么不追了?!”白梓茹的声音。 “让那个小护士也别闹出动静!”老郑的口气里充满了严厉,“这样吧,你们俩也别回来了,就近找个地方休息,不许乱动。” “休息?”潘警官很吃惊,“真的吗?眼下可是有个人被绑架了啊!” “那件事暂时搁置。我记得医院后门附近有个咖啡吧,你不是在那附近吗,就请那个小护士坐下来喝杯咖啡、吃个蛋糕,半小时后回病房来找我。” “喝咖啡?!”潘警官的口气很复杂。 “有意见吗?” 老郑的口气不容置疑,对讲机那头的潘警官只得照办。 挂断了对讲机,他扭头看向我。 “有问题?不理解?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追了?” 我点点头。 “抱歉,目前不能解释,有问题你只能忍着。”这老哥够坏的,“现在我得去厕所看看那个大夫有没有受伤,你们俩就待在这张病床旁边,哪儿也别去。” 说罢,他便迈着松散又急切的步伐朝大厅另一侧去了,一边走,一边掏裤兜。 他那副样子,和“审问”我的时候判若两人:不像是个正在办案的社区民警,而像是个急着去厕所过烟瘾的中年老男人。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刚才还乱哄哄、吵成一团的走廊里就只剩下了我和琳琳。 我挠了挠头,说:“抱歉,刚才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琳琳没理我,扭头回到病床前,一点点的把病床上的东西收回黑色背包。 我只能在旁边罚站。 两三分钟过去了,她还是没有理我的意思。 “郑警官为什么这么有把握?他不怕绑匪逃出医院吗?”我试着跟她搭话。 琳琳没理我,一点点的将老郑留在床上的纸叠了起来。 “我猜那个烧伤的女孩肯定是犯了什么罪,比如盗窃或者诈骗,否则不会有这么多警察盯着她。” 琳琳依然没理我,抖了抖床单,也将它叠了起来。 “郑警官对这座医院还挺了解的嘛,居然知道后门有个咖啡吧,到天亮前还有点时间,要不咱俩也去喝一杯?” 琳琳还是一声不吭,默默的把叠好的纸和床单塞进背包。 “你说,郑警官是不是有意撮合他的同事和那个小护士?我看他们俩还挺般配的呢。” 琳琳斜了我一眼,肯定是嫌我吵了。 好尴尬。 “那……那你先忙着,我先去后门看看情况。”我说。 “站住。”她开口了,“郑警官不是说了吗,哪儿都不许去,就在这里待着。” “可我担心那个女孩真的被人抓走啊。” “你为什么担心?”琳琳扭脸看向我,眼圈似乎有点红,“因为她是你未婚妻?” “不是啊!”我说。 “因为嫂子警告你‘女孩跑了的事不能不管’?” “是前嫂子。” “我知道是前嫂子,别老提醒我这些!”琳琳把背包拍在病床上,“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和那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真没有?”琳琳眯起眼睛。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伸出三只手指,“如果有一丁点的关系,现在就打雷劈死我!” 话音刚落,隆隆雷声便从大厅那头传了过来。 第18章 琳琳的秘密 老天爷真给我秦某人面子…… “你还是少说两句谎话吧,省的出门被雷劈死。其实,那女孩走进酒吧时我就看出来了,她肯定和你有关系。” 说着,琳琳一指床上,内裤和避孕套。 又是一阵雷鸣。 “我绝对没有和这个年龄段的女孩上过床!” 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我心里是发虚的。 若非当时凑巧看到了琳琳的身份证,我肯定已经和她……好吧,我必须再次强调,即使那样做了也不犯法,但心里终归是别扭——18岁是大好年华,理应和朝气蓬勃、未来可期的同龄人在一起,而不是跟一个三十二岁、已经被钉在失败耻辱柱上的老男人鬼混。 “没兴趣管你和谁上过床!”她撇了一下嘴,“我是叫你把这两样东西装包里!我不想摸这些脏东西!” 我长舒一口气。 琳琳把包塞进我怀里,自己则坐在病床上,看着我隔着校庆t恤捏起内裤。 “你仔细点啊,”她说,“这是我的包,别弄坏了。” “你的?!”我停下手头的活儿,“怎么又成你的包了?” “我和你去旅游的那几天背的就是这个包!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这才几年啊?” “有点印象(完全不记得)……可这个包怎么在那小姑娘手里?是你送给她的吗?你不是说过,你不认识她吗?你不认识她怎么会送给她这么贵的包?……” “别问了,挨个回答到天亮也说不完,我从头开始讲吧。” 琳琳烦躁的挥了挥手,开始杂乱无序的讲述她所知道的一切。 小姑娘推开琳琳酒吧的门是在今天下午四点左右。 当时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手提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一副宅在家的女大学生被爸妈强迫出门丢垃圾的狼狈相。 四点,酒吧员工刚刚上班,正在哈欠连天的打扫头天晚上客人留下的一地狼藉,没人愿意主动去搭理她。小姑娘在门口附近呆呆的站了五六分钟,才被坐在吧台后面清账的琳琳注意到。 琳琳本以为这又是个找错门的小姑娘——酒吧的两侧有几家密室逃脱,年轻玩家找错门的情况时有发生——但没想到,这腼腆的小姑娘表示自己没走错,她就是来找“美狄娅酒吧”老板琳琳的。 当然,不消多说,小姑娘找琳琳,最终目的还是找我。 琳琳承认与我熟识,并试图询问她找我的理由。小姑娘遮遮掩掩的,只说自己是我的朋友,一年没见了,想和我见一面。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怎么会有一个十八九岁的朋友?琳琳自然心中生疑,便问是什么程度的朋友,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 小姑娘不肯多说。 琳琳于是掏出手机,想给她我的手机号码,小姑娘不要,说是只想当面见我,问我今晚会不会来酒吧。 “我说,那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对方不太可能向陌生人透露行踪。”琳琳说,“那小姑娘这才犹犹豫豫的告诉我她的名字。” “你知道她的名字?那刚才郑警官问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 “因为我判断她告诉我的名字是个假名。” “什么名字?” “雪乃。” “日本人?!那不可能!我们学校的留学生来自非洲和东南亚,没有从日本来的。”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所以我就没告诉郑警官。” “很对,假名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我说,“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一旁给你打电话嘛。”琳琳比划了个拨号的手势,“等电话接通的时间里,小姑娘的大眼睛一直瞟吧台上的三明治和可乐,似乎是饿的厉害,怪可怜的,我就把自己的早餐(琳琳的生活昼夜颠倒)给了她。” “那个时间我还在给学生上课,没法接电话。” “是啊。我劝那小姑娘坐着等一会儿,可她看上去很着急,不能等。”琳琳说,“我记得你前一晚提过今天同学会的事,便把顺手把你们同学会的时间和地址写下来,递给了那小姑娘。”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下我前妻的名字?” “她当时问过我:杨茗的ming字怎么写。我以为她肯定认识嫂子,便把她的名字也写了下来。” “她认不认识杨茗不清楚,但杨茗肯定不认识她。”我说,“否则杨茗不至于给我打那通电话,更不会把小姑娘误以为是我的‘小未婚妻’。” “误以为?”琳琳显然话里有话。 “不然呢?” “肯定是小姑娘自己坦白的啊!”琳琳扭过脸去,“不然谁能猜到一个少女和一个大叔之间有这层关系?” “未婚妻”这个话题已经重复了太多遍,我实在是懒得纠缠,便催促她继续讲。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简单,小姑娘风卷残云般的消灭了三明治和可乐,提起“黑色垃圾袋”便打算离开。 出于好心、也出于好奇,琳琳问了一句关于那个垃圾袋的事。 小姑娘托口说那是她的行李,由于出门太匆忙,来不及找像样的袋子。 一听就是谎话:背包里这几样东西哪儿算得上是行李?标准的垃圾!只配装在垃圾袋里。 琳琳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可见不得这么漂亮的女孩提着袋垃圾去赴宴,何况她又是你的朋友,我便随手把自己的背包借给了她。” “难怪你对这背包这么熟悉,一万多的背包就随便给人了?好大方啊。” “没办法,看她怪可怜的。而且这包也旧了,丢在吧台下面三年没用过。” “然后呢?她就走了吗?” 琳琳点点头。 “你就没好奇过她的真实身份?” “当然好奇啊!” “关于她的事,我到酒吧以后,你就没想过问问我?” “本打算打台球的时候问呢,结果突然得知她是你的‘未婚妻’,”琳琳扭过脸去,“我就不想问了。”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她是我的‘未婚妻’啊?” “嫂子说的啊!”琳琳提高了音量。 “杨茗说的就是对的吗?” “嗯!”琳琳坚定地点点头。 我气的差点背过去。 “嫂子都说是,那肯定就是了,她从不骗我。” 我不由得从心底敬佩起杨茗的手段:明明她都对琳琳冷言冷语了,琳琳却不生气,反而对她十分亲近且信赖有加。 若非她“金口印证”,琳琳今晚也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真不知道那娘们儿到底给琳琳灌了什么复方迷魂汤。 “而且这背包里的东西也可以证明,嫂子的话是对的。”琳琳又补充道。 对个屁,杨茗什么时候说过实话? ……算了,多说无益。 我忍着恶心,把剩下的东西收进背包。 “风哥,你……你不好奇吗?”又一阵雷鸣过后,琳琳忽然开口道。 “什么?” “我为什么用你的签条当便笺。” “因为你知道我是个穷鬼,肯定还不上钱。”我早就想明白了。 琳琳没回答我。 我扭头看向她,这一次,她的眼圈真的红了。 “不对吗?” “因为你答应陪我出去玩,但一次都没兑现。” “你是说迪士尼三日游之类的?” 琳琳点点头。 “我学校的事务繁忙,一直走不开……” “寒暑假期间呢?那时总不忙了吧?” “我没钱啊……” “我有。” “我怎么能用你的钱……” “少找理由了!”琳琳跳下病床,“在这些约定里,好几个约定是你结婚前许下的。既然嫂子不喜欢我,你和嫂子在一起时我也不想为难你。但现在,你已经离婚一年了,想过兑现吗?没有。说穿了,你就是没把我当回事,更没把对我的承诺当回事。既然你都没想过兑现,那我还留着这些字据干什么?不如撕了当便笺来的干脆!”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我一直把那些赌约当做欠债,琳琳却把它们视为承诺——显然是超脱于友情之上的承诺。 “琳琳,我……” “我不想听。”琳琳甩了一下手,“尤其不想听你的借口。” “你哥哥……” 她猛地伸出食指指着我的鼻子: “尤其别拿我哥来说事儿!我哥去闹校长办公室是三年以前,不是最近,更不是现在!他现在不在我身边,我爱跟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 “如果我告诉你,他已经回来半年多了呢?”我皱起眉头。 第19章 汽油 “不可能。他被判了三年!从他进去开始,算上今年才刚两年!” “确实出来了,他给我打过电话。” “怎么可能?” “虽说刑期是‘三年’,但入狱前,羁押、审判流程漫长,已经消耗了他一年。他在狱中有持续的突出贡献,又减了不少刑期。”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据说现在在经营企业,摊子铺的还很大。” 琳琳坐回床上,捂着额头,“我爱跟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的劲头烟消云散。 “琳琳,别犯愁。你哥变了,电话里说话挺温和的。” “他不会变,”她说,“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那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她没回答,估计此刻心中正翻江倒海。 我只得背起背包,留下琳琳,独自缓步朝大厅走去。 琳琳的哥哥不是个好东西。 他叫温如海,34岁,比琳琳大10岁,是我大学师兄,也是我们那一届的学生会主席。 我在他手底下干过一年的外联部部长,平时不干正事,跟着他到处找人喝酒,时间一长就跟他混熟了。 温如海和我算不上朋友,但很聊得来——他喝多了就滔滔不绝,话题永远绕不开两件事:钱和女人,这可能和他小时候的家境有关。而我不同,喝多了就容易发懵,任谁说什么话题、说多久我都能听——就是这种“聊得来”的关系。 除去学生会活动和喝酒,我和他几乎没什么交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两年期间,他几乎包揽了大一新生的文具采购工作,顺便把新入校的校花都祸害了一个遍(失败的情况居多),我则一科不挂的完成了学业,交了一个木讷的理工女朋友。 那时候我管他叫海子,他没给我取外号。估计他也知道,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太亲近,也就没必要给我取什么外号。 我上大学的第三年,海子毕业了。同一年,他进了看守所。 当时我也在场,喝的酩酊大醉,旁边发生什么我都浑然不知,直至警察把我摇醒,我才知道海子干了什么。 酒后把烧烤摊女服务员揽在怀里乱摸。 警察很快就到了现场。 海子人高马大,又因为喝了酒,玩命挣扎,直至被俩警察按着脑袋塞进警车,海子的嘴也不闲着。 “快四十岁的老娘们儿,松松垮垮的,老子肯摸你,那是给你长脸!” 那次海子蹲满了半个月,还赔了好大一笔钱。 后来的几年中,他非但没有收手,反倒觉得“被抓不过如此”,为人更加跋扈、做事更加嚣张,进出看守所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最终,他成功的给自己搞到了两年刑期(殴打同居女友致人轻伤),丢了工作。 对于他而言,那次入狱算是某种勋章或者“印证”,对于我而言,这也算是某种缘分。 如果他没进监狱,我不可能在监狱的会见楼里认识他的妹妹,更不可能在校长办公室里挨他一拳。 往事难回首,还是说最近吧。 海子两年前进监狱的罪名很奇怪:“敲诈勒索”罪的从犯。 据他自己说,他是被人骗去站桩帮场子,吓唬吓唬不肯乖乖搬走的法拍房房主,但事实肯定不是这样。 如果他只是小打小闹,踹寡妇门、咋呼两声、泼桶油漆、盯个暗哨,那他就是个马仔。 马仔哪儿能有钱帮琳琳在泉乐路上开酒吧? 海子肯定撒谎了,琳琳知道真相,但她不想告诉我。 她怕她这个亲哥,打从心底里害怕,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不。 “害怕”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她对海子的感情,应该用“惧怕”才对。 刺眼的雷光照亮两侧长窗,隆隆雷声把我的思绪拽回到现实。 我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此刻身处连接急诊大厅和后门大厅的长廊里。 长廊灯光昏暗,两侧摆着若干条不锈钢长椅,除了我别无他人。 前后看看,我的身后是急诊大厅,吊瓶哥依然在和护士站的护士扯皮。身前黑洞洞,不知道通往哪里。走廊尽头,几盏应急通道灯发着不详的绿光。 一旁的墙上挂着医院平面图,我停下来看了看。 原来再往前走可以到达住院部,郑警官提到的咖啡吧其实是住院部一楼大厅的一部分,再往前走一两分钟就能到。 咖啡吧名叫“迪克咖啡”,廉价连锁品牌,经常开在办公楼的下面,连我们学校都开了两个。 我松了口气,阔步朝前走去——贵的咖啡我还真买不起。 又是一道白光,前方不远处,不锈钢长椅上一个长条形牛皮纸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迪克咖啡的外卖袋?”我心里嘀咕道,“谁丢在这里的?袋口怎么还用胶条封着?” 是不是还没人喝啊? 那我把它提回去,是不是就能省下9.9元了? 我摇摇头,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去,同时不断提醒自己:我还没穷到捡人家剩饭的程度。 风从长窗缝隙里吹进来,空气潮湿寒冷,还弥漫着一股怪味。 是什么在散发气味?窗外的泥土?还是长椅旁的垃圾桶? 那气味似乎有点甜,又有点香。但不是咖啡的香气,更像是……是什么? 越往前走,气味越浓。 直至我站在咖啡外卖袋的旁边,我才能确定:怪味来自于那个纸袋子。 我提起咖啡袋,包装是完好的,袋子挺沉,袋口贴着宽大的工业透明胶带。 凑近一闻,气味浓烈,令人作呕。 这个味道绝对不是咖啡! 更像是…… ……汽油。 “你干嘛拿我的东西?!” 耳畔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他。 身穿深蓝色上衣和黑色裤子,头戴黑色头盔,脸上围着魔术巾,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也算是个“熟人”,是刚才凑过来看热闹的外卖小哥。 此刻的他应该是刚从住院部那边过来。 “还我!”他叫着,一把将那袋子抢了回去,“这是别人点的外卖!” 我略一回忆,确实,看热闹时他手里提着的就是这个袋子。 “这家医院本来就有一家迪克咖啡,干嘛还要你从外面送?”我问。 “那谁知道!”他低着头检查了一下袋子。 “放心,我没拆开。”接着,我提醒道,“但你也不该把别人点的外卖丢在视野范围外,要是被人捡走了……” 他抬起头,目露凶光。 我只好耸耸肩,绕过他,继续朝前走去。 “等等!” “怎么了?” “留步,我问个事。” “问我?” “你有没有在急诊病房见到一个小姑娘?她是今晚被送过来的病号,年龄大约18、9岁,长头发,穿深红色衣服。” 我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记得有哪个女孩穿这么鲜艳的服装。 “没见过,还是不记得?”他逼问道。 “没见过。” “怎么会没见过呢?你刚才一直在急诊病房吧?” 他怎么知道我一直在那边? “你问我这个干嘛?”我转过身,反问道。 他却支支吾吾起来。 “这个咖啡……这个咖啡是一个男人点的。他说自己今晚要看护小女孩,但我绕来绕去都找不到他。” 一听就是谎话,谁点外卖不填电话和地址? “那你去护士站吧,她们肯定知道。” 说罢,我甩下他,大踏步的朝住院部大厅走去,丝毫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我的心在狂跳。 这人绝对不是送外卖的! 他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那个被烧伤的女孩? 还是我的“未婚妻”?! 第20章 匕首 不管冲谁来的,我都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告知警方。 长廊尽头的大厅很昏暗,只有左侧的地面被照亮了,那是迪克咖啡还在营业的证明——潘警官和白护士应该就在那里。 我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每声雷鸣都在催促我跑的再快些,到最后,我的速度简直接近于飞奔。 即将离开走廊时,我停下来,扭头朝左看去,远远地,潘警官正和白护士正相对而坐。 此时的潘警官已经摘下了警帽,一边说,一边还比划着什么。白护士则频频点头,偶尔伸出小手、扶一下眼镜、捋一下发梢。 二人似乎聊得很融洽,老郑的“阴谋”看来是得逞了。 “潘……” 没等喊出声,我的喉咙就像是被谁重重的踹了一脚,呼吸道都被掐死了。 是一条胳膊拦在我的脖子上。 锁喉?! 我使劲扭头,想看看是谁袭击我。 但那人不给我机会,他勒住我的喉咙、死命的把我的脖子往后掰,与此同时,他用一把尖刀抵住我的后腰,剧痛逼得我不得不向前挺起肚子。 很快,我失去平衡,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勒住我脖子的胳膊也随之松开了。 “别出声,否则捅死你。” 沾着血的匕首在我鼻尖上晃了一下,随即抵在我的下巴上。 是刚才那个“外卖小哥”。 “听懂了吗?”他蹲在我脑袋旁边,“懂了就点头。” 我没回答,眼睛努力地朝咖啡吧方向看去。 完蛋,潘警官居然没有注意到我这边!他依旧在滔滔不绝和白护士谈笑风声。大约是因为我背着背包的缘故,倒地时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加之外面的雷雨天气…… 正想着,我的下巴被他的刀尖扎了一下。 “乱看什么?”不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他的语气一点都不凶狠,反而十分平淡,“眼睛看着我。” 我只能照办。 由于头盔和魔术头巾的遮挡,我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是双褐色眼睛,眼白有黄斑,眼睛周边干枯的像是树皮,鱼尾纹深不见底,里面藏污纳垢。 “别出声,懂了吗?”他又问。 我点点头。刀尖抵在下巴上,只能配合。 “很好。” 忽然,我的胯下传来一阵剧痛。 这混蛋抓我裤裆干嘛?! “居然没尿裤子,有种。”他收回手,眼睛弯了起来,“说吧,那女孩在哪儿?” “我真没见过你说的女孩,深红衣服的,没见过。” 他看了我几秒,问:“那你见过穿什么衣服的?” “一个躺在急诊病房的女孩,但她的衣服不是深红色。” 横竖那女孩已经被人偷走了,即便说了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看不出来。那女孩被火烧伤,衣服被熏黑了,看不出本来颜色。” “是不是急诊病房的九床?” “你去过急诊病房了?!” 他没回答,估计他去过,并且发现九床床位是空的。 “谁把她带走了?” “我怎么知道?” “少装蒜,那个胖护士和警察离开前,你就在他们身边。” 这家伙一直在偷窥我们? “我确实不知道,再说了,医院病人的去向干嘛要告诉我啊?” “如果让你猜呢?” “干嘛让我猜?” “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帮忙。” “可能是大夫吧。”我随口瞎编,“除了大夫,还有谁能把病人推出病房?” “不是警察把她带走了?”他扭头朝潘警官的方向看去,语调依然平淡。 我心头一惊,难道他知道今晚警察在这里布了暗哨? “应该不是,”我得赌一把,“聊完天,那个老民警就上厕所去了,至于那个年轻民警……” “在泡妞,我不瞎。”他打断我,“大夫把她带到那里去了?” 他果然不知道今晚这里有暗哨。 “病房大楼?”我再次随口瞎编。 下巴又是一阵刺痛。 “放屁,我刚从病房楼上下来。” “是真话。”我说,“她肯定是做ct去了。” “ct在病房大楼的地下?” “你看看医院的导医平面图不就知道了?” 我这么说也不算是撒谎:护士长说过,那女孩被偷往ct室,而这家医院的放射性检查确实是在病房大楼下面,方便住院病人(尤其是行动不便的)。不过,那是白天才开放的区域。此刻还在开放的是急诊大厅北侧的“夜间急诊ct室”, 据我推测,烧伤女孩很可能被偷往那个方向,而且,郑警官去的也是那个方向。 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姑且信你。”说完,他的话锋一转,“你为什么对我起疑?” “我没有……” “放屁,一看就知道,你刚才在逃命。” 失算,逃得太快反而引起了他的警觉。 我对他起疑的理由很简单,今晚警察在医院布控,就意味着此地极可能会有犯罪分子出没——这“外卖小哥”半夜提一袋散发着汽油味的咖啡进医院,我不怀疑他,还能怀疑谁呢? 但我不能这么说,尤其不能捅破警方的伪装,只能换个角度把整件事说圆。 “我闻到你的袋子里有汽油味,正常人不会带汽油来医院。” “鼻子还挺灵,”说着,他抽了一下鼻子,“所以,你判断我是来烧医院的,对吧?” “嗯。” 他把脸凑过来,魔术巾上散发着酸臭的汗味。 “还挺聪明。”他似乎在笑,双眼弯成月牙,“那现在呢?你认为我是来干什么的?” “该不会是来杀那个女孩的吧?” “不是。”他笑的更开心了,“只是接她回去。” 原来他也是来“偷”女孩的。 难道他被人捷足先登了? “你是谁?”我问,“是那个女孩的什么人?” “你就别问了,知道了对你也没好处。”他再次看向咖啡吧,“现在我问你,如果我把刀拿开,你会干什么?报警?” 我的心似乎被拧了一下——怎么回答呢?怎么回答都不一定能避免挨一刀的命运。 “我猜你会报警。”他自问自答,“其实报警不报警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我劝你别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对你没好处。” “你要杀了我?” “不至于。”他又抽了一下鼻子,“但你会后悔。” “后悔?” 搞笑,除了肉体上消灭我,还有什么值得我后悔的? 我撇了一下嘴,等着听他如何威胁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今晚你带了个女孩来,对吧?” “你要干嘛?!” 他要威胁琳琳?! “嘘。”他把刀尖扎进我的皮肤,但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耐心的听我把话说完。你带了个女孩来医院,还把她给弄丢了,对不对?其实她是被偷走啦。我亲眼看到你的未婚妻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推出了急诊大厅正门。之后,她被一个老头子抱上了车。我记得那车是辆……” 他挠了挠眼角,想了一下:“是辆黑色的面包车。” 丰田阿尔法看上去确实像面包车! 他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此刻,这辆车正在后门排队。但因为警察在这里布控,每辆车都检查一遍,拖拖拉拉的,他们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不出这医院里到处都是警察吧?——他们本意是想抓住我,不成想却帮了我一把。” 我慌了。 “干嘛跟我说这些?” “待会我会去楼下看看,如果看到了我要找的人,你和你的未婚妻就会平安无事。反之,如果看不到,那就证明你撒谎了。” “我没撒谎。” “撒谎,没撒谎,天晓得。你有种,刀顶着下巴都不尿裤子。我吓唬不住你,但我可以吓唬你的老婆。”说着,他从身后拿出那只牛皮纸袋子,“还记得这个吧?假如你撒谎了,我就会砸开那辆车的窗户,把这瓶东西丢进去。只需要‘轰’的一下,整辆车都会变成烤箱,而你的未婚妻会变成下一个烧伤病人。” 说着,他轻笑了两声,补充道: “如果她能从里面爬出来的话。” “你!!” 还不等我叫出声,他便一拳捣在我的喉咙上! 第21章 “姐夫” 如果结结实实的挨上这一拳,琳琳的钱就不用还了! 我下意识的歪了下头,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他拳力的一半被我紧绷的乳突肌顶掉,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喘不上气,意识渐渐陷入模糊。 我掐着自己的脖子缩成一团,比死了还难受。 “很敏捷啊。” 他没补第二拳,反而在我的大腿附近摸索了一阵,从裤兜里把我的手机抽走了。 “老实躺着。” 说完,他站起身,不知道朝哪里去了。 被比自己身高矮一头的人打成这样,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地面冰冷,身体很沉,喉咙像是在被粗砂纸打磨,眼睛也睁不开。 太难受了,真想就此昏过去。 但不行。 我得告知警方我所知道的一切,还要赶紧通知琳琳——那个“外卖混蛋”既然知道“我的未婚妻”,就不可能不知道琳琳! 叫喊暂时是不可能了,我费劲拍打着地板,想引起潘警官的注意。 “啪!” 我发出的声音似乎不比雷声大。 “啪!” 我使劲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潘警官完全没注意到我。 这家伙,你倒是看我一眼啊!白护士就这么好看吗? 我闭上眼,使劲做了几个深呼吸,每次吸气,呼吸道都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没办法,若不如此,我就没办法积蓄力量。 我再次举起胳膊,这一次要重重的砸下去! 可刚要落下时,我的手腕却被拽住了。 “嘘!” 我一惊,外卖混蛋已经回来了?! 不,不是他,这是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我使劲睁开眼。 面前蹲着一个年轻女孩。不胖,齐肩发,齐刘海,脸挺白净,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但穿着打扮却颇为正式得体(甚至有些老气)——船鞋、肉色短丝袜、西裤、白色翻花t恤,脖子上还扎了一条浅黄色丝巾。 “活像是个职场ol。”我想,“身材还不错,腿挺长的。” 她皱起眉头。 “麻烦别看我(的)下面,谢谢。” 她说话的语调很生硬,听上去有些滑稽。 “……你……是?” 嗓子很疼,每说一个字都难受。 “名字暂时不能奉告。”和外卖混蛋一样,她也朝潘警官那边看过去,“挨了一拳,(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不能。” “不出所料。那,(我)失礼了。” 说着,她用力拉了一下我的胳膊,发力方向有些诡异,不像是帮我站起来,更像是把我平拖到一边去。 “不行,想吐。”我感到天旋地转,“你要干嘛?” “带你去(能)私密说话的地方。” “能不能……先帮我把……” “帮你把那警察叫过来,对吗?” 我点点头,她挺善解人意啊。 “抱歉,不能。”她生硬的摇了摇头。 “什么?难道你和……” “我和刚才那个凶犯不是一起的,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那为什么不能……” 估计她看到了外卖混蛋行凶的全过程——既然看到了,寻常女孩不该优先选择报警吗? “因为我有苦衷,请你体谅。” 莫名其妙! 她和外卖混蛋不是一路人,却不肯帮忙叫警察? 邪恶的对立面是正义,什么时候变成中立外加袖手旁观了? 看来我不能指望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 我把手掌撑在地面上,试着把自己顶起来。 稍微一动,眼前的世界就不停的乱晃,胃里的东西也争先恐后的往外涌。 但我还是强忍着恶心,恢复了坐姿。 女孩看我这幅样子,表情舒缓了些。 “可以安静的听我讲话吗?” 她的说话方式很诡异,仿佛母语不是中文。 “不能。”我闭着眼,这样能稍微舒服点,“不报警,不讲话。” “我的中文不好,请别学我说话,谢谢。” “那就报警。”我沙哑着嗓子,抬手指了指咖啡吧的方向。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东大人管姐姐的丈夫叫什么?” “姐夫。”什么时候了,还玩脑筋急转弯? “你是我的姐夫。” 什么?! 我睁开眼,这女孩的脸随即顺时针旋转了起来。 我晃了晃脑袋,硬撑着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我的姐夫。”她重复道。 “开什么国际玩笑?” 她一怔。 “严格的讲,你们不是跨国婚姻,婚姻也不是玩笑。” “你是……杨茗的妹妹?”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杨茗是谁?” 我彻底蒙圈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枪打死我吧。”我抱怨道。 “你死,不可以。”她说,“我需要你帮我去救姐姐。” “你姐姐到底是谁?” “yukino。” “啊?” “也就是……雪乃。”她吞吞吐吐的说道,似乎不是很情愿告诉我。 雪乃?这俩字听着耳熟…… “你是雪乃的丈夫,”她又重复了一遍,“也就是我的姐夫,这么说,你该相信我了吧?” 我想起来了,琳琳说过,那个去酒吧找我的女孩就是自称为“雪乃”。 难道这不是个假名字? “我……我再确认一遍,我‘未婚妻’叫雪乃?” “只有订婚而已吗?抱歉,我到了东大后才得知你们的喜讯,详情未及确切了解。” “你是……日本人?” 她点点头。 我说她怎么一嘴“大佐”味! “等等,我记起来了!你是帮吃瓜老头推轮椅的小姑娘!” “吃瓜?”她又是一愣。 难怪她听不明白,除非天天在网上和东大人混,日本人怎么可能知道国内的网络俚语。 “就是你们俩把那个小姑娘偷走了吧?” “偷(字)很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她低下头,“把新娘从你身边带走,很抱歉,(但)我们有苦衷,希望你能理解。” “你们不是上了丰田埃尔法吗?”我说,“怎么不在门口排队,反而出现在这里?” “我们……” 没等她说话,我便猛地想起了外卖混蛋的威胁。 “你们出现在这里是最好不过,刚才那个混蛋威胁要烧死全车的人!赶紧把那女孩和老头送去急诊大厅,在那里你们会很安全!” 她面露难色。 “在这里的没有‘我们’,只有‘我’。” “什么意思?” “我被赶下了车,爸爸,姐姐还留在车上。” 第22章 高岭之花 “那老头该不会就是你的爸爸吧?他看上去岁数可不小,得有个……七十岁?” “七十五岁。” “你今年多大?” “十八岁。” “老‘裆’益壮啊……” “家父确实很健康。”她点点头,显然没听懂我的弦外之音,“我需要你去救爸爸,很紧迫。秦风,秦桑,你现在能动了吗?”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算了,都认定我是她姐夫了,知道我的名字很奇怪吗? 我晃了晃脑袋。 “不成,动不了,还是晕。除非你背着我,否则我哪儿也去不了。” “正有此意。” 说罢,她居然麻利的拽住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扛在背上! “你力气这么大?!” “鄙人从**武,请保持安静。” 她沿着阴影无声地移动,三两步便把我带到住院部大厅的护士站,搁在无人看管的轮椅上,麻利的将我推出了后门。 外面暴雨如注,汽车喇叭伴随着雷鸣此起彼伏,那都是些着急回家却被堵在门口的焦躁司机。 都半夜十二点了,医院门口居然还堵车,难道他们不会感到奇怪吗? “注意看那个拿着提灯的男人。” “提灯?”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东西? 视线穿过雨幕,我看到一个行走于车队之间,穿深色雨衣、打着手电筒的男人。 “他在干嘛?挨个给司机道歉?” “表面上是在道歉。但他是警察,在检查车内的人员,秘密的。” “作为外国人,你居然能看得出来?” “秦桑,我是外国人,不是外行人。” “你也是警察?” “勉勉强强算。” “你是警察,却在东大偷人?” “据我所知,‘偷人’在中文里指婚内出轨。我还没结婚,更没这么做。”她似乎很生气,一板一眼的纠正道。 “我是指偷走你姐姐。” “诚如所言,但有苦衷,请理解。” 说着,身后的女孩推着轮椅朝左拐了个弯,避开了那个男人的视野,沿着外侧回廊朝医院侧门方向绕去。 深夜的医院侧面一片漆黑,高耸的院墙下是由青松翠柏组成的花坛,花坛旁紧密的停靠着一溜汽车——毕竟是全省最顶级的医院,停车位很紧张。 这一路上我们没碰到任何人,她也没跟我说话。 她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什么。 接近医院侧门时,她站住了脚步。 “那里。”她一指前面,“偷油塔、阿鲁发多。” 我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丰田埃尔法”。 日式英语发音真要命。 那辆丰田黑色轿车就停在远处墙边、距离医院侧门大约30米远的位置。 此时,那辆车的车屁股对着我们,车内没有开灯,但隐隐约约能看出来,车窗上结有雾气,证明里面有人。 “爸爸,姐姐,还有那个男人,在里面。” “哪个男人?”我说,“刚才打我的那个?” “不。另一个。” “能说的更确切点吗?” “一个高大的医生。”她说,“和你身高相似。” “医生把你赶下了车?”我有点吃惊,旋即反映了过来,今晚穿白大褂的未必是真医生!“他是不是还抱着一个被烧伤的女孩?” “你如何知道的?” “直觉。”我懒得解释,“你是警察,怎么可能被一个抱着病人的家伙赶下车?” “他怀抱病人,敲车窗,借口快下雨了,请我帮忙送一趟急诊,我便让他上车了。结果等他安顿好带来的病人,却要求我下车,否则便杀死爸爸和姐姐。” “你的力气大到能把我背起来潜行,就不能一脚把他踹下车去?” “他有枪。” 我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他其实是在抢车,对吧?” “对。” “那干嘛不把你爸爸和姐姐一起赶下来?” “爸爸年老、腿脚不便,姐姐酒醉昏迷,二人都不构成威胁,反而可以作为人质,要挟我。” “那他抢了车,为什么不离开,反而躲到这里来?” “离开前,我警告他,‘门口有警察,你跑不了’。” 我再次揉了揉太阳穴。 “你这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他自知跑不掉,说不定会做出更可怕的事。” “所以我才找你做为外援,现在我只能依靠你,姐夫。” 我和你姐就没关系! 但眼下这个紧要关头,强调这一点不但没意义,还会被她误解为我贪生怕死——再怎么说,不能给东大男人丢份。 “你可以报警啊……算了,你有苦衷。” “你会武术吗?”她问。 “不会,不过我射箭和游泳都挺在行。” “两样都排不上用场。”说着,她蹲下身子,从廊檐旁的花坛边抠下半块大理石饰材,递到我手里。 豆腐渣工程。 “你想干嘛?” “我来主攻,”说着,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圆弧状的黄铜器械,套在右手上,“你当诱饵。” 指虎?! 说完,她便蹲下身子,看那架势,她马上就要以蹲姿潜行到驾驶室一侧。 “等等!”我叫住她。 “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恕我不能奉告。” “等会打起来,如果我想叫你,怎么喊你?无名氏?” “太难听了,我有自己的名字。”她皱起眉头。 “那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行。” 我想起来了,和日本人关系不熟的话,最好不要直呼其名。 “那告诉我你的姓吧。” “那更不行。”她摇摇头,“算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管我叫‘岭花’好了。” “高岭之花?好听的名字。” 她脸一红。 “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 她先把我推到车行道上,而后蹲下来,借着雨水的掩护,斜冲着后视镜的方向慢慢的走了过去——那是车子的视野盲区。 与她相比,我的工作就简单多了。 我把轮椅摇到车屁股附近,掂了掂手里的大理石板,这玩意儿湿漉漉、冷冰冰的,很有分量。 我抡圆了朝那辆埃尔法的后车门砸了过去——不能砸后车窗,假如玻璃碎了(大概率不可能,汽车玻璃很结实,钝器很难砸碎)可能会伤到后面的老人和女孩。也不能砸驾驶坐旁的窗户,如果引得“医生”往那个方向看,岭花的潜行便极有可能暴露。 “喂!”我忍着嗓子痛,尽可能的高声叫道。 车里一点反应都没有,诡异的安静。 “医生”不吭声是我预料之中的事,对方心虚,在弄清砸车人的来意以前,肯定不会轻举妄动。 此刻的他肯定通过侧后视镜注视着我,我必须赶紧说明来意,否则就等着一颗子弹从车里射出来吧! “你怎么停车的?!”我接着喊道,“这里是无障碍车位!你停在这里,我这个坐轮椅的怎么上车?!” “快滚。”车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低着嗓子回答道。 “该滚的是你!”我乐了,抓住轮圈把轮椅摇到车侧面,开始猛烈地拍打车身,“赶紧挪车!不然我们家的车没地方停!下这么大的雨,你是想让我这个瘸子感冒吗?!” “他妈的,快滚,我最后警告你一遍!”那男人显然生气了。 我把脸上的雨水抹掉,撇了一眼前方:岭花已经绕过了驾驶坐,潜伏在车头的位置。 时机成熟了。 “嘴怎么这么脏?!”我回敬车里的家伙,“腿脚都健全的家伙却抢残疾人的车位,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我爱停哪儿就停哪儿!” “看来没人给你讲过这些道理啊,你没上过学?你家里没家长?你家是不是都死绝了?!” “死瘸子,你咒谁全家死光了?!你再说一次试试!”对方提高了音量。 “就算现在没死光,看你这幅德行,你们全家也绝对活不过今晚!” 碰! 车门被猛地踹开了,那男人气势汹汹的跳下车。 我心下一惊: 这也是个“熟人”:“混烧烤摊”的纹身大哥! 眨眼间,他便举着手枪冲到我面前,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鼻子,高声叫道: “x你妈!你说谁活不过今晚?!再说一遍试试,信不信我他妈现在就一枪打死你!?” 第23章 金色弧线 “好啊!一枪打死我!”我也叫起来,“今晚这里全是警察,打死了我,你和你偷走的那个女孩都得给我陪葬!”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偷了……等等!我记得你!你是刚才站在大厅中央被三个女人堵着骂的男人!你不是真瘸子!” 他叫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对,这是阴谋!”他抬起头,眼珠子朝我身后不停地抖动,“是不是警察让你来的?!他们在哪儿?!”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握枪的手也开始来回乱晃,随时都有走火的风险。 花不了几秒钟他就会意识到:真正的威胁潜藏在他身后。 必须速战速决。 “岭花!”我求救道。 一道金色的弧线自下而上,从“纹身大哥”的身背后精准的击中了他的后腰。 隔着一米我都能听到他骨头断裂的“喀嚓”声。 不得不说,岭花的右勾拳真漂亮。扭转发力、触击收力,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寻常人挨了她这一拳,搞不好腰椎都要断掉,下辈子只能和轮椅过日子。 但那纹身大哥不同,他肉大身沉,断一两根肋骨还不足以令他失去反击能力。 岭花收力后,他只是略微踉跄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子,并很快意识到攻击来自背后。 岭花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可能她没预料到,挨了自己一指虎的人居然还能站着。 “x!” 纹身大哥叫着,直接把右手枪托朝身背后抡去! 我倒抽一口凉气: 目测岭花的身高一米五多点,纹身大哥的身高与我相似、起码一米八五,这一枪托势大力沉,来势凶猛,若岭花躲闪不急被砸中鼻梁或是太阳穴,只怕性命堪忧! 但岭花没慌,她熟练的把脖子朝后一仰,小脸朝天。与此同时,她的腰也朝右后方拧了一下,整个人眨眼间就矮了半截,纹身大哥的手腕刚好擦着她的鼻尖挥了过去。 她这一手躲得很巧妙,避开攻击的同时收回了右拳,并将腰肢扭转,为下一次出击蓄足了力量。 与她相比,纹身大哥的情况就糟糕的多。 他的反击力度过大,加之腰部挨了一拳,导致自己发出的力道无法收住,身体被惯性带着旋转了九十度,柔软的腹部正好暴露在岭花最佳的发力角度上。 又是一道金色的弧线! 出乎我的意料,这是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线,岭花的勾拳没有打向腹部,而是直奔纹身大哥的下巴! “喀嚓!” 这次肯定是下颌骨裂了。 岭花收了力道,灵巧的朝后跳了一步,纹身大哥则仰面朝天倒下。 “咣!” 他的后脑勺直挺挺的磕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就不动了。 “好厉害!”我脱口赞叹道。 前前后后也就三五秒的功夫,一个十八岁少女便将一个高大男人放倒在地,确实厉害。 岭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腼腆的笑了笑,麻利的将指虎摘下来,收进裤袋里。 “你真的是警察啊?”我问。 “勉勉强强算。”她说完,皱起眉头,“反倒是你,姐夫,你刚才的咒骂,太恶毒,怎么能咒别人全家去死?没想到你是这么没教养的人,很难想象你是一个森森(sensi、老师)。” 我的火气腾的就上来了。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说,“你分给我的任务是当诱饵,对吧?” 她点点头,掐起小腰。 “既然当诱饵,就必须让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对吧?” “对。” “那我问你,如今我没法自由行动,想做到这一点的办法只有?”我拍了拍轮椅扶手,一挑眉毛。 “想办法让他生气。”岭花回答的很干脆。 “正是如此。对于一般男人而言,砸车就等于砸他的命,只要砸车,对方一定会暴怒。但这个纹身大哥不一样,车不是他的,所以砸车肯定无效。他把车藏到这条黑暗的小道上,目的是不被警察发现,那他轻易不会跟我起正面冲突,骂他祖宗八代他都未必会生气,所以随意谩骂估计也无效。只有恰到好处的骂到他的痛点,才能彻底激怒他。” “我对他的了解不多,只有一样:他冒着被捕的风险来抢这个女孩,说明这个女孩对他意义重大,突破口选在她身上就对了。” 岭花点点头。 “此刻那女孩被严重烧伤,命在旦夕。只要我诅咒这个女孩死,他就一定会生气。他一生气,我这个诱饵就成功了。” 然后,我一指地上的男人: “那么,如何能精准的诅咒那个女孩死呢?我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确定他俩的关系,只有诅咒他全家死光、而且是今晚就死,才能最大程度激怒他。” 说完,我耸耸肩。 不得不承认,刚才确实骂的很恶毒,但我临时能想到的办法只有那一条。 我不确定岭花这个日本女孩到底能听懂了多少,但听完我的话后,她放下了掐腰的手,若有所思的愣了一会儿,说道: “也许,不像是他们说的,你并非一无是处。” “‘一无是处’?!”轮到我愣了,“谁?是谁说的?” “请忘了吧,当我没说过。” 岭花生硬的绕开了这个话题。 “别说话说一半!” “不能说,请当作我失言。” “必须说,不说我可生气了啊!” 我受够了,怎么今晚每个人都有瞒着我的秘密?而且这些秘密都指向我! “不行。”她斩钉截铁的回答。 “x你妈!” 我吓了一跳,这句国粹不是我骂的! 只见地上的纹身大哥已经朝岭花的胸口举起手里的枪——他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岭花慌了。 枪口距离她只有两米不到,任她反应再敏捷,在这个距离上她也是避无可避。 只要枪响,后果难以估计! 来不及细琢磨,我的双脚下意识的猛蹬了一下轮椅,上半身朝纹身大哥砸了过去。 枪响了,就在我的耳朵边,震得我脑浆直晃,蜂鸣声在我脑子里几乎串成了一条线。加上刚才喉咙被“外卖混蛋”捣的那一拳,我的胃里像是被谁死死的攥了一下,胃液顿时涌上了喉头。 但那都不重要,岭花怎么样了? 我扭脸看去,岭花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她肯定是被枪声吓傻了,完全没有躲闪。 枪火在她洁白的翻花体恤上留下了一片黑色的焦痕,该不会……该不会很快就会有鲜血从那件t恤下渗出来吧? 我抓住纹身大哥的手腕,死命往下压,并高喊让他放下手枪。 而他的力气也大的惊人,手蹬脚刨,给了我的脑袋两记头槌,还给了我的后背数不清的肘击。 这家伙简直是在搏命,根本没有放弃抵抗的意思。 我和他在车旁的地面上扭成一团,争斗中,又是一声枪响,沥青地面上的雨水被枪火激起了一阵水雾。 岭花应声瘫坐在地上,手掌捂着自己的腹部。 她又中弹了? “放弃抵抗!” 谁?声音很苍老。 “否则割开你妹妹的喉咙。” 苍老的声音威胁道。 我和纹身大哥同时抬头朝上看去。 车身中门不知何时被拉开了,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半脸焦糊的烧伤女孩正斜躺在靠近车门的座位上。 苍老声音的主人——也就是那个熟悉的吃瓜老头——就坐在她旁边,一把美工刀握在他手里,锋利的刀尖直指那女孩的脖颈。 第24章 逃犯 “吃瓜老头?!” “你好,秦风君,终于见面了。”老爷子略微含了一下下巴,“小女承蒙你照顾,不胜感激。” “肯定是哪里误会了,我和你女儿不是那种关系。”我着急澄清。 “你帮她执行了救援计划,还试图帮她挡枪。”这里有他的两个女儿,而他说的是岭花。 “可她还是中弹了!” 老爷子摇摇头,说道:“岭花,赶紧站起来,缴他的枪。” 闻言,岭花像变魔术一般的站了起来。 “你没死?”我吓了一跳。 “我……我也很奇怪……” 岭花说着,僵硬的走到我和纹身大哥面前,伸手把枪拽到自己怀里——没费什么力气。 “你怎么没死?”纹身大哥口齿不清的说,看得出来,他也很吃惊,明明开了两枪! “那枪是鲁格-lcr吧?”老爷子问道,“花多少钱买的?” “一千块。” “价格还算公道,子弹呢?” “也是一千。” “对于魔术道具而言,一颗子弹200块,太贵了。”老爷子砸了咂嘴,“你被骗了,交朋友应该更谨慎的。” 纹身大哥攥紧了拳头。 “魔术道具?”我吃了一惊。 “真正的手枪怎么可能打出一片黑雾?隔着两米都能把衣服烧焦,要么是龙息弹,要么是白磷弹,但这两种子弹都不太可能装进手枪里。”老爷子扭脸看向岭花,“お前の修行はまだまだ未熟だ!亏你天天跟我大谈特谈《绝命毒师》,这把鲁格-lcr(该剧的经典配枪)和子弹都是假的,只看质感就应该能看出来。” “抱歉,天黑,我没看出来。” “言い訳は言うな!”老爷子的语气很吓人,“如果眼力不行,就该动用头脑,动用常识!你从一开始就该带着怀疑的眼光去看这把枪:东大禁枪的力度极大,普通人很难弄到真正的枪支!” “御教訓(おきょうくん)を心に留めております。以後(いご)は絶対(ぜったい)忘れません。” 说完,岭花低下了头,老爷子也微微颔首以示回应,而后两人同时恢复常态,似乎完成了某种神秘的交接仪式。 他们俩……到底聊了个啥? “此地不宜久留,岭花,咱们该走了。把这个人打晕,然后帮我把这个女孩丢下车去。” 岭花举起了枪托。 “可以打晕我,但别丢下她,求你们!带她一起走!”纹身大哥的语调忽然柔软了。 “我们不需要累赘。”老爷子冷冰冰的回答道。 “留在这里她活不成!” “我不明白。”老爷子低头看了看女孩,“她的伤势很重,离开医院必死无疑,留在医院里反而能活命。” “因为……因为……” “因为今晚还有其他人在找这个女孩。”我补充道,岭花也点点头。 “是不是个矮个子男人?眼睛发黄,眼角皱纹特别深的?” “对!就是这混蛋!他捅了我一刀,还捣了我一拳!” “我也一样,看我头上的刀伤!” 纹身大哥一脸惊恐的扯掉额头上的纱布,一道吓人的血口子。 “他现在在哪儿?!” “我把他骗去病房地下一楼了。”我说。 “那咱必须赶紧走!”他叫道,“他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他是个杀手吧?” “他是个亡命徒。” 纹身大哥似乎在发抖。 “你们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不是惹到他,而是惹到……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能说。”他犹豫了片刻。 “所以,那个外卖混蛋是被派来追杀你们的?” “追杀我的妹妹。她本来该放火烧了那个餐馆,却失手了,老板不会放过她。” 哎?!白梓茹说过的话居然是真的!那女孩果然是自己烧了自己! 难道她也是用了汽油? “你们,是黑道吧?”岭花问。 纹身大哥摇摇头,说:“我们不是黑道,只是给老板打工的打工仔。” 无非是黑帮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所以……警方今晚在这里布控,就是为了保护你的妹妹?”我问。 “不,是为了抓我。” “为什么?” “我是逃出来的。”纹身大哥说的很含糊。 “他是越狱犯。”老爷子眼光真毒,“看他的发型。” 纹身大哥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出来以后去求过老板,但老板不肯罢休,还把我赶了出来。所以,我只能自己救她。” “老板为什么要你妹妹去烧铺子?”我问。 “黑帮的常用手段。”岭花说,“处理不肯就范的人。” “别瞎说,”老爷子再次开口,“那是我国的黑帮,不是这里的。” 这里的黑帮什么样?我想象不到。我只觉得这种手段太过于残忍,本地的铺子一般都在住宅楼的正下方,烧了铺子,楼上的居民也会受牵连,搞不好还会闹出很多条人命。 “请你们帮帮我,把妹妹送出去!” 纹身大哥从我身下挤出来,跪在地上磕头。 “爸爸,咱们,帮帮他?”岭花似乎心软了。 老爷子摇摇头,说道:“不,此事与我们无关,我们时间也很有限,也不能跟当地警方起冲突,打晕他。” 岭花再次举起枪托。 纹身大哥看向我,目光中满是求助,只有我才知道那个“外卖混蛋”的狠辣:如果把这兄妹俩丢在大雨里,只怕还没等警方逮捕他们,那混蛋就会抢先一步把他俩烧成一团焦炭。 看来今晚我得舍命陪君子了。 “等等。”我艰难地站起来,“这样吧,你们开车走,把烧伤的女孩留给我们。” “姐夫,你要留下?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岭花很惊讶,“姐姐在车上等你!” “你误会了。”我笑了笑,伸手搀扶起纹身大哥,“我其实一直想向你解释清楚,我和你姐姐没有订婚,甚至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管谁告诉你我们俩订婚了,那都不是真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 岭花睁大了眼睛,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毫无反应。 “你中文学的挺快啊,”我笑道,“不过,我没开玩笑。我不认识你姐姐,真的不认识。如果硬说我有女朋友,也是跟我在一起的那个红头发女孩(虽然并不是)。” “我懂了!”她似乎得出了结论,“你,始乱终弃!” “就算我始乱终弃吧。”我懒得解释了,“搭把手,帮我把这女孩抬到轮椅上。” 纹身大哥乖乖的帮忙。 老爷子也把美工刀收了——有岭花在,没有枪的纹身大哥构不成威胁。 “噶咋。” 左轮手枪击锤被掰开的声音,从岭花的方向传来的,清脆又阴冷。 岭花慌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 “不必看了,鲁格lcr没有外置击锤,发不出这种声音。”老爷子说,“是谁藏在阴影里,请现身吧。” 第25章 薛勾子 “我不想藏,老爷子,只是你们人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拿枪指着谁。” 说话间,头戴黑色头盔、口鼻罩着魔术巾的“外卖混蛋”从不远处的车身后绕出来,枪口直直的瞄着岭花的后脑。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躲在那里了? “我看恰恰相反。”老爷子平静的说道,“你很清楚该指着谁。” “抱歉,她对我最有威胁。” 岭花的脖子稍稍右侧转了一下。 “别回头!”外卖混蛋笑道,“再转一下我就开枪。” “你的枪是假的。”岭花说。 “哦?看都没看过就认为是假的啊?小姑娘,你真有种。老爷子,那你的意见呢?我手上这把这是真枪还是假枪?” “居然是警用9mm左轮手枪……”老爷子沉吟了一下,“岭花,别乱动。” “老爷子好见识。”外卖混蛋点点头,扭脸看向我,“今晚的事和你们没关系,只要你们不添乱,我也就不为难你们。现在,这位小姐,丢掉你的枪,举起双手,慢慢走到你爷爷身边去。” “这把枪只是个道具。” “我知道,但我不打算冒险。” 岭花只得照办。 她将枪丢在地上,缓缓的走到我身边,转过身,锐利的眼睛盯着外卖混蛋手里的左轮手枪。 “薛勾子!你要干什么?!”纹身大哥叫道。 “不干什么,”薛勾子(这是外号吧?)轻描淡写的回答,“接我女朋友回家。” “小颜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朋友?!”纹身大哥胳膊在剧烈颤抖。 “你问什么时候啊,让我想想。”说着,薛勾子踱了几步,“哦,想起来了,就在你出卖大哥之后。你在局子里这两年,小颜无依无靠,几乎饿的要讨饭了,作为兄弟,我怎么能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呢?” “她每次探望我时脸上都有伤!你对她干了什么?!” “哎呦,陈大友,别那么凶,我保证没对她做出格的事。事实上,为了照顾好她,我可花了不少钱和力气:她吃饭、买衣服、上网都是我掏的钱。”薛勾子挠了挠眼角,“她治疗梅毒、淋病还有堕胎,也都是我掏的钱。天地良心,我可是拿出了真金白银来供养你的妹妹,白天黑夜寸步不离,怎么样,我够兄弟吧?” “你个畜生!”纹身大哥说话间便冲了上去。 “砰!” 枪声盖过了雷鸣,纹身大哥又向前冲了两步,这才脱力、仰面朝天跌倒在地上,乌黑的鲜血从他腹部涌了出来。 我赶忙冲过去。 “你也想死?”薛勾子用枪指着我。 “不能让他死!” 说完,我跪下来,帮大友按压伤口止血。这是学校曾经教给老师的基本医疗技能,本意是用于处理学校里的突发情况,不料想却用在了今天。 我用了全身的力气,但收效甚微。 我的手掌根本无法止住血流,血浆穿过指尖,温暖、粘稠、滑腻,仿佛蛞蝓或是蛆虫爬过我的皮肤。 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大口的呕吐了起来。 余光中,我看到岭花做了个冲刺的准备动作,却被已经下车的老爷子拽住了。 “你们俩,往后站!” 薛勾子朝岭花和老爷子晃了晃仍在冒烟的枪口,走到我身边,蹲下来。 “陈大友,你别不识抬举,我这是在帮你。你想想,背叛了老大、全家还能活着的人有几个?你够幸运的啦!如果不是我觉得你妹妹水灵、还想再睡她两年,她早就被老大丢海里了。” 说完,他又挠了挠眼角。 “哦,也有可能是被我丢海里,不过区别不大。” 陈大友的眼睛瞪的通红,他试图坐起来,但他的身体只是颤抖了几下便不再听他使唤。 “可你……你怎么能让她去放火!” “哦,你说放火这事儿啊,”薛勾子点点头,“对,那本来是我的活。但今天晚上老大不是安排我去找你吗?我只有一个人,又不能分身,只好临时让她去放火了。说起来,你妹妹被烧这事儿不能赖我,只能赖你自己。你要是不逃跑、乖乖站在那儿让我砍死,说不定我早就回城里来了。那样的话,你妹妹也不至于把自己烧成个阴阳人……” 陈大友动了动嘴唇,连咒骂的力气都没了。 “不对啊,大友刚刚才越狱,你又怎么可能……”说到这里,我吃了一惊,“你……你杀进了看守所?!” “啥啊?”薛勾子用枪管顶着我的脑门,咣咣戳了两下,“说话前用用你那脑子!号子(监狱里)里全是条子(警察)!怎么进去?!还他妈杀进去呢,我连门都摸不着就得被他们打死在马路牙子上!” “那你……” “外行了吧?”薛勾子眼睛弯成一道弧线,“拿渣土车撞翻押运车不就行了?咣当一下,陈大友就从里面滚出来了,我再扑上去一刀捅死,前后也就几秒钟的功夫,简单的很。” 说着,他做了几个捅刀子的手势。 “你劫了囚车?那你是不是也杀了狱警?还抢了他们的枪?” 薛勾子又戳了我两下,说:“我说你这丢人的玩意儿,不知道就别瞎逼逼行吗?!谁他妈敢杀警察?活腻了?!我要是敢弄死他们中的一个,他们就能彻夜把全城的地皮翻过来!到时候,我就是条蛆也没处躲去!” “那狱警呢?” “打晕了呗。” “你没拿他们的枪?” “没拿,不能拿。拿他们的枪和杀他们的人差不多,都跟捅了马蜂窝一样。”薛勾子一副见怪不怪的口气,“我说,你问完了吗?有问题能不能留着一会儿再问?让我先捅死这家伙。” “最后一个问题!”我叫道,“那你这警用手枪是从哪儿来的?!” “你说这个啊?”他用食指扣着扳机护圈,像西部牛仔似得把左轮手枪甩了几圈(吓得我魂飞魄散!他不怕走火吗?!),“从刚才那个只顾谈恋爱的小白脸身上拔下来的。” “潘警官?!”我吓了一跳,“你把他怎么了?还有白护士,你对他们俩做了什么?!……” 薛勾子的眼睛刷的变了。 他用我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挥出了一记直拳,这一次,我的喉咙被他结结实实的锤中了。 短暂的昏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地上,我的双手也脱离了大友的伤口,大股大股的鲜血正从他的腹部往外涌。 而薛勾子却在反复踹着我的腹部: “x你妈,我不是说过吗?!今晚的事和你们没关系,只要你们不添乱,我也就不为难你们!结果你倒好,问题!问题!!还是问题!没完没了的问题!你是个老师吗?!怎么这么多问题?!!” 他不停的踹着。 阵阵剧痛冲上头顶,但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直,既无力反抗,又喊不出声音。 忽然,他跃起一脚,凶狠的踏在我胸口上,霎时间,一股暖流从我的口腔向外涌。 是血! 第26章 老爷子 “住手!你会杀了他的!”岭花叫道,“お父様、どうか彼をお助けください!” “他的生死与我们无关。”老爷子面无表情的说道,“不要多管闲事。” “可他是姐姐的未婚夫!” “他不是,我也不承认。” “老头儿不认这个孙女婿?”薛勾子停下来,喘着粗气,“就不该认,这人嘴太碎了。” “并非因为这个理由。”老爷子摇摇头,“事实上,恰恰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我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那我是不是该看在您老人家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啊?”薛勾子又在我肚子上踹了一脚,扭头看向岭花,“小姑娘,你多求求你爷爷,说不定他肯出手帮你呢?” “他是我的爸爸,不是爷爷!” “啊?老头儿玩的挺花啊!好,那你赶紧求求你爸爸!” 老爷子斜了一眼岭花,目光甚是严厉。 岭花纠结了一阵,还是叫道,“父上!不能坐视不管,他真的会死的。他死了,姐姐会伤心的!” 老爷子毫无反应。 “父上!!” 薛勾子乐了。 “小丫头,你爸爸不向着你哦,非但不支持你和姐姐抢男人,连她玩剩下的渣滓也不留给你。” “粗鲁!” 薛勾子把枪对准岭花: “小嘴儿放干净点!我还有五发子弹,不介意多送几个人上路。” 我没法动,也没法说话,只能静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变化。 现在的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自己似乎已经不在身体里,而是悬在半空中,俯视着身边的一切。 我没有因为自己即将失去生命而感到恐惧,也没有因为老爷子的漠然而感到难过。 雨点噼噼啪啪的打在我的额头上,声音通过骨头传入我的脑子。所谓活着,也就是能听到和能看到吧? 我扭过头,看向烧伤女孩。说不定这么走也不错,和他们兄妹俩一起上路,不寂寞。 猛然间,我想起了琳琳,她的背包还在我背上呢。刚才被薛勾子踹的时候我就感觉背上很软,原来是它帮了我一点小忙。 现在这背包被我的体重压在雨水坑里,表面估计很脏了吧?背包里的床单、纸张应该也已经湿透了。 一个大学老师,背着脏床单、内裤、避孕套和人流手术通知单,在医院里被黑社会份子活活打死,这么愚蠢的死法能不能换来一条新闻热搜呢? ……估计不能吧。 ……顶多换来停尸房里的一张姓名卡。 ……我死了,这包琳琳估计也不能继续背了,唉,又多欠她一笔钱…… “咚咚。” 车窗被从里面敲响了,声音听上去很虚弱,薛勾子条件反射般的把枪指向车里。 他没料到在场的还有一个人。 周围一片漆黑,车内的自动灯光也早已关闭,临近医院檐廊的灯光照不到车后排,站在雨里的人只能看到中门处那名叫小颜的烧伤患者在艰难地呼吸。 “还有谁在车里?!”他的枪口指着车内中的那片黑暗,“自己下来!” “放松,那只是我的女儿。”老爷子说,“她喝醉了,此刻正躺在后座上休息。” “那你把她抱下来!” 老爷子未置可否,轻轻朝车窗挪了一步,问道: “雪乃ちゃん、気分は良くなった?” 在他说完后不久,轻微的说话声从车中门传出来,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老爷子应该听到了。 他皱起了眉头。 “她说什么?”薛勾子问。 “说让我救救他。”老爷子似乎在审视地上的我。 “那你怎么说?救吗?” 老爷子点点头,垂下双手。 薛勾子又乐了:“老头儿,你是不是有点偏心眼儿啊?妹妹想要救这个男人,你不同意,姐姐一说,你马上就点头。而且,你看着岁数也不小了,没有八十也有七十,值得为了讨女儿喜欢拼上这条老命吗?” “不妨一试。” 薛勾子砸了咂嘴,掰开击锤,枪口指着我的脸:“行,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么在这把枪下救出他。” “不,你搞错了。”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岭花则朝旁边迈了一步,“我没想救人,只想铲除威胁。” 说着,老爷子的右手朝身背后摸去。 他的这个动作还没做完,薛勾子却像被雷突然劈了一样,猛地朝后撤了两步,半个身子藏在打开的驾驶坐车门后面——那扇车门还是陈大友下车时打开的——枪口也离开了岭花,开始在老爷子的头和胸口之间犹疑不定。 这是他第一次把枪口对着那老爷子。 “躲在后面没用的,”老爷子说,“车门不防弹。” 老爷子也带了枪?! 不对,我不该感到奇怪,他可是来绑架自己女儿的人。 绑架啊!搞不好就是暴力相向,带点武器也很正常——连岭花的裤兜里都揣着指虎呢! “我警告你,别乱来!”薛勾子只留了半张脸和持枪的胳膊在外面,“你乱来我就打死你!” “我没想乱来。”老爷子毫无笑意,“只是想请你离开。” “没门!” “那我建议你瞄准我的胸口,瞄头虽然可以造成致命伤,但9mm短管左轮手枪在这个距离上还是有打偏的可能。” “打胸口的话,一枪打不死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你该问问神佛。” “你是什么人?!” “老人。” 薛勾子肉眼可见的开始犹豫,估计他正在权衡,到底是就此撤退、还是跟眼前这个七八十的老头儿玩命?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把枪口指向中门座椅上奄奄一息的小颜,但很快又把枪指向老爷子。 估计他有些慌,在这个紧要关头,他没把握能一枪打中小颜。 他也许想朝小颜开一枪然后掉头就跑,但这属于痴心妄想。 打中了小颜,老爷子的枪肯定能要了他的命。 “老头儿,”雨渐渐小了,薛勾子的头盔檐上挂满了水珠,但他压根不敢去抹,双眼死死的盯着老爷子放在身背后的那条胳膊,“咱俩打个商量如何?让你们爷仨先走,我不打你们,这样公平吧?” 第27章 生死一刹 老爷子摇了摇头。 “那我退一步,”薛勾子又说,“你让我弄死他们兄妹俩,地上这个碎嘴子就留给你俩闺女玩,怎么样?” “不行,请离开。” “老头儿,我承认,我害怕你。刚才我走眼了,没看出来你是个练家子。刚才你说‘很知道该拿枪指着谁’,我以为你是夸我,没想到是骂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老实说,我现在也想走,但我有事儿在身,不能就这么走!而且,我也怕你在背后打我的黑枪!这样,我再退一步,你让我在大友脸上补一枪,补一枪我就走。只要他死了,我就没理由留在这里了。” “看来咱俩无法谈拢。” 老爷子的手又往后摸了一下。 薛勾子见状,猛地将整个身子蜷缩到车门后面,同时高喊:“别开枪!” 此时只要老爷子拔枪射击,肯定能隔着车门打穿薛勾子的胸膛。 但他没有开枪。 片刻的沉默中,雨声渐渐平息。 只听车门后的薛勾子猛地叫道:“去你妈的!” 同时,一个硕大的纸杯从车门后被甩了出来,淡黄色的透明液体兜头浇下,老爷子和岭花躲闪不急,直接被泼了个满头满脸,连在一旁车座上喘息的小颜也被液体溅到了。我和大友身上也被淋到了些许,但我早已不能动弹,而大友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是什么?!”岭花甩着头上的汁水。 “汽油!” 薛勾子叫着,“咣”地将车门推上,枪口再次直挺挺的对着岭花。 “老头儿,你真会唬人啊!厉害!”薛勾子的笑声中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单凭一只手就把我下了个半死!要不是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你不开枪,我还真以为你有枪呢!行了,别虚张声势了,现在,把你的手从身背后拿到前面来吧。” 老爷子脸色铁青,缓缓的把手抽了回来。 他的手中没有枪,只有一把短小精致的折扇。 “佩服、佩服。”薛勾子跳了两下,“只凭一把扇子就敢吓唬人。” “最终还是被你看穿了。” “那是我命好,赌了一把,赢了。”薛勾子的话里没有任何夸张的意味,“如果你手上也有一把枪,我今晚肯定得死在这里。” 说完,薛勾子抬头看了看天,雨渐渐停了。 “时候不早了,不陪你们玩过家家了,该收尾喽。” 说着,他在裤兜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只透明的小东西,咔咔碾了两下。火星四溅,紧接着,修长的火苗腾的窜了出来。 “本来这瓶汽油是留着伺候小颜的,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们爷仨、加上我玩剩下的这个婊子,一起变成黑炭吧!” 他一边叫,一边抡起了胳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要火苗碰到一点汽油,在场的每个人顿时就会化为熊熊烈焰。 “住手!!” 这个声音我熟悉,是琳琳! 她怎么来了?! 我挣扎着翻了个身,红色的头发的她正气喘吁吁的站在廊檐下面,身后还跟着同样气喘吁吁的白梓茹。 怎么回事?郑警官和潘警官似乎没有跟来。 “哎呦,这不是大嫂吗!”薛勾子说,跟和街坊邻居打招呼似的。 大嫂? 他认识琳琳?? 琳琳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大嫂??? 薛勾子放下了胳膊,皮笑肉不笑接着说道:“您不在病床那边坐着,跑雨里来干嘛?再着了凉。” “少给我套近乎,我不是你大嫂。”琳琳一边说着,一边冲到我身边,试图把我搀起来,“风哥!你怎么样?” “还好……”我艰难地答道。 “你很不好!得赶紧去看大夫!”琳琳扭头看向薛勾子,声音近乎咆哮,“是不是你干的?!你对他干了什么?!” “冤枉啊大嫂,我没干什么,顶多就是摸了他两下。” 隔着魔术巾,我都能看出来他的嘴咧的像是烂桃。 “扯淡!”琳琳用袖子擦着我嘴上的血,“说,是不是我哥让你干的?!” “不是,海子哥怎么可能指挥的动我呢?”薛勾子轻松的摆摆手。 “那就是金磅那个混蛋了?!” “没有!”薛勾子瞪大了眼睛,“绝对没有!大哥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早晚我能查出来!你给我等着。” 琳琳低头看了看我,又扭脸看了看周围。 陈大友中弹昏厥、生死不明;陈小颜中度烧伤,奄奄一息;老爷子和岭花被人拿枪指着,周身浇满了汽油……发生过什么已然不言自明。 “放他们走。”琳琳命令道。 “那不行,我得烧死他们。”薛勾子摇摇头,“他们见过我的脸,听过我的声音,知道我的名字,怎么着也不能放他们走。” “警察现在在病房大楼上,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们的鼻子还挺灵的嘛,这么快就发现了。”薛勾子抽了一下鼻子,“还是不行,走之前,我得弄死他们几个。” “你不听我的,是吗?” 薛勾子摇摇头,说:“大嫂,您别为难我一个打工的啊,死命令又不是我下的。” “死命令?那好,我现在就给金磅打电话!” “大嫂非要这样做,我也不能拦着你。” 薛勾子晃了一下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琳琳掏出电话,在雨水的干扰下,艰难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嘟……嘟……” 通话被挂到了免提。 琳琳把我的头放在她膝盖上,弓着身子,用自己的背帮我遮挡雨水。 “别这样。” 我扭动了一下,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替我遮雨,我感到难为情。 “乖乖待着别动!”她揪住我的脑袋命令道。 电话响了十来声,终于通了。 “歪!谁?”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嚷嚷道。同时,一个女人的呻吟声在手机那头起起伏伏。 “金磅,是我!”琳琳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谁……哦,琳琳啊!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干嘛?” “把你的狗撤走!” “我的狗?”电话那头喘了一会儿粗气才接着说道,“哦,你是说勾子啊。奇怪,你怎么跟他碰上了?” “你自己下的命令,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我下了什么命令?哦,哦……哦!你现在在鲁济医院是吧……” 突然,电话那头仿佛被铁钉子扎了脚般叫了一声,紧接着便骂道: “滚!贱婊子,你啃狗咬胶呢?!给我滚一边去!” 第28章 你瞧不起我? “你骂谁是狗?!”琳琳彪了。 “哎呦,不是在骂你,绝对不是在骂你!”电话那头似乎在笑,“我巴不得你给我打电话呢,又怎么舍得骂你?说吧,勾子怎么惹着你了?告诉我,我收拾他。” “大哥,我没干什么啊!”薛勾子抢先说道。 “你对着无辜的普通人又打又杀,这都快闹出人命了,居然还敢说没干什么?!”琳琳骂道。 “怎么回事?”电话那头的语气霎时间变了,“勾子,我不是告诉你别节外生枝吗?” “大哥,我没节外生枝,该干的事都干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道: “然后你就把那个老师打了?” 薛勾子扭脸看向我,眼神似乎有些吃惊,答道: “对不起大哥,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的。”薛勾子说话没了底气,“我就是看到大嫂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心里不爽,想着给大哥出口恶气……” “哦……我明白了。勾子,你瞧不起我。” “不是!大哥,这从何说起?!我绝对没有瞧不起你!” “你觉得我金磅身边缺女人,是吧?” “不是。” “你觉得我抢女人还抢不过一个老师,是吧?” “不是!” “你觉得我金磅心胸狭窄,一个女人都舍不得,是吧?” “不是……” “她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爱跟谁睡就跟谁睡,这话我跟你们说过吧?” “说过。”薛勾子几乎是用蚊子声回答道。 “那你瞎掺合什么?!既然事儿都办完了,赶紧滚!” 薛勾子闻言,扭过脸,表情复杂的看了看琳琳,又看了看白梓茹。 白梓茹吓得退了一步。 琳琳则扬起下巴,毫不示弱:“你还在这里干嘛?等警察来抓你是吗?!” “抱歉,大嫂,我这就走。” “等等。” 电话那头忽然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大哥?” “陈大友呢?” 薛勾子俯下身,把手搭在大友的脖子上。 “快了。” “哦。”电话那头冷冰冰的说完,挂了电话。 薛勾子歪了一下脑袋,举起枪。 “别!警察马上就要到了!”白梓茹叫道,“你不杀人,就不会被判死刑!” 薛勾子大笑起来:“我身上的人命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条。” 说话间,他扣动了扳机。 琳琳下意识的抱住了我的头。 “砰!砰!” 怎么会有两声枪响? 巨大的响声过后,我推开琳琳的怀抱。 薛勾子左肩中枪,踉踉跄跄的朝后退了两步,而他打的那一枪打歪了,只击中了大友的右臂——再次中弹的大友毫无反应,就像是打中了一块猪肉。 眼见打歪了,薛勾子再次举起手枪。 “砰!” 薛勾子的脑袋猛地向后撅了过去,毫无疑问,他的脑袋中弹了。 他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扭头盯向白梓茹的身后——子弹没有击穿头盔,只是在表面上留下一个深深地凹痕——他戴的不是普通的头盔? “放下枪!站在原地别动!” 是郑警官的声音! 薛勾子似乎犹豫了一下,他将枪丢在地上,扭过头,连滚带爬的钻进车头前的阴影里。 又是两声枪响。 车身后的花坛里传来树枝被折断的噼啪声,紧接着便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 看来薛勾子已经设法跳过了围墙。 片刻的沉静后,郑警官快步冲到大友身边,摸了摸他的脉搏,掐着对讲机叫道:“老张,目标已经跳过北门院墙,注意拦截。” “收到。” 然后他又掐了一下对讲机。 “北门东侧,一人中弹,一人烧伤,赶紧找大夫来!” “收到,郑哥。” 我的心往下一沉:回答的声音虽然也很年轻,但不是潘警官。 “愣着干什么?你是护士吧?快点过来!” 郑警官一边按着大友的枪伤,一边朝还在发抖的白梓茹招呼道。 小姑娘虽然吓傻了,但还是强打精神,跪在大友身边,脱下自己的隔离衣、撕成几条。她把一团布条交给郑警官,吩咐他放在枪伤处,用力按压伤口,自己则用另一团布条帮大友捆扎右臂止血。 “他怎么样了?”郑警官扭头看向琳琳。 “挨了几下子,没大碍。” 郑警官又看向老爷子和岭花:“你们二位就是抢了醉酒女孩的人吧?” 但那俩人都没回答。 “那个烧伤女孩怎么样了?”郑警官看向车子中门。 “还活着。”岭花回答。 “那就好。” “你们来的太慢了。”老爷子批评道,“没听到枪声吗?” “抱歉,今晚的事太多了。”郑警官答道,“被你们俩抢走的女孩呢?也在车里吗?” 老爷子点点头。 “她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 “待会请先别走,需要留二位做个笔录。” “不行,”岭花说,“我们今晚还要赶飞机。” “我已经查明了二位的身份,知道不能强留你们。但为了配合我们的工作,还请拨冗帮忙。”郑警官严肃的说完,又补充道,“只有几个疑问请你们帮忙解答,不涉及隐私,更不会耽误你们太久。” “那就请速战速决。” 老爷子僵硬的说完,车身一指:“岭花,去吧你姐姐背下来吧,恐怕我们不得不在这里过夜了。” 话没说完,只听身背后的檐廊里声音嘈杂,“嘎啦嘎啦”的轮子声和笨重的脚步声掺合在一起。 “白梓茹!你个死丫头……他心率现在多少了?!” 一个胖护士推着担架床停在陈大友跟前,是护士长。 “不到60!”白梓茹的小手搭在大友的脖子上。 “坏了,他要死!得赶紧!” 只见她一脚踹开了担架床的卡榫,担架床轰然塌在地上。 “别抱着你那宝贝疙瘩了!少抱一会儿他死不了!”护士长朝琳琳叫道,“快帮我把他(大友)抬上去!” 琳琳赶忙照办。 两个女人呼哧带喘的将大友丢在床上,然后一齐用力将担架床拽了起来。 “那个烧伤女孩呢?!怎么样了?!” 护士长推开郑警官,自己用手按压伤口。同时,另一个抱着血浆袋的护士开始给大友输血。 “放心,没事。”郑警官回答。 “成,那就拜托你帮忙把她背回急诊病房!”护士长扭头看向白梓茹,“死丫头,包扎好了吗?!” “嗯!” “你爬上去按着,我推车!!” 小护士麻利的爬上担架床,骑在大友身上,双臂使劲的按着他的伤口。护士长则在后面运起牛劲,凶猛的推着担架床朝檐廊冲去,一旁举着血浆袋的护士也撒开双腿,一路狂奔。 “你怎么样?”琳琳试图搀起我。 “手机……别忘了拿。”我艰难地发出声音,“还有,抱歉,背包被雨浇透了,不能用了。” 说完,我指了指后背。 “穷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没用的东西!”她笑了,眼角似乎挂着泪,“放心,手机也好,包也好,都坏不了。” “你们几个快躲开!快躲开!!!”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紧接着,隔着院墙,一道昏黄的火光跃了进来! “走之前先烧死你们!” 薛勾子尖叫着。 第29章 巧合 多亏了那声高喊,所有人刚刚放松的神经重新紧绷了起来,几乎同一时间朝天上看去。 橘红色的火焰伴着呼呼的风声越过院墙,火光之大远超一只打火机的水平。 难道是燃烧瓶?! 这个混蛋到底还藏着多少凶器?! 我注视着那道火光,却发现那玩意儿正直挺挺地冲我的头顶袭来! 我不由得暗暗叫苦: 薛勾子不知道陈大友已经被担架床抬走了,此刻留在那附近的只有我和琳琳!!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了。 我看到老爷子转头朝身后跑去,在车中门附近的岭花正在钻向车里。郑警官也发现了状况,但廊檐附近的他来不及赶到我身边、脸上罕见的露出了慌张的表情。只有琳琳,她的双眼还在平视着我,对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我知道,燃烧瓶里不会是白水,只可能是汽油。 只要这东西落地摔碎,霎时间便是满地熊熊烈焰,我和琳琳谁也逃不掉。更糟糕的情况下,如果有燃烧的液体溅射出去,还可能引燃老爷子与岭花身上的汽油。 电光火石间,我无法做到万全。 如果只能活一个,我当然希望是琳琳。 眼见火光越来越近,我拼尽全力将琳琳朝远处推去,自己也顺势面朝下趴在地上。 这样一来,即便是被汽油烧到,也只能烧到我的屁股、后背和后脑勺——脸虽然不怎么好看,但能保全还是尽量保全吧。 “咚!” 我的后背感到了一次诡异的重击感:整体上似乎软绵绵的,但局部的坚硬触感还是磕的我脊椎生疼,仿佛被谁拿砖头砸了似的。 火光! 我的鼻尖贴着地面,雨水坑反射着我背上火光。 好热! 背上好热,我的后背烧起来了! 我趴在地上,双手下意识的在后脑勺和脖子上乱抹,试图把黏着的汽油抹下去。 “快救救他!”琳琳的叫声。 “灭火器在哪里?!”郑警官的叫声。 “趴好!别乱动!!”又是那个警告的声音。 紧接着,伴随着“呲呲”声,白色的烟雾霎时将我笼罩了起来。 我咳嗽着,但不敢乱动。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焦糊味,我不由得胡思乱想:皮肤烧焦了是这个味道吗? 好一会儿,呲呲声才停了下来。 背部也凉爽了。 我长出一口气,摸了摸裸露在外的脖子和胳膊——似乎除了因为灼热产生的刺痛外,什么事都没有。 郑警官抓住我的手,一使劲便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挺勇敢啊。”他说,“那个时候还想着把别人推出去。” “我慌了,没多想。” 琳琳凑过来,把我上上下下摸了个遍,问我烧到那儿没有。 我摇摇头。 “火怎么烧的这么小?”她问,“才一喷就灭了。” “是啊……为什么呢……”郑警官拍了拍大腿,“汽油烧起来可不太容易灭啊……这玩意儿是杀招,坦克都能干掉……” 说着,老哥绕到我身后,伸出手,从我身后的背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完好的大绿棒子(啤酒瓶)递到我手里,瓶口还有没烧完的破布(推测是某人的臭袜子)。 “你也真是命大。幸亏这包敞着口子,里面又是一团被浇的透湿的床单。刚才燃烧瓶掉下来时,刚好掉到这口子里,被湿漉漉的床单挡了一下,既没有碎,也没有爆燃,被引燃的只是一小部分被瓶口汽油溅到的地方。秦老师,要不是这个巧合,你现在已经是个小火人了。” “不止。背包是帆布的,床单是蚕丝的,这两样都不易燃。”琳琳补充道,“如果换成化纤或者合成织物,你早就成烤猪了。”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那个薛勾子啊?!”我生气了,“若不是他痛打了我一顿,这背包也不会坏,口子也打不开!” “不,你该感谢的是身后这位姑娘。”郑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扭回头,发现岭花手里正握着一瓶红色的灭火器。 “谢谢!”我说 “不要谢我。”岭花摇摇头。 “这是车载灭火器吧?”郑警官问,“东西不大,一般都放在后备箱里。可这么短的时间,你是怎么拿到的?” “姐姐递给我的。”岭花回答。 “姐姐?就是被你们抢走的那个姑娘?” 岭花点点头。 “刚才是她在大喊、让我们躲开吧?” 岭花又点点头。 “她提前知道薛勾子要丢燃烧瓶?” “那我就不知道了,请自己去问她吧。” 说完,她把灭火器放在地上,扭头朝老爷子走去。 似乎她不是很高兴。 “小姑娘脾气还不小。”琳琳伸手帮我把背包取下来,看了看,叹了口气,“这下,我的背包彻底毁了。” 背包本来就是黑的,现在上面铺满了白粉,变成了又破又丑的灰色。背包表面布满了拉丝和刮痕,从中就足以看出薛勾子到底有多恨我。原本精致的背包拉链坏了,背包口四敞大开,仿佛火山的深渊巨口,上面铺满了胶状污渍,刺鼻的气味从里面散出来,让人闻了直犯恶心。至于那条贵到离谱的浅紫色真丝床单,已经惨不忍睹。 “确实,完蛋了。”我说,“不过好在你老早就不背它了,坏了也不算可惜。” “谁说的?!”琳琳瞪起眼睛,“记你账上。” “为什么?!”我嗓子疼,但心更疼。 “回去再告诉你。” 琳琳笑着将包背在自己背上,揽住我的胳膊。 “很抱歉打断你们的甜蜜时光。” 岭花生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回来了?”琳琳问。 “抱歉,如果可以,我想和秦风先生单独聊几句。”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琳琳的口气中猛地多出了一丝敌意。 岭花没理她,扭脸看向我。 “你还想向你的救命恩人表示感谢吗?” 我点点头。 “那你该去车子那边,当面谢谢姐姐。” “你……姐姐?”我愣了。 “是的,正是她救了你的命。” 说完,岭花扭头走回车旁,摊平手掌指向车门里面。 第30章 树、男孩与女孩 “别去……”琳琳在我耳畔小声说道,“咱赶紧回家……” 我摇摇头。 事到如今,我必须见见她。 既是想向她道谢,也是想亲眼确认一下:她到底长了个什么样子? 我轻轻抽出琳琳揽着的胳膊,一步一步的朝那辆“涂油塔·阿鲁法斗”走去。 无数个喝到烂醉的夜晚构成了我无趣的又毫无希望的人生,今晚本来也应该是其中之一。没有她,此刻的我可能正躺在道边的马路牙子上,等待着被冷风吹醒或是被野狗尿醒,晃晃脑袋回出租屋洗个澡,然后坐在电脑前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课件。 她的出现掀翻了一切。 她害的我喝醉了酒还得被大老远拉到医院来遭一群女人数落,害的我莫名其妙被警察揪住盘问良久还差点丢了工作,害的我被凶神恶煞的外卖混蛋盯上还险些被打死……更别提那把吓死人的9mm左轮手枪和大绿棒子燃烧瓶! 这一切的账,都得算在这个神出鬼没的小姑娘身上! 她救我的恩虽重,但恐怕远不及她祸害我的债! 总之,我必须见见她! 我要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自称我的“未婚妻”?! 我一步步的朝车子走着,脚步有些飘。 小姑娘没有现身,依然躲在后排车座的阴影里。 岭花转过身,朝老爷子的方向走去,她似乎是想给我们留一点私人空间。 也好,一对一更能把事情聊明白…… 小丫头,你不是自称我的“未婚妻”吗…… 那就等着吧!“新郎官儿”要进花车掀你的红盖头了…… 你可别嫌我岁数大啊!这名副其实的“老”公可是你自己选的…… 哎? 怎么那辆车竖过来了? 岭花从地平线以下快步跑向天空……好滑稽啊…… “风哥!”琳琳的声音。 “他腰上怎么这么多血?!”郑警官的声音,“脖子上也是!” “姐夫!……” “这是刀伤!快,去把护士长叫回来!……” 一团黑色的烟雾从那辆车的中门里倾泻而出,弥漫了天地,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好累啊。 忽然好想睡。 可以睡吗? 嗯,睡吧,早点休息,明天下午还有公选课要上呢…… 应该是本学期最后一节了吧…… 今年估计也会有很多学生过不了吧,要不要多放点水呢…… “不可以哦,成绩就是规矩。而规矩呢,是容不得徇私舞弊的。” 一个轻柔地声音在耳畔说道。 “可他们如果过不了,会怨恨我的。”我笑了,“我可不想被人怨恨。” “这世上哪有不被怨恨的人呀?”轻柔的声音也咯咯的笑了,“再者说了,你被人怨恨的还少吗?” 我心想她说的不错,便睁开眼。 我躺着,一个身材姣好、穿着白色长裙、一头垂丝黑发的无脸女孩站在我的床边。 “你的脸呢?”我问道,仿佛没有面孔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别急,现在的你还看不见,稍后你就能看见啦。”她的“嘴巴”动了几下,温柔的声音悦耳动听。 “那我见过你吗?” “也许见过,也许没有。” “那好吧。” 我放弃了刨根问底,抬眼望向天空,树影婆娑。 “这是……一棵树?” “嗯,”女孩点点头,“你躺在这下面好久啦。” “看上去像是法桐啊。” “不对哦,不要用这么模糊的俗称。你是个老师,用词要更加专业一点。” “对,对。”我笑道,“我是个老师,而这是棵三球悬铃木,俗称法国梧桐。” 女孩赞许的点点头。 树干粗壮,树枝延展。 清风吹来,一具吊着的尸体轻轻摇摆,尸体投下的阴影随之在我的脸上拂动。 “那是谁?”我问。 “一个男孩,一个朋友,”女孩不无悲伤的说道,“一个恋人。” “是这样啊……” 我凝视着那具尸体。 结束了男孩生命的东西是一只劣质的黑色双肩包。 背包有两根背带,一根系在树干上,另一根则深深地陷入男孩的脖子里。 尸身的阴影再次划过我的面庞,我感到一阵悲哀,侧过身,不再看他。 岂料树也跟着我的视野转到侧面。 又一阵风吹过,男孩的脸缓缓朝我转过来。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稚气未脱的脸上仍然留着他死前的倔强和绝望。 “我……我必须看他吗?” “不是的。”无脸女孩轻声说道,“转过来,看着我。只要你看着我,你就看不到他了。” 我朝女孩翻过身。 树也跟着转过来,男孩的尸体在无脸女孩的身后轻轻摇动。 “他消失了吗?”女孩问。 “没有。” 我闭上眼睛,把自己藏进黑暗。 黑暗中,男孩的脸凝视着我。 我看的出来,他对我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他只是停留在我的眼前,停留在死掉的那一刻。 “我该怎么办?”我睁开眼,“我该怎么做才能避开这个梦魇?” 话音刚落,我的手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手中似乎攥着什么条带状的东西。 我用力把那东西从被子里扯出来 是那个烧焦的黑色背包。 “原来这东西也有两根背带啊,”我笑了。 我记得,这个背包是琳琳的,后来又辗转来到了我的手里。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我说。 “把它扔掉!”无脸女孩一把夺过背包,将它丢进了云彩里。 男孩的尸体仍然在轻轻摇晃,僵直的目光直视着我的心灵。 无脸女孩叹了口气,轻轻的摇了摇头,说:“秦老师,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看着我,眼睛只看着我。” 我困惑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无脸女孩于是将纤细的双手伸向脖颈后面,在长发与脖子之间轻轻的拉了一下,白色长裙便如丝般坠地,晶莹剔透的完美胴体眨眼间呈现在我的面前。 一丝莫名的情愫从我心头划过。 不可否认其中掺杂有情欲,但更多的是困惑和感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嘘……”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我的嘴唇,撩起被子,像一只小猫般灵巧的钻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肌肤如雪般白皙,也如雪般冰冷。 “好冷啊。”她轻轻蹙起眉头,抱怨道。 “是啊。”我笑了,“快裹紧被子。” “抱住我。”她说。 我乖乖照做。 女孩胴体的触感从胸口传来,柔软、温暖,仿佛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小心脏。 “还看得见他吗?” 我点点头。 女孩伸出手,捧住我的脸颊,将她的额头与我的额头贴在一起。 “这样就看不到了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呀。” 第31章 扎针 “谢谢你。”我说,“但你和我没有见过对方家长、没有领过证书,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和长相,你怎么就成了我的未婚妻啦?” “你想听我的解释?” “如果可以的话。” 女孩放开手,额头离开了我的额头。 那一刹那,我感到一阵恐慌,生怕她就此离去。 但她没有走,反而仰起小脸,和我并排躺在一起。 树影依然婆娑,但男孩的尸体已然消失无踪。 “秦老师,你信命吗?”女孩忽然问。 “不怎么信。” “那你信鬼神吗?” “也不怎么信。”我笑了,“你呢?” “我信。”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她把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来,伸向树干,“秦老师,你知道吗?树是有灵性的。某种意义上讲,树是神的化身。” “因为树貌似是永生不死的,这是日本人的传说。” “那是他们的传说,而我有我自己的见解。” “树为什么是神的化身?” “因为树是最温柔的。” 不可思议的想法。 “怎么个温柔法?” “不论我对它祈祷什么,它总是会回应我。” “你对它祈祷了什么?”我笑了,“一个老公?” “差不多,我向它祈祷,希望它为我兑现那个古老的传说。” “什么传说?” “每个死于它怀抱的单身男女,终将在地府结为夫妻。” 说完,她扭过脸,没有五官的面庞严肃的看着我。 “所以,我是你的未婚妻,而你就是我命定的未婚夫。” 我愣了片刻。 “你不觉得这个传说有些灰暗吗?” “是吗?也许有些灰暗,但我却觉得,这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让人安心的传说。” “我不能理解。” “一个永恒的归宿,一个终极的关怀,一个虚无缥缈的命运中的命定之数,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说着,女孩摇了摇头,离开我的怀抱,撩起被子,轻巧的下了床。 “你去哪里?” 我近乎惊恐的叫道,失去她的空虚感令我无法忍受。 “别担心,”女孩轻轻提上衣裙,“睡吧,我们会再见次见面的。” “你会回来吗?” “会的,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啊。” “别走!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孩没有回答,飘然远去。 我搜肠刮肚的思考着她的话,她也许认识我,而我也许也认识她! “别走,琳琳!”我叫道,“你是琳琳吗?你是琳琳对吧?!” 女孩停住脚步,扭回头。 护士长那堆倒人胃口的五官挂在她的脸上! “不错,至少梦里没叫错人,还算是有点良心!” 说着,她咣叽一下把不锈钢托盘拍在我脑袋旁的小桌子上,盘子里的碘酒针筒四处乱晃。 她拍的劲太大了,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树不见了,云彩不见了,女孩也不见了。 刺眼的阳光直射在我的脸上,刺鼻的消毒水味直顶我的脑门。 这里是……是病房?! 我什么时候到这里来了?! “哎呦!” 护士长伸手扒拉了一下我的眼皮,疼得我龇牙咧嘴。 “朝上看!”她命令道。 我乖乖照做,天花板又高又白,阴森森的。 “朝右看!”她又吼道。 我艰难地朝右看去,浅蓝色的隔离帘把我跟周围的环境隔开,搞不清我有几个病友。 “朝左看!” 左边是窗户,窗台上摆着一个白色的便盆,该不会是我用那玩意儿上过厕所吧…… “朝下看!” 朝下?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想让看我对面的墙。 墙也是雪白的,墙上挂着宣传海报:长期卧床者应该多做腿部运动,在促进血液回流心脏的同时,防止滋生褥疮…… “行了!”她像是关冰箱门一样,咣的一声合上我的眼皮,“小伙子命挺硬啊,腰子上挨了一刀都没弄死你。有这么大本钱,难怪你到处乱搞!” 说完,她晃了晃脑袋,朝身后招了一下手,嚷道:“白梓茹,死丫头,过来,给他扎针!” 白梓茹小巧的身躯应声从护士长身后闪出来。 她眼圈儿红红的,似乎哭过。 白梓茹挤过护士长胖胖的身体,怯生生的看了看我,看了看针筒,又看了看护士长,说:“护士长,他已经打过破伤风针了,就在24小时以内,所以不用再打了。” “这是抗生素!”护士长叫道。 “他的刀口不算太大,而且也没有什么脏东西,感染的风险不大……” “让你打你就打!”护士长说,“不给他多来两针,老娘我不解气!” “我可是病人!你就不怕我投诉你!?”我心里骂着,但没敢说出口。 护士发起火来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我妈就是护士——她们非常清楚怎么扎针不疼,更清楚怎么扎针很疼! “要不你来扎吧……”我怯生生的说,“实习护士扎针,不怕扎鼓包吗……” “她是我亲自弄来的,技术好得很!”护士长拍了一下白梓茹,生生给小姑娘拍了个趔趄,“你要是不信她,那让我扎也行,我不会扎胳膊针,只会扎屁股针!想让我给你扎,你先把裤子脱下来!” “那算了,那算了!” 我摇摇头,这老娘们儿太恐怖了,一想到要在她面前露出半拉屁股,我羞的连墓志铭都想好了。 “那……抱歉了,秦老师。” 白梓茹说着,麻利的用棉签蘸着碘酒给针剂的胶塞消毒,拔开针头保护帽,用针筒吸出药剂,然后扬起右手,轻轻的将针筒里的空气推出去。 在她扬起手的同时,隔离衣的袖子滑了下来。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没有戴黑色迪卡侬学生表,只有一个弧形的、紫黑色的伤痕刺眼的附着在皮肤上。 “白护士,你受伤了?” “没什么。” 她伸出左手轻轻的弹了弹针筒,顺势将右边袖口拉了上来。 “薛勾子打你了?!” “不是……”白梓茹小声回答。 “你说那个伤口啊?帮那个盲流按伤口按的!”护士长满不在乎的说道,“她使劲按压伤口不敢松手,手表卡在肉里,时间一长就弄出淤青了!——谁让她戴那么大的表。” “她使了多大的劲儿啊,”我问,“竟然能把自己按伤。” “嗨!”护士长笑道,“你该去看看那个盲流!肋骨都让她按断了!哈哈哈哈……” “陈大友?”我想起来了,“他怎么样了?!” “还没断气儿。”护士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病人少说话!死丫头,赶紧给他扎针!!” 我只好闭嘴。 白梓茹于是撩开我的被子(我周身居然是光着的!),帮我右臂的三角肌消了毒,稳稳地帮我完成了注射。 一点都不疼?! 好手段! “舒服吧?看给你乐的。”护士长扬起眉毛,“别看不起实习护士!行了,走吧!” 说完,她便呼的转过身,带着旋风走了。 白梓茹也收起托盘,打算离开。 “等等!白护士!”我叫住她。 “什么?”她站住了,扭回头看我。 “刚才……”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刚才在这里的女孩去哪儿了?穿白衣服的,头发挺长。” 第32章 意外的探视 “没见过,你是在昏迷中看到了这里的正式护士吧?” “不不,不是。她穿的不是白色隔离衣,是白色长裙,我很确定。” “抱歉。”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谁,在你昏睡期间来过几个探望者,但没有谁穿成像你说的样子。” “是吗……” “你也许是在梦中见到她的,昏迷期间的梦境会更深,可信度也更高,醒来后也会更加难以忘记。”说完,她不好意思的歪了一下头,补充似的继续说道,“我记得某篇论文上是这么写的。” 我知道她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接受这个答案。 “白护士,这个女孩有没有可能是我的临床病友?” 她愣了一下,随手帮我推开了那道蓝色隔离帘。 病房总共三张病床,只有我孤零零的躺在这里。 “自从你住进来,这病房里只有你一个病人。” “是这样吗……” 我注意到浅蓝色的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正隔着门缝窥视着我们,白梓茹也发现了。 “秦老师,你人缘不错,这两天老有人来看你。但你刚刚醒过来,伤口缝合也没多久,不要多说话,更不要乱动,尽早结束探视,争取多休息休息。” 说着,白梓茹放下托盘,重新拉上隔离帘,又帮我把被子重新盖好。 “记得,如果伤口开始感到疼,就按手边的电铃叫我。” 我点点头。 白梓茹重新托起托盘,转身想要离开。 “那个……我多嘴问一句,潘警官怎么样了?你们俩那晚经历了什么?薛勾子没把你们怎么样吧?” 白梓茹的眼圈红了,她扭过脸去。 “潘警官打过电话,说晚些时候会过来,请……请你直接问他吧。” 薛勾子你个王八蛋…… 你到底干了什么…… 白护士的身形刚刚消失在隔离帘后面,另一个女孩立刻跳了出来。 “秦老师,我来看你啦!” 我愣了。 这是谁? 脸颊上贴着ok崩,脚上蹬着厚底板鞋、鞋尖还是翘着的,下身套一条松松垮垮的白色大裤子,上身穿露着肚脐的黑色斜肩吊带t恤,腰上还系着一条破布——大约是她的防晒外套。 “秦老师,你不认识我?” 小姑娘也不含糊,说着便把白梓茹刚刚拉上的隔离帘哗啦啦的推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病床上,掺杂着各色丝线的马尾辫四处乱晃。 我费劲的扭头看向她。 估计她也看出我的迷茫了,于是将随身背着的大挎包丢在床上,爽利的说道: “我是郑龙梅啊!老坐教室右边第二排的那个。” 我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 “那个座位上确实经常坐着同一个女生,但她的穿着打扮……更规矩些。” “嘿呀!” 小姑娘双手一拍,左脚一抬就想往床上踩,但抬到一半儿意识到不对,又把脚放下了。 “嘿呀?” “那就是我啊,”她指了指自己,“上课嘛,一定要穿的规矩点、低调点,不然肯定会被男生们缠上的。” 她这话不假。 选我课的学生中,男生居多,女孩自然成了稀世珍宝,人人争先恐后。 不止一次有男生私聊我,询问某位女生的姓名、学院——毕竟是公选课,大家虽然都在一所学校,但彼此都不认识——更有甚者直接问我有没有女孩的电话。 唉,荷尔蒙泛滥的年纪啊,令人怀念。 当然,我从没透露过任何信息——如何礼貌又客气的拒绝他们的要求,这可是一门大学问。 “秦老师,你想起我来了吧?”她把自己马尾辫甩到脑后。 我点点头。 “专门来看我的?谢谢你。”我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疑惑,“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 “我怎么知道的?”她扭了一下屁股,“不光我,全校都知道了!秦老师,你已经出名啦!你身为老师、公然旷课,已经造成了严重的教学事故,学校出了通告批评,就挂在校网综合信息的主页上!我跟你说,昨天下午你没来上课,太吃亏了,错过了一台好戏!副校长得知你旷课的消息,五分钟后就出现在了阶梯教室。他在讲台上拍着桌子冲着我们大发雷霆,嗷嗷的重申教学纪律,仿佛旷课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似的。男生中有几个刺头听的不耐烦了,站起来跟校长互怼,差点打了起来……” 我的汗下来了。 “我……我的课是下午啊,在我受伤昏迷后,警方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帮忙告知学校吧?他们没这么做吗?” 郑龙梅又扭了一下屁股,仿佛屁股下面坐着一根锥子。 “嘿呀!别提了,全怪我爸!他光忙着抓人,把你的事儿忘了个一干二净。”说着,她轻轻扣了扣ok崩,“不过,我怀疑他是故意的,那家伙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只要他不干,就肯定是憋着使坏!而且,那个人可会阳奉阴违了,我和妈三令五申叫他把烟戒了,你猜怎么的?我不止一次在他的鞋垫底下找到烟卷!还有他抽的那只什么‘电子雾化消毒剂’,号称不含尼古丁,但我查过了,那玩意儿根本就是电子烟!……” 我听糊涂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刚才提到……‘我爸’?” “对啊!”郑龙梅扬起右腿,把脚腕横担在左膝上,“我爸,老狐狸,他特讨厌你。” “你姓郑?” “是啊。我刚才说过了,我叫郑龙梅。” “你爸是警察对吧?” “嗯呢~”她点点头。 “你爸是长卿区博学路派出所的社区民警?” 听到我的话,她迟疑一下,然后才点了点头。 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吗?算了,警察的事儿都神神叨叨的,能不掺和就别掺和。 “这么说,郑警官没有给学校打电话啊。”我叹了口气,看着白森森的天花板,“那这个电话只能我自己打了,希望他们还没决定开除我……” “不会的。”郑龙梅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秦老师你放心,我都帮你搞定了。” “你?!”我吃了一惊,“你一个学生,怎么可能搞的定?” 第33章 不太好的消息 “简单啊,”她说,“冒充我爸的同事给学校打电话,三言两语把事儿跟你们学院领导讲清楚就行了。” “冒充……我们学院领导可都是人精啊,怎么能让你给骗了?” “小菜一碟。龙生龙凤生凤,我是警察的女儿,警察的那套嗑我熟得很,对方丝毫没怀疑。证据就是学校网站上已经撤回了对你的通报批评,并且在教学系统里更新了你的课程表——秦老师,你的课程延后啦,可以安心休息一个月。” 说着,她伸手在我的病床下摸索了片刻,提出一个水果篮来。 “哦!学校反应蛮快的嘛,应该是昨晚上就派人来过了。嘿呀,这里还插着贺卡呢:预祝秦风老师早日康复,建筑学院全体同仁!” “谢谢你帮了我。”我点点头,“但你终归是冒充警察,郑警官知道了不会生气吗?他不帮我通知学校,也许有他自己的考虑。” “考虑个屁!”郑龙梅小声嘟囔道,“电话是我当着他的面打的,他脸憋得铁青,但一句话都没说!他就是在故意拖延,故意害你……” 我没接话。 老实说,我有点同情郑老哥。 在外面呼风唤雨,在家里不如鳖孙…… 短暂且尴尬的沉默过后,她忽然没来由的问道: “秦老师,我很好奇,在面对手持枪械的犯罪分子时,你是怎么做到冷静应对的?” “啊?” 她给我问懵了:当时我慌得不行,何谈冷静啊? “我爸说,你在被枪指着的时候还能沉着的跟犯罪分子聊天,为警方到达现场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如果没有你,那天晚上在场的每一个人可能都会被打死。” “有这么大作用吗?” “嗯,我爸说的,错不了,他轻易不夸奖谁。”郑龙梅说着,朝我这边倾了倾身子,“还有,秦老师,你后腰上的刀伤有多深啊?” “不知道,应该不深吧。” “我想也是,如果捅坏了肾脏,那你现在应该已经没命了——说起来,你怎么受的伤?” “被人从背后掐住了脖子,然后就挨了一刀。” “那你很厉害啊!腰上挨了一刀居然还能跟人打架,听我爸说,你打起架来可猛了,跟不要命似的!” “这话你得反着听!他是在嘲笑我被人打的跟孙子似的……” “打架嘛,有输有赢是正常情况,不丢人!总比还没打就尿裤子的强!”说着,郑龙梅又挠了挠脸上的ok崩,跳下床,“好啦,我待的够久了,看到秦老师没事我就放心了!门口那个胖护士不让我待太久,说是你刚醒,待久了会耽误你恢复。” “好。”我点点头,“再次感谢你来看我。” “不要虚头巴脑的感谢!我可是坐了半小时的公交车才到了这里,我要实实在在的感谢!”她做了个鬼脸,“要求不多,结课作业给我个满分就行了。” “那可不行,作业的完成度才是给成绩的唯一标准,哪里容得了徇私舞弊?” “切,那就算了,古板!”她耸了一下肩膀,“秦老师,我走啦,你快安心养伤吧,赶紧好起来!等你好了,我请你吃烧烤!给你整一大盘烤腰子,好好给你补一补!” 我尴尬的点了点头,小姑娘家家的,干嘛跟我提“吃腰子”的事…… 她拽了拽腰上的外套,抓起背包,朝我挥手告别。 我浑身乏力,只能点头致意。 她风风火火的走向门口,但越走越慢。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她终于站住了。 “那个……秦老师,”她说,“你现在的精力能跟上吗?” “什么意思?” “我是想问,你现在的精神头足吗?如果可以,我想再跟你说个消息……一个不是太好的消息。” 我的心咯噔一下子。 “你说吧。” 郑龙梅扭回头。 “其实,除了关于你的消息之外,昨天的学校信息首页上还有一则消息。” “什么消息?” “建筑学院的退休老师,李德仁老师,去世了。” “什么?!”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丝毫顾不得后腰的伤痛。 李德仁教授是我的研究生导师!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在老师你被袭击的那天晚上,就在这栋病房大楼里……” 有这么巧的事? 我愣了半晌,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给她回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了。” “……其实,我爸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话没说完,她像是逃跑一样的带上了病房门,而我还沉浸在她的话里。 李老师死了?这不可能啊! 他才刚刚退休没两年! 最近刚刚返聘,还成为了国家第二批注册社区规划师。我前两天刚见过他,老爷子能吃能喝,身子骨硬朗着呢,在新的岗位上干劲十足,几乎可以说是换发了第二春。 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 必须尽快了解一下情况! 我飞速的盘算了一下,先给学院打个电话,再看情况给师娘打个电话。 手机呢? 我艰难的抬起右胳膊在床头摸来摸去。 我的手机肯定就在这附近。 没有。 床头桌上,枕头下面,连被窝里我都摸过了,哪儿都没有手机。 猛地想起来: 我的手机被薛勾子抢走了! 完了。 这下别说了解情况,我连琳琳都联系不上了。 环顾四周,病房里空荡荡的。 只能麻烦白梓茹了! 她说的那个呼叫按键应该就在被子里吧? 我摸了半天,没有。 算了,趁着屋子里没外人,索性把被子掀开,这样好找一点。 尽管浑身酸痛,但好在夏天的被子也不是很厚,稍微一撩,我的大半个身子便裸露在空气里。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腰被纱布捆的像是木乃伊,大腿和胳膊上遍布淤青,胸口更是惨不忍睹——我都不敢想象我的背现在是何种惨相——都这个样子了还没有感到刺骨的疼痛,完全是止疼药的功劳。 万幸,也有一个好消息: 经仔细观察后确定,下一代应该是保住了…… 那只久寻不见的白色呼叫按钮就在我两腿之间,靠我下一代不远的地方。 我长舒了一口气,像做瑜伽抓脚趾一样,费力弯下腰,试图把胳膊往大腿中间伸。 但该死的纱布死死的捆住了我,让我的腰像块铁板一样挺的笔直。 某个女孩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我停下动作,艰难的扭过头。 是岭花。 “苏醒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抓自己的下体,”她撇着嘴,“姐姐真是看走了眼。” 第34章 “日式”探病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 我赶紧去抓被子角,但无奈,刚才掀被子的劲儿有点大,一会儿的功夫,整条被子自己滑到地上了。 “在病房敲门,会影响患者休息。” 隔着两张病状,她用平淡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我赶紧用手捂住下面——我还能怎么办?捂脸? 岭花径自走到临近门口的病床前,按了按床头上的呼叫铃。 “你干嘛?!” “这种情况,交给护士处理。”她说。 一个人瞅我还不够,还要多叫几个人来? 公开处刑是吧?! 但木已成舟,呼叫铃已经被按下,我只好暗自祈祷被叫来的人是护士长——好歹那老娘们吃过见过,不至于大呼小叫——如果进来的是年轻护士,再高喊一句“耍流氓呀”!! 那我就全毁了。 岭花转身回到门边,把门开到最大。 “你又干嘛?!” 她一指门板侧面的锁舌。 “我是想告诉你,医院的门是没有锁的,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进来。探病者可以不敲门、无声的进来,图谋不轨者也可以做到。姐夫,经过这场大灾难,你该对自己的安全更加警醒。” “能不在我光着屁股时说教吗?!” “学习应该是每时每刻的事!”岭花一脸严肃,“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 我一愣。 “人生有限,要珍惜时光,及时求知!” “和歌?” “俳句,小林一茶。” “承蒙指教啊……”我低下头,“可是,你能把门关上吗……” 岭花朝走廊里看了一眼:“不必,护士来了。” 话音未落,白梓茹的脸出现在门口。 问:当一个男人闯进女澡堂,女士们应该捂哪里?答:捂脸,因为其他地方都一样。 我和白梓茹都是这么做的…… “别捂脸,也别愣着,他会着凉。”岭花提醒道。 白梓茹快步跑到我床边,捏起被子的一角,递到我手里。 我赶紧盖好。 “抱歉。”我说。 “没事,没事……我是护士,照顾病人是我的本职工作。”白梓茹红着脸摇摇头,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解释,而像是在自我催眠,“那种东西……不稀奇,我在尸体上见过好多条了……” 说着说着,小姑娘自己也意识到失言了,她装模做样的提醒我该保持侧躺,然后逃命般的离开了病房。 “她的量词用的不对,哪有那么夸张。”岭花一边说,一边走过来,“该用‘颗’或‘粒’才对。” 我无名火起,她这算不算是侮辱了所有男性…… “说起来,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记得你和老爷子要赶飞机。” “处于某种考虑,爸爸调整了行程。” “那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探病。” “空着手来的?”我调笑道,“日本人不是讲究伴手礼吗?” “带了。” 说完,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寒光四射的美工刀,拍在我床头的桌子上。 “你要干嘛?!” 给我吓出了应激反应。 “伴手礼,爸爸让我带给你的。” “给我寄刀片?你爸是黑社会吗?!” “不是,黑社会是我们的属下。”她用解释的口吻说道。 我联想起老爷子拔枪(纸扇)的姿势。 “那你爸是要杀了我?” “似乎之前有过这种考虑,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我冷汗直冒。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恕我不能奉告。” “那……刀片我收到了,替我向你爸爸致谢,你请回吧……” “不忙,爸爸还有话问你。”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接下来的对话我得认真回答,说不定一个问题没答对,这小姑娘马上就会抄起美工刀抹了我的脖子。 “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认识杨茗吗?” “我前妻,也是我高中同学。问她干嘛?” “抱歉,我只负责问问题,至于为什么问,我也不清楚。” “这不行,信息太不对等了!”我抱怨道,“我拒绝回答后面的问题!” 岭花掉头便要走。 “哎?你不问了吗?” “不问了。”岭花停住脚步,“爸爸只是让我问,又没说必须要得到答案。” “你爸爸真奇怪。” “奇怪的是你才对。姐夫,你很傻,不该执着于得到答案。” “为什么?” “问题本身也是重要的情报,不是吗?” 我恍然大悟,十八岁的小姑娘给我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 她问我是否认识杨茗,那就意味着,我肯定能从杨茗身上挖出这俩人的消息。 此外,我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妻”也专门问了琳琳同样的问题,两条事实放在一起,我可以得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结论: 如果说我的前妻在整件事情中没有扮演重要角色,那打死我都不信。 “你愿意继续回答问题吗?” “愿意,你问吧。” 岭花似是赞许的点了一下头。 “第二个问题:你和三水集团是什么关系?” “三水集团?……”这名字很耳熟,“你容我想想,半年前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我提醒你一下:你认识温如海吧?” 琳琳的哥哥?!! 我疯狂的点头。 “他现在就是三水集团的五大股东之一。” 模模糊糊有点印象,温如海给我打电话时提过这事,但我没有留心。 “既然你记起来了,那我再问一遍:你和三水集团是什么关系?” “除了温如海,其他股东是谁我都不知道。听说他们最近组了个开发平台,打算在这里搞个旧城改造项目。虽然我不清楚具体细节,但是这种东西都是公开的,不难查。” “温如海算是你的朋友?” “不算,顶多算是酒友。” “温筱琳和你婚内非法同居的事,他哥哥不知道?” “谁?!谁婚内非法同居了?!”我几乎叫起来,“我都已经离婚了!而且我和琳琳只是普通朋友,没有那种关系!” 岭花愣了一下,而后恢复了镇定。 “抱歉。请容许我接着问第三个问题:你认识金磅吗?” “不认识。那天晚上,琳琳似乎给他打过电话。” “他也是三水集团的股东之一,而且是温筱琳的合法丈夫。” 第35章 哑谜 “琳琳……已经结婚了?” 我试着回忆她的一言一行。 “她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你一定是搞错了!” “我们可能会搞错,但这里的警察不会搞错。” “你什么意思?” “下一个问题:……” “等等,你给我说清楚!” 岭花叹了口气。 “我的时间很有限,最好让我把问题问完。否则,时间一旦用尽,吃亏的一定是你。” 我憋着怨气,点了下头。 “下一个问题:杨茗现在的老公,方包利,你对他了解多少?” “他是我高中班长。” “还知道什么?” “我一定要回答吗?” “不一定。” “好吧。”想起那张肥脸我就恶心,“他在本市主抓土地确权和用途管制的科室做副科长,有点类似于你们日本的国土交通省下属的土地利用科。” “他们的***‘进去’后,方包利为什么没‘进去’?” “进去?进哪儿去?” 岭花做了个戴手铐的姿势,我明白过来了:她说的是方包利的顶头上司涉嫌违规操作和收受巨额贿赂,几年前东窗事发,被纪检送进监狱的事。 “居然知道‘进去’这个词,”我心中冷笑了一下,“你中文挺地道的。” “东大毕竟是我们业务的主要拓展方向,保持流畅、清晰的沟通十分必要。” “厉害。但老实说,这事儿你问错人了,”我两手一摊,“道理上讲,顶头上司出问题,下面的‘小弟们’肯定都不干净。上司进去了,小弟们也应该被一锅端,尤其是在他这个位置上的小弟。” “但方包利却平安无事,这里面肯定有隐情,肯定有谁包庇了他。” “或者早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他,否则他不可能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你有内幕消息?” “没有。这种事情都很神秘,连你们这种手眼通天的角色都搞不清楚,我一个大学站讲台的臭老九又如何知道真相呢?你们问错人啦。” “没有问错。”岭花坚定地摇了摇头,“你就是我们该问的人。” “不明白……” “你不仅是老师,也是东大第一批注册社区规划师,我没说错吧?” “对,”我笑了,“还是第一批把这个证书丢进垃圾桶的人。” “你把证书扔了?”岭花吃了一惊。 不怪她吃惊,这个证书很难拿,非常难,不仅要有知识、还要有资历、有工作能力。一旦这个证到手,持证人这辈子就算是有了饭碗——前提是他肯昧着良心过日子——留着当宝贝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丢掉? “留着干嘛?拿证后的第一份工作我就搞砸了。”我苦笑道,“没那金刚钻,我就不揽那瓷器活了。” “但我听说的消息则截然相反,你的工作完成的很出色。” “得罪群众、得罪政府、得罪商人。三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你管这叫‘出色’?”说着说着,我猛地明白过来她为何要问我了,“抱歉,我现在已经不再接受‘社区规划师’的委托了,与这个岗位相关的一切消息,以及能从这个岗位上得到的内幕消息,我一概不知道。” “但你的导师李德仁应该知道吧?他是不是也在做‘社区规划师’?” “他死……” 话说了个开头,我猛地闭上嘴,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散碎的事件好像都串起来了! “抱歉,我没听清,你说他什么?”岭花问。 “我说……我说他退休以后就和我断了联系,所以我不太清楚他的近况。” “那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吧……” “你能帮我们联系上他吗?” 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李老师去世的消息。 我决定装傻。 虽然对不起李老师,但我必须利用好这个信息差。 “抱歉,联系不上,我的手机被那个外卖混蛋抢走了。” “他的手机号你应该记得吧?” “十一位数字呢,太长了,记不住。”当然是谎话,谁记不住自己导师的电话号码啊,“但你可以把问题先告诉我,回头我来转告他。” “不必了,谢谢。” “你们不是着急回国吗?我来转达会更快些。” “现在是信息时代,不必肉身相见。如果你肯帮忙引荐,后面的事情我们完全可以通过电话和他沟通。” “想让我引荐,那至少也该告诉我你的背景吧?” “你是我的姐夫,我是你的小姨子,这难道不算背景吗?” “这背景也太敷衍了吧?假如对方问:你姐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回答?” “雪乃。” “姓什么?” “无可奉告。” “难道你打算也向李老师隐瞒自己的姓氏?” “那是爸爸和他之间的事。” 小姑娘猴精,完全不上当。 “那好吧。等我联系上他,如何通知你?” 哼,小丫头,这下你必须说了吧? 只要让我知道你的电话或者地址,莫说你的底细,我连你的底裤都能扒出来! “不必麻烦,我会联系你的。” “怎么?你知道我的电话?” “不知道,也不需要。” “那你怎么联系我?” “你伤成这个样子,两星期内无法康复。需要联系你时,我只要来这间病房就行了。” “……那好吧,”居然还有这一手,我彻底泄气了,“你随便。” 她点点头,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下来,开始在我的病床周围到处乱看。 “你……你不问问题了?” “没有问题了。”她好奇的盯着同事留下的水果篮,伸手摸了摸卡片,“但是,姐夫,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有很多问题,但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把中刀的你背上轮椅,和你一起对付过陈大友,一起面对过薛勾子的枪口,我甚至还帮你灭了背上的火焰。按东大的传统说法,我和你属于‘过命的交情’,而你却说对我一无所知,我不理解。” 喂! 你们女人是不是心里都有本账啊? 怎么什么鸡毛蒜皮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 “时间不多了,如果没有问题,吃亏的就是你了。” “那……你们找李老师有什么事?” “不能回答。” “你让我问,又不肯答?!这是什么道理?” “我不是什么问题都能回答的。” 小姑娘跟我打起哑谜来了! “你们想搞掉方包利?” “不是这个问题。” “三水集团和你们有利益冲突?” “不是这个问题。” “杨茗惹着你们了?” “不是这个问题。”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国?” “也不是这个问题。” “你爸爸身体怎么样……” “也不是这个问题!” “你吃早饭了吗……” “别问了!!” 岭花跺了一下脚,伸手就朝裤兜摸去。 指虎?! “打我可以,”我抱怨道,“但在那之前,你倒是给我点提示啊!哪有这么让人瞎猜的?” 她瞪着我,胸脯一起一伏。 我也瞪回去——横竖我占理,对眼的话我可不怕她。 冷战片刻,最终还是她服软了,耐着性子给了我一个意义明确的眼神: 看看桌子上摆着什么?! “美工刀……啊,对!你爸爸为何要送给我美工刀?” “准确来说,爸爸不是给你的,而是托你还给姐姐。”岭花总算看上去气顺了,“这把刀是她的。” 第36章 欢笑、刀尖和泪水 “老爷子指着陈小颜脖子的那把刀……” “就是这把。”岭花点点头,“姐姐给他的。” “灭火器也是她给你的吧?” “何必明知故问?” “关键时刻总是得靠她的道具脱险,就连让我免于烧死的背包也是她的……” “你想说什么?”岭花轻轻蹙起眉毛。 “……你姐姐是机器猫吧?” 她的脸瞬间僵住了。 片刻后,她的嘴角开始抽搐,下巴开始抖动。 她强忍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表情失控,笑出了声。 “抱歉。”她的小手在脸前挥了几下,似乎是想把笑意赶走,“我失态了。” 我耸耸肩,尽量不去看她的脸。 一来她的样子有些尴尬,看她会加剧她的不安。 二来她笑的样子虽然不难看,但很怪,看上去有些异样——似乎她的脸还不适应这种表情。 余光中,我注意到她再次看向钟表。 时间可能不多了。 “岭花,”我问,“这是你的真名吗?” “为什么这么问?” “这是你可以回答的问题吗?” “取决于问的原因。” “刚才我回想了一下,对你,我并非一无所知——至少我知道你的名字,”我顿了顿,“但我不认为这是真名。你告诉我你名叫‘高岭之花’,这名字过于怪异,就像是中国女孩告诉我她名叫‘金枝玉叶’、‘掌上明珠’、‘风华绝代’一样。像这种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名字,只有舞台或电视剧里的人物才会取。” 伴随着我的话,她的笑意渐渐消失了,身体姿态也恢复了笔挺。 “好吧,”她说,“我承认,这是假名,但是,我的真名确实不方便告知。” “没关系,肯承认用的是假名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接下来是抛出关键问题的机会,“那你方便告诉我你姐姐的去向吗?” “不能。” “这样啊。” “不,你别误会!”她轻轻叫道,“我不是故意隐瞒,而是我无从得知她的去向。” “什么意思?” 她第三次看向时钟。 “本来姐姐在楼下休息,但在今天凌晨,一个叫杨茗的女人突然闯进来,和爸爸说了些什么,然后把她带走了。” 所以她才会问我关于杨茗的事! “她为什么会跟杨茗走?” “不知道,姐姐和我交流的不多。爸爸沉默寡言,也不肯多说(我猜她因为害怕根本不敢问)。不过,姐姐是自愿跟她走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我扭脸看向那把美工刀。 “难怪你爸爸托我将这把刀还给她。” “毕竟是姐夫的前妻,由你去找她,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顺理成章’?如果我把这把刀捅进她心脏,或者当着她的面捅进我自己的心脏呢?” 她吓了一跳。 “放心,我开玩笑的。” “请别这么做,”她再次蹙起眉,“我理解不了这种奇怪的幽默感。” “不会再这么做了,我保证。” “那么……我,我该走了。美工刀的事,就拜托你了。”她微微朝我倾了一下身子。 “联系李老师的事呢?” “同上。” 说完,她转过身,急匆匆的走出病房。在门口,她和白护士撞了个满怀,低头致歉,而后消失在走廊里。 ……她是在躲着谁吗? “开始疼了吗?” 白梓茹端着盘子走进来,用纸杯装着温水给我灌了几粒大大小小的药片,又用冰凉的小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该躺着。” “我更想坐一会儿。” “好吧,但不许坐太久。” 她帮我调整好病床倾角,随后便把目光投到那把美工刀上。 “美工刀不能用来削苹果,刀片会生锈的。”她说。 “这样啊,我本来以为可以呢。” 我只能顺着她的话说,否则我就得告诉她:这把美工刀是刚才那女孩给我的带的探病礼物。 那她为什么要送我刀子呢?为了预祝我被伤痛战胜、早登极乐仙境呗。——我要是这么说,她非报警不可。 白梓茹听完,疑惑地看了我几眼,转身出去了。 我把那把美工刀抓在手里,仔细的端详了起来。 这东西整体是黑色的,大约一掌长(男性手掌),首尾点缀着血色的工程塑料,刀身使用可替换的25mm加宽型合金刀片,整体上又厚又沉。 对于一个女孩而言,这把刀并不太容易掌控。 “未婚妻”带这么一把刀在身边干嘛? 总不会想用这把刀自杀吧? 我在心里尴尬的笑了两声,但愿不会。 走廊里有响动,白梓茹站在门口朝我这边张望。 我挥了挥手里的美工刀,朝她笑了笑。她也回以腼腆的笑容,然后匆匆走开了。 对了,护士长好像提到过:“未婚妻”的手腕上有带血的割痕。 被割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她好像没说。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想象了用刀割下去的感觉。 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肯定很疼。 她是用这把刀割的吗? 估计是吧。 那她是带着什么心情割的呢? 想着想着,我将美工刀的刀头推出来,凝视着刀尖。 有什么事想不开,非得走上这条路呢? 大约是因为爱情受挫吧? 背包里的避孕套和人流手术通知单就是证明。 但即便如此也不应该走上这条路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两条腿的男生有的是,没了这个,还可以找下一个,没必要钻牛角尖。 根据以往的经验(教师岗位培训课程的内容),走上这条路的学生往往很孤独,身边缺少可以倾诉的对象。 假设她是我校的学生,其实完全可以向同学们倾诉,或者去向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求助,不至于走投无路,更不至于走上绝路,除非她主动关上了与人交流沟通的大门。 哦……不对,她这不是来找我了吗? 我也是她的老师啊! 在帮她走出困难这个问题上,所有老师都负有同等责任。 我将刀尖转了个角度。 有点生锈,用大拇指轻轻拨一拨刀刃,很钝,似乎很久没有更换过刀片了。 我猛地想起那张借条,那张散发着隆隆怨气的借条。 “未婚妻”用“咒我下地狱”般的刀法,左一刀、右一刀的把那张纸割的如同分尸案现场。 这除了跟她心情不好、喝的酩酊大醉有关,和这把钝刀自身也脱不了干系。 刀钝导致割不开。 割不开,人就容易上火。 一上火,就想多割几刀。 还是割不开,人就更上火…… 恶性循环。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在课桌前急头白脸、持刀乱划的小姑娘,她凝眉瞪眼、龇牙咧嘴,连头发都蓬起来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苦笑了一声,将刀尖凑到手腕上划拉了几下。 果然,除了一道浅浅的伤痕和两滴血珠,这把刀造成不了多大伤害。 “你在干嘛?!” 刺耳的尖叫声忽然响彻病房。 白梓茹像是疯了般冲到我面前,劈手夺下我手里的美工刀,丢在地上。 “你干嘛要自杀?!”她的声音近乎质问。 我? 我要自杀? 看着白梓茹那张惊恐的脸,我才意识到: 刚才我的行为太诡异,在外人看来可能就跟想要自杀没什么区别。 “没有!没有自杀,我怎么会那么做呢?”我笑了,“我刚才想事情太出神,拿刀随便划拉了两下。喏,你看,没出血。” 说着,我举起手腕。 “如果对我不满就请直说,不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白梓茹继续叫着。 “报复?”我懵了,“我为什么要报复你啊?” “我承认,要不是因为我多嘴,琳琳姐也不会被警察抓走。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白梓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如果我知道后果这么严重,打死我也不会多嘴的!哇……!!!” 第37章 闹别扭 晴天霹雳! 琳琳……被警察抓了?! “你先别哭,”我慌了,“冷静下来,跟我说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哇……” “你实话实说就行,我保证不会怪你的!” “哇……!” 我试着去拍她的后背,无奈小姑娘蜷缩起来就那么一点点,跟个小猫一样蜷在床边,我人坐在床上,又没法弯腰,胳膊根本够不着她。 “咚!咚!咚!” 有力的敲门声。 我抬起头,潘警官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警服,右胳膊吊着固定带。 “秦老师!听说您醒了,过来看看您!” 说罢,不等我回答,他便大步流星的往我这边走。 “等等!”我叫道,“你……你先在原地等一下!” “啊?”潘警官站住了,“不方便我过去吗?” 我低头看了看白梓茹,小姑娘正在拼命的用袖子抹眼泪,她牙关咬的很紧,尽量不发出哭声,但代价就是胸口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还不停的打嗝。 我想笑,但又笑不出来——琳琳怎么会被抓进去呢? “方便,就是请你稍微等一下……白护士她身体有些不舒服……” 我话没说完,白梓茹就呼的站了起来,一只手抓起托盘,另一只手捂着嘴巴,头也不回的从潘警官身边冲了过去,连声招呼也没跟他打。 闹别扭了? 那天晚上在咖啡吧,两个人不是聊得很融洽吗?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方便了吗?”潘警官的语气中有些困惑、又有些尴尬。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透明塑胶袋,里面是半块砖头。 “这是?” “您的手机。” 他把塑胶袋递到我手里。 我定睛一看,却是我的手机无疑。 不消多说,它毁了,屏幕粉粉碎,裂缝里全是污泥,后置摄像头翻到了前面,像死了的比目鱼眼般盯着我。 “我们在医院外的路边花坛里找到了它,但遗憾的是上面没有嫌疑犯的指纹或生物信息。” 他精力十足的解释着,就好像我关心罪犯的指纹胜过关心自己财物。 “谢谢你们帮我找回了这坨……这只手机。” “不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但很遗憾,罪犯对它实施了彻底的破坏,应该是无法修复了。并且,考虑到本次案件的侦办难度,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您都可能无法获得相应的赔偿。” 我苦笑了一声,点点头。 薛勾子这等人物,且不说抓他到底要多久、能不能抓到活的。哪怕是活着落网了,估计也是个身无分文的状态。 等他赔我手机?我还不如等雷劈来的实在。 “好了,正事办完了。”潘警官明显放松了下来,“秦老师您怎么样?挨了一刀还能有您这气色,真是不简单。” “托福,托福。” 他犹豫了片刻。 “……你们刚才这是在做什么呢?白护士为什么坐在地上哭啊?你俩吵架了?” “她非让我躺下,还不让我用美工刀削苹果!” 除了信口胡诌,我别无他法。 “病床上的人确实容易动气。” 他尴尬的笑了笑,蹲在地上把美工刀捡起来,放回桌面。 “秦老师,容我劝您一句,白护士说的没错,躺着恢复速度最快,而且……美工刀不能用来削苹果,刀片会生锈的。” 后半句听着耳熟。 “你的胳膊怎么了?”我生硬的岔开了话题。 “这个?薛勾子踹了一脚,又掰了一下,就断了。”潘警官脸上阴云密布。 “这样啊。咱俩都是伤员,好好养着吧。” 我不打算多问。 毕竟在那天晚上,薛勾子抢了他的配枪。虽然最后枪没丢,但他怕是逃不掉一顿数落。多问,等于多揭他的伤疤,没必要。 “那不行!现在不能休息,我得加把劲,争取早日抓到他。” 潘警官用左手给我敬了个礼,转身打算离开。 “等等,容我打听个事。” “您问。” “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 “温筱琳吗?” “对。” “我知道的不多,”他一脸真诚,“但您放心,她肯定没有人身危险。” 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们为什么抓她?”我单刀直入。 “因为她……很重要,”潘警官斟酌着措辞,“但具体怎么个重要法,还需要等待进一步侦查、定性……” “她就是个开酒吧的年轻姑娘!”我真有点着急了,“喝酒打台球、逛街买衣服、开摩托车兜风,单纯的不能再单纯的一个人,怎么还需要你们定性?!” “不,秦老师,这您就说错了,她并不单纯。”潘警官摆了摆手,“她的哥哥是温如海,温如海的背后站着金磅,这两个男人都不是什么单纯的角色。” “怎么个不单纯法?” “抱歉,目前案件正在侦办中,细节不方便透露。”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温筱琳既是温如海的妹妹,又是金磅的妻子,还能通过电话阻止薛勾子实施谋杀,说明她在一定程度上具备对该组织的控制力……” 有这么严重吗?! 我飞快的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形。 “不对吧?琳琳打电话时,并没有你们警方的人在场,你们怎么知道她打过那通电话……” 话说到这里,没等他回答,我自己就明白过来了: 虽然警察不在场,但是白梓茹在场!白梓茹听到了琳琳打电话的全过程! “白护士告诉我的。”潘警官站得笔直,“要不是她的积极协助,我们可能到现在都难以找到办案的突破口。” 道理上讲,我不该生他的气,他们的做法正当合理,无可厚非。 但我就是生气。 如果说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那就是白梓茹。 年轻的小护士拿潘警官当朋友(也可能对他抱有好感),所以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私下告诉了他,结果得到的却是某种意义上的背叛。 “白护士对于你的做法不是很满意。”我冷冷的说道。 “嗯……我也看出来了。”他挠挠后脑勺,“她刚才哭的那么厉害,其实就是因为这事吧?” 还行,小哥儿人不傻。 “您别因为这事责骂她,有情绪可以冲我来。毕竟,她只是进了一个守法公民应尽的义务……” “我没有责骂她,也不想责怪你,”我近乎粗暴的打断他,“但我也不想听这些官话!我这边没有情绪需要发泄,你如果有时间,还是去跟她解释解释吧——别枉费了郑警官的一番好意。” “还是不去啦。”他摇摇头,“不瞒您说,我有女朋友,她人不错,对我也挺好的。” “这样啊。” “反倒是您,千万别因为这事生气,一切都会查清楚的。” “那就赶紧去查!赖在这里干嘛?!” 我俩都吓了一跳,护士长嗷嗷的走了进来,身背后还拖着白梓茹。 “探望时间已经过了,你没事儿了是吧?没事儿了就赶紧走!”护士长对着潘警官连推带搡。 “那我就先走了!秦老师您好好养着!” “我能多问一句吗?到底什么案子把琳琳牵扯进去了?” “我不能多说,请您关注一下近半年来长卿区的新闻……” 话还没说完,护士长就一把把潘警官推出去,从里面甩上了房门。 第38章 侦探?大仙! “你客气点,他可是警察啊……”我说。 “是警察怎么了?”护士长扭回脸瞪着我,“是警察就可以从背后打小报告了?!” 白梓茹使劲扯护士长的袖子,拼命的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但护士长不为所动。 “最看不惯这种家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要不是我胳膊抬不起来,真想捂住耳朵。 没成想,护士长隔着门板高声骂完,又呼的一下冲到我面前,抓起美工刀就开始骂我: “还有你!拿着把小刀瞎比划什么?!三十挂零的人了,吓唬一个小姑娘?显得你有本事是吧?!你要是真想死就别弄脏我们医院的床铺,麻溜的从那扇窗户跳出去!下面是鲤鱼池子,淹死了喂鱼,也省了我们给你打扫!” 我瞠目结舌。 “好了,好了!姨妈你别叫了!”白梓茹哭道,“秦老师没想过要吓唬我!归根结底还是我不好……” “这话你倒是说对了!”护士长又扭脸冲向白梓茹,“要不是你瞎掺和!……你!你!……你!” 她连说了三个你,后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气死我了。” 她把美工刀和两张白纸拍进白梓茹手里,飙呼呼的摔门走了。 空气无比尴尬。 我低着头。 白梓茹在原地罚站。 良久,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护士长是你姨妈啊?”我压低了声音,怕楼道里的护士长听到。 “远房亲戚,”白梓茹也小声说,“秦老师您别见怪,她……人不坏,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摇摇头。 “她说的没错,我不该吓唬你。” “但她说金鱼池就太过分了。” “哈哈,未尝不是个好办法。”我尴尬的笑了笑,“唉……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先去忙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有点小事,”她展开手里的白纸,“秦老师,这是您的‘外伤调查表’。”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是张印着人体轮廓的图,用于记录外伤的分布情况和受伤程度。 粗略的讲,我身上每有一处外伤,大夫就会在对应的位置上用红笔打一个斜杠。那些斜杠又粗又硬,就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血口子,看的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怎么到处都是伤啊!”我抱怨道,“就没有没受伤的地方吗?” 白梓茹伸手指了指了人体轮廓的脸和裆部。 “您挺会保护自己的,重要的部位都保护的很好。” “……谢谢啊。” 实在搞不清她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她点点头,手指指向轮廓的头部。 “您颅骨后侧曾经被撞过是吗?没别的意思,大夫只是想确认一下。” “嗯,”我说,“有一次爬树,脚一滑,仰面朝天摔下来了。” “您还会爬树呢?真看不出来啊!”她红着眼圈笑了。 我也陪着她笑了——我哪会爬树啊?——那是被温如海打的。 “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有。” 白梓茹又展开另一张白纸,上下扫了一眼,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您的血检报告。” “那你皱眉是什么意思?我要死了?” “没那么快(小姑娘说话真吉利),”她说,“但您该更加自爱才对——肝功能指标异常,胆红素代谢异常,谷氨酰转移酶高的吓人——您该少喝点酒,少熬夜,多运动,情绪上应该更加平稳,生活的方式上应该更加积极向上……” “知道了,谢谢。”我打断她,“还有别的事吗?” 她叹了口气,放下检查单,又把美工刀压在上面。 “您心情不好。”她说。 “是有点。” 她回头看了看病房门,又看了看时钟。 “现在不是很忙。”她指着临近的病床,“我能在您这里坐一会儿吗?” “请。” 她捋了捋身后的隔离衣,斜坐在对面床上。 “关于琳琳姐的事……” “潘警官跟我说了。” “抱歉。” “别太自责,你做的没错。”我安慰道,“老实说,比起琳琳,我现在更关心你,薛勾子到底对你们俩做了什么?” 白梓茹扭过脸。 “就是……就是被他胡乱抓了两把,其余的没什么。”她偷偷抹掉眼泪,挣扎着笑了笑,“潘警官为了保护我断了一条胳膊,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挺勇敢的。” “是啊。”白梓茹又抹了一下眼泪。 “你能给我讲讲琳琳被带走前后的事吗?” “能。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跟您说这个。”她点点头,“过程并不算复杂,您出了急救室后,琳琳姐在这里陪了您一会儿,然后就被郑警官叫了出去。” “然后呢?”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从潘警官哪儿得知,她跟着警车走了。” “她就没给我留下什么话,或者留什么下什么东西?” “话倒是没有,但她把背包留下来了,就在门口的柜子里。” 哪有什么用?不过想想也是,兴许她上警车前也没预料到自己“回不来”。 “秦老师,您看上去一脸失望。” “是啊。”我苦笑道,“我的金主大富婆儿走了,医疗费都没着落。” “别开玩笑。”她说,“您有多少钱我不清楚,但您享受的医保待遇还是能支持这次治疗的吧?而且学校来的那个官样女人说了,医疗费用都先由学校垫付。” “官样女人?” “她说是你们院长,约莫四十来岁吧。” “哦。” 我的心一沉,没再多说什么。 “我……能猜猜您现在在想什么吗?” “猜?你这是在‘搜证’吧!”我不满的抱怨道。 “这可是游戏术语!”她一脸吃惊,“秦老师,您也玩过剧本杀?” “没有,但我看过探案类综艺节目。” “那些节目更接近于实景剧本杀,不过也差不多。”她来了兴致,“通过与npc对话获得证据,这是破案的重要手段!” “我想也是,否则有谁会莫名其妙的跑去猜对方的心思?只是你这对白也太生硬了点,要不是提前知道你的爱好,我肯定以为自己遇到了精神病。” “那我开始猜了啊!”她的眼圈似乎不红了。 我叹了口气,算了,这小姑娘也不容易,就当陪她散散心吧。 “我猜……您现在肯定在想该怎么杀进警察局,把琳琳姐救出来!” “你以为我是土匪啊?!”我乐了,“劫法场是吗?” “猜错了啊,没关系。”她掰着手指头,看来心里不止一套预案,“我猜,您现在肯定想联系郑警官,给他塞点钱……” “喂,那可是行贿!” “我还没说完呢!”她大眼睛一瞪,“塞点钱,让他放您进去和琳琳姐见一面。” 还真让她给蒙对了,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但不是通过塞钱,而是通过郑龙梅牵线搭桥。 “我是不是猜对了?”她笑了,“你的眼神都定住了,我肯定猜对了。” “确实。” “我给您指一条明路吧?” “你?给我指明路?” 好家伙,眨眼间,侦探改大仙儿了。 “您听不听?绝对是一条明路!保证您能见到琳琳姐!” “听,你说吧。” 她开心的跳下床,把隔离衣口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笔、便签、硬币、门禁卡、电动车钥匙、水果糖…… “找到了!” 说着,她把一张卡片状的东西塞到我面前。 “锐瑾律师事务所,高级律师/合伙人,杨茗。” 第39章 如此代劳 “秦老师,您别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找个律师作为琳琳姐的代理人,既可以帮她,又可以让您尽快获悉她的情况。而且,这个律师您知根知底,值得信赖……”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放屁”俩字憋回去。 “找律师是个好主意,但这个人不行。” “琳琳姐似乎挺尊重她。” “那是琳琳重情义,而不是杨茗值得尊重。” “我不明白。” “算了,这张名片是谁给你的?” “谁给的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杨茗本人给你的,那就是她没安好心。” “我没和她单独见过面,她也没给过我名片。” “那你从哪儿弄来的?” 白梓茹一笑:“当然是郑警官!” 是那个老狐狸? “当然,是经由潘警官转交给我的,就在他告诉我琳琳姐被警车带走之后。秦老师,你不觉得这是郑警官下的一步棋吗?他想让你去找杨茗。” “他让潘警官向你转达了这层意思?” “没有。”白梓茹摇摇头,“但眼下的线索只有这么多,由于我和整件事情都不相干,那么这条线索(名片)只能是给你的。接下来,咱俩无非就是思考一下:该在何时使用这条线索?” 不得不说,这小姑娘说的很对。 只是她的话令我感到很怪异,在不知不觉中,她把自己说到我的战壕里来了。 ——什么叫“咱俩”?? “那该在何时使用呢?”我问。 白梓茹几乎是拍案而起。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我真怕她再高喊一声:“真相只有一个!” 只见她从隔离衣的另一个兜里掏出手机,飞速的开始输入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你等等!” “没关系,秦老师,我知道您不想跟前妻沟通,这事我来代劳!” “可这不是你能代劳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却叫道:“通了!” 完蛋。 只能听之任之了。 “喂,杨律师吗?我是……对,对,我是那天晚上的实习护士,我叫白梓茹,没想到您能认出我的声音。……是的,这是我的电话,以后常联系!……对,秦老师今早醒了,综合看来,他状态还不错。……不,他还没吃饭,一直没喊饿。……放心,他饿了的话我会联系医院食堂送些容易消化的东西来。……哎呀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其实我打电话来是为了……哎?您已经知道啦?……哦,是这样啊,哦,哦,哦?哦!哦……哦……哦!” 说的人不尴尬,听的人很尴尬。 我朝她比划了两下,示意她换个说话方式。 可白梓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出的声音有多诡异,依然对着电话“哦哦哦”个不停。 这么下去可不行,非得把护士长招来! 单是吓到白护士,护士长就恨不能咒我死。 要是再让她听到白护士发出这种声音,那老娘们一准儿活劈了我。 “接下来还是换我来说吧……” “好,好!再见!”她抬头看向我,“她挂了。” 我感觉胸口憋闷。 “杨律师人真好,居然还记得我。脑子清晰,说话有条理。很多事情我还没提,她就已经猜到了,真的好聪明啊!而且她的声音真好听!真有磁性!……”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杨茗的小迷妹又增加了一个。 “停,奉承话你回头当着她的面说吧。现在赶紧跟我说说看,杨茗具体说什么了?” “嗯……她约您在美狄亚酒吧见面,说有什么事可以当面聊。” “通了这么久的话,可以告诉我的却只有这些?!” “综合看来,也就只有这些。” “那她知道琳琳被警察带走的事吧?” “知道。” “知道了不赶紧去救她?都什么时候了,居然提喝酒的事?而且,以我现在这副德性,喝的了酒吗?” “喝不了。”白梓茹摇摇头,“但杨律师坚持要和你见一面。” “那我这幅德性能去得了酒吧?” “去不了。”白梓茹又摇摇头,“但我可以替您去,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进过酒吧呢!” 你是我的什么人啊就敢替我去…… 你是不是真的不明白: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是有界限的啊? “要不这样,您坐轮椅,我推您去。”白梓茹很开心的样子,“到时候你们俩聊天,我在一边喝点果汁汽水,顺便和杨律师当面聊上两句。” 我气不打一处来,你当这是粉丝见面会? “别把这事说板上钉钉了一样,我必须去吗?” “不一定,”白梓茹笑了,“但您不是一直喊自己没钱吗?杨律师提出的这个要求应该已经很便宜了吧?除非您打算变出钱来请其他律师,我听说请一个律师探监的费用可贵了,少说也得好几千呢!” 确实如此,除了拜托郑龙梅,眼下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考虑到那只老狐狸故意把杨茗的名片转赠给白梓茹,他只怕是不会接受其他任何方案,即便是他女儿求情也白搭。 我叹了口气。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真难受。 “她说约在什么时候了吗?” “说是等您能下地了再联系她。” “到时候恐怕得再借用一下你的手机,眼下我的手机毁了。” 我指了指手边塑料袋里的那一坨。 “那当然可以!”她顿了一下,“哦,差点忘了,杨律师还专门提到两件事,但我没搞懂这两件事和琳琳姐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她说什么?” “第一件事:别忘了把背包带来。” “柜子里的黑色背包是琳琳的。” “不是您‘未婚妻’的吗?!” “那可说来话长了。” 我把自己知道的事跟她略微说了一遍。 “原来我去监控室以后漏了这么多关键信息!”她的胸脯起起伏伏,“我找护士长问了好几次,她却总说没发生什么!” 我算看出来了,白梓茹拿我的故事当连续剧追呢。 “第二件事呢?” “她请您照顾好自己,做好善后工作。” 这话没头没尾的,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这是她的原话?” “不是……”白梓茹脸有点发红,“原话有点难听,我不想说。” “没事,说罢,她当着我的面说出来的话更难听。” “好吧,她的原话是:跟他再强调一遍,我们俩已经离婚了!他自己的屁股,他自己擦!” 第40章 道德选择 我的脑子陷入了停滞。 她这是把临走前告诫我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一个当老师的,上完了课夹着包就走,在学生的大脑皮层里留不下一丝痕迹,怎么会有“没擦干净的屁股”? 她该不会指我唯一的“社区规划师”经历吧? 但那次工作我完成了(或者说是不了了之),没有出过纰漏啊? “秦老师,你别皱眉头,我觉得杨律师对你太苛责了,她的话不对,一点都不对。” “为什么?” “因为你的屁股并不脏。”白梓茹的表情很诚恳。 啊?你亲眼见过还是咋的? 我扭脸看向窗台上那只便盆,又看向白梓茹。 白梓茹点点头。 “是你?!” “嗯。” “是你帮我……” “是我和护士长,当时情况紧急,她临时让我帮了把手。哦,你别担心,只是处理伤口,没帮你上厕所——那是护工的事。” “但你看到我的……屁股了?” “看到了。你不用不好意思,对于医学生来说,异性的身体司空见惯。”白梓茹一脸淡然。 “那你刚才看到我的裸体时怎么反应那么大?” “因为……”她脸红了,“对于个别部位而言,真人和尸体还是不‘太’一样的……” “太”字用的好,暗示我:二者有区别,但区别并不明显——大概都是“颗粒状结构”——岭花的高论给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顺便一提,你的衣服已经在急救时被我们剪碎了,你现在只能穿病号服,就在柜子里。” “干嘛剪烂我的衣服?!” “你不是声称没钱嘛,怕你逃单,提前做好防范。” 医院就是黑店! 我叹了口气。 “你在开玩笑,对吧。” “对。”她笑了。“包括‘屁股’的事。” 我想也是。 “秦老师,不知道你怎么想,打完这通电话,我很担心杨律师会不管琳琳姐,她话里话外似乎透着这层意思。” “你的直觉没错,我本来也不指望她。” “那你给她道个歉如何?” “道歉?!凭什么?!”我叫起来,“没来由的道什么歉?!” “她很明显是在生气啊!由于我和整件事情都不相干,她电话里透出来的怨气只可能是冲你来的。说不定你道个歉,她就能心平气和的去帮琳琳姐了。为了琳琳姐,朝前妻低一次头,还是划算的吧(别擅自替我做权衡!)。” “那我错在哪儿了呢?道歉总该有个事由吧?” “嗯……”她倚在床头,抓起床上的水果糖,拨开来丢进嘴里,“出轨?” “谁?!” “你。” “放……!我没出轨。” “琳琳姐不是你的出轨对象吗?” “她是杨茗误以为的出轨对象!” “误以为出轨……”白梓茹用小舌头搅拌着水果糖,“也是出轨。” “脑子里想象的出轨也算出轨?!” “对。”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于女生而言,这比真实的出轨更让人难以忍受。” 女人真是神奇的生物。 “那我怎么道歉呢?”我撇了一下嘴,“前妻啊,我错啦,我为我具备‘不脱裤子就能出轨’的超能力而感到无比的自责……” 白梓茹皱起眉头。 “秦老师,你要是这么说,事情就全完了!莫说是杨律师,就算是我,听你这么说也不会消气,反而会更生气!” “我本来就没做错什么啊!” “你就是做错了。”她严肃的告诉我,“让女生产生难以打消的疑虑,那就是错了!如果我没猜错,杨律师肯定不止一次的暗示过,希望你远离琳琳姐。” 我快速回忆了一下。 “哪是暗示啊?是明示!” “那你还顶风作案?!” “我和琳琳之间又没什么越界的行为,她只是我师兄的妹妹而已。一起喝个酒,一起打个台球,坐在一张桌子前相互吹吹牛逼,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白梓茹叹了口气。 “秦老师,你是双鱼座吧?” “对,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如此。”她的口气就像是在哀悼一个死者,“虽然我还没跟杨老师当面聊过,但我已经想要站她了。” “那你最好还是站她吧——我一个没出轨的人,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出轨的。” 白梓茹愣了一下,坐直身子,把水果糖咽了下去。 “抱歉!秦老师,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不知道还有这一层故事。” 我摆摆手。 也真是的,跟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较什么真啊? 不过,白梓茹的这番对白让我意识到,女生似乎天然的想要跟自己认可的人站在一起,打心底里希望那个人一切都好,凡是对那个人不利的事,她们都要品头论足、甚至横加指责一番。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白护士,我问你,既然现在你知道我和前妻之间的关系了,在我和她之间,你站谁?” “站杨律师。”她斩钉截铁,“杨律师固然不对,但她犯错也是有原因的,而且原因就在你身上!” “好吧。”我也没指望她会改变想法,“那在杨茗和琳琳之间,你站谁?” “我当然站琳琳姐!”她说,“琳琳姐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这一点,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那在琳琳和我‘未婚妻’之间呢?你站谁?” 她愣了,似乎很为难。 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明明那天晚上她一直在琳琳旁边,从头到尾都想把我和‘未婚妻’之间违法的证据扒出来。 “站谁?”我催促道。 “本来……”她把两只手插进双膝间,反复的夹着,“本来我站琳琳姐的,但你的‘未婚妻’太可怜了,又是人流、又是自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太难选了,似乎怎么选都逃不开道德的谴责。” 我点点头,看来护士长也不是什么都没告诉她。 “但如果你和你的‘未婚妻’之间的关系违法,那我就容易选啦!” 我恨不能扇她的后脑勺! 为了你容易做选择,就得把我也送进去是吧?! “我决定了,”她说,“还是站琳琳姐。” “为什么?” “因为你‘未婚妻’已经有你了。”她仰起脸,“而琳琳姐身边没有人。” “琳琳有她哥哥。” “他是个坏人,从那个薛勾子身上就能看出来。”白梓茹严肃的说,“那种恶人,只有更恶的人才能治住他!说不定,对于琳琳姐而言,没有他反而更好。” “是啊……” 恐怕她说的没错。 白梓茹抬头看了看表,站起身。 “秦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我再不去护士站,姨妈又得骂我了。跟你聊天很开心,你先休息吧,晚些时候我再来找你!” “等等。” “怎么了?”她站住了。 “我能拜托你几件事吗?” 第41章 思绪凌乱 “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帮忙的,尽管提。” “你还能进监控室吗?” “不能。”白梓茹摇摇头,“这里的保安冥顽不灵、百般阻挠,上次潘警官被逼无奈亮了警官证,对方才勉强允许我们调阅监控记录。假如我自己去,对方肯定会把我轰出来。” “这样啊……那我就没什么事了。” “你是想通过监控看什么吗?” “不瞒你说,在我昏迷前,本来应该和‘未婚妻’见上一面,但据说她已经离开这所医院了……” “那也不必看监控吧?说不定过两天她就来探病了呢?到时候面对面聊不好吗?” “倒也是。不过,除了看她之外,我还有其他的理由。” “总不会是为了看看你梦中那个‘穿白色长裙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子吧?”她揶揄道。 “哈哈哈,不至于,一个梦而已,我没那么疯狂。”我捏了捏睛明穴,“算了,你去忙吧,我没别的事了。” “好。秦老师,你别为难,在琳琳姐的问题上,我和你负有同等责任,直到她平安无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完,小姑娘一拍胸脯,扭头走了。 目送她离开后,我仰起脸,凝视着天花板。 其实我没说实话,调阅监控记录,除了想看看“未婚妻”的长相外,我真正想看的是李德仁老师去世那晚的监控记录。 那天晚上,当薛勾子逼问我陈大友和陈小颜的去向时,我谎称他们俩去了病房大楼。 如今想来,当时薛勾子给我的回答令我寒毛直竖: “放屁,我刚从病房楼上下来!” 李老师就是死在了病房大楼里。 难道薛勾子那晚的真正目的是谋杀李老师?李老师是个退休老教师,桃李遍天下,有什么理由非要谋杀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个中理由我现在无从判断,但如果想搞清楚李老师的死是否系谋杀,调阅当晚的监控录像无疑是最快捷的途径。 不过这种事情太危险了,所以话到了嘴边我还是生生咽了回去——万一是真的怎么办?怎么能让白护士去冒这个风险? 当然,还有一种办法,就是询问警方。 从当晚郑警官镇定自若的神态可以判定,警方那晚做了比较周全的准备,急诊大厅里坐着数个便衣警察,对外交通要道上有专人把控(我猜正门外那几个卖炸串、烤面筋的小贩也是便衣警察!),后台还有人统筹调配全局。如此天罗地网,道理上能应对任何可预知的情况。可即便如此,在薛勾子开枪以后,警方隔了很久才抵达现场,长的诡异。 想要解释这一点,除了因为当夜的强雷暴天气干扰外,恐怕某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说不定,李老师的意外死亡就是这个吸引点。 到此为止,我对自己的思考成果还算满意,但再往下想,我的思考就彻底没了逻辑。脑子像轰然倒塌的猪圈,肥猪们受惊过度,四散奔逃,原本清晰的逻辑脉络眨眼间被踩的一地狼藉。 “未婚妻醉酒,陈大友越狱,陈小颜烧伤,薛勾子行凶,李老师死亡……哥哥偷妹妹,父女偷姐姐……琳琳还不合时宜的怀疑我背着她跟某个素未谋面的未成年女孩私定了终身……”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敲了敲脑壳。 脑袋不疼,胳膊疼。 该死的薛勾子。 我猛地想起潘警官临走前(临被轰走前)给我留下的提示: “我不能多说,请您关注一下近半年来长卿区的新闻……” 难不成整件事的钥匙就藏在新闻里? 我环顾四周。 手头没有能用的手机、查不了新闻;病房里没有电视机,没有收音机,甚至没有病友;我自己遍体鳞伤,没法下地自由活动。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恶,难道就只能这么干等着吗? 桌子上外伤调查表和血液检查报告看得我心烦意乱,我将那两张纸连同压在上面的美工刀一把抓起来,拉开抽屉,狠狠的将它们灌了进去。 美工刀的刀头戳到抽屉底板,发出“当”的一声,刀体下端的黑色部分承受不住冲击,崩飞到两米开外的地板上,刀身内藏的备用刀片失去了阻碍,不受控制的四处飞溅。 “呵,脾气不小啊,有本事你把桌子也砸了。” 是护士长,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黄色的塑料袋。 “抱歉,我就是突然一阵心烦。” “中枢性止疼药确实有让人心烦意乱的副作用。” 她走过来,帮我将病床侧面的栏杆拉起来,将床脚的小桌板横担在栏杆上,又把塑料袋里的几个塑料盒丢在小桌板上。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早餐。 焦黄干裂的包子,惨白的小米粥(别问我为什么不是黄的,问就是医院大厨的智慧),几根惨死在塑料袋角落里的黄瓜咸菜,还有一颗刚刚完成自爆的鸡蛋。 “吃吧。”她冷冷地说。 “谢谢……”我抓起满是倒刺的方便筷子,戳了戳那些“食物”,“怎么是你来给我送饭?” “干嘛?不满意啊?你还想要谁来给你送饭?管家?”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摆手,“我原以为护士长的工作很忙,送饭这种事情让实习生来做就好了……” “别拐弯抹角的,你是想让白梓茹给你送饭,对吧?”她大嘴一咧。 “她说过要给我送饭的。” “美得你!”她掐着腰叫道,“刚才那死丫头在你屋里一坐就是半个钟头,也不知道聊的什么,出来之后她满脸跑眉毛,跟要疯似的。如果再让她来给你送饭,保不齐饭还没到嘴边,你们俩就先亲上了!” “绝对不可能!” “哼。你爱说什么说什么,一个连自己女学生都欺负的家伙,花言巧语的浪荡骗子,我反正是不信你!警告你,以后离我们家姑娘远点!”她瞪着眼,“愣着干嘛?!赶紧吃!吃完了赶紧睡觉!明天你还得出远门呢!” “啊?出远门?你要赶我出院?” “要是那样就好了!假如医院不管,我早就把你踢出去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笺拍在小桌板上,“可惜,不是我,而是你们学校的人要接你出去一趟。” “去哪儿?” “都写在便笺上,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我低头看去,便笺上一行大字: “李德仁老师告别会,明早9点,永安殡仪馆,缅怀厅。” 第42章 “生命有尊严”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明明寿数有限,却总以“永生”为前提活着。 当人们谈到死亡、以及死亡的具体表现形式之一——葬礼时,抗拒、抵触、厌恶的情绪便一股脑涌上来——我就是这样。 依据璃城本地的习俗,从人死亡的次日开始算起,第三天的早上九点即为出殡的时刻。 在这一天,亲友和同事们会齐聚火葬场,与往生者的遗骸做最后告别。 “李德仁老师告别会,明早9点,永安殡仪馆,缅怀厅。” 我默默的念着便笺上的字。 每念一遍,李老师已然故去这件事就变得清晰一分。 我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李老师的样子,努力了好久,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能想起来的只有他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秦风,做人得凭良心。” 为什么我想不起他的样子?难道人死了就会把别人心中的记忆一并带走吗? “饭要凉了,快吃吧。吃完记得按一下铃,护工会过来帮你收拾。” 护士长说完,转过身,默默的出去了。 那天下午,谁也没来探望我,大约是医院里的习俗所致:探病应尽量选在上午。 期间,白梓茹倒是来过一次,她帮我量了体温,擦了额头,既没有多说,也没有多待,办完事就出去了。 可能是护士长找她训过话了吧。 晚餐前,龙仔推门进来了,跨栏背心大裤衩,脚上蹬着人字拖,小拇指挑着一盒超市熟食区的烤鸭,屁股兜里插着两听朝日啤酒。 但我没啥胃口,也不能喝酒,便请他提回去。 他一脸失望的点点头。 我问他怎么没在酒吧上班,他说今天上午琳琳往店里打了一个电话,给放所有人一周假,酒吧暂时歇业。 他说,来看我,一方面是看看我伤情如何,另一方面也是想知道琳琳突然闭店的内情。 我据实以告。 他点点头,安慰我说这种事迟早要发生。 “为什么?” “警察办案就是这个样子,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牵连,就免不了被拉去问东问西,”他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只要海子哥(温如海)还在外面折腾一天,琳琳的日子就消停不了。” “毕竟是亲兄妹,脱不了干系。” “是啊。” 龙仔掰开啤酒拉环,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那她现在在哪里?看守所?” “不知道,她没说,可能吧。” “唉。” “放宽心,风哥,就算是在看守所,琳琳也不会受苦。她没犯什么事,警方也没有证据,顶多算是暂时羁押,把事情问明白应该就能放出来了。” “但愿如此。”我犹豫了一下,“说起来……琳琳有话要带给我吗?” 龙仔挠挠头。 “抱歉,风哥,琳琳只是让我来看看你,顺便帮她把摩托车骑回店里。”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钥匙在哪儿?” “不太清楚,看看柜子里吧。”我有些失望。 龙仔把空酒罐丢在地上,跺成薄饼,提起烤鸭走到门口的柜子前,拉开柜门。 “这什么味啊!”他在鼻子前面挥了挥手,“汽油味,还有什么东西臭了,就像是泡了衣服但忘了洗的味道。” 肯定是背包里的那张湿床单馊了。 “找到钥匙了吗?” “嗯。就在柜子隔板上放着。” “车在前院。” “知道,我进来时看见了。那我走了啊,风哥。” “等等,那是琳琳的包,不能让它就这么臭着。”我说,“能拜托你把它送到干洗店去吗?洗干净了放在店里就行。” “洗包的钱谁出?” “……记我账上。” 龙仔呲牙笑了笑,麻利的把包背在身后。 我猛地想起了和杨茗的约定。 “说起来,琳琳给你放假了,那店还开吗?” “不开啊,都回家了。” “那麻烦了……最近我可能要和某个人在店里见一面,你们这一关门,我还得另找地方。” “不必,尽管来就行啦。” “你不回家?” 他笑了。 “琳琳虽然给了假,但是我光棍一条,既无家可归,又无处可去。闭店这段时间,我打算待在店里面打打游戏、唱唱k、刷刷剧,顺便把卖不掉的食材都吃光。” “有你在,安保的钱都能省下。” “琳琳也是这么说的:我比狗可强多了。”他推开门,“走了啊,风哥,想来的时候就敲门进来,我随时恭候。” “多谢。” 白梓茹在龙仔之后走进来,往我面前摆了一堆倒人胃口的饭菜,又皱着眉把龙仔留下的那听啤酒塞进隔离衣口袋。 那一晚我睡的很不舒服。 身体的疼痛和药物的副作用搞得我死去活来,隔壁病房里某个断了腿的家伙片刻不停地嚎哭,等到我勉强睡着,时间大约已近凌晨。 及至太阳升起,还没睡多久的我又被护士长一体温计捅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药片、小米粥、窝窝头还有爆炸鸡蛋就给我糊了一脸。 吃完饭,一个五大三粗的男护工冲进来,不由分说我换上了病号服,又给我扛起来,敦在轮椅里。 “坐着,别乱动。”说完,他扭头就走了。 也许会有人认为我描述的太夸张。 但很遗憾,不是。 如果你没住过院,你会相信“生命是有尊严的存在”。但如果你住过院,你会意识到,生命有个屁的尊严!你就是砧板上的一块猪肉,别人想怎么折腾你、就怎么折腾你,连商量都不跟你商量的。 夏初的早晨还十分寒冷,我穿着单薄的棉布病号服(友情提示:没穿内裤),在轮椅上顶着晨风哆哆嗦嗦的等了一刻钟,这才熬到来接我的人出现在门口。 “秦师兄,你已经准备好啦?” 来的人是个女孩,约莫20多岁,一米六左右的个头,穿一身黑,打扮的蛮成熟的。 我肯定见过她的脸,但一时叫不出名字。 “你是?” “我是陈湘萍,李德元老师的研究生,研究生复试的时候,你是我们的面试秘书。” 说着,她绕到我身后,将轮椅推进走廊。 她的步伐很急,推得我有点头晕。 “可以慢点吗?” “抱歉,师兄,时间上有点赶。”她扬起手看了看表,“徐院长在楼下车里等咱们,不能让她等太久。” 我的心一沉。 “徐茗圆也去参加李老师的告别会?” “院长肯定要去的吧?” “也看关系好坏。” “那我就不清楚了。” 陈湘萍按了一下按钮,把我丢在电梯门前,自己躲到电梯厅的另一头打电话去了,生怕我偷听的样子。 清晨是医院电梯最繁忙的时候,电梯走一层停一层,慢的如同乌龟爬。很快,我身边就挤满了人。 约莫十分钟的功夫,电梯开了,众人一拥而入。 陈湘萍因为打电话晚了一步,只能用脖子夹着电话,凶猛的推着我往电梯里撞。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轮椅前端放脚的部分是铁的,一下就把已经站在电梯里的人撞出了情绪。 “你眼瞎了?!”被撞的人是个不肯吃亏的性格,“没看见这还站着人呢嘛?!” “里面不是还有空儿吗?”陈湘萍也提高了音量,“往里面走走,给我这轮椅腾个地方。” “有空也不给你!” 被撞的人快速按了几下按钮,电梯门徐徐的关上了。 第43章 人一走 第二趟电梯隔了将近一刻钟才到,这回陈湘萍学乖了,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电梯门一开她便推着我冲了进去,但当轮椅把手刚进轿厢,她就又不动了,任后面的人再怎么抱怨,她就是死死的堵住半扇电梯门,不肯再往里面走一步。 为了争第一个下电梯的位置,她也是够拼的。 “怎么这么久?” 当我艰难的爬上徐茗圆的保时捷帕梅拉时,她抱怨道。 我一句话没说,歪在后排座椅上喘着粗气。 “抱歉,徐院长,电梯太堵了,加上秦师兄坐轮椅,耽误了不少时间!” 陈湘萍将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爬上副驾驶席。 徐茗圆白了她一眼,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扭回头,发动了车子。 汽车很快离开了鲁济医院,拐上高架,一路向西开去。 时间正是早高峰,车子走走停停,喇叭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焦躁不安。 “告别仪式是九点吧?”徐茗圆拍着方向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没问题。”我说,“过了拥堵路段,后面车速就能提起来,说不定能提前半小时到。” 她轻轻哼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明明是去参加葬礼,她却化了妆,抹了个淡红色的眼影。 “这是陈湘萍,你认识吧?” “刚刚认识。” “李德仁老师返聘后带的研究生……” “现在跟着徐院长!”陈湘萍抢着说。 “还没最终决定。”徐茗圆又扫了我一眼,“不过委员会有这个意向,毕竟只有我还空着一个学生的名额。” “这样啊。”我随口回答。 我就是个讲师,带研究生这种事太过于高大上,和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不过,对于所有老师都满编满员、唯独徐茗圆手头还有一个研究生名额空缺的事,我倒是有所耳闻——那个学生退学了。 至于为什么退,用什么方式退的,知情人都三缄其口,我自然也无从得知。 车子继续磕磕绊绊的向前行进,临近的车道三车连续追尾,身穿荧光绿的交警在一旁急头白脸。 “李老爷子死的真不是时候。” 徐茗圆忽然没来由的说道。 她口吻轻浮,丝毫没顾及我是李德仁老师的弟子。 “死还分时候?”我压着火气问道。 “他一死,西岭片区的旧改项目就完了!” 她猛按了几下喇叭。 “李老师生前还在忙旧改项目?” “不,他在担任那一片的社区规划师。” 西岭片区就在长卿区,过去我也在那边做过几个小的项目,对那边有点了解。 “李老师去世了,换一个社区规划师不就行了?按说这种程度的人员变动不会影响旧改的进度,更不会让项目‘完蛋’。” 听了我的话,徐茗圆从后视镜里白了我一眼,如钢似铁的假睫毛摄人心魂。 我于是不再说话。 人家是院长,主席台前排就坐,我是讲师,开会都不叫我。 让咱闭嘴,咱就闭嘴。 车流渐渐疏松,车速也由走走停停变成了龟速慢行。 “璃城这个‘国家第一批社区规划师试点城市’就是李老师带队申请下来的,目前还在试点期间。”徐茗圆说,“他的死对咱们专业来说是重大损失,不论是业绩上、还是名誉上。” “怎么会呢?” “他留下了个巨大的烂摊子!想象一下,如果这个试点搞砸了,未来我们再想申请点东西就会难上加难!” “还有,我的论文已经开题了,打算以西岭社区为例研究社区规划师制度。李老师这一死,我的毕业论文也没法完成了。” 陈湘萍补充道。 “你们这么说,就好像李老师自己想死一样。” 徐茗圆一脚踩住刹车,扭回头,恶狠狠地看着我。 后车被她的举动吓到了,十分不满,狂按喇叭。 徐茗圆又扭回头,猛地一脚油门。 车子朝前蹿了一下,我差点吐出来。 不多时,车流终于恢复了通畅。 徐茗圆超速行驶在高架桥上,强大的推背感几乎要把我的刀口撕开。 “秦风,你也是社区规划师,对吧?” “对。” “那就由你顶上去,”徐茗圆的口气不容商榷,“不能让这个试点被其他院校拿走。怎么?你有困难?” 她肯定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我皱眉。 “能不能换别人?”我说,“咱们系有社区规划师证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你是李老师的弟子,由你继承他的衣钵,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其他老师中不乏资历比我深的、职称比我高的,由他们继承衣钵……” “他们没有社区规划师的工作经历,也没有你已经取得的成绩。” “一面锦旗就算成绩啦?”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无言以对。 “就是你了。” “社区规划师制度刚刚建立,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也不一定非要有成绩才能从事这项工作吧?” 徐茗圆一脚把车踩在高架桥的下道口上,眼睛从后视镜里直视着我。 “秦风,你不听我的是吧?当着外人的面,非要我把话挑明了才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没办法,只好同意。 她的表情放松下来,重新开动车子,同时右手拍了拍副驾驶座上的陈湘萍。 “秦风,将来你负责西岭社区的旧改项目后,肯定需要帮手,小陈本来就跟着李老师在跑这个项目,那就把她交给你来带。我是导师,你是副导师,她的毕业论文题目不变,。你在这项工作上随便弄点成果回来,她就能受用不尽。”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把她那张风韵犹存的脸照的棱角分明。 “秦老师,以后请多教给我些东西!” 陈湘萍赶紧说道。 眨眼间,“秦师兄”变成了“秦老师”,好势利的女孩。 我没有回答她,抱着肩膀,闭起眼睛。 在狭小的车厢里,我见识到“人走茶凉”这四个字的广阔内涵。 车子很快拐出主路,“永安殡仪馆”的淡金色大门出现在车子的正前方。 “还真让你说对了,八点半,提前了半个小时。”徐茗圆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哎,说起来,秦风,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好。”我懒得多说一个字。 车子开进了大门,拐向一侧的地面停车场。 “听说刀是从后腰捅进去的?捅的……深吗?” “不深。” “那就好。”她笑了起来,麻利的把车停好,“下车吧。” 我朝远处的殡仪馆大厅看去,门口站的人不算少,有老有少,其中肯定有李老师的亲属。 一想到待会可能要面对他们的哭声,我就感到一阵心酸。 “秦老师,那边有个男的在朝咱们打招呼,你认识他吗?”陈湘萍问。 “哪个男的?” “看错方向了,不在大厅前面,在咱们刚刚经过的大门旁边。” 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 淡金色大门的阴影里,一个身穿便服的男人在朝车子挥动左手,他的右臂没动——绑着固定带。 潘警官? 他怎么在这里? 第44章 监控记录 “他是谁?”徐茗圆扭过脸。 “最近认识的一个……朋友。”我差点把潘警官的真实身份说出来。 “长还挺帅,也挺结实,就是个头稍微矮了点……”隔着车窗,她饶有兴趣的把潘警官上下看了个遍,“你从哪儿认识的?” “美狄亚酒吧,”我随口瞎编,“喝多了,跟他打了一架,就这么认识了。” “美狄亚酒吧?”徐茗圆警觉起来,“你跟那个红毛女人还没断呢?” “她是我师兄的妹妹。” “赶紧断了,我看见她就不舒服。”徐茗圆熄了火,“说起来,那个帅哥叫什么名字?他认识李老爷子吗?” 这俩问题我都没法回答。 “看来他有话想跟我说,”我岔开话题,“陈湘萍,能把我推过去吗?” 陈湘萍抬眼看了看徐茗圆,见她点了头,便推门下了车。 徐茗圆也跟着下了车。 她在后视镜里整了整仪表,又看了看远处的潘警官,转身朝大厅前的人群方向去了。 陈湘萍则搀我坐上轮椅,沿着砖石铺成的小路将我朝大门推去。 “那人怎么这么大架子?既然能看到你行动不便,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个中道理其实很容易理解——潘警官不想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但陈湘萍不知道。 短短几步路,她的嘴就没停过,碎碎叨叨个不停。 她推轮椅的力度时大时小,选择的路径凹凸不平,轮圈偶尔和突出地面的石子相撞,震得我屁股生疼。 我扭过脸想要发作,却发现她的眼睛基本不看路,而是扭着脖子、不停的往人群方向瞟。 我忍不了这种心不在焉的学生,便开口说道:“你先去大厅那边吧,我自己慢慢摇过去就行。” “秦老师,你自己没问题吗?” “去吧。” 她于是丢下我,如同重见天日的鸡鸭,开心的朝人群方向去了。 我轻轻哼了一声。 尽管认识她还没多久,我已经受够了有她相陪的时光,想到回头还要带她写论文,我脑壳子生疼。 “那是你的学生?” 还没等我攥紧轮圈,潘警官已经到了我身边。 “算是吧。”我朝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没想到你会来。” “白护士给我打了个电话,坚持要我帮你调取监控。但这事不合规,我做不到,跟白护士又说不通,只能来当面向你说明情况。抱歉。” 为了我,白梓茹居然肯主动给潘警官打电话? 他们俩不是在闹别扭吗? “言重了。我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难为白护士往心里去了。” “一时兴起?”他笑了,“可老郑判断不是。” “他怎么认为的?”我起了兴致。 “他认为你想从监控中调阅李德仁教授去世那晚的记录。” “我这点小心思瞒不过你们,猜的没错。” “我们又不能未卜先知,只能说,你和我们打了一样的算盘,只不过你的行动比我们晚。”他蹲下来,把自己隐藏在我的轮椅后面,“我们在事发后便立即调阅了相关记录,发现两件有意思的事。其一,薛勾子在采取行动前,曾经在监控室门外徘徊过。” 我倒抽一口凉气。 “是啊,好险。”潘警官尴尬的笑了笑,“我猜当时薛勾子发现监控室里人太多、判断他自己搞不定,否则我和白护士非死即伤。” “真悬啊。另一件事呢?” “就像你猜测的那样,薛勾子去过李德仁教授的病房,时间就在他袭击你之前。” “就是这件事让你们分神了吧?” “岂止分神,简直是阵脚大乱。”潘警官无奈的摇摇头,“不瞒秦老师——当然,你很可能早就看出来了——当晚参与行动的同事绝大多数都是临时抽调来的社区民警,没有行动经验。听说病房大楼有人被谋杀,便一窝蜂的冲了过去,无线电里也乱成一锅粥。” 我想起了那个举着吊瓶的大哥,差点笑出声。 “要不是这样,薛勾子在侧门行凶的事不会没人察觉。”潘警官的语气里不无歉意。 “李老师被谋杀后,你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尸体?” “不是第一时间,隔了至少一刻钟。” “怎么发现的这么晚?” “病房里没有监控。” “没有护士查房吗?” “李德仁老师只是住院体检,护士没必要巡视。” “等等,这不对啊!”我意识到了问题,“那到底是谁发现了李德仁老师的死呢?” “他儿子,当时在李老师的病房里陪床。” “李智勇?” 我知道恩师儿子的名字。 “对。” “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我问。 潘警官愣了一下,反问我:“秦老师,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是你自己说的啊:发现尸体的时间距离死亡时间隔了至少一刻钟,亲儿子就在身边,爸爸被杀了岂有拖延报警的道理?” 潘警官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 “老郑说的没错,秦老师如果不从教,完全可以来警队当个侦查员。我们就这个疑点逼问过李智勇,他推说事发时自己睡着了,闻到血腥味才醒了过来。” “血腥味?” “按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谈及案件细节,但老郑说了,秦老师不同,你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薛勾子用的是刀。” “早该想到的,”我后腰的刀伤隐隐作痛,“捅的哪里?” “不是捅,是割喉。” 畜生……李老师是被自己的血呛死的! 到底怀揣着多大的恨意才会用这种残忍地方式杀害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李智勇到底有没有嫌疑?” 我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打颤。 “目前我们没法得出结论。”潘警官摇摇头,“虽然不能轻易的排除任何可能性,但是我们也不想毫无根据的去怀疑一个失去父亲的年轻人。” 我点点头,他说的对,疑点又不是罪证。 “那……薛勾子呢?你们抓到他了吗?” “跑了。” “怎么可能?”我几乎叫出声,“如今到处都是监控,天罗地网,他怎么可能跑得掉?” “秦老师,你高看这个时代了。”潘警官叹了口气,“技术上我们有优势,但在某些层面上,我们无能为力。” “什么意思?” “你顺着我的手,往远处看。” 我扭回头,告别大厅前的人群似乎又多了一些,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彼此交流着什么。 我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没有找到特征很突出的人。 “你指的是谁?” “看见你的学生了吗?” “陈湘萍?” 嗯,找到了。 她在和个不认识的黑胖男人攀谈,笑的一脸灿烂。离她不远处,站着手捧遗像的李智勇。 “那个胖男人是谁?”我问。 “他名叫段善元。” “名善,面不善。”我说。 “确实,他看上去挺凶的。”潘警官点点头,“那天晚上,薛勾子换了几次交通工具,一路逃窜至西岭片区,就在我们即将抓到他时,他翻过一道墙头,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和段善元有什么关系?” “薛勾子翻过的那道墙,墙后就是西山水泥厂,而段善元就是西山水泥厂的厂长。” 第45章 要留意的人 “你的意思是段善元包庇了薛勾子?!” “仅仅是个猜测,没有实际证据。”他皱了下眉,“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个水泥厂厂长,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退休大学教授的告别会上?” “还跟这个大学教授的学生聊得风生水起。” “很难想象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瓜葛……” “是啊……” 我看了看门口,又扭头看了看人群,最后把目光落在潘警官身上。 “你穿便衣守在门口,只怕不光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让你看出来了,”他点点头,“我今天来是奉老郑的命。” “来给我和盘托出内幕消息?” “并提醒你该注意谁。” “段善元确实该注意。” “要提起高度的注意。当然,不止他,站在阴影里的那一老一小,你见过吧?” 潘警官朝大厅对面的停车场深处指了指。 巨大的法桐掩映下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老人和一个身穿黑色短款连衣裙的女孩。 似乎是为了避人耳目,两个人故意站在树荫里。 我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是老爷子和岭花?他们俩怎么在这里?! 消息传的比我想的要快,昨天岭花还不知道李老师去世的消息。 “你认出他们了?” 我点点头。 “郑警官要我留心他们俩?” “嗯。” “他们也和薛勾子有关?” “没发现这种关联。” 我松了口气。 “但也没发现他们和李德仁老师的联系,如此一来,他们的出现也很奇怪,不是吗?” “是啊……还有其他人吗?” “此外就是注意一下李智勇,目前就这么多,但不排除这里还有其他我们没注意到的人。秦老师,容我多句嘴,你应该留神,做事不要太张扬,凡事多长个心眼,尽量少和别人发生冲突,即便发生冲突也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没来由的提醒我这些干嘛?” 我本以为他是想让我配合警方做些侦查工作,没想到他给我上了一课。 “不清楚为什么,老郑让我说的。这里还有句老郑的原话,一并告诉你吧:秦老师马上就要进入风暴眼了,必须事事小心,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落得和李德仁教授同样的结局。” “风暴眼?他指什么?” “不清楚,老郑只让我把原话带给你,其他不肯多说。” 风暴眼……难道老郑指的是西岭片区的社区规划师这个职位?一个“和稀泥”的角色,能危险到哪儿去? 老郑啊!我算是理解你闺女了。 你可真烦人啊! 说话也不说清楚点,说话跟打哑谜似的! 我本想再多问潘警官几句,他却呼的站了起来。 “真可惜,”他没头没尾的说道,“我本以为在这里能见到白护士呢、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还没等我回答,他扭头就朝大门走去。 “我……打搅到你们俩说话了吗?” 女孩的声音,听上去不是很有自信。 我扭回头,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我身后。 恐怕潘警官突然离开就是因为这个不速之客。 夺目的阳光从她背后射来,照的我难以睁开眼睛。 “稍等。” 她一边说着,一边绕到我面前。 如此,我终于得以看清她的样貌。 女孩二十岁上下,一米六的身高配上一身紧称利索的黑色西装,乍一看就像是电影中富豪家里的女管家。乌黑的头发从额头顺畅的梳至脑后,在纤细的脖子上方仔仔细细的用发网包住,白皙到有些奶萌的皮肤从无边框的眼镜后面透出来,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天然有点弯曲,右眼角下方靠近脸颊的地方有一颗小巧的黑痣。 “秦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闫启芯?!”我很诧异,“你不在物业办公室坐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来送送李老师。” 闫启芯是我去年某个小项目的接洽人,小姑娘虽然年轻,但做事很稳重、沟通能力很强,正因为此,项目进展十分顺利。但也正因为此,我和她的接触很快就结束了。 印象中,她很喜欢猫,也很喜欢喝灌装咖啡。 扯远了。 我疑惑的看着她……她和李德仁老师有关系吗? “秦老师,你怎么坐轮椅了?”她关切的问,“是腿出毛病了吗?” “让人打了。”我据实以告,“挨了一刀。” 她往后退了一步。 “伤的厉害吗?” “还好。” 她放松下来。 “希望你早日康复。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专门跑来给导师送别,秦老师你真是重情义。” “过奖,这都是我该做的,”我随口客气两句,顺势把话题引向她,“李德仁老师是你的什么人?” 闫启芯一愣,随后说道: “李德仁老师生前是西岭片区的社区规划师,过去一年里,我和他有过很多工作上的接触,双方交流的很融洽。李爷爷德高望重,又风趣幽默。得知他突然去世,我感到很难过。明明他说下次过来时要给我讲学校里的故事……谁曾想……” 说着说着,她转过身,小声哭了起来。 我陷入了沉默。 李德仁老师确实有很强的亲和力。 闫启芯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朝左右看了看。 “秦老师,你该不会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吧?” “怎么可能?我这幅德性,单靠自己哪儿都去不了。”我指了指远处的徐茗圆,“我们院长开车带我来的。” “她们就把你孤零零的丢在这里?” “社交活动不能耽误。”我尴尬的笑了笑。 “聊什么天需要躲这么远?神神秘秘的,害怕别人听到吗?” 也许真让她说对了。 闫启芯眺望了一下人群,又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 纤细的银色手表下,三道血痕格外扎眼。 “马上九点了,工作人员已经在组织参加告别仪式的人排队了,他们怎么还不过来接你?”她焦急的说道,“这样吧,秦老师,你稍微等一下,我去叫他们。” “不必了,”我说,“两步路的事,我自己慢慢的摇过去吧。横竖我也不能排队,只要赶在队列的最后进入告别厅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呢?即便你能自己摇过去,进出告别厅还是需要走无障碍坡道,单靠你自己太难了。”闫启芯绕到我身后,握住轮椅扶手,“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来帮忙吧。” 我的心中一阵暖意流过。 自己的同事,自己的学生,在做人方面都不及一个仅仅接触过几面的年轻女孩。 但今时不同往日,单位只是人们拿工资的地方,在这里没有朋友,也没有免费的帮助。 轮椅在闫启芯的驱动下灵巧的躲避着地上的障碍,缓慢且坚定地朝告别大厅方向前进。 “会不会有点晕?” “没有,”我说,“干嘛这么问?” “我以前帮几个老人推过轮椅,一旦推的快了,他们就会抱怨头晕、不舒服。” “我还没老呢。”我笑道。 “那倒也是。”她也笑了。 “说起来,启芯,你的手腕怎么了?怎么伤的这么厉害?” “被野猫抓了一下。”她轻描淡写的说道,“秦老师眼睛还是这么尖啊,我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小心,到头来还是被你发现了。” 我应付着笑了两声。 如果我没记错……‘未婚妻’的手腕上也有三道血口子…… 第46章 痴心妄想 天底下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我低头看了看左腕上那道伤痕——我自己用钝刀子划出来的。时隔一天,连成一条线的几个小创口已经被血痂覆盖,伤痕呈暗红色——闫启芯的三道伤痕虽然笔直(看上去更像是刀伤),颜色却是鲜红色——好狠的野猫! 至于“未婚妻”,她的伤痕应该已经存在了两三天,不可能是鲜红色。 我有些失望,看来“未婚妻”不是她。 “秦老师,你手腕上怎么也有伤啊?” 闫启芯问道。 “不清楚,你该看看我衣服下面,伤更多。” “打架真可怕。”她哆嗦了一下。 “猫也很可怕。”我笑道。 老实说,如果“未婚妻”就是闫启芯,我会感到释然。 她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容易亲近、也最没有野心的姑娘…… 想到这里,我晃了晃脑袋,别做美梦了。 她说过自己有男朋友。 尽管理智上知道不该这样,但我仍不自觉的将闫启芯的样子和别人口中的“未婚妻”进行了比对——为什么不呢?闲着也是闲着。 年龄方面,俩人应该都是20岁出头,能对上。 身高方面,闫启芯的身高有一米六,在女孩中称不上高,但也算不上矮。而“未婚妻”呢?据说是个矮个子女孩。 但“高、矮”都是带有比较色彩的形容词,算不得标志性特征,不能作数。 体重方面,俩人倒是都挺瘦的。 闫启芯目测也就90斤上下,而“未婚妻”则被见过她的人形容为“瘦巴巴”的“小丫头”。 两相比较,体重方面勉强算是能对上。 长相方面,闫启芯皮肤很白,奶萌奶萌的(我是不是说过一次了?),“未婚妻”也被形容为白,不过是“惨白”,酒精中毒的那种惨白——皮下血液不足导致的。 算是能对上? 衣着方面,俩人确实都穿黑色衣服,但闫启芯穿的是制服,紧陈利落、干净大方,而“未婚妻”……好吧,俩人肯定不一样,因为我实在想象不出闫启芯身穿物业制服跳上酒桌撒泼打滚的样子。 酒量方面,“未婚妻”应该是完胜闫启芯,“未婚妻”能红酒千杯不醉(当然,最终还是倒在了厕所地板上),闫启芯呢?酒量超差,喝口白酒就被呛的一直咳嗽——项目刚开始时大家一起吃过饭,我见过那场面,夸张得很。 智力方面…… 闫启芯是个慢性子,做事按部就班,不能说聪明,也不能说笨。 至于“未婚妻”……是个机器猫。 “秦老师,你在想什么呢?自己偷偷的笑。” “没想什么。”我赶紧收起笑容。 “毕竟在是告别会现场,还是严肃点比较好。”她告诫我。 “教训的是。”我点点头。 我是来参加葬礼的,还是别在这个时候想什么“未婚妻”的事啦。 老实说,刚才看到岭花和老爷子时,我心里还抱着一丝能见到“未婚妻”的幻想呢!但如今看来,这纯属痴心妄想——岭花来看我时说的十分清楚:“未婚妻”早就被杨茗带走了,此刻又怎么可能在他们俩身边? 若想见到她,我只能选择捏着鼻子和杨茗见面。 见了杨茗,又得拜托她帮琳琳,又得向她打听“未婚妻”,还得分心跟她吵架。 干脆死了算了…… “到了。” 我仰起头,粗黑厚重的告别大厅矗立在面前,尽管这栋建筑只有一层,但高度却十分离谱,八根灰褐色的圆形大柱支撑起沉重的屋顶,“沉痛悼念”四个黑漆大字横贯大门、劈头盖脸的凝视着众人,阎罗宝殿的压迫感恐怕也不过如此。越过屋顶,勉强能看到四根矗立的烟囱口。别看此刻的它们安安静静的,一旦开始冒烟,就意味着某个人的尸骸化为了灰烬。 参加告别会的人们已经排成了一字长队,徐茗圆和陈湘萍混于其中,难觅踪影。 闫启芯于是将我推到队尾,几个相熟的同事见我来了,都从队列里走出来,和我握手,询问伤情如何。 但今天的主角毕竟不是我这个伤号,我和他们简单的打过个招呼,便请他们回到队列里。 “来悼念李老师的人很多啊。”闫启芯超四处看了看。 “毕竟是活跃在一线的老教师,德高望重,人脉也广。”我说。 “李老师如果知道有这么多人来送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或许吧。” 死了还能知道什么呢? 人多人少有什么区别。 “如果来的人少,可能就会像那个样子,形单影只,无限凄凉。” 我扭回头,发现闫启芯正在看向身后。 那是岭花和老爷子站的地方,两个人依然站在树荫里,没有过来排队的意思——想想也是,既然对东大的送葬习俗不熟悉,不如选择敬而远之,对于两个日本人而言,这其实是很稳妥的做法。 “干嘛突然发起感慨来了?”我问。 “我也不知道。”她尴尬的笑了笑,“看到那两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树底下,我替他们伤感,也替他们逝去的亲人伤感。” “伤感什么?” “总共就只有两个人,轮到他们举行告别会时,那场景肯定会很冷清,很凄凉。” “恐怕是的。” 闫启芯太多愁善感了。 “告别会结束后,他们就要去领亲人的骨灰,对吧?一想到他们一老一小、两个人一起抱着骨灰盒……” “那画面确实令人伤感,”我点点头,“但你放心吧,他们俩不是来送行的,至少不是为他们的亲人送行的。” “哎?”她愣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刺耳的电铃声从大厅方向传来,队列头部开始缓缓的向大门里移动。 铃声吸引了岭花和老爷子的注意,他们于是看到了我。 我朝岭花招招手,岭花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站在原地就好。 “他们也是来参加李老师告别会的?”闫启芯问。 “是啊。”我说。“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不想进告别大厅。” 闫启芯仰起脸。 “但他们能看见烟囱,可以目送李老师最后一程。”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俩站在远处。 老爷子身穿黑色的和服丧服,胸口两侧各一个白点(可能是他的家徽,但我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腰间系着麻绳,双手下垂,神情肃然。 岭花则穿着黑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朴素的黑色项链,交叠于小腹的手上带着黑纱。 在他俩身后不远处,停着三辆黑色轿车,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这阵仗十分考究,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如此大动干戈,难道李德仁老师跟这日本老爷子有些交情? “到咱们了。” “好。” 轮椅沿着长长的无障碍坡道缓慢向上,闫启芯推的很吃力(我身高一米八六,挺沉的),直到队列的最后一个人走进正门,我和她依然在坡道中段挣扎。 “抱歉,”我说,“我该减肥了。” “不,秦老师,是我该锻炼了。” 她用力推了两把,轮椅还是犹如乌龟爬。 “这样吧,我站起来,扶着栏杆走上去。” “别!伤口会裂开的,你坐着别动,我能行!”闫启芯嘴叫着,但脚已经在朝下出溜了。 想到她手上的伤,我实在是不忍心再这么折腾她。 “我站起来了……” 话还没说完,整个轮椅就像是失重了一样,猛地朝下滑去! 坏事! 别砸着她!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紧接着轮椅便稳住了。 “秦风,你怎么坐轮椅了?” 一个粗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扭回头。 是温如海。 第47章 庙小妖风大 不等我反应,他便一把将我推上了斜坡。 闫启芯跟上来,匆匆忙忙的向他道谢。 “不必谢,他是我师弟。”说罢,他扭脸看向我,“怎么请了个物业的豆芽菜来推你?最近混的这么惨?” 一句话就把启芯和我都骂了。 钱和女人,女人和钱,除了这两样,他嘴里就没别的了。 温如海整了整polo衫的衣角,一条长腿狗(四条腿长的离谱)站在他左胸口上。 “你听说了吗?”我问,“琳琳被抓的事。” “嗯。告别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先进去吧,有话出来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进大厅,另有几个人从我身后追过来,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些人里,有几个男人看上去挺年轻,可能是温如海的小跟班。 但另外几个就显然不是,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其中有人似乎认识闫启芯,路过我们身边时,他专门停下来瞪了她一眼。 “秦老师,咱们走吧。”闫启芯缩到我轮椅后面。 “等等!”我指着那个黑瘦男人的背影——就是他瞪了闫启芯——抬高声音说道,“这个人跟你有什么瓜葛?” “谁?” “就那个穿着蓝黑汗衫,下身过膝短裤,穿皮凉鞋还袜子的男人。” 我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只要那家伙耳朵不聋,肯定能听出来我在说他。 果然,那家伙扭回头,开始瞪我。 “秦老师……”闫启芯小声说,“别这样。” “这位同志,你眼压大就去医院找大夫看看,别走到哪儿瞪到哪儿,当心眼珠子掉出来。” “你找茬打架是吧?”他的声音意外的粗,也意外的低沉。 “是。”说着,我把右腿从轮椅上撂下来,“你都瞪我们了,我能不打你吗?” 他愣了,似乎没料到事情会望这个方向发展——谁能料到坐轮椅的“瘫子”敢反击? 其实不光他,我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叫住他,本意是提醒他:别欺负一个小姑娘。结果不知怎么的,嘴里出来的话却透着想打一架的冲动。 这里我就得夸一夸薛勾子,这个混蛋真是锻炼人。自从跟他对过线,我的胆子陡然大了一截——毕竟,杀人犯咱都干过,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正在这男人犹豫之际,那个叫段善元的男人出现在他身后,似乎是专门从告别大厅里出来找他的。 段善元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指了指大厅,那男人便抛下一个“你等着”的眼神,转头跟着段善元匆匆忙忙的走了。 “这又是那路神仙?”我把右腿收回来,“好端端的干嘛瞪你?” “那人叫李立学,”闫启芯轻轻推起轮椅,“是个小学校长。” “小学校长?!”我吃了一惊,“小学校长怎么跟个流氓似的?” 她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 “秦老师,还说人家呢,你是个大学老师,不也跟个……跟个流氓似的?” “那不一样!”我争辩道,“是他先无端惹咱们的,被人瞪了,哪有不瞪回去的道理?” “别人一戳你就跳,老这样会吃亏的。” 她一本正经的教训我。 “我想不明白,一个小学校长干嘛瞪你一个物业的职员?你甚至连孩子都没有,跟他能有什么冲突?” “冲突不来自学校里,而是来自学校外。” “跟西岭片区旧改项目有关?” “是啊,他那个学校在西岭片区旧改计划中将会扩建。” “规模变化很大吗?” “从小学改为九年一贯制学校,班级也从区区12个班,一下膨胀到72个班。” “呼!好大的手笔!”我不由得叫出了声,“一旦这个计划落实,他那所小破学校当即就飞上枝头变凤凰!学校的用地面积和建筑面积都会狂飙猛涨,权力和财富也会泼天而来。” “是的,所以每逢规划碰头会,这个李立学必定到场,据说为了参会,他连自己的课都推给了年轻老师。” “但我猜这个项目进展不顺利吧?否则他也不可能这副德行,急头白脸的。” “李德仁老师生前不支持那个建设计划。理由是该片区人口一直在负增长,学生数量逐年递减,对学校进行扩建毫无意义,纯粹是资源浪费。” 我点点头,李老师的判断肯定没错,若执意扩建学校,无疑是对公共资源的巨大浪费。 “说到这里,话又绕回来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能跟我协助李老师完成了居民旧改意愿调查有关……” 这下全明白了。 社区规划师的权力基石有两块,一块是政府赋予的职权,另一块则是民众的意愿——民众的意愿占大头。 拿扩建学校举例子,如果民众普遍倾向于离开该地区,亦或是生养后代的意愿低迷,那么扩建学校就是一纸笑谈。 在社区规划师制度下,民众的意愿十分强大,甚至很多时候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但前提是:社区规划师能够有效的收集并整合民众的意愿,而不是任由他们成原子态四处游离。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依靠基层工作者的力量。 本例中,闫启芯便是那股力量。 “‘旧改意愿调查’可是块硬骨头啊……你能帮着李老师啃下来,真不容易。”这可不是随口夸奖,这个工作十分艰难,“期间肯定发生了很多糟心事吧?能不能一起吃个饭,顺便给我讲讲?” “可以是可以,但……今天可能不行。”她很为难。 “为什么?” “因为我下班后还得去找猫……” “那就换个时间?”我笑了,“我有一个月的假期呢,随便哪天都行。” “秦老师,你……这是想约我出去吗?”她停下脚步。 “不,不是。”好悬,多亏她提醒我,“你别多想,我只是希望多了解一点你们已经完成的工作。” 人家有男朋友的!我这么搞,岂不成了挖墙角的了?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 “咱赶紧进去吧。” 她沉默了片刻。 “要不这样吧,秦老师,我跟你做个交换。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跟你一起出去吃饭。” 第48章 告别大厅 “我答应!” “别答应的这么快,我还没说什么条件呢……”她重新推动轮椅,缓步走到大厅门口,“我若是找你要钱,你也答应?” “也答应。” “可你没钱啊。” 我有种说“确实没钱,但我可以把人抵给你”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这么说话。 “没钱我可以去挣嘛。”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就等你挣了钱再来请我吃饭吧。” 我扭回头,发现她脸上毫无笑意。 “哎?不带这样的啊,说着说着你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她没理我,因为一个身穿黑色中式制服的男人从大厅里面凑了上来。 他向启芯询问了来意,在得知我们也是参加李老师告别会的亲友后,他匆匆忙忙的让开路,催促我们赶紧进去。 “快说吧,到底是什么条件?”我问。 “嘘。严肃点,一会儿再说吧。” 轮椅缓缓进入正门。 出人意料,与浑厚、阴森的外观不同,告别大厅的内部格外干净、明亮,地板上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天花板上满是吊灯,四面墙均由咖啡色的石材装饰,墙根下面紧密的排列着白色的花圈。 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对联。 上联:“杏坛耕耘五十载、桃李芬芳盈四海”, 下联:“城建擘画半世纪、栋梁巍峨立九州”, 横批:“李德仁老师师表长存”。 对联的中央,一个大大的“奠”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奠字的前方,大厅的正中央停着一口由黄白两色鲜花围绕的水晶棺,棺椁上面覆盖着一面红金色的旗帜。 虽然隔着很远看不到,但我知道,那就是李德仁老师。 站在人群最前面是李智勇,年轻男人怀抱着遗像,手臂上缠着黑纱,在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搀扶下呆呆的看着棺椁。 他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看着。 此刻的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哀乐声一浪高过一浪,凄婉、浑厚,震得人胸腔都跟着一齐发颤,好些亲友都在悲痛的氛围中潸然落泪,连许久未曾哭过的我都觉得眼圈湿了(连薛勾子捅我我都没流泪)。 忽然,我感到胳膊上一阵温暖。 我低头看去,不知何时,闫启芯已经蹲在我身旁,她把白皙的脸庞贴在我胳膊上,小声的啜泣着。 这一切好像一场梦啊。 直到刚才为止,我和她都在嘻嘻哈哈,甚至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些男女之事、短暂的忘却了此行的目的。 而这一刻,那个我试图忽略的事实又轰然压回到我头上: 李老师已经无可挽回的走了。 身处此地,不论采用何种方式,都无法回避这个如钢似铁的事实。 我伸出手,轻轻的握住闫启芯的手。 这只是个安慰,试图通过接触向她传达一种力量,没有别的意思。 她略略抖了一下,然后接受了我。 “难为你了,伤成这个样子还来送李老师。” 我仰起脸,身边的人看着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上身穿着简单的深色带领t恤,下身的西裤、皮鞋毫不起眼,灰白的头发根根直竖,修剪的十分整齐。 在他的左胸口上,同样的红金色徽章耀眼夺目。 “抱歉,你是……” “刘建新。” “大师兄!” 刚入李老师师门时,我见过他一面,当时他才四十出头,年富力强,意气风发,没想到短短十年光景,他衰老的这么快。 严格得讲,刘建新不能算是我的师兄。他不是李德仁老师的研究生,只是他教过的本科生,但他们二人的关系却极为亲密,远非我们这些研究生所能及。 李老师经常把他俩的关系挂在嘴边,当成励志故事讲给我们听。 在那个教学条件简陋的时代,教学楼、学生寝室楼和教师公寓楼往往就分布在几步路之间,师生彼此是字面意义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李老师和刘建新就是个鲜活的例子:明明白天刚在教室见面交流过,下课吃过晚饭,在散步时师生又碰到了。 既然碰到了,那就继续交流。裤脚一提,往马路牙子上一蹲,俩人就能聊个没完。聊到兴起甚至会忘了时间,直至师娘提着笤帚疙瘩下楼来把李老师揪回去才算了事。 从这个意义上讲,刘建新是我实实在在的大师兄,他对李老师的了解是我们后来的师弟师妹们绝对无法比拟的。 他和李老师年龄上只差了10来岁,但若说是他俩是“师徒父子”,我看一点也不为过。 据我所知,从刘建新毕业至今,他不断的穿梭于各个城市的城市建设部门,和李老师的联系也是片刻没有断过。 “让小闫别太伤心,”刘建新说,“李老师走的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不对吧,他不是被……” 被割喉的吗! 刘建新把手指放在嘴唇边。 “有事稍后再说。” 看来他也知道内情。 这时,一个和刘建新同样打扮,但岁数看着比我还小的男人跑来,跟刘建新稍微嘀咕了两句。 刘建新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朝人群前方走去。 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开始组织亲友们在水晶棺椁前站成方阵,我因为坐轮椅,被专门挑出来,安排在靠墙的一侧。 直至此时,陈湘萍这才意识到还有我这么个大活人。 她走过来想要接手,闫启芯委婉的拒绝了她,把我推到墙边。 “不能总是麻烦你,可以让她来做这些事的。” “不麻烦。”她再次蹲下来,但这次不是为了哭,而是为了跟我小声交流,“我也不想站在队里。” “为什么?讨厌李立学?” 告别仪式的方阵遵循儒家的“贵贱亲疏”,李老师的亲属要站在一起,闫启芯、李立学这些工作上有关系的人也要站在一起——谁也不想跟讨厌的人站在一起,不是吗? “不只是他。”她叹了口气。 “那你是指段善元?” 既然此人的水泥厂在西岭片区,我猜启芯可能也认识他。 “别数了,还有好多呢。”她皱着眉头,“我本以为今天不会见到认识的人,没想到,不光来了一大堆,来的还都是李老师生前最讨厌的人,其中好多都跟李老师起过冲突。太奇怪了,按理说他们巴不得李老师离世,又怎么会前来送行呢……” 第49章 悼词 我警觉了起来。 凭借位置优势,我快速地从侧面扫了一眼人群。 靠近水晶棺的位置算是前排,李智勇和一众亲友站在那里,他们的性别、年龄最为复杂,男女老少皆有。 中段的人群以中老年为主,大多来自于教育和公务员系统,他们都是我的同事、前辈和老前辈,刘建新、徐茗圆和陈湘萍自然也站在他们中间。 靠近墙的位置算是后排——到这里我就看不明白了——除两三个女人外,其他几乎都是中年男性。段善元、李立学……我的目光挨个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除了靠墙站着的温如海算是个熟面孔外,其他人我统统不认识。 正如闫启芯所言,从他们的脸上,我看不出一丝的悲伤。 他们左顾右盼,交头接耳,不时的用挑剔的眼光在李老师的同事、亲朋们身上看来看去。 与其他人相比,他们的衣着打扮也显得颇为随意: 热带风格的体恤衫,松松垮垮的大裤衩,露脚趾的人字拖,撩到胸口的跨栏背心,就算是逛大集的居民也不至于松垮到这个程度,更别提他们的服装颜色,五彩斑斓,毫无忌讳,远远看去竟如ktv厕所墙上的马赛克般令人作呕。 太不正常了! 没有一样符合吊唁死者的礼仪! 在我观察这些人的时候,有几个人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其中,男人会毫不客气的盯视回来,女人则扭过头去,同时把自己的身体连同腋下夹着的大挎包往人群后面藏。 不过就是个包而已(更像是编织袋),藏什么呢? 这会功夫,告别厅的司仪已经讲完了开篇辞,将话筒递到副校长手里——老教师去世,校级领导肯定是要到场的,但这位校长本月初才刚刚调动过来,对李德仁老师的生平事迹不熟,只能机械性的表示,学校方面对于李德仁教授的死给予高度重视。 人群默默地听着他的讲话,除了后排那些人偶有响动外,大厅里基本上沉默肃然。 这时,一道诡异的目光朝我射来。 是温如海。 他隔着人群看着我,同时,一旁的段善元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温如海却很自然的一笑,随后把脸扭开了。 我越发感到不安。 必须做点什么,那怕是为了预防也好。 我轻轻扯了扯闫启芯的裤管,她蹲下来。 “秦老师,怎么了?” “这里的情况不太对劲,我心脏突突乱跳。” “我也一样。”她说。 “能请你帮个忙吗?”我朝大厅门口方向看去,“远处树荫里的那两个人,你还记得吧?” “嗯。” “请你帮忙给他们递个消息,就说我觉得今天的告别会可能要出大状况。” 仅凭岭花和老爷子就能压得住场面吗?我没这么天真。但在关键时刻,他们也许能作为一股力量,确保天枰的两端不至于失衡——那几辆黑车里坐着的恐怕不止三个人。 闫启芯露出为难的神情。 “是担心对方不认识你?没关系的,只要提我的名字就行了。” “不……”她摇摇头,“那两个人是日本人吧?我不会说日语,怎么跟他们交流啊?” 看来她也注意到老爷子的衣着了。 “不碍事,他们会说中文。” “那好吧。”她点点头,“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了。记得,出去时别搞出大动静。” “知道了。秦老师,我也提醒你一句:你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如果打起来,你可千万别往前凑!” 什么叫“如果打起来”? 不等我细问,她已经站起身,贴着墙根,缓步走出了大厅。 与此同时,副校长也结束了简短的讲话,把徐茗圆叫了上去。 李老师一生的功绩必须有人进行陈述,但他去世的太过于突然,很多材料来不及准备,这项工作只能由相对熟悉情况的徐院长代劳。 只见她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从衣兜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她挑着红色的眼影念道。 或许是我吹毛求疵,但她开口这第一句就让我感到浑身不舒服。 今天的主角是“领导”吗?是“来宾”吗? 难道不该是李德仁老师的亲人吗? 但我没开口,因为我知道徐茗圆是个什么德行的女人,跟她说什么都白瞎。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追忆我国城乡规划领域的杰出学者与实践者——李德仁教授。李教授毕生致力于城乡规划研究与民生改善工作,以六十三载春秋书写了知识分子的担当与情怀。” 后排有人不合时宜的咳嗽了一声。 徐茗圆顿了顿,她大约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开篇辞会收到这种回应。 “那,那我继续啊……”她端平了稿子,“李德仁教授是一名目光远大、开拓创新的城市规划先驱者,一名心系百姓、心系民生的城市建设实践者,一名桃李芬芳、知行合一的教育者……” 又是一声咳嗽。 紧接着又是一声咳嗽! 司仪不得不朝后排人群打了个“安静”的手势。 刘建新踮起脚尖,朝身后看去。陈湘萍无动于衷,而徐茗圆却把脸埋进了稿子里。 “作为一名城市规划先驱者,李德仁教授主持并推动了‘璃城国家级新旧动能转换先行区’的建设,以超前的眼光推动产业升级,为淘汰落后产能筹划了科学合理的路径……” “那他为什么不同意西山水泥厂的拆迁改建呢?” 后排人群里有个男人叫道。 是段善元。 “水泥厂不算落后产能吗?现在连盖的房子都卖不动了,谁还买水泥啊?!” “抱歉,这位同志,”徐茗圆尴尬的说,“现在是追悼会,工作上的事能不能在会后讨论?” 段善元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温如海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便闭嘴了。 “作为一名心系民生的城市建设者,李德仁教授主持并推动了‘璃城城市公共空间振兴计划’,完善了城市商业与娱乐设施体系,在极大地满足了居民的物质文化需求的同时,也为他们提供了家门口的工作岗位……” “是吗?那这么说,他拦着我们鼎丰超市入驻西岭片区是为了什么?我们鼎丰超市一个店就可以解决五六百人的就业,难道这些就业岗位不算‘家门口’的岗位?” 第50章 急转直下 这次说话的人站在温如海的左边,中年男人,剃着大光头,穿着印满椰子树和泳装女郎的沙滩套装,脚踩脏兮兮的人字拖——不能说他像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样子,但其实也相差无几。 从他提的问题的内容看,估计是“鼎丰超市”业务代表之类的角色。 要是闫启芯还在旁边就好了,她肯定知道此人的详细来历。 徐茗圆望向司仪。 司仪想要张嘴制止,却被温如海的目光逼的没敢说话。 温如海又拍了拍光头的肩膀。 “好,我不说了,你继续念。” 光头满是轻蔑的命令道。 徐茗圆没有立即开始念稿,一脸为难的看着副校长——连续两次被打断,她已经懵了。 副校长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清楚: 念吧。纵有天大的事,也要等办完了告别会再行处理。 “……作为一名知行合一的教育家……” 徐茗圆继续念道。 温如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我连看都不用看,在教育这个话题下,李立学要出来搅和了。 “……李德仁老师组织并申请了‘璃城基础教育设施优化试点项目’,力主推动城乡教育设施均衡化布局,着力提升老旧城区小学、初中校舍的建设水平,此举惠及千万学子,促进了教育公平的实现……” “但他晚节不保啊!”李立学叫道。 “比你强,人还活着呢就不要脸了。”我说。 “你说谁不要脸?!” 温如海一个没拉住,李立学就像条狗般冲出了人群。 靠墙站着的两个女司仪迅速挡在我俩中间——灵堂打架的情况时有发生,她们可能都习惯了。 “我说的就是你,一个教育工作者,连基本的事实和逻辑都能抛诸脑后,我说你不要脸算是轻的。”我把两条腿都放到地上,避免打起来吃亏,“西岭片区老龄化严重,新生儿数量逐年递减,而你却还总想着扩建你的学校,我问你,学校扩建倒是容易,但生源从哪儿来?财政缺口怎么补?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估计自知理亏,他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摆出一副流氓的姿态。 “瘫子,嘴皮儿挺溜啊,小嘴叭叭的。”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凑过来,刻意将烟吐在我脸上。 不必怀疑,这就是街头流氓找茬打架的标准动作,九十年代(以及此前)谁敢这么干,那今天必须有一方要横着出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到处都是监控,法律和执法也更加严格,谁先动手谁吃亏。 何况这是李老师的告别会,遗体还在地上停着,怎么能真的动手? 我攥紧拳头,克制着自己的冲动。 余光中,我看到李智勇怀抱遗像,似有向后撤的意思,李老师的其他亲戚也没人站出来——他们无非一批老弱妇孺,即便其中有成年男性,也多半护在自家妻儿老小身前,不敢站出来与这帮故意找事的混蛋对抗。 我感到有些悲哀。 如果师娘在场,依她的脾气,绝对不可能如此闷声吞气。 副校长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一只手朝李立学摊开,示意他站远一点。 刘建新也走出人群,站到徐茗圆旁边。 “各位同志,”他说,“李德仁老师是一位勤勤恳恳的老教师,我们即便对他生前的某些行为感到不满,也应该对逝者保持起码的尊重。有句古话说的好,死者为大,有什么矛盾都请先放一放,我们可以在告别会结束后另找时间进行解决……” “你又是哪根葱?!”后排某个人叫道。 “我叫刘建新,”师兄的语调毫无起伏,“是李德仁老师教过的第一批学生。” “那又怎么样?你老师都死了,你又能给我们解决什么问题?!” “我是李老师的学生,同时也是新任璃城规划局的局长。”刘建新看了我一眼。 我吃了一惊,原来刘建新已经爬到了这个层次。 与此同时,后排的众人无不露出惊讶的神情,李立学飞也似的逃回了人群里。 只有一个人的脸色毫无变化,似乎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一样,那人就是温如海。 “事实上,”刘建新接着说道,“西岭片区旧改的问题久拖不决,我们也很着急。如今李老师离世,更是让这个问题雪上加霜。但请大家放心,我们会尽快组建新的一套旧改班子,尽快让事情走上正轨。” “水泥厂改建的事能解决?”段善元问。 “鼎丰超市入驻的事能解决?”光头问。 “学校扩建的事能解决?”李立学小声问。 实在无法想象,假如我站在前面,能否也像刘建新一般平静的面对这些问题? “请大家放心,”刘建新抬起一只手掌,“我保证,新的旧改班子一定会认真听取每个利益相关方的意见,尽量合理分配资源,争取提出让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听完他的话,后排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我从心里朝刘建新竖起大拇指,在抓住核心矛盾、安抚民众情绪方面,刘师兄确实有一套,比我这个只会激化矛盾的愣头青要强太多了!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跟他多讨教讨教。 “新班子建立以后,旧班子的残留问题你们政府还管不管?” 一个声音冷冷的说道。 我心头一颤,温如海终于亲自行动了。 刘建新也愣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副校长,问道:“旧班子有什么问题?” “李德仁伙同闫启芯滥用职权、索贿受贿的问题。” 什么?! 这不是胡扯吗? “海子!话不能乱说!”我脱口而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温如海斜眼看了看李智勇,“李德仁若真是你们口中的三好老教师,他老婆和闺女哪儿来的钱去澳大利亚定居?” 这纯属无理取闹,近二十年来东大城市化进程迅猛,建筑及其相关行业(城市规划也算是其中之一)收益颇丰,处于尖端地位的从业人员攫取一桶金并非难事,根本不需要做什么违法行为。 “那只是猜测。”刘建新说,“滥用职权,索贿受贿,这都是很严肃的指控,我还是希望你能拿出证据,不要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场合随口污蔑逝者的清白。” 温如海浅浅的一笑。 “有。” 话音刚落,他身边那几个中年女人便一齐拉开挎包的拉锁,胡乱朝包里抓了一把便丢向天空。 眨眼间,告别大厅里满是纷飞的打印纸! 远远看去,上面有字,有图……是传单! 等到我和刘建新反应过来,一切都来不及了,传单像雪花一样飘得到处都是。 “你们自己看吧。” 大厅的司仪们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一个个呆呆的站在原地——面对这种情况,他们能干什么呢? 人们纷纷将那些纸抓在手里看了起来。 也有几张传单飞到我的面前,落在我的膝盖上。 我定睛一看,顿时胃里的食物就开始朝上反。 传单上除了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截图外,最中心,也是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脱得赤条条的男女,二人正在恬不知耻的媾和。 为防止看传单的人不明所以,做传单的人还专门在照片旁边标注的清清楚楚: 男的是筑友大学建筑学院的李德仁教授。 女的是西岭街道绿源物业集团的闫启芯。 做这张传单的人甚至恶劣到将二人的身份证扫描件毫不掩饰的附在旁边。 我目瞪口呆,脑袋里嗡嗡作响,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举目四望,大厅里的每个人(除了小孩子,他们被家长捂住了眼)都看到了传单上的内容,众人一片哗然。 李老师和闫启芯…… ……这会是真的吗? 我不自觉的朝大厅门口望去,却发现闫启芯正站在一地的传单中间,身后还站着岭花和老爷子。 第51章 你站谁? 我很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故事书中的章节,如果不喜欢读,翻过去就可以了。 但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逃避。 那些照片赤裸裸的摊在地上,闫启芯停住了脚步。 她的眼神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慌乱,从慌乱又到无助。 老爷子给岭花递了个眼神,小姑娘随即捏起一张传单递到她爸爸手里。 老人一向如平湖般的脸上顿时惊涛骇浪。 人群中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传单上的女人和闫启芯之间的相似之处,接着便是两个,四个……他们开始朝闫启芯伸出手指,彼此提醒着: “主角”已然登场。 “就是她!”夹着挎包的中年妇女们喊道。 “就是这骚狐狸,领着那李老头子,专等我们上班不在家的时候来做调查,骗我们家里的老人填表格!按手印!” “他们说这张调查表代表了‘居民意愿’,纯粹是放屁!老人和小孩懂什么居民意愿?!他们连那张表上的字都认不全!一个破钢盆、俩棒棒糖就勾着他们按了手印!” “至于我们家男人,完全就是被那骚狐狸的色相给迷了!听她娇滴滴的叫了几声‘同志’,那没用的废物全身骨头就酥了!让他答啥就答啥,让他在哪儿签字就在哪儿签字!” 说着说着,这几个女人丢了挎包,想要朝闫启芯冲去,却被老爷子的目光逼退了(那几个穿黑西服的男人已经进了大厅)。 她们稍作迟疑,旋即冲到水晶棺前,一把将刘建新推开,指着李老师的家属和同事们大叫: “听说你们都是老师,读过书,懂的道理也比我们多!你们给评评理!躺在这里的老家伙和那个小骚狐狸做的对不对?!该不该这么明目张胆的欺骗我们这些穷人!?我们家老人好容易从农村进了城,拼死拼活一辈子就挣下这么一套房,拆或不拆是不是该我们说了算?凭什么你拿出一张调查表就说不拆了!这房子不拆我们家吃什么?!” “他们俩用一张表骗了我们,我们就用一张表让你们看看事情的真相,这一老一小、一对儿不要脸的东西,让你们看看他俩狼狈为奸的真相!” 说着说着,一个中年妇女竟然将刘建新又扯了回来,指着他鼻子叫道: “规划局长是吧?你在这儿正好!你代表政府!你给我们这些穷人评评理!这俩腌臜东西你们到底管是不管?!” 温如海的嘴角流过一丝笑意。 他到底是在干嘛? 我能看得出,段善元也好、李立学也好、大光头也好、中年妇女也好……这些都是温如海带来的人,他们的目的也很清晰: 把李德仁老师的告别会搞成批斗会,趁着李老师的死把水搅浑,将他生前为西岭片区旧改项目所做的一切彻底推翻。 可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和温如海又有什么利益瓜葛呢? 我瞬间想到了三水集团。 “……你认识温如海吧?……” 病床上,岭花的问题再次跳了出来。 “……他现在就是三水集团的五大股东之一……” 我扭头看向她。 此刻的岭花没有注意到我,她正护在闫启芯身边,目光愤怒的盯视着那些正在兴风作浪的妇女。 暴力机器已经就位了,但靠暴力解决不了眼下的乱局。 我扭头看向刘建新,心中暗暗期盼他能有办法镇住眼下这个场面。 但他没有行动,只是冷静的站着,任凭那些妇女肆意撒泼。 我又看向副校长和徐茗圆,这两个人已经缩到了一旁(至于陈湘萍早已不知去向)。 我虽然感到心寒,但也能理解他们。首先,这事儿与他们私人无关,他们没必要强行为李老师出头。其次,事情闹到这个层面,已经进入了警方或是检方的侦讯领域,作为学校,即便强行为李老师出头,也只能进一步激化矛盾。 事到如今,唯一让我感到庆幸的是,李德仁老师已然作古,躺在水晶棺里的他不用亲眼看到这一幕。 可闫启芯怎么办? 她还活着。 我看向她,发现她也在看着我。 她在向我求助。 我脑海里闪过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明明那些妇女说了很多,但其中任何一句话我都没往心里去,我的脑海中只有那些画面——那些我恨不能塞进地狱里的画面。 这些画面和眼前这张无辜的面庞产生了激烈对撞。 这些画面是真的吗? 李老师虽然六十有三,但年富力强、为人洒脱、颇具人格魅力,在学校里便是众多女学生崇拜的偶像,即便闫启芯在天长日久的工作中对他燃起了那种情愫,在我看来恐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不是说过“自己有男朋友”吗,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难道她指的就是李老师?! 说不定,这些画面是真的。 但若这些画面是真的,那我该如何帮她呢? 若这些画面是真的,那我帮她的意义又何在呢? 若这些画面是真的,那我试图请她吃饭这个举动…… ……是多么的妄自尊大和荒唐可笑啊…… 不! 我摇摇头,我怎么能这么想! “喂,秦老师,现在轮到你回答啦,”脑海里,白梓茹的声音似乎在向我发问,“在‘证据’和闫启芯之间,你站谁?” 那还用问? 当然是站闫启芯! 女人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简简单单的就破解了我的难题——我的知识、逻辑和可悲的男人的自尊心阻碍了我看清整件事的本质: 真的、假的,那都是个人的隐私,都不成其为“公之于众”的理由! 也不能让当众攻击、羞辱一个女孩的行为变得正当合理!! “喂!” 我吼道,吼声之大甚至将刘建新吓了一跳。 “温如海!还有那几个女人!我警告你们:当众散布淫秽信息、散播个人隐私信息,这是违法行为!” 那几个妇女暂时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的朝温如海看去。 余光中,闫启芯捂住了嘴,身子瘫软了下来,岭花赶紧将她扶住。 “秦风,这你可就错怪我了,”温如海举起手中的传单,“这上面的内容有鼻子有眼,我‘猜’应该是事实,传播假消息违法,传播事实‘应该’就不违法了吧?” 他在装傻,但这“傻”不是装给我看的,而是给那些妇女。 听了温如海的话,那几个妇女只是稍微愣了片刻,便又齐齐向我聚了过来,将我和轮椅围在正当中,脸上的气焰较之刚才更胜了一筹。 法律是个有用的东西,但不是那么有用——尤其是对那些仗着自己“无知”便肆意撒泼的人而言。 很快,谩骂之声便不绝于耳。 她们漫山遍野的咒骂我,从人身、师德、长相、人品……总之,各个方面能想到的词都往我身上搁,全然不顾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她们根本没见过我,对我也完全不了解。 老实说,我不是个很能忍的人,尤其是挨骂方面。 但她们非但没把我骂生气,反倒是把我给骂笑了。 “你是不是骚狐狸闫启芯的男朋友?你老师都让你当了王八了,居然还在替他们俩说话?!” 我要是闫启芯的男朋友,做梦也能笑出声! 想到这里,我浑身莫名其妙的多了一股子力量——说不定经此一役,闫启芯会改变我“穷鬼一个”的印象,转而对我另眼相看呢? 我一拍扶手,兀自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但这个行为太莽撞了,腰间的刀伤疼得我次牙咧嘴。 我刚要说话,围在我身边的妇女们却不吭声了。 她们不约而同的朝后退了几步,然后开始冲我叫嚣: “你这么大个子,站起来吓唬谁呢?警告你!法律不允许打人!” 真让人哭笑不得。 违法的时候说不懂法律,保护自己的时候懂得比谁都多。 懒得跟这些小角色吵架。 擒贼先擒王,想要平息这场争端,消解对李老师和闫启芯的负面影响,只能从温如海身上下手。 我的目光越过这些女人的脑袋,直直的看向温如海。 “我说,海子!我开始对你刮目相看了!以前的你充其量也就是个小混混,只会打架和乱摸女服务员。没想到蹲了两年监狱,你长能耐了,不但学会了怎么把自己打扮的人五人六,还学会了怎么躲在别人屁股后面,怂恿别人去替你泼脏水!” 第52章 法律和规则 说完,我看着温如海。 他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半笑不笑的表情,甚至连开口说话的意思都没有,他估计是选择了静观其变,看我接下来怎么表演。 我承认,刚才的台词没啥力度。 若论发言水平,恐怕还不如脑残偶像剧里的男主角。 但只要能让在场的众人认识到温如海的本质——不是什么手握真理的谦谦君子,而是一个道德败坏的流氓无赖——他那些传单的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相应的,闫启芯面临的尴尬局面也会得到缓解。 不出所料,我的话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李老师的同事和亲友们的心态,他们不再焦躁不安,弯下去的腰杆也挺了起来,有些人还把手里的传单团成一团,丢在地上。 受影响更大的人(出乎我的意料)是围在我身边的那几个中年妇女,她们缩着脖子,目光不停地在我和温如海之间摆动。 显然,此前她们并不清楚温如海的底细。 “你说的是真的?”有个女人用蚊子声问,“温总进过局子?” “不信的话,自己问问他就知道了。”我说,“我和他一起上了两年学,他是什么成色,我最清楚。直到三年前,他还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没有正经工作,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瞎混。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你们嘴里的‘温总’,飞黄腾达只在一夜之间。这里面到底发生过什么,难道你们不好奇吗?” 那女人略略一想,脸色刷的变了。 “是啊,想想都吓人。”我点点头,“李德仁老师有没有犯错,我不清楚。但假如你们几个继续跟着温如海瞎折腾,那肯定就离着违法违规不远了。” “少吓唬我们!”另一个女人叫道,“不就是在死人头上撒了几张纸吗?能值几个罪过?!”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估计你也不在乎。”我冲她咧嘴笑道,“但是,刚才听你们话里的意思,家里好像还有孩子?多大岁数了?还在上学吗?将来打算干什么工作?你们是打算留个案底,顺便帮孩子们把就业的路堵死吗?” 拿孩子的前途作为逼迫对方后退的筹码,手段上确实卑鄙了些。但我陈述的也绝非谎话,事实就是如此——父母犯罪,殃及子女,这就是事实,卑鄙的事实。 我环视周围,女人们彻底不说话了,她们彼此交换着眼神。 余光中,刘建新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我很怕自己把握不住说话的分寸,反而激化了冲突。 “趁着还不晚,快把你们扔的那些传单都装包里带收走吧。”我低声规劝道,“等到大家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真的追究起那些传单上的内容,你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追究就追究呗!那些内容都是真的!” 说话的还是那个女人,但已经没了底气。 “你确定是真的?”我问,“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不是我拍的,我怎么能去拍那些腌臜东西!”她说,“是那俩人用自己的手机拍的!” “那好,且不说这年头照片可以随便造假,就算这些照片是真的,你又是怎么弄到这些图片的呢?明白告诉你:盗窃他人手机里的数据也是盗窃罪!在你证明这些照片真实性的同时,你也证明了自己的犯罪事实!”我强壮镇定,“好好权衡一下利弊吧!你扯着嗓子、卖力折腾了一通,人家小姑娘最多是脸皮儿上受点损失,大不了换个名字、换个地方继续上班,而你却要去和法官打个照面,这个结果有意思吗?让温如海当枪使,到头来受损的却是你自己,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有……有这么严重吗……”她终于泄气了。 老天爷! 我必须得谢谢杨茗! 要不是她一天到晚把那些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款挂在嘴边,我怎么可能说的这么言之凿凿?——不过,偷盗并传播他人手机里的淫秽照片,是属于盗窃罪?还是属于传播淫秽物品罪? 我还真给忘了…… 眼见这几个中年妇女开始低头收拾这一地狼藉,刘建新和老爷子同时朝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刘建新的目光多半是赞赏,毕竟我出面摆平了他不方便出面的事。若任由这几位大姐在灵堂上撒起泼来,各方的形象都会受损。 至于老爷子…… 我搞不清他的眼神到底传达了什么意思。 不解?埋怨?愤怒?憎恨? 总之,他没给我好眼色。 至于岭花,她还在搀扶着闫启芯——闫启芯呆呆地注视着地上的传单,无声地泪水在她脸上流淌。 我轻轻的挥了一下手,示意岭花带闫启芯先行离开。只要她这个当事人不在场,我就可以放开手脚处理后面的事情。 岭花可能也正有此意,她点点头,攥住闫启芯的手便朝大厅外走去。 “闫女士。” 温如海不合时宜的开口了。 我瞪着他:这家伙是不打算给小姑娘留活路了?! “请先留步,”他走出人群,“这儿还有几件事需要向你求证。” “前面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刘建新说,“不管有什么事,最好还是等到仪式结束后再说。” 刘建新说完,目光扫视了一下李老师的亲属,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智勇的身上。 我明白刘师兄的意思。 如果此时李老师的儿子开口说话,或者干脆发怒发狂,整件事情都会变得容易处理——死去的父亲在葬礼上被人当众羞辱,作为亲生儿子,哪怕动手打人都是可以被理解的吧?——那样的话,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趁势一拥而上,将这些搅局的不速之客赶出大厅。 可是,李智勇只是抱着遗像缩着脖子,躲在七姑八姨的怀里,一句话都没说。 逝者的本家都不发声,我们这些外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温如海笑了。 “还是现在说吧。我们早点说完,就可以早点离开,李教授的葬礼也就可以早一点完事。刘局长,你说呢?” 随后,不等刘建新开口,温如海便将身后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地中海头型,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叫到前面。 虽然西服款式上略有差异,但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此人必定和闫启芯来自同一家物业公司。 “这位是绿源物业的宋经理,也是闫启芯的上司。”温如海介绍道。 宋经理点点头,神情上有些紧张。 “宋经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物业公司有协助入户调查的义务吗?” 宋经理点点头。 “那你们派去协助调查的人是闫启芯吗?” 宋经理摇摇头。 “这么说来,闫启芯全程陪同李德仁教授进行入户调查,是她个人的行为了?” “确实是她的个人行为。” 宋经理说完,退回人群。 “你想借此说明什么?” 刘建新皱着眉头。 “别急,”温如海又朝人群招招手,“还有一个。” 这一次,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个子很矮的女人,由于她实在是太矮了,之前我甚至都没发现她。 她顶多也就25、6岁的年纪,长相普通,穿着打扮也很普通,唯唯诺诺的神情让人不禁生疑:她是不是有把柄攥在温如海手里? “这位是西岭街道的网格员梁女士。”温如海再次介绍道。 听到“网格员”这三个字,刘建新的表情刷的沉了下来,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温如海啊,你可别乱来! 搞不好整件事情的性质会彻底发生改变! “梁格员,我想问你一件事:李德仁教授做入户调查这件事,有必要让物业人员全程陪同吗?” “不是必须的。”她说,“起先由我们街道上的人陪着李教授进社区,后面如果进展顺利、居民积极配合,李教授就可以自己完成整个调查工作,不需要其他人陪同。” 我放下心来,至少她说的内容符合规定。 “那就是说,闫启芯的全程陪同并不是必须的,对吧?” 梁格员点点头,退回了人群,丝毫不敢看刘建新的脸。 “刘局长,”温如海说,“结合宋经理和梁格员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得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结论:入户调查这件事其实和闫启芯毫无关系?” 刘建新铁青着脸,没有开口回应。 温如海又看向我——我已经懵了。 温如海一笑,扭脸看向闫启芯。 “闫女士,你既不是必须参与,又不是受人派遣,我请问:你主动陪同李德仁教授做入户调查目的是什么呢?” 第53章 众叛亲离 任谁都能听出来,他在暗示闫启芯和李德仁老师的私交不一般。 毫无疑问,他成功了,从人们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 必须打消大家的这个念头。 “作为热心市民、关心身边的城市发展,这很奇怪吗?”我抢在所有人前面说道,“居民楼里有爱心楼长,社区里有社区自治委员会,连大学生都建立了‘学生自管会’。可能你觉得荒唐,但这个社会上就是有那么一批热心肠的居民,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投注到为广大人民的服务中去。” 刘建新也点点头,说道: “城市建设离不开公众参与,像闫启芯这样的热心市民不是个例,还有很多,很多。因为有他们在,我们才能源源不断的得到群众的真实意见,所做的决策才能锁定群众最迫切的需求,城市建设才能不脱离服务群众这个宗旨。” 我们俩说的是正经道理,但肯定不足以说服在场的人们,从他们的脸上也能看得出来——在这个利己主义盛行的年月,人们不相信信仰,不相信奉献,更不相信什么“热心市民”——你相信有人会放弃工作时间、放弃私人时间、不图回报的去“服务市民”吗? 我扭回头,发现岭花和闫启芯还站在原地。 我心中急得很: 趁着我们吸引了注意力,你们赶紧走啊!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岭花的身姿笔挺,目光坚定的看着温如海,她已经找准了自己的目标。 闫启芯的目光依旧盯着地上的传单,即使那几个中年女人已经将她面前的传单收了起来,她的眼睛依旧没有发生变化。 难道那些画面已经烙在她的视网膜上了? 真的不能留在这里,发呆也不该在这里发呆!温如海带了一堆人来,弄出这么大阵仗的他绝不会就此罢手,鬼知道他还藏着什么招! “刘局长,秦风,你们俩说得对,我也相信这世界上有好人。”温如海说,“放着自己的班不上,专门跑去给别人帮忙,这种人不是没有。但以我这区区三十来年的人生阅历来看,这种人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动机不纯。” “你想说什么?”我和刘建新同时问道。 “你们都在强调她参与问卷调查是为了服务市民,但她真的是在服务市民吗?” 说着,他朝身后招了一下手。 令我震惊的一幕出现了,打死我都想不到,这次从他背后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德仁老师最后一个弟子:陈湘萍。 我条件反射似的看向徐茗圆,她的脸没啥变化——怎么回事?你的学生站到了咱们的对立面,你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 难道皮下玻尿酸扎多了不成? “小陈,介绍一下你自己。”温如海说。 陈湘萍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我叫陈湘萍,是李德仁老师的最后一届在读研究生。” 她吐字清晰,声音洪亮,语调柔和、恳切——根本无法把这样的她和在电梯口推着轮椅猛撞别人脚腕的家伙联系到一起。 “入学一年来,我一直跟随李老师从事西岭片区的旧改项目。如今李老师走了,对整个‘居民意愿调查’过程了解最全面的人就是我。” “那你能说说闫启芯到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什么吗?”温如海问。 “那得从头说起。”她点点头,“整个居民意愿调查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年,李老师把手头的人分成四组,分头进行入户调查。学生两人一组,而李老师单独一组。” “期间你们碰头吗?” 干嘛问这个? “不碰头,完成工作后就各自返回学校。” “哦……也就是说,入户调查的过程中,其他组在哪里、在干些什么,相互之间并不清楚,是吧?” 陈湘萍点点头。 “那么,街道上和物业上有人来协助你们吗?” “嗯,如果遇到困难,我们就会给打电话过去寻求帮助。” “你和闫启芯一起工作过吗?” “没有。”陈湘萍大幅度的地摇了摇头,“闫启芯从没帮过我们,只要她来,就是和李老师在一起。” “只有他们俩?”温如海看向其他人,“整整一年时间,他们俩一直在一起?” 王八蛋! 他在偷换概念!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工作关系,被他改成“二者的不正当关系存续了一年!” “是的。”陈湘萍点了点头。 段善元脸上露出了奇异的表情,仿佛是看到了自家的宠物狗学会了倒立一样。 “你敢保证自己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我敢保证。”陈湘萍就差拍胸脯了。 我头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含沙射影”,什么叫做“人走茶凉”。自己的关门弟子,竟公然协助别人朝自己泼脏水?! 若李老师泉下有知,恐怕也会气到飙脏话! “经常避人耳目的腻在一起,”温如海做出沉思状,“那他们俩都干了什么呢?这可不好说啊……” “有什么不好说的?”李立学举起手里的传单,抖的噼啪作响,“不都在这里摆着呢吗?” “你们这属于恶意揣测!”刘建新罕见的提高了声量,看来他也接近失控了,“就凭这几张照片能证明什么?现如今谁还弄不出几张假照片?” “既然你不信照片,就去问闫启芯嘛。”温如海抬手一指。 听到自己的名字,闫启芯茫然的抬起头,她环顾四周,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嘴巴张开又合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岭花朝我摇了摇头。 闫启芯受到的刺激太大,很可能已经失语了。 “她不必自证清白!”我想起了杨茗的做派,“明明泼脏水的是你,凭什么让别人自证清白?要么你就证明这些照片的真实性,要么你就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在造谣中伤!” 其实我很想骂脏字,但不行,越是这种场合,越得忍住。 “是啊。”刘建新也跟着点点头,“照片我们已经看见了,你收也收不回去,还是摊开来说个清楚吧。这些证据到底是哪儿来的?” 温如海一脸阴笑。 “你们真的想知道?”他说,“真相可能会让你们更不满意啊!” “别故弄玄虚。”刘建新说,“事已至此,已经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快说!”我催促道。 “……要不是这个姓闫的女人,妈妈也不会带着姐姐搬到澳大利亚去……” 七姑八姨们像是触电般的四下散去——怀抱遗像的李智勇说话了。 “照片是我从爸爸的手机里弄出来的。”他说。 平地惊雷! 我看着刘建新,刘建新也看着我。 毫无疑问,我们俩都懵了。 照片竟然是李德仁老师自己拍的?! 如此想来,似乎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合理了。 恩师出殡,师娘却不在场。 李智勇作为孝子,面对父亲被泼脏水,却全程不肯为父亲说一句话。 还有闫启芯对李德仁老师辞世的反应…… 不过是工作关系,她为什么哭的那么伤心……? ……难道她和李老师真的有过什么? 我的心在隐隐作痛。 我在这里算是干什么的呢? 忽然,一道严厉的目光瞪醒了我。 是老爷子。 他看了看身边的闫启芯,又看了看我。 他难道是在讥讽我?——连个女人都护不住,丢人的东西。 是啊,现在不是犯迷糊的时候,先把闫启芯带离此地要紧。 至于她和李老师之间的关系……以后再去探究吧。 我快速的朝那俩女孩挥了一下手,示意她们不要呆在这里,不想却又和老爷子的目光碰上了。 老爷子拧了一下眉,挪了几步,宽阔的身板挡在女孩们和大厅入口之间,那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也跟着他调整了身位,眨眼间把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是什么意思? 是想告诉我:正面迎战,绝不逃避吗? 还是想告诉我: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粗略想想看,这二者也无甚区别。 温如海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刘建新也很快注意到了这股奇怪的力量。 岭花说过,“黑社会是我们的属下”,如今看来,她肯定说谎了。 老爷子就是黑社会本身。 第54章 束手束脚 温如海方才还站的笔挺的身板顿时佝偻了下来。 这不是畏惧,只是他显出了本来面目。 指望一个流氓装企业家,而且要连续装满24小时? 太难了。 只见他拿右手拇指扣了一下鼻翼,眼望地板踢了踢鞋尖,径直朝老爷子走去。后排人群里,三个一直没说过话的男人走出来,跟在他屁股后面。 温如海一边走,一边伸出双手,满脸堆笑。 “失礼失礼!有眼不识泰山,没发现您才是那尊真佛。” 老爷子只扫了他一眼,目光仍旧落回我身上。 等到温如海离老爷子只有五步远的时候,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老爷子身旁迎上去,伸直左臂,示意他不要再靠近了。 温如海不为所动,仍旧笑着往前拱。 两个黑衣人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 “馬鹿野郎、消えろ!” “眼瞎了吗?!滚远点!” 温如海朝身后摆摆手,安抚了那三个蓄势待发的小弟。 “呦呵,居然真有日本人。” 说罢,他没再往前走,却也没离开,就站在原地,上上下下的打量起老爷子来。 如果我没理解错,这也是找茬打架的信号。 看到这一幕,我竟然有些释然,温如海没变,骨子里还是那个温如海,一言不合就想动手。 但这里是灵堂,逝者就停在一旁,怎么能动手呢? 我试着给老爷子递眼色,老爷子轻轻摇摇头,反过来瞪了我一眼,而后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直奔我身后而去。 我下意识的扭回头,四下看了看,身后没什么变化,只有大厅远处那道沉重的深色墙帘微微抖动着。 此时,在刘建新的身边也聚集了几个年轻人,他们低声交流着什么。 刘建新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胸口上比划了个菱形(或者是正方形),年轻人神情严肃的给他展示了手机上的画面,刘建新眯起眼,像看数学老师留下的板书一样、仔仔细细的看完,脸上露出了惊讶地神情。 老爷子撇了撇嘴。 刘建新隔空向老爷子点头致意,吩咐了年轻人们几句,便让他们回到人群中。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师弟,”刘建新离开前排,来到我身边,用告诫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作为同门,我也很生气,但咱们不能动粗,尤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啊?”我吃了一惊,“这从何说起啊?我腰上挨了一刀,别说主动打人了,随便挨一下就得下去陪李老师。” 刘建新皱起眉头,朝老爷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难道那他不是在帮你?” “我看不像。” 老爷子不时就给我一个刀子般的眼神,恐怕帮我是假、杀我是真。 “那他至少是在帮小闫吧?” “或许,但我觉得他更像是来帮李老师的。” “何以见得?” “如果不是为了还李老师以清白,他干嘛不放闫启芯走?” 刘建新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刘师兄,你和李老师关系最密切,李老师在日本有没有故交啊?” “不清楚……”他叹了口气,“怎么会闹成这样,全乱套了。总之,你最好控制住他,别让他乱来。” “他不会听我的。”我气笑了,“他要是能听我的,还能容的了温如海在这里胡来?我一早就请他把这帮人都踹出去了!” 刘建新没听完就急了。 “都这个时候了,我可没心思跟你玩躲猫猫!能不能对那老爷子施加影响,你比谁都清楚!我可警告你,绝对不能打架,别因为一时的义气毁了李老师最后的心血!温如海今天带的这些人明显经过精心挑选,全部都是西岭片区旧改计划中心怀不满的利益相关方!最可怕的是:虽然他们的利益诉求是纯粹的自私自利,但在表面上看却是合情合理。想象一下,假如这件事因为暴力冲突进入公众视野,舆论会有什么反应?政府的公信力会受到怎样的损失?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展开?你能承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一番话说的我汗流浃背。 拆旧厂房、建学校、扩大就业面、改善老旧社区居住环境……哪一条不是“堂堂正正”的理由?政府凭什么对这些诉求“拳脚相加”?? 一旦传出去,不用多想,肯定炸锅。 “所以,”刘建新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我这个做师兄的求你,如果你能做到,就请那老爷子尽快放闫启芯离开!少了这个风暴眼,咱们得处境就能好很多。” “确实做不到。” 我摇摇头。 他盯视着我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最终又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想也是。地位太悬殊了,指望你能影响那个人,恐怕也是做不到的事。” 我回过头看了看,温如海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对手的强大,开始逐步往后退了。 “我猜,那老爷子堵着门,无非就是想要个说法,给李老师讨个公道。”我说,“既然李智勇说过,照片是从他爸爸的手机里弄出来的,那就把李老师的手机拿来看看,一切不就都清楚了?” “你就不担心这事是真的?小闫如果真的和李老师有过什么,你又如何自处?” 刘建新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那是带有私人性质的调侃。 “让你看出来了啊。”我尴尬的笑了笑,“不过,我对她有想法是一年前的事,而且从没有过行动……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真的,我也只能认了——输给恩师,不丢人。”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得了吧……大家都是男人,这事儿不丢人,什么事儿丢人?可惜,目前李老师的手机在警方那里,是重要证据,咱们拿不到,也没法确认照片的真伪。” 我想到潘警官。 可惜他已经离开了。 “临时打电话找他们询问一下,行不行?” “一来一回,周期太长,根本来不及。”刘建新摇摇头,“我们需要的是眼下就能拿的出的证据,否则,再拖下去,李老师‘师德败坏’的形象就会变得根深蒂固,到时候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哎,我说,”温如海再次恢复了笔挺站姿,那架势,俨然一副为民请愿的人民企业家,“李教授的儿子都说话了,那这些照片的真实性你们应该相信了吧?” 刘建新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他似乎是束手无策了。 我攥了攥拳头,是死是活,只能赌一把了。 “师兄,”我说,“你有师母的电话吗?” “没有,突然要她的电话干嘛?” “李智勇说过,师母去澳大利亚定居是因为闫启芯,对吧?那就意味着,只要打一通电话,我们就能请师母出面作证。” “证明什么?” “证明李老师确实出轨了。” “什么?!胡闹,你这是在帮倒忙!!” 第55章 我不信你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我只好示意他别那么大声。 “秦风,你别瞎胡搞!”刘建新怒气冲冲的压着嗓门,指着我的鼻子说道,“咱们在这里急到抠脚,不就是没办法否认李老师出过轨吗?!现在师娘不在,咱们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如果你这一通电话打过去,师娘再说出个子丑寅某来,一切就全完了!” “师兄,你信我一次。” “我凭什么信你?”刘建新烦躁的挥了挥手,“虽然同属李老师门下,但算上今天,咱俩也没见过几面。” “那你和李老师见得次数多,你信李老师的人品吗?” “当然信。” “那你信闫启芯吗?你刚才管她叫‘小闫’,似乎和她也很熟。” “不熟。也就是半个月前,李老师带她来参加过研讨会,聊得还行。”他瞟了闫启芯一眼,“不得不说,小姑娘形象不错,人也踏实,理解能力、执行能力都很好,很招人喜欢。” “也就是说:你其实并不信任她。” “我怎么信任?在‘出轨’的问题上,女孩越是聪明漂亮,就越是没法信任。” “也就是说,你信李老师的人品,但不信他能扛得住闫启芯的诱惑?” “……话说的真难听,”刘建新叹了口气,“但你说的对,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师娘呢?”我问,“你总该信任师娘吧?” “信啊!”他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我,“就是因为信任,所以我才知道主动打电话过去会是什么下场——非得被臭骂一通不可!师娘可是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狠角色,她手里的大笤帚疙瘩不光打过李老师,也打过我!”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然而,像她这样的狠角色,却在得知丈夫婚内出轨后,乖乖收拾好行礼,悄悄的带着女儿躲去澳大利亚,就像是个受气包小媳妇一样?” 刘建新明显愣了。 “你怎么知道师娘走前没有大闹一场?” 我悄悄指了指李智勇身边的七姑八姨。 “看看李老师的亲属们吧。听到李老师出轨的消息,一个个都跟被雷劈了似的,显然,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你说的有些道理,按说他们不该这么吃惊。”刘建新似乎有点动摇,“但也不能排除师娘拉不下脸来,在老公出轨这件事上选择了三缄其口。你还年轻,还没见识过女人的复杂性。老公出轨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凡要脸的女人都不会轻易地把这种事嚷嚷出去,会被亲友戳脊梁骨的——别忘了,师娘恰恰是很要面子的女人。” “好吧。”我点点头,他说的有道理,“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只要我没法打消你的顾虑,你就绝对不会给师娘打电话?” “行了,我知道你想干嘛了。你就是想让师娘站出来说几句顾全大局的话,好帮咱们把眼下的局面对付过去。但我说过了,我没她电话号码。” “少骗人!”我说,“李老师天天吹你,说你每年都去他家吃饭,年轻时还帮师娘带过孩子——鬼才信你没她的电话号码!” “说没有,就没有。” 他两手一摊。 我气的刀口直疼。 人啊,不能活的太老,老了就成精,一点风险都不肯冒。 从这个意义上讲,刘建新和郑警官一个德行。 “那个……我打断你们一下。” 是副校长。 刘建新和他握了握手。 “你们聊完了吗?”他问,“司仪刚才催我了,问告别仪式能不能继续进行,毕竟今天上午还有几家人要用这个大厅。” “继续进行?这还怎么继续往下进行?”我真有点压不住火,“让李老师顶着个出轨、渎职的名头,被拉到后面一把火点了?” “是啊……”刘建新也皱着眉,“人人都说‘盖棺定论’,不管怎么说,棺材板都不能这么盖。” 副校长点点头,说: “同意。闹成这个样子,如果再草草的下葬,那李老师一生的名誉就全毁了。那就……推迟?” “能推迟就再好不过。这样我们就有时间查明真相,还李老师清白,”刘建新问,“可是,能推迟吗?” “制度上讲可以。我是治丧委员会的主任[1-2],只要李老师的亲属不反对,这事儿我就能说了算。” “不能推迟!”我插嘴道,“人走后第三天出殡,这是死规矩,不能改,否则是对李老师的大不敬!莫说我们,估计李老师的亲属也不能同意吧?” “是啊……是啊……”副校长擦了擦汗,“李智勇刚才也催我来着,他说想赶紧办完,然后赶紧火化。” 李智勇?催促仪式往下进行? 我猛地一拍大腿,结果把正在频频点头的刘建新吓了一跳。 我早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推迟!”我改口说道,“必须推迟!” “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们俩都有点不满。 “你们俩信我一回。” 他们俩都露出“没法信你”的表情。 我没再说话,直接朝司仪招了招手,等到他凑过来,我问道: “仪式能推迟吗?” 他吃了一惊,但随即点点头,说: “能是能,但必须要在今天以内办完。换言之,时间可以推迟,但出殡的日子绝不能改,这是老规矩。” “好,那就足够了。”我说,“请你现在去宣布,就说鉴于今天上午的情况过于复杂,治丧委员会决定将告别会延期到今天下午两点举行,各位与会者的午餐标准为50元,由治丧委员会报销[3]。” 司仪问都没问,扭头就朝前排走去。 他当然想早点把我们赶出去。 “我说,秦风,你别擅自做主!”副校长抱怨道。 “你是说推迟告别会的事,还是报销午餐的事?” “都是!”刘建新皱着眉头,“钱是小事,但是你真正想干嘛?赶紧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否则我们就让司仪撤回刚才的话!” “快说!”副校长也生气了。 “其实很简单,请二位领导想想,”我说,“坚持仪式的时间不变,是对死者的尊重。可是,一个恨老爸出轨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一个老爸棺材上被人泼脏水还跟着叫好的人,居然也会坚持仪式的时间不变?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哎?!”二人异口同声。 我点点头。 “很蹊跷,对吧?设身处地的想想看:假如我是李智勇,我会怎么看待这场告别仪式?你李德仁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老不修,不但出轨能当我妹妹的女孩,还把妈妈和姐姐统统气到地球另的一边!全家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如今你横死病床,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这叫天道好轮回、报应饶过谁!我肯站在这里送你一程,那都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谁还有心情管你什么时候下葬?说句心里话,你爱什么时候下葬就什么时候下葬,最好烂在地里,反正也没人在意!” 第56章 一问就急了 “哪有这么麻烦?”副校长摇摇头,“太啰嗦了!我要是李智勇,碰到这种爹,干脆躺家里刷手机,来都不来!” 好家伙,他比我狠多了。 “……虽然‘横死病床’这个说法不合时宜[1],”刘建新一边说,一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目前,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李德仁老师是被谋杀的,“但秦风的意思没错,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尤其是这个李智勇,他的表现太古怪了。” 刘建新转过身子,用征求意见的口吻对副校长说道: “要不就先这么宣布吧?反正对于我们而言,情况也不会更糟糕了,推迟仪式有百利而无一害。” 副校长再次点点头,说: “只能这样了,边走边瞧吧,希望能看出点端倪来。” 很快,司仪当众复述了我的话,除了温如海带来的人,其他人一片哗然。 虽然不明显,但温如海的表情也有些许变化。 是惊讶?还是轻蔑? 我看不出来,变化太轻微了。 我不禁在想: 这里又不是听证会,他在李老师告别会上弄了这么一出戏,到底是演给谁看的呢? 环顾四周,也就只有刘建新这个新任规划局长地位够高,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 可回顾他的所作所为,每一招、每一式都集中打在李德仁老师和闫启芯身上,生生把一场遗体告别会扭曲成了一场批斗大会。 一个作古的老教授和一个月薪三四千的物业小职员,真的有必要这么疯狂的诋毁和弹压吗? “何やってんのよ!?” 我的肩膀被重重的拍了一下,是岭花,她丢下闫启芯跑到我身边来了。 “能说中文吗?” “你!在搞什么名堂?!” 岭花是老爷子的代言人,我猜他对我们推迟了出殡的时间相当不满。 我刚想解释,李智勇已然冲到我面前。岭花看了他一眼,一脸厌恶的回去了。 “谁允许你们推迟仪式了?!” 李智勇气势汹汹的张嘴问道。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眼袋很深,皮肤暗黄,板寸头上剃着三道杠,短牛仔裤大板鞋,上身套着一件印着金色雄鹰的黑色t恤衫——若不是那雄鹰脚踩着三个英文字母,我还以为是德国的土特产[2]。 “说啊?!哑巴啦?!” 刘建新和副校长刚想解释,我拦在他俩前面: “是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风,是李老师的同事,也是李老师的学生。” “你凭什么擅自做主?推迟仪式为什么不跟我讨论?!我可是死者的亲儿子!” 我反问道: “那你爸爸的遗像呢?” 李智勇看了看双手,又望向身后。 “在我大姨那里。” 我看了刘建新一眼,他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哦。”我说,“别误会,推迟仪式,不是对李老师不尊敬,而是想在规定允许的范围内再争取点时间。” “争取时间干嘛?” “帮李老师洗刷冤屈。” 李智勇一指闫启芯。 “大活人就在那里站着呢,两个人的裸照你们也都看见了。人证物证都在,还有什么可洗刷的?!” “确实,大家伙都看见了。”我点点头,“我猜,师娘被气的离家出走,也是因为那些照片,对吧?” “对!就是因为这些照片。” “那你什么时候弄到这些照片的呢?” 他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 “你问这么详细干嘛?” “我只是想知道师娘什么时候去的澳大利亚。”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他瞪着我。 “这两件事没关系吗?”我反问道。 “我不记得了!”他自知失言,开始耍赖皮,“你是警察吗?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来问东问西!” 我又看了刘建新一眼,他眉头拧的更紧了。 “别生气,是我失言了。”我用安抚的口气说道,“好吧,我懂了,李老师的出轨是板上钉钉,没什么冤屈可洗。” “废话。那老头子出轨是事实,怎么洗?纯属多管闲事!”李智勇一指徐茗圆,“赶紧让那个女人上去,把稿子念完!念完了赶紧散场!” “不忙不忙,”我说,“咱们最好还是等到下午。” “还等什么?” “等师娘回来啊。”我说,“做了几十年夫妻,再怎么说,也该让她见李老师最后一面吧。” “别等了,她在电话里说过了,不回来!”李智勇生硬的说道。 “为什么?因为她很生气?” “是啊!” “那你姐姐呢?”我问,“李老师‘横死在病床上’,作为亲生女儿的她也不肯回来见爸爸最后一面?” “对!” 我再次看向刘建新,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不信老师、不信师娘、不信小闫,那你自己亲手带过的孩子总该相信了吧? 李智勇明显不耐烦了,他不再看我,扭头看向刘建新和副校长。 “到底谁是领导?你们俩就由着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副校长伸出手去,试图拍拍李智勇的肩,却被粗鲁的打开了。 “我不管你们什么治丧会员会!躺在那里的人不是别人,是我的亲爸!现在不是别的时间,是出殡的时间!你们没权力,也没道理拖延仪式的举行!” 副校长擦了擦汗,说道: “确实如此。既然你作为死者的儿子都这么说了,我作为治丧委员会的主任……” 副校长话刚说到一半儿,刘建新把话接了过去。 “……确实应该充分考虑家属的意愿。” “那就赶紧往下进行!” “不忙,”刘建新说,“能不能请你大姨过来一下。” “叫她来干嘛?”李智勇明显紧张了起来。 “为了充分考虑家属的意愿啊,”我说,“今天的情况太复杂了,变故一个接着一个。多一个人参与讨论,事情也就更容易办的妥帖,圆满。” “她一个老娘们,又是远房亲戚,能知道什么!” “那就叫个男同志过来?” “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李智勇瞪着副校长,估计在他看来,面前这三个人里,也就副校长是个“软柿子”,“你是治丧委员会的主任吧?!赶紧去恢复仪式!” 副校长求助似的看着我。 “这样啊……明白了!”刘建新点点头,“既然孝子都说不用讨论,我看也就不必讨论了。” 啊?! “本来就没讨论的必要!赶紧开完告别会,赶紧火化!” 刘建新从怀里摸出手机,满眼狡黠看着我。 “但保险起见,允许我先给师娘打个电话。只要她说不用等了,仪式马上就开始。” 说着,他划开屏幕,开始在通讯录里翻找师娘的电话号码。 我被他给气笑了——就知道他有师娘的电话! 这个老人精! 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 他不单单是在等李智勇露出破绽,还在寻摸一个打电话的理由——不是问李老师出没出轨,而是问师娘回不回国。这样既可以试探虚实,又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精啊,太精了…… “不能打!”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李智勇已经冲到刘建新面前,劈手打掉了他的手机。 第57章 如果语言能感化人 刘建新愣了一下。 以他的职级,上次有人敢动他可能还是在几十年前。 不过他没生气,反倒笑了。 他看着我: “挺厉害啊,师弟,还真让你蒙对了。” “狗屎运罢了。” 我也笑了,刚打算弯腰,却被副校长拦了下来。 “你身上有伤,我来吧。” 说着,他弯腰捡起手机,擦擦干净,递还给刘建新,而后扭脸看向李智勇。 “抱歉……刘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小伙子缩着肩膀,两腿有点抖,豆大的汗珠正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滚。 “小伙子,擦擦汗吧。”副校长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别太激动,有话可以好好说。我们几个都不是外人,要么是你爸的同事,要么是你爸的学生。多问几个为什么你也别嫌烦,全都是为了你好……” “不必跟他兜圈子!情况已经很明白了,这里面有猫腻儿。”刘建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完好,钢化膜碎了,“智勇,明着告诉你吧,咱们时间有限,我的耐心更有限!赶紧老实交代,干嘛这么着急举行仪式?为什么不能给你妈打电话?” 李智勇憋了半天,憋出八个字来。 “为了早点入土为安。” “少放屁!”刘建新爆了句粗口,“你妈还能拦着你爸入土为安?!说谎前过过脑子!!” 李智勇被他吓得一哆嗦。 “你该不会想瞒着你妈,提前把葬礼办了吧?”副校长问,“否则你拦着其他亲戚过来干嘛?” “可能吗?”刘建新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这么搞,治丧委员会能全然不知道?” 副校长挠了挠头,凑过去小声说道: “说来惭愧,我这个副校长只是挂名的主任,治丧相关事务都是学院内部操持的……” “你什么意思?”刘建新面色阴沉了下来,“是想说今天这事儿徐茗圆也有份?” “仅仅是个猜测。” “哼,也对,回想一下,刚才‘台上’和‘台下’的那场双簧演也太好了点……” “我就是这个意思。” 副校长点点头。 “台上?台下?”我糊涂了。 “徐茗圆和温如海。”刘建新不耐烦的解释道,“一个念悼词,一个反驳悼词。” “台上一条条的念,台下一条条的反驳,就跟参加答辩的学生提前知道老师要问的问题一样。” 副校长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他俩说的不错。还有陈湘萍,明明是李老师的研究生,却莫名其妙的成了温如海的“证人”。她现在可是徐茗圆的学生,要说这里面没有徐茗圆在捣鬼,恐怕谁也不会相信。 我正想着,刘建新走到李智勇面前,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智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没亲手带过你,但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咱俩的感情可不是一天两天,你就跟我半个亲儿差不多!李老师还活着的时候就跟我抱怨过,说你这几年玩的有点疯,他管不动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次见面时,你爸的半张脸是青的,是你给打的吧?” 李智勇没什么反应,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板。 “你讨厌你爸,这我看得出来,所以我今天也不跟你谈什么‘维护你爸的名誉’,那对你来说太虚了。我只跟你说一句实在的:温如海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智勇抬起眼睛,看着刘建新的脸。 “虽然我还不知道你跟他有什么瓜葛,但我警告你,尽快跟他切割!不能跟他一条道走到黑!” “我跟他没关系……” “没工夫听你狡辩!你和他没什么关系的话,干嘛帮着他抹黑你亲爹?!”刘建新用力晃了晃李智勇的肩膀,“智勇,好孩子,你可别犯浑啊!你到底跟他一起干些了什么?趁着现在旁边没外人,抓紧跟我交代清楚!刘叔叔还是有点能量的,你现在把事情都告诉我,有些事我能帮你挡就肯定帮你挡!但如果你现在不说,等会可能就没机会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李智勇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似乎是想要对我们和盘托出,但他最终还是拧起眉毛,一把将刘建新推开。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他一边高叫着,一边朝身后跳去,“李德仁就是和那个贱人出轨了!这就是事实!” 刘建新的脸就像是被冰川冻住了一样,估计他的心都凉了吧。 身后有隐隐的哭声传来。 是女孩的哭声。 我扭回头。 岭花紧紧的搂着闫启芯,几乎将她的脑袋揽在自己怀里。 老爷子仍旧面无表情,但已经将手扬起来了,身旁的黑西服男人们蠢蠢欲动。 温如海笑得更开心了:“我都跟你们说过了,照片是真的!” 我冲过去扯住李智勇的脖领子,低声叫道: “你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你爸是被人拿刀杀死的!” 他抬起眼睛,一脸怀疑的看着我。 “不相信是吗?我还知道,他是被人割开了喉咙!——这种情况下,人是不会马上死的,高低会弄出一些响动!当时你就在他身边,却隔了一刻钟才报警——你当时真的是在睡觉吗?这期间你干了什么?” 怀疑变成了惊恐。 “别小看警方,他们一早就盯上你了!如今李老师的手机也在他们那里,你干过什么很快就能查出来!” 他使劲朝身后扭头,似乎是想看温如海,我一把把他的脑袋揪回来。 “你看他没用,现在能帮你的只有我们!老实交代!你到底什么时候弄到那些照片的?!是不是在你爸死的那天晚上?!” 他开始疯狂的掰扯我的胳膊,许久未剪的肮脏指甲割的我皮肤生疼。 “你为什么不想让你妈妈参加葬礼?她到底知不知道李老师是怎么死的?!” 李智勇大叫一声,朝我胸口撞过来。 我冷不防,下腹被他膝盖猛地顶了一下,巨大的力道直透后背! 等我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上,背后的刀口疼的我只冒冷汗。 “没事吧?”刘建新蹲在旁边问道。 “没事,死不了,躺一会儿就好了。” 我扭头看去,李智勇已经跑到前面,抓着司仪的肩膀凶猛的摇晃着,要求他尽快开始仪式。 副校长也跟过去了,他朝徐茗圆招手。 徐茗圆躲在人群里不肯出来。 “今天情况特殊!仪式必须推迟!” 刘建新高声说道,这话既是说给司仪听的,也是说给在场众人听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温如海看了地上的我一眼,露出满意的笑容,朝身后招了一下手。 后排人群开始呼呼啦啦的动起来。 “别走!”李智勇丢下司仪,高叫着冲向温如海,“你不能走!” 温如海站住了,跟着他的那些人也站住了。 “我为什么不能走?”说着,他扭回头,“你能拦得住我?” “不……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问,这样,仪式算是办完了吧?” 李智勇凑过去问道。 “我哪知道办没办完?”温如海裂开嘴,“躺在那里的又不是我老子。” “那……那就算是办完了,对吧?” 李智勇的语气里充满了侥幸。 温如海没理他,扭回头继续朝大厅门口走去,李智勇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他前面。 “这就算是办完了,对吧?!” 温如海抽冷的给了他一记耳光,李智勇被那只大手抽的一个趔趄,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问我干嘛?!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58章 奇怪的问题 “当然跟你有关系!”李智勇挣扎着爬了起来。 “哦?”温如海提高了音量,“那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说看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威胁,就看你李智勇敢不敢说出来。 可惜,李智勇人不如其名,数次张嘴,又数次闭嘴,字没出口,汗先出来了。 “说啊?”温如海把脸凑过去。 “我……” “说啊?”俩人的脸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 “我……” 李智勇缩着脖子,跟罚站似的。 “说啊!!” 温如海突然大嚎一声,李智勇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本想凑过来帮忙的七姑八姨们也愣在原地。 “温如海都快把他吓死了。”我说,“师兄,你要不要过去帮帮他?” “帮他什么?我给过机会了,他不要。况且现在他俩正聊到节骨眼儿上——温如海和这事儿到底有什么关系?我还等着听呢。” 说完,刘建新费力的站起来(衰老的关节发出咔哒一声),眯起眼睛,细细的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我们说话这会功夫,温如海已经丢下李智勇,径直朝大厅正门走去。李智勇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弓着腰,紧紧地跟在温如海小弟们的屁股后面。 七姑八姨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孝子打算干嘛去,但慑于温如海,谁也没敢张嘴叫住他。 “躺在地上,成什么样子?站起来。” 我仰起脸,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跟前。 刘建新朝老爷子微微倾了倾身子以示敬意,老爷子也点头还礼。 “爸爸,别这样!姐夫腰上有刀伤!”岭花在不远处叫道。 听见“姐夫”这俩字,刘建新明显愣了。 老爷子没理她,瞪圆了眼睛看着我。 同样的话,他不打算说第二遍。 老实说,我不想起来。 我一向坚持自己的原则——“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着”(这不是我的原创,是从某个知名相声演员那里抄来的)。 但在老爷子的坚持面前,我的坚持根本不值一提。 我叹了口气,开始像王八一样尝试翻身坐起来——整个躯干被纱布裹得紧紧的,连弯腰都做不到,不像王八像什么? 那么,请问:王八翻车了能自己立起来吗? 答:不能。 所以我也没成功。 除了刀口更疼了之外,我一番挣扎毫无收获,徒增挫败感和自我厌恶。 不消多说,老爷子怒容满面,大约他极度讨厌脆弱的东西吧。 不远处的岭花想要过来,但碍于怀里的闫启芯,她只能对我投以关切的目光。 “哎!老佛爷!老佛爷哎!” 温如海在大厅门口朝这边叫着。 “麻烦给行个方便,让条路给小弟走呗?” 说着,他举起双手,对着堵着门口的黑西服们做了个“分开”的动作。 老爷子用余光撇了一眼温如海,眼睛仍旧盯视着我。 这会功夫,刘建新扶着我坐了起来。 “如果是你的话,会给他让路吗?” 老爷子生硬的问道。 “那是您的属下,”我愣了,“我怎么想不重要吧?” “不要反问我,现在是我在问你!”他生气了,“你,打算放他们走吗?” 对于他这等人物来说,我的意见很重要吗? “秦风,”刘建新在我耳朵边小声提醒道,“还记得我叮嘱过你的事情吧?这个问题非同小可,你可想仔细了再回答!” 在“你”字上,他拉了很长的音,生怕我听不到似的。 废话,我倒是希望别人来替我想。 但没戏,只能是我。 刘建新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转身朝副校长那边走去,留我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独自面对老爷子提出的问题。 想仔细了? 哦,记起来了。 刘建新曾经严肃的警告过我,决不能在灵堂里打起来。 难道……他是希望我顺水推舟、赶紧放温如海他们离开? 但这么做对吗? 从我的角度看,这么做是对的。 起先我想让闫启芯单独离开,既是想避免她受到更大的刺激,又是想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如今是温如海主动要离开,四舍五入,二者区别不大。只要给他们让开一条路,闫启芯的这场绵延不绝的噩梦就算是做完了。 而且,我这么做还可以快速平息事态,是顾全大局的有力举措……好吧,干嘛不对自己诚实点呢? 以我的能量,二选一的题目已然是极限。我没能力逼温如海说出实情,便只能帮闫启芯避开伤害。比起维护李老师身后的声誉,我更想维护闫启芯的名誉(不管那些照片是不是真的)。 可是从老爷子的角度看呢? 比起保护活着的女孩,他可能更在乎死者的尊严。 假如我放温如海走,就等于帮李德仁老师坐实了各种“劣迹”。 站在李老师生前好友的角度讲,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换言之,在没有还李老师清白以前,绝对不能放温如海走,哪怕用手掐着他的嘴,也要让他承认自己是污蔑。 假如真的能做到——与我不同,他是有这个能量的!——就等于同时帮了李老师和闫启芯。 不做选择题,一举两得。 可是……这等好事,老爷子自己就可以做主啊!何必询问我的意见? 不,应该说: 从任何角度讲,老爷子都没必要询问我的意见! 打手是他的人, 李老师是他的朋友, 这事儿他自己做不了主吗? 何必询问我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外人呢? 即便他不想草率行事,打算找李老师的弟子商量,也该找“大师兄”刘建新,而不是找我——我一个小芝麻讲师又算哪根葱呢?连个职务都没有。 余光中,岭花一边轻轻摩挲着闫启芯的后背,一边冲我微微摇头。 她是在提醒我什么? 不该放他们走? 对啊……如果不放温如海走,而是故意让他和老爷子的人打起来——就像是把两只蛐蛐丢进一个罐子里——最好打的警方到场,温如海和李智勇被捕入狱,在软包(审讯室)里被折磨到精神崩溃、以头抢地,和盘托出、相互拆台…… 越想越爽,这简直是妙计! 如此,既可以还李老师清白,又可以帮闫启芯出一口恶气! 说不定我还能借此摆脱老爷子心目中的“翻车软王八”形象,一举在闫启芯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这个主意太棒了! 完美! 完美无缺! ——只有刘建新和政府形象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瞬时的狂喜烟消云散。 不行,绝不能这么做,我的职业道德和专业素养都不允许我这么干。 突然,我从三个方向感受到了严厉的目光,就好像几道聚光灯同时打在我的身上。 刘建新、岭花和老爷子都瞪起了眼睛。 何苦折磨我呢? 我疑惑的看了看他们。 到底还是大师兄最地道,他微微动了动口型。 “你。” 我? “‘你’可想仔细了再回答’。” 我想什么仔细!…… 等等,刚才我似乎抓到过问题的核心! 核心……不是“想仔细了再回答”,核心是“我”! 为什么是我来决定温如海的去留? 为什么必须是我?! 第59章 力量的意义 为什么呢? 首先排除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选项: 我不是在做梦。 在梦的世界里,一切事物皆由我主导。莫说老爷子,就算上帝本人也得问问我的意见。可惜,这里不是梦,而是百分之百的现实,理由很简单: 凭我那点贫瘠的想象力,永远想象不出恩师和闫启芯上床这种恶劣的桥段。 既然不是梦,那我就得往“现实性”方向去思考: 由“我”来做判断有什么独特性吗? 恐怕没有。 难道: 我的统御力比老爷子强? 我的脑袋比刘建新灵光? 我的学识比副校长丰富? 我的站位比所有人都高? 我更懂得如何顾全大局? 我有本事在纷繁复杂、一团乱麻的矛盾中精准的找出症结? 我有本事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可以说的所有人心悦诚服? …… 我可以一直追问下去,但得出的结论却永远是否定的——我没有什么独特性。 只有一件事除外: 我更在乎闫启芯的感受。 此刻的她和我一样,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的脸埋在岭花怀里,肩膀一直在微微抖动。 她在哭,但一直在控制自己,不想不让自己哭的太大声。 她的双手叠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右手死死的掐着左手虎口——是肠道痉挛吗?只有腹部剧烈疼痛时,才会有人去掐这个穴位——虎口附近的皮肉已经被掐出了血。 她掐了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掐的? 是从我教训那几个中年妇女开始的? 是从我们几个男人瞻前顾后的筹划开始的? 还是从李智勇那个小混蛋大喊大叫开始的? 我不知道,这期间,闫启芯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纹丝未动。 她的精神在硬抗,而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到达了某种极限。 她还能坚持多久? 为了“澄清事实”,我们还需要她坚持多久? 不,不是“我们”。 而是“我”。 是我还需要她坚持多久? 此刻,我的手里掌握着决定性的力量。 这份力量可以阻止温如海离开,让“澄清事实”的行动得以继续进行,我们可能会打的昏天黑地,可能会让温如海和李智勇吐出实情,可能还李老师以公道,但代价却是让闫启芯继续忍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同时,我也可以用这份力量放弃所谓的“澄清事实”,放弃对恩师名誉的执着,眨眼之间结束闫启芯的痛苦。 想到这里,我有了一种释然感。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去他妈的! 虽然这么说对李老师是大不敬,但死人永远是死人,感受不到痛苦和屈辱,而活人还要继续活下去——哪有为了死人折磨活人的道理! 我决定了: 若无法将闫启芯从痛苦中解放出来,那我手握的这股力量也就毫无意义。 “老爷子,”我仰起脸,“你为什么让我做判断?” “你就把它看成一个测试吧。” “测试什么?” “无可奉告。” “好吧。假如我做了判断,你的属下会执行吗?” “会。”老爷子毫不迟疑的答道,“如果是你的话,会给他让路吗?” “会。”我同样毫不迟疑的答道,“我希望你的手下能让开大门,放温如海,以及他带来的每个人尽快离开,包括李智勇在内。” 眨眼间,老爷子怒容满面。 “温如海离开?李智勇也离开?!”他几乎是在低声咆哮,“那我们向谁去求证事情的真伪?!传单上的内容不就成了永远的污点!?” “是的。”我点点头,“既然您让我做判断,那这就是我的判断。现在的问题是:您会按我的判断执行吗?” 老爷子的身体在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很确定——他想冲上来掐死我。 “请按我的判断执行吧。”我说。 他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扬起手,横向挥了一下。 得到命令黑西服的男人们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也许在他们看来,今天的气氛已然到了不捅死个把人就无法收场的地步。 但他们还是执行了老爷子的命令,当然,用自负一点的说法:他们执行了我的命令。 这么风光的说法,我这一生可能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得了便宜的温如海咧开嘴,露出了流氓获胜时的得意笑容,也许这就是地头蛇的专有笑容。 他朝老爷子这边拱了拱手,左手摸出手机、拨通了某人的电话,右胳膊则搭在一个中年女人的肩膀上,在段善元、李立学等人的簇拥下,晃晃悠悠的穿过告别大厅正门,朝停车场方向去了。 李智勇也缩着脖子,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走了。 亲生父亲的遗体就停在身后,而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留下一地的亲友面面相觑。 孝子弃父而走,剩下的人该怎么办呢? 这告别仪式还办不办? 好在,副校长的反应足够敏捷,他把徐茗圆手里的话筒扶正,要求她继续念悼词。 刘建新则长出了一口气,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是啊,从他的角度看,我的“明智决策”避免了火药桶爆炸,事态得以降温,大局得以保全,真是可喜可贺。 “秦风君。” 我重新看向老爷子,他脸上的怒容丝毫没有消减。 “抱歉,”我说,“让您失望了。” “是的,我很失望,但责任不在你,而在我。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你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很显然,你不具备掌控大局的能力,也不具备迎难而上的勇气,更不具备捍卫荣誉的意志。纵使我强行把力量塞进你的手里,你也无法有效的使用它!” “很抱歉。”我略略低下头。 “你软弱、怯战!不仅轻易的接受了别人泼来的脏水,面对那些小胜一局就跑的人渣,手握力量的你却连拦下他们、再战一程的勇气都没有!从我的角度看,你不应该仅仅感到抱歉,而应该感到耻辱!!”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 能反驳什么呢? 老爷子骂的对,从他的角度看,我就是在手握力量时选择了避让。 没有狡辩的空间。 “お父様!”岭花冲了过来,“请不要这么激动!姐夫这么做,也许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老爷子劈手给了岭花一记耳光,“他的判断让你姐姐蒙羞!也让我们四本松家族蒙羞!!” 第60章 临别前的建议 闫启芯是岭花的姐姐?! 那她就是“雪乃”? 可她说过自己不会说日语啊! 不等我多想,挨了一巴掌的岭花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老爷子厉声骂道:“站直了!!” 岭花咬着牙修正了自己的站姿,但她侧过头,让齐肩发遮住自己的眼睛和脸庞。 “老爷子!”我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想发火冲请我来,别为难岭花!” “岭花?你对秦风君谎称自己名叫‘岭花’?”四本松老爷子冷笑着把自己的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早上不照镜子的吗?你身上哪一点配得上‘高岭之花’这四个字?” 岭花躬了一下腰,而后仰起脸——方才被遮住的脸颊通红,眼睛里满是不甘。 我刚想开口关心她两句,却被她的眼神逼到作罢。 “秦风君,很抱歉冲你发了脾气。”老爷子说,“以后很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临别前能给你个建议吗?” “请说。” 老爷子望向地上的闫启芯。 “虽然你们已经订婚了,但我还是建议你离开我的女儿。” 闫启芯是他的女儿? 是被他“抢走”的女儿? 也就是说……闫启芯就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小“未婚妻”?! 虽然我也因为手腕上的割痕怀疑过她,但世上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等等,我不该感到惊讶! 这……这其实很合理! 不用认真分析,仅凭直觉,我就觉得这个说法很合理! 闫启芯,就是“小未婚妻”! “您是说我应该离开她?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起她,认为她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不配享有尊严与荣誉。” “什么?!”我大吃一惊,“您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行为就是思想!”老爷子斩钉截铁的说道,“至于你主观上怎么想的,外人搞不清楚,也没兴趣搞清楚。在我看来,你把那些人渣一个不剩的尽数放走,不光是看不起我的女儿,也是看不起四本松家族。恐怕在你的眼里,我的家族也不配享有尊严和荣誉!” 我哑口无言。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之前我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而且我都不知道“四本松家族”是什么! 但老爷子并不打算听我的解释,他整了整衣襟,用和死者告别的口气说道:“告辞了。” 言毕,他甩了一下袖子,大踏步的朝正门走去。 岭花一言不发的跟在他身后,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试图追上去解释清楚,却被谁扯住了肩膀。 “师弟,”刘建新已经来到我身后,“干嘛去?” “去把老爷子追回来!”我说。 “晚了。” “人不还在跟前呢吗?怎么就晚了?” 他摇摇头。 “那种身份的人,一旦做出判断便会坚持到底,除非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种身份?哪种身份?!” 我不自觉的发起了脾气,说话能不能说清楚点? “四本松啊。”刘建新的口气很惊讶,“你查查手机不就知道了?” “我手机被一个杀人犯干碎了!没法查。” “那就以后再说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看看你的后腰吧,全是血,刀口肯定裂开了。” 我没有回应他,目光全在老爷子身上。 只见他步履沉稳的朝大厅外走去,黑西服们帮他辟出一条道路,等到他和岭花离开大厅后,便也尾随着离开了。期间,岭花曾试图将闫启芯扶起来,老爷子制止了她。所以,当他们一行人离开后,闫启芯依然孤独的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快过去看看吧。”刘建新说道,“最好让小闫现在就推着你离开。” “可是李老师的仪式……” “别在意这些细节,李老师的仪式有我在。”他说,“你已经来过了,心意已经尽到了。现在你得抓紧回医院,重新缝合伤口要紧。” 我摇了摇头。 “回不去,我坐徐茗圆的车来的,得留在这里等她。” “别等了。”副校长走过来,“我已经帮你叫了救护车,十来分钟就到。至于徐茗圆……仪式结束后,我得跟她,还有她那个高足好好聊聊。” 我朝前排望去,徐院长仍在慌慌张张的念稿。 李老师的遗像摆在她身后的桌子上,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快去吧,”刘建新拉过轮椅,交在我手上,朝闫启芯扬了一下下巴,“善后的事交给我们,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慢慢走。”副校长叮嘱道。 这是一番好意,我只能照办。 徐茗圆的稿子念完了,哀乐响起,人群在司仪的引导下排成长队,依次瞻仰李老师的遗容。 告别大厅里终于有了为了逝者的恸哭。 我紧握轮椅把手,缓步走到闫启芯身边。 她背对着我,几缕头发从她的发网里逃出来,给她的侧脸增加了一丝狼狈。 她双手依然叠放在小腹上,虎口和手腕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我想张嘴叫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几天以来的遭遇在我眼前轮番闪过,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围绕这这位神秘的“小未婚妻”发生了太多事情: ……在聚会现场出现,自称是我“未婚妻”的小丫头…… ……身穿黑色萝莉服,红酒一杯接一杯的小丫头…… ……跳上饭桌撒酒疯,连船鞋都踢飞了的小丫头…… ……醉倒在厕所地板,被色老头窥视裙底春色的小丫头…… ……身背黑色大背包,装满真丝床单和避孕套的小丫头…… ……还有那首奇怪的古诗…… ……还有那张令人揪心的手术通知单…… ……还有那件奇怪的校庆t恤…… ……还有那只被我砸坏的美工刀…… 思绪一时间纷繁复杂。 我该如何向她开口呢?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是该抱怨她给我招灾惹祸?还是该感谢她救我一命? 不,不是“一命”,细算起来,她救了我不止一次。 让四本松老爷子拿美工刀胁迫陈大友,避免我被打死,这是第一次。 敲车窗让四本松老爷子逼退薛勾子,避免我被枪杀,这是第二次。 警告薛勾子丢燃烧瓶,避免我被烧死,这是第三次。 还有那个及时出现的灭火器…… 还有湿漉漉的大背包…… 喔! 如此说来,我着实欠了“小未婚妻”好多条命呢! 而这个女孩竟然不是别人,恰恰是我曾经心仪过的女孩…… 人世间所谓的“幸运”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决定了,我的第一句话应该先对她表示感谢! …… 但在我磨磨唧唧的进行内心活动时,闫启芯却先开口了。 “秦风,”她仍然低着头,“你也认为我和李老师发生过什么,对吗?” 第61章 谁的噩梦? 我被她问的愣了,大脑一片空白。 手头掌握的事实不足以做出判断。 “别对我撒谎。”她说。 “我……我希望你没有。”我如实回答。 她的腰弯了下去,手掌压进小腹,牙齿微微打着颤。 “你怎么了?是胃疼吗?” “不疼。”她摇摇头,“像我这样的女人,不值得秦老师费心。” 她在闹别扭? “直到刚才,我们还在向李智勇求证……” “放温如海离开,是谁出的主意?”她打断了我的解释,“你的,还是那个日本老爷爷的?” “我的。” “为什么?” “我只是希望让这场噩梦赶紧过去……” “噩梦?”她扭过脸,目光穿过几缕头发盯视着我,“谁的噩梦?” 我想说“你的噩梦”,但她眼神中那股韧劲让我全然无法开口。 “明白了,”她扭回脸,“你是希望我的噩梦赶紧过去,对吧。” 我赶紧点点头。 “谢谢。”她的口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谢意,“难为你站在自己的角度替我着想。” 她的心情好点了吗? “那个……”我生硬的转过话题,“我腰上的刀伤裂开了。副校长已经帮忙叫了救护车,能不能麻烦你推我一下?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只要推我到……” “不能!今天,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送李老师的,不是你请的护工!” 说完,她用衣袖在脸上抹了两把,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勉强挺直身子,晃晃悠悠的朝队列走去。 “请,请等一下!” 我试图叫住她,但她就像没听见一样,兀自朝前走,我也只得忍着疼痛,扶着轮椅跟在她身后。 闫启芯迎着众人的目光,沿着队列,一路朝队尾前进,仿佛是在向每个人昭示自己的存在,而看到她的人们也都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惊讶,同情,厌恶…… 他们的脸上分明写着两句话: “她还有脸呆在这里?” “她为什么还不走?” 我快走两步,拉住她的肩膀。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她被我拉的一个趔趄,而我则被拽的腰肌生疼。 “启芯,你先听我句话!” 她把我的手打开,加快脚步将我甩下,很快便到达了队尾。 我不敢再追,只能尴尬的留在原地。 当她把身子扭向前一个人的后背时,我也终于得以看清她的表情。 她的双眼通红,眼妆哭花了,右眼角下的黑痣上覆盖着尚未擦掉的泪珠。原本奶萌的皮肤一片惨白,仿佛被谁抽干了血液。 她的双手依旧交叠按压着小腹,左手虎口的伤口再次被自己掐破了,殷红的血珠挂在右手拇指的指甲盖上,看来胃疼依旧十分严重。 她的目光不时的在李老师的遗像和遗体之间游离,只有那么一霎那,她看了我一眼。只一眼,我便被她目光中的杀意吓到魂飞魄散——我对她的身世便再也没了怀疑——别看她平常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仅凭这双能杀人的眼睛,她就肯定是四本松老爷子的亲生女儿! 队列缓缓的向前移动,很快,闫启芯便随着队列再次来到我身边,我赶紧跟在她身后。 她一脚跨出队列。 我像是应激反应般的拽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 她尖叫着,队列里的人纷纷朝后看。 我赶忙撒手。 她整理了衣袖,和队列最末尾的女人并排朝前走去。 那女人似乎也看出了端倪,便主动站在原地,让闫启芯插在她前面。 毫无疑问,我惹她生气了。 难道四本松老爷子说的是真的? 我不该放温如海走吗? 可是,即便我那么做是错的,我也是在竭尽全力的为闫启芯考虑,丝毫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队列渐渐远去。 闫启芯,不,我的“小未婚妻”就在离我两臂远的地方,但我死活也想不出办法缩短这个距离,只能默默的跟在后面,祈祷她能回头看我一眼。 但她没有。 逃出发网的几缕发丝在她脑后飘动,仿佛在嘲笑我: 天才,眼下这个史无前例的烂摊子全是你“缜密思考”的功劳,瞻前顾后有什么用?直接选择打群架都比这个结果要强!下次记得:动脑子不是你的强项,能动手的时候就别瞎逼逼了,行吗? 渐渐地,我跟随队列来到遗体旁边。 李老师的遗体躺在水晶棺里,上面覆盖着红金色的旗帜。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安详,皮肤的气色很好,仿佛他随时都会重新睁开眼睛,对我说一句:秦风,咱爷儿俩好久没在一起喝几杯了! 不过我知道,这只是假象,是入殓师为逝者的亲友编织的友善的谎言——李老师穿的中山装领口高的异常,其实为了遮挡他脖子上的刀伤——李老师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瞻仰过李老师遗容的人依次朝左转弯,跟随队列回到原位,很快便轮到了闫启芯。 她在李老师的遗体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衣服,鞠躬,一切做的庄重,沉静。 但她的沉静也就仅仅能坚持到行礼完毕的那一刻。 鞠完躬,她没能坚持着跟着队列继续往左走,而是捂住嘴巴,逃命般的径直朝大厅正门跑去。 经过我身边时,我清楚的看到她左手虎口上的血,还有她满眼的泪。 直至刚才,她都是在强装镇定吗? “愣着干嘛?!”刘建新在不远处叫道,“快去追啊!” 他点醒了我。 我草草的朝李老师的遗体鞠了一躬,扶着轮椅便向大门赶去。 “都什么时候了!?”刘建新冲过来,劈手将轮椅夺下,“装什么孙子!要用跑的!快啊!” “可是伤口……” “你是不是傻逼?!”他骂道,“为今之计,你最好的招数就是死在她面前!快点吧!” 确实如此! 我于是丢了轮椅,拼命朝正门跑去。 每跑一步,我的胸口和后腰都疼得要死,下巴上的刀伤似乎也裂开了。 但我没法停下,闫启芯已经跑出了正门,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若今天不能跟她平心静气的说上几句话,恐怕她就会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临近正门时,裤管里有什么东西在顺着大腿朝下流淌,应该是血。 这是好事,按刘建新的说法(苦肉计),能不能留住闫启芯,就全看我的这点血水了! “先别走!” 一个女人的叫声,声音很熟悉。 我停住脚步,扭回头,身后没人,不是在叫我。 “你就是闫启芯吧?我有话要问你!” 声音来自门外! 我赶紧冲出去。 只见闫启芯正站在门口那高大的石柱旁边,被一个矮她一头的女人张开左臂拦住了去路。 那女人看上去六十多岁,身体很结实,穿着与季节不符的黑色厚裤子和米黄色羊毛衫,烫成波浪形的灰白头发乱蓬蓬的,身背一个大大的蓝色双肩包,胸脯一起一伏,眼角满是皱纹。 “师娘?!” 我叫道。 她不是在澳大利亚吗?! 师娘愣了一下,很快就认出了我。 “秦风,你也来了啊,那就好办了!咱娘俩一起打!” 说完,她右手猛地朝前一甩,一个黑影被她身后拽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哀嚎着缩成一团。 是李智勇。 他的双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左脸,鲜血大股大股的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 我吓了一跳,闫启芯也吓了一跳。 我赶忙快走两步,站在闫启芯身后。 “师娘,别生气,有话咱们慢慢说。” “慢个屁!我再慢点,这个畜生就跑了!” 说着,师娘的右手又甩了一下。 “啪”的一声,一块肉色的花瓣贴在地上,血珠飞溅。 闫启芯尖叫着缩进我的怀里。 老天爷! 是耳朵! 是李智勇的耳朵! 第62章 伤心欲绝 我被吓得一时忘了说话,反倒是师娘先开了口。 “他是我生的,撕他块肉下来一点也不过分!”说着,她把手上残留的血抹在裤子上,“就凭他干下的那些勾当,一只耳朵算是轻的!” 李智勇疼的满地打滚,嘴里不停地讨饶、叫“妈”。 师娘丢下背包,冲过去对着李智勇的大腿便是一脚。 “我没你这么个畜生儿子!” “别打了,妈!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别跟我认错!想认错去下面跟你爸认去!!” 师娘抬起一脚,结结实实的踩在李智勇的左脸上,颅骨猛地敲击地板,发出吓人的闷响。 闫启芯随着声音哆嗦了一下,身子在我怀里缩的更紧了。 不能这样。 虽然李智勇该打,看他挨打我心里也说不出的畅快,但若任由师娘这么打下去,不出三下,这小子真得下去陪李老师。 “先别打了,”我说,“师娘,您先进去喘口气,待会再打。这里有我看着他,他跑不了。” “不用你看着!警察就在门口!” 说着,师娘抬腿又是一脚,又是一声闷响。 我条件反射般的想过去拦住她,衣襟却被怀里的闫启芯紧紧揪在手里——她浑身发抖,脸埋在我胸口,看来是被吓得够呛,我不能将她推开。 没办法,只能动嘴了。 “师娘,你冷静一下,消消气就得了,再打下去,他真要死了!而且,李老师的告别仪式马上就要结束,要不您先进去看看李老师……” “不急!老头子躺在那里,哪儿都去不了,什么时候看都一样。但这个畜生不同!我现在不打他,等他被抓进了监狱,我就打不着了!” 说着,她抬腿又是一脚。 但这一脚她心软了,只踹在李智勇的肩膀上。 终归是亲生的儿子。 “妈!别再打了!” 另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冲上台阶,跪在李智勇身边,用后背护住他。 是李智勇的姐姐李智洁。 现在正是初夏,而她却戴着厚实的毛线帽,脸色十分不好,仿佛刚刚病过一场。 “让开!” 师娘高叫着又要抬脚,眼瞅着要连姐姐一起踹。 却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阻止了。 前面拦的人是刘建新,听见声音从大厅里出来了。 后面拽的人是潘警官。 “别拦着我!让我打死这个畜生!” 师娘高叫着甩开他们的手,一时间,两个成年男人竟然难以制止一个60多岁的女人——怎么制止?又不能使用暴力。事实上,拦的人越多,师娘的情绪波动就越剧烈,很快,单纯的脚踹变成了拳脚相加。 刘建新和潘警官只能张开双臂,尽量替李智勇拦下拳脚,但这么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师娘回来了!快点出来!” 刘建新朝大厅里高叫着。 很快,七姑八姨们全都涌了出来。她们一拥而上,有些揽着师娘的胳膊,有些抱着师娘的腿。 看到娘家人来了,师娘的情绪突然爆发开来,她陡然间失去了力气,身子一瘫,险些跌在地板上,身边的女人们赶紧把她架住。 失去力气的师娘不再叫骂,不再踢打,只是眼睛盯着大厅哭个不停,身边有人摘下脖子上的丝巾,不停的帮师娘抹眼泪。 很快,女人们抱成一团,惊天的恸哭声惹的我也涌出了眼泪。 “别在这里哭,快进去看看吧!” 刘建新站在一旁,一边劝,一边引导着她们缓缓朝大厅里走。 如此,好歹是把师娘劝(架)进了大厅。 石柱旁,只剩下了我、闫启芯、潘警官、李智勇,还有护着弟弟的李智洁。 “师姐,你也进去看看李老师吧。”我说,“李智勇没事的。” “……耳朵,耳朵在哪里?” 她仰起脸,眼睛四处寻摸,不到四十岁的她眼角已经满是细纹。 到底是亲姐姐,弟弟的耳朵被撕掉了,只有她还记得。 可刚才一大堆七姑八姨,乱糟糟的,该不会是被踩成肉饼了吧…… “在这里。” 潘警官伸出手,耳朵正捏在他手里,看来是第一时间就捏在手里了。 “是不是还能接上?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李智洁叫道。 “别急,救护车就在附近……” 潘警官话还没说完,一辆救护车和一辆警车便冲到台阶前。 救护车后门一开,接连跳下来两名戴口罩的护士。 其中,穿着浅绿色隔离衣的护士怀中还抱着一个类似保温箱的东西。 “耳朵在哪里?!” 声音好熟悉? 是白梓茹! 潘警官招手,白梓茹于是从我身边冲过,敞开保温箱。 “放进去!快!” 潘警官照做。 白梓茹蹲在地上,埋头在保温箱里操作着什么。 这会功夫,救护车上的司机和警车上下来的民警一起将李智勇架上了救护车。趁着护士给李智勇清理伤口的间隙,民警把他的手腕拷在担架床上。 “秦老师,听说你的刀伤又裂开了?”白梓茹关上保温箱,扭头看向我,“我不是跟你强调过吗!只能坐轮椅!不能站起来!更不能乱动……” 她的眼神明显定住了。 大约是看到了我怀里的闫启芯。 “抱歉。”我擦了擦眼泪,“刀口确实裂开了,但只是有点疼,不碍事的。” “那你……”她犹豫了,“那你还跟我一起回医院吗?” 这趟救护车不就是来接我的吗? 可目前这个情况——闫启芯的情绪还没平稳下来,师娘那边还没去辞行——我恐怕得顶着刀伤再坚持一会儿了。 我摇摇头,这趟顺风车就让给李智勇吧。 “小白!别磨蹭,时间紧迫,得赶紧送手术室!” 随车来的另一名护士拍着车门叫道。 “好的……来了!” 白梓茹提起保温箱,快步从我身边跑了过去。 车门关上前,她回身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被最后上车的民警打断了——看来李智勇处在警方的全程监控中。 救护车发出刺耳的长啸,扭头朝大门驶去。 潘警官也扶起地上的李智洁,同她一起走进了大厅。 人们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石柱旁只剩下了我和怀里的闫启芯。 照一般情节而言,此刻是最浪漫的时刻。 但在我的世界里,此刻是最诡异的时刻。 我的胸口感受着她彤彤的心跳,但腰后却感受着剧烈的疼痛,裤管里还有血珠顺着大腿朝下滑动。 也许李老师的在天之灵会觉得此刻很浪漫,但我却是有苦难言。 如果可能,我真想倚着石柱坐一会…… “耳朵……”怀里的闫启芯突然小声说道。 “什么?” “地上的耳朵……还在吗?” “被救护车带走了,和李智勇一起。” “那就好……太可怕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我本以为她会离开我的怀抱,甚至略显粗鲁的推开我——毕竟,可怕的东西已经消失了,而“讨厌的我”还在。 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仍然留在原地,先前紧缩在胸前的双臂放松了下来,轻轻揽住我的腰。 我感到一阵释然,看来她还没恨我到入骨的程度。 我试着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她没有拒绝我。 隔着制服,炙热的体温和分明的骨感从她的后背传导到我的掌心,仿佛一团……仿佛一根…… 一根热热的玉米。 抱歉,此刻我真的浪漫不起来。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我脑子里太乱了,肚子里的馋虫也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秦老师。”闫启芯低着头,“你腰上有血,需要回医院,马上。” “我也想回去,可是……”我挠挠头,“可是,我心里有很多很多话,必须在这里跟你说清楚……但我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必说了,我不想听。” 她摇摇头。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确实很生气,但那不是主要原因。” 她松开了抱我的手,脱离了我的怀抱。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说了也没意义。”她说,“以前说过的吧,我有男朋友。” 第63章 倔丫头 “……是的,你说过。” 我不死心,想把话题引向“小未婚妻”。 “可是,既然你有男朋友,为什么还要去美狄亚找我呢……” “我的男朋友就是李德仁老师,”她打断了我,“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传单上的内容都是真的。” 真的?! 我的心仿佛被她掏了一拳。 “而且,长这么大,我从没去过什么酒吧,更没听说过什么‘美狄亚’酒吧。” 她朝后退了几步,与我拉开到所谓的“社交距离”。 冷风吹过石柱,我把手放在胸口,徒劳的想要挽留她在我体表残余的温热。 “秦老师,你快去医院吧。” 她转过身,朝大厅方向走去。 “等等!”我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她身前,“你这是要干嘛去?” “进告别大厅啊。” “还进去干嘛?!” “是师娘让我先别走的,”她微微歪着头,“我记得她说过,有事要问我。” “所以你就回去?怎么这么死心眼啊!她不让你走,肯定是要问你和李老师的,的……” 话说到这里我就开始结巴了,因为后面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问我和李老师的什么?”闫启芯依旧歪着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奸情?” “……关系。” “没必要字斟句酌吧?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她瞪着眼睛,“直接说‘奸情’不就好了?” “我没那么想!” “我不关心你怎么想的。” 说着,闫启芯略微一低头,从我的胳膊下钻过,直奔大厅而去。 就这么让她回到大厅,非得被七姑八姨们挠死不可! 这个犟种小丫头! 我只得再次快走几步,拦在她面前。 不过,这一次,我把胳膊放的更低,俨然一对一盯防的篮球运动员。 “干嘛拦着我?!” 闫启芯生气了,伸直胳膊、使劲推我的胸口。 “你……你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如果是想让我改变主意,就请不要再说了!我一定要进去和师娘说清楚!” 她的眼睛红红了,眼角挂着泪。 若再这么僵持下去,恐怕她的情绪会被我搞崩溃。 “不!我不想让你改主意!” “那你是要干嘛?” “我……我……”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是想问你刚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她愣了。 “我说过什么?” “你说过……说过要跟我做个交换!只要我肯答应你一个条件,你就跟我一起出去吃饭!”我顿了顿,“咱俩可都是成年人!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 “幼稚……”她撇了撇嘴,脸颊上的黑痣跟着抖了一下,“事到如今,你还愿意约我出去吃饭?” “愿意!” “哪怕我是李老师的女朋友?” “……愿意。” “哪怕你看过我和他的照片?” “……愿意。” “哪怕所有人都看过我和他的照片?” “愿意!” 她垂下眼睛。 “但我不愿意,让开。” “不让!” 虽然比她大十多岁,但是,我打算幼稚到底。 “除非你告诉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我可以告诉你。但丑话说在前面,就算是你做了,我也不会跟你去吃饭。” “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 她抬起眼睛。 “对于一个不受信任的人而言,说过的话算不算数有什么区别吗?” 她从制服内袋中抽出一个信封,拍在我怀里。 “这就是你要的条件。如果想做就做,如果不想做就可以不做。但如果是为了我去做,那大可不必,因为以后很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说完,她绕过我,径直走进了大厅。 见她这幅样子,我不敢再追,只得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因为以后很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那口气中充满了失望和冷淡,简直和四本松老爷子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因为你看不起她,认为她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不配享有尊严与荣誉……” 我已经意识到了,或许闫启芯的身体软弱,但她的意志并不软弱。 她不逃避自己的责任,明知要被打也不会逃避。 或许老爷子说的是对的,我放走温如海的这个举动折射出我对她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侮辱了她的人格尊严。 我很后悔。 但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冷风带来一阵香气。 那是怀中的信封。香气很微妙,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奶香——当然,也可能是闫启芯的体香。 我低头看去,信封上的字很大,还歪歪扭扭的。 “秦风叔叔敬启”。 我心头一热,大约猜到了是谁写的。 信封口没有封胶,我把手指伸进去,捏出一张卡片状的东西。 是照片。 细看之下,照片的背景是一个长满草的土包,土包上趴着几只颜色各异、品相不佳的猫,似乎是正在晒太阳。阳光下,猫咪们的毛发鲜亮饱满,似乎健康状况不错。闫启芯蹲在土包前,几个孩子围在她身旁,或蹲着或站着。这些孩子小的四五岁,大的也不过七八岁,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哦?是猫啊!” 不知何时,潘警官已经站在我身边,正探头探脑的往照片上看。 “对。是猫。” “还有刚才那个女生。” “对。” 我尴尬的笑了笑。 “这些孩子是打哪儿来的……” 我猛地想起闫启芯。 “那个,潘警官,能不能麻烦你去把闫启芯叫出来?” “你是怕她在里面挨打?”潘警官摇摇头,“放心,她正搀着李智洁,没人为难她。” “那就好……”我一愣,“哎?你怎么知道我怕她被人欺负?” “因为我也看到那些传单了啊。”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你怎么看到的?我记得刚才你和我说完话,就冲大门方向去了。” “办完事我就回来了,绕到后门进了告别大厅,躲在墙帘后面观察情况。”他顿了顿,“对了,期间有一次,你和那个老爷子还一齐往我这边看来着,难道你当时没注意到我?” 我摇摇头。 略微回忆了一下,我当时只注意到厚重的墙帘微微抖动,但没看到后面有人…… 等等,我当时确实没看见,但四本松老爷子肯定看到了! 他朝墙帘扬下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有警察在场,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即便我强留温如海也不会打起来,反倒可以刺激警察出面、快速澄清事实! 换言之,在所有情况都对我有利的前提下,我选择了最错误的选项!! 我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妈的! 后悔啊!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潘警官略带笑意的看着我,说道:“秦老师,您别激动。” “谢谢提醒……”我叹了口气,“对了,你这是要干嘛去?” “来找你聊天啊。” 这话不像是他说的,更像是郑警官的口吻。 “秦老师,你的伤还能坚持吗?”说着,他一闪身,轮椅已经被他推出来了,“如果可以,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几句?” “能倒是能,”横竖我也不想回医院,“但你想跟我聊什么呢?” “很多事,”他单手把轮椅推到我身后,“包括你关心的事。” 我向他倒了谢,坐上轮椅。 他本意是带我去警车上聊,顺便送我回医院。 我想了想,请他把我推到之前老爷子和岭花站过的法桐下面。 “在那里能看到火葬场的大烟囱。”我说,“咱们在那里呆一会儿吧,等看到冒白烟了再走。” 将我推过去的路上,他聊起天气,聊起我的伤势,聊起追捕薛勾子的过程,我都不甚感冒,只是一味地哼哈应答。 “哦对了,”他说,“关于那个传单。” “传单?”我扭过脸,“传单怎么了?” “就知道您会对这件事感兴趣。”他笑了,“在听到李智勇说那照片来自于李德仁老师的手机后,我就立即跟局里的同事通了信儿。李老师的手机就在他们手里——在李老师爱人的帮助下已经成功解锁了——验证这个说法的真伪并不困难。” 我的心跳陡然拉到最高,上次这么高,还是在查高考分数的时候。 “结,结果是?” 我磕磕巴巴的问道。 “确实有。” 第64章 警察的电话 照片真实存在。 成绩页面打开了,0分,妈妈抹眼泪,爸爸抽闷烟。 而我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想说。 “您很吃惊吧?”潘警官自顾自的说道,“我也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李老师走前已经六十多岁了,那么大岁数的人竟然还有那么大的劲头,真是不可思议。或许我们男人不必害怕衰老,至少,不用那么害怕。” 他又感慨上了。 “或许吧。”我附和道。 “李老师德高望重不假,可仅凭这一点,闫启芯会就和他走到一起吗?李老师岁数太大了,在年轻女孩眼里,就跟个老古董似的……” 一道闪电劈过我的脑海: 背包里的那首诗! 那首老气横秋、又充满倔强骨气的乞丐诗! “……闫启芯看上去既年轻,又有活力,不一定非要找个老头子吧……” “抱歉!”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到达了极限,“咱们能聊点别的吗?!” “啊,好。”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法桐的树荫下。 潘警官帮我把轮椅调整到正对告别大厅的方位,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烟囱。 视野开阔,清风徐徐,我的心情也随着变得好了一点。 “抱歉,刚才有点激动了。” 他摆摆手。 “温如海他们呢?”我问。 “走了。” “怎么能放他们走呢?”我有点吃惊,“你刚才明明看到了整个过程。” “确实,他们的行为很恶劣。但他们没有动粗,也没有污蔑——至少表面上没有——没法动他。” “他们散播淫秽传单,难道不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条例?” “上纲上线的话,确实存在这种嫌疑。”潘警官叹了口气,“可总不能因为几张裸体照片,就把几十号人都关进看守所——别忘了,其中有几个还是西岭片区的重要税源,放社会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要是这么搞,舆论上肯定炸锅。” “可这是在纵容犯罪。” “也是无奈之举。除非您打算引爆舆论,进而引发闫启芯和李德仁老师床照的病毒式传播。” 我的冷汗下来了,赶紧摇头。 “老实说吧,我刚进警校时也曾经和您一样,背了几条法律就觉得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咒语,以为遇到犯罪行为,只要高喊条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潘警官低下头,在地上到处寻摸,终于让他在树坑边上找到几块松动的砖头。他把这些砖头靠着我的轮椅摞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 “可是呢?”我问。 “什么可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可是现实情况往往比条文麻烦的多。即便是成文的法律,也要仔细斟酌如何去应用。就拿……就拿你刚才维护闫启芯的话来说吧——说出来您可别生气——在我听来就挺可笑的。” “什么话?” “‘她不必自证清白!’,‘要么你就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是在造谣中伤!’” 说着,他笑出了声。 “有那么可笑吗?” 我记得杨茗说起这些话来很自信、很有力度。 “是挺可笑的,因为你在跟他们讲‘规则’,而且,这些规则都是法庭上才用的,还是用在法庭的抗辩阶段——这种阶段如今也不常见了……”说到这里,潘警官收起了笑容,“秦老师,现实不是法庭,没有法警在旁边维持秩序。现实中的犯罪分子更不会跟你讲规则,你让对方承认自己是在造谣中伤,对方可能反手就丢出更多裸照,或者是一把钢刀。” “难道就任由他们在老人家的葬礼上造谣、中伤、泼脏水?!” “不然呢?你又能如何?” 潘警官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额头上竟然皱出几道深纹。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一盒“白将”香烟,翻开盒盖,递到我面前。 “谢谢。我还是算了,腰上有伤。”我摆摆手。 他于是在膝盖上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掏出火机点燃,有滋有味的抽了起来。 二十来岁的年纪,抽烟的架势却颇为地道,俨然一个老烟枪。 哀乐声渐渐停止了,开始有人影从告别大厅里走出来。 从身形上看,他们大多是我的同事,而李老师的亲友们还留在里面——闫启芯大约也还没走——她的身形还是比较容易辨认的。 “那李智勇呢?他怎么没走掉?” “喔,”潘警官把烟灰弹在铺满砂石的地面上,“正等你问这个。” “师娘把他抓回来的?” “不,是我们把他拦了下来。” “他犯了什么事?” “很多。我知道的只有一条:李老师被杀的那天晚上,李智勇打开他爹的手机,把户头上的钱全划走了。” “钱给了谁?温如海?” “不知道。”潘警官吐了一道长烟,“只知道钱先去了东南亚,但这里面门道很多,钱七转八转的,最终会进谁的口袋,现在说不清楚——将来也未必能说清楚。” 我陡然想起传单上的内容:李德仁老师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 “钱……很多吗?” 潘警官摇摇头。 “不多。应该说少得可怜——相比于他的成就和地位而言——李智勇把老爷子最后的一点养老钱都掏干净了。” “师娘知道这事儿吗?” “想想地上的那只耳朵,她肯定知道。” 我本还想接着追问,潘警官怀里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点了几次头,而后把电话递到我手里。 “秦老师,听说你能下地走路了,身体素质挺好的嘛。” 是郑警官。 一回头,潘警官已然叼着烟头,走到一旁的花坛边玩蚂蚁去了。 原来他拉着我扯东扯西,就是在等这通电话打过来。 我只得跟郑警官客套了几句,他问候我的身体,又拜托我多给郑龙梅点分数,我只好哼哈答应——肯定是那小丫头逼着他爸说的,一个月后复课,我得跟她当面聊聊。 “听说李智勇被扯掉了一只耳朵?”郑警官进了正题,“可怜啊,他要是提前跑掉,或者少撒点谎,兴许就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了。” “撒谎?” “他跟他妈说李德仁老爷子出车祸死的,而且还晚报了一天。” “那师娘怎么还能准时回来?” “因为我给她打了电话。本来可以不打的,但那小混蛋满嘴跑火车,和他聊了半小时,愣是一句实话都没有。我不放心,就横向问了问,原来反诈、缉毒和反赌三个方向的同事都在盯着他。如今他又趁着亲爹被谋杀的档口偷钱,我如果不多做点什么(给师娘打电话),心里就会不踏实。” “那他后面会怎么样?” “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电话那头长出一口气,估计也在抽烟。 “他和温如海是什么关系?你刚才提到‘他要是提前跑掉’就好了,可他非但没跑,反而一直坚持到给李老师办完了告别仪式再走……” “喔,对,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电话那头咔嚓一声,似乎是把电子烟放在了玻璃板上,“现场的情况,小潘都跟我说了。依我看,他不是坚持到给李老师办完告别仪式,而是坚持到温如海泼完脏水——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我完全没听懂,只得请他把话说清楚些。 “如果从头到尾的说就太浪费时间了,我只给你说两个要点,其余的你可以有空时自己琢磨。第一,我们模模糊糊的知道,温如海能连上一条偷渡管道,虽然怎么连通的我并不清楚,但李智勇是个失信人员,他要是想跑,就得走温如海的路子。” “所以李智勇才对温如海言听计从。” “是的。第二,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温如海今天去不是吊丧的,就是纯粹的泼脏水。” “看出来了。可是,为什么啊?” 郑警官也笑了,而且笑出了声。 这听上去令人颇为不悦,仿佛我就是蒙在鼓里的一只癞蛤蟆。 “秦老师,我听说你在告别仪式现场还挺勇敢的,跟温如海带来的每个人都过了过招?” “吵架而已,动嘴皮子我还没怕过谁。” “嗯,嗯。那就意味着你不怕他们,可你注意过你同事们的表情吗?尤其是在他们拿到那些传单之后。” 惊愕、恐惧、心寒、厌恶…… 每张脸孔都历历在目。 “我猜你注意到了,你不怕,可你的同事们都怕了。”郑警官说,“那就是温如海的目的。” 第65章 “无端的猜测” “弄出这么大动静,就为了吓唬我们?这太儿戏了吧?” “儿戏吗?”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李老爷子为了西岭片区上下奔波了一年之久,期间到底花了多少体力、多少心力,你这个业内人士比我更清楚。结果呢?却落了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注意,秦老师,我可不是在跟你玩什么成语排比游戏,李德仁老师是字面意义上的‘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人被杀了,死后户头上一分钱也没剩下,个人名誉和职业声誉被漫天传单毁了,儿子被抓,女儿流产……”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师姐流产了?” “李老师的爱人没跟你说吗?在澳洲孕检后,莫名其妙的宫内感染。万幸,大人保下来了,但孩子没保住。” 回想起师姐大夏天却头戴毛线帽的病容,我倒抽一口凉气。 “这……只是天灾吧?” “也有可能是人祸。”电话那头的语调意味深长,“至于李老师的爱人……在骤然经历这一系列的变故后,她能否挺住还是个未知数。” “师娘是个很刚强的人。” “面对压力时表现的越刚强,折断的那一下就越惨烈,”电话那头又抽了一口烟,“建筑材料如此,人也是如此。我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人到了那个岁数,又诈逢剧变,很容易……‘嘎嘣’一下,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 “现在咱们倒回去看看,秦老师,你还觉得这是‘儿戏’吗?李德仁老师被温如海做成了一个‘例子’,活灵活现的杵在你和你的同事们面前,试问,谁想跟他一个下场?你想吗?” 我隔着电话摇摇头。 “我猜你不想。”郑警官自问自答。 “可为什么专门选在李老师的告别会上闹这一出?去规划局门口,甚至去省府门口岂不能闹出更大的动静?” “他没那个能量、也没想过吓唬上面,他只想吓唬你们。” “只想吓唬我们?”我愣了,“我们有什么好吓唬的?” “你好好想想,你肯定能想明白。” 我的脾气陡然上来了。 “郑警官,原谅我有话直说了,我不太想猜。我这几天运气不太好:无端被人审了一番,打了一顿。下巴上被割了个小口子,腰上让人捅了一刀。恩师离世,朋友被抓。被五大三粗的护士长昼夜教训,自打醒来还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后腰正在渗血,肚子还咕咕直叫……抱歉,老实说,我现在实在是没有耐心去猜你的哑谜。” “行吧,我直接告诉你。”电话那头似乎想笑,但忍住了,“李老师走了以后,总要有人接替他的位置,对吧。” “对。” “本市有资格且有可能接替他的人,都来参加这场告别会了。” 我恍然大悟,诚如他所言! “不得不说,温如海的算盘打的很精,也很成功。我听小潘说了,这些人虽然是李老师的同事,其中不少还是李老师的好友,但他们被吓破了胆,从头到尾都没人敢站出来帮李老师说句话。秦老师,我可以跟你打个赌:经过温如海的这番‘敲打’,若他们中的某个人当了新的社区规划师,肯定第一时间跑去跟三水集团沆瀣一气。” “其中应该也会有硬骨头吧……” 说这话时,我一点底气都没有。 “也许有硬骨头,但他们都有家有业、有老有小,瞻前顾后、疑虑重重,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算是想硬也硬不起来。而你秦老师则不同,你是所谓‘无敌之人’。光棍一条,硬的可怕。”郑警官又笑起来,“所以,我敢拿我闺女的婚事跟你打赌,除了你,没人敢硬刚温如海。” 他这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间一个女孩的声音叫了起来。 “爸!!你瞎说什么呢?!” “哎呀哈哈哈……我就是打个比方而已。” 我把电话拿开,假装听不见。 “抱歉,秦老师,刚才是我闺女,没大没小的。” 我清了清嗓子。 “郑警官,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不是所有人都没骨气,至少还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刘建新就站出来了。” “唉……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第二件事。” “什么事?” “你先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否则我就不告诉你。” ……搞什么?还神神秘秘的。 我只能同意。 “如果刘局长没回来,李德仁老师也未必会死。” 晴天霹雳。 “……你是想说什么?刘建新害死了李德仁老师?!” “很可能是间接的。据我所知,李德仁老师为了拖延西岭片区的旧改计划落地,用了很多办法,比如‘住院体检’。但他终归是以一人之力对抗三水集团,骨头再硬,也不可能拖的太久。刘建新回来就任规划局长,一方面是为了推动停滞已久的试点工程,另一方面,我猜,是为了给李老师撑腰。” “而三水集团就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站在三水集团的角度想,如果放任李德仁和刘建新师徒合璧,情况就麻烦了。”电话那头顿了顿,“当然,以上纯属是我个人的推测,没有实际证据。请你作为参考,藏在心里就行了,别到处乱说,更别告诉刘局长。”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要说的话就这么多。秦老师,接下来请你安心养伤吧。哦,对了,看在我给你讲了这么多故事的面子上,回头记得给我闺女个好分数啊!保研竞争太激烈了,龙梅的名次却不上不下的,我站在父母的角度很犯难。总之,能让她能多得一分也是好的。拜托啦。” 这纯粹是在调侃我,什么时候公选课也跟保研挂上钩了? 他说了声再见,紧接着就想挂电话。 我叫住他。 “你们把琳琳抓走了,为什么不说说她的情况?” “哦……抱歉,太忙,一时竟忘了说了。” 老狐狸!他分明是想混过去。 “她现在在看守所?” “在招待所。市局的,条件很好,单间,大床房,还有浴缸呢。” 啊? “犯人现在的待遇这么好了?” “什么犯人?温筱琳是主动……唉,算了,情况比较复杂,秦老师,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过段时间——放心,不会太长——到时候让她当面跟你说清楚。” “那……好吧。” 琳琳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得知她没在受苦我就放心了,其余的,姑且听她的安排。 “那我挂了啊……” “等等!我还有问题。” 电话那头砸了一下舌头。 “李老师和闫启芯的那些‘黑料’是真的吗?尤其是那些照片。” “你说的这些事……我不清楚啊,”隔着电话我都能猜到,郑警官正在撮牙花子,“等小潘回来以后,我再跟他核实吧。没事的话,我就挂了啊……” “等等!还有问题!那天晚上薛勾子到底对白梓茹干了什么?” “拜拜,拜拜,下次再聊啊,下次再聊。” 电话里传来嘟嘟声。 这个家伙…… 我正要在心里把他骂个七七四十九遍,郑警官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喂?秦老师?” 是郑龙梅。 “你又抢了你爸的电话?” “什么抢了?这是我家座机。”她咯咯笑道。 “你爸呢?” “门口蹬鞋呢,很快就出门了。”电话那头传来沙发皮革的吱嘎声,估计是小姑娘坐的劲太大了,“我爸说走的太急,有句话忘了提醒你。” “什么话?” “千万别钻风暴眼。”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哎,不说了啊,秦老师,dota比赛要开了,今天是雪碧打法尔空,错过了后悔一辈子。挂啦,课堂见!” 说完,她咣当一下摔了听筒,然后才把电话挂了。 我被她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真是神出鬼没的年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打完电话啦?” 潘警官走过来,我将电话还给他。 他收了手机,然后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怎么了?”我摸了摸脸,“脸上有血?” “您刚才跟郑警官提到了薛勾子?”他皱着眉,“是想了解薛勾子袭击我和白护士时的细节吗?” 糟糕,让他给听到了。 不得已,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在砖头上。 “别问他了,还是让我这个当事人说吧。” “也好。” “其实……” “不许说!!” 我和潘警官都吓了一跳,同时扭头看去。 不知何时,白梓茹竟然回来了。 第66章 冤家路窄 白梓茹已经脱了隔离衣。她下身一条束脚腕的卡其色棉布长裤,配一双灰色新百伦慢跑鞋。上身白色砍袖圆领t恤衫,外罩一件点缀着蕾丝花边的黑色背心(大约是背心吧),头发散着,发色略带金黄,大约是发梢间透过的那几缕阳光的缘故。整体上看,她周身上下无非一副寻常女孩的打扮——除了她手里的那支鼓鼓囊囊的黄色塑胶袋——上面印的字很吓人:“生化废弃物”。在这五个字的下面,还印有一个大大的“生化危机”符号。 “李智勇的耳朵接上了吗?” 潘警官赶紧站起来,一边拍打屁股上的土,一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仿佛在背后议论是非时被人抓了个正着。 哦,用不着“仿佛”,刚才我和他就是在白梓茹背后小声嘀咕来着。 “我不知道。” 白梓茹阴着小脸走到我跟前,嗵的一声把塑胶袋丢在我大腿上。 这可把我吓了一跳,我真怕从那塑胶袋里“咕噜噜”滚出颗人头来。 好在,那里面只是一件略显宽大(相较于白梓茹的身材来说)的浅绿色隔离衣。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还不是因为你!护士长把我臭骂了一顿!” 白梓茹抓住轮椅扶手,凶狠的推了一下,但没推动。 我在这里坐的有点久了,车轮陷在小石子铺成的道路里。 潘警官凑过来帮忙,白梓茹却不肯撒手,谢绝了他的好意。 估计她还是没有消气。 “护士长又骂你干什么?”我说,“刚才你处理断耳的姿势很专业、很帅气啊。” “再帅气也要挨骂。” “为什么?”潘警官问。 “因为刚才出车(急救车)是为了把你拉回去,而不是李智勇!”白梓茹又气呼呼的使了几次力气,“护士长看到担架上下来的是个‘一只耳’时,鼻子都快气歪了。”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憋住笑。 确实,她是该挨骂。 哪有拉错了病号还不挨骂的道理?——当然,这里面也有警方的责任。 “那你为啥不坐急救车回来啊?” “我不想吗?” 白梓茹放弃了,转到我前面,双手抱着胸口。 “可急救车又不是我的私家车。放下李智勇,它紧接着就要去接其他病人。” “所以……”潘警官问,“护士长罚你打车回来接秦老师?” 白梓茹抿着嘴,点点头。 这下我就懂了。 大约由于时间紧迫,白梓茹只能在救护车上扯了个垃圾袋子,脱掉隔离衣塞进去,跳上出租车就回来找我了——想想也是,哪有护士穿着隔离衣坐出租车的?即便她想,出租车司机出于卫生方面的考虑也不能同意。 “秦老师,咱们赶紧回医院吧。” 白梓茹显得有点急。 “能再等等吗?我在这里坐着,就是想远远地送李老师最后一程。” 白梓茹疑惑地看了看潘警官,潘警官伸手指了指告别大厅后面的烟囱。 小姑娘从裤兜里掏出那只迪卡侬电子表看了看,点点头。 横竖再熬一会就到午休时间了,下午再回去应该也无妨。 我们三个在树荫下略等了片刻,李老师的众多亲友们就从告别大厅里走出来了,闫启芯也在其中。只见她揽着李智洁的胳膊走在师娘身后,一行人转过拐角,朝告别大厅后面去了。 白烟升起,我双手合十,默默祈求李老师泉下安息。 说来也怪,虽然我不信神佛,但舍此之外,一时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办法来寄托哀思。 潘警官身子站得笔直,扬起左手,朝烟囱方向敬了个礼,白梓茹则行了注目礼。 “走吧。”我说。 “你不等她们出来?”白梓茹问道,听声音似乎话里有话。 我摇摇头。 还是不见了,见到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潘警官帮着白梓茹,一路将我推到殡仪馆大门外,打过招呼,上了一辆警车便离开了。 他本意是用警车送我们回去,但我谢绝了——我不太想坐警车,估计白梓茹也不想。 初夏正午的日头还是挺毒的,汽车经过时扬起阵阵尘土,让人莫名焦躁。 我坐在马路边,朝左右看看,又朝路对面的公共停车场看看,哪里都没看见出租车的影子。 回头看看白梓茹,小姑娘正埋头在手机上点来点去。 “你在用软件打车?” “嗯。” “载你来的出租车呢?” “让他回去了。” “大热天的,为啥不让他在这里等着?” “那样太花钱了。” “可这里是璃城的郊区,人们都乘私家车来,平时少有出租车经过。” “别担心,秦老师,我已经打到车了,”白梓茹一脸得意,“一刻钟就到。” 老爷天,还要在大太阳下面晒15分钟?! 那岂不要热死我?! 我拍了下脑门,后悔啊,早知道就坐潘警官的车回去了。 忽然,我感到背后清风徐徐,甚至有些凉飕飕的。 一回头,原来是白梓茹把我后背的衣服撩起来了。 小姑娘往大马路上一蹲,紧接着就开始检查我的绷带,丝毫不顾及殡仪馆大门前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流——虽然这么说不地道:殡仪馆的业务量挺大的…… “喂!你干嘛?赶紧把衣服放下来!” “出了不少血啊……”她没理我,“但似乎已经止住了。” “那就赶紧放下来!丢死人了。” “好。” 说着,她把我的病号服整理好,还在上面轻轻的拍了两下。 “放心吧,秦老师,情况不错,您暂时死不了。” 小姑娘说话真吉利。 “是吗,他还死不了?那太可惜了。” 这声音哪怕掺在死亡重金属摇滚里我也认得出来! 杨茗! 我抬起头,发现杨茗正站在我跟前。 她一身轻薄的黑色西服,领口别着根竹子胸针,后脑勺上扎着马尾辫,几柳打了胶的头发高高的昂在她的大脑门上面,乍看之下,分不清她是气魄逼人的律师、还是满嘴跑火车的婚礼司仪。 “你打哪儿冒出来的?”我没好气的问道。 杨茗扭回头,朝马路对面的公共停车场指了指。 “方包利带我过来的。” “他人呢?” “停车呢。” 说完,杨茗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看什么?” “上次电话里说过吧,能下地了就给我打电话。结果你还是跟从前一个德行,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眼瞎吗?我还没下地呢!” 说着,我拍了拍轮椅扶手。 “咱们还是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吧。白护士,”杨茗朝我身后说,“他这个样子,算是能下地了吧?” 白梓茹已经进入迷妹形态,她满眼星星、拼命点头。 小叛徒…… “不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已经联系上了郑警官。”我有点生气了,“而且,琳琳的情况也很好,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了,用不着麻烦你。” “‘用不着麻烦你’……”她学着我的强调,粗着嗓子重复道,“真该带副镜子来,让你好好看看自己那副嘴脸。有句俗话,用来形容你这种人最合适:‘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行了,别废话了。”我说,“你来干嘛的?如果是来参加李老师的告别仪式,那你还是回去吧,告别仪式已经结束了。” “不是,他又不是我老师。” “那你来干嘛的?该不会是挨着你的人又死了吧?” “说话真难听!”她皱起眉头,“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给医院打电话了啊!” 身后的白梓茹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么费心?真是辛苦你了。”我也皱起眉头,“但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非得当面聊?” “在电话里说可以啊,”杨茗指着我的鼻子,“但前提是你得有一部电话!” 哦,她说的对,我现在没有手机。 “我人就在这里,要说什么赶紧说吧。” “看见你我就气不顺……算了。之前不是说要见面吗?我是来跟你约时间的。”她清了清嗓子,单方面宣布道,“后天,美狄亚酒吧,晚上七点半。” “还有再见面的必要吗?琳琳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你爱来不来!”杨茗瞪着眼,“警告你啊:不来的话,吃亏的人是你。” 她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行,服了你了,我去。不过,日子能不能改改,非得后天吗?我这伤起码半个月才能恢复。” “不行,后天我生日。” “屁的生日……” 还没等我说完,杨茗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哼哈了几句,连声招呼也不打,扭脸就走进了殡仪馆大门。 “杨律师好帅啊!” 全程没说一句话的白梓茹感慨道。 “帅个屁,满嘴谎话的女人。” “是吗?” 她绕到我面前。 “是啊。后天根本不是她生日,纯粹信口胡诌。” “也许……杨律师找这个蹩脚的借口,只是想跟您旧情复燃呢?” “呵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着她现在老公的面跟我旧情复燃?这是什么新的玩法吗?” 白梓茹陪着我笑了两声,但从表情看,她没听懂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啊,”她清了清嗓子,“您说她满嘴谎话,我也有点同感。” “哦?怎么说?” “她刚才不是说过,自己来之前给医院打了通电话吗?” “没这通电话?” “电话是有的。护士站一听说是找您,就让我去接了电话。”白梓茹斜着眼睛回忆道,“但声音不是杨律师的声音。” “那是谁?” “不清楚,对方没说自己的名字。” “男的?” “女的,听声音大约三十来岁。”说着说着,白梓茹露出奇怪的表情,“但不同于杨律师,那个声音听上去有点权威,有点蛮横,又有点妖……” 第67章 活动活动脑细胞 “妖?你是指她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不,那声音不吓人,”白梓茹的脸没来由的红了,“就是……妖。” 懂了,她是指那声音很“撩人”。 “我想象不出来,是什么声音呢,蛇精?” “……御姐。”白梓茹居然懂这么多“专有名词”,“我形容不好,总之,那声音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就像杨茗一样?她说话就有居高临下感觉。” “不,不一样。那声音的高是与生俱来的高,有种站在山巅俯视我的感觉。而杨律师的‘高’……更像是女孩被惹急了、气的直跳脚的‘高’。” “我懂了,那女人说话就像是站在泰山山顶上发号施令。而杨茗说话则像是村儿里的泼妇骂街,对吧?单单站在门口骂还嫌不过瘾,非得爬到房顶上、踩着瓦片骂。” 白梓茹被我逗得咯咯直乐。 “也没那么糟糕啦,杨律师说话声音还是很好听的。”白梓茹绕到我身后,推起轮椅,朝行道树的阴影里走去,“至于那个女人的声音,大约就是您说的那个样子。秦老师,您想到她是谁了吗?” 我快速的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毫无收获。 其实拥有类似声线的女人很多。 只要稍微上点岁数、口袋里有点钱,社会上再有点地位,说话多半就是白梓茹形容的腔调。至于声音撩人、御姐范儿——只要口袋里有钱,谁还不是御姐呢? 问题在于:这种女人对我没兴趣,更不可能打电话到医院来嘘寒问暖。 “秦老师,您是不是想到了谁?” 白梓茹停好轮椅,踩了刹车,绕回到我面前。 “我想到的可能性不多:兴许有人替杨茗打了那通电话,我猜,这人多半是她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那女人我见过一面,叫芮瑾,四十岁出头的单身女强人。因为岁数远远地超过了三十岁,她的长相只能用“风韵犹存”来形容。 不过,她的气质和声线倒是与前述条件吻合。 “哦……有可能。”白梓茹点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杨律师也不算是说谎……唉,这个结论真让人沮丧。” “分析来分析去,到头来,咱俩只是围着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打转转。” “活动活动脑细胞嘛,挺好的,”白梓茹笑了,“预防老年痴呆。” 我叹了口气,跟着点点头。 看着小姑娘那一脸的高兴,我猛的意识到,自己竟是不自觉的陪着白梓茹玩了几分钟的“剧本杀”! ……简直是浪费生命。 浓重的太阳把柏油马路晒得滚烫,热浪汩汩的从地表蒸腾上来。一辆灵车在马路对面缓缓的停下来,戴墨镜的司机摇下车窗,一边用大块湿毛巾擦汗,一边不停的朝殡仪馆大门里面张望。 我口干舌燥、像狗似的直喘气,白梓茹则不停地用手朝脖子扇风——她的眼睛一直在转,似乎还在想那个女人。 “秦老师,”她说,“能问你个私人问题吗?” 咱俩认识才几天啊,你就问私人问题? 不过天太热了,我懒得多说一个字。 “问吧……” “杨律师跟您离婚,其实是您先出轨的吧?” “在病房里不是说过了吗?是她先出轨的!” “可我猜……您和杨律师合伙人的关系很不一般,至少十分亲密,亲密到杨律师生气的程度。” “放!……”我懒得争辩,“算了,说吧,何以见得?” “不好说,只是一种感觉……” “别跟我扯‘女人的直觉’,那种东西毫无依据。” “不,有依据的。”小姑娘争辩道,“那女人在得知你不在医院后,紧接着就开始猜你去了哪里,那语调特别从容,张嘴就猜,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老……老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说,她对您很熟悉。” “她怎么猜的?” “‘什么?不在医院?’”白梓茹拿腔拿调的表演起来,“‘怎么能不在呢?腰上挨了一刀,不可能这么快就出院!该不会又是去和朋友打台球了吧!’” 确实是我的常用借口! 我坐直了身子。 “她真是这么说的?” “骗你干嘛?而且,在说‘朋友’这俩字时,她说的特别肉麻,连我都猜的出来,她这是在揶揄琳琳姐。” “很可能是……” “据此,我推测!”白梓茹的气势上来了,“您和杨律师的合伙人关系不一般——哪怕您对她毫无想法——她对您却多半存有非分之想!” 我快给她气死了。 合伙人盯上了另一个合伙人的老公? 拿我当什么? 共享单车是吧? 杨茗把我蹬到单位楼下,合伙人再扫码蹬回自己家去?! “瞎掰,你看我这幅德行,像是有桃花运的人吗?” “……明明就是很多……” 白梓茹嘟着嘴。 “你刚才说什么?” 她没回答,掏出手机,装作翻看通知的样子。 “哎?!” 她叫了一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怎么了?” “系统提示,我叫的车已经到了,可是这附近没有车啊。” 我让她把车牌号告诉我,然后帮着她一起找。 诚如她所说,附近没有一辆车看着像是网约车,除了…… “去看看对面那辆灵车吧……”我歪着脑袋,看了看车牌,“搞不好就是它……” 白梓茹推我过了马路,来到车窗前,跟司机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后四位。 果然就是这辆车。 “你到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白梓茹抱怨道,“害我们在太阳底下晒了好久。” “抱歉……我不太习惯和活人说话……” 那司机的语气很阴沉,仿佛刚在地府里被鬼闸了舌头。 “咱一定要坐这车吗?”我哭笑不得。 “这车便宜。”白梓茹说。 “我要去鲁济医院拉活儿,顺便送你们过去。” 司机跟着解释道,他居然把拉死人称为“拉活儿”…… “这车,干净吗?” “干净!”司机笑了,笑的很渗人,“每次出完车都消毒。” “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这车上有没有附着厉鬼……” “放心,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鬼神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说着,他下了驾驶坐。 不得不说,这人干起活儿来挺麻利的,一个公主抱就把我怼进了后车座(抱尸体抱习惯了?),而后掀开后车盖,将轮椅折起来,竖着放在棺材旁边…… 我暗暗发誓:待会绝不再坐这辆轮椅。 白梓茹随后跟进来,抱着塑胶袋坐在我身旁。 她的表情看上去既紧张又兴奋,就跟进了主题乐园的鬼屋一样。 “你们俩……着急吗?” 司机问。 “急倒是不急……” 我本意是想客气两句,岂料司机接过话说道:“那就好,你们俩在车里稍微等一会儿。” “等什么?” “骨灰,应该马上就烧好了。” 说罢,他帮我们开了空调,关了车门,自己则蹲在马路牙子上抽起烟来。 白梓茹把塑胶袋放在我大腿上,自己站起来又坐下,前前后后的四处乱看。 我则陷入了某种担心: 什么骨灰?该不会是李老师的吧? “秦老师,您看上去很不自在,”白梓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脸色发白。”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有点饿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放心,饿不着您,这个时间回到医院,食堂里还有面条。雪菜肉丝面,可好吃了,满满一大碗。” “不想吃……” 想起医院食堂我就反胃。 “哦……可能还有包子,酱肉的。” “也不想吃。”我摇摇头,“医院里的饭再好吃,只要一想道那个环境,我就没了胃口。” 再配上护士长那张倒人胃口的脸……纵是海参鲍鱼我也咽不下去。 白梓茹面露难色,毕竟,她的任务是带我回医院,又不是给我安排食宿。 我猛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要不这样吧,咱们绕个道,去我家一趟。”我说。 “干嘛去?”白梓茹警觉了起来。 “拿钱。然后咱俩去泉乐路,我请你吃热乎乎的金枪鱼三明治,顺便逛逛街,买部新手机。” “不行!”小姑娘斩钉截铁,“你腰上还在飚血,除了医院,你哪儿都不能去!” “死板。” “秦老师,您是病号,病号不能挑三拣四。”她一本正经的教训我。 “可是,我现在需要用手机啊,很迫切。” “那也不行,”她朝我们身后的棺材努了一下嘴,“除非你打算今天就躺进去……哎?!” 她的脑袋定住了,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后面。 该不会是棺材里已经有死人了吧? “……您看看。”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不是杨律师?” 我扭回头。 隔着后车窗,但见杨茗正仰首阔步的朝停车场入口走去,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 “秦老师,杨律师身后的那女孩……是不是刚才在您怀里的那个?” 她说的没错,那女孩正是闫启芯。 第68章 “马不停蹄” “是的。” 白梓茹露出吃瓜的表情,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 只见杨茗把闫启芯引到停车场出口的树荫下,两人相对站立,杨茗自顾自的高谈阔论,闫启芯则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是谁?” “闫启芯,一个物业职员。” “好可爱啊……” 我猛地意识到:不对,白梓茹怎么会不知道闫启芯的身份?闫启芯就是“小未婚妻”,而在“小未婚妻”喝醉的那天晚上,从旁照顾的值班护士不就是白梓茹吗!? “白护士,你真的不认识她?” 白梓茹愣了一下,扒着座椅靠背认真瞅了几秒,摇了摇头。 “真的不认识。” “那你怎么认出她的?我记得,刚才在石柱旁,你只看到了闫启芯的背影,没看见她的脸。” “不需要看脸,”白梓茹摇摇头,“一个女人想要认出另一个女人,单凭感觉就够了。” “感觉?”我皱起眉头。 “感觉。”她十分笃定。 得,问也是白问。 “怎么,秦老师,我应该见过她吗?” “何止是应该,你肯定见过!她就是被老头子偷走的‘小未婚妻’啊!” “什么?!” 白梓茹腾的翻过身,双膝跪在座位上,扒着靠背、眯着眼睛,使劲往外瞅。 约莫半分钟,她又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我确定不是她。” 怎么可能?! 闫启芯是四本松老爷子的女儿、岭花的姐姐,这是经过他们爷俩亲口认证的,断不可能有错! 我于是请白梓茹再确认一遍,白梓茹不耐烦的拒绝了。 “我已经看了三遍了,不是她。”她耸耸肩,“而且杨律师的脸冲着咱这边,再看的话就要被她发现了。” 我只得作罢,但仍不死心。 “闫启芯和‘小未婚妻’,俩个人的长相不一样吗?” “大约有五、六分相似。” “那不就是一个人吗!” “肯定不是!” “为什么?” “感觉。” “又是感觉!” 我把脑袋朝后一仰,死了算了。 “秦老师,”白梓茹凑过来,“我跟您说,感觉这种东西,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是特别准确。有篇论文上说过,感觉,或者直觉,是大脑建立在海量信息基础上得出的综合性、瞬时性判断……” “得得,”我打断她,“别给我上课了,你就说感觉上哪里不一样吧。” “闫启芯一看就是个乖乖女,来自家教特别严格的家庭。” “那我的‘小未婚妻’呢?” “她啊……”白梓茹犹豫了,“不好说,说出来不好听。” “哥特萝莉?” “不是。” “精神小妹?”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有点像……”白梓茹犹豫片刻,划开手机,从app上翻出一段视频,“像是这里面的女孩。” 我低头一看: 《日本地雷妹的一天》。 “她……她真长这样?” “秦老师,您哆嗦什么?” 我能不哆嗦吗?! 这个品类的女孩,专属武器是美工刀! 美工刀! 就是放在我病房抽屉里那把! “不过,我要是您,也会哆嗦。”白梓茹在一旁点点头,自顾自的分析道,“琳琳姐被警察抓走了,小未婚妻也不在身边。这种情况下,秦老师您该清心寡欲,卧床静养才是。结果呢,您一刻也没闲着,马不停蹄的就把另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孩紧紧搂在怀里。琳琳姐看上去像是个稳重的人,若是给她知道了,顶多骂您两句、踢您两脚,可小未婚妻就不一定了。我听说,那种女孩特别讨厌负心汉,情绪波动起来也很吓人,如果得知您出轨,她肯定会动刀子的!说不定会先把您捅死,然后再自杀……” 我冷汗下来了…… “不过,您也别害怕,我就是说说而已。”白梓茹露着一口白牙,笑的贼灿烂,“别忘了,刚才是您要问我她俩在感觉上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现在一点都不想问了。 “总之,闫启芯和‘小未婚妻’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这时,车后门被嘭的一声打开了,许久不见的司机把一只由黑布裹着的方形物体搁在棺材旁边。 “久等了。” 他说。 我摇摇头,他来的正是时候。 远处,闫启芯和杨茗已经走掉了。 “你怎么一头汗?”坐上驾驶坐时,司机回头问我,“是空调开的不够低吗?” “正好。” 白梓茹开心的回答。 这一路上,车里的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在白梓茹,可能是因为手机上的视频太好看了,“真相只有一个”出现了好几遍。 在司机,可能是他本来就不想跟活人打交道,兀自听着广播里的健康讲座。 在我,则是怕话太多把盒里的厉鬼惹毛。 约莫半个钟头后,灵车抵达鲁济医院后门。 司机跟门卫打过招呼,一路长驱直入,我们放在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 “这里是负二层,那边是太平间。” 帮我展开轮椅后,司机指着远处黑暗中的一点绿光,自顾自的说道。 我实在搞不清他为何要告诉我这个,便礼貌性的笑了笑,丢下白梓茹掉头便朝电梯方向逃窜。 白梓茹则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抓着手机跟在我后面,那个“装着人头”的塑胶袋则代替我、稳稳的坐在轮椅里。 电梯先在负一层停住,白梓茹拽着我去医院食堂吃了“满满一大碗热腾腾的雪菜肉丝面”。 面汤寡淡、面条稀烂,雪菜半死不活的沉在水底,大白肉片子气势汹汹的浮在水面。 这哪里是面?根本是一碗泡了水的卫生纸! “好吃吧?” 电梯停在急诊外科病房那一层停下来时,白梓茹开心的问道。 我点了大约五毫米的头,点多了怕吐出来。 “小白!” 护士站有人在朝这边招手,听声音像是和白梓茹一起出急救的那个护士。 白梓茹于是推着轮椅快步走过去。 她一边重新穿上隔离衣,一边和那个护士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等到我经过护士站时,那个护士叫住我。 “六床的秦风,是吧?” 我扫了一眼她的胸牌,似乎姓孙。 “对,怎么了?” 该不会是让我结账吧? “我这里有你的东西。” 吓死我了。 只见她低头翻找了片刻,从一个蓝色的文件盒里取出两样东西,搁在柜台上。 一个原木材质、精致异常的小盒子,盒子上顶着一个信封。 那信封我见过…… 这不是闫启芯给我开出的“条件”吗?! 怎么会在这里? “让我看看!” 白梓茹说着,伸手就来拿,结果被孙护士打了一下手背。 “看什么看?护士长等你半天了!再磨磨蹭蹭的,当心她剥了你的皮!” 白梓茹一个激灵,扶了扶头上的护士帽,掉头就跑了。 “这是……谁送来的?” 我指着信封问道。 “一个挺高、挺帅的警察,右胳膊上吊着固定带。他只说把这个交给你,但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原来是被潘警官捡去了…… 我暗自自责,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竟然浑然不觉? “没关系,我知道他是谁。他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他挺急的,放下信封就走了。” 我一怔。 “只有信封?那这盒子是谁拿来的?” 孙护士也一怔,随后扭脸朝一旁的办公室里询问。 少倾,办公室里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回应道: “盒子是个女的送来的,十八九岁,苦着一张脸。” “她说自己的名字了吗?” “没说。”办公室里的声音含混不清,似乎在吃盒饭,“不过她的嘴似乎不利索,脾气也不好,说起话来干干巴巴的。” “她穿什么?身高和长相如何?”我问。 对方不再说话,只用响亮的喝汤声作为回应。 孙护士面露难色,我只好向她道谢,捏着盒子和信封朝自己的病房挪去。 时间已经过了一点,午后的阳光照进窗户,白色的病床一片炫光。我在靠门的一张病床上坐下——横竖只有我一个病人——把信封和盒子摆在床上。 这盒子是谁送来的呢? 十八九岁,还有一张苦瓜脸,怪人。 盒子的做工很好,选用的木头纹路均匀、色泽温和,六个面打磨的横平竖直,棱角分明。 鼻子凑近了一闻,盒子散发着一股郑重其事的气息。 盒子表面一个字都没有,想搞清楚是谁留下的,除了打开看看,别无他法。 我把盒子摆正,中指和食指捏住盒盖,轻轻的向上提…… 里面居然也是信封! 这信封整体上是白色的,纸张触感很怪异,说不出好还是不好,但只消一摸,便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信封的正面,有由墨绿色和金色丝线拦腰扎成的精美绳结。 绳结的上面写了“寿”字,还有竖着写的“祝御”和“御结婚”字样,都是潇洒的毛笔字。 绳结的下面也有毛笔字,读来大约是个人名,但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四本松玲奈”。 我挠了挠头,这该不会是结婚随份子用的红包吧? 早就听说过,日本人的红包其实是“白包”,没想到今天真的见到了。 翻过来看看,这“白包”没有封口。 稍微捏了捏,似乎有点厚,看来里面塞了不少票子。 捏出来数数看: 一、二、三……十! 整整十万日元! 第69章 富贵的光晕 我拿着那叠钱,缓步踱回自己的床边坐下,心里计算着它的价值。 考虑到最近日元贬值,十万日元大约合人民币……五千块。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日本的底层工薪族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万日元,惨一点的人可能只有二十万日元。 就这点钱,除了交房租,剩下的部分只够每天吃顿泡面外加俩梅干饭团。 真是阔绰,出手便是寻常人半个月的工资。 毫无疑问,四本松玲奈,这就是岭花的真名——我没蠢到会认为四本松老爷子名叫“玲奈”! “玲奈”。 我兀自念了几遍,这名字听上去轻盈灵巧,比岭花好听多了。 “岭花”透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笨重气息,像是座冰山。 她向我谎称这个名字,在和我交流的过程中,她也竭力的想要塑造端庄、威严、拒人千里之外的形象,但并不成功。 我更喜欢她轻轻松松开玩笑的样子——她看上去连二十岁都不到,何必苦着一张脸呢? 我扭过头,看着远处病床上的信封。 这笔钱应该是玲奈送给我和她姐姐的结婚红包。既然红包在这里,那玲奈和老爷子很可能已经走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否则,她大可以等到我通知他们结婚日期后再把这些钱寄来。 涩泽荣一的脸(一万元日币上的肖像人物)在风中微微摇晃着,我感到有些滑稽: 我连闫启芯是不是“小未婚妻”都没搞明白,结婚红包却先到账了。 思前想后,尽管我已然穷到揭不开锅,但这钱我不能花,还是交给闫启芯稳妥些。玲奈和我非亲非故,给这么多钱,只能是冲着她姐姐的面子。 但是,怎么交给闫启芯呢?她明确说过,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四本松老爷子说完类似的话,两三个小时后便“永远的离开了我”,执行力强到没话说。 闫启芯大概率也会这么干。 好在,我手里还握着闫启芯提出的“条件”,只要我完成“条件”,就可以约她出来吃饭……等等,她似乎强调过: 哪怕完成条件,也不会再见我。 ……完蛋! 四门落锁,结结实实的把我堵在外面了。 我把病床床头调高,仰头倚在上面叹气。 怎么办? 只剩一招了,用钱砸。 告诉她,只要肯见我,我就给她一个月的工资!……当然,也就是这十万日元啦。 五千块,绝对比她一个月挣得多。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哪有不动心的道理? 我自信满满的点了点头,然后气的直锤床。 闫启芯是四本松老爷子的女儿,连玲奈都可以轻松的甩出五千块当贺礼,闫启芯又怎么可能缺钱?!我这么干不是自取其辱吗?纯纯的小丑行径。 不过,四本松老爷子来东大是为了偷走闫启芯,他们之间很可能没有经济往来,用四本松家的财力衡量闫启芯,似乎有欠稳妥。但是,闫启芯请得起杨茗啊!杨茗的市场价可是很高的(我指律师费),绝非月工资三五千的人能消费的起…… 想到这里,我翻身坐起来。 脑子里翻江倒海。 蠢死了! 我怎么到现在才注意到?! 这里面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矛盾! 既然闫启芯不缺钱,那她干嘛要去做一个月薪三五千的物业小职员? 钱少活多不说,每天还得被迫面对业主们的“主人翁”嘴脸:处理他们无休无止的鸡毛蒜皮,忍受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指指点点,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这不符合常理。 继而我想到了杨茗。 我承认,杨茗是挺牛逼的,但她再牛逼,恐怕也赶不走四本松这等人物。虽然我还不知道四本松意味着什么,但连刘建新这个璃城规划局长都对老爷子毕恭毕敬、礼遇有加,那他肯定是个“巨大”的金主。 对此,我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两个: 一、四本松老爷子自己花钱请杨茗赶走自己。 二、有人请杨茗照顾闫启芯、赶走四本松,而且此人本事不小。 如此思来想去了半天,我依旧是毫无头绪。 一切一切的症结再次回到闫启芯的身份上:这小娘们儿到底是谁?! 从我掌握的所有信息看,闫启芯就是“小未婚妻”无疑,而亲眼见过“小未婚妻”长相的白梓茹却不认,还反复强调:俩人的感觉不一样。 四本松老爷子和岭花认闫启芯,而闫启芯却不认四本松老爷子和岭花。殡仪馆里的她,话里话外透着陌生,甚至认为“那爷俩”是来取“自己亲人的骨灰”的! 怎么谁和谁的话都对不上呢? 我们之中肯定有人精神错乱了。 我很肯定: 那个人就是我。 “啊啊啊啊!!!” 思考产生了回音? 我抬起头,竟然是护士长! 只见她杀猪般嚎叫着冲过来,如猛虎般跳上床头,一脚踩住我的胸口,一手把各色药片怼进我嘴里,身旁的男护工眼疾手快,手拿着大暖壶,自上而下哗哗的往我嘴里倒开水。在确认我把那些腌臜东西都咽下去后,护士长撕了两块巴掌大小的狗皮膏,一眼一块的给我贴上,男护工也取了些胶皮绑带,把我的四肢牢牢固定在床板上,然后掏出电锯…… 好吧,我形容的过分了点(但也没差太多)。 真实情况是,护士长没好气的走进来,夺过我手里的东西丢进床头柜。简单的帮我处理了伤口,换了药,命令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片一口气吞下去。 期间,她反复的问我:和白梓茹在一起的两个多小时到底干嘛去了? 我猜她也问过白梓茹,就像警察分头审讯犯人、然后对口供一样。 “睡觉!!” 问完,她嚎道。 我乖乖照做——思考这件事是在脑子里完成的,根本不需要睁眼。 然而,等我下次睁眼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除了我别无他人,爆炸鸡蛋凉稀饭摆在床头,屋顶的荧光灯管滋滋作响,隔壁的断腿哥扯着嗓子、不厌其烦的描述他的痛苦。 没办法,这里不是五星级宾馆,而是急诊外科病房——人世间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我心烦意乱,狠下心把被子撩过脑袋,闭上眼睛闷头大睡。 第二天上午的情况第一天大同小异: 吃了难吃的早饭,护士长冲进来在我身上耍大刀。 时间一过九点,我的同事们便接二连三的进来给我加油鼓劲,并在我向他们提出借钱买手机的请求前抱头鼠窜。 副校长和徐茗圆没来,陈湘萍也没来,估计是“在忙别的事情”。 等到时间过了11点,病房里就像是被谁拉下了电门,一个人都没有了。我趁机下床,挪去厕所上了个大号——挨刀这几天来,我第一次上厕所——考虑到即将到来的午餐,我就不认真形容那味道了。 11点半左右,白梓茹匆匆走进来,给我量了体温,询问我中午想吃什么,然后又匆匆离开了。看神情,她是真的很忙。 临走前,她提醒我:如果想要明晚出院,今天务必好好休息。 老实说,跟白梓茹聊天很开心,我不太想出院。要不是为了去见杨茗,我宁肯在医院里多躺几天。 但我已经想过了,如果想搞到闫启芯的消息,杨茗这关是绕不过去的。 此外,如果进展顺利(特指我们俩没吵起来,没有用大绿棒子敲碎对方的颅骨),我还能问问关于琳琳的事。 我隐隐然觉得,琳琳的事绝不像郑警官说话时的口气那般轻松。 有谁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躲在市警察局的招待所里不出来? 如此想来,我便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哪怕起不到什么作用,我也该尽快出现在琳琳身边。 在病房里和小护士插科打诨的清闲日子,我是无福享受了。抓紧养足精神,争取明天下午出院。 出院后,我要先回趟家,擦擦身子(穿上内裤),换上能见人的衣服,以饱满的战斗姿态去见杨茗。 如此想着,不觉时间已过午后。一个身穿黄色快递服,头戴头盔,脸上缠着魔术巾的家伙出现在门口。 他这幅打扮把我吓了一跳,但继而我意识到:薛勾子处于在逃状态,不太可能会来找我寻仇。 “我是跑腿的,”他说,“秦风老师是在这个病房吗?”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凑到我病床前,将一只约莫40cm见方的牛皮纸箱子交到我手里。 这是个网购快递,箱子四脚尖尖,隐隐散发着香气。 标签上显示,快递是从北平**型电子市场寄出的,寄件时间是在昨天下午,北平距离璃城不算太远,快递一天就能到。 标签的收件人一栏则被黑笔涂了个瓷实,看来对方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我抬起头,那人却早已走了。 最近怎么老是遇到这种怪事? 我打开床头抽屉,取出那柄红色美工刀,一边认真听箱子里的动静,一边小心的划开胶带——如果听到“滴滴”的声音,我会立即把它丢出窗户。 反正楼下是金鱼池,大约炸不死谁。 然而,没有滴滴声。 箱子里面是包装精美的红色盒子。 撕去保护膜,翻开盒盖,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本以为这是谁送的茶饼,没想到,居然是部手机!而且是“壳牌无敌壮士xxl-999promax旗舰级加长版[1]”! 这是一款三屏手机,折叠收好后很有分量,攥在手里跟块板砖儿似得。 有生以来,我头回因为手里的东西直冒冷汗。这东西得……得值两万块? 太贵了,这东西我能收吗? 到底是谁送的? 手机的正面贴着一张精美的卡片,上面写着:“尊享定制机”。 定制了什么?签名? 正面只有屏幕,我把手机翻过来。 在阳光的映照下,背壳上的红色皮革泛着富贵的光晕,皮革中部有个激光雕刻图案。 是个唇印。 而且,是个女人的唇印。 第70章 视频的边缘 借用白梓茹的说法,唇印这东西也透着股子“妖”劲。 一时间,各路欧美电影的香艳桥段在我脑海中闪过: 酒杯上的唇印,车窗上的唇印,名片上的唇印(背面还写着女主角的电话号码)…… 画面越积越多,我的心情也如同过山车般起起伏伏:这枚唇印为我吹响了冲锋号,却没有为我指明冲锋的方向——到底是谁寄来了这部手机啊?! 很自然的,我联想起了那通神秘的电话,那通被白梓茹形容为“妖”的电话。 该不会是芮瑾吧? 上午打电话到医院,得知我没有手机。下午她便定了一部,次日下午送到我病床前。 时间线倒是能对上。 我把纸箱塞在病床下,手机藏在被子里,按铃叫来了白梓茹。 小姑娘睡眼惺忪的抱怨我打搅了她的午休,我道声抱歉,问她有没有在电话里透露我手机坏了的消息。 “没有。” 她打着哈欠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不发烧,扭头便出去了。 大约不是芮瑾。 也好,我也不想跟四十岁女人周旋,单单一个徐茗圆就够我烦的了。 可是,还有谁会送我这手机? 总不能是杨茗吧? 不,不可能是她。如果是她,手机背板上激光雕刻的应该是巴掌、鞋印,或者竖起的中指。 如此思来想去了半天,我失去了耐心。 算了,手机给了我,就先用着吧。 不就是两万块钱嘛。 ……大不了肉偿! 这天下午,我小心翼翼的从旧手机的废墟里挖出sim卡——万幸,这东西没坏——用床单擦干净,放在窗台上,一直暴晒到太阳西沉。 sim卡插入新手机后,5g信号顺利亮起。 我兴冲冲的想要打给琳琳,却发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也没有。 “秦老师,您买手机了?什么时候买的?” 白梓茹提着“雪菜肉丝面”走了进来。 我刚想解释,小姑娘却丢下面条,尖叫着扑到我怀里,一把把手机夺了过去! “哇哦!居然是壳牌无敌壮士xxl-999promax旗舰级加长版!” 光听这名字我都嫌丢人…… 白梓茹捧着那部比她脸还大的手机左看右看,兴奋的趴在临床上,手指头凶猛的在屏幕上刷刷点点。 我只得默默的吃面条。 约莫五分钟过去了,她还在玩个不停。 “……你不上班吗?” “别吵。”她挥挥手,“我今天是白班,已经下班了。” 算了,任她玩吧。没有琳琳的电话,这手机也就没啥价值。 手机里的声音一会儿一变,白梓茹咯咯直乐,估计是在翻短视频。 “我说……你工作忙吗?”我试着跟她攀谈。 “忙啊。”她心不在焉的回答我。 “平时下了班你去哪儿玩?” “不出去,去外面太贵了,在宿舍刷手机。”她的口气有些不耐烦,“偶尔会在医院里瞎溜达。” “瞎溜达?”我笑了,“探险?” “嗯。” “去过哪里?” “好多地方,说不过来。” “就说说最近吧。” “……昨天去icu溜达了一圈……”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秦老师,潘警官提醒过一件事,您还记得吧?” “什么事?” 白梓茹翻身坐起来,手里捧着手机,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关于琳琳姐被抓的事——您该不会是忘了吧?” “能提醒我一下吗?” “他请您关注一下近半年来长卿区的新闻。” 我费了番功夫才想起这件事。 继而,我有些感动。没想到,白梓茹对琳琳还挺上心的。 “难为你还记得。” “我说过啦。在琳琳姐的问题上,我和你负有同等责任,直到她平安无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着,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看,这是今天上午的新闻。” “璃城本地的?” “对,就在长卿区。” 我挤了挤眼睛,认真看起来。 这是一段演讲视频,单看拍摄手法,便知是电视台的手笔。 视频的开端是由无人机拍摄的。 它先是从空中俯拍,横向扫过一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成的居住区,继而下降到两层楼左右的高度,镜头一转,对准了两排楼之间的灰白马路。 这条马路两侧夫妻老婆店林立,绿树阴浓,路面满是龟裂。不过,这些裂纹已经用沥青精心修补过,远远看去,别有一番时代沉积的风味。 无人机平行于马路中线缓缓向前推进,镜头中逐渐显现出一个巨大的演讲台。 起初我不敢相信,但当镜头拉近时,那确实是演讲台:有人用脚手架搭了一座临时演讲台,位置就在马路的正中央! 一群神态各异的居民簇拥在演讲台前,他们衣着简朴,窃窃私语。 演讲台上一字排开若干张桌子,桌面上盖着红布,红布上立着一大堆粉色的姓名牌。十来个红光满面的男男女女坐在桌子后面,喜气洋洋、精神焕发。 演讲台的背景是一张巨大的宣传海报,但没有字,只有图案: 三股强大的喷泉直冲天际。 镜头一转,切换到正对演讲台的固定机位。 一片掌声过后,坐在桌子正中间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我不认识他。 看样子,他的年龄顶多二十四、五岁,身形高大魁梧,鼻梁高挑,颧骨和下巴棱角分明,乌黑的头发根根直竖。他身上的气场沉稳、厚重,让同为男性且年长十岁的我相形见绌。 见他起身,身穿红色高叉礼服的女孩快步走过去,隔着桌子递给他一只金色的话筒,随之报以好看的一笑。 他清了清嗓子,用浑厚的声音开口说道: “尊敬的各位领导、社区居民代表以及各位媒体朋友:” “上午好!今天,站在这个承载着历史与希望的舞台上,我谨代表三水集团向各位郑重宣布:经过300余天的不懈努力,金鼎小区旧改项目已实现100%签约!这不仅是城市更新进程中的重要里程碑,更是政企民三方同心协力的典范成果!” 主席台上掌声雷动,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众所周知,金鼎小区及周边地区建成年代久远。项目启动前,我们对1132户居民进行了入户调研,数据显示:86%的房屋存在结构性隐患,无以计数的基础设施老化陈旧,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去年夏季暴雨期间,小区累计发生7次内涝断电事故,最严重时积水深达1.2米,近百辆汽车被雨水吞没,三名居民不幸丧生。今年立春以来,由于电路断路、燃气管线老化等问题,平均每月都有两到三起火灾,给居民造成了数以百万计的经济损失。在这些数字背后,是2895位居民实实在在的生活痛点!” 我还想接着往下看,白梓茹却按了一下手机屏幕。 “干嘛暂停?”我抱怨道,“社区旧改,这是好事啊,利国利民。” “秦老师,您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火灾。” 说着,她指了指视频画面边缘。 那里似乎是间沿街铺面,由于被演讲台的背景海报遮去了大半,我分不清那是什么店铺。 不过,分不清也无所谓,因为这家店再也不能营业了。 正如白梓茹所说,这里发生过火灾。 视频里的店铺门脸黑乎乎的,正门的玻璃被火烧爆,碎渣铺了一地。外立面上招牌被烧的只剩下弯曲的框架,曾经覆盖在上面作为招牌的喷绘布荡然无存。 当时的火势肯定很大。火焰撩过门脸,直冲楼上的居民住宅,在低矮的六层小楼上留下了残酷的疤痕。 从墙面黑烟的高度判断,火焰大约燎到五层楼的高度,距离铺面最近的三层受灾最为严重——那些都是居民的家啊。 财产损失恐怕已经形成,我只能暗自祈祷:但愿没有人员伤亡。 看到这里,我不禁疑惑起来。 “白护士,你想让我看什么?” “你还记得九床的病人吗?就是那个被烧伤的,叫陈小颜的女孩。” 我点点头。 “我刚才从电子地图上查过了,”白梓茹面色凝重,“这就是那家火锅店,她就是在这里被烧的。” 第71章 反差 “可这火也是她放的。”我叹了口气,“陈小颜现在怎么样了?” “生命体征没问题,只是……据说她情绪不好,这几天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据说?你没亲眼见到她?” “门外坐着警察呢。” “那……陈大友呢?” 听到这个名字,她脸色一沉,刚才刷手机的开心劲儿陡然间烟消云散。 我预感情况不妙。 “他死了?” “活着,说不准能活多久。” “什么意思?” “他陷入了持续性植物状态,俗称植物人。”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陈大友受的伤太重了。 “植物人不算活着吗?”我问。 “算。”白梓茹帮我收拾好碗筷,“但植物人一天的医疗护理费用就在五千块上下,以他兄妹俩目前的情况……我担心,陈小颜很快就要去面对那个最艰难地选择。” 一天五千块,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仅仅够维持陈大友一天的生命体征——这还不算他治疗枪伤,以及陈小颜烧伤后植皮的钱。 我想到床头柜里那十万日元。 杯水车薪。 “不过,据潘警官说,警方会在一定程度上担负起他们俩的医疗费用[1],所以,咱们不必担心那个最坏的结果,暂时不必。” “但愿如此吧。”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白梓茹要求我把视频看完,她则趁机将我用过的一次性碗筷丢掉,在水房帮我接了杯水,仍旧回到旁边床上坐下。 “视频的后半部分没意思。”我皱着眉头,“那个年轻男人介绍了金鼎小区拆除后的规划方案,描绘了一幅壮美的图景……总之,就是地产开发商卖房子的陈词滥调。” 白梓茹露出惊讶的神情。 “您认真看过了吗?” “当然啦。为了防止漏掉细节,我还专门翻了翻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当然,没什么有价值的评论,六七页评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摇旗呐喊,就是歌功颂德。” 其实我没看完。 视频的最后面是什么剪彩仪式,无非是演讲台上的人轮番贴在一起合影,我懒得看那玩意儿,礼仪小姐捧出绑着红绸的剪刀时我就把视频关了。 她夺过手机,来回拖动播放进度条,嘴里喃喃自语:“屏幕这么大,您又没到老花眼的年纪,不该看不到啊……” 她说的我血压一路往上顶。 我和你差十来岁,不是差半个世纪! “喏!”她又把手指往屏幕上一戳,“看这里!我就不信您注意不到!” 小姑娘食指压着的地方,是那排桌子。 桌子上铺着红布,后面坐着“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我仔仔细细的横向看去,逐一确认那些面孔。 男女皆有,美丑不齐。 从着装和神态上,我仅能分辨出哪些是官员,哪些是企业高管。但我不认识他们,一个都不认识。 没办法,我只能朝白梓茹挤出一个“饶了我吧”的表情。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食指和大拇指同时放在屏幕上,将画面放大了三个层次,然后用大眼睛瞪着我。 这一次,画面上只剩下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短暂的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桌子后面的人已经起身离席,到台前的巨幅图纸前介绍规划方案去了。 是的,这张桌子属于视频里发言的年轻男人。 “这里!”白梓茹急吼吼的戳了两下屏幕的正中心,“看到了吧?!” 这下,我终于明白她要让我看什么了。 白梓茹手戳的地方,正是年轻男人的姓名牌。 洋红色三角牌上,黑色的油墨无比鲜明的印着两个大字: “金磅”。 我的心顿时一紧。 “他是琳琳姐的丈夫,对吧?”白梓茹问道。 “是的,可是……” 我不敢相信,这个年轻男人竟然就是金磅? 那天晚上,当琳琳隔着电话与他交谈时,他的声音粗鲁、野蛮,对白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凶残和淫邪,我一度认为他是个身高和体重都严重超标的粗胖男人,是座周身上下、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荷尔蒙和汗臭味的肉山,是个一时兴起便会随手揪住某个女人的头发,不分场合、就地寻欢作乐的人渣。 但他不是,他年轻帅气,身形魁梧,气质拔群。 不行,反差太大了。 不论我怎么努力,也无法将脑海里的形象和他现实中的形象重叠起来。 “琳琳姐怎么会跟这种人结婚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帅气又多金,多少人想嫁给他还没机会呢。” 说这些话时,我心里酸溜溜的。 我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 和他相比,我这个上世纪的老古董就该被做成标本,陈列到“失败男人博物馆”去。 “不……从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了……这男人阴森森的,太吓人了。” 说着说着,白梓茹的声音中居然真的有一丝颤抖。 “阴森森的?” “是啊。那天晚上他打电话时说了什么,还有!他打电话时在干什么,秦老师您也都听到了,对吧!”她脸红了,“能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的人,竟然能站在镜头前,红光满面的大谈特谈公众利益、回馈社会?想想都觉得浑身发冷。” 说完,白梓茹真的哆嗦了两下。她抱着胸口,脖子后面几根纤细的头发在鸡皮的作用下翘了起来。 “你讨厌他?”我问。 “超讨厌。” “但他毕竟是琳琳的老公,哪怕他有一万条道德缺陷,你也得捏着鼻子承认。”我起了逗逗她的心思,“我记得你很喜欢站队,而且正义感超强。提醒你一下:此前我和琳琳混在一起,那可是撬了金磅的墙角,你该骂我才对。” “不骂。这一次我站你,赶紧撬!” 小姑娘一脸严肃。 我被她逗笑了。 “不许笑,我认真的。” “好,不笑。” 我试着憋住笑,但只是咳嗽了两声,笑意仍然止不住。 白梓茹打了我胳膊一下,伸手划拉了几下屏幕,示意我继续往下看视频,而且必须认真的、全部的看完。 我只能照办。 视频里,金磅仍旧在兴致盎然的畅谈金鼎小区的未来,然后就是一群人围上去合影留念——实在是太无聊了,看着看着,我的心思离开了视频,想到一个有趣的细节: 琳琳和金磅是夫妻关系,这件事藏得很严实,连我也是从岭花(抱歉,是玲奈)和郑警官那里得知的——白梓茹又是怎么知道的?该不会是她躲在某处偷听吧? 我必须得问问。 “白护士,你是怎么知道金磅和琳琳是夫妻的……” “啊啊啊!” 白梓茹猛地叫了起来,似乎是要堵住我的嘴。 “又怎么了?” “你看!” “看什么啊,”我举起手机,“视频都快结束了,还是只有金磅一个人在那里唠叨。” “你看他旁边站的是谁!” 我一看,傻眼了。 镜头拉远,金磅举着剪刀,他身后站着的,正是身着正装、面带笑意的温筱琳。 第72章 重返人间 怎么回事?! 郑警官明明说过,琳琳躲在市局招待所里! “这条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下午。” 白梓茹从自己手机上翻出本地新闻,展示给我看:三水集团董事金磅携妻子温筱琳参加仪式。 在郑警官告诉我琳琳即将回来的隔天,她便陪同金磅出席了那场宣传活动。 借用网上的说法:这叫“夫妻同框”。 异样的情绪在我心头盘绕。 这是什么情绪? 被欺骗的愤怒?还是被抛弃的恐惧?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闫启芯,而今,我即将失去琳琳。 “……她从没告诉过你?” “什么?” “琳琳姐已经结婚的事。” “从来没有。” “或许她有自己的考虑呢?” “或许吧。” “你……心里不好受?” “让你看出来了啊,”我勉强笑了笑,“是挺难受的。一个天天喊着要包养我的年轻女孩,转眼便落落大方的出现在陌生帅哥身边,换作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两天来,我一直想早点出院、早点去找她,而事实上,她并不需要我。 “我心里也不好受。头回见面时,我就觉得你和林琳姐是一对,当时你们俩竭力否认恋情的样子特别可爱!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编剧是个脑子进屎的王八蛋,编出的狗血剧情令你大跌眼镜,是吧?”我苦笑道,“你一直拿我的人生当电视剧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秦老师,你个老古董。这不叫追电视剧——我这叫磕cp。” “可惜。等明天我出了院,你就磕不到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笑道: “过两周你还得回来拆线呢。而且,照你这性格,说不定出院没两天,又得挨两刀回来躺着。” ……小姑娘说话真吉利。 出院的流程并不复杂。第二天一早,大夫查过房,护士塞给我几瓶药,结过账我就可以走了。道理上讲,上午十点前我就能离开,而我却不得不在医院里磨蹭到近午餐时才走。 理由很单纯:结完账后,护士要求我把病号服脱下来还给她,但我的衣服都被白梓茹剪碎了,脱掉病号服就等于光着腚…… 不得已,我叫了外卖。 我一直穿迪卡侬,尺码许多年没变过,叫一身合适的衣服并不困难。 临走前,我去了护士站一趟,想跟白梓茹告别。得知她今天上夜班,最早也得下午才来,便只得作罢。 我从护士站要了一只白梓茹同款“生化危机”黄色塑料袋,将手机包装盒、玲奈给的贺卡、闫启芯的“条件”,“小未婚妻”的美工刀,还有孙护士塞给我的两吨药片一股脑塞进去。 然后,我提着这一大袋子“垃圾”挪去重症监护室,跟门外的警察聊了两句。 这警察五大三粗,我很快认出,他就是那晚的“吊瓶哥”。 他也认出了我,便破例让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几眼。 陈大友依旧没醒,陈小颜的样子……很可怕,被裹成了木乃伊。 “可怜啊,这对兄妹俩。跟黑社会瞎混,能有什么好下场?” 吊瓶哥说道。 “假如陈大友一直醒不过来,你们会……放弃他吗?” “那得看家属的意愿。” 吊瓶哥说的很含混,但意思很清楚:最后还是得让陈小颜来拿主意。 我心中一阵苦笑,和他点头告别。 踏出医院,午间炙热的阳光烤的我脑袋发晕,所谓“重见天日”也不都是好事。 在短暂的纠结后,我决定放弃在医院食堂再吃一顿的念头——便宜是便宜,但太难吃了。 我在医院东门外的十字路口处吃了一顿鲜肉水饺,仍觉得不过瘾,又跑去一旁的炸货小店里要了一份炸薯条和炸素丸子,在路边选了辆树荫下的电动车坐上去,心满意足的吃到自己打嗝为止。 随后,我叫了辆车,直奔一家我熟悉的电影院。 这家电影院叫“梦想影城”,位于东源社区的深处,由一座旧文化宫改造而来。由于距离美狄亚酒吧很近,只有两站地,我经常在喝醉酒后去光顾。 进了门,我买了张“躺票”,把暑期档前的最后几部进口片挨个看了个遍——万幸,这些电影无一不是垃圾,我在满是烟油和香水味的观影床上睡得很香,就连邻座几对情侣的“窸窸窣窣”也没能让我睁眼——大约在他们眼里,我是个怪人,孤身一人买什么“躺票”? 等到走出电影院时,太阳西斜,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正是上班族回家的时间。 我把装爆米花的包装桶丢进道边的垃圾箱,拍了拍掌心的残渣,做了个深呼吸。 人不能永远逃避,总要回归现实。 今晚要见杨茗,我可得打起精神来。 话虽如此,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这件事。我冲着夕阳的方向,沿着人行道缓缓的朝泉乐路方向踱步。 六点半一到,电话铃声准时响起。 屏幕上显示一串数字,只看后四位便知是杨茗。 在她那里,时间永远精准无误。 “听说你出院了?别忘了今晚的约会,” 她冷冰冰的提醒道。 “还有一个小时呢,你怎么跟催命一样。” “你哪怕准时过一次,我也不会催!” “方包利来吗?”我问。 “他来干嘛?”她的语调有些惊讶,“他不知道,而且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背着现任跟前任约会,如今你玩的这么花了?” “……你也就只剩嘴上硬了。” 她挂了电话。 我恨不能把手机砸了。 不过,她说的倒是没错,我周身上下都很虚弱,快走两步都会气喘吁吁。再继续走下去,搞不好要一头栽到绿化带里死掉。 还是先打车往美狄亚赶吧。 但这并不容易。 东源社区是个陈旧的大型社区,和金鼎社区差不多,都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我所在的位置是它的社区中心,一条狭窄的四幅路从它前面穿过,道路两侧停满了私家车,把原本就不富裕的通行空间堵得只剩4米不到,老旧昏暗的路灯更加剧了行车困难。在这条路上,每辆车都开的极其小心,慢的如乌龟在爬,若不幸遇到对向而来的车辆,两个车主隔着老远便会不约而同的停下,彼此小心翼翼的错车,生怕后视镜撞在一起。 这种破路是出租车司机最忌恨的地方,只要把车开进来,没个半小时就别想开出去。所以,若非乘客要求,他们绝不会把车开到这里来。换言之,在这条路上别说打车,只怕看见一辆出租车都很困难。 我怀着侥幸心理朝左右张望了一番,从路面上开过来的无一不是私家车,满心期待的蓝绿车身没有出现。若早知如此,午饭后应该直接打车去美狄亚酒吧,在卡座上睡到七点半。 “哎,大叔,有火儿吗?” 突然,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音听上去拽拽的,但依旧难掩青涩。 我扭过头,女孩已经到了我身边,和我并排站在人行道边。她弓着身子,蕾丝黑袖垂到手背,左手中指和无名指间夹着根香烟,黑色画家帽下的烟熏大眼盯着我的嘴巴。 “喂!聋了?借个火。” 她用苍白的右手拍了拍我手臂,再次开口说道。 “啊……抱歉,我不抽烟。” 与其跟她费口舌解释自己刚出院、没带火机,不如直接说自己不抽烟来的痛快。 “切,装什么正经。” 她轻轻哼了一声,甩手将那根完好的香烟丢进道旁的灌木篱。也许在她看来,被冠以“大叔”称呼的男人都应该会抽烟,这个岁数的男人宣称自己不抽烟,是件非常做作的行为。 “不要把烟往绿篱里扔。” 我皱着眉头说道。 她没离我,仰起头,大眼睛从帽檐和头发的缝隙间白了我一眼,朝远离我的方向走了几步,蹲在马路牙子上,刷起了手机。 我叹了口气,真是奇怪的女孩。 一直黑色的猫咪从我脚边经过,毛茸茸的大尾巴甩过我的脚踝,把我吓了一跳。 它停下脚步,用明黄色的、玻璃球般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而后一脸不屑的扭回头,踱到那女孩身边。 女孩露出惊喜的表情,伸手打了一下黑猫的屁股。 黑猫则像是应付公事般的喵喵叫了两声,在女孩脚边趴下,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四根小尖牙亮闪闪的。 “你又跑到哪里浪去了?”女孩抱怨道,“可让我一通好找。” 第73章 挥泪大甩卖 她伸出双手,在猫咪的头顶和下巴上挠来挠去。 猫咪半闭着眼睛,一脸的受用。 “哎?!” 看着那猫的样子,我不禁叫出了声。 女孩扬起帽檐,眼睛里一股子邪火。 我赶忙把脸扭开。 余光中,女孩又盯视了我几秒,抄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她说话时仿佛刻意模仿男人的音调,嗓音有点粗,声音还很大,以至于我都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大致内容是:通知电话另一头的家伙,猫已经找到了,快点来领走。 打完电话,她又盯了我几秒,随后仍旧低头逗猫。 我长舒一口气。 其实,刚才我乱叫是出于惊讶,黑猫为什么不排斥那女孩?猫的嗅觉很敏感,它们应该极其讨厌烟味才对——这个知识还是闫启芯告诉我的。 这女孩似乎是个老烟枪,被她丢掉的那根香烟还完好的躺在路边的黄杨篱叶片上,女孩挠猫的手也是刚刚捏着香烟的左手。 按说,猫该厌恶到转身就走。 ……难道,这猫也是老烟枪? 正想着,一个胖胖的女孩跑过来,她一把抱起黑猫,满脸挂泪,不住的点头致谢。 黑猫死命挣扎,一副即将窒息的表情。 女孩背对着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猜她应该是一脸的释然。 黑猫被抱走后,女孩仍旧原地蹲下,悠闲的刷着手机。 横竖看去,那都是一副无业游民的架势。 不过,她刷手机这个行为倒是提醒了我:没有路过的出租车,可以叫网约车。但我不习惯这么干,前前后后花了我几分钟才搞定。 趁着网约车来的这段时间,我不禁好奇的打量起身旁的这个女孩来。 也许是因为嫌画家帽碍事,此刻的她已经把帽檐拧到脑后,从而使得我得以一窥这个“香烟女孩”的真容。 我本以为她有二十多岁,但出乎我的意料,女孩看上去年龄并不大,顶多不过17、8岁。她中等个头,也就一米六左右,细胳膊细腿,胳膊和腿上的皮肤惨白,搓板胸。 女孩的眼睛挺大,有点像是猫的眼睛。不过,她的眼袋也不小,左眼上方的额头上镶着三颗亮闪闪的“铁钉”(应该是某种皮肤穿孔装饰,但我搞不清是什么材质,姑且以“铁钉”称之),这让我联想起战锤里阿斯塔特战士的服役钉。女孩右眼角下方用黑色的墨汁纹着几颗泪珠,活脱脱《全职猎人》里的女版西索。 她的鼻子很别致,很挺,像是木匠师傅用铁刨子弄出的杰作,左侧鼻翼也上钉着一颗“铁钉”。她的唇形很好看,但唇彩用的是浓重的黑色,似乎是为了迎合某种“一致性”,在她右唇的下方,也钉着一颗“铁钉”。 正当我怀疑这女孩在钢厂上班时,她举起右手撩了撩耳畔的头发。我发现,她那两只近乎透明的耳朵上各打着一排大到不协调的宽边银色耳环,双手手指上也带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戒指。 她的头发整体上是黑色的,发质垂顺,只在发梢处略略染了些紫色。 女孩一身黑色的打扮,黑色阿迪网球鞋,黑色透明过膝丝袜,黑色蕾丝边短裙(相当之短),明黄色保险裤(大方的展示在外面,完全无视路人的目光),黑色网格花纹吊带小衫,最外面罩一件浅黑色的长袖拉链蕾丝罩衫(所谓浅,也只是相比于她的袜子颜色浅点)。 我心想: 要命!看来她真的是喜欢黑色。烟熏大眼,浓黑唇彩,连脖子上都绑着黑色皮项圈——活脱脱刚从某个以sm为乐的变态哥特男人家里逃出来的女孩! 当然,凭直觉推测,这女孩可能只是这附近的居民,绝不至于是某个犯罪分子的受害者。但她应该也是有父母的吧?父母怎么会允许这幅打扮呢? 穿成这样在电影院门口晃荡,搞不好会把路过的老奶奶吓出好歹,或者被路过的“社会人士”搭讪、强拉着她去做一些难以言说勾当。 想着想着,我的眉头不自觉的又皱了起来。 平心而论,这女孩绝对够的上我见过的人中最漂亮的那一档,足以和闫启芯、琳琳相提并论,只是她这身“鬼”一样的打扮,实在令我难以恭维。 人们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莫非今天的男孩们都喜欢这种“刺激”的女生不成? 倘若我回到18、9岁,与这般打扮的漂亮女孩陷入爱河也未尝不可,但如今的我已然30好几,因循守旧的心思与日俱增,对于她,我也只剩皱眉了。 或许是我盯着她看了太久的缘故(其实没多久),女孩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扭头朝我看了过来,目光刚好撞上。 她的双眉之间蹙起了一道竖纹,我赶忙把目光让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朝车来的方向遥望。但我能感觉到,女孩没再去看手机。 她一直盯着我。 “变态。” 女孩大声抱怨了一句,我只能装作没听见。 无法否认,我确实盯着她看来着,而且看的相当之仔细。这种行为跟高雅不沾边,被骂一句“变态”也不过分。 在她仍旧死盯着我的档口,谢天谢地,电话响了,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的。 “喂!”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道,“你那边太堵了,我过不去,你取消一下订单吧,谢谢。” 说罢,那家伙就挂了。 “妈的,纯畜生。” 不是我,这话是那个女孩说的。 “你是在……骂我吗?” “是在骂那个司机:接了又单嫌堵车,还厚着脸皮让顾客取消订单,纯畜生。”说着,她顿了顿,“你以为我在骂谁?骂你?” “我只是担心,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 “哼,死变态。”她冷笑道,“被女生骂,你会有快感是吧?” 我被她说的愣了,她提出的问题太过新鲜,以至于我不自觉的开始深挖自己的内心——难道我被骂真的会有快感? “哎,大叔,”她打断我的思考,“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摇摇头,我很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她的大眼珠子溜溜转了两圈,右手打了个巨响的响指。 “见过!绝对见过!在美狄亚酒吧!你是欠了老板娘一屁股债、打台球还老打不赢的那个!” 看来她真见过我…… “哦吼,我说对了,是吧?”她跳起来,走过来一拍我肩膀,“我现在就要去美狄亚耍一耍,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去,”我唯恐避之不及,“而且,美狄亚关门了。” “放屁啊,你瞎说什么?”女孩把脸凑上来,“哪儿关门了?我这几天都在那边喝酒!” 怎么可能? 龙仔绝不至于骗我吧? 算了,萍水相逢的女孩,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没必要深究。 “不去。”我说。 “走吧!今天晚上我正好缺个酒搭子,你不也闲着呢嘛?请我喝两杯!” “我都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她说,“再说,陪我喝两杯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 我赶紧拒绝,实在是不想和这种女孩扯上半毛钱关系。 “别担心,我不是酒托,咱俩喝便宜的,喝啤酒!” “白水我也不喝。” 女孩又缠着我问了两遍,每次我都摇头。 她的小眉毛于是拧了起来,嚷道: “喂!大叔,你看着岁数也不小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我都不认识你,和你能有什么来往?” “刚才看我内裤了吧?作为回报,请我喝两杯怎么了?” “我没看……”我徒劳的挣扎。 “撒谎就没意思了啊,你刚才看了好几分钟!我这儿都数着呢。” 路过的行人停了下来。 “他刚才一直盯着我这里看,”她扭脸冲着行人,手指指着自己的小腹,“眼睛都拉丝了!看到眼里拔不出来,说的就是他!” 行人看向我,眼神一如几天前的急诊大厅。 “好好,”我只得讨饶,“我请客,我请客!” 横竖我都得去美狄亚,大不了让龙仔来应付她,只要不耽误我和杨茗聊天就行了。 女孩心满意足的点点头,给了我后背一巴掌作为肯定。 真是倒霉,这几天我怎么老是碰到这种事。 “可怎么去呢?打不到车。” “走过去啊!”她说。 “我刚出院,走不动。” “那好办。” 她伸手一指,对面有一家啤酒龙虾烧烤。 “咱不是要去美狄亚吗?” “在哪儿喝不是喝?”她大笑,粉红的舌头上一颗舌钉。 “我其实约了人,就在美狄亚。” “约了谁?”她抱着胳膊,“情人?老婆?小三?” “都不是。” “那就没必要去!”她替我做了主,“反正现在是晚饭时间,与其在美狄亚一个人饿着肚子喝闷酒,不如跟我一起喝啤酒、吃烤串,多爽!等到吃饱喝足,咱俩再去‘梦想影城’开张床。等到影院一关灯,我就脱的光光的,让你美美的抱着睡一觉!” 说话间,她伸出右手,想硬拉着我过马路。 我赶紧把她的手甩开。 她大惑不解的看着我。 “大叔,你阳痿?” “不是。” “你搞基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她叫道,“这条件简直就是挥泪大甩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没有不满意,我只是不习惯……” “一回生两回熟,下次你就习惯了!” 她叫着,又伸手来拉我。 这一次,她双手并用,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蕾丝长袖滑落。 在她左手的手腕上,露出三道扎眼的血痕。 第74章 坐垫 血痕很新,上面都覆盖着粘稠的血渍。 我不禁联想到闫启芯,还有“小未婚妻”。 女孩注意到我盯着她的伤口看,于是松开手。 “这……也是被猫抓的?”我问。 “什么叫‘也是’?”她仰起脸,“这是我自己拿刀割的——猫爪子没这么锋利,也抓不了这么整齐。” 说着,她翻起左腕,伸直右手中指,在那两根纤细的“青筋”上比划了三下。 我被她神情中的“理所当然”吓到了,仿佛在自己身上动刀子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有点生气。 “别见怪,我头回见到有人这么干。” “干什么?” “……试图自杀。” “扯淡!头回见?你装什么孙子?” 她一把攥住我的左手腕,使劲往上一翻,露出那道血痕。 “这道伤口……是在医院里弄的。” 我赶忙辩解。 “是吗?谁给你弄得?” “护士。” “纯情白丝小护士给你做了放血疗法?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不,我是……在吃饭时……被带毛刺的方便筷子刮伤了……” “放屁!” 她撸起右胳膊插进我提的塑料袋,稍一摸索便抽出了那只红色美工刀。 她把刀尖搁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怼在我鼻孔上,叫道: “自己闻闻,是不是有血味!” 确实有。 “我告诉你,咱俩是一路货色!”她把美工刀插回塑料袋,“谁也别瞧不起谁。” “没有!我绝对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慌了。 “那就说实话:为什么不想跟我一起喝酒,为什么不想跟我一起睡觉?” “因为我是个老师,老师有很严格的职业道德约束……” 她朝地上啐了口口水。 “别演了,我帮你明说了吧!”她抱着胳膊,“你就是嫌我脏,怕我身上有病,还怕我把病传给你。但你又舍不得放过这个好机会,于是心里无比纠结。猛然间,你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哎对了,我裤兜里有没有带避孕套啊?那东西可厉害啦,什么淋病、梅毒、艾滋病都能防得住!’那一刻,你觉得自己简直是聪明绝顶,但等到手往裤兜里一掏,你就又开始慌了,心想:‘糟糕!没有带!我这一整身的衣服都是新的,连袜子和内裤都是新买的。太后悔了!早知道就该提前买一盒。等等,如果去买的话,是不是还要向当着女孩的面坦白自己的尺寸?那可不行!简直要丢死人了!’……” 我捂住她的嘴。 再不捂,路边几个高中生就要升仙了。 女孩不住的挣扎,先用手拽我的胳膊,后用小鞋踩我脚面,最后嘴巴一张一合,试图用牙齿咬我。几番尝试无果,她换了招数,伸出小舌头在我右手手心里舔来舔去,搞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但我一直坚持到高中生门离开才松手。 “你干嘛!?” 刚一松手,她便吼道。 “别带坏孩子。”我皱着眉头,“好了,你说的有道理,向你道歉,我不该瞧不起你。” “所以呢?”她掐着腰。 “咱俩去对面吃烧烤,我请客。” “吃完之后呢?” “……去看电影。” “看电影时干什么?”她不依不饶。 “……” 我实在是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她正要继续逼问时,万幸,电话响了,是杨茗。 我头回觉得她的声音悦耳动听。 “动身了吗?”电话那头没好气的问道,“快七点了,抓紧出门!今天周五,路上堵得厉害!别又迟到了!” “好,好,遵命!我马上就动身!保证不迟到!” 我说的很大声,当然,是说给身边的女孩听的。 女孩皱起了眉头。 “我得走了。”挂了电话,我说,“回头见面再聊。” “跟条狗似的。”她冷冰冰的问道,“电话那头的女人是谁?” “和你没关系。” “不说的话,我就蹲在这里继续教育高中生。” 要命。 “是我前妻。” “哦吼!”她来了劲头,“这么说,和你约在美狄亚见面的人是你前妻?” 我点点头,心想这回可以别缠着了我吧? “哇!和前妻在酒吧见面,喝醉了就背着她老公,去酒吧后面的小巷子里大战三百回合,你玩的好花啊!” 说着,她拉起我的胳膊朝一旁的公交站牌走去。 “干嘛去?!” “美狄亚!” “不吃烧烤了?” “不吃!还是看前夫和前妻幽会刺激!” 这小姑娘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我大约能猜的出来,她想坐公交车去美狄亚。璃城几乎每条路上都有公交专用道,这种方式确实能让我们在晚高峰期间准时抵达。 唯一的问题是:座位太硬,我腰上还有伤,怕疼,不想坐。 还没等我提出异议,她就将我拉上刚刚挺稳的公交车,选了个后排靠窗的座位,一把把我推倒在座位上。 付过款后,她又回到我旁边。 “你,屁股往里面挪一下!” 我忍着腰疼挪到靠窗的座位,留塑料袋在原地——这样我能轻松不少。 “塑料袋,拿走!” 我朝身后看了看,明明还有好多空位——奇怪,明明是晚高峰,美狄亚又在市中心,车上不该有这么多空座。 “你去后面坐不行吗?”我问。 “不行,我就要坐这里。” 我只得把塑料袋放在大腿上,给她让开座位。 女孩显然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却没再多说什么。 公交车开动了,她嘴里啧了一声,夸张地撩起裙子,一屁股挤在我大腿边。由于她贴的实在是太近,隔着裤子我就能感受到她蕾丝裙边的纹理。 “好冰啊!” 她张嘴抱怨道。 废话,直接用内裤坐在硬塑料座椅上,能不冰吗? “你冷吗?”她问我。 “还好。” “那把手借我用一下。” 说着,她稍稍欠起身,扯过我的右手,啪叽一下重重的拍在她座椅的椅面上。 椅面确实很冰,估计是正对着空调出风口的缘故。 “你干嘛?” “闭嘴!”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我手背上! 硬邦邦的坐骨和我的掌骨撞在一起,疼得我龇牙咧嘴。 与此同时,掌心的肉也传来一阵刺痛,大约是压了块小石子。 “呼……这下暖和多了。” 女孩露出了舒心的表情。 “你拿我的手当坐垫?!” “别逼逼赖赖的,多少人想当还当不成呢!” 她一脸得意。 大约是为了抵挡冷风,她把帽檐扭回到前面,拉了拉袖口和裙摆。 “你该不会是来那个了吧?”我问。 “少他妈啰嗦。”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塑料袋上,“大叔,打从刚见到你时我就在好奇:这吓人的塑料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美工刀,纸盒子……总之,都是些破烂。” “不信。” 说着,她抓过我的塑料袋,闷头在里面乱扒拉。 我只有一只手能用,拦不住她,只得任由她胡来。 “新买的手机?壳牌无敌壮士xxl-999promax旗舰级加长版?” 她把手机包装盒捧在手里,打量了一番,又扭头看向我。 “怎么了?” “这手机两万多块呢!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大叔,你很发财嘛。” 我只得以苦笑应对。 “旧手机呢?” “去见乔布斯了。”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把手机包装盒丢在我大腿上。 “那……这个木头盒子是干嘛的?” 不等我说完,她已经把盒子掀开,取出玲奈给我的结婚红包。 “哇!好多钱啊!”女孩攥着十万日元上下抖动,“大叔,你娶了个叫‘玲奈’的日本娘们儿?!” “没有,没有!”我赶忙否认。 “没有吗?”她笑的很灿烂,“那这些钱归我了。” 说着,她一扯自己的领口,把那十万日元塞进了自己的抹胸里。 “哎!”我出声叫道,那是闫启芯的钱! “放心,不抢你的。”她伸出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待会儿就还你。” “你可一定得还给我。”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指了指自己的抹胸深处。 “你得当着前妻的面,亲手拿回去。” 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这桥段我在很多电影里都见过——激怒前妻的最佳招数。 “没问题,”我点点头,“不过,有谁会吃搓板的醋呢……” 她劈手给了我一记耳光,声音之大,连前排的老大爷都回头看我。 “有蚊子。” 女孩举着手掌,朝老大爷笑了笑,然后扭过脸,低声说: “再敢开这种玩笑,我就把淋病、梅毒和艾滋病都传给你!” “我说的是实话……” 她扭动屁股,坐骨联合掌心的石子,碾的我右手生疼。 “好,好,我不说了。” 她满意的点点头,收了“神通”。 “哎?这又是什么?” 她从木头盒子里取出闫启芯的“条件”,颠过来倒过去的看了几眼。 当看到照片上闫启芯的脸时,她冷哼了一声,随手将照片丢在地上。 “哎,你干嘛乱丢我的东西?” 我赶紧把那张照片捡起来,拉开胸前的拉锁,将照片插进内袋。 “大叔,”女孩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我,“你该不会是喜欢照片里的这个女人吧?” 我把木头盒子连同塑料带一并抢回来,默默的将东西重新装回去。 “干嘛不理我啊?”她凑过来,粗手粗脚的帮我一起收拾,“让我说中了,对吧?难不成……你是单相思?” “没必要告诉你。” “那就是喜欢呗。”她撇了撇嘴,“切,大叔,不是我瞧不起你,你的品味真够屎的,连这种烂裤裆的女人你也喜欢。”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这女人是个万人骑,裤裆比我的还烂。” 我的肺简直要气炸了。 对素未谋面的女孩恶言相向,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你站起来!”我叫道。 “干嘛?” “我要抽回我的手,一秒钟也不想挨着你!” “哎呦?”她笑了,“气急败坏了是吧?我偏不起来。” 我不再说话,使劲抽手。 岂料,女孩虽然看上去瘦巴巴的,身体却很沉,我费劲力气也收效甚微——可能是我有伤在身、体虚气虚的缘故。 “大叔,你别不识好歹,我这可是在救你,她不值得你花心思——那可是个百分之百的实心坏女人,说不定,她身上的病比我都多呢。” “你只是在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女孩乐了,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家手机,晃了晃,说道: “不信是吧?行。我手机里有这女人和老头子上床的照片,十好几张呢,你敢不敢和我一起看看?” 第75章 敞篷祖坟 “不看。” “看看嘛,可好看了,什么姿势都有。”她把脸凑到我脸上,“跟日本小电影似的!” “滚!” 我一把把她推开。 “切,不看就不看,发什么脾气?” 她收起手机,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叹了口气。 早就料到闫启芯的照片会被人传到网上,只是没料到会传的这么广泛。闫启芯才二十多岁,往后的人生该怎么过啊? “那女的叫……叫闫启芯,对吧?我本以为自己就挺过份的,长相只要有个六七分就行了。没想到,她比我更过份,那么老的都能下得去嘴,胃口真好……” 我恨不能捂住耳朵。 女孩低下头,伸手戳了戳我的腿。 “怎么没反应啊?大叔,难不成你是真的阳痿?” “说对了,我是。” 烦透她了。 “你不是。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刚才看着我的时候可吓人了,气势汹汹的。”她撩了一下裙摆,“我猜,你其实不喜欢闷骚型的,更喜欢我这样的,对吧?直来直去,多好。” 我扭脸看向车窗,不再理她。 曾经无数次在夜里幻想过所谓的艳遇,没成想,当艳遇真的到来时,我一点都不觉得幸运,只觉得恶心。 猛然间,我感到胸前的拉链被拉开了,一只小手在我怀里乱摸。 我抓住她的腕子,猛地往外一拉。 她手里捏着闫启芯给我的照片。 “放下。” “不放,”她又凑过脸来,“再让我看一眼。” “看什么?你不是嫌闫启芯脏吗?” “不看她,看看猫,这总可以吧?我喜欢猫。”她眨巴着大眼睛,“大叔,求你了,就看一眼,只看一眼。如果不让我看,我就会张嘴大喊,说你强奸我。” 我犹豫了片刻,松开手。 她把胸前的长发撩到肩后,翘起二郎腿,刻意扭了几下屁股(我的掌骨都要被她坐断了),有滋有味的看起那张照片来。 为了防止她再次乱丢照片,我紧紧的盯着她。 公交车停下又启动,下车的人比上车的人多。 她看的很认真,眼神很怪异,不像是要使坏。 渐渐地,我放松了警惕,视线也集中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是以几栋小楼为远景拍摄的,近处的背景是一个长满草的土包,土包上趴着几只颜色各异、品相不佳的猫。虽说品相不佳,但它们的营养状况不错,猫咪们的毛发鲜亮饱满,眼睛炯炯有神。闫启芯蹲在土包前,几个孩子围在她身旁。这些孩子小的四五岁,大的也不过七八岁,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这张照片真晦气。”她开口了。 “啊?”我愣了,“这张照片是在小学校园里拍的,那可是最阳光、最朝气蓬勃的地方,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味了?” “小学?”她一脸惊讶,“你确定?” 我伸手指了指照片远处的背景,那里有栋四层楼,外表有些破败,但上面的金字校训无疑昭示了楼体的功能。 “切,我还以为是清明节,闫启芯领着小孩们去陵园上坟呢。”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喏,”她指了指闫启芯身后的那个长满草的小土包,“坟头。” 我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竟然有些生气。 “你说的对,确实像坟头。” 她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说对了你还笑!?” “抱歉,我其实是在笑我自己。”我使劲忍住,“这个‘坟头’是我设计的。它看上去像是坟上长了草,其实是个猫窝。” “猫窝?那玩意儿还需要设计?网购一个不就行了?”她瞪大了眼睛,“大叔,你拿我当小孩子糊弄,对吧?” 我摆出一副你爱信不信的表情。 她端着照片横看竖看。 “不像。”她摇了摇头,指着土包侧面的几个黑洞洞说道,“这个土包哪里是什么猫窝啊,更像是你把谁家的祖坟捅成了蜂窝煤,临走前还在上面种满了草,好难看!” “喂,少说不吉利的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的设计确实不像猫窝。我见过的猫窝都是中间竖起一根杆子,杆子底部有磨爪板,杆子上有几个供猫咪爬着打盹儿的平台,从远处看,那玩意儿就像光秃秃的树杆上横插着几根羽毛球拍。” 女孩在狭窄的车厢里展开双臂,仿佛她就是一棵树。 “那个叫攀爬架,不是猫窝。” “是这样吗?不过,我还见过另一种:一人多高的木头箱子,上下隔两三层,外面用玻璃板或者铁丝网封起来,猫咪可以从侧面进进出出,爬上爬下,每一只猫都占据其中的一层,活像是猫的合租别墅。” “哦,”我点点头,“那个确实是猫窝,在宠物店、桌游店、剧本杀店里很常见。” “你为什么不把这东西设计成那样?从外面可以看到猫咪在窝里滚来滚去,高兴了还可以伸手进去摸摸它们、抱抱它们,多有意思!干嘛非要设计成……设计成一个土包包?” 我猜她本来是要说“坟头”的,但硬生生的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因为这是给流浪猫用的猫窝啊。” “流浪猫也是猫,住的猫窝也应该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区别很大。” “哎?” 女孩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举着照片凑了上来。她凑得太近了,隔着衬衫我都能感受到她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痒痒的,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不由得朝窗户倾了倾身子。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区别在哪儿?” 女孩手指指着照片,那口气,一半是提问,一半是命令。 “不想告诉你。”我伸手去抓照片,“你把闫启芯说的那么不堪,我没必要跟你说的更多。” 手指即将接触照片的刹那,女孩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救命啊!强奸啊!!” 前排大爷又扭回头。 我只得放弃。 女孩脖子一歪,把头搭在我肩膀上,给了前排大爷一个飞吻。 大爷气的直跺脚,气呼呼的站起来,朝车门走去。 “再敢抢我手里的东西,”女孩用鼻尖顶着我的脖子,“我就脱光衣服,叫警察来打死你!” 第76章 猫窝 我没了脾气。——那样的话,警察固然不会打死我,但社死是免不了的。 “大叔,你给解释解释呗。” 她故意嗲着嗓子朝我耳朵眼儿里喷气,搞得我浑身不舒服。 “如果我解释了,你能答应我个条件?” “陪你睡?没问题!” “不,”我摇摇头,“只希望你收回说闫启芯的那些话,她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可能收的回啊?” 她的眼睛哔哩吧啦的乱眨。 做最萌的表情,说最硬气的话。 算了。 我伸手指了指照片的上边缘,那里是土包的后面。 “你看这里是什么?” “绿色的……是树吧?” “不准确,是小叶黄杨篱和石楠球。” “石楠?”她皱着眉,“就是那种夏天开一堆小花,闻上去还臭烘烘的植物?” “对,这两种都是灌木。你再往照片的远处看,黄杨篱中间还种着几株紫薇,诺,就是这几根涂成白色的小树干。” “紫薇?”女孩坏笑了几声,“原来这是植物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乾隆爷在湖边耍流氓生下来的女孩的名字呢。” “……你《还珠》看多了吧?纠正一下,那不叫耍流氓,叫‘始乱终弃’。” “别说的那么好听!在清朝,和没过门的良家女子同床共枕就叫耍流氓!放现代就叫强奸!” “好好,听你的,乾隆爷是在耍流氓,行了吧?”我无可奈何,“好端端的浪漫爱情故事,从你嘴里出来就成了色情片。” 女孩使劲拧了一下屁股,我疼的叫出了声。 “老娘现在心情很不好,少耍嘴皮子!快解释!” 我就知道她痛经。 “刚才解释到哪儿了?让你‘乾隆、紫薇’的乱打岔,说到哪儿都忘了个干净。哦对,紫薇。这种花灌木在咱璃城种了不少,到了夏季就开花。” “哦……所以,乾隆爷是‘辣手摧花’。” 我皱起眉头,她用手指头在自己嘴巴上打了个叉。 “现在你已经知道照片背景里的植物是什么了,猜猜这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你不是说过了吗?在小学拍的。” “具体呢?” “停车场?操场?” “在小学后门外的口袋公园里。” 准确的说,是紧邻西岭小学后门的一小片公园绿地。 没错,西岭小学就是李立学那个混蛋当校长的学校。 “这有啥特别的?” “我是想强调一件事:这个猫窝坐落在半自然的户外。” “什么叫‘半自然’?” “由人工设计出来的景观。” “哦!”女孩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仔细想想,我租的那个小区里也有这些植物。原来是人工种植的啊,平日里进来出去,我从没留意过。这么说,你设计的这个土包猫窝是摆在这些灌木中间的?” “对。流浪猫在户外需要的不是‘大豪宅’,而是庇护所。浓密的绿篱和花灌木可以为它们提供遮蔽,从而使它们有安全感。” “对!猫咪经常躲在绿篱里。”她高兴的坐直了身子(手疼),“为了找猫,我经常把猫条挤在花坛边的石头上,躲在绿篱里的猫咪只消把脑袋伸出来,就能美美的吃饱了。” 我一愣。 “等到吃饱喝足,猫不就顺着绿篱跑了吗?你这算哪门子找猫?” 女孩又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我不是想抓它们……只想找到它们,看上两眼,这就够了。” 原来也有这种爱猫人士。 女孩抖了抖照片,仰起脸看着我的下巴。 “我已经能猜到土丘里面是什么样子了,可是入口呢?入口在哪里?照片上只有土和草。总不会是这几个黑洞洞吧?” “那些是采光和采暖管,呆会我再给你解释。关于入口,你在这张照片上看不到。照片展示的是猫窝在儿童沙坑这一侧的样子,在它的侧面和背面,稍远一点的草丛里都有出入口。出入口旁种着长长的书带草,隐蔽性很强,猫咪可以从出入口直达这个土包的下面。这么设计是为了适应猫的天性,与家猫不同,户外的猫咪对人类有很强的戒心,更喜欢住在私密的地方。出入口开在人类不常活动的一侧,孩子们打打闹闹就不会吓到它们,猫咪们进进出出也能安心许多。” 女孩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给猫喂食时岂不是很麻烦?还要端着食物灌木丛里钻。” “你是这么干的?” “猫就住在灌木篱下面啊。” “不,它们不住在那里。你能想象猫妈妈把小猫产在一下雨就四处淌水的地方么?灌木篱只是它们乞食的地方,它们的巢穴更远,也更隐蔽。” “原来如此。”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喂食,把食物丢在沙坑边上就行了,猫咪自己会从灌木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把吃的叼走。我猜你更像想好事做到底,把食物直接怼在猫窝的入口处,省它们几步路。但这么做是不对的,它们会认为自己的庇护所被发现了,不再安全,很快它们就会丢掉这个巢穴,跑到别处去。假如此时巢穴里还有小奶猫,那就当真是在造孽了。” “了不起呀,想得真周到。”她又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这些点子是从哪儿来的?你自己的经验之谈?” “不是。” 她提着鼻子,在我肩膀上嗅来嗅去。 “干嘛?” “好浓的烟臭味和香水味(我刚从电影院出来)……确实,猫不会喜欢你。那么,是从网上查的喽?” “也不是,其实……是有人给了我一些很好的建议。” 准确的说,是和闫启芯交流后得到的灵感。 “切,还藏呢。”女孩用手指弹了一下照片,“就是她告诉你的吧?” 女人的直觉好准! “不难猜。你刚才看见我手腕上的伤时,问我是否‘也是被猫抓的’,从那时起我就在怀疑了。既然你用了‘也’这个字,那就意味着:她和我是一样的,对吧?” 我点点头,闫启芯的手腕上也有三道血口子。 女孩高兴起来。 “如此说来,大叔,你还是喜欢我吧!我可是她的‘平替’啊!” “不是。她很端庄,不像你这么……这么‘直来直去’。” 女孩的脸陡然变色。 “端庄就是装逼!干的事是一样的!我和她,一模一样!” 她扬起左手手腕,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那意思很清楚: 抛开外在表现不谈,爱猫也罢、和男人乱来也罢、用美工刀自杀也罢,她和闫启芯没有区别。 我陷入了沉默。 或许她是对的。 公交车再次停下又启动,老大爷愤愤然随着人群下了车,上来的却寥寥无几。 “哎,别哭丧着脸。”女孩拍了拍我的大腿,“我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没打算惹你心烦。” 我点点头。 “麻烦笑一下好不好?看到你这幅表情,我心里比亲妈死了还难受。” “说话要有分寸,哪能诅咒自己亲妈?” “没想到你这么迷信。她七老八十、满身脓包、纯纯丑八怪一个,早死早超生。”女孩抱着手肘,“不提她了,倒胃口。你继续往下解释吧,还没说‘采光和采暖管’的事呢。” “等会再说。车怎么还没到?咱俩是不是坐错方向了?” “方向没问题。” “不太对劲,”我仰起脸,眯着眼往后车门上的电子报站牌上看去,“现在是周末的晚高峰,如果车子的方向是朝市中心去的,车上的人应该越来越多才对。可现在车上的人越来越少……” 没等我把站牌上的小字看清楚,女孩一把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拧向她。 “不用看。”她说,“这趟线我坐了一万遍了,熟得很。放心吧,等到了站,我叫你。” 她眼睛里带着笑意,显然是在说谎。 ……坏了! 我着了这女孩的道儿了!! 她勾着我不停地东拉西扯,就是不想让我发现眼皮子底下的骗局: 这趟公交车根本不是开往泉乐路的!!! 第77章 唇印 我从裤兜里拽出手机,艰难的划亮屏幕——“壳牌无敌壮士xxl-999promax旗舰级加长版”又大又厚,单手根本操作不了。 “大叔,你想看什么?地图?” 不等我回答,她一把抢过了我的手机,连同照片一块插进了抹胸里。 “何必那么认真,人生不就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吗?重要的是过程,结果不重要。” “别胡闹,我去美狄亚有要紧事!” “着急啊?那就拿回去吧。” 她扯开领口。 “众目睽睽之下我怎么拿?!” “怕被人看见?也好办,等会下了车,咱俩在路边找个公共厕所的单间,趁没人的时候钻进去……” “有完没完?” “居然还挑三拣四的,”她把领口抚平,“这可是你自己不想拿的啊,不赖我。” 正说着,她的胸脯有节奏的震动起来。 是手机,可能是杨茗打来的。 只要是她看重的约会,最后一刻钟必然会打一堆电话。 我管这叫“夺命十三催”。 “大叔,来电话了,”女孩露出洁白的小虎牙,指了指胸脯,“快接啊。” “怎么接?!” “我帮你。” 她抓起我的左手就想往领口里塞,我吓得赶紧抽回来。 “切。” 她白了我一眼,倚在我肩膀上,闭起双眼做熟睡状,任凭胸口“嗡嗡”不止。 我望着她的领口,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 没办法,毫无办法,除非手头恰好有一把环卫工人用的垃圾夹…… “大叔,”女孩睁开一只眼,“看你那急头白脸的熊样儿!电话是你前妻打来的吧?赶紧接吧,再不接她就要发飙了。” 说完,她又拉开领口。 “不接了!随便吧。” 我一赌气,扭头看向车窗。 “真不识逗。” 公交车拐了个弯,来到我上班的必经之路。 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熟悉,我知道,只要再往前走一站地,公交车就会拐上立交桥,直奔东城区而去。 我感觉大事不妙。 再这么跟她耗下去,只会离美狄亚越来越远! 电话的事可以放一放,还是想办法下车要紧。 “喂?是前妻姐姐吗?” 谁在说话? “……啊?我是谁?我啊,是大叔的现任女票!……” 我的血都凉了! 扭回头,只见女孩已经将手机抽出来,此刻正聊得风生水起。 我一把夺回手机。 她一脸坏笑。 手机屏幕是黑的。 妈的,又被这小丫头骗了! 划亮屏幕,五个未接来电,看尾号就知道是杨茗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心里不住的提醒自己: 秦风,冷静。 一定要冷静。 “聋了是吗?!”杨茗劈头盖脸的吼道,“怎么不接电话?” “抱歉,新手机,用不习惯。” “怎么还没到?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我哪儿知道?” “老年痴呆了是吗?不知道就看手机!” “……大叔……”女孩扒着我的肩膀,往我耳朵眼儿里吹热气,“我来告诉你……现在是……十九点……十五分……” 我把脑袋贴在车窗上,尽量躲开她。 “怎么有女孩说话的声音?”杨茗的声音警觉起来,“你跟谁在一起呢?” “没谁,我在公交车上!” “赶紧!我已经在美狄亚门口站了五分钟了!” 不等我回答,她就挂了电话。 “火急火燎的赶去美狄亚,就是为了见这个八婆?”女孩一脸不屑,“大叔,你是不是贱啊?为了那几分钟的快乐,连脸都不要了?” “别胡说,我见她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我又试着抽回右手,“放开我,我得赶紧下车,不然就要迟到了。” “不行。” 她双脚悬空,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我手背上,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你是不是故意寻我的开心啊?!”我急了。 “是。”她大方的承认,“跟大叔玩,可开心了。” “换个大叔玩,放过我吧。”我皱着眉头,“以你的姿色,肯定有很多大叔愿意花钱找你玩。” “你不就是那种大叔吗?”她指了指领口,“别忘了,我可是你花五千块找的陪玩。” “你不打算还钱?” “不打算。”说完,她眼珠子转了一圈,“但是呢,也不一定……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怎么又是条件? 公交车停下又启动,眼看公交车就要上高架桥了。 “好,什么条件?” 她朝我的手努了努嘴。 “手机借我玩玩,我还没玩过‘壳牌无敌壮士xxl-999promax旗舰级加长版’呢。” 跟白梓茹一个德行。 “让你玩手机,你就放我走?” “当然,骗人的是小狗。” 我将手机递给她,她也痛快的一抬屁股。 眨眼间,又疼又麻的感觉直冲大脑,长期充血的右手看着就像是一颗刚刚跳楼的西红柿。 反过手掌,一颗银光闪闪的塑料小球深深嵌在掌心的肉里。 就是这个破玩意儿硌得我的欲仙欲死! 我咬牙切齿的把它从肉里抠出来,拉开车窗,迎着热风丢出车外。 小球呆过得地方没有出血,只留下一小块紫红色的印记。 奇怪,这小球儿打哪儿来的? 难道是之前的乘客落在座位上的? 渐渐地,酥麻感减弱了,掌心的疼痛由刺痛变成灼痛,痛感也上升了一个层次。 我把视线移出车外,借着外面的景色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夕阳下坠,华灯初上。 公交车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到高架路的顶端,接下来是更漫长的单幅下坡路。 “玩够了吧?”我甩了甩右手,“托你那套‘说走就走’理论的福,咱们坐错了方向。我得在下一站下车,然后再打车折回美狄亚。” 女孩没理我,她出奇的沉默。 我扭回头。 路灯的黄光穿过车窗,在她低垂的睫毛和掌中的手机上来回游移。 她没在刷手机,甚至没把三折屏展开。 她只是抿着嘴唇,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部手机的背壳。 红色皮质背壳上,激光烧制的深色唇印鲜明可见。 “我不喜欢这部手机,”她说,“有股子骚味。” “呃……”我很尴尬,“其实,这个唇印是……” “是美狄亚老板娘的?” 女孩打断我,冰冷的语调能冻死狗。 “不是。” “是医院那个白丝小护士的?” “不是。” “是你前妻的?” “也不是。” 接下来该猜闫启芯了吧? 岂料,她没再开口,而是扭脸看着我。就在她看我的这几秒钟里,时间仿佛都凝滞了。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勺子,急切地想把我的脑子挖出来,好让她用纤细的手指在每个大脑皮层的褶皱里翻找事情的真相——可笑的是,我知道的并不比她更多。 她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唇印呢? 黄光扫过,我头一次从她那张“地雷脸”上读出了一丝真情实感。 是厌恶。 是对这个唇印抱有的、纯粹的、不可遏制的厌恶。 第78章 夺命十三催 我不禁陷入了疑惑。 一个出口便是“现代版金瓶梅”的女孩,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唇印大动肝火吗?还是说,女人之间的战争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陷入疑惑、只能说明我太过于幼稚,经历也的太少,还没见过真正的“大场面”? 我在心里摇摇头。 上述说法实在是太过于自恋了。说到底,眼前的女孩只是我同室不同桌的“酒友”,她不可能对我有什么真感情,“争夺我的战争”也从未爆发。归根结底,她只是本能的讨厌另一个女人留下的痕迹而已。 一如她讨厌闫启芯的照片。 然而,女孩并没有就她的情绪做出任何解释,她的目光反复的在我的脸和唇印上游移,最终还是死死的盯着那枚唇印。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她要抄手砸了那部手机,但她始终没有动手,脸上却逐渐露出了诡异的浅笑。 “冷啊!”女孩放下手机,抱怨道,“屁股上凉飕飕的,连牙齿都在打颤。” 这话成功的让我对她产生了一丝歉意。 难道我该一直把手放在她屁股下面,给她充当人肉经期加热垫不成? 但我已经到了极限,再坚持下去,恐怕就要截肢了。 我向她扬了一下红肿的右手。 “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你,咱俩换换座位就好了。” “不换,别老想着抢我的座位。” 我愕然。 “这样吧,让我紧挨着你坐,行不行?” “你不就在我的邻座吗?” “还不够紧。要像南极的企鹅们一样,紧紧的贴在一起。” 说着,她举起我的右胳膊,饶过她细小的肩膀,把我摆成揽着她坐的姿势,自己则顺势倚着我的胸口。 “这样就暖和多了,像是围了一条狐狸皮围脖。” 她伸手在我的右臂上爱抚了两下,仿佛脖子上真的有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尽管我穿的是冲锋衣。合成布料光滑紧致,莫说毛发,连根线头都没有。 我扬着右手,动也不敢动。 “可以摸呦。”她拍了拍我的右手,“放心吧,摸不到肉。只能摸到硬邦邦的十万日元,还有闫启芯的照片。” 我没说话。 说什么都不对。 “大叔……待会,你就要走了,对吧?” 她似乎有些失落,像是孩子弄丢了心爱的玩具。 “嗯,我必须去一趟美狄亚。”我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一起去吧,我请你喝几杯。” 她扭脸看着我。 “真心想约我去?不会嫌我烦?” “真心的。”我说,“和你聊天很开心,不会觉得烦。” 她的眼睛闪烁了两下,摇摇头。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吧。你和前妻的关系那么僵,我去了只会给你添乱。” 确实如此……没想到,她居然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 我想了想,说道: “要不这样吧,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如何?我今天中午才出院,不太适合喝酒,等我恢复好了就给你打电话,咱俩去吃烧烤,我请客。” “吃完之后去看部电影?” “行!” “然后抱在一起、美美的睡一觉?” “这……” “那就不必了,”她把脸扭向一边,“强扭的大叔不甜。” 她拿我当西瓜了。 下高架的匝道很堵,公交车走走停停。 “好冷啊,该死的空调出风口。”她又抱怨了一次,“还是企鹅好,可以光着身子抱在一起。” “企鹅可不是光着身子,它们的毛皮很厚。” “能帮我把窗户打开吗,外面的热风吹进来,我能舒服点。” 举手之劳,我伸手把窗户拉开一条缝。 “再开大点。” 我再次照做。 如此重复了两遍,窗户被拉开到可以探出脑袋的程度。 女孩终于点了点头,她眯起眼睛,享受着对我来说有些炙热的晚风。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看尾号就知道,又是杨茗。 女孩看看我,我摇了摇头,实在不想接。 铃声响了十下,自己挂了。 “前妻姐姐又在催啦。唉,大叔终究是别人的大叔,玩一会儿就得还回去。” 女孩划亮屏幕,打开自拍模式,把手机高高举起。 “干嘛?” “和大叔拍张合影。”她笑道,“这样你就会记住我。” 我往窗户边躲了躲。 “还是不要吧,我不太习惯自拍。而且,凭你这幅夸张的打扮,我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能记住?” “能记住。将来如果在美狄亚碰见,我一定能认出你。” “我不信。” 她整个人躺进我怀里,头枕着我的左胳膊,又扯过我的右手、搭在她的裸露的小腹上。 她的小腹冰凉。 “还是拍一张吧,”她说,“留个纪念!而且,当你半夜寂寞了、手头又缺少合适的配菜时,你可以一边看着我、一边……” “喂,别乱说。” “不想看着我?难不成你更想看着闫启芯?我有她的照片,可以传给你!” “谁的我都不想看。” “也对。”她吐出舌尖,“忘记了,大叔是阳痿。” 我无名火起。 杨茗的电话再次打来,这一次,铃声响了九下就挂了。 下一次就是响八下。 “唉,时间不多了,赶紧拍吧。” 我扬起右手,笔画了个“v”字。 女孩见了,一脸不满的抱怨道:“不要,好土鳖姿势。你把手放回去!” 话音未落,杨茗的电话又响了,不多不少,八下准时挂断。 “这是个神经病吧!” 女孩大声骂道。 她凶猛的蹬了一脚前排座椅,更加用力的钻进我的怀里,似乎想用一张极致暧昧的照片来报复杨茗的催命。 公交车再次流畅行驶,顶多三五分钟就进站了。女孩飞速的调整着镜头,一副与时间赛跑的架势。 铃声再次响起。 女孩劈手把电话挂了。 “你……” 杨茗是个不肯吃亏的性格,尤其对方是我。 她一定会再打回来的。 “专心点!笑一笑。” 女孩继续调整镜头。 铃声又响了。 女孩再次挂了电话。 铃声又响了,女孩再次挂掉。 女孩放弃了调整镜头,她坐直了身子,眼睛只死死的盯着屏幕,只要来电号码亮起,她便立即挂掉。 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只得听之任之。 不过——或许是我的错觉——起初不断打电话来的人肯定是杨茗无疑,但从铃声第七(或是第六)次响起开始,手机尾号的后四位就变了。 莫非杨茗见“我”不肯接电话,便借了别人的手机打来? 离婚前,她没少干这种事。 终于,在铃声第十三次响起时,女孩彻底失去了耐心,她没再挂断电话,而是按了接听键,张嘴便骂道: “是不是有病?!” 我本以为她会就此跟电话那头的杨茗对着骂起来,岂料她只骂了那一句,之后便骤然安静了。 电话的听筒嗡嗡响了几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女孩的表情却因此变的很夸张。 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双眼睁的又大又圆。 我侧过耳朵,试图偷听,但什么都听不到。 电话那头在持续的说着什么,女孩没有回应,她只是倾听,并以沉默相对。 越听、她的头埋的越低,直至帽檐投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忽然,她的肩膀开始抖动,而且越抖越厉害,似乎很痛苦。 我知道,她要爆发了,只是不清楚她会以何种形式宣泄她的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是个女人的笑声。 女孩的肩膀突然停止了抖动。 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嘴里说了声“抱歉。” 还没等这两个字送到我耳边,我的手机便被她接着车窗抛进了汹涌的车流! 我赶忙伸手去抓,但为时已晚。 “我的‘壳牌无敌壮士xxl-999promax旗舰级……!’” 妈的! 谁给这狗屁手机起的名?太拗口了! 没等我哭完丧,那玩意儿已经在路面上滚了三圈,在一辆箱型货车的轮胎上弹了一下,然后被另一辆呼啸而过的泥头重卡碾的粉碎。 第79章 不被需要与身无分文 壳牌无敌壮士xxl-999promax旗舰级加长版。 享年:两天。 我扭回头,瞪着那女孩。 她朝窗外挥了挥小手,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你干嘛?!” “抱歉,手滑了。” 她再次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 “这手机很贵!” “不就两万块钱吗?又不是你自己买的,心疼什么?” 女孩理直气壮。 我愣了。 扪心自问,我确实不怎么生气。 唯一的那一点点不爽,源自她没打招呼便擅自处理了属于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买的?” “肯定另有其人嘛!想知道是谁不?” 我点点头。 比起拥有那部手机,我更好奇唇印的主人是谁。 “线索在手机包装盒上。” “不可能。我检查过了,盒子上没有留言,没有特殊记号,甚至连发票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老眼昏花,看的不够仔细。把盒子给我,我指给你看。” 我满腹狐疑的从塑料袋里掏出包装盒,递到她手里。 她将那盒子左右转了两圈,然后抬到我的视线高度,说了声:“看着!” 看什么? 只见她顺势将盒子向外一推,包装盒接着车窗飞出两三米远,一头撞死在分车带的花坛里。 盒子四分五裂,充电线、耳机像肠子般散了一地。 “嗯……”她提着鼻子在我身上闻了一圈儿,“骚味总算是没了。” 我应该生气。 但我却笑出了声。 “笑什么?”女孩问。 “笑自己傻呗,早该猜到你会这么做的。” “你是够傻的。”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萦绕在她眉宇间的阴云荡然无存。 可是,笑归笑。 没有手机,我就去不成美狄亚。 她躺回我怀里,小手反复的玩着我胸前的拉锁。 她的神情十分放松,仿佛此刻正置身于夏日沙滩的棕榈树下,鼻梁上架着大大的墨镜,面朝着海风,手里缓缓摇晃着一杯刚端上来的西瓜汁。 公交车靠近站台停了,女孩看着我的脸,我摇摇头。 没了手机就等于身无分文,即便下了车又能干嘛去呢? 前门打开,几个身穿登山服,手里提着龙头拐棍的大娘上了车,大约是爬山体公园的“老年姐妹团”。 几个人付过款,有说有笑的朝公交车后部走来。但在看见我和女孩的样子后,她们露出复杂的神情,纷纷撤回车头落座。 很快,公交车再次启动,载着我们朝东城区驶去。 “哎,大叔,”女孩说,“别一脸的愁云惨雾,刚刚不还挺开心的吗?手机是我扔的,绝不赖账,一定还你。” “算了吧。”我苦笑道,“那可是两万块钱,你怎么还?” “肉偿。” 我下巴差点掉下来。 女孩拽着袖口擦了擦我的嘴角。 “大叔,你收敛点,口水快滴到我脸上了。” 我早晚折在这她手里。 “不要你肉偿。手头有零钱吗?不用太多,够我坐公交车就行。” “没有零钱,”她指了指胸脯,“但我有整钱,十万日元。” “我到哪儿找肯收一万日元的公交车去?” 何况那是闫启芯的钱,我不能碰。 “你手机里有钱吗?” 女孩掏出自家手机,刷开剁手宝,将屏幕展示给我看。 “0.00元。” “一分钱都没有?骗我的吧?” 她伸手在我额头上使劲按了一下。 “想什么呢?哪怕手头有一分钱,我也不会陪你这种阳痿大叔玩。” 呵呵……倒也是。 “大叔,”她皱着眉,“其实,你还是想去美狄亚,对不对?” “是啊。” “不要去。” “为什么?” “你好好想想,真的有必要去吗?你看上去一副人到中年、无权无势、脆弱、衰老、无能又无用的落魄样子,哪个不长眼的女人会期待你的现身啊?” “当然有!”我急了。 “谁?”她眯着眼,“你说说看。” 几个名字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但一个也没能说出口。 闫启芯? 她话说的很明白:以后不会再见面了。语气之决绝,犹如连续剧完结篇的“全剧终”三个字一样毫不留情。 琳琳呢? 她正忙着出席公众活动,陪着老公又是剪彩、又是合影,忙的不亦乐乎,大约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叫“秦风”的穷小子。 唯一一个主动约见我的女人是杨茗。 但她已然嫁做他人妇,而且,我永远不知道她的葫芦里装着什么毒药。 除了她们仨,还有谁? 哦,还有一个“白丝小护士”,白梓茹。 顺便一提,白梓茹从来不穿白丝。鲁济医院不像是某些专科医院,护士们凭的是真本事,不是卖骚。 白梓茹倒是挺期待我回去的,最好是带着最惨的故事,还有最深的刀伤。 想着想着,我不由得怀念起岭花来——抱歉,是玲奈——只有她给了我这个“姐夫”以“面子上的尊重”,让我多少还觉得自己像是个有尊严的社会人。 “脸色好难看。”女孩嘟着嘴,“麻烦做好表情管理,行不行?就算是让我戳到了痛处,也不要把心情全写在脸上,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 “抱歉……不过,确实让你说对了,我去美狄亚也帮不上她们。” “那就是不去喽?” “横竖也去不成。” “总算开窍了!” 女孩笑了笑,继而又皱起眉头,满脸痛苦。 “怎么了?” “肚子。” “疼?” 她摇摇头。 “凉?” 她又摇摇头。 “到底怎么了?” “饿了。” 也对,时间已过晚上七点半,我们俩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可咱俩都没钱啊……”我挠了挠头。 “没关系,待会我去公共厕所门口一站,总会有色大叔来给我送钱的……” “别瞎说!”我生气了。 “那怎么办?”她眨着大眼睛,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虽然我明白,大叔你这是心疼我,不想让我走上邪路。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花季少女,从小没读过什么书,能拿出去换钱的东西很有限……” 话糙理不糙。 “要不这样!”她忽然兴奋起来,“换你去公共厕所门口站着好了!说不定会有色大婶来给你送钱呢!虽然你的卖相挺惨的,但好在用不着太多钱,三五十块就够咱俩吃一顿啦!” 我在心里默默地评估这种方法的可行性。 结论是: 除非徐茗圆那个不挑食的老太婆碰巧路过,否则没戏。 她抬起小手,轻轻给了我一巴掌。 “口水又要流下来了!” “唉……你还有别的办法吗?靠谱点的。” “有啊。”她说,“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绝对靠谱。” “什么?” “大叔……你……带我回家吧。” “什么!”我剧烈的摇头,“不行!坚决不行。” “那就没办法了,我只能去站公共厕所。” 她两手一摊,眼神暗淡下来。 我叹了口气。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女孩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不能放着她不管。 “这样吧,”我说,“如果你已经没办法了,我倒是有个办法,说不定能让咱俩填饱肚子。” 第80章 引狼入室 “你该不会是想弄条草席往人行道上一趟,让我跪你脑袋边演什么‘卖身葬父’吧?!先说好,我不干。不能为了给你凑俩棺材钱,把我的大好青春搭进去。” “我有那么老吗?!” “有啊。你看,”女孩掰着手指头,“我18岁,你36岁……” “我32岁!” “没区别,32岁,给我当爹绰绰有余。”她耸耸肩。 “瞎搅合!我要出的可是正经主意,听不听?” 女孩点点头。 我指了一下电子报站牌。 “咱俩再坐六站,下车后,过了天桥就是我工作的地方,筑友大学。” “不会是去筑友大学食堂吃吧。” 听口气她似乎有点抗拒。 “别挑挑拣拣的。别忘了,咱俩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相比于外面的饭店,学校食堂便宜、量大又管饱,这种好地方到哪儿找去?” 她歪着头想了想。 “可是,就算到了学校,没钱照样白搭。难道你能刷脸付钱不成?” “哦……确实不行,我们学校食堂如今还是预付费制。”我笑道,“不过请放心,我横竖能让你吃上饭就是了。” 她给了我一个“听天由命”的眼神,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我也乐的片刻清闲。 自从走出电影院,托她的福,我的脑子一直满满当当,完全没有机会思考眼下的处境。 这女孩是谁?我不信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酒友”,却也摸不清她的底细。 思来想去,关于她的一切我都如坠云雾,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她跟送我手机的人有关系,而且关系相当之糟糕。 公交车走走停停,人们纷纷从后门下车。每逢此时,我的思路便会被打断。因为在下车时,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我和我的右手。 每每注意到这一点,我便想将手从女孩的小腹上拿开。 “敢拿开我就喊强奸。” 女孩闭着眼,一脸享受的表情。 我只得作罢,继续低头当她的人肉汤婆子。 不多时,车到站了,下车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筑友大学选址在璃城东城区的远端,距离老城中心可谓“山长水远”。放二十年前,这附近的房子没有超过四层的,学校周边只有乱糟糟的村庄、臭烘烘的农地,以及烟囱林立的钢铁厂。学校里的生活设施极其不完善,饭菜糟糕不说,甚至连家像样的超市都没有,学生若想买点服装日化,就得坐四十分钟公交车进城,很多人因此将“筑友大学”戏称为“城乡结合部大学”。 好在,随着近些年城市的蔓延,学校附近渐渐有了点城市的样子,百米住宅楼拔地而起,生活服务设施水平也随之节节攀升,如今的筑友大学……这么说吧,尽管对象是一群涉世未深的穷学生,校内的肯德基和麦当劳也不敢在服务方面有所怠慢。 “大叔,走慢点!” 从公交站过天桥到校门口,全程不过百十来米,女孩抱怨了一路。 她的体力怎么这么差?到底谁十八岁? 我和她走走停停,等到距离门岗还有十米处,我让她在原地等一下。 “为什么?”她老大不乐意。 “进出校门的制度很严格,车辆要登记,人员要刷脸,而且只允许系统内登录过的车辆和人员进出。换言之,我能进去,而你不行。” “你打算先去跟门卫大爷套套近乎,请他高抬贵手,放我进去?” “对。” “那我以什么身份进去呢?你的女朋友?” 我把审视了她一番,她看上去太年轻了,去年刚入学的新生都比她要“老成”。 “我的……侄女。” “你的女朋友是你的亲侄女?”她眯起眼睛,“大叔,那可是乱伦哦。” “少胡说八道!”我皱着眉头,“你就在这里站着,等我叫你你再过来!记住,不许乱动,更不许乱说话!” “放心吧。” 她点点头,立正站好,双手食指在嘴唇上打了个叉子。 然而,当我费尽唇舌、终于说通了门卫大爷时,一回头,她却不见了人影。 我冷汗下来了。 “秦老师,”门卫大爷说话带着胶东口音,“你说的那个女生,该不会就是她吧?”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女孩正径自穿过人行道闸,朝寝室楼方向走去。 我赶忙向门卫大爷道谢,穿过同样的道闸,快步追上她。 “喂,你怎么进来的?” 她扭回头,脸上多了一只黑色的口罩。 “那还不简单。”她说,“现在的人脸识别系统都蠢得很,戴个口罩就能蒙混过关,百试百灵。” “不可能吧?这套系统很先进,即便戴口罩也能识别出你不是本校的学生。” “你猜怎么的?”她摇晃着脑袋,“我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了。快点走吧,我都快饿死了。” 真的假的啊?面部识别系统这么好骗吗? 没等我细思考,她突然伸出双手抱住我的右胳膊,脑袋也趁势贴上来。 “喂!快放手!”我吓坏了,“这里是学校,被认识的人看见是要出大事的!” “看见什么?看见你一个当老师的和女学生腻歪在一起?”她的双眼弯成月牙,“那就让他们看去,随便看。” “别胡闹!真被看见我就完了!” 说着,我开始使劲甩右胳膊。 “再甩一下我就喊强奸!”她提高了一个声量,“这里可不比在公交车上,那里人情凉薄,我喊了也不一定有人来帮忙。可如果我在这里喊强奸,全校的男生都会跑来打死你。” 我僵住了。 她这话绝非虚张声势。大学生的正义感都很强(而且爱看热闹),如果得知有人在校园里强奸女学生,肯定一传十、十传百,霎时间就是乌泱泱的人群,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把我剁为肉糜。 “大叔,放聪明点,”她乐不可支的说,“你现在可是在我的挟制之下,我希望你能识时务。” 早知道不该带她来学校的! 两个女生拉着行李箱,嘻嘻哈哈的从我们身边经过(大约是回家去过周末的)。 似乎是为了强调她说过的话,女孩竟然主动跟她们打起了招呼!不出意料,她那张“黑白相间”的“鬼脸”把人家吓得魂飞魄散。两个女生飞也似的朝校门口逃,行李箱在柏油路面上被拖得呲咔作响。 女孩扭回头,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后悔… 后悔死了! 我这就属于标准的引狼入室! “好吧,胳膊可以给你抱,”我徒劳的想要谈判,“但你能把脑袋挪开吗?走路时最好站直身子,假装是我的侄女……” “没门!”她斩钉截铁,“我没怎么上过学,但老早就听说过,大学里的恋情特别浪漫、特别美好!简直羡慕到不行!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让我体验一把和自己的恋人徜徉在大学校园里、漫步在朗朗读书声中的快乐。机会难得,又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我又不是你的恋人。” “你是!就假装你是!”她压低了声量,“我可警告你,老娘现在心情非常好,你别触我霉头!” “可我都三十好几了,还是找个和自己同龄的男孩一起轧马路吧,那样最浪漫……” “没有同龄的男孩!同龄的男孩已经下地狱了!!” 第81章 好计谋不如烂运气 她莫名其妙的歇斯底里起来。 到底我的哪句话刺痛了她的神经呢?不知道。 她吓人的表情让人即便有问题也不敢开口询问,就像一口烧开的铁锅般,稍有不慎便会将人烫得皮开肉绽。 我于是不敢再说话,只能低着头,沿着教学楼间的公共林地,一路朝北侧的生活区方向走。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理默默祈祷: 千万别被学生认出来。 “大叔,你怎么放着大路不走,专往犄角旮旯和阴影里钻啊?”女孩开始抱怨,“路面坑坑洼洼的,容易拌到脚不说,还有好多小虫子往嘴里飞!” “你说为什么?还不是怕被人看见!” “嗨,就因为这个?”她笑了,“放心吧,大叔,绝对不会被人看到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简单呀。现在是周五晚上,对吧?这个时间,校园里几乎没人。” “怎么可能……” 我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此刻的我们正身处琳地和道路的边缘。两侧的教学楼灯火通明,路灯穿过浓密的树冠,投下一缕缕暧昧不明的黄光。不知身藏于何处的喇叭正低声播放着肖邦的夜曲,洒水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和那曲子形成了奇妙的协奏。晚风拂过,带来隐隐花香,若细细品味,其中还夹杂着湿润泥土的芬芳。 我深吸一口气,学校,真是久违了。 “看,没人吧。”女孩笑道。 诚如她所言,除了林地深处的湖畔有一群玩乐器的学生在敲敲打打外,四下居然只有我和她。 “你说的没错,但是不应该啊。这一片儿是学校的幽会圣地,平时一到晚上,便会有大把男女手牵着手、一圈一圈的轧马路。” “那是平时,现在是周五晚上。” “周五晚上很特殊吗?” “这个问题好蠢!大叔,你不当学生才几年啊?这么快就脱离群众了。”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呗。” “让你开开眼。” 她扯着我穿过马路,朝那群敲敲打打的学生走去。 “首先,今晚的学生分两拨人:有课的和没课的。” 这么分很合理。 “现在快八点了,有课的学生在上课,不可能在校园里闲逛。” “没课的呢?” “没课的也分两拨人:单身狗和情侣。” “单身狗的情况就不用你解释了,他们都在寝室打游戏呢。情侣呢,情侣总该出来轧马路吧?” “情侣们已经轧了一周马路,再轧下去就该分手了!”她白了我一眼,“老吝啬鬼!” “这和吝啬有什么关系?” “这是谈恋爱,懂不懂啊?谈恋爱,得花钱!周末了,难道不该带着女孩子去城里吃西餐牛扒,逛逛商场,买几件谷子,看场恐怖电影,开个大床房……” “然后抱着美美的睡一觉。”她的台词我都会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学生又不是都是富二代,总有没钱的学生吧?” 她仰起脸,邪魅的一笑。 “笑什么?” “你以为学校外面那些便宜的小旅馆是干什么用的?” “那里很脏的……” “别低估了学生的决心啊,大叔。”她用头在我胳膊上敲了两下,“感觉上来了,什么都挡不住。” 说完,她指了指林地深处,那里有一颗被迎春掩映的大石头。 “别看那里脏,信不信,咱俩现在过去,一准能在那后面发现用过的避孕套。” 我点点头。 其实我不信。但我也不想穿过刚刚被洒水机浇湿的泥地,一脚深一脚浅去找什么用过的避孕套。 “但是……”我说,“总归会有女孩选择在今天轧马路吧?就像……你这样的。” 我没好意思直说她来了月事。 “你是想说大姨妈来了,不方便干那个?”女孩煞有介事的点点头,“确实有可能,但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他们。” “一旦碰到,我就完了。” “就算碰到,他们也不会看你。” “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得分两种情况向你说明。” “好,我听着呢。” 较之此前满嘴的“金瓶梅”,我更喜欢她现在这种一是一、二是二的说话方式。 “大姨妈来时,女孩会变得又暴躁、又脆弱。如果变得暴躁,那她要么会躺在寝室床上打滚,要么会在寝室楼下跟男朋友大打出手。” “哦……那样的话就顾不得看我了。如果她们变得脆弱呢?” “会就像咱俩这样。揽着自己的男朋友,浓情蜜意的沿着绿地慢慢散步。两个人你侬我侬,眼睛里只有彼此,谁有那闲功夫看你是谁啊。” 听她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是有点道理。 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里,身旁经过了三四对情侣,其中有人看了我们两眼,但谁也没有做出过度的反应。 没准女孩说的是对的。 “所以呀,大叔,你完全不必担心自己会暴露,只管放心大胆的演好我的男朋友,和我一起开开心心的重温学生时代纯真的恋情。” “这……” “机会难得呦,”她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过了我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好吧,咱们走。” 反驳她又有何用?横竖我都得跟她去食堂吃饭,那里灯火通明、视野开阔、人来人往——我只祈求角落里的座位还空着,好让我能脸冲着墙、安安生生的把饭吃完。 “秦老师,您不能再往前走了,会被看到的。”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身背后传来,声音很小,但在我听来却犹如炸雷。 我浑身哆嗦。 扭头看去,叫住我的人居然是郑龙梅! 好死不死,怎么是她啊?! 换另一个人估计都认不出我来! 她周身上下还那身街舞打扮,没背背包,脑袋上戴了顶镶着金字的鸭舌帽,她的裤兜装的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隐隐发光。 “你怎么在这里?”我强壮镇定,“今天周五,本市的学生早该回家过周末了。” 她没回答,眼神在我身边的“地雷妹”上来回打量,神情介于兴奋和尴尬之间。 “这是……这是我侄女,带她来学校逛逛。” 我试图掩饰。 “你好呀,学姐!”女孩用甜到齁死人的声音说,“我是他侄女,昨天刚满十八岁。” 说完,她像只考拉般死死抱住我的胳膊,小脸蛋也使劲往上蹭。 郑龙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脸上写着俩大字: “鬼扯!” 这会功夫,侧面的林地里喧闹起来,从中走出的四个女生眨眼便将郑龙梅围在中间。 她们身穿同样的街舞服,扎着脏辫,满身臭汗(是的,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跳舞女生的汗也是臭的)。 她们先是大声抱怨郑龙梅迟到耽误了排练,然后便读出了空气中的异样——不难读:两女一男像西部牛仔似的对面而立,其中一个形单影只,另外两个则像是被拧在一起的麻花——于是,她们纷纷嘻嘻哈哈、不怀好意的向郑龙梅询问我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 “滚蛋!快滚蛋!” 郑龙梅朝其中起哄最凶的两个女生的屁股上各踹了一脚,将她们赶回林地深处——那里有一小片硬地广场,已经被街舞社霸占了。 待到她们走远,郑龙梅清了清嗓子,说道: “秦老师,前几天我爸告诉我,说你和一个女学生谈恋爱,还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刚开始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是真的。” “没有!”我慌了,疯狂摇头,“绝对没……!” “有!”女孩伸手捂住我的嘴巴,“我就是那个女孩!” 第82章 不过是男人的一场梦 “一猜就是你!否则,两万块的手机怎么可能让你说扔就扔了?不得不说,姐们儿,扔的好!就该这么惩罚他!” 说罢,她居然还攥起拳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你怎么知道……”我拽开女孩捂嘴的手,“你监视我们?” “那怎么能叫监视呢?!”郑龙梅老大不高兴,“我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睡的好好的,是你们俩在车上没完没了的打情骂俏,不但把我给吵醒了,还逼着我听你们聊了一路。” “既然不是监视,在校门口那站,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下车?难道是怕被发现?” “怕被发现的是你才对吧?”郑龙梅做了个鬼脸,“不跟你们一起下车,是因为在南门下车需要走很远的路,如果多坐一站却可以直达学校东门,那里有免费的摆渡车可以坐。” 合情合理,我哑口无言。 郑龙梅于是不再理我,走到“地雷妹”身边。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俩身高差不多。 “我叫郑龙梅,是秦风老师的学生。”她自我介绍道。 “你好!” “地雷妹”开心的点头,却没自报家门。 “终于见到你啦!”郑龙梅从我胳膊上扯下她的手,兴奋的上下摇晃。“你的那些事迹可真牛逼!我听说,那天晚上在医院里,他的现任女友被你气到当场报警!” “那不算什么,你该看看我在他高中同学会上怎么怼他前妻的——她说不过我,酸溜溜的躲厕所里去了。” “卧槽!姐妹儿,那你可太勇了!”郑龙梅反手揽住她的胳膊,“你可得跟我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好好说说!” “没问题。” “爽快!”郑龙梅打了个响指,“对了,我在公交车上都听到了,你还没吃饭呢吧?走,咱们去食堂,坐下边吃边聊!这顿我请了!” “那就先谢谢学姐啦!” “会喝酒吗?让大妈炒俩菜,我再把刚才那几个姐们儿都叫上!” “还是改天吧,今天不是很方便。” “哦?哦。我懂,我懂……” 两个女孩三言两语便打得火热。她俩把我晾在原地,相互挎着胳膊,一边闲聊,一边径自朝着食堂方向去了。 我则瘫坐在道旁的阴影里,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刚刚发生了什么? 祸害了我一路的“地雷妹”竟然是“小未婚妻”?! 开什么国际玩笑? “小未婚妻”不是闫启芯吗? 自打从殡仪馆回来,我以“闫启芯即小未婚妻”为基石,构建起一整套叙事体系:闫启芯是小未婚妻,小未婚妻是闫启芯,故事结束。 这个故事很梦幻,尽管结局不甚完美,但我已然心满意足,再无奢求。 而今,“地雷妹”却跳出来,言之凿凿的自称“小未婚妻”。倘若她是大嘴巴瞎胡扯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她知道一些只有“小未婚妻”才知道的事:在那天晚上,杨茗确实被小未婚妻搞的不胜其烦——作为一名吹毛求疵的职业律师,杨茗甘愿冒着法律风险也要将喝醉的她弃之不顾,对其的厌恶之情可见一斑。 于是,我不得不面去对那个我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假如“地雷妹”是“小未婚妻”,那闫启芯又是谁呢? 我能否定闫启芯是“小未婚妻”这一事实吗? 答案是不能。 闫启芯是四本松老爷子和玲奈印证过的“真货”,是我无法否定的、铁一般的事实。 综上所述: “地雷妹”是“小未婚妻”,与此同时,闫启芯也是“小未婚妻”。 呵呵…… 热闹了…… 猪圈再次坍塌,肥猪们在我的脑袋里肆意撒欢儿。 我提醒自己务必保持冷静,在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我重新抓住了思维的头绪: 有没有一种可能……“地雷妹”和“闫启芯”是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并非新鲜出炉,而是我见到“地雷妹”的第一直觉。 早在几天前的晚上,我就已经知道了“小未婚妻”的外貌特征:喜欢穿一身黑,裙子很短,身材瘦削。这幅摸样的女孩在漫画里司空见惯,在现实中却凤毛麟角。 所以,当“地雷妹”突兀的来找我“借火”时,我就已经注意到:她符合上述特征。 或许从那时起,我就在潜意识里把她和闫启芯做了一番比较。 两个人确有不少相似之处:她们的手腕上都有三道割痕,都喜欢猫,也都来了月事…… 可是,尽管有如此多的共同点,我仍然无法把她和闫启芯画等号。 一来,二者的长相不尽相同。除却化妆风格的差异外(自然vs鬼脸),闫启芯的面部曲线更柔和,鼻梁没那么高,脸上也没有那么多“铁钉”和刺青,更别提她嘴里那颗吓人的舌钉了。 二来,如果“地雷妹”就是闫启芯,那她腕上那三道血口子为什么是新鲜的?我没办法就此给出合理的解释——除非闫启芯患有血友病,血液天生难以凝固——这更不可能,如果患有这种疾病,她的肤质不可能那么完美。 好吧,其实这些都不是关键。哪怕她们俩长得一摸一样,我也拒绝承认她们是同一个人。 借用白梓茹的话,我认定女孩不是闫启芯的关键性证据不来自于外貌,而是来自于“感觉”。 她们俩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 闫启芯有礼貌、有修养,举止得体。即便在面对恶劣的人身攻击时,她也会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绝不让自己的言行失控。 反观那“地雷妹”,简直是会走路的十八禁百科全书,张嘴“脱光光”,闭嘴“睡一起”。回顾与她的交流,我敢肯定,她非但不是闫启芯,反而最讨厌闫启芯! 证据就是她把闫启芯说的像是个……像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若“地雷妹”就是闫启芯,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会这么咒骂自己? 有哪个女人会向不相干的男人推销自己的“不雅照”? “喂,你听过我的性丑闻吗?什么?没有?那你今天走大运了,我手机里就有自己和老头子的不雅照片,好几十张呢,想不想看?免费大放送哦……” 试问,有谁会这么干? 这不是作践自己吗?! 生而为人,难道连自尊和自爱都不懂?! 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地雷妹”和闫启芯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可若她们不是同一个人,整件事情就没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了有个合理的解释,她们俩必须是同一个人! 必须! 刺耳的蜂鸣声从左耳传到右耳,我头疼欲裂。 林地间的灯光如流星般在我眼前划过,我的双脚不受控制的向上飞腾,我的胸腔被吸入某个未知的黑洞。 我拼命的用双手抓住双耳旁的发根,徒劳的想要维持住大脑在尘世间的位置。 我这是怎么了? 是重力发生了改变? 还是我又一次倒在了地上? 恍惚间,我对自己是否置身于现实都产生了怀疑。 莫非,我是在做梦? 在前妻再婚的当晚,一个孤单的失意男人幻想着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前来拯救自己……多么美好的梦啊。 没错,这就是一场梦,一场男人至死都会做的梦。 既然是在做梦,那我就没有必要去纠结“小未婚妻”是谁的问题。 闭上眼睛。 她是闫启芯也好,是地雷妹也罢,统统随她去吧。 …… 蜂鸣声渐渐停止,重力恢复如常。 我的大脑仍旧在它该在的位置,并且仍旧急切的想知道: “小未婚妻”是谁? “小未婚妻”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 “你好。” …… 我睁开眼睛。 “地雷妹”正蹲在我面前,笑吟吟地看着我。 “感觉好点了吗?”她问。 我点点头。 于是,她朝我伸出满是戒指的、惨白右手,郑重其事地说道: “你好。秦风老师,我是你的未婚妻四本松雪乃,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闫雪灵。初次见面,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第83章 来日方长 “雪……乃?” 我机械性的重复着这两个字。过去,跟我提过这名字的人只有两个:琳琳和玲奈。 “对呀,那是我的名字。来,快点,把手给我。” 女孩伸出的右手朝我招了招,像是在呼唤宠物狗。 我稀里糊涂的把右手伸过去,她握住,上下晃了晃。 她的手很小、皮包骨头,握在手里的触感冰凉,小指和无名指指尖可以轻而易举的摸索出她骨节的形状。 我松了一口气。 是现实,我不是在做梦。 “没礼貌。”松开手,她说道,“大叔,我请你‘多多关照’,你也该请我‘多多关照’才对。” “关照什么?” “我是你的未婚妻呀,难道不该相互扶持,相互关照吗?” “先等一下!你确定自己是那个自称我未婚妻的女孩?” 她点点头。 “你中文名叫闫雪灵,对吧?” 她又点点头。 “那……闫启芯是谁?” “你觉得她是谁?” 我满腹狐疑。 “两个人都姓闫,又都是四本松老爷子的女儿……这绝不是巧合,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俩其实是同一个人?” 她伸手在我脑门上重重的弹了一下。 “发什么癔症呢?我怎么可能和那娘们儿是同一个人?快走啦,不能让学姐等太久。” 说着,她使出吃奶的劲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我左摇右晃,但好歹是站住了。 头还是有点晕,虚汗直冒,手有些抖,脚下也轻飘飘的。 “这是低血糖的症状,肯定是身上有伤外加错过了晚餐时间的缘故,坐下来,吃两口东西就好了。” 她扶住我,穿过郁郁葱葱的林地,绕过敲敲打打的学生,踏上了食堂门口的台阶。 托我这幅“垂死模样”的福,没人怀疑我和她的关系有什么不妥之处,学生们只当女孩在见义勇为、扶助老弱病残。 “为什么不一见面便告诉我你的身份?”我问。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她的没好气的答道,“正常人在见到不认识的人时,好歹会问一句‘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吧?” “会吗?” “当然会!因为这是社交常识!就连蹲在夜场门口、见到漂亮女孩便上去搭讪的小瘪三都知道,开口第一句一定是‘小妞,你可真漂亮,你叫什么名字?打哪儿来的?’” 似乎的确如此。 “可谁成想,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站在讲台上这么多年、岁数比我大十好几的老男人,完全没有社交常识!见到女孩都不知道先问问对方叫什么名字!这一路上,你陷在公交的座椅里,跟条快死的鱼一样,只知道张嘴和闭嘴。” “我没说话吗?” “没说到重点,那就是没说。” “那你完全可以主动告诉我啊。” 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刚刚就是这么做的。” 站在橱窗旁的郑龙梅朝我们打了个招呼,指了指我身旁的一张桌子。 女孩把我丢在那张桌子上,扭头去帮忙买饭了。 两个女孩走来走去,不断地把一个个小碟子从窗口运送到桌子上,好歹在晚上八点的食堂里凑齐了一桌像样的饭菜——通常到了这个时候,整层楼就只剩下残羹冷炙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坐在我周围不远处的几个学生纷纷端起盘子,换到了更远的座位——不过,他们落座的朝向却出奇的一致,只消用余光便可以把我这张桌子上的每个人瞧的仔仔细细。 “所以,你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他啦?” 最后一只盘子端上餐桌时,郑龙梅坐在我斜对面,一条腿大大咧咧的踩在邻座的凳面上。 “嗯,”女孩一边说,一边在我身旁坐落,“不自己说,只怕他到死也不会问。” “真的假的啊……”郑龙梅将不锈钢制的筷子递给我,递给我时,她捏着筷子的小头,“生活中的秦老师这么腼腆吗?反差好大。要知道,他上课的时候嘴从来不停,特健谈!” “喂,不要当着我的面议论我啊。” “少说话。都低血糖了,快点喝吧。” 女孩把唯一的一碗红枣百合粥推到我面前,又把不锈钢勺子塞在我手里,做了个“搅拌”的手势。 看着粥顶上铺着的海量红糖,我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到底是谁来姨妈了? “是真的。”女孩接着郑龙梅的话说道,“他不光没问我叫什么名字,连自我介绍都没做。” “那是因为你在美狄亚见过我……” “别说话,快喝粥。” 女孩往我碗里夹了口菜。 “秦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郑龙梅笑道,“哎,雪乃……” “还是叫我雪灵吧,日文名字你说着别扭,我听着也别扭。” “好吧,雪灵,”郑龙梅朝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真的是秦老师的未婚妻吗?” “是啊。” “可……为什么秦老师对你这么排斥?” 闫雪灵扭脸看着我,笑道: “很简单,因为我是他未婚妻这件事,纯粹是我临时编出来气他前妻的,秦风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原来是这样啊!”郑龙梅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果然! 最简单的解释,往往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哪儿有什么“小未婚妻”?全都是这小丫头的心血来潮! “可是,”闫雪灵接着说道,“我喜欢秦老师,即便做他的未婚妻也未尝不可。” 我和郑龙梅同时把嘴里的食物喷在桌子上。 闫雪灵起身离席,去餐具柜旁取纸巾。 纸巾出奇的丝滑,是学校食堂绝不会采购的高级货——估计是被某人遗忘在餐桌上,又被不识货的大娘回收利用了。 郑龙梅给我递了个眼色,呲了呲牙,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没读懂她什么意思。 郑龙梅叹了口气,说:“能问你个私密问题吗?” 说这句话时,她居然把手举了起来,就跟课上打断老师讲课一样。 闫雪灵愣了一下,随后露出平和的笑容。 “好啊,问吧。” “我爸说,那天晚上你随身带了些东西,其中有一张手术通知单……你是不是做过人流?” 闫雪灵想了片刻,摇摇头。 郑龙梅扭脸看向我,她再次呲牙、指肚子。 这次我读懂了。 “怎么会没有呢?刚才在林地里,你不是说……是我把你的肚子搞大了吗……”我感到脸上火烧火燎,“可你现在看上去很正常,既不像是怀孕中,也不像是生过孩子。” “哦,”闫雪灵点点头,“我那只是个比喻,生动形象的向学姐展示咱俩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何必如此?只说咱俩在谈恋爱不就行了吗?(虽然并不是)” “不行!”闫雪灵斩钉截铁,“从踏进校门开始,你就遮遮掩掩、东躲西藏,跟做贼似的!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很丢脸,是吗?” “我没那个意思……” “别急着反驳。我问你,咱俩在校园里走了几分钟?十分钟?八分钟?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身背后就跳出来一个认识你的学姐。她上过你的课,长得还这么漂亮,不但关心你的伤势,而且一张嘴就能戳穿你的心思。面对这种情况,换任何女孩都会感到紧张和不安!我没得选,必须用无可争辩的事实,立刻、马上宣布对你的主权!” 说完,闫雪灵朝郑龙梅做了个别见怪的手势。 郑龙梅回以“不见怪,我挺你”的眼神。 “更何况,我是你的未婚妻啊,”闫雪灵接着悠悠的说道,“你迟早会把我的肚子搞大的。” 第84章 隐私 周围每张桌子上的人都喷了——就知道他们在偷听。 闫雪灵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低着头,拿着勺子,来来回回的拨弄餐盘里的炸鸡块。 许久,她从里面找出一块鸡胸肉,细嚼慢咽的吞了下去。 “别光看我,”她说,“快喝粥。” 我像往马桶里倒剩菜般喝完了那碗“经期特酿”,抹了抹嘴巴,问道:“手术通知单是你的,这一点总没错吧?” “……是我的。” “护士长曾经说过,手术通知单上的内容明确无误的指向人流手术。” “时间太长我记不得了,”闫雪灵歪着头,“那上面写了什么?” “‘术后一个月内禁止性行为!’”我压低了声音,“护士长说的很笃定,对于一个小姑娘而言,这多半就是人流手术。” 郑龙梅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爸爸估计没提这个细节。 “哦。”闫雪灵继续低头找鸡胸肉,“她搞错了,不是人流手术。” “那是什么?” “痔疮手术。” “性行为跟痔疮有关系吗?” “性行为跟痔疮没关系吗?” “别开玩笑!”我哑然。 “我没开玩笑,在开玩笑的人是你!”闫雪灵把勺子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当着外人的面就我的隐私刨根问底,你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我……我去帮你拿新勺子!” 郑龙梅飞快的起身溜了,周围一众吃瓜学生也纷纷离席。 不多时,旁边就只剩下了我和她。 “……抱歉。”我说,“关于你,我实在是憋了太多的问题想问……咱们好好吃饭吧,我不再问了。” 我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早在郑龙梅提出“要问一个私密问题”时,闫雪灵的情绪就已经不对劲了。但我不清楚她生气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讨厌自己的隐私被侵犯?是因为我和郑龙梅联手的这个举动触碰了她的神经?还是二者兼而有之? 我不清楚。 闫雪灵盯视了我一会儿,笑了。她说: “没关系,我不介意。只要不是在外人面前,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绝不隐瞒。” 她的笑太假,如同戴了一张面具。 面具苍白的像是死人皮,双唇朝两侧开裂,裂痕一路延伸耳根。 不多时,郑龙梅拿了新的勺子回来(其实她躲在一边观察了好久),三个人和和气气的把饭吃完了。 席间,我们仍旧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气氛依然很热烈,但话题却刻意绕开了关于闫雪灵的一切,只谈一些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 某个男生花费重金在女生寝室门口摆开玫瑰大阵求爱,结果被无情拒绝。男孩跪地嚎哭,四处打滚,社管大娘却得以在泡澡时尽享鲜花的滋润; 为新寝室楼预埋管线的施工队搞错了检查井的位置,他们盲目下铲,结果挖塌了半个化粪池,臭气在校园里弥漫了整整三天,食堂的业绩也因之蒙受重创; 某个外语系的自信学姐为外籍教授的讲座充当同声传译,结果翻了个驴唇不对马嘴,虽然那天去听讲座的人都听了个云里雾里,但是学姐那声清脆嘹亮的“艹”却被大伙无比清晰的记住了…… 我们都笑的很开心,只是谁也不再提“未婚妻”,更不再提与之相关的任何问题。 闫雪灵吃的很少,时间一过八点半,她便说自己有些犯困,想来杯热咖啡,问在哪里可以买到,郑龙梅遂告知地点。 地方不远,郑龙梅想带她去,却被她温和的拒绝了。 “咱俩一起去吧?”我说。 “不必,”闫雪灵说,“这里是学校,放心,我走不丢。你们俩继续聊,我很快就回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露出好看的微笑,然后缓步朝外走去。 等到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餐厅大门外,郑龙梅马上凑过身子,一脸严肃的说道: “这女孩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疯疯癫癫的。”她斟酌着词句,“该不会是受过什么刺激吧。” “或许吧,”我将桌上的碗和盘子叠起来,“你爸认定这是我的杰作,在医院揪住我,不由分说的盘问了一个钟头。” “那么……是你做的吗?” “闫雪灵自己都说不是了,你怎么还在问同样的问题?” “因为她的话不可信啊!秦老师,难道您没注意到吗?她的话前后矛盾、颠三倒四,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我看没人说的清楚。”郑龙梅用手指叩了两下桌面,“但有一点是确定无误的,她没去纠缠其他人,只纠缠你,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你,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深意。” 要命,此刻的她简直是郑警官灵魂附体。 “好吧,我会留心观察的。”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把她娶回家过日子?” 我差点吐血。 谁想娶个疯婆子回家? “让我说中了,对吧?”郑龙梅误解了我的肢体语言,“我爸都告诉我了,说那小姑娘家有钱,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是那种富可敌国式的有钱。” “啊?!” “嘿呀!您可别装了,我爸说的很清楚:”她学起郑警官的腔调,“先前对那女孩始乱终弃,那是秦老师糊涂,如今他得知那女孩的家世背景,肯定悔的肠子都青了。” 她在说什么啊? “算了,那是您的私事,不想说就不说了。闫雪灵说的对,我不该老窥探别人的隐私。”郑龙梅向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带她去一趟紫竹园一号楼。” 那是女生寝室楼,大学生心理健康咨询中心设在那栋楼的一楼。 郑龙梅一听就直摇头。 “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养的都是酒囊饭袋!”她毫不客气的说道,“我拜读过她们编纂的《大学生心理健康指南》,全是陈词滥调!找她们疏导心理问题,不如猛灌两口威士忌来的实在。不过……” “不过?” “不过您的这个思路是对的,是该带她去看看大夫。我给您介绍个心理医生吧,绝对靠谱。以前我们社有个…学姐,失恋了想跳楼,结果三言两语就被她治好了。我这里有她的电话号码,现在就给您。” “可我没手机。” “没关系,我有办法。” 她在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了半天,像机器猫似的一件一件往桌子上摆东西。我只好先去将餐具送到回收处,顺便帮她腾出地方。等到再回来时,桌子已然是色彩的海洋。 一堆荧光棒,几小盒奇怪的粉末,还有六七只颜色鲜亮的口红。 “靠!”她一拍脑门,“出门时太着急,居然忘了带夜光笔!” “学姐,要夜光笔干什么呀?” “写心理医生的电话…” 郑龙梅话说到一半儿便愣住了。 闫雪灵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三杯拿铁。 第85章 当红小生 闫雪灵的脸色不出意外的变了,变得很难看。 “是要给我看病吗?”她问。 “不是的!”郑龙梅赶紧摆手,“其实是秦老师发现我有自杀倾向,打算给我介绍一个好的心理医生……” 蹩脚的理由,而且越抹越黑。 我叹了口气,扶着桌面站起来,伸手接过闫雪灵手里的咖啡,放在桌子上。 “你猜的没错,”我说,“不过,这个主意是我出的,我希望你能抽空去和心理辅导室的老师聊聊。” 闫雪灵再次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一丝轻松。 “谢谢你对我说实话,不过还是算了,我没有病,心理医生对我没有用处。但是……”她做了个鬼脸,“如果是去做婚前医学检查,那我肯定跟你去!” “婚前检查也包含精神方面的鉴定。” “骗人。” 闫雪灵坐回桌前,将咖啡分给每个人。 我和郑龙梅分到了冰拿铁,她给自己留了杯热的。 “不骗你,”我也坐下,“我结过婚,这种事记不错。” “杨茗也做了精神鉴定?” “没,大夫没要求我们做。” “她该做。事后证明,她就是个精神病,而且是个控制狂。” 郑龙梅露出不解的表情,闫雪灵于是将“夺命十三催”的故事讲给她听。 郑龙梅听完,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如今回想起来,”我挠挠头,“精神病医生的诊室就在同一条走廊的斜对过,当初该顺道过去坐坐,而不是火急火燎的下楼领证。” 郑龙梅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所以,秦老师,您这算不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还没等她说完,她便意识到这句话中蕴含的对闫雪灵的冒犯。 “抱歉,姐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知道。” 闫雪灵打开杯盖,小口啜着咖啡。 郑龙梅满脸尴尬,她不再主动开口,也低头喝起了咖啡。 我也乐得片刻安静,心中暗自庆幸:“精神病”这个灾难般的话题总算是过去了。 闫雪灵喝的飞快。比起享受咖啡的香醇,她似乎更贪图其中蕴含的热量。 “呼……热热的,好舒服。”她长出了一口气,目光转向桌面,“学姐,这些荧光棒、荧光粉、荧光口红都是你的东西吧?今晚有应援活动?还是你打算后半夜去蹦迪?” “蹦迪?用得着这些东西?” 我没去过迪厅。 “你也不想在黑漆漆的舞池里搂错了人,对吧?”闫雪灵瞥了我一眼,“还是说,你早就想这么干?” 我哑然。 “不是,”郑龙梅说,“这些都是表演道具,我们正在为‘樱桃节’准备歌舞节目。” “樱桃节”,是筑友大学一年一度的庆典,是一场属于学生的狂欢。 起初他们只是在樱桃收获季节(也就是六月份)用脏床单、水果、薯片和含有酒精的饮料占领操场。他们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打打扑克,就和寻常野餐一样。之后便有喝的醉醺醺的家伙冲上主席台,扯出麦克风高声献唱。他唱了一曲又一曲,唱到自己潸然泪下却仍不肯罢休。不得已,学生们派出了另一个醉汉,用一瓶啤酒换走了他手里的麦克风。再往后,便是全操场的彻夜大合唱,跳舞,嬉闹。学生们忘乎所以的玩个通宵,累了就四仰八叉的睡在足球场那些饱受蹂躏的小草上,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即将爆炸的膀胱叫醒。 对于这种行为,学校起初很反感,认为学生们给保洁阿姨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但当看到电视台、网络媒体和自媒体们纷纷朝这种举动竖起大拇指,他们僵化的脑壳突然开窍了。他们不再反对这项活动,反而调动越来越多的经费和校友关系来充实它。 随着时间的推移,活动的规模越来越大,花样也越来越多,樱桃节由一个夜间的自娱自乐变成了“有组织、有预谋”的一周狂欢。各个社团会在此时轮番上街献艺,同时摊出二维码,给自己挣几顿像样的饭钱;毕业生们会把自己不用的东西、书籍拿到马路边摆摊卖掉,甚至连临近学校的学生也来凑热闹;各类型的比赛项目会绞尽脑汁的把决赛日保留到那几天展开,借以提高比赛的知名度;艺术类、建筑类、影视类专业会在那段时间集中举办学生成果展,连学校都会抓住时机组织教师及离退休职工书画艺术展。 当然,这里面少不了深不可测的校友们,他们分布在很多奇奇怪怪的行业,对于大型活动有着奇异的敏感度。曾经有一年,有个校友把整整一卡车服饰拉进了500人礼堂,还带来了专属的男女模特。俊男靓女们现身说法,在台上向工科院校的土包子们传授了又实用又出片儿的穿搭技巧,你可以想象那天晚上的校园有多火爆。 在樱桃节前的几天里,日子最难熬的当属任课教师。学生们的心思实在没法集中在听课上,辅导员们为各种节日准备活动大开绿灯,请假条上的名单长的堪比手机通话记录。学校看重这项活动的综合性价值,只好对老师们的抱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的,连老师们都在这一周失去了对上课的兴趣,日历刚翻到六月,所有人的心思便“嗖”的一下飞到那片充斥着音乐和酒精的操场上去了。 后来,也就是不久以前的某个夏天,学校正式将这项活动命名为“樱桃节”,并保证将它视为学校传统的一部分,积极且持久的办下去。 郑龙梅详细的为闫雪灵描述了樱桃节的来龙去脉,描述了学校在未来一周内即将发生的事情。她说的实在是太仔细,嘴巴一刻不停,简直可以用滔滔不绝来形容。 仿佛每多说一个字,都是她在对闫雪灵表达歉意。 闫雪灵听的很认真,兴奋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好厉害,”她赞叹道,“我也好想来玩。” “一定要来!”郑龙梅使劲点头,“带秦老师一起来。” “学姐,是你领舞吗?” “不,虽然我的节目压轴出场,但我只是个配角,主角另有其人,而且是个当红小生。” “谁?” 我从没听说过本校出过什么“当红小生”——这个词很老土,十来年没听过了。上次听到时,它还是用于形容陆毅、黄磊、胡兵、李亚鹏…… “周羲承。” “怪名。” 我嘟囔了一句。 “这是艺名,去韩国以后取的。而且一点都不怪好不好!听上去好帅的!” 闫雪灵跟着点了点头。 我怀疑,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一块旧抹布。 “学姐,是不是周羲承在前面唱跳,你们在后面伴舞?” “对。不过实话实说,我不想这么干,还是自己跳最得劲。” 郑龙梅喝光了最后一口咖啡,身子朝后一仰。 “你不粉他?” “有什么值得粉的?这个人就是被包装出来的小明星,歌儿唱的不行,舞跳的也不行,在摄影机前也只能靠‘本色出演’,稍微长一点的台词别说背了,连读都读不下来。” “流量明星不都是这样吗?”我说,“肯来为学生庆典活动助阵,就已经很不错了。” “秦老师,别太天真。你以为他来参加樱桃节是为了回馈母校粉丝?不不不!是他在韩国水土不服,在团里饱受排挤,路演时人都快站到台下去了,这才打算回内地碰碰运气。的确,刚入学那几年,他背后的金主很看重他,一掷千金,把他在内地捧到了不错的高度,最近却突然撤资。要么是把他看透了,知道他搞不出什么名堂。要么是年纪太大、玩腻了,打算换个年轻的。” “玩腻了是什么意思?”我问。 “男同,”郑龙梅撇了撇嘴,“日韩娱乐圈的特色。” 我感到一阵恶心。 “你讨厌他?”闫雪灵问。 “顶讨厌。” 闫雪灵听了一笑。 “那你还给他伴什么舞?” 第86章 纸巾上的玄机 “因为有钱挣啊。”郑龙梅叹了口气,“他的经纪公司抠门吝啬到不肯找专业的伴舞团队,所以私下里给我塞了四千块钱。” “你们有五个人,平均下来一个人连一千块都不到?”闫雪灵有些吃惊,“这也太黑了吧?比市场价少了一半还多!” 郑龙梅耸了下肩膀。 “为什么不拒绝他们呢?”我问。 “不行呀,身边的姐们们不答应。那帮花痴已经吃了秤砣,就算不给钱也干。”郑龙梅直起身子,“虽然他失去了金主,在社会上正在走下坡路,但你们不知道这个人在咱们学校里有多火!毕竟是刚刚从咱们这个工科院校走出去的小流量明星,千顷地一棵独苗,自然是备受关注。他出道后的那些作品就不提了,早在出道以前他就是个明星。” “唱跳明星?”我问。 “明星学生。大一时他学习成绩拔尖,当班长富有领导能力,而且特别有才情。期末考试成绩门门拔尖,频频参加书画大赛,掺和各类竞赛而且必然得奖,到了假期就领着同学们深入穷乡避壤、服务社会……邪门了,仿佛他身上的精力无穷无尽。大二出道以后,这种势头有增无减,他一边在社会上出人头地,一边在学校里大把大把的挣荣誉,简直是文艺双修的神童!据说在他毕业以前,学校里只要有些姿色的女生都打过他的主意,甚至有些年轻的女辅导员都被他迷得五迷三道儿。只要是他开口的事,这些眼睛长在头顶的家伙无不屁颠屁颠的照办……” 我吹了个口哨。 “女追男啊,厉害,简直是偶像剧的情节!那么,最后到底‘鹿死谁手’了呢?” 郑龙梅做出思考状,她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却落在闫雪灵身上。 “姐们,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 我这才注意到,闫雪灵正捂着肚子,脸色煞白,郑龙梅飞速的起身扶着她朝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少顷,郑龙梅跑回来。 “她怎么样?” “不怎么样,吐了一地。” 说着,她把桌上剩余的纸巾抓起来,赶回卫生间。 我起身去餐具台旁,抓起整包纸巾送到卫生间门口——横竖食堂里没别人了——隔着门递了进去。郑龙梅胡乱抓了一大把,说了声够了,又将纸巾丢了出来。 卫生间里传来阵阵干呕声,我帮不上忙,只能倚在附近的墙上发呆。 闫雪灵瘦弱的原因找到了,她的消化系统不怎么样,同学会的晚上她也呕吐来着。 亦或者,她患上了厌食症? 认识到这一点更加剧了我的不安。 不能放着她不管,我需要联系她的家人,最好能联系到玲奈。 但那个结婚红包上除了“预祝御结婚”和“四本松玲奈”这几个字外,什么都没有。 要不……试着联系一下闫启芯?说不定闫启芯是闫雪灵的双胞胎姐姐呢?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紧箍咒再次响起。 还是算了吧,闫启芯已经当着我的面把大门关的死死的,除非走投无路,还是不要去打搅她为好。 于是,我重新把视线投回到那只黄色的塑料袋上。 “四本松”。 既然刘建新和郑警官都看重这个姓氏,那我就该挖一挖它的底细,说不定能拐弯抹角的联系上玲奈——闫雪灵是家族的直系血亲(假设她没撒谎),四本松老爷子不可能放着她不管。 “还有纸巾吗?!” 郑龙梅伸出一只手。 我剩下那半包都塞给她,她看也不看,把里面的纸巾统统掏走,随手把塑料外包装丢在地上。 简直是乱丢垃圾。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将那玩意儿捡起来。 垃圾桶在餐具回收处,我一边走,一边无聊的扫视着外包装袋。 “樱舒纸巾,富川制纸有限公司。” 包装袋正面印着形象代言人,是个年轻男人。油头粉面,标准的整容脸,浅粉色大v字睡袍后面露出他光洁无毛的胸膛。广告中的他仰躺在一张洁白的纸巾上,左手背贴着额头,摆出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苏醒时的慵懒姿态,表情无比幸福。 他这幅德行使我想起熟悉的卫生巾代言人——结过婚的男人都曾手持卫生巾、在超市结账口直面女收银员的眼神——我惊讶的发现,此人摆出的pose、露出的表情、绘制在一旁的广告语竟和卫生巾广告无比相似,就好像那张轻薄的纸巾也能轻易抚平他的痛经似的。 该不会这就是那个叫什么“周羲承”的人吧? 往右下角一瞅,代言人的亲笔签名一团乱糟,犹如喝醉了的蚕突出的丝,完全分不清是哪国语言。好在,签名底下附有印刷体名字,确是“周羲承”,而且是:“富川制纸大中华区形象代言人:周羲承”。 这一刻我才明白过来,刚才的判断有误。纸巾不是某人的遗失物,而是被刻意投放在食堂里的,目的是充当先期造势广告。 我再次把目光投向周羲承的脸。 嗯……确实是一张男女通吃的面孔。不论少男还是少女,不论基佬还是大妈,只要他想,我猜他都有自信能顺利拿下。 但我对他却无甚好感,至于为什么,我说不清楚。 两三秒后,我对这只纸巾袋彻底失去了兴趣,随手将它丢在垃圾桶里。 纸巾袋在空中翻了个身,缓缓飘落在桶底,渐渐地被学生们丢弃的残羹剩饭所吞噬。 或许是我眼神好,或许是幸运之神眷顾,在转身离开前的瞬间,我居然在那张外包装袋的屁股上看到了熟悉的图案! 那图案很小,埋没在一堆狭小的文字和符号之间,道理上讲我不该注意到,但我还是注意到了。 我扑向垃圾桶,想把纸巾袋捡回来看个仔细,结果却吓坏一旁负责收餐盘的大娘。 她把我引导到餐具柜,拉开底层柜门,海量的“周羲承”存货映入眼帘。 我抓起一包拿到灯光下,对着它的屁股看了又看。 没错,这就是记忆中的图案,和老爷子胸前的图案别无二致。 是四本松的家徽,错不了。 “yohonamatsu&co.” ……四本松财团。 四本松老爷子……该不会是四本松财团的首脑吧? 家徽旁边印有厂商简介。 富川制纸有限公司,这是一家办公地址位于临省、总部位于日本大阪的合资公司。为什么这后面印着四本松的家徽?难道富川制纸是四本松财团的下属企业? 第87章 没这个能力知道吗? 很有可能。 早就听说过日本人的生活绕不开“财团”,生老病死都与之息息相关。只是没想到,连擤鼻涕、擦屁股也绕不开他们。 我顺着包装上的小字,继续一行行的读下去。这家公司在日本的纸张加工领域很有分量,在东大也设了不少工厂。 在厂址名录中,我找到了璃城。 璃城?璃城的哪里? 造纸工业的污染程度略高,必然远离市中心设厂,且位于地表水(也就是河道)的下游。璃城整体地势东高西低、南高北低,所以这厂子要么在城北、要么在城西。 西岭片区的可能性最大——传统工业基本都在那里——但愿他们没掺合进温如海那档子破事里来。 假如有呢? 有也跟我没关系。 我苦笑了一声,随即回忆起郑龙梅复述她老爹的话。 “……先前对那女孩始乱终弃,那是秦老师糊涂,如今他得知那女孩的家世背景,肯定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说的没错。 单是闫雪灵背后站着四本松财团这个事实便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 四本松家族可是高枝啊,简直是长在喜马拉雅山顶上的红杉树。我只要能哄好闫雪灵这个小丫头片子,下辈子别的不用干,躺着数钱就行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很亢奋,真的很亢奋,觉得时来运转,发财翻身只差临门一脚。如果我带着心率监控,刚才的读数肯定窜上了140。 但当我想到四本松老爷子给我的那句评语,还有他看我的眼神,我的心气儿就泄了个一干二净——他对我的蔑视和失望是写在脸上的。 殡仪馆事件后,我仔细回忆过和他的两次接触,思考过他大发雷霆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四本松老爷子可不需要一个只会躺着数钱的酒囊饭袋,他要的是人才,兼具胆识和能力的人才。 扪心自问,我二无其一。 首先,我不知道胆识是什么,但“敢拼命”肯定不是胆识,他也不缺亡命徒。 其次,我的能力孱弱,驾驭不了他借给我的力量,更驾驭不了他手下那个庞然巨物。 要知道,那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帝国!仅仅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分支,我也没能力驾驭它: 给我一座工厂,我知道该怎么管理吗? 给我一只基金,我知道怎么运作吗? 给我一个董事会的席位,我知道该怎么决策吗? 都不知道。 借用范志毅的话:没这个能力知道吗? 说到底,我只是个连凭空甩来的五千块钱都觉得烫手的家伙,就凭这还想接那泼天的富贵?省省吧。 德不配位,反受其累。 对于平头百姓而言,泼天的富贵不是富贵,而是深不见底的麻烦。 谁爱接谁接。 如果可能,我还是想跟自己这个阶层的人打交道。 还是回到眼前吧。 事情总算是有了些进展,至少我已经知道:四本松是个有名有姓的存在,联系方式和办公地址摆在明面上。假如一切顺利,只消几通电话的功夫便可以将闫雪灵的事安排妥当。假如再顺利点,今晚便会有人把她带走。 接下来,便是直面四本松老爷子的怒火——闫雪灵左腕的血口子肯定会算在我的头上——“要不是因为你辜负了她,我心地纯良的乖女儿怎么会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 他只需要一个眼神,黑西服们就会有条不紊的把我塞进满是水泥的汽油桶,沉到湖底去陪夏雨荷。 简直是无妄之灾。 想到这里,我感觉胸口一阵憋闷。 闫雪灵!你眼睛瞎了吗?大街上到处都是年轻帅哥,你自称谁的未婚妻不好,非自称是我的?! 还有那个倒霉的四本松老爷子,你凭什么就认定我是闫雪灵的未婚夫呢? 难道就凭那丫头片子小嘴上下一碰,说两句不疼不痒的谎话你就当真了?! 是您老太宠女儿了?还是做事草率惯了?! …… 算了算了,发泄情绪没意义。 为今之计,我只有盯死闫雪灵,确保她不再伤害自己。 这是我保命的唯一路径。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呕吐声渐渐停了。郑龙梅先走出来,往我手里丢了一盒烟,说:“别让她再抽了。” 我点点头。 不多时,闫雪灵晃晃悠悠的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表情很轻松,但脸色依然煞白。 她的眼妆被呕吐挤出的眼泪弄得乱七八糟,泪水向下滚过脸颊,在她的粉底上留下几道扎眼的水痕。她的假睫毛有脱落的迹象,右眼角下的泪滴纹身变得狰狞可怖,鼻翼上的铁环有点歪,黑色唇彩也被纸巾擦成了水泥般的青灰色。 她这副模样,活脱脱一尊刚从地狱焦油池里捞出来的大理石雕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闫雪灵强撑着挤出笑容,嗓音被胃酸灼烧的有些嘶哑,“你在想用什么办法可以一劳永逸的甩掉我这个麻烦。但不行,我现在浑身都不舒服,除了待在你身边,我哪儿也不去。” “恰恰相反!”我无名火起,“凭你这幅随时要死的德行,没有我陪着,你哪儿也别想去!” 郑龙梅从旁拍了一下手。 “太好了,那我就可以溜啦!时间已经过了九点,我真得去排练了。” 也许她早就想抽身离开了。但我又能怪她什么呢?这摊麻烦事本就是我的,何况她已经帮我很多了。 “别走,我是怎么怼她前妻还没跟你说呢。” 闫雪灵拉住郑龙梅,似乎舍不得她离开。 “我也想听,可是时间不允许。”郑龙梅反过来拉住闫雪灵的手,俩人亲切地像是血亲姐妹一般,“下周就是樱桃节,你可一定要来!到时候你的那个应该就过去了,咱俩一边喝酒一边聊。还有,剩下的钱打车应该绰绰有余,一旦感觉舒服了就赶紧回家躺着。记住,要静养!” 说完,她瞥了我一眼。这让我意识到,最后这句话一半是说给闫雪灵听的,一半是说给我听的。 难道她是怕我趁机胡来不成? 郑龙梅从橱窗买了盒热牛奶,逼着闫雪灵全部喝掉。两个女孩又说了好多话,一直走到餐厅门外才相互道别。 我提着塑料袋站在后面,心里不时回忆起自己的大学生活,那时候的女生也这么健谈吗? “快下雨了。”闫雪灵回到我身边,“风中有雨的味道。” “送你回家吧。”我说。 “回大叔家吗?咱们现在就走!” 呵呵,郑龙梅提醒的有道理。 不需要刻意去想,带她回家的念头一起,海量的大胆想法便纷至沓来,搅的人口干舌燥。 “那不行。”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回你家。” “我没有家。” “你爸呢?” “回日本了。” “你妈呢?” “我没妈。” “没妈哪儿来的你?” “我是我爸从粪坑边儿捡回来的。” “四本松家族的男人喜欢掏大粪是吧?!” “是!” “行,你厉害。那你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叔叔舅舅、七姑八姨……” “别数了,全都死光了。” “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我差点气死,“那咱俩就这么耗着,谁也别回家。” “好呀!”闫雪灵揽上我的胳膊,“学姐刚刚提到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我正想过去看看呢。” “网咖?” “操场。” “就你这身体还想跑步?” “老土,去操场就是去跑步吗?”闫雪灵扯着我往体育运动区走,“今晚有电影放映会,爱情片,周羲承演的。” 第88章 幽会圣地 “在操场上放映?!” “别大惊小怪的,是用投影仪放的盗版电影啦。学姐说是为迎接他的到来,校内粉丝会自发举办的暖场活动。” “是科普活动吧,”我冷笑,“省的登台时大家伙不认识他。” “分的那么清楚干嘛?横竖有免费的电影,不看白不看。再说,我现在的脸妆一团糟,根本见不得人。除了半明不暗的操场观众席,你还能想出其他地方能让我安安心心的坐一会儿吗?” 你还可以去湖底陪夏雨荷,保证没人看得见你。 我如此想,但没敢说出口。 我们避开路灯,一路朝操场方向走去,这一次闫雪灵没半句抱怨——怕被看到的人不只是我。 “我说……你的胃是不是不太好?” “学姐在撒谎。” 闫雪灵没理我,反倒把话题扯向郑龙梅。 “撒谎?” “分明就是喜欢。” 我一个激灵。 “……该不会指我吧?” “少臭美了,学姐那么潮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种土鳖?”她白了我一眼,“你给我记住:除了我,这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女人会喜欢你。” 我在心中苦笑,她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那你是指谁?” “周羲承啊。学姐一定喜欢他,而且喜欢到不行。” “她嘴上可没这么说。” “你要看她做了什么,”闫雪灵举起一只手指头,“伴舞的女孩总共五个人,郑龙梅肯定站在正中间。换句话说,她要和周羲承站在同一个位置。” “你是说……贴身热舞?” “是的。只要有个女孩像蛇一样盘在哥哥腰上,粉丝们就会妒忌到疯狂尖叫,气氛瞬间燃爆。这招在路演里很常见,而且屡试不爽。——如果学姐真的很讨厌周羲承,她绝不肯去跳这种舞蹈。” “瞎猜的吧?” “不信?类比一下好了。”闫雪灵晃了晃手指头,“找个六块腹肌的帅哥,让他用大粗毛腿蹭美狄亚老板娘的小腹,你会怎么想?” “我想砍死他。” “巧了,郑龙梅也是这么想的。她不可能容忍另一个女人在周羲承腰上摇来荡去。” “我有点理解你的意思了。” “别相信女孩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我点点头,心中却在暗想: 闫雪灵,你又做了什么呢? 穿过操场的东侧小门,我领着她沿看台下的塑胶跑道一路向北走。 这一路上,灯光强度时明时暗。倒不是说某个灯泡坏了、火花四溅,而是学校为了省钱,在非体育比赛期间只在操场上维持最低限度的照明。也就是说,除了保证跑道上有些光亮外(免得慢跑的同学崴到脚),其余地方嘛,自求多福。 我们走了片刻,选在视线中最黑的一条楼梯前停了下来。 仰头看去,看台整体分两层。首层是设备和仓库(不让进),再往上是阶梯状观众席,粗略一数有十五、六排座椅。座椅的材质是蓝色的硬质塑料,有靠背,但坐上去很不舒服。 倚着硌腰、坐着硌腚。 闫雪灵坚持要爬到最高处落座,哪怕我搬出自己受伤当借口,她也丝毫不肯让步。 “坐在最上面的都是学生情侣。” 谁都知道那里在发生什么,我不想过去搅局。 “只有那那里最黑!”闫雪灵丢下我,拽着栏杆往上走,“我这幅妆容没法见人!” 没柰何,我只能跟着她往上爬。 一边爬,我一边琢磨: 她那副妆容到底是原样更吓人,还是哭花了更吓人? 我默默的作着比较。 结论是难分伯仲,都挺吓人的。 还是关了灯最保险。 我晃了晃脑袋:想什么呢!? “喂,爬快点,”闫雪灵回过头,“如果你比我先到最上面,我就让你尝点甜头。” “你会把闫启芯的照片还给我?” 她居高临下的撩了撩裙摆。 “也许吧。”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她刚刚没吐在自家领口里。 那样的话,钱也罢,照片也罢,统统都不能要了。 我和她一前一后的朝上爬着,四下一片寂静。这种寂静很怪异,暗含着被一群人悄悄窥视的紧张感,有点类似于在炙热的夏夜靠近生机勃勃的草丛。在感受到你脚步的那一刻,先前还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同时止息。它们闭上嘴巴、竖起耳朵,静静的观察你,直到你也停止行动,或转身离开。 本例中,坐在黑暗中的情侣们便是那些“鸣虫”,看台便是他们生机勃勃的草丛。 这是个理想的场所,操场的灯只开了一半,加之座椅靠背的遮挡,台上的人只有上半身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下半身则完全掩映在漆黑的阴影里。 情侣们两两一组分散在看台上,彼此间自觉保持着六到八张座椅的距离。附近的每对情侣坐姿都差不多,男孩们像是喝醉酒的大肚汉般朝后仰着,胳膊放在女孩肩上。女孩们要么靠在男孩的肩膀上,要么坐的笔直——至于这么做是出于腼腆还是故作矜持,我不得而知。 我在心里默默的数着座位数,期待能找出一个符合当前“密度”的座椅,但很困难。 闫雪灵说了声“跟我来”,然后走到附近的一片阴影里,大大方方的坐在一对情侣旁。情侣中的女孩随即起身,不顾男孩的挽留,径直从我身边穿过,下台阶走了。男孩赶忙起身去追,路过我身边时,他给了我一个怨恨的眼神。 闫雪灵拍了拍自己右边的椅面,拉着我坐下来。 “抢座位?不太合适吧。”我皱着眉头。 “不是抢,而是帮那个女孩脱困。你没注意到吗?那个男的三番五次想上嘴,那女孩却一直在躲,就差喊救命了。” “‘上嘴’是什么意思?” “亲嘴,亲亲,接吻……” “好了别再解释了!我知道了。” 闫雪灵凑过脸来。 “大叔,你害羞了?” “我这是嫌丢人。” “你也太不成熟了。” 说着,她示意我朝身后看看——我们后面还有两排座椅。 “看什么?” “大叔,你注意到了吗?那些男生的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操场。”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看。 400米跑道上遍布正在慢跑的学生,他们成群结队的地顺时针跑动,犹如海里的沙丁鱼群。足球草地上或坐或躺着很多学生,打牌者有之,刷手机者有之,呼呼大睡者也有之。 我的目光横向扫过全场,终于在斜对面的白色围墙上找到了目标。 “你是说那面墙上的歌舞投影?” “不是!”闫雪灵嗤嗤笑道,“谁让你看操场了!我是想考考你,那些男生的眼神为什么都那么‘直’?” “因为在看电影吧。” “大叔你真萌。” 人生头一遭被用“萌”来形容。 “那他们是在干嘛?” “重点不是他们在干嘛,而是他们的女朋友在干嘛。” 说着,闫雪灵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朝下的手势。 我又看了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坐在最后面的那些女孩普遍处于“半失踪”状态,她们的身形全然掩映在阴影里,或者只有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第89章 “爱情电影”之一 呵呵……男孩们的眼神不发直才怪。 青春啊。 果然是青春。 诚如闫雪灵所言:不能低估学生的决心,感觉上来了,什么都挡不住。 正想着,我的手心里突然多了一丝轻微的重量。 低头一看,闫雪灵正往我手里塞东西。 是一条粉色的丝带,丝带的另一端朝向闫雪灵,向下一路延伸至难以分辨的黑暗中。 “这是?” “承诺给你的甜头。” 她的眼睛里荡漾着水波。 “别愣着,快拉一下。” 我像鱼儿上钩一般扯了扯那根丝带,闫雪灵轻轻叫了一声,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脸。 “疼。” 她低声说。 我没奈何,只得顺着丝带一点点朝前摸去。 她闭起眼睛。 带着困惑,我的手逐渐没入黑暗,少倾便明白了她想让我做什么。 我缩回手,叹了口气。 闫雪灵睁开眼。 “大叔,你不想吗?” “还是专心看电影吧。” 她把脸别开,一言不发。 我不想吗? 不想骗自己,我想。 我才年过三十,经验齐备,功能健全。加之整整一年没碰过女孩,又身处青春荷尔蒙肆意弥漫的场所,不可能不想。 但是,恰恰因为我的岁数和过去的经历,我不会被轻易欺骗。 体温不会撒谎。 动情的人,双股间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温热。 而她……却像是座化不开的冰窖。 我看着投影里的男团跳来蹦去,心里却在思考她为什么强行这么做。 是出于无聊? 是出于好玩? 还是出于纯粹的自毁倾向? 不清楚。 从她不肯回家这个事实看,或许她只是心烦意乱,想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用来麻痹自己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我选择了酒精,她可能选择了性。 “装什么正人君子。”闫雪灵望着远方的投影,“恶心。” “我不是装,我只是……有些困惑。” “恶心!” 她重复道。 “看电影吧。” “我要走了。” “去哪儿?” “去门口!随便上一个男人的车,他爱带我去哪儿就去哪儿,爱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把我大卸八块我也不在乎。” 她想起身,我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使劲把她压在原地。 她十分抗拒,身子扭的像条鲶鱼。 我有点烦了。 “喂!难道我必须跟你做那种事不成?你来着那个,而我腰上又被捅了一刀,咱俩就算是想做也做不成,不是吗?!” 闫雪灵停了下来,歪着脑袋,好奇的盯视着我,像是观察某种外星生物。 “干嘛?” “我本以为你会跟我扯‘最好还是做朋友’那套鬼话,没想到你这么务实……之所以不做,是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天才!简直是名言警句!真该把你的话印一万份,贴到高中走廊上去!” 我试着想象高中走廊里贴满我的头像,头像下一行竖版大字:“还是好好学习吧。因为你们是学生,就算想做也做不成!” 那光景肯定很耀眼。 “哎,大叔,假如咱俩身体都好好的,你想做吗?” “也不想。” “伪君子。”她话锋一转,“算了,不做也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又是条件?” “不答应我就去跟别的男人睡。” “那你就去吧!”我把胳膊拿开,“居然用作践自己来威胁别人,你当你是谁?天津卫的小流氓?见面先砍自己两刀,然后问我怕不怕?明白告诉你,我没理由怕这个。” “你不吃这一套啊……”闫雪灵摩挲着下巴颏,“那要是我在这里分发闫启芯的艳照呢?” 我决定赌一把。 “那你就发。虽然不清楚你们俩的确切关系,但我相信你不会作践自己的家人。” “哼,别说的好像你什么都知道!”闫雪灵嘴上凶,脸上却露出笑意,“那我就只剩一招了,办法老套,但绝对管用。” “什么?” “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在这里大喊强奸。” 不用猜都知道是这招。 没办法,这真是我的死穴。 我还得指着这份工作养活自己呢。 “怕了吧?”闫雪灵呲着小虎牙,“要是你答应,就把胳膊放我肩膀上。快点!” 我只得照做。 “说罢,什么条件。” “很简单,我问你三个问题,你都必须诚实的回答。” “否则呢?” “过会儿就要下雨了,不诚实的话,就让老天爷打雷劈死你!” 我笑出了声。 “雷劈我,你也跑不掉。” “没关系,”闫雪灵朝我胸口蹭了蹭,“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咱俩一起下地狱。” 这个小丫头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问吧。” “等会儿再问,电影好像要开场了。” 我朝对面墙上看去,腻腻歪歪的男团舞蹈总算是结束了,画面切换成绿色,上面一条翱翔的金龙。 围墙边席地而坐的学生很多,绝大多数都是女孩,她们情绪激动,交头接耳。少数几个男孩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眼睛不住的四处张望,大概是被女朋友强拉来充场面的。——被自己女朋友强拉去看别的男人,想想都觉得是活受罪。 放映电影的投影仪就摆在一张小桌子上,旁边连着笔记本电脑,长长的电源线由穿过窗户,导入主席台下方的设备间。 管投影仪的女孩看上去五大三粗,那体型,说她是抡铁饼的一定有人信。但她却扎着双马尾,穿着亮穿鞋,胸前的t恤因为庞大的胸围高高隆起,给人一种哥特变性连环杀手的即视感。 她走到众人前面,用洪亮的声音介绍着电影的大致信息。 电影名叫《琴键上的血色告白》,年初在韩国上映,票房成绩中规中矩,男二号就是周羲承。 至于男一号姓甚名谁,是人是狗,管投影仪的女孩似乎并不关心。 电影随后正式开场。 海滩,阳光,高高的院墙,硕大的花园,神气活现的老爷车,七八十个手忙脚乱的仆人,五颜六色且营养均衡的早餐,挂满丝绸的粉色公主大床……总之,渲染女主人公生活背景的镜头绵绵不绝,令人不禁怀疑,导演在构思这组镜头时只写了四个字: 她很有钱。 “大叔,”闫雪灵开口了,“第一个问题。” 我猜她特意选择了在电影无聊的部分开口提问。 “问吧。” “再次强调:要诚实,不诚实你就遭雷劈,不诚实我就喊……” “喊强奸,放心,快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和杨茗离婚前有没有出过轨?” “无聊的问题。”我松了一口气,“如果说肉体出轨,一次也没有。如果说精神出轨,那我出的可能还不够多。” “因为什么呀?被控制狂搞得精神压抑?” “何止精神,各方面都压抑。” “比如呢?性压抑?” “各方面。”我在心里稍微数了一下,“哎,已经三个问题了,提问结束,接下来请专心看电影。” 她朝黑影里猛锤了一拳,我痛不欲生。 “我说结束才算结束。” 第90章 “爱情电影”之二 我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等会我再问下一个问题,至于现在嘛,看电影。” 闫雪灵开心的把我的身体扶正,依旧倚在我胸口。 我过了十来分钟才能正常呼吸。 她下手可真黑。 在这段时间里,电影交代了故事的起因——我们坐的很远听不见声音,但只看字幕就足够了——既天真又迷人的富家女爱上了自己的钢琴教师。 我以为他是男一号,事后证明我想多了。 钢琴教师三十多岁,男人,气质阴郁,天生的帅脸棱角分明,饱满的肌肉犹如古希腊大理石雕像。 只要他往钢琴前一坐,动听的旋律便喷薄而出,诱人的音符就像麦穗一样撩骚少女的心。 女孩围着他转来转去,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眼里的画面都令她心荡神迷。 毫无疑问,女孩情窦初开,芳心暗许。 女孩没有天赋,却像发了疯般、没日没夜练习钢琴,还动用父母的能量、大把大把的为男人奉上金钱和荣誉。她做这些不为别的,只为搏那个钢琴老师一笑。 但那人不为所动,只要是见到女孩便立即摆出一张死人脸,当下课铃打响,他也不做任何逗留,立即起身、拍拍屁股扬长而去。仿佛多和女孩呆一秒都是种折磨——可以想象女孩的心有多绝望。 电影煞费苦心的劝说观众相信钢琴教师不喜欢女人,随后便赏了每个人一个大大的耳光:他不但喜欢女人,而且从不挑食。 他在大街小巷和酒吧妓院里流连忘返,只要是肯跟他回家的女人,不论老少美丑他一律不放过。 白天,他去宫殿般的别墅里教书拿钱,傍晚之后就开始东一个西一个的乱搞,一直搞到公鸡打鸣或是他口袋里分文皆无为止。 他沉迷于自己的生活方式,活的理直气壮,即便被女孩撞见了也毫不避讳。 可以想见,这对情窦初开的女孩而言是个多大的刺激。 女孩备受煎熬,日夜嚎哭,形容日益枯槁,男人却愈发的肆无忌惮。 在亲眼目睹了钢琴教师和自家女仆在花园的工具间里苟且后,女孩终于忍无可忍。 她选在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向钢琴教师敞开心扉,希望钢琴教师能为了她这朵娇花舍弃整个花园。在得到明确的拒绝答复后,她将一把裁纸刀捅进了钢琴教师的两肋之间。 假如那钢琴教师就此一命呜呼,故事倒也算完美。岂料女孩用的是弹簧刀,尖端不锋利、捅之前刀柄锁的也不甚牢固。所以,这一刀只在那个老师的肋下造成了一道不足以致命的伤口,流出了开玩笑一般的血量——仅仅够染红他丝绸衬衫的一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这里,闫雪灵再也忍不住了,她笑出了声。 我问她为何发笑。 “我受不了,好蠢,太蠢了!”她捶打着我的胸口,“大叔,你信不信?我要是她,才不会用什么弹簧刀,而是会提前找一把又锋利、又坚固的日式厨刀!” “在她家厨房里肯定找得到,可是你想干嘛?” “别吵,听我往下说!接下来是精彩的部分:我会先劝那个王八蛋坐下弹钢琴,趁他弹到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我就从背后用陶瓷马桶盖猛敲他的后脑勺!不多,只要一下,他就会昏死在地上。然后我就可以扯下他那件牛逼哄哄的丝绸衬衫,慢条斯理的找准他的两肋之间,瞄准肝脏,狠狠地把刀捅进去!” 我差点吐血。 “胡闹!”我压低了声音,“不论电影里的女孩做了什么,她只是想赢得钢琴教师的心。而你却不同——你这可是彻头彻尾的谋杀!” “杀他怎么了?敢当着我的面搞我的佣人,他就该死。”闫雪灵的口气很认真,“怎么,难道大叔你同情那个钢琴老师?” “不同情,但是羡慕,那家伙身体真好。” 我把双手放回阴影里,提前做好防护。 岂料,闫雪灵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双眼望着天空,似乎是在哀叹: “姑娘,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吧,天下的男人一般黑。” 看着她这幅生无可恋的样子,我有点想笑。 “第二个问题,”她说,“在离婚以后,你有没有和别的女人搞过?” “什么叫‘别的女人’?”我皱起眉头,“难道在离婚后,我做什么事还要顾忌杨茗吗?” 闫雪灵转了转眼睛。 “也对。容我修正一下问题:离婚以后,你有没有和女人搞过?必须说实话。” “就算说假话你也听不出来吧。” 我皱着眉头。 “老天爷知道。” 女孩指了指天空。 “有过。” 她看上去并不吃惊。 事实上也没什么可吃惊的,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而言,没有性生活才是该吃惊的事。 “在什么时候?和谁?”她问,“是和美狄娅的老板娘?还是和医院里的白丝小护士?” “你怎么不问是不是和闫启芯?” “我,我正要问呢。” 我不想回答,视线扭回电影。 很奇怪,闫雪灵也没就此继续刨根问底。 她也扭过脸,认真的看起电影来,似乎“有过”这俩字就足以使她心满意足了。 我满腹狐疑:婚前有没有出过轨、婚后有没有性生活,这些问题很重要吗?她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公平起见,”我说,“也为了加深彼此的了解,我能不能也问你三个问题?” “随便问。” 她的口气很大度。 “你为什么不想回家?” “下一个问题。” “耍赖可不行,你答应让我问了!” “我可没保证一定会答啊。”她说,“况且,你刚才也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是吗?” 确实。 “那我不问了。” “做个交易吧,你说你婚后搞了谁,我说我为什么不想回家,很公平吧?” 我把脸别开。 “生气了?别生气嘛!我告诉你就是了。”她嘟着小嘴,装出一副可怜相,“其实,人家不想告诉你,是因为人家有难言之隐的。我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妈妈年轻貌美恍若天仙,爸爸却老的像是支蔫茄子。妈妈嫌爸爸没钱又没本事,所以总是牢骚满腹、心猿意马,死活不肯安心过日子。终于,在一个暴雨磅礴、寂寞难耐的晚上,她丢下我们爷俩,带着全家仅有的存款,跟着一个三条腿的瘸子跑了……” “三条腿的瘸子?” “对。” 闫雪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叹了口气。 “必须诚实这条规矩也只对我奏效,是不是?” “是的。” “那我跟你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还是专心看电影吧。” “不要嘛,”她挠我的胸口,“再问我一个问题嘛!” “别吵,专心看电影!情节又有进展了。” 她气鼓鼓的把脸扭向一边,我总算是赢了一局。 正在这时,墙边的女孩们发出阵阵嘘声——被铁饼妹妹鄙夷到没有姓名的男主角登场了。 第91章 “爱情电影”之三 男主角是一名年轻、帅气、有实力的律师。 他从一辆散发着硬汉(奶萌)气息的白色奔驰大g上走下来,锃亮的鞋尖微微翘起,修长的刘海直垂嘴角,紧绷的西裤凸显性冷淡气质。 我不禁怀疑他是否私藏了某本武林秘籍,此刻已然神功大成。 骄阳四射,年轻律师迈步穿过看守所的高墙。 办公桌后的女狱警对他秋波频送,他则回以平和的凝视,女狱警于是红着脸将他带到会见室。在那里,律师见到了桌子另一头的富家女孩。 可怜的姑娘满头乱发、精神崩溃,形同枯鬼。 律师放下手中那只有棱有角的公文包,双手放在自己的膝头,以极其平静的声调请求女孩讲述事情发生的全过程。女孩又砸桌子又抓头发,话说了很多,但颠三倒四、不得要领。 年轻律师频频点头,只是偶尔插嘴询问一些细节。渐渐地,年轻律师觉得女孩有点像他常驻精神病院的女朋友。他的内心开始颤动,觉得女孩好可怜,觉得她不该为了那个人渣舍弃自己的璀璨人生。 于是,他放弃了自己那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塑胶脸,转而尽其所能的安慰起那个女孩儿。 他滔滔不绝的给女孩输出情绪价值,告诉她错不在她、而在人渣。 他尽心竭力的给女孩做心理按摩,并拍着胸脯保证,不出六个小时她便可以被保释出狱。 女孩感激涕零,不顾一切的扑进律师怀里嚎啕痛哭。 年轻律师的脸露做惊讶的神情,双手矜持了片刻,随即抚上了女孩纤细、诱人的后背…… “这混蛋到底干嘛来了?!”闫雪灵抱怨道,“是帮人打官司?还是泡妞?!” “你觉得呢?” “泡妞!”闫雪灵斩钉截铁,“从头到尾,他除了装逼就是安抚情绪,一句法律术语都没有。要我说,这家伙根本不是律师,而是牛郎!说不定他那辆奔驰大g只交了首付、后面还跟着24个月的贷款没还。他来这里名义上是接受委托,实际上是为了把那女孩搞到手,最好把她变成新的钱袋子、冤大头!” “你想说这律师是个捞男?” “绝对是。” 我笑了,闫雪灵的即时影评远比电影本身有意思得多。 她瞪了我一眼。 “我说错了吗?” “你说的很对,如果在现实中见到这等货色,那肯定是捞男无疑。但电影不是现实,不能用现实的眼光去看待。在这个场景里,情节和对白就应该这么安排。” 她歪了一下脑袋。 “因为这本来就是部爱情片啊,”我接着解释道,“爱情是电影的主题,一切情节、一切内容都要服务于这个主题。男主角每句话都在给女孩以心理安慰,这恰恰弥补了她的情感缺憾,和那个对她爱答不理的人渣形成了鲜明对比,为后续女孩的移情别恋做足了铺垫。” “卑鄙,他这是趁虚而入。” “手段是下作了些……但这么做是有心理学依据的。”我摊了一下手,“反过来想,假如这名年轻律师爱岗敬业,刚进门就在桌子上摊开几百页稿纸,一屁股敦在铁椅子上,一边呼哧呼哧的往自己的肺里灌雪茄,一边唠唠叨叨的跟女孩解释故意伤害和激情伤害的区别。只要女孩稍微走神或者打瞌睡,他就会拍着桌子大喊:喂,集中注意力!搞清楚点,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 “不要!”闫雪灵皱起眉头,“活脱脱初中教导主任。” “是啊……”我说,“那样的话,主角的死忠粉们肯定不乐意,怎么能把哥哥拍成个爹味老登?她们会跳着脚的骂娘,会起哄闹事,说不定还会威胁将电影院一把火烧个精光。” 闫雪灵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道理。”她挠了挠我的胸口,“没想到,大叔,你还挺能干的嘛。” “我的专业和影视作品有一定的相似性,都是围绕着一个主题不停的解构再重构。只不过,他们的主题是爱情,而我的主题是为公众谋求福利。” 她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眼睛。 “没准儿……我真该听学姐的建议。” “什么建议?” “她说:‘你一定要来听秦老师的课呀。虽然内容无聊,但他讲的好玩。不过,那都不是重点。我只是想让你亲自体会一下:他在课上和课下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不就是在阴阳我“性格分裂”吗?! 就凭这,我就得扣郑龙梅的平时成绩。 忽然,我手里多了个方方的小塑料盒。 低头一看,居然是个大福。 “吃吧。”闫雪灵说,“低血糖就该多吃甜的。” “你买的?” “嗯,用学姐借我的钱。” “不会把钱都花光了吧?”我猛地想那条丝带,“你是不是还去了趟文具店?” “是呀,不然丝带从哪儿来的?” “乱花钱。” “这叫情趣,不解风情的老东西。”她又推了一下我的脸,“快看电影吧。” 我心情复杂的吞下了那枚大福。 抹茶口味,香甜软糯,非常好吃。——可是,她的剁手宝里还有余钱坐车吗…… 就在我和闫雪灵聊天的这段时间里,电影剧情又朝前迈了一步: 在律师的酷炫操作下,针对女孩的一切指控都被撤销,人渣老师拿到一笔巨款、千恩万谢并保证人间蒸发。女孩回到冷清的豪宅,空旷的餐桌加剧了她的孤独感。她缩在漆黑的卧室一角,幻想着和人渣对面而坐、推杯换盏的幸福生活。 一言蔽之:她对那个钢琴教师念念不忘,以至于相思成疾,而作为情感代餐的男主角却因为追求事业上的成功而不时神隐。 傻子都知道,作为破局的手段,编剧该安排竞争对手登场了。 果不其然,在看台下那一众女孩的尖叫声中,男二号周羲承闪亮登场。 闪电般的身材、锥子般的脸,雪白的皮肤吹弹可破,衣着和打扮简直是男主角的高阶复刻。不过,为了凸显人物性格,服装师刻意将他的整体色调调暗,脸上还多加了一副花里胡哨的墨镜。 电影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跨国集团的接班人——我猜是为了取得和女主人公门当户对的效果,增强其在女孩父母心目中的竞争力。 他的地位尊崇,为了体现这种尊崇,他的座驾比奔驰大g要高级,轮子也比奔驰大g要多。 他可以仰躺在后排座椅上,听着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一边喝着琥珀色的香槟、一边和穿制服的司机扯闲篇。 亮相结束,镜头拉高。 车子穿过燥热的空气,驶向庞大、敦实的办公大楼。 门廊下,上身雪白深v领t恤,下身灰色弹力包臀裙、透明吊带、肉色丝袜的混血女秘书在下车点耸然挺立。 她怀里抱着象征职业修养的写字板,脖子上戴着象征无条件服从的黑项圈。金丝无框眼镜下的目光风情万种,烈焰红唇间的金笔熠熠生辉。 周羲承的车一停,女秘书便立即凑上去拉开车门,踢掉高跟鞋、翘起屁股探入车内,只为求他的一纸签名。 然而,高傲的接班人对这位痴心绝对的女秘书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拿出秘书嘴里的金笔,意兴阑珊的一挥而就,扭脸便对正在路边犯羊癫疯的女主角一见倾心。 “太扯淡了!” 看到这里,我已经笑的前仰后合。 闫雪灵没有笑,她看的很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 这都不好笑吗? 我有点失望,尴尬的朝四周看了看。 刚刚“消失”的女生们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她们目不转睛的盯着投影,看的如痴如醉。 难道这就是“当红小生”的魔力不成? 第92章 “爱情电影”的结局 电影继续往下推进。 女主角的父亲事业上遇到了麻烦,重大法律风险引发了严重的资金困难,男一男二分头大显神通,女孩的心也像钟摆一样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不用猜都知道,整场灾难都是男二号精心设计的骗局。 既要女主角的钱,也要女主角的人。 与之相比,东搞西搞的钢琴教师简直是道德模范。 由于看穿了编剧的意图,我很快就对这坨腻腻歪歪的玩意儿失去了兴趣,转而研究起周羲承来。 他所扮演的角色有一定的复杂性: 虽然态度傲慢,眼睛却始终在女主角身上打转,言谈举止也谨慎有度,从不让女主角感到难堪。 表面上是大大咧咧的公子哥儿,心思却极为缜密,每次女主角有了心理波动,他都会小心试探、谨慎应对。 设下了围剿女主角父亲的死局,却为女主角的将来考虑的很周全,每次女主角对他有所求,他无不尽心竭力,绝不推诿。 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高冷,却在夺得女主角的芳心这件事上阴招频出、不择手段。只要男主角若稍有松懈,他便会立刻趁虚而入,施展起风火雷电般的感情攻势,打的女主角频频讨饶。 好个狠辣角色。 不可否认,男二号很猥琐,周羲承完美的诠释了这种猥琐。 但我这里面闻到一股子怪味。 这股猥琐不是源自他的演技,而是源自他的内心。 这股猥琐充盈着他的内心,不时便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来,就像高压锅不时就会卸一次气那样。 或许周羲承参与这部电影的本意是拿到男一号,通过精湛的表演统领全局、一举打开电影市场。但导演却敏锐的铺捉到了他的本质——一个凭借着心机和无耻频频得手的混蛋——男二号的最佳人选。 我如此想着,剧情进展到了高潮部分。 高冷却不善于表露自己感情的律师神隐归来,却在马路对面看到周羲承与女主角接吻。 为了刺痛观众的心,导演给了这组接吻镜头一个大大的特写。 两人的吻姿很尴尬,周羲承搂着女主角的腰,居高临下发动强劲攻势,血盆大嘴犹如活体吸尘器,仰面朝天的女主角被他吸到生无可恋、白眼直翻。 我简直要笑疯了,兴奋的扭过脸,期待闫雪灵就这个吻发表一番更加辛辣的“影评”。岂料她根本没在看电影,而是低着头,双手在阴影里忙着什么,双肩随着手的动作抖来抖去。 刚才明明还看的挺认真…… 该不会又在往大腿上绑什么丝带吧? 我感到一丝不快,要来看电影的人是她,看到一半,她却走神了。 和杨茗一个德行。 我选择不去打搅她,兀自继续欣赏墙上的闹剧。——闫雪灵又不是我的老婆,我没资格要求她做这做那。 接吻仍在继续,绵绵不绝,无休无止,让人不禁感慨女主角那深不见底的肺活量。 这时,我注意到那周羲承的上嘴唇上有道浅浅的裂痕,可能是先天性兔唇。其实化妆师用粉底给他遮得很好,只是某个瞬间的光影显出了裂痕的轮廓。 两千年之后,这个长的离谱的吻终于结束了。 周羲承撒开女主角的嘴,扭头望向路对面已然精神崩溃的男一号。此刻的周羲承红光满面,洋洋得意,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而女主角却双腿一软瘫坐在路边,她双手捂脸,失声痛哭,隔着屏幕都能体会到她内心中犹如失去贞操般的绝望。 俗套。 至此,我彻底对整部电影失去了兴趣。 隐隐雷鸣传来,一颗雨点滴在头顶。 坐在投影仪前的铁饼妹妹为投影仪撑起了伞,粉丝团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一次性雨衣,分发给肯继续留下来看电影的同学。 我和闫雪灵没有雨具,也许该回到室内去了。 “该走啦。”我说,“电影很垃圾,但周羲承演得不错,他的经纪公司肯定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剧本修剪到符合他的气质。照这个趋势演下去,失去男团的他没准还真能在电影圈站住脚。” 闫雪灵没回答我,她仍然低着头,两只手在黑暗中叠放在一起。 “你是……在处理手腕上的伤吗?” “快看!”闫雪灵抬起头,右手指着天空,“下雨了。” “是啊,”我仰面看天,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她的手,“该找个地方避雨了。” 你让我看哪儿我就看哪儿? 我可没那么好骗。 余光中,我注意到她快速的把什么东西藏在自己的裙摆下面。 先是丝带,后是大福,如今又不知藏了什么古灵精怪的玩意儿。 等她把东西藏好后,我装作毫不知情的低下头。 她向我露出了微笑。 这个微笑很长,也很僵。 我猜她在观察我,判断我是否看到了她的小动作。 趁此机会,我也反过来观察她。 我注意到她的脸又白了几分,脸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脖颈侧面的乳突肌也不时的颤动。 直觉告诉我,某种不知名的痛苦正在折磨她。 几滴雨点落下来,砸的塑胶凳面啪啪作响。 先前躲在阴影中你侬我侬的学生情侣们纷纷离席而去。 “咱们也去避雨吧?” 我试探着问。 “好的……不过,”她的口气忽然变得郑重其事,“请等我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再走。” “请”? 闫雪灵也会说“请”? 我坐直了身子。 “问吧,我保证诚实。” “刚才的那组接吻镜头,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很傻。” “我不关心它傻不傻,我只想知道:你觉得接吻这个主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笑了,“这个主意是女主角出的,她大约只想演场戏、刺激刺激男主角,没成想却让周羲承那小子抓住机会,假戏真做……” 闫雪灵像触电似的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往下说了。 “抱歉,我没听懂你的问题。” “不是你的错,错的人是我。”闫雪灵摇着头,“错的人一直都是我……” 驴唇不对马嘴。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她开始漫无目的的四处张望,“我的脑子有点乱,我这是怎么了?……哦,我想起来了,我有问题要问你……” “对。” “……可我只知道自己有问题,却不清楚自己想问什么……” “你已经问过我了:‘你觉得接吻这个主意怎么样?’” “是啊……是啊……这个主意怎么样呢……” 她一边说着,双肩逐渐缩到胸前,脸在阴影里越沉越深,仿佛下一秒便会被黑暗所吞噬。 “……这个主意怎么样呢……我得好好想想……” 我连忙安慰她。 “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的整理思路,慢慢的想。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别催我,我正在想!正在想!!”她叫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可越想,我就越想不明白!……” 我不敢再说话,只能静静地陪着她。 她的精神在崩溃。 毫无疑问,电影里的某个情节引发了这场精神灾难。 忽然,她抬起头。 “果然,光是在脑子里想,永远也想不明白……要不……大叔,咱俩也来接吻吧?” “什么?!” 她没再说话,而是仰起小脸,眯起眼睛,双手扶上我的胸口,缓缓把嘴唇凑了过来。 她的动作缓慢而坚定,绝不是在逗我。 她想要一个吻。 或者说,她想要一个安慰。 这是我轻而易举便可以给与她的东西,而且我也愿意在这个时刻给予她适当的帮助。 不过是一个吻而已。 而我却慌了。 我惊慌失措。 我因为发觉自己的惊慌失措而进一步的惊慌失措。 我是个三十多岁且离过婚的男人,和女孩接吻不下数百次。 我自以为可以沉着冷静的处理这种情况。 但我的生理反应却截然相反。 我表现得很糟糕,就像个初入情场的毛头小子。 我的心脏突突乱跳,脸颊上有火焰在灼烧,两侧太阳穴的脉动犹如打鼓。 老天爷,就连我的手都在抖! 一切和献出初吻之时一模一样! 可那时的我才十七岁啊!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我为什么毫无长进?! 我想逃,但身体却被她俘获了。 她的体香在我身旁萦绕。 她的锁骨和脖颈死死抓住我的眼睛。 她的嘴唇越凑越近,湿热的气息从她的齿间流出,撩拨的我心痒难耐。 我感到轻微的窒息,视线有些模糊,身体失去了重量,任何一阵微风都能将我带走。 等到再回过神来时,我的脑子竟然在不受控制的幻想她腰身的曲线! 何止曲线,我的脑子还在贪婪的思考更多东西。 我在思考她的丝带。 我在思考她的裙摆。 我在思考她的纹身。 我在思考她的嘴唇。 我在思考她舌头上那颗充满叛逆却令人跃跃欲试的舌钉…… 我想知道它在舌尖上的触感。 我想知道它散发的味道。 是果香? 还是奶香? 亦或是……不,我用不着猜,我可以自己去探索。 只要张开嘴,一切答案便可揭晓! 只要张开嘴, 只要张开嘴!! …… 不行! 绝对不行! 不能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 我必须阻止她! 我…… ……必须阻止我自己。 第93章 畜生! “等等。”我朝后仰起身子,“你刚才在提议,不是提问。不能算在条件里,恕我不能配合。” 一阵愠怒从她眼中闪过。 “你一定要分的这么清楚吗?!” 我点点头。 “好!那我提第三个问题:你想跟我接吻吗?”不等我回答,她扑上来抓住我的领口,“别骗我!刚才我看到了你的表情、我摸到了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一团乱糟,别跟我说你不想!!” 我想。 但我不能说我想。 “回答我!你想跟我接吻吗?!” 我扭动身体,但闫雪灵不依不饶。 为了把她推开,我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刚一用力,左手掌心便传来温热、粘稠的触感。 是血? 她的左腕在流血! 糟糕,恐怕我把她伤口上凝结的血痂攥裂了。 闫雪灵一惊,猛地将手抽走。 “抱歉!我弄伤你了吗?” 她没有回答,右手攥住左腕,眼睛里充斥着怒火。 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惨白的手臂向下流淌。 “不是。”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的朝看台下走去。 我赶忙起身在她身后追赶。 女孩在黑暗的水泥台阶上跑的飞快。 这太危险了,若是一步踏空,后果不堪设想。 我大声叫她的名字,告诉她我很抱歉,请求她慢一点。 但她丝毫不予理会。 我不敢硬追,若靠得太近反而促使她跑的更快、加大她跌伤的几率。 我耐心的控制着脚步,只和她保持适当的距离,一直等到她跃下水泥台阶、跑到塑胶跑道上,我才敢放开步伐追上去。 毕竟我是男人,追上一个不丁点的小姑娘花不了太久。 但我不敢再抓她的胳膊,只好用手臂揽住她的双肩,把她的背死死压向我的胸口。 她手蹬脚刨,大声尖叫。 “放开我!操你妈的,你这个臭傻逼,假正经!你让我恶心!放开我!快放开我!” “不放!”我真的生气了,“就算是叫强奸我也不放!” 此言一出,远处围墙边的粉丝团顿时觉得电影不香了,她们纷纷扭脸朝我这边看来。 看就看去吧,事已至此,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揪住女孩的左臂,举到灯光下观察伤势。 三道伤口全部开裂,鲜血直流。 “你需要包扎伤口,立刻,马上!” “不要你管!” “这可由不得你!” 我想把她往操场外推,校医院就在操场外不远处。 女孩不肯就范,依旧大骂不止。 她挣扎了片刻见没有效果,便猛地朝下一蹲,灵巧的挣脱了我的束缚,然后撒开脚步,朝来时的操场小门逃去。 我只得跟上去。 岂料,跑出十来米后,她又停了下来,转过身子,怒视着我。 “臭傻逼,假正经!” “你先听说我……” “畜生!” 她歇斯底里的骂道。 “骂得好,我就是畜生!” 我高声回敬。 她愣了。 莫说她,连我自己都愣了。 我在干什么啊?这里可是学校的操场! 当着全校千百号学生的面骂自己是“畜生”…… 我挠了挠后脑勺,缓步走过去。 女孩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 “雪灵……” “别叫我的名字!我都做到那个份上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做?跪下来求你吗?!” 她哭了。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 “你让我感到羞耻……你让我觉得自己很下贱!!!”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好好反思,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的手腕在流血,这非常危险!听话,先把血止住,好不好?只要止住了血,随便你怎么骂我都行。” “我不要你反思,我要你吻我!” 她浑身都在抖,仿佛随时会晕倒。 我没奈何,只能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 女孩疯了般捶打着我,我只能咬牙忍住,等待她的情绪归于平静。 “……为什么不肯吻我……” 声音有些嘶哑。 “因为我怕。” “怕什么?怕我咬你?” “我怕自己停不下来……” 这是谎话。 也是实话。 闫雪灵仰起脸看着我,双眼像猫咪一样澄澈。 “大叔……带我去个没人看的到的地方吧,哪里都行。” “随便哪里都行吗?” “都行。” “校医院,去吗?” 她破涕为笑,又锤了我两拳,摇摇头。 “唉,我带你去研究室吧,那里没人。而且,那里备有急救包、应急口粮、瓶装水、睡袋、行军床……总之,都是疫情期间给留守人员用的东西。我猜,有这些东西在,今晚过夜应该足够了。” “嗯。” 她小声说。 “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到了研究室,第一件事就是处理你的伤口。凭我学过的急救技术,大概能把你的伤口处理好。”我抽了一下鼻子,“但如果我做的不行,你还是要跟我去校医院。成交吗?” “不成交。” “那你现在就必须去校医院。” “好的。”她笑了,“然后再去研究室。” “你是不是信不过我绑绷带的技术?” “嗯。” “巧了,我也信不过自己。” 雷鸣阵阵,风似乎也大了些。 闫雪灵拉起我的手朝操场外走去。 我没有提出异议。 来的时候,我遮遮掩掩、如同做贼。走的时候却迎着每个人的目光,仿佛行走于阳光下的普通情侣。 这是错的。 肯定有学生录下了刚才的情形,说不定还会有好事者向学校告状。 对此我无能为力。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闫雪灵要亲亲…… 都随他去吧。 临出门前,闫雪灵转身朝那些看电影的粉丝团挥了挥手,比了“v”字,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看到的人无不诧异,包括我在内。 她打败了谁,又赢得了什么?恐怕只有闫雪灵自己清楚。 我只希望她不要再陷入刚刚那种可怕的精神崩溃。 校医院离操场不过三十多米,三两步便到了。 那是一栋躲在林地间的两层方形合院,院子宽敞,房间也多,不过每间房的空间都很狭小,不适合作为现代办公或教学用房,道理上讲早就该被推平了。然而不行,它是一栋受保护的历史建筑,据说是清朝某个地主的宅子,不能拆,只能供着。 曾经有人想把这里改成学生寝室,但学生们拒绝,理由是这里闹鬼。所以学校采取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其进行了最低限度的改造,交给校医院的医生们当做诊室和病房。 我曾因为感染诺如病毒在这里躺过一个晚上,怎么说呢?很凉快,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窥视我。 在护士帮闫雪灵包扎伤口时,夜班大夫把我叫到院子里。 这是个神经兮兮的三十多岁男人,单身,为人沉闷不喜欢说话。他的生活极其单纯,除了给学生分发避孕套,就是躲在诊室里边抽烟边看武侠小说。我因而私下里管他叫“杀人神医”,他只笑了笑便接受了这个外号。 “秦老师,这女孩是哪个系的?” “问这个干嘛?” “像她这种特殊学生,最好重点关注一下。” 我决定撒谎。 “她是我的侄女。” “是这样吗。”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 这时,闫雪灵也来到院子里,小裙子轻飘飘的,手腕上扎着白花花的绷带。 “那没事了。马上就要下雨,早点回家吧。” 说完,杀人神医从口袋里掏出一整盒(24支)避孕套拍在我手里,扭头便朝自己的诊室走去。 “别走啊,”我说,“诊费多少钱?” “就这点小伤,学校报销。” “那不行,不能欠你人情。” 我追上去,把郑龙梅给我的那盒烟塞给他——横竖不能还给闫雪灵,只当是废物利用了。 岂料,他低头看了看,又丢还给我。 “这糖你留着自己吃吧。” 他关了门,昏暗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闫雪灵。 第94章 完美主义者 这是糖? 如果是糖,闫雪灵找我借什么火? 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我仔细瞧了瞧: “0.38太液池”,淡口味细支烟,女人抽的。 没问题啊…… 我想打开盒子看个究竟,却被闫雪灵一把抢去,丢到房顶的瓦片上。 “走吧。” 她低头揽上我的胳膊,将我拽出了校医院。 看样子,她不打算对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说明。 雨开始变大了。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夹杂着隐隐雷鸣。 我的外套防雨,便脱下来给闫雪灵穿上,可即便如此,当抵达学校南端的研究室时,两个人还是被淋的够呛。 我的研究室位于劲松楼。 这是一栋六层的内廊式板楼,据说是某个外企捐建的,面宽不过五十米,东门附近有两部电梯。 看门大爷没料到暴雨中还会有人来加班,着实吃了一惊。但当他见我身边还跟了个超短裙、半透黑丝袜的小姑娘,神情顿时释然了,犹如在说“原来如此”。 我没多做理会,在夜间访客登记簿上签字,刷脸打开了内侧玻璃门。 闫雪灵也想签字,我劈手把她拽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 我撸起闫雪灵的袖子,万幸,刚刚包扎过的伤口没有被淋到。 “大叔,你在看哪里啊?” 这时我才注意到,雨淋湿了闫雪灵的前襟,蕾丝罩衫黏在皮肤上,文胸的轮廓暴露无疑。 “还在看!” “照片和钱没被淋湿吧?” “那可说不准,”她拍拍胸脯,“雨水到处都是,有些顺着中间的沟流到下面去了。” ……秦风啊…… ……你可得守住底线啊…… 电梯在六楼停了下来,我带着她直奔走廊的西南头。 这一路上,闫雪灵好奇的四处打量。每经过一间研究室,她便要读出门牌上的内容。如果有研究室开着门,她就探头探脑的“侦查”一番。如果有人注意到她,她还主动跟人家挥手打招呼!——连我都不知道那些人是哪个学院的哪位老师! 我没办法,只能赶紧将她拽进研究室,从里面狠狠地将门关上。 “大叔,关门干嘛?要强奸我?”闫雪灵嗤嗤笑道,“不用这么麻烦,我是不会喊的。” “少瞎说,坐下!” 我一指临近正门口的会议桌,那里有八、九张软垫椅子。女孩将我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选了张最脏的坐了下来。 我在工位上拿来毛巾,打开饮水机的电源,给两个人都弄了杯热茶。 “这个研究室好窄,像是羊肠子。” 女孩擦过头,一边啜着热茶,一边四处乱看。 “学校用石膏板把一间大研究室拆成了三间,每两人一间。”我说,“空间虽小,但是安静。” “恐怕还很热。” “对。”我想了想,“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这里是大楼的西南角,又是顶楼,夏天肯定热死你。” 她是指西晒现象。 我忽然起了疑心。 “你居然懂点建筑学的基本原理?上过建筑学的课?” “这是常识好吧?不用上课都知道。” 别看闫雪灵的口气听上去稀松平常,但只有我这个当老师的清楚: 绝大多数学生真的不知道这个“常识”,听过课也不知道,更别说在恰当的时机拿出来用了。 女孩啜完了茶水,又找我要了一杯。 趁我去倒水的功夫,她离开会议桌,像刚刚被接回家的猫般踱着方步,顺时针巡视她的新领地——我的研究室。 她先是跑到资料架上扫了一眼,兴味索然的摇摇头,然后绕到我右边的工位上坐下。 两个工位紧邻南侧窗户并排设置,东西两侧都是大白墙。 “这里怎么是空的?” “同事辞职了,去年的事。” “真好,不必担心有人来打搅咱们。” “猝死了也不会被发现。” 她点点头。 伸手工位上摸了摸。 那张桌子上一层灰,背后的白墙上只留下几枚生锈的钉子,还有几个方方正正的晒痕——那是同事曾经的“荣誉”。 闫雪灵小脚一蹬,椅子转了一圈,目光停在我身后的墙上。 我把热茶递给她,她倒了谢。 “那幅画真好看。” 我扭脸看去,她是说我挂在墙上的一副水粉风景画。 画有a4大小,我将它塑封了,装在相框里。 “画的是哪里?” “猜猜看,提示:咱俩不久前刚刚从那里经过。” 她想了想。 “见到龙梅姐的那条林荫道?” “聪明。不过画上是夏日白天的样子。” “你画的?”她露出惊讶地表情,“好厉害。” “我不会画画,这是的我一个学生……应该说,是我的得意门生的作业。”我苦笑道,“不过,这是他的失败之作。” 闫雪灵站起来,端着纸杯绕到我背后,眯着眼睛仔细看。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径直将那副画摘下来,捧到会议桌旁仔细看。 “笔触很成熟,颜色很饱满,隔着画面都能听到满树的知了在吵吵嚷嚷——为什么说这是失败之作?” “因为他不满意。”我把杯子端过去,坐在她对面,“明明只是个普通的美术课程作业,其他学生都草草应付了事,他却足足画了三幅,若不是时间不够了,我猜他会一直画下去。” “完美主义者。” “他心里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我稍微回忆了一下,“其实,第一幅在我看来已经是九十分的佳作,却被他撕了。第二幅和第三幅他觉得不分伯仲,便让我帮他参详。” “那你帮他拿主意了?” “没有。”我看着那副画,“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隔行如隔山,以我的水平根本分不出两幅画的优劣。而且,我怕……” “怕什么?” “我怕一旦把建议说出口,他会立即撕掉另一幅画。” “他很信任你。” “是的……” 我叹了口气。 “那就不要给他建议。” “他会把两幅画都撕了。” “神经病。”闫雪灵哼了一声,“大叔,你当时怎么做的?” “很简单,”我耸了一下肩膀,“我拿起其中一幅画,说:‘这幅归我了’,扭头就跑。” 闫雪灵笑出了声。 “你好坏啊!” “如今这所学校里同时保留着他的两幅画。一副挂在艺术系的优秀学生作业展区,另一幅在我这里。” “哦!” 女孩低下头,继续认真看那幅画,看得出来,她十分喜欢。 我松了口气。 操场上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吓的我半死,如今她情绪缓和了不少,似乎连接吻这事儿也忘了。 “我这里还有他的几幅摄影作品,想不想看看?” “是艳照吗?”闫雪灵把下巴放在桌子上,斜着眼睛看我,“不是就不看。” “都是风景照。” “那有什么好看的?”她像不倒翁般晃了晃脑袋,“大叔,如果你想逃避接吻,就得拿出更能分散我注意力的东西。” 我还真有。 “猫窝。” 我说。 “没意思。”她把脸横放在桌子上,“猫窝你已经解释过了,我也不想听你跟闫启芯的恋爱史。” “我和闫启芯没有发展到恋爱关系,她的男朋友另有其人。” “你见过她的男朋友?” “没有……” “眼见为实,大叔,眼见为实。”她放下画,“总之,我不想听你和她之间的故事,只要沾边就不想。” “可是……我还没为你解释‘采光和采暖管’……” “没兴趣。我现在喝了热茶,身上暖烘烘的。不想听课,只想接吻。” 第95章 时光追溯 “你这丫头,怎么风一阵雨一阵的?公交车上你还十分感兴趣呢!” “哎呀烦死了。”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快解释吧,我听着呢!” 我把她拉到工位前,打开电脑里的设计图,依次跟她介绍了猫窝上那些看似黑洞洞的管道的作用:通过光纤将自然光线导入窝内,通过中空的管道从埋于地下的暖气管线上汲取热量。 具闫启芯说,这套设计成功帮助流浪猫们度过了璃城的寒冬。 此外,我还介绍了猫窝顶部用于日常清洁的暗门——这也是闫启芯的建议。 我解释的很用心,闫雪灵却听的直打哈欠。 我把不满挂在脸上,成功的让她有了一丝丝歉意。 “讲完了,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所以……”她应付公事似的问,“这猫窝被造在哪里了?” “西岭小学外的公园绿地。” 我隐约记得跟她说过,但还是打开抽屉,取出其中一本相册。翻了翻,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 “喏,就是这里。不过,照片上是猫窝建成前的样子。” 她接过相册,扫了一眼。 花坛、树篱、草坪,“乾隆爷的私生女”…… 照片用了广角镜头,和闫启芯给我的照片相比,左侧多了一棵树。 “你拍的?” “嗯。”我说,“作为设计参考。” “拍的不咋滴,焦距对得不准,光圈大小也弄错了,” 她眼光真毒。 “见笑了。” “而且,这里本来挺好看的,”她从抹胸里抽出闫启芯的照片,扬起眉毛,“干嘛弄个这么丑的猫窝?” “又想说它像个坟头?” “嗯。” 依旧是应付公事的口气。 “这是闫启芯的主意。本来我弄了两个方案,一个地上方案,一个地下方案。地上方案像别墅,地下方案像坟头,她选了地下。” “她选了坟头。” 闫雪灵将闫启芯的照片插进空白页里。 “喏,”她说,“宝贝照片,物归原主。” “谢谢。” “她给你这张照片干嘛?”闫雪灵问,“难道也是怕你半夜寂寞了……” “别乱说,我猜她想让我回那里看看。” 闫雪灵露出诡异的笑容。 “笑什么,”我有点生气,“我作为设计方,回到现场检视成果,及时排查问题,这是很自然、也很合理的。” “说不定她现在正穿着细带比基尼,头上带着粉嘟嘟的假耳朵,屁股上扬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像个小婴儿般躺在猫窝里,只等你去见她呢。” “呵呵,”我冷笑道,“是啊,可惜半路上被你给搅合了。” “我这叫捷足先登。” 说完,她把那本相册放在膝头,随手翻了翻,脸上露出老大不高兴的表情。 “大叔,这个小花园是你和闫启芯的爱情福地吧?怎么连续好几张照片拍的都是这里?白天的,黄昏的,下雪的,下雨的……” “哦,这些就不是我拍的了,而是我那个学生拍的。” “得意门生?” “是啊。” “也是你从他手里抢的?” “这话真难听,我怎么会抢学生的东西?这是他……”我犹豫了一下,“是他临走前发到我邮箱的。设计猫窝时,我觉得这些照片也可以作为参考,就打印了出来。” “为什么这些照片的清晰度不一样?” “可能是用不同设备拍摄的吧。” “他没跟你说清楚?” “没机会问,也没必要问。你再往后翻一翻就能看出来,这些照片的时间跨度挺大的。” 她把相册摆在桌面上,一张张、仔仔细细的看过去。 秋去冬来,花落花开,时间仿佛在一幅幅照片中反向流转。 树木一点点的恢复了纤细的摸样,杂草和藤蔓重新爬满地面,残垣断壁渐渐地重新从土地里生长出来。 是的,这是一组照片,拍摄者从同一个角度,记述了小花园十数年的历史。如果把这组照片摆上摄影展,我想可以用“时光追溯”来为之命名。 我喜欢这组照片,一直放在抽屉的最上层,不时拿出来翻看一下,它令我感到心静。 闫雪灵看的很仔细,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和她在一起呆了一晚上,她从没这么安静过。 说不定她也喜欢这组照片。 突然,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朝后弹去,动作之大打翻了纸杯。剩余的茶水泼溅到相册,完全泡涨的茶叶粘的到处都是,仿佛一条条脑满肠肥的蚂蟥。 女孩忙不迭用左腕的绷带去擦。 她擦的太用力,洁白的绷带下渗出鲜红的血水。 我拦下她,拽来桌上的纸巾慢慢擦拭。 “不碍事,”我说,“这些照片我在打印店塑封过,不怕水。” 她没接我的话,反而抽出这组照片的最后一张,指着画面大声质问我:“快告诉我!这张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照片上是小花园十来年前的样子。 一栋砖瓦平方前站着一家三口,粗壮且憨厚爸爸,瘦弱但漂亮的妈妈,站在他俩中间的,是一个满脸倔强的小男孩。 “得意门生给我的啊。” 我疑惑的答道。 “他叫什么名字?!” “于天翔。” “再说一遍?!” “于天翔。” 闫雪灵完全僵住了。 她的呼吸完全停止,眼睛越睁越大,大到我能通过她的瞳孔看到她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啪”的一声崩断了。 她丢下照片,冲回会议桌前,抓起相框便想将它拆开。 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也弄错了卡扣开启的方向,手指扣了十几下都没能打开相框,反倒把自己的指甲盖扣得鲜血直流。 我知道她想看什么,便奔过去抢下相框,三两下拆开,将里面的画递给她。 她颤抖着将画面翻过来。 “于天翔”的名字赫然纸上。 那一刻,她崩溃了。 她坐在地上,将画抱在怀里嚎啕痛哭。 我不知所措。 她抬头看着我,指着手里的画,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但还没等话出口,她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无意间将那幅画攥皱了。 这个发现令她的精神进一步崩溃。 她丢开画,撩起了自己的裙子——在她的双股间,此前绑丝带的地方赫然别着一把黑色的美工刀! 我倒抽一口凉气,这把刀是打哪儿来的? 是她买咖啡时特意买的吗? 或许这才是她去文具店的真实原因? 难道……刚才在看台上,手腕上伤口是她自己割开的?! 那她现在想要干嘛? 就在我迟疑的片刻里,她抽出美工刀,推出崭新的刀头,狠狠的朝自己的左腕划了下去! 眨眼间,绷带散落,鲜血横流! 我跪在她身旁,一把夺下美工刀。 “你疯了?!” 我叫道。 “还给我!” 她把我扑倒在地,不顾一切的想把刀夺回去。 我生怕伤到她,不敢反抗,只能一只手被动抵挡,另一只手将美工刀举过头顶。 “快还给我!!!” 她“张牙舞爪”,血珠四处飞溅。 她的脸扭曲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听的出她在咒骂。 但分不清是在咒骂我,还是在咒骂她自己。 如此继续下去,刀被她抢走只是早晚的问题。 没奈何,我只能把美工刀朝窗户掷去。 玻璃裂了。 美工刀反弹回来,落到工位旁的地板上。 离闫雪灵的手只有两步之遥。 第96章 血色之吻 “你干什么?!”她叫道,“把刀还给我!!” “冷静下来!”我挣扎着坐起身,“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但不要选择自残!” “自残就是我冷静下来的办法!!” 说着,她手脚并用的朝美工刀爬去,手掌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血掌印。 我没办法,只能张开双臂抱住她的腰。 “放开我!” 她一边叫,一边用脚乱踹,试图把我从她腰上蹬下去。 “换一种方式不行吗?” “不行!刀,我要我的刀!” “你可以跟我说说话,跟我说说于天翔……” “臭傻逼!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要你!我不要于天翔!我要我的刀!!!!!!!” 闫雪灵毒瘾发作般的扭动着身体,眼看便要脱离我的怀抱。 我拿出了最后的办法。 “咱俩接吻吧?接吻可以让你冷静下来,对不对?” “放屁!”她的喉咙已经嘶哑了,“谁会跟你这种老王八蛋接吻!” “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我现在已经明白了,完全明白了,在操场上你那么急切的向我索吻,只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冷静下来,对不对?!” “我不想接什么吻,我只想要我的刀!” 她胳膊用力撑了一下地面,身子陡然窜出一截! 我的怀里只剩下一双滑不溜丢的小腿,而闫雪灵的手却已经攥紧了那把美工刀! 她扭回头看了我一眼。 在那双犹如猫咪般漂亮的大眼睛里,我找不到一丝对生的依恋。 我知道她已然下定了求死的决心,下一秒她就会再次划向自己的手腕,一劳永逸的结束自己的痛苦。 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顾忌什么呢?! “他妈的,小丫头片子!”我骂道,“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我撒开她的双腿,猛地抓住她的裙腰并使劲往我身下一拉。 超短裙应声撕裂,闫雪灵来不及尖叫便被我重重的压在身下。 我像是猛虎般压在她身上,双手夹住她的头,对准她诱人的双唇吻了下去。 女孩先是一愣,继而抄起美工刀使劲扎我的左臂! 我没去阻止她,这几刀是我应得的惩罚。 六七刀后,刀片断了,刀身弹飞了出去。 很疼。 我猜起码有一节刀片留在我的肌肉里,但我没去管它,只是不顾一切的吻。 闫雪灵咬紧牙关,顽固的拒绝着我。 忽然,我感到胯部一阵剧痛。 闫雪灵用膝盖狠狠地顶了我一下。 万幸,她没有顶对地方。 我于是将全部身体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让她腿动弹不得。 这一下,她似乎没了办法,双手在我背后捶打了几下便停了,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是否放弃了抵抗。 她怒视着我,眼神依旧倔强,但想死的心似乎有所消退。 我于是稍稍抬起头,想给她留一点呼吸的空间。 岂料她一口咬住了我的下嘴唇! 两颗小虎牙像两根钢钉一般钳住了我的皮肉。 好疼! 她晃动着脑袋,撕扯着我的皮肉。 真的好疼! 对此我却毫无办法,甚至开始感到恐惧:不需要多久,只要再多一秒,我的嘴唇就会被她扯开一道口子! 我会破相,还会留下永久的伤疤。 可……那又如何呢? 若能换得她的性命,这点代价我掏得起。 我放弃了挣扎的念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任由她撕咬。 她的脑袋又晃了两下,停了。 她开始讶异,继而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 她眯起眼睛,松开牙齿,双臂温柔的环上我的脖子,双唇印上我的嘴唇。 是奶香! 柔顺甜糯的奶香! ……还有血的味道。 她的吻起初很温和,随之愈发激烈,她的小舌头在我的嘴里四处探索,我也不顾一切的给与回应。 原始的欲望喷薄而出,成熟的身体凶相毕露。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回荡: “我要她!”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身体的变化,女孩略略蜷缩了起来,身子犹如过电般不住的哆嗦。 她微张着眼睛,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难道她理解我的需要? 脑海里的声音嘶吼起来: “我要她!现在就要!!” …… “够了!!!” 我猛的从她身上翻下来,倚着文件柜直喘粗气。 闫雪灵也满面潮红,双手放在胸前不住的喘息。 她的帽子不翼而飞,头发一团乱糟,上衣被我弄得满是褶皱,裙子拉链被我粗暴的扯开,半透明的丝袜上多了好几个大口子,左脚的鞋也不知被踢到哪里去了。 我庆幸自己及时停了下来。 再进一步就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强奸。 字面意义上的强奸! 我怎么能这么干?! 我感到自惭形秽,相比之下,肩膀和嘴唇传来的阵痛却仿佛一剂良药。 每当疼痛袭来,我便能短暂的忘掉自己禽兽行径。 借助疼痛来屏蔽自我厌恶……难道闫雪灵也是这么做的吗? “抱歉,我……我做的太过分了。” “不,”女孩摇摇头,“大叔……谢谢你。” 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但当看到她仍在出血的手腕时,我的情绪又陡然降到了谷底。 秦风,你个禽兽,刚刚这女孩还在流血,而你却想干那种肮脏的勾当。 你是想要杀了她吗?! 我挣扎站起来,从文件柜顶上取下急救箱,将闫雪灵扶起来靠着文件柜做好,拿出止血带将她左臂的上缘扎紧。 “大叔……你的技术蛮好的嘛,刚才不该瞧不起你的。” “少捧臭脚了,我急救的技术很烂。” “我是说接吻的技术。” 闫雪灵吐了吐舌头。 她的嘴唇全白了,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少说话,节省体力。” 我用免洗酒精给手消毒,从急救箱里扯出几块辅料垫在她的左腕刀口上,一边帮她按压止血,一边在心中默默的计数。 数到第29或者第30下时,我忽然产生了自我怀疑: 需要按压几分钟来着? 五分钟?三分钟? 按五分钟是不是保险点? 那样做会不会影响她的手部供血? 要不就按三分钟然后撒手,检查一下血液有没有凝结,没有的话再继续压两分钟。 等等,能中途拿开辅料吗?会不会把刚刚凝结的血液扯开? 到底该怎么做? 不记得,完全不记得! 急救培训课上我是不是走神了?! 忽然,我的肩头传来一阵暖意。 闫雪灵鼻尖轻轻撩骚我的脖颈。 我看着她。 她的嘴微微张开,眼中充满了情欲。 我想把头扭开。 “大叔,”她微笑着,“已经逃跑两次了哦……难道你一整晚都要当个逃兵吗……” “我……” “可以的。” 她轻声说。 我失去了控制。 我伸出左手将她揽入怀中,激烈的占有着她的双唇。 闫雪灵闭上双眼,放任我的占有。 这个吻比三分钟更长,比五分钟更久,直到研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我和闫雪灵都紧紧的黏在一起。 “秦风!你躲到哪里去了!……” 琳琳和杨茗先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郑龙梅。 毫无疑问,眼前的一切令她们震惊不已。 满地的鲜血,东倒西歪的桌椅,带血的美工刀,碎裂的玻璃……还有我怀中的闫雪灵。 她们表情复杂,她们七嘴八舌。 我不能理解她们在说什么。 突然,琳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女孩们的尖叫声随即连成一片! 我回过脸。 闫雪灵的头已然垂了下去。 第97章 “三个老婆” 除了我,所有人都在大呼小叫。 或许只有我没搞清楚状况。 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 可能是杨茗打的,也有可能是郑龙梅,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隔壁研究室的同事闻讯抱来了两卷毯子。 琳琳拿其中一卷垫在闫雪灵身下,另一卷则盖在她身上。 “你为什么在抖?感觉冷吗?” 琳琳大约是这么说的。 她端了杯热水给我,让我去一边休息。她则接过了我按压辅料的工作,默默的在闫雪灵身边的地面上坐下。 我以为她会问我些问题,但她什么也没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救护车迟迟不见踪影。 杨茗进进出出,电话响个不停。 我心烦意乱。 每当我问及救护车时,她总是说:“快到了!” “你到底打没打120?!” “吼什么?!”她叫道,“我比你着急!” 闫雪灵的呼吸很轻微,若不是能看到她的胸脯微微起伏,我真的担心她已经死了。 “没事的,”琳琳说,“她只是脉搏有点快。” 我没回答,心中只有自责和愧疚。 多亏老天爷开眼。 如果不是她们及时出现,我可能已经害死了闫雪灵。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 当护士背着药箱冲进研究室,距离第一通电话拨出已经过了足足半个小时。 简直是草菅人命! 但首当其冲的小护士似乎并不认为迟到有何不对。进来时,她冲我频频点头,口罩上的大眼睛居然夹带着一丝笑意!? 我忍不住爆了脏话。 “骂谁呢?!”另一个护士叫道,“看清楚点!她是白梓茹!” 我愣了。 揉揉眼睛,居然真的是孙护士和白梓茹。 怎么是她们? 筑友大学在城郊,早就出了鲁济医院的急救范围啊! 被我骂过的白梓茹站在原地,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 我刚想道歉就被孙护士一把拉开。 “碍事!”她说,“小白,输血!” 白梓茹抹了把眼泪便投入工作中。 她们俩很快的帮闫雪灵检查伤口、输血,又和随行大夫一起用担架床将闫雪灵推出门。 我想跟出去,但又被孙护士拦了下来。 “站住,”她说,“胳膊让我看看。”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一巴掌拍在我左胳膊上。 我龇牙咧嘴,感觉刀片又被她拍进肉里一厘米。 “疼吗?” “疼!” “哦,知道疼。你觉得自己要死了吗?” 我摇摇头。 “那就随便找个地儿处理一下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惹谁也别惹护士……气急了她真不管你。 左右看看,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杨茗。 琳琳呢? 郑龙梅刚才好像也在来着? “我让你学生回寝室了,”杨茗没好气的说,“至于你的大老婆,她陪着二老婆坐救护车走了。现在给你两个选项,要么坐你前老婆的车去医院,要么就留在这里把满地的血擦干净。” 我没心情听她奚落。 “电话是你打的吧?救护车怎么来这么晚?!” “你是狗吗?谁挨着你你咬谁?!”杨茗是个不肯吃亏的性格,“问救护车去!” “……抱歉,我没控制住情绪。” “别道歉了,假惺惺的。”她一挥手,“有什么话车上说。” 车轮飞驰。 还是那辆大。 挡风玻璃上残留着我亲手粘上去的年检贴纸,副驾驶座上却弥漫着陌生男人的烟草味。 杨茗一边不甚熟练的扭动着方向盘,一边断断续续的告诉我救护车迟到的原因: 血库告急。 “……据说是因为北城郊外有辆旅游大巴翻了,这里面有孩子也有大人……调度中心舍近求远,让鲁济医院的车绕路来接,因为它是这附近唯一有ltowb的车……别问我什么是‘ltowb’,我也不知道。” 我不关心什么是ltowb,也不关心什么旅游大巴。 我只想知道闫雪灵会不会有事。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杨茗看了我一眼,“放心吧,闫雪灵只是贫血引发的昏迷,顶多半天就会苏醒。” “真的?” “我找护士问的,还能有假?对于闫雪灵,我比你要上心。” 我长舒一口气。 心情一放松,胳膊和腰又开始疼。 “你们俩在屋里干嘛呢?”杨茗斜眼看我,“一地的血,跟过年杀鸡似的。”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装作没听见。 “哼,学会装傻了。”杨茗点点头,“那就跟我说说,你们俩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说过多少遍了,我和琳琳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我是说你和闫雪灵。” 我吓了一跳。 杨茗盯视了我片刻,然后把脸扭回路面。 她的表情很怪,搞不清她是关心、奚落还是单纯在吃瓜。 难道她们看见我和闫雪灵接吻了? “你知道的,她是我的‘未婚妻’。有这层身份在,发展到什么地步都不为过吧?”我试着岔开话题,“反倒是你,你为什么对闫雪灵这么上心?” “一旦心虚就喜欢反问。” 杨茗咂咂嘴。 “爱回答就回答,不爱回答就别回答。” “就冲你这幅熊德行,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不说更好,反正我也不想听你扯谎。你和闫雪灵在酒桌上针尖对麦芒的吵了一宿,完事你还把她丢在厕所里等死,凭这些我就可以推定:你绝不可能没来由的关心她。” 杨茗斜了我一眼。 “反驳我啊。” “……算了,不跟你这胳膊上插着刀片的人一般见识。实话告诉你吧,我关心闫雪灵,是因为我要在她身上挣钱。” “一猜就是,无利不起早。你不是不想给她当保姆吗?” “所以我当了她的代理律师,”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大一笔钱。” 这倒新鲜。 “什么时候的事?” “同学会当天晚上。” “你跑到医院来查看她的情况时……” “我就已经是她的代理律师了。” “扯淡!当事人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她怎么委托你?托梦?” “你爱信不信。” “好,那就先绕过这个问题。假设你是她的代理律师,你负责什么案子?帮她把亲爹赶走?” 杨茗冷笑一声。 “需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得住?律师不能透露当事人的请求,也不能透露案件细节。这是我的职业道德,请给我最起码的尊重。” “多少透露一点吧,看在我胳膊插着刀片的份上。” 车缓缓停在斑马线前。 路灯由绿转黄,又由黄转红。 杨茗轻轻拍着大腿。 “真的假的?秦风,为了求得闫雪灵的信息,你甘愿冲我撒娇卖萌?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摸摸自己的良心,我真的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吗?” 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绿灯亮起,车子再次上路。 杨茗沉默了片刻,继而变得结结巴巴。 “秦风,我并不是故意冷落你……我……我那时很忙,事务所刚起步。事很多,回家晚,很累,心里也乱……” “不必解释。”我打断她,“时过境迁,你有你的新老公、我有我的未婚妻,咱们各自都各自的牵挂,日子过的都很幸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好吧。” 她肯定还想说点什么,但因险些和前车追尾而作罢。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 “年初。”她说,“但还是不熟练。假如道路狭窄或者路况太复杂,我就会让方包利开车带我去。” “就比如去殡仪馆那次?” “是的。” 我猛然想起殡仪馆外发生的事。 “你是不是也代理了闫启芯的案子?” “谁?” 第98章 富家女的标配 又装傻。 我把脸别开,跟她说话太累心了。 不过我也没办法追问,除非承认自己偷窥过她。 如果那样,免不了又被她一阵揶揄。 车子右拐驶出快速路,沿着满是法桐和昏黄路灯的主干道一路往北走,再往前便是鲁济医院。 “为什么放我鸽子?” 杨茗再次开口,她是指我没能去成美狄娅酒吧。 我便从被闫雪灵搭讪开始,概述了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 坐上了错误的公交车导致离市中心越来越远,手机被她丢出车外导致我没钱、也没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当然,我省略了很多、很多、很多细节。 “……所以,我只能任由那小丫头摆布。” “但你乐在其中,”杨茗冷哼了一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还真是。 “说起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某个警察主动联系了你大老婆,具体情况你自己去问她吧。” 肯定是郑龙梅打电话告诉了她爸,她爸又把消息告诉了琳琳。 至于她为何会这么做我就不得而知了。 “为了找你们俩,浪费了整整一个晚上,把正事都耽误了。” “耽误不了,现在不也一样聊吗?说吧,你约我是为了什么事?” “三件事。” 熟悉的杨茗回来了,一是一,二是二。 “第一件。我想喝酒了,缺个酒搭子。” 这算哪门子“正事”? “我身中数刀,恕不能奉陪。” “不能陪前妻喝酒,却有精力陪小丫头玩摔跤?佩服。这就是所谓‘中年男人的恶臭’吧?” “少废话。第二件事呢?” “琳琳约了我,想咨询我一些问题。” “你不是讨厌她吗?” “可是你喜欢她啊!”杨茗的语调很怪,“我猜你在医院这几天闲得发慌,肯定很想见她。既然如此,不如一并约在美狄娅见面。到时候,我和她聊正事,你和她鸳鸯戏水。两不耽误。” 轮到我冷笑了。 “这两样能掺和到一起去吗?你当美狄娅是什么?社区大澡堂子?说过多少遍了,我和琳琳不是那种关系。” “你们俩少给我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桥段。这戏我看了几年,看腻了。” 杨茗向我投来厌恶的一撇。 我叹了口气。 “说吧,她向你咨询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聊呢,光顾着满世界找你了。” 一听就是谎话。 满世界找她的财神爷还差不多。 “算了,不想说就拉倒。第三件事是什么?” “去拿东西。” 她朝身后指了指。 我扭头朝后排座椅看去,除了我的“生化危机”塑料袋,什么也没有。 “在后备箱里。” “什么东西?” “闫雪灵的背包。经琳琳允许,龙仔已经把它转交给我了。” 我想起来了! 杨茗曾经专门叮嘱我,让我去美狄娅时务必带上那个背包。 “你要拿它干嘛?” “去旅游。” 又是谎话。 “那个背包里的东西其实是证据,”我说,“对不对?” “对,是证据。” 她突如其来的坦诚让我不寒而栗。 “那里面只有带血的床单,避孕套……这是强奸案的罪证?!” “随你怎么想。” 我感到脊背发凉。 “放心,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就算是强奸案也告不到你头上。” “……我恐怕已经毁了那些罪证,在无意间。” “你在说什么。” 杨茗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曾经让龙仔把背包拿去干洗店,这不就等于毁了那些罪证吗?” “你在担心这个啊。”杨茗笑起来,“龙仔懒死了,根本没把包拿去干洗店。我和琳琳进美狄娅时,他正横在卡座上玩手机,背包里的东西全摊在地板上。凑近了一闻,那个味道真是……真是难以形容。” 吓死我了。 回头我得请龙仔喝一杯。 “那就好,”我说,“闫雪灵打算拿这些证据控告谁?” “无可奉告。” “多少告诉我一点!” “门也没有。” “那人是不是叫于天翔?” “谁?” 我把脸扭向窗外。 跟杨茗聊天永远都是无效交流。 很快,车子来到鲁济医院正门口。 车子穿过道闸,驶过黑漆漆的停车场。 我这几天怎么老在这里打转?要不然干脆把出租屋退掉,搬来这里住算了。 “下车吧。” 杨茗把车停在急诊大厅门外。先行一步的急救车就停在旁边,驾驶坐的车门敞着,司机师傅正在争分夺秒的抽烟。 “你不进去?” “我是她的代理律师,不是保姆。” “有什么区别?” “我只负责专业内的事,专业外的一律不想掺和——她们家的水太深了,鼻子伸的太长对我没什么好处。” 人形不粘锅。 “事实上,”她接着说道,“你也该尽早抽身。” “我怎么抽身?闫雪灵是我的‘未婚妻’。” “得了吧,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和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闫雪灵的双唇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几天前确实没有,现在有了。” 我推门下车。 没走出两步,杨茗叫住我。 “干嘛?有话需要我带给闫雪灵?” “不是……” 她突然变得犹犹豫豫。 我叹了口气,走回去,脑袋从副驾驶座探进车里。 “你怎么了?” “秦风,我不是故意想向你隐瞒,只是有些话我摸不准能不能告诉你。” “那就告诉我你摸的准的。” “……可以告诉你的只有两点,第一,我不负责把她爸爸赶走。第二,我不负责给她当保姆。” “这些你都说过了啊。” “急什么,还没说完呢!做这两件事的都另有其人,四本松财团势大力沉,不是一个小小的律师能赶走的;闫雪灵身上的问题很复杂,只能由专业人员来看护。” 这句话才是关键。 “这两个家伙听上去都不好应付,能告诉我他们是谁吗?” “不能,也没必要,迟早你会见到他们。” “迟还是早?” “只会早,不会迟。” “懂了。”我想了想,“闫雪灵为什么要赶走他爸爸?或者说,四本松老爷子为什么要偷走她女儿?”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谁家都有一本烂账,能置身事外,就别牵扯其中。”她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尤其是对于四本松这种庞然大物,他们家族内的一点小摩擦就能把你碾的粉身碎骨!” 闫雪灵来找我是因为家庭内部矛盾? “好吧,我会认真考虑你的话……闫雪灵身上有什么问题?你能透露一二吗?” “我更不知道了!那是保姆的工作。给你句忠告吧:秦风,多用你的大头思考问题,少用小头!让小头代替大头,你早晚会死的很难看。” 她是在讽刺我。 但我没有反驳,对于杨茗而言,这已经算是对我施放“善意”了。 我心里挂念着闫雪灵的伤情,道过谢,扭头便走。 岂料她再次叫住我。 “又怎么了?” “别嫌烦,”她一反常态的啰嗦,“我想多提醒你一句,就一句。” “快说。” “今晚你们俩闹的动静不小,后续可得小心应付。” “动静?”我一怔,“什么动静?” “闫雪灵失联。” “切,小题大做。我们只是在学校吃了个饭,又看了场电影……” “别嘻嘻哈哈的!我警告你:闫雪灵丢了可不是小事!” 她提高了声调。 “你提到的那两个人会对我有所行动?” “岂止他们,最近很多人看你不爽,自己多加小心吧。但愿没人盯上你,可如果有的话……自己的屁股自己擦。” 她关上车窗,红色的尾灯缓缓没入夜色。 ……神神叨叨的。 杨茗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闫雪灵有律师、有保姆、有保镖…… 呵,简直是现实版的《琴键上的血色告白》! 说不定,杨茗只是想提醒我收敛点,千千万万别当着闫雪灵的面搞她的保姆,否则必然死于陶瓷马桶盖之下。 难道我会成为闫雪灵版的钢琴教师? 算了,我没心情、也没精力猜她的哑谜,去看看闫雪灵的情况要紧。 第99章 疼痛是一剂药 时间已近午夜,急诊大厅比我上次来时还要热闹。 我向分诊台的护士问了问情况,然后冲进急诊病房。 同样的怪味,同样的兵荒马乱,我在十几张病床间来回搜索着闫雪灵。 没有。 该不会又被推到走廊上去了吧? 我朝走廊探出头,那里已经躺了七八个病人,个个满脸是血,约莫是从大巴车上抬下来的。 挨个观察,也没有闫雪灵。 怎么回事? 难道她被送到别的医院去了?! 忽然,一个浅绿色的纤细身影横穿走廊,朝住院部方向走去。 这回我认出来了,是白梓茹,绝对错不了。 我快步赶上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薅了回来。 “干嘛去!” 护士长那洪钟般的声音响起。 “去找白梓茹……” “姓名!” 护士长朝我举起写字板,那上面夹着患者信息卡,姓名一栏填的是闫雪灵,病房写的是急诊外科——和我之前住的是同一个地方。 我长舒一口气。 “傻了?问你呢!姓名!?” 说着,她用笔敲了敲写字板。 她这是明知故问,我出院才半天! “秦风。” “住址?” 我说出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 “电话?” 我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 “和患者的关系?”她瞪着我,补充道,“和闫雪灵的关系?” “我是她的……她的……男朋友?” 我不能说自己是她未婚夫,因为没有见过家长,也没领过证。 可我又不能否认自己确实吻过她。 思来想去,既然接过吻,那我大约可能够得上男朋友的标准。 “呵呵,不错……”护士长满脸鄙夷,“这回倒是肯老老实实承认了。” “说来话长。” “那就说来听听。” “下次吧,我想早点见到她。她是不是已经被转移到病房大楼……” “别问了,奉劝你交上钱就滚蛋。” 我愣了。 “你怎么突然骂人?” “骂你怎么了?打你都是轻的!”她突然大吼起来,“琢磨琢磨你都对那小姑娘做了些什么?上次因为你,她差点死于酒精中毒。这次又因为你!她差点死于失血!!摸摸自己的良心吧,这中间才隔了几天啊?天底下找得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祸害别人孩子的老师吗?!!我不知道她家长是谁,但我要是她家长,早就一铁锨夯死你了!!!” 说着,她当真举起写字板,朝我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写字板是医用塑料制成的,虽然不致命,但我的头依旧被打的嗡嗡直响,半张头皮都木了。 我没还嘴,也没动。 护士长说得对,闫雪灵失血昏迷完全是我的责任,我不但没看护好她,心里还总在琢磨那档子事。 挨骂挨打都是应该的。 “姨妈你在干什么?!怎么能打病人家属?”一个浅绿色的身影挡在我和护士长之间,“还有你,秦老师,你傻了吗?!你就站着让她打?干嘛不躲一下!” 我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白梓茹,你躲他远点,当心他害死你!” 护士长把写字板砸在地上,扭头走了。 白梓茹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道。 “还好,没出血。跟我来。” 她拉起我的手,从惊诧的病人间穿过,右拐走进长廊。 “白护士……” “等会再说。” 她扭回头,跟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只得默默跟着。 她拉着我一直朝病房大楼的方向走,直至我们俩完全置身于那条黝黑的长廊,向前向后都看不见其他人。 白梓茹站住了。 她撒开我的手,面朝长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怎么了?”我被她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哇……!” “我,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骂你的……” “哇……!” “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哇……你干嘛凶我?!” 白梓茹扭回脸,双眼肿的像是烂桃。 “是我说错话了,当时我心里很着急……” “你急,人家心里就不急吗?!”她站起来,“病人一直在流血,救护车又总是开不到!我坐在车里提心吊胆:要是出血量太大,血袋不够怎么办?要是到的太迟,推开门发现病人已经死了该怎么办?!哇……!” “别哭了,我们这不都还活着呢吗……” “你还不如死了!”她跺着脚,“见到你没事,我本来松了一口气,想过来跟你打个招呼。结果你倒好,也不管人家心里有多焦虑,见到人家就破口大骂!你说!你给我说清楚!我招你惹你了?!” 完蛋,如果女孩情绪发泄到这个程度,一味地道歉就没用了,只会惹的她变本加厉的嚎哭。 必须变个招数。 “其实……你确实招惹我了。” 她愣了,哭泣暂停,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咒我来着。”我说。 “我什么时候咒你了?!”她瞪大了眼睛。 “就在昨天晚上!”我开始学着她的腔调说话,“‘照你这性格,说不定出院没两天,又得挨两刀回来躺着。’这话是你说的不是?” 说着,我把左胳膊亮给她看。 刚买的衣服已经被闫雪灵捅出若干个口子,锃亮的合金刀片还在肱三头肌里翘着,刀片下缘的血液已经凝固变黑。 她捂住嘴巴。 “对不起!秦老师,”白梓茹的手都有点抖了,“我,我那是随口开玩笑的,不是真的想咒你……” “谁知道你怎么想的,反正让你说着了。小乌鸦。” “我不是小乌鸦!”她拽起我就往回走,“你这伤口得赶紧处理,恐怕得缝几针,还得打破伤风。” “还缝它干嘛?我横竖也活不了多久了。” “啊?!你未婚妻想捅死你?” “是你要咒死我。”我笑道,“就在刚才你又给我下了咒,‘你还不如死了!’,是你说的不是?” “没有!那不是诅咒!你别牵强附会!” “小乌鸦。” “我不是!” 她急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行了,这样就可以了,不能再逗她了。 “开玩笑的。”我说,“不生气了吧?” 她意识到被我耍了,停下脚步,仰着脸瞪我。 我也回瞪她。 “小白!出车了!快点!” 孙护士在急诊病房那一侧高声叫道。 “讨厌你。” 白梓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拍进我掌心,扭头便跑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对自己产生了深深地怀疑: 奇怪…… 我的招数用在白梓茹身上很灵光啊,怎么到了闫雪灵身上就不灵了呢? 明明也是个20来岁的小姑娘,花言巧语对闫雪灵却完全无效,和她在一起,节奏全然由她掌控,30岁的我根本不是对手。 ……坏了,难不成,她的心理年龄比我大? 终止我疑惑的人是琳琳。 她从我身背后,也就是病房那一侧过来。见到我后,她一言不发,拽着我的胳膊直奔分诊台。 我只好把白梓茹给我那一把东西先塞进口袋。 帮我处理伤口的人是护士长,她在帮我缝合伤口时使出了纳鞋底的劲,缝合针像锥子般猛钻我的神经。 我没敢叫疼。 某种意义上讲,刚才她打我那一下减轻了我的负罪感,其效果有点类似于苦修中的“抽打”。 身体确实疼,心理上却轻松了。 我不介意再多挨两下。 “多好的姑娘啊,可惜眼瞎了。” 打完破伤风,护士长看了一眼琳琳,咕哝着离开了诊室。 我也扭头看向她。 以往听到类似的话,琳琳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今天的她面无表情。 “几天不见,你还好吗?” 我试探着问。 “这话该我问你,你还好吗?” “大夫和护士把我照顾的不错,反倒是你,这几天你……” “走吧,”她岔开了话题,“去看看你的小未婚妻。” 我默不作声的走在她身边,默默观察她。 她变了。 火红的头发已经染回黑色,几乎没有化妆,眉毛修的极为精致,长袖体恤衫和牛仔裤都很宽大,脚上穿了一双普通的板鞋。 这幅扮相……没有锐气,看上去很踏实,有一种已婚妇女对自己的规训感。 她终于打算安安心心的过日子了? “看够了吗?” 电梯里,琳琳忽然开口了。 “你这幅打扮太新鲜了,”我说,“像是在校园里郎当闲逛的女大学生。” “真希望我是。”电梯门打开,琳琳按住开门键,示意我下去,“12床,你的小未婚妻就在那里,快去吧。” 我迈出电梯,发现琳琳没有跟着出来。 “一起去看看吧?” 我试探着问。 “不了,我必须在零点前回去,”她按下了关门键,“现在已经一点了。” “等等!”我把胳膊插进即将关闭的电梯门,“你从没这么自律过!你要回哪儿去?!” “金磅家。” 她把我的胳膊推出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 第100章 あんたバカ? 我有点难受。 她默认我已经看过那段视频,所以直言不讳的提到了金磅。 她是对的,那段视频是在本地电视台播出的,面相全社会。我不仅看过,而且本想就此向她刨根问底一番。 但她的表现证实了的我的猜想。 “君の名は秦風だよね?” 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还叽里咕噜的说了句什么。 我转过头,身旁一左一右多了两个穿黑西服的人,左边的粗壮一些,右边的精瘦一些。 俩人身高都跟我差不多,一同围上来时很有压迫感。 从站姿和神态判断,他俩等我就是我。 “君の名は秦風だよね?” 粗壮的那个又说了一遍,他大约是日本人。 我听不懂日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粗壮男人朝精瘦男人望去。 精瘦男人露出一口黄牙。 “他问你是不是秦风。” “是我,有什么事?” 精瘦男人朝粗壮男人点了点头。 “その通り、彼だ。” 粗壮男人于是把手伸进裤兜,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盒子,递给我。 又是部新手机,水果牌。 精瘦男人往盒子上拍了一张新的sim卡,卡上还贴了张便条。 “开机,插上,”他说,“打便条上的号码。” 我大约猜到他们是谁的人了。 “快点。” “现在吗?”我说,“我想先去看看闫雪灵。” 粗壮男人是个急性子,他把我推到电梯门对面的长椅边,俩人一左一右把我按在上面。 “现在。” 精瘦男人的口气不容商量。 我没奈何,只能按他们说的做。 少倾,电话通了。 “お姉ちゃんをどこに連れて行ったの?!” 小姑娘的喊声横贯耳膜。 “玲奈,你能说中文吗,我听不懂日语。” “姐姐!你把我姐姐带哪里去了?!” “别慌,我们只是去了筑友大学,那是我的工作单位,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而且,讲点道理好不好,是你姐姐带我去的。” “有区别吗?!姐姐失血晕厥,完全(是)你的责任!” “是我的责任。” 我没法反驳。 “你要反省!”发泄完情绪玲奈的语气软了一点,“怎么受伤的,是不是薛勾子?他袭击你们了?” “不是。你姐姐她……”我犹豫了片刻,“她情绪有些激动,用美工刀划伤了自己。” “真的?” “你姐姐处于什么精神状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そうだったのか……”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玲奈,你人在哪里?” 多此一问,便条上的电话号码明显不是国内的。 “osaka,大阪。” “隔着千山万水,你怎么知道闫雪灵失踪了?” “爸爸告诉我的。” “你爸爸是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 “那你又怎么知道闫雪灵受伤了?你的人比我到的还要早。” “鲁济医院里有人收(了)我的钱。”玲奈清了清嗓子,“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爸爸很生气。算上今天,你已经激怒他两次了,以他的脾气一定会亲自过问此事。” 怕什么来什么,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会对我做什么?把我丢进东京湾里去?” “不会,跨国偷运尸体太麻烦。考虑到东大的情况……”玲奈似乎思考了片刻,“应该会把你埋进某个垃圾填埋场。这样即便被发现,尸体也降解得差不多了,就算警方想破案也很难在上面发现证据。” 她的口气稀松平常,我听的心惊肉跳。 “总之,”她说,“我强烈建议(你)准备个借口。” “我能有什么借口!” “没有就赶紧想!‘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她这是跟谁学的中文?! “总而言之,姐姐没事,不幸中的万幸,这对你很有利。”她说,“你最近要(保持)电话畅通,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及时通知你;如果需要帮助,你也要及时通知我。还有,你手上的手机,归你了。” “啊?” “警告你:不许关机,照顾好姐姐。” “好的,一定。” “那我就挂了……” “等等!有个问题要找你确认!” 这个问题我已经憋了一宿……不,我已经憋了一周! 好容易抓住玲奈,必须赶紧问清楚。 “什么问题?” “你姐姐是不是叫四本松雪乃,中文名叫闫雪灵?她是不是和你共享同一个爸爸,而这个爸爸就是四本松老爷子?” “‘共享’爸爸……あんたバカ?”电话那头笑起来,“要我说,你和姐姐都需要去看精神科医生。” 说完,她挂了。 我还想问闫启芯的事呢! 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这小丫头也太不可靠了,不是说“如果需要帮助,你要及时通知我”吗?我现在就需要帮助啊! 俩黑西服交换了眼色,扭头要走。 “请等一下!” 我跟上那俩人。 精瘦男人站住了,粗壮男人没理我,径直去按电梯。 “帅哥怎么称呼?” “没名字,有话就赶紧说。” “这就走了?你们不留下来陪着闫雪灵?” “不是有你呢吗?” “我可能保护不了她啊!” “啊?” 他拖着长音,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薛勾子又跑到街上来了?” “哦,你是想说这件事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轻松,驸马爷,我们会弄死他的。” 说罢,俩人一前一后坐电梯走了。 他说这话时露出一股子阴气,那不是在开玩笑。 正想着,病房玻璃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 “好吓人啊,他们是谁?” 我对她的脸没什么印象,但对她的声音很熟悉,肯定是前两天坐在办公室里喝汤的那个护士。 “我不认识。” “蛮不讲理的家伙!”喝汤护士气的直哆嗦,“现在不是探视时间,我不答应开门,他们抬脚就踹!” “他们没有恶意……至少今天晚上没有。” 我向她说明来意,她给我指了16床的位置。 “不是在12床吗?” “他俩嫌那里人多、太吵,硬是把病人换到16床,还不许我们往那间屋子里安排别的病人!”喝汤护士心烦意乱,“今晚出了个大车祸,床位本来就紧张,简直是强人所难。” “那就别听他们的。” “他们俩扯走了我的胸牌……” 喝汤护士的瞳孔在抖。 “就按他们说的做吧,那样就不会有事。” “强人所难!” 我又示意性的安抚了她两句,抽身进了16床病房。 一切都与我在这里住的时候类似,只不过,我的窗户朝南,闫雪灵的窗户朝北。 荧光灯管发着微弱的电流声,闫雪灵安静的睡在靠窗的病床上,胸脯随着呼吸均匀的起伏。她的鼻孔里插着绿色的氧气管,食指上夹着灰色监测夹,左腕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妥当。 抬头看去,透明的点滴瓶悬挂半空中——不是血浆袋,从床脚的医护记录板上看,那只是一些提供营养的药剂——估计失血量不大,造成昏迷的主要原因是营养不良。 可造成营养不良的又是什么呢? 她是四本松的女儿,不可能没钱吃饭。 等等…… 她今晚不就是身无分文吗…… 算了,我已经没精力去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了。 看看墙上的挂钟,凌晨1:30。 先在病床上凑合一宿,一切等天亮再说。 我在闫雪灵旁边的床上坐下,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读数,血压脉搏一切正常。 再看看闫雪灵的脸。 与之前相比,经过一番抢救的她小脸更脏了。眼妆和唇彩被抹的黑一道白一道,乱哄哄的直让人想笑。 不过,她的气色好了不少。 输血让她的脸颊多了一丝红晕,先前发白的嘴唇也变成了诱人的桃红色。 万籁俱寂,我把床头的枕头丢到床尾,合衣躺了下去——如此,我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床头柜上的监护仪。 我估算了点滴的剩余时间,在新手机上定了闹钟,确保自己会提前十分钟醒过来。 一切准备停当,我放心的合上眼。 然而我却睡不着。 点滴没有声音,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响。 或许是我的心跳? 只要一闭眼,闫雪灵的嘴唇便浮现出来,莫名的躁动随之汹涌澎湃。 无法相信,我真的吻过这般完美的嘴唇吗? …… 要不就再去确认一下? 稍微确认一下就好。 我不贪心,只一下就足够了。 …… 禽兽,停下! 你看看你都在想些什么?她还在昏迷呢! 我试着用分析国际局势来加以缓解躁动,但完全没用。 不得已,我睁开眼。 视线正对着闫雪灵的床尾。 被子不知何时被她踢开了,透明的黑丝小脚唾手可得。 这觉没法睡。 第101章 难眠之夜 我翻身坐起来,掏出手机,关了闹铃,把必要的app下了个遍,又刷了会儿短视频,好歹是糊弄了半个多小时。 凌晨两点十分左右,点滴打完,我按下呼叫铃。 来的是喝粥护士,她帮闫雪灵换了药,提醒我20分钟后再叫她一次。 20分钟后,我把她唤来,这一次,她让我隔45分钟再叫她。 如此又反复了三四次,我的脑子都木了,眼睛机械性的在点滴瓶和手机屏幕间来回摆动。 差十分钟凌晨五点,窗外的天空微微泛白,喝粥护士帮闫雪灵拔了针头。 “按着针孔。” 说着,她把闫雪灵的右手交到我手里。 “手指在棉签上按五分钟,不出血了就停下。后面没有药了,早休息。” “护士,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她?”喝粥护士一边打哈欠,一边卸了传感器,“失血昏迷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半天或一天吧。” 说完她便推着检测仪走了。 低头看看,闫雪灵仍在睡。 这是我第一次握她的手,与她在操场上拉我手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感觉……很奇妙。 她的手真瘦,简直是皮包骨头。 手指修长、惨白,指尖端涂着黑色的指甲油,有点像燃烧过的火柴。 她的指缝里残留着红褐色的碘酒渍,凑近一闻,微微的铁锈味。 奇怪,她手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银戒指哪儿去了? 我想起了白梓茹,还有她塞到我手里的那一把东西。 我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果然,是些粗细不等的金属环状物,想必是抢救过程中从闫雪灵的手指上摘下来的。 “嗯……” 闫雪灵轻轻哼了一声。 我以为她醒了,但她没有。 闫雪灵仍然闭着眼睛,只是眉头轻轻蹙起。 想必是被我按得疼了。 我稍稍松劲,抬头查看她的情况。 小姑娘舒展眉头,少顷便打起了微鼾。 时针指向五点,我确认过针孔的止血情况,把棉签丢进垃圾桶,返回床上躺下。 然而此刻已经是“明天”,生物钟转回到起点,大脑里的齿轮再次隆隆转动,我彻底睡不着了。 我干脆侧卧在床上,一边望着闫雪灵的脸,一边思考关于她的事情。 几乎是顷刻间,昨夜和杨茗的对话浮上了心头。 杨茗说过,她代理了闫雪灵的案子,那个背包里的东西就是证据。 我很在意这件事,据我所知,这些证据只能指向一种案件: 强奸案。 难道闫雪灵经历过这么恐怖的过去? 假如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罪犯是谁? 又是顷刻间,我想到了于天翔。 这个名字无疑刺激了闫雪灵,否则她不会发了疯般的想要自杀。 会是他强奸了闫雪灵吗? 我无法相信那个纯真骄傲的男孩会干出这等禽兽行径,而且…… 于天翔已经死了。 人死账消,即便他犯过这等罪,他也已经付出了远超所需的代价。 不……不对。 从闫雪灵抱着于天翔遗作哭泣的片段看,她对这个男孩怀有的感情是正面的,于天翔不可能是罪犯。 而且,闫雪灵看上去也不像经历过那般噩梦的人——一个经历过性侵的女孩肯定厌恶与“性”相关的话题,不可能张嘴“脱光光”、闭嘴“睡一起”,更不可能轻易地让身为异性的我触碰她的身体。 不,闫雪灵委托杨茗的案子应该不是强奸案。 肯定不是。 想到这,我松了一口气。 “她醒了吗?” 是琳琳。 她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身衣服,手里多了个subway的塑料袋。 “没有,护士说起码需要半天。”我坐起来,捋了把脸,“你怎么又回来了?” “睡不着,回来看看你。” “我也睡不着。” 琳琳在我身边坐下,掏出塑料袋里的三明治和咖啡。 “吃吧。”她说。 我把三明治掰开,和她一人一半。 吃东西的过程中,她一句话都没说,这很不像她。 等到喝咖啡时,她开口了。 “你和她接过几次吻?” 我被咖啡呛的直咳嗽。 “不必否认,”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我已经注意到了,你和她的嘴上挂着一样的唇彩。” 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屏幕里,胡茬下面分明有黑色的斑块。 我还注意到自己的下嘴唇有点肿,想必是被闫雪灵的小虎牙咬的。 “所以……吻过几次?” “两次。” 我老老实实的承认。 “只有两次?” “是的。不过,实际情况很复杂,接吻的理由也很复杂。” 琳琳没有接话。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湿巾。 “快擦点擦干净,顺便把脸也擦一下。” 她耐心地等我“梳洗完毕”,将各种垃圾收集起来,丢进垃圾桶。回来时,她越过我,径直走到闫雪灵的床头,居高临下的观察病床上的女孩。 她观察了很久。 我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她的性格已然大变,以前的琳琳从来没这么沉默寡言。 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她,那个来酒吧找你的女孩。”琳琳扭回头,“她是你的未婚妻吗?” “不是。”我摇摇头,“未婚妻的身份是假的,是她在酒桌上编出来气杨茗的。” “我猜也是。”她顿了一下,“但你们还是假戏真做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那就跟我好好解释解释吧。” 她拉开隔离帘,将闫雪灵和我们隔开。 “你不想让她听见?” “我不想你我之间还有第二个女人。” 说完,她去门口关掉了病房里的灯,合着衣服在最外侧的病床上躺了下来。 “说吧。” 我于是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讲给她听。 跟杨茗,我会隐瞒一些细节,但跟琳琳,我不会。 琳琳对我不错,将心比心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想尽量对她保持诚实。 黑暗中,我躺在中间的病床上,絮絮叨叨的讲了半天,一直讲到对面的墙壁微微泛白。 这期间,琳琳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始终一言不发。 “……所以,我吻她是迫于无奈。我承认其中夹杂着情欲,但肯定不是爱情。” 说完最后这句话,我忐忑不安的望向琳琳。 琳琳没有回应,或许她是睡着了。 我于是不再开口,掏出手机看了看表。 五点二十九分。 五点三十分,琳琳的手机闹铃响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小声啜泣了起来。 她哭的很伤心。 我没打搅她,一直等到她自然而然的恢复平静。 “你怎么了?” “没怎么。”琳琳背对着我下了床,“我要回去了。你睡会吧,九点钟左右我再过来。” “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有,只是回去吃个早饭。” 我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过去琳琳的“早饭”从来没有早于下午两点。 她在脸上抹了两把,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她停下脚步。 “风哥,想要吃什么早饭?我帮你带。” “什么都不要,你回去也早点睡吧……” “他不要、我要!”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要汉堡王的天椒小皇堡,一份炸洋葱圈,还要一杯可乐!” 毫无疑问,那小丫头醒了。 琳琳站在原地没动,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开心了几分。 “你还在病床上躺着呢,别太浪!小皇堡可以,但辣椒不行,可乐也不行,只能喝豆浆或者牛奶,至于洋葱圈嘛……倒是可以考虑。” “好嘞!姐姐买什么我就吃什么。” 闫雪灵跟我可没这么好说话。 琳琳拍了拍门板作为回应,走了。 闫雪灵拉开隔离帘。 出乎意料,她怒容满面。 “什么叫‘我不想你我之间还有第二个女人’?” 我吃了一惊,琳琳说的话被她听到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在你掐疼我的时候。” 说完,她下了床,晃悠了几下,扶着床头朝厕所走去。 我想帮忙,被她阻止了。 “麻烦躺着别动,接下来的部分不方便参观。” 她在厕所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进去时,她的头发还算整齐,出来时长发却乱糟糟的铺在脸上,乍一看跟贞子差不多。 “倒底给我输了多少水啊……” 她一边抱怨,一边重新爬上床。 看来这泡尿着实憋得不轻。 “所以……你听到我和琳琳的对话了?” “还有你那篇唠唠叨叨的回忆录。”她翻身背对着我,“有必要讲那么仔细吗?居然连我呕吐的事都讲,倒胃口。” “抱歉,我熬了一夜,脑子有点木,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不要你的解释。我再睡一会儿,别来烦我。” “好吧。” 片刻后,她又开口了。 “大叔,昨晚你一宿没睡?” “没。” “那你也睡会吧,老板娘回来时我叫你。” “谢谢。” “不忙谢。”她翻身冲着我,“等你睡醒了,我想听听你和她的故事。” “啊?” “对于我而言,她也是‘你我之间的第二个女人’,我和她的地位是平等的。既然她听了我的故事,那我也要听她的,这样才公平。” 第102章 爆缸 女人的脑回路真诡异。 “成交不成交?不成交就趁睡觉一枕头闷死你。” “还是用陶瓷马桶盖吧,我想死个痛快。” “要不要也往你肝脏上捅一刀?” “当然要!总之,万事拜托了。” 说完,我合上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可谓昏天黑地,若非被琳琳拍脸,我怕是会直接睡到圆寂。 睁眼时,琳琳站在头顶一侧,居高临下俯瞰我。 她还是那身打扮,一只手提着汉堡纸袋,另一只手捏着张a4打印纸。 闫雪灵呢,为什么叫醒我的人不是她? 我翻身朝她的病床看去,空的。 “别找了,走了。”琳琳抖了抖手里的打印纸,“她走前留了消息,就贴在你脑门上。” 我接过纸,坐起来。 小姑娘的字飞扬跋扈: “致正在打呼噜的未婚夫秦先生:” “睡相真难看,跟头猪一样!” “身边躺着如花似玉、毫无反抗能力的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睡着的!就算没有夜袭我的心思,难道你就不怕我再往手腕上割一刀?!就不怕我把自己吊在房梁上?!就不怕我从窗口跳出去?!” “你的眼睛应该一直盯在我身上,而不是呼呼大睡!!” “我对你很失望!走了!!别来找我!!!” “未婚妻,闫雪灵。” 好家伙,嘶吼文学,全是叹号。 白纸的一角有水渍,显然被小姑娘舔过。 摸摸额头,湿乎乎的。 我的火气在胸口上下翻腾。 闫雪灵! 你个神出鬼没的小丫头片子! 上次来医院你就落跑,害得我挨了两刀! 这次你捅完我六刀又落跑!是打算害我被你爹弄死?! 你走! 你最好走得远远的! 再让我抓到,我就把你按在床上,狠狠的……给你讲猫窝的设计图! “干嘛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琳琳把纸袋子放在我身边,仍旧在昨晚的床上坐下。 “能不垂头丧气吗?”我苦笑道,“又跑了一个老婆。” “太夸张了吧?她这个未婚妻是自封的。” “那倒是。” “而且她也没跑。” 琳琳伸手捏住打印纸,帮我翻了个面。 “ps:白丝小护士约我去楼下吃雪菜肉丝面。她把那面一顿夸,简直是鲁济医院特产,必须尝尝。此外,她非常想听我的故事,不好拒绝,只能陪她去。替我向老板娘说声抱歉,她的汉堡洋葱圈就让给你了。” “pps:床头有小护士拿来的止疼药和消炎药,醒了就抓紧吃掉。” 我松了一口气。 “快吃吧。” 琳琳帮我拆开汉堡纸袋,汉堡、洋葱圈和豆浆都是双份的。 “几点了?” “差一刻钟11点。” “中午还是晚上?” 琳琳朝厕所门指了指,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原来我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你吃午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琳琳摇摇头。 “你不饿?” “待会有集团的慈善午宴,我到时候再吃。” “集团?” “三水集团。” 是啊,还能是什么集团呢? 我把汉堡递给她。 “好歹吃一口。嘴在那种场合太忙了,光说话都不够用,肯定吃不饱。” 她于是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又吐回包装纸里。 “咽不下去?” 她没说话。 我把病房门关上,坐回床头。 “昨晚你哭了吧?心里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她摇摇头。 “既然你不主动说,那我就问了,这几天我可憋了一大堆问题。”我深吸一口气,“你在警察局的招待所里躲了几天,到底是在躲什么?你和那个叫什么金磅的携手出现在电视上,不止一个人告诉我他是你的合法丈夫,这是不是真的?你现在看上去根本就是另一个人,你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脸,眼袋黑黑的,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了。 “我不能告诉你,”她说,“即便告诉你,你又能帮我什么呢?” “帮不上忙就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了?以前你对可是我无话不说!那时我不仅帮不了你,还倒欠你一屁股债。” 她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别说以前,就算现在你也欠我一屁股债。” “现在我能还的起了,只要道德上稍微滑一下坡。” “你是想说‘吃软饭’吧?确实,只要闫雪灵同意,别说还债,连铲平我那间小店也只是眨眨眼睛的事。”琳琳的目光落在闫雪灵的留言上,“她人不错,字里行间都想粘着你。风哥,我替你高兴。” “得了吧,就这小丫头?是福是祸还两说呢。”我把汉堡嚼碎了咽下去,“自打她出现,一周内我被人捅了七八刀,其中六刀就是这小丫头捅的,你能说这是我的福气?更别说后面还跟着她爸爸,那可是个大麻烦。” “他会对你做什么?” “不知道。老实说,打我、杀我,我都不怎么怕,真正害怕的是他批评我。” “诛心?” “对,就是这种感觉。被他骂过后,我产生了一种类似自我厌恶的情绪。” “那就别听他的。” “问题是……他说的在理。”我叹了口气,“说回闫雪灵吧,还是那句话,我不觉得她的降临是个好消息。我早看透了,三十多年来,真正的好事从没降临在我头上过,所有‘好事’都附带有相应的代价。上上次好事降临后,我得到了婚姻,失去了尊严。上次好事降临后,我得到了事业,失去了道德。这次我得到了闫雪灵,又会失去什么呢?” “风哥,别这么悲观,真正的好事一定会发生的。” “但愿吧。如果说曾经有好事发生在我身上……那就是认识了你。” 她扭过脸,眼睛藏在头发后面。 “……别说这种话。” “你真的变了,放以前,你肯定会回答:‘那还等什么!就跟我一起过呗!’” “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是啊……人是会变的,不仅是你、连我都有点变了。”我拍了拍大腿,“经过了这几天的折磨,我好像找回了一点男人该有的样子,但同时也失去了宝贵耐心。现在的我不想再绕弯子了,琳琳,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的肩膀震了一下。 “风哥,你想说什么?” “掏心窝子的话。” “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要说关于‘爱’的话题……我是金磅的妻子。” “好,那就不说‘爱’。我跟你说说婚姻,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 “婚姻?” 琳琳明显愣了一下。 “以前我以为你是单身,很多话不想说给你听,怕你产生对婚姻的恐惧。如今知道你已经结婚,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我的那些糟心事,全都可以作为你的参考。” 她的表情在微笑和苦涩间流转了好几次,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问过不止一次:我为什么和杨茗过不下去、非得离婚不可。” “对,为什么?” “过去一年里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结论是:从一开始我们俩就过不下去,这是注定的。” “怎么会呢?彼此磨合磨合,总能迁就到一起去吧。” “磨合的前提是对方有磨合的意愿。拿喝水吃饭举例子吧,我喝咖啡、她喝花茶,我喜欢吃辣、而她滴辣不沾。直到离婚,她也没做出丝毫改变。” “那你做出改变不就行了?” “我做了,而且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在家里我从不喝咖啡,偶尔想吃辣了,就往自己的馒头上撒一点黑胡椒。” “听上去好惨……” “更惨的还在后面呢。你能想象和一个坚决不吃猪肉、不吃羊肉、不吃鸡肉、不吃鸡蛋、不喝牛奶、不吃巧克力、不吃甜品不吃糖,油盐多放一点便会大发雷霆的人过一辈子吗?菜市场里一半以上的蔬菜都不能入她的眼。” 琳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不就意味着什么都不能吃吗?杨茗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至今我也没搞明白,或许她头顶上吊着一股子仙气儿吧。可我不是她,我是凡人,我得吃饱肚子才能活下去。因此,我们家买食材永远是两份,连做饭都要做两个人的。一天三顿,顿顿如此,谁的精力能顶得住这么折腾?后来我们放弃了厨房,干脆靠点外卖过日子。可到了离婚的前一年,我和她连点外卖都要分开点,哪怕点的是同一家店,也要外卖员分开送,这简直是笑话!到最后,我和她达成了隐形的默契:家里不是吃饭的地方,吃饭就在外面吃。我在学校食堂、她在办公区楼下,不论多晚,下班后吃过饭再回家,除非你想吃泡面。” “就这么简单?”琳琳有些惊讶,“离婚就因为吃饭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 “认为吃饭是琐事,恰恰说明你没经历过真正的婚姻生活。婚姻就像发动机,小事上摩擦不断,就像是发动机里进了沙子,爆缸只是早晚的事。”我端起豆浆啜了一口,“算了,既然话题开了头,就不能只说一半。当然不止这些‘鸡毛蒜皮’,不仅吃饭,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是分开的。” “比如呢?分床睡?” “是的,除了新婚前半年,我们的婚姻是字面意义上的无性婚姻。” 第103章 世界外的世界 “这就是离婚的真正原因吧?” “也不是。”我摇摇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过无性婚姻,没必要为此大动干戈。除了睡觉前有些难熬外,没有夫妻生活也就那么回事。而且……男人有很多方式可以疏导自己,只要变着花样的想办法,总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真正令我难以忍受的,是杨茗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性需求是我自己的麻烦,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应该想办法解决的人是我自己。” “那还结什么婚?!” 琳琳的表情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是啊,很多个睡不着的晚上,我也在问自己,那还结什么婚呢?我找不到维持下去的理由,又碰巧得知她和自己的同事上过床,便痛痛快快的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其实……跟另一个女孩坦白自己连老婆都搞不定,作为男人来说挺丢人的。”我挠了挠脸,“而且……或许我该强调一下,我只是自己……我没去过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也没去找不三不四的人。” “事业上呢?我听说,很多家庭撑着不离婚都是为了事业。”琳琳问,“杨茗在事业上对你助益很大,你在其中也收获颇丰,不是吗?” “你是想说那份社区规划师的工作吧?那件事是自己找上我的,和杨茗没关系。而且,什么时候收黑钱、干脏活也算‘助益’了?” “对不起,风哥,我瞎说的,我对内情并不清楚。” “没事,都过去了。回到婚姻这个主题上来。”我叹了口气,“如今想想,我和杨茗就像是盘在婚姻里的两条毒蛇,外人看来你侬我侬,实则我们俩的性格都不健全,彼此戕害,融不到一起。只要婚姻这个蛋壳稍微出现了些许裂痕,我们就会争先恐后的冲出去,谁也不会回头。以上就是我和她离婚的全部原因。当然,这是从我这个角度陈述的版本,从她那个角度看,恐怕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她的版本里,在蛋壳上敲出裂痕的人恐怕是我。” “恐怕是的。” 琳琳陪着我笑了几声,继而疑惑地问道。 “吃饭喝水、夫妻生活……风哥,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了解你,我担心你在和金磅的这段婚姻中受到伤害。” “我和金磅的婚姻很幸福。” “幸福到向大家隐瞒这层关系?” “不是隐瞒……我俩只是互不干涉。这种关系,我觉得很幸福。” “夫妻彼此互不干涉,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这种婚姻不是没有,称其为幸福的人恐怕也是有的。但凭我的了解,那个人肯定不是你。” 琳琳没有回应。 “我在视频里见到了金磅的长相,在话筒里听到过金磅的声音,老实说,这个人的反差大到令人恐惧。这不是我说的,而是白梓茹说的,那个小姑娘提起金磅,浑身都在抖。和这样的男人结婚,若想要获得幸福,女方得是个比母老虎还要刚强十倍的女人。但凭我的了解,你不是母老虎。” “我是。” “是个屁,你顶大就是只hellokitty。” 琳琳笑出了声。 “你表面上大大咧咧的,染着火红的头发、骑着帅气的摩托,我喝过的酒你接过去就喝、放在我手心里的口香糖你毫不犹豫的就吃。在外人看,这叫‘不嫌脏’。一个‘不嫌脏’的人,和金磅这等胡搞乱来的公子哥配在一起,难道不是天生一对吗?当然不是。我了解你,你非常嫌脏,不是在物质、而是在精神层面。你总是幻想着与某人长长久久的厮守在一起,讨厌另一半有道德污点,讨厌另一半有所隐瞒,更讨厌另一半对你不忠——如果我没猜错,金磅恰恰就是你最讨厌的人。” “……我不是那样的女孩,你把我说的太好了。” “好也罢,坏也罢,你和金磅也处于分开的状态,和我跟杨茗一样。我不知道你和他是否还过夫妻生活,但我猜……” “绝对没有!”琳琳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从来没有!” “还好我猜对了。”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开心,“你和金磅,我和杨茗,某种意义上是复刻和翻版。凑巧的是:咱俩在其中扮演了同样的角色。我们总是在渴求这什么,而对方却冷眼旁观……” 听到这里,琳琳忽然抬起头,露出奇怪的笑容。 “所以,你认为我和你面临的情况是一样的?” “是的。” “你认为我和金磅之间的婚姻出了状况?” “是的。” “你想以过来人的身份,给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我一点建议?” “是的。” “谢谢,但还是免了吧。分析的头头是道,其实你什么都不懂,我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和我面临的情况相比,婚姻里的那点琐事就像是过家家,渺小的不值一提,你试图给我的那些建议不会有丝毫帮助。” 她在冷笑。 笑容像冰锥一样扎透了我的心。 “我承认,我确实什么都不懂。你刚才那些话里,有个词用的特别好。” “什么?” “‘渺小’,以前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就在几天前,我手里只有威士忌,身边只有你,头顶上只有漆黑低矮的天花板,这就是我世界的全部,如同井底的青蛙。但最近,我发现世界变了,原来我的世界外面还套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外面还套着一个更大的世界。我惊讶的发现,与我喝同一杯酒的你其实高高在上,一个仿佛身无分文的小丫头其实远在云端。五千块钱的贺礼,一万块的背包,两万块的手机,普通人累死累活积攒下的那一点点财富竟然可以被你们随手抛弃。我承认,我看不清你们的世界,也不懂你们的疾苦。我和你确实不是一路人,我只是在玩过家家,我只是假装和你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感受着同样的悲欢离合。当我遇到困难时,你为我做了很多,而当你遇到困难时,我却无以为报。我能做的只是贡献出自己微不足道的经验和能力,虽然在你看来,这只是十分幼稚的举动……” “风哥,你误会我了!”琳琳惊慌失措的打断我,“原谅我的用词不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是和不是,区别大吗?”我心灰意冷,“横竖我都帮不上忙。” 气氛陷入了死寂。 我又攥了把脸,默默地将垃圾收拾好。 “谢谢你的汉堡。” 说完,我起身想去把垃圾丢掉,却被琳琳拦了下来。 第104章 电子宠物 她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坐在我旁边。 自从医院事件以来,这是她头一次离我这么近。 她身上的气味变了,没有烟气,没有酒气,只有俗不可耐的香水味。 “风哥,其实……”她压低声音,“其实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如果没有你,这几年我根本熬不过来。” “但我想帮你更多!琳琳,告诉我你的真实处境,咱们一起想办法。” “即使会惹怒金磅?” “嗯。” “你不怕他吗?” “怕他?为什么怕他?” “他手底下不止一个薛勾子。” “我手里可有他的老婆。” 这本来只是句玩笑,但话出口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种恐怖的可能性。 “我曾经一度上过金磅的黑名单,对不对?你躲在警察局招待所其实是为了保护我。” “是,也不是。” “说的详细点吧。”我用尽量轻松的口吻说道,“毕竟事关我的性命,继续隐瞒下去对我不公平。” “好吧,我说,我本来就不是能藏住话的性格。”琳琳的肩膀松弛了下来,“我躲在警察局招待所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金磅想对你动粗?!” “不是他。我在金磅心目中毫无价值,他也不在乎我干什么。想对我动粗的人,是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公公。” “那人是谁?” “不能说。”琳琳摇摇头,“这真的不能说。” “该不会也是四本松老爷子那般的人物吧?” “真的不能说,风哥你也别再问了,知道了只会对你不利。” “所以……这个人不仅仅是有钱,对不对?” 琳琳低下头,不肯开口。 “好吧,我不为难你。可他为什么要对你动粗呢?你和金磅各过各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插手了?” “因为我不止是金磅的妻子,还是家族的门面……” 我联想到了那个视频,还有琳琳那犹如豪门千金般的仪态。 我又联想到了四本松老爷子,以及他那番“荣誉和尊严”的评述。 “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不重要,但你对于维持金磅那健康、阳光的正面形象至关重要?” “是的。”琳琳搓着双手,“待会要去参加慈善午宴,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金磅是个企业家,闷声发大财就好了,有必要经营公众形象吗?” “其中必定有他们的算计,不过这个领域我也不太明白。说到底,我不是什么集团的少奶奶,只是个守着吧台过日子的小老板娘。” “好吧,既然知道他们关注公众形象,那就容易应付——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去触碰他们的逆鳞。” “我就是这么做的。” “你在招待所里和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琳琳点点头。 “在郑警官的协助下达成的,关于这一点,我真要好好谢谢他。协议很简单,我尽好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他们就对我的私生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你改穿普普通通的衣服,凌晨十二点前必须回家,早上五点半准时回去吃早饭,这些都是……” “都是义务。” “简直跟他妈打卡上班一样!这么搞下去,你还有什么私生活可言?!” 我生气了。 “等时间长了可能就习惯了吧。”琳琳看着地面,眼睛里没有一丝活力,“我猜,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不叫习惯,这叫规训!” “我知道。但到底是规训我,还是通过规训我来规训金磅,我就不清楚了。” “有什么区别,到头来,遭罪的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告诉自己,眼下不能被情绪冲昏头脑,搞清楚现状是首要目标。 “你刚才说‘是,也不是’,‘不是’的部分说完了,说说‘是’的部分吧。” “是的,你上过金磅的黑名单,而且一直在上面。” “那他们怎么还没动手?是你保护了我吗?” “不是我,他们不会听我的。关于这一点,我试着问过金磅,但他没告诉我。” “老实说,我想象不出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想过。‘包办婚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的情况。” “也是最糟糕的情况……你哥哥呢?难道温如海不知道你过的不幸福?” “他?”琳琳冷哼了一声,“你以为他这五大股东之一是怎么当上的?” 王八蛋把他妹妹卖了?! “风哥,别生气,实际情况比看上去的要好的多。除了需要按时回家,按时出席活动外,其他时间是自由的。我可以经营自己的酒吧,见自己的朋友。虽然摩托车不让骑了,但我可以开汽车。服装也必须穿的保守些,但我也过了胡乱穿衣服的年纪。” “这自由吗?” “至少我的心是自由的,而且,我不打算浪费这种自由。风哥……其实我,我有个主意。” 她终于露出了我熟悉的笑容,“很有主见”的笑容。 “那就说出来,只要我能做的……” “你能做,但那对你不公平。” “公平与否,要由我来判断。说吧,什么主意?”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是在其中为自己寻找勇气。 “风哥,和我做真夫妻,行吗?” 我有点吃惊。 诚然,同样的意思,她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表达过无数次。 但唯有这一次,我从她的口吻中听出了郑重其事。 她不是在开玩笑。 “你想和金磅离婚?” “不,我不能和他离婚。”琳琳摇摇头,“我必须和他维持表面上的夫妻关系。” “那咱俩怎么可能……” “我说的‘真夫妻’,不是指领证结婚……而是我想在你心里占有一个位子,而且,我想和你……只和你……” 她说不下去,但我听懂了。 “这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出轨。” 我说。 “对我来说这是出轨,但对你来说这不是。”她说,“你尽管去和闫雪灵相处,我绝对不会破坏你的感情,也不会对你的任何决定指手画脚。你们大可以恋爱、结婚、生子,我只会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挂件,一个玩偶,一个……电子宠物,对,一个电子宠物!你不用对我投入什么真情实感,只需要隔一段时间陪我玩一会儿就可以了。也不用多麻烦,就像以前那样!你来我的酒吧,咱俩打几杆台球,喝几杯酒。如果你喝醉了,我就把你扶到酒吧后面,我会在那里准备一间像样的卧室,再准备一间像样的浴室……” “温筱琳!”我抓住她的肩膀,“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在说我的主意啊!你觉得怎么样?风哥,你不用担心,咱俩每天只在酒吧后面待半小时,半小时很短,闫雪灵绝对不会发现!半小时一过,你就可以回去找她了,根本不用把我挂在心上。” 我目瞪口呆。 “这不是让你为我花钱,不是让你为我贡献资源,我只想占用你的一点点时间。每天抽出半个小时,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如果你是真心想帮我,就给我这半个小时,好不好?我求求你,就当是一个电子宠物在求你,只要半小时,我的心情值就能被刷满,只要半小时,我就能再多撑一天。我需要这半个小时,没有你的照料和陪伴,我会死的……” 这就是她不睡觉也要来医院找我的原因。 “……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她哭了。 “风哥!你嘴里的可怕想法,是我好不容易才想到的办法!我也想要离开金磅,我也想要过上正常的人生!可我做不到……帮帮我吧,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指望了……” 第105章 死胡同 “告诉我,金磅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 琳琳不再说话,只是一味捂脸痛哭,直到病房门被敲响。 我以为是闫雪灵回来了,琳琳也尽快擦干了眼泪。 但门外站着的不是闫雪灵,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他的相貌打扮让我联想到了周羲承。 20岁出头的年纪,一米七不到的身高,闪电般的身材,锥子般的脸,一对儿翘臀足以令很多女人绝望。 与周羲承相比,他在气质上多了几分妖冶,大约是化妆风格所致。 他大约是助理一类的角色,因为手里提着一只非常大的衣物防尘袋,里面应该是西装之类怕生褶皱的服饰。 我问他找谁。 他扫了我一眼,目光旋即越过我,看着我身后。 “琳琳姐,”他开口了,“车在楼下等着了,你赶紧换好衣服,金总说了,怎么着也得提前半小时到。” “知道了。”琳琳说,“衣服给我。” “起开。” 妖冶男人朝我胸口推了一把,缓步踱进病房,轻蔑的环视了四周。 “这地儿太脏了,味儿也难闻,屋里还有个男人。琳琳姐,不成咱就去酒店换装吧?” “就在这里换,时间来不及了。” “我先出去?”我说。 “不用,风哥,你受伤了,在这里休息就好。” 琳琳说完,接过妖冶男人手中的衣物袋。 妖冶男人双手环抱肩膀,俩人彼此看了一两秒。 “你去车里等着。” 琳琳说。 “就在这里换?那儿还有个男人看着呢。” “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我头一次听到琳琳用这种口吻说话。 妖冶男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好,听姐姐的。不过,我还是别下楼了,就在门外站着等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好及时进来帮忙。你快点哈,金总可说了,他盼着你赶紧过去呢。” 说完,妖冶男人拧着屁股出了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厌恶的把门关上了。 扭回头,琳琳已经将衣物袋平摊在病床上,此刻正在拉开拉链。 是一套墨绿色、暗花洋装套裙。 那颜色往好了说叫成熟稳重,往坏了说就是暮霭沉沉、老气横秋。 放以前,琳琳肯定说这是“抹布色”,甭管多贵都会丢进垃圾桶,眼睛眨都不眨。 这么难看的衣服,到底谁给她准备的呢? 带着疑惑,我朝窗口走去。 “风哥,你干嘛去?” “我站在窗边吹吹风,保证不看你。” “不用,”她犹豫了片刻,“你还是在床上休息吧,我去卫生间换衣服。” “别!太脏了!” “没关系。”她笑了,“我是外人眼中的‘不嫌脏’的女孩嘛。” 说罢,她托起衣服,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片刻后,门里面回应道: “没什么!地上有点水,脚滑了一下。” 水? 这病房里只住了一个病号,不用说都知道是谁弄的。 卫生间里安静了片刻,少倾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衣物的摩擦声,又像是在耗子在里面开峰会,总之,那声音听得我心神不宁。 我该怎么帮琳琳呢? 病房大楼的阴影投在楼下的马路上。 阴影里,一个身穿隔离衣的中年女人正在卖力拖着不锈钢板车,板车上面堆着齐头高的纸箱子。车轮压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噶咋声,估计纸箱子里是注射液之类的东西,沉得很。 阴影外,三个病友老太婆聚在一起晒太阳。没人说话,她们都眯着眼睛,默默地注视着那辆板车。 眼前这幅画面让我有了一种割裂感, 我回想起当年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奋斗》。 男主角二十岁出头,有个当房地产董事长的亲爸,有个当政府高官的后爸。理所当然的,刚刚大学毕业的他取得了事业上的巨大成功——想失败也做不到——当面对自己的朋友时,他却一把鼻涕泪两行的表示: 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琳琳就像是《奋斗》里的男主角:豪门少奶奶,这般人生多少女孩在梦里都想象不出来,而她却不想要,只想跟一个穷教书的在酒吧后面的暗格里鬼混。 站在普通人的视角看,“你这不就是在“作”吗?” 割裂感。 不过,我理解琳琳的困境。仅就眼下看情况并不紧急,但假以时日,当琳琳接受了金家的规训后,对方必定会变本加厉。到了那个时候,琳琳未必能守得住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她不是个能闭起眼睛、稀里糊涂混日子的女孩——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连想都不敢想。 琳琳犹如一只掉进蚁狮坑的蚂蚁,砂砾滚滚下坠,任她手脚并用、拼命挣扎,也难逃被拖进地狱的命运。 她已然无路可走,只能依靠我。 而要想帮助她,就得彻底的帮助,绝不能用她想的那套办法。 那根本不是办法,而是毒药。 借助偷情来缓解痛苦,无异于饮鸩止渴。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产生了对力量的渴望。 这种力量不来自于知识、精神或是逻辑,而是来自于我不熟悉的场域: 金钱和权力。 没有这两种力量,我就对抗不了金磅,我也帮不了琳琳。 我能拥有这些力量吗? 公平的讲,有一线希望。 那个希望就是闫雪灵。 真滑稽,突然出现的小丫头竟然是我唯一的指望。 我不确定她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只想逗我玩玩,但我可以试着利用她的好感,获取她的力量,再用她的力量去拯救另一个女人…… 不行,这不道德。 假如琳琳与我非亲非故,这么做尚且有情可原,可偏偏我和她之间有一种介乎于友情、亲情和恋情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利用闫雪灵的好感去拯救琳琳,这个办法的糟糕程度和琳琳自己想的办法不相上下。 这是赤裸裸的感情欺诈! 我甚至分不清这么做和肉体出轨哪一种更加恶劣。 不行,这个想法太糟糕了。 思考进入了死胡同。 或许,我应该按琳琳的办法做。 我为她的办法想到了中庸之道:只要保持单身就可以了。我可以单身一辈子,或者直到琳琳不再需要我的陪伴为止。 只要不把闫雪灵卷进来,她就不会因我受到伤害——她自己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 正在我纠结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一袭套裙的琳琳从里面走了出来,换下来的衣服捧在手里。 我有点不知所措。 站在我面前的完全是个陌生人。 认识她这些年,我从没见过她穿的如此大方得体,我从没觉得她如此端庄持重,我从没觉得她如此…… 如此高不可攀。 她走到我面前,一边用掌心抚平裙子上的小褶皱,一边兀自说道: “我不喜欢穿套裙。穿这东西,就像小时候穿着矫姿带。不能坐也不能倚,弓腰驼背更是想都别想,怪别扭的……” 我没插话,只是看着她。 她抬起头,注意到我的目光。 “在看什么?” “看你。” 于是,她踮起脚尖,在我面前原地转了一圈。 腰身曲线近乎完美。 “好不好看?” 她红着脸问。 “美极了。” 我说。 ……我必须帮她。 “时间到啦,咱们走吧!” 我和琳琳同时向门口看去。 推门进来的不是那个妖冶男人,而是白梓茹。 那一刻,她愣了。 我也愣了。 白梓茹杵在原地,我则吓得魂不附体: 她不是和闫雪灵去食堂吃面了吗?! 如果她在这里,那闫雪灵去哪儿了? 难道那丫头片子又跑了?! 就在我腿软的档口,卫生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长发披脸的小女鬼跑了出来。 我如获大赦: 那不是闫雪灵,又能是谁? 只见她朝白梓茹说了声“稍等”,径直朝我和琳琳跑来。 门口的白梓茹露出了讶异的神情,眼神里只有“吃瓜”两个字。 “你一直躲在卫生间里?” 我和琳琳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 “是啊,”她不耐烦地答道,“人家来那个了嘛,在卫生间里多坐一会不行吗?” “是不是肚子疼?”琳琳问,“热豆浆还剩了一杯,要不要先喝掉?” “嗯,我带到食堂去喝。” 两个人说话的语调都稀松平常,听不出一丝意外。 稍一琢磨便能明白:琳琳换衣服时肯定和小女鬼打过照面了,难怪她进卫生间时叫了一声。 闫雪灵掀起自己的枕头,枕头下面是她的手机,闫启芯的照片,还有那十万日元。 她拿了手机,走到我和琳琳之间。 琳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去吃饭了。” 闫雪灵仰起脸。 “去吧。” 我点点头。 “我要去吃饭了。” 她又说了一遍。 “用餐愉快。” 她的眉头皱起来。 “我说,我要去吃饭了!” “听到了!你说了三遍了……” 话没说完,闫雪灵突然凑过来,踮起脚尖吻上了我的嘴唇。 第106章 “问题分子” 我忙不迭的往后躲了一下。 “大叔还挺害羞的,不就是出门前的一个吻嘛。” 闫雪灵朝琳琳笑了笑,扭头拉着白梓茹走了。 琳琳的脸绷得很紧。 “那么,我也走了。” “等一下,我陪你去!” “不用,又不是去上刑场。我去那里只是吃吃饭、说说话、拍拍照,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你能行吗……” “放心吧,我现在的心情值是满的,什么事情都应付得来。晚上见,风哥。” 她朝我摆摆手,跟着门外的妖冶男人离开了病房。 几乎是在同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条短信,号码是一串诡异的数字,但发信人却一目了然。 “大叔,下午你去外面转转吧,不想见到你。” 果然,闫雪灵生气了…… 紧跟着又来了第二条短信。 “不过,五点半必须回来!晚一分钟我” 就怎么样? 最讨厌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 又等了三五分钟,没有第三条短信过来。 我忍不住了,回复道: “晚一分钟你会怎么样?又要喊强奸?” 少倾,短信回来了。 “别乱说话!白护士就在旁边,被她看见了!” 原来如此…… “好好吃饭吧,雪菜肉丝面我吃过,剧透:别太期待。” 电话那头又没了动静。 不得已,我只好又去了一条短信。 “我出去办点事,不烦你了。” “五点半!” “收到。” 离开医院后,我先去了最近的手机营业厅,请营业员帮忙把手机号换了回来。随后,我又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大包“经期安心裤”。 顶着女店员的目光,我在“s-m”号和“m-l”号之间纠结了半天,最终选了前者——闫雪灵的身材比杨茗瘦一圈,她的屁股(好吧,说的文雅点,臀围)很可能就是这个尺寸。 “您爱人的心情不太好吧?” 结账时,女店员忽然开口道。 我被她说的有点懵。 “我……爱人?” 她朝我的左胳膊努了一下嘴。 我低头一看,她是指我衣服上的破洞。 昨晚闫雪灵拿我当强奸犯捅,她的心情肯定不咋地。 “我建议您买些甜品给她,经期吃些甜食可以改善女孩子的心情。” “你是说姜糖水?” “水果蛋糕。” “好,要一个。” “那……您看,要不要再选购些卫生护垫?比起安心裤,这类产品更凉爽、也更透气,您爱人在经期的最后几天用得上。” 女店员露出精明的笑容。 我只得乖乖掏钱。 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时恰值正午,天气又闷又热,昨天的暴雨跟没下过一样。 我坐上树荫里的电动车——这是第二次了——给闫雪灵、琳琳和玲奈都发了短信告知电话的事。 纠结片刻后,我给杨茗也发去同样的信息。 结果只有杨茗回复了句“收到”,其余皆石沉大海。 我苦笑一声,旋即折回医院。 老实说,我不敢离闫雪灵太远。她昨晚的两次情绪崩溃来的毫无征兆,一旦爆发又像地裂山崩般难以控制。在搞清楚她的精神问题之前,我最好小心行事。 回到病房,闫雪灵还没回来,按理说饭早该吃完了。 也许她正在给白梓茹讲故事。 我把从便利店买来的东西放在她床头,随即退了出去。 离开前,我长了个心眼。翻了翻闫雪灵的床铺和床头柜,又往她床下和厕所里面看了看。 没有美工刀。 什么形式的刀都没有。 我长舒一口气,将口袋里的那堆戒指掏出来,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边思考琳琳的事,一边漫无目的的在医院里瞎逛。然而这些思考毫无帮助,只是在唉声叹气和自我厌恶间来回打转。等我回过神来时,自己竟然又站在闫雪灵的病房门前。 简直是鬼打墙! 推开门,病房里空荡荡的,闫雪灵仍然没回来,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现身。 还是离开这里,找点正事做吧。 思来想去,既然不能离开医院,我在这里只剩一个地方可以去:陈大友和陈小颜的病房。 吊瓶哥人不在,守在陈大友病房门口的值班警官面生,我便没凑过去,转而去了陈小颜的病房。 在那里,我碰到了闫雪灵和白梓茹。 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去,两个丫头坐在陈小颜的病床边聊着什么。 由于只能看到背影,我不知道她俩什么表情,但陈小颜始终面带微笑——绷带从她的左前额一路包到右耳后,只有左眼露在外面。这种情况下她依然能面带微笑,真是坚强的姑娘。 我转去护士站,询问陈小颜的治疗进度。 “命保住了,”回答我的护士又高又瘦,皮肤蜡黄,“身上那些脏病也在治疗中,不过……右眼没保住。恢复过程会很漫长,她要受很多罪,也需要不少钱。以她目前的情况,恐怕很难掏的出来。” “多少钱?” “两三万?五六万?说不好。”护士皱着眉,“但这只是植皮的费用,一些必要的整形手术费用更高。” “比如?” “眼球摘除和义眼再造得三、五万,右耳廓没了,再造一个可能需要十来万。统算下来,二十来万吧。” 我吓了一跳。 护士点点头,对我的反应表示理解。 我又问起陈大友的情况,护士摇摇头,不建议我抱有希望。 我道过谢,转身想要离开。 瘦高护士叫住我。 “你是叫秦风吧?白梓茹是你女朋友?” “不是。” 我赶紧摇头。 “我看见她拉着你在走廊里又哭又笑,还以为……” 护士一脸失望。 在医院里,风言风语传的最快。 “算啦。”她说,“不过那小姑娘人挺好的,非亲非故,却总来看陈小颜。自打住院,白梓茹是唯一一个常来看她的人。” 我再次产生了对白梓茹的歉意,昨晚我对她太不公平了。 “除了她,再没人来看陈小颜了吗?”我问,“三水集团的人没来过?” “什么三水集团?” “她公司的名字。” “不清楚。你是想知道有没有人帮陈小颜掏治疗费吧?” “算是吧。” 我其实是想知道三水集团的这帮人能混蛋到什么程度。 护士低头翻了翻电脑里的记录。 “没有以公司名义的付款记录。” 果然。 “……但有一条个人名义的付款记录,十万块,就在刚刚。” “是不是个日本人,叫玲奈?” 能轻松甩出这么一大笔钱的人可不多。 护士一愣。 “不是……这人叫唐祈。” “唐祈?”这名字太耳熟了,“是不是你们医院心理科的唐祈?” “稍等。”护士朝办公室里叫道,“陈小颜的这笔钱是谁掏的?是不是妇幼保健楼三楼那个……” “不用问了,是我。” 女人的声音,平静的如一池春水。 我转过身,唐祈就站在我身后。 她大约30来岁,一米六五的个头,修长的白色隔离衣下是浅红色t恤和中筒套裙。脸妆很精致,眉毛修的纤细高挑,金丝窄边眼镜配上一头蓬松的短发,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 “你好,唐大夫。”我向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你好,秦老师。”她礼貌地回应,“谢谢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你? 几年前,学校举办《关爱心理健康、做幸福教师》专题讲座,请来的演讲专家就是鲁济医院心理科的唐祈。 因为我是学院的“问题分子”,是必须去听该类讲座的重点关照对象,所以我“自愿”全程聆听了她的讲座。去之前,我带着浓厚的抵触情绪,听完后,我心悦诚服。 唐祈的水平是真的高。 那次讲座结束后,唐祈表示可以抽点时间跟“有需要的老师”单独聊聊。李德仁老师抓住机会,伙同老院长把我推了出去。 “秦老师,你知道吗?在东大的统计数据中,教师及教师子女的自杀率高居榜首。这个事实真是既让人困惑,又让人兴奋。你不觉得吗?” 这是她关起门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换成任何人都忘不了她,我猜是这样。 第107章 占有欲 “你认识陈小颜?”我问。 “算不上认识。” “十万块可不是笔小数目。” 她没接我的话,而是抬起胳膊。 她光滑的左腕上戴着一只小巧的银色腕表。 “方便陪我出去走走吗?现在是午休时间,咱们可以边走边聊。” 唐祈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没法拒绝这种方式的邀请。 午间的医院依旧忙碌,唐祈把我带到庭院深处的金鱼池旁。 那附近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抬头一看便是我住过的病房。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可以。不过,如果你不反对,我想先把上次剩下的话题聊完。” “上次?”我一愣,“你是指几年前?” “对。就是在学校里那次。” 横竖今天下午无事可做,就陪她聊几句吧——权当接受免费的心理咨询了。 “好吧。” “谢谢。” 我找了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唐祈掏出纸巾擦了擦椅面,坐在我旁边。 “我记得,在负罪感这个话题结束后,咱们聊到了性压抑。几年过去了,不知道你面临的情况有没有改善?” “‘改善’是指?” “主观感受上有没有得到满足?当然,我是指性方面。” “我离婚了,其余的你肯定猜得到。” “不,我猜不到。”唐祈斜倚着身子,单手支着脸颊,仿佛坐在心理健康咨询室的诊疗椅上,“婚姻和性并不是捆绑关系,如果是,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婚内强奸’这个罪名,你也不会面临这方面的困扰,对不对?” “你说的对……”我感觉很尴尬,“可我一定要回答吗?” 她露出微笑。 “不一定,你完全可以回避这个问题,我只是单纯感到好奇。” “好吧。”我叹了口气,“离婚以后,情况更糟糕了。” “为什么?” “离婚以前,虽然事实上是无性婚姻,但好歹还有理论上的‘可能性’。离婚以后,连可能性也没了。” “你没试着换一种方式疏导吗?” “试了,酒精,效果还不错。” “麻醉自己未尝不是一种办法,但也不是唯一的办法。” 她扬起眉毛。 “就像你建议过的那样?”我摇摇头,“不行,我做不到。” “因为你的职业是个老师?” “我嫌她们不干净。” “哦……原来如此。”唐祈眯起眼睛,“你身边就没有合适的人吗?比如,你有没有试着向那个叫琳琳的女孩求助?我记得你说过,她是个酒吧的老板娘,她对这类事情应该比较大度吧?” 我再次摇摇头。 “她拒绝了你?” “不……倒像是我拒绝了她。” “身为一个快渴死的人,却顽固的拒绝拧开水龙头喝水,有意思。” 她用记录的口吻说了这句话,仿佛空气中有一只我看不见的录音笔。 “没那么夸张,床上那点事即便没有也不至于死。” “但影响生活质量。” “是啊……其实,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有点类似于情人,也有点类似于兄妹。没能和她走到那一步,归根结底,恐怕是我对她哥哥有负罪感。而且,说来好笑,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她其实早就跟别人结婚了,隐婚。幸亏我没乱来,否则今天的话题就应该是‘克服创伤后心理障碍,做幸福教师’。” 我干干巴巴的笑了起来。 唐祈没笑。 “秦老师,请不要给自己做诊断。分析病情、找出症结是我的工作。” “你不同意我的看法?” “不同意。我不认为你拒绝她是因为负罪感,相反,我认为你只是在一味的压抑自己的欲望,‘负罪感’只是你的借口。” 莫名其妙的,一种怪味在我舌尖回荡。 似乎是血液的腥味,其中还夹杂着奶香。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抱歉,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有点走神了。”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唐祈看着我的眼睛,“肯定是刚才的话题太无聊,导致你产生了厌烦情绪。方便我多问一句吗?在‘负罪感’和‘性压抑’之间,哪个话题更加让你感到不快?” “这……我不知道。” “是吗……” 唐祈将右腿叠放在左腿上。 她的双腿光滑匀称,皮肤反射着细腻的光泽,近乎完美的肤质显得那双长筒肉色丝袜有些画蛇添足。 “没关系,不是必须做出选择。”她说,“但为了让话题继续下去,我可以暂时假设是前者吗?” “‘负罪感’?我想可以。” “假如琳琳的哥哥同意你和她在一起,你还会有负罪感吗?” “大概不会吧。但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在校长室跟我大打出手,为的就是我和琳琳谈过恋爱。我不怪他,他这么做是出于‘长兄的职责’。” 唐祈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再假如,琳琳没有哥哥,或者她哥哥死了,你还会有负罪感吗?” “这……” “很难回答吗?” “我感觉这个假设有点……有点卑鄙。” “那我换个方式:假如你成为了她的哥哥,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会有负罪感吗?” “等一下!”我打断她,“这几种情况不一样,其中还夹杂着伦理道德问题。” “哦……抱歉,这是我的错,我失言了。” 唐祈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歉意。 她微微勾起右脚尖,高跟鞋的鞋跟随之滑脱。丝袜之下,她的足跟透出健康的粉色。 我有点心神不宁。 “这样吧,”唐祈说,“如果你不反对,我想抛开假设,把问题提的更直接一点。” “可以。” “不论是否有她哥哥这个障碍,你都不会试图和她发生性关系,对吗?” “这……这与事实不符。在得知她哥哥是温如海之前,我和她只差一点就……” “在最后关头,是谁踩下了刹车?” “也是我。” “出于什么理由呢?” “年龄差异太大了,我大她快十岁。” “十岁啊,差异确实很大。”她轻轻撩了撩额角的头发,“不过,这种差异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可以看出来,为什么到最后关头才选择放弃呢?” 我想起了闫雪灵的话。 “可能是因为我胆小,习惯于在最后关头做逃兵吧。” 唐祈咳嗽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很清楚:诊断是她的工作。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最近你有试图和琳琳发生关系吗?” “最近?” “比如……今天。” “今天?” “对,今天。” “没有。” “为什么不呢?你嫌她腻了,不再具有吸引力了?” “正相反,现在的她……很漂亮。” “以至于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扶了一下眼镜,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秦老师,在和女孩交流的过程中,你能准确意识到对方的意图吗?尤其是女孩在向你求欢时。” “不清楚,也许可以吧。” “那她有没有试图向你求欢?” “也没有。”我撒谎了,“唐大夫,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觉得自己太渺小了,配不上她。” “存在多种可能性,咱们不必急于下判断。但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阻拦你和琳琳在一起的并不是负罪感。” “我想你是对的。” 她对我的肯定没做出任何表示,双眼在金鱼池上逗留了好一会儿——她的脑子里肯定在思考着什么。 “你对琳琳有丈夫这件事是怎么看的?气愤?悲哀?还是恐惧?” “都不是。老实说,刚刚得知那个人的存在时,我很惊讶。除此之外,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你对琳琳没有占有欲吗?” “我应该有吗?” “应不应该先放在一边,你产生过‘占有对方’的冲动吗?” “有吧,我也想过和琳琳一起长相厮守……” 唐祈摇摇头。 “那不是占有欲。” “想和她长久的在一起,不是占有欲吗?” “占有欲是一种冲动,是混合了性和杀戮的原始本能。比如,当你看到某个无家可归、脆弱又无助的女孩时,占有欲会驱使你在她的脖子上栓一条铁链,把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肆意蹂躏。”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了闫雪灵。 “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唐祈眯起眼睛。 我赶紧摇头。 “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在荷尔蒙的作用下,人人都有过这种想法。或多或少。”唐祈轻描淡写的说道,“我想知道,琳琳丈夫的出现有没有刺激你产生类似的想法?比如……杀死他,然后抢走琳琳。” 第108章 扪心自问 我一阵哆嗦。 “没有。” “假如有人要求你那么做呢?比如琳琳。” “她从没要求我做这么过分的事。” 唐祈面无表情。 不,她似乎有些失望。 “秦老师,你认为自己是个低欲望的人吗?” “也许是吧。” “介不介意我谈一下对你的看法?” “请。” “在我看来,你就像是个牧羊人,孤独的生活在草原上,行走在羊群中间。羊群围着你打转,时而近、时而远,但它们始终在你身边,因为在你身边有种奇妙的安全感。” “它们试图亲近你,你也经常抚弄它们的绒毛。可是,你和羊群间隔着一层难以消融的屏障,因为你终归是你,羊终归是羊,你在心里把这二者间的差异想的很清楚。” “你同情羊,怜悯它们,照顾它们,也试图帮助它们。但是,你并不爱它们,因为你知道,羊终归是要被宰杀的,而以你的力量只能帮它们这么多。” 我试着理解她的话。 “唐大夫,你的意思是……我该接受羊?” “不应该。”唐祈的语气冷冰冰的,“那样对羊不公平。” 说完,她交换了双腿叠放的次序。 她的套裙因为这个动作向小腹的方向皱起,露出了春色的一角。 我赶紧把脸扭开。 “你喜欢我的裙子吗?”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的,看就好,我不介意。”她整理了一下裙边,动作有板有眼,就像是物理课老师在整理教具,“一味地压抑自己可能会导致更加强烈的反噬,适当的疏导反而有助于保持心态平和。从最近这几天的经历中,你大概会或多或少的认同这个观点。” “最近……几天?最近几天我都躺在医院里。” 她在说什么? “据我所知,这几天你遇到了好多陌生女孩,形形色色的女孩。” “……是的。” 她究竟在说什么? “我看的出来,那些陌生女孩令你心潮彭拜,但也加剧了你的性压抑。” “我不懂你的意思。” “欲望爆发蒙蔽了双眼,危险逼近却视而不见,好一个浸满鲜血的、忘我的吻。”唐祈扶了一下眼镜,“这么说,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她在影射昨晚的事! 可她又怎么能知道这些事情呢? …… 我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 “你是闫雪灵的……” “是的,我是她的心理医生。”她在微笑,“就此回答你刚才提出的问题:不,我不认识陈小颜,替陈小颜交治疗费是闫雪灵的要求。” 原来她就是杨茗提到过的人。 “所以,你不是一时兴起才找我聊天的……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对不对?” “你希望我是吗?” 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不希望。” “那我就不是。”唐祈看了看腕表,站起身,“午休时间结束了,下午还有个很难缠的病人。就聊到这里吧,秦老师,回头见。” “别走!”我也跟着站起来,“你既然来找我,就绝不可能毫无目的。” “没有任何目的,我只是好奇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她顿了顿,“你大可以把这次谈话看做是一次跟踪调查,这对我完成‘教师自杀’的相关研究很有帮助。” 我不是傻子,这话连鬼都不信。 “四本松家是不是对我不满?是不是想警告我远离闫雪灵?” “据我所知,没有。”唐祈把手插进隔离衣口袋,“不管你相信与否,我没有接到过类似的要求。我只是个心理医生,调节她的心理状态就是我的全部工作。某种意义上讲,你可以把我看做闫雪灵的高级保姆。” 呵,保姆。 琴键上的血色告白。 “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唐祈眯起眼睛。 “是有点。”我点点头,“既然是她的心理医生,那就多多少少告诉我一些她的病情吧。” “为什么?她让你感到困惑?” “是的,闫雪灵时不时的就会失控,失控时还会伤害自己。这不仅让我感到困惑,更让我感到害怕。我想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如何避免刺激她。如果可能,我还想以某种形式配合你的治疗方案……” “抱歉,不行。” “为什么?”我有点生气,“难不成又是‘遵守职业道德’、‘替病人保守秘密’那一套?” “不,我不是杨茗,我不看重职业道德,也没有秘密可以保守。我只是不想毁了你的乐趣。” 她转过身,把脸凑过来。 “一个女孩的魅力不在脸蛋,也不在胸脯和大腿,而在于她的神秘感。闫雪灵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濒死的绝望气息,你看不透她,却又急于想看透她,抓心挠肝的感觉给你带来的不仅是饥渴和瘙痒,还有生机和活力。” “因为她,今天的你比几年前的你开心多了,难道不是吗?我猜,你应该很久没想过要自杀的事了吧?” 我僵在原地。 “这种趋势很好,非常好,我为你感到高兴。秦老师,我想请你记住,欲望不是洪水猛兽,压抑自己也不是美德。” “事实上,一味地压抑自己只会带来戕害。既戕害你自己,也戕害对方,严重时还可能会把双方都逼上绝路。抱歉,作为闫雪灵的心理医生,我说的有点多了。关心则乱,希望你能理解。给你句忠告好吗?” “……请。” “还是去找闫雪灵吧。在我看来,这才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也是真正需要做的。” 我琢磨着她说的话。 “谢谢你的忠告,我会记住的。不过……我理解压抑自己会戕害自己,但怎么会戕害对方呢?我压抑自己是为了保护对方啊!当时闫雪灵就像是一座摇来晃去的纸牌屋,我如果不压抑自己的欲望……” “扪心自问,秦老师,你真的保护了她吗?” “我……” “是谁把闫雪灵逼到这步田地的?” 她以手作刀,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三下,转身走了。 我跌坐回椅子。 这是第二回了,跟她聊完便觉得双腿发软。 ……就跟刚从床上下来一样。 第109章 纸飞机 唐祈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我猜,不管谁娶了她,那个男人肯定不会有负罪感,更不会有性压抑——坐下来随便聊几句就足以把他榨干了。 我如此这般想着,不觉笑出了声。 一旁正在看金鱼的老太太哆嗦了一下,拄着拐溜了。 也好,人少便于我思考。 唐祈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的“性压抑”来自“过分的自我压抑”? 难道我该撕下这身人皮,像野兽般扑向闫雪灵,然后在她的脖子上栓一条狗链不成? …… 不,不,唐祈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作为闫雪灵的心理医生,若不是为了她的心理健康,唐祈绝不会在我身上花费心力。 她最后那句话显然是在埋怨我: 因为我一味地压抑欲望,闫雪灵得不到应有的安慰,最终导致她滑向了自残的深渊。 或许唐祈只是希望我遵从本能,试着去亲近闫雪灵,接受闫雪灵,这么做对闫雪灵有利。 姑且就这么理解好了。 而且,唐祈认为这么做对我也有利。 如果你的心理医生认为你走在正轨上,那你就是走在正轨上。 就算不信,咱也得积极配合治疗,不是吗? 至于唐祈关于琳琳的那番对话…… 杀死金磅,抢走琳琳? 简直是武侠世界的故事。 只当是耳边风吧。 我掏出电话,给闫雪灵发了一条言辞恳切的短信,大意是:我无处可去,身上又有伤,想回病房睡觉。 少倾,闫雪灵回复道: “滚!我正在调整心态,别来烦我。你要是敢回来,我就一刀捅死你!友情提醒:精神病人杀人不负法律责任,捅多少刀都行。” 紧接着又是一条: “还有,谁说你无处可去的?你可去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去找你的老板娘去!去找你的闫启芯去!去找你的白丝小护士去!去找你的街舞学姐去!去找你的闷骚前妻去!还有那部昂贵的唇印手机,去找那个唇印的女主人去!总之,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别来烦我!” “ps:再次强调,五点半准时回来!否则咱俩必须死一个。” 我哭笑不得,显然,小姑娘还在气头上。 等等…… “正在调整心态”? 难道唐祈下午要见的“难缠”病人就是闫雪灵? 反复被强调的“五点半”,其实是治疗结束的时间? 很有可能。 若果真如此,我就算死皮赖脸的回病房也见不到她。 “释放兽性,做幸福教师”行动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唉。 唐大夫,不是我不努力,客观条件不允许啊。 看看表,两点整,还有三个半小时。 到哪儿去呢? 再扫一眼她给我开出来的名单,我陷入了绝望: 找得到的人不想理我,我想理的人根本找不到。 说不定,整张名单上肯陪我聊几句的就只剩下杨茗了。 哦,不对。 名单上还少了一个女孩,玲奈。 我于是给她发了条短信,粗略的说明了闫雪灵的恢复情况,告知对方唐祈主动找过我,并对我进行了一番“训诫”——暗示玲奈我已经知道错了,麻烦放过我。 玲奈又没回。 就这做派,真够得上“高岭之花”。 我叹了口气,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在长椅上睡三小时。 突然,一旁的地面上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就是我的头轻轻挨了一下。 纸团?谁扔的纸团? 我抬起头,闫雪灵正站在金鱼池上方的窗户边看着我。 她怎么跑到对面病房来了? “吃饱了吗?” 我问。 隔着几层楼我都能看的出,小女鬼在瞪眼睛。 “怎么没去陪老板娘?” 她朝我喊道。 “人家用不着我。” “那你是不是很寂寞?” “是有点。” “你有一大堆女人呢,从中随便挑一个陪你不就好了?” “别取笑我了……” “给你!”她朝我丢出一支纸飞机,“寂寞了你就看着它*!” 一阵风刮过,最后那个字我没听清。 纸飞机在空中转了两个圈,然后一头扎进了金鱼池。 我赶紧探身去捞,等到捞出来时,闫雪灵已经不见了踪影。 展开纸飞机,是闫启芯给我的照片。 照片湿哒哒的,上面还有些许鱼腥味。 我有点生气,就算再讨厌这张照片,它好歹也是我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乱丢呢? 而且,就算我寂寞难耐,也不能公然在金鱼池旁边举着照片胡来吧? 那成什么样子? 搞不懂闫雪灵的脑回路。 不过,这张照片倒是提醒了我,如果实在无处可去,那就去小花园坐坐吧。 那里是我对闫启芯产生憧憬的地方。 如今憧憬依然在,但可能性已经不在了。 就去那里看看吧。 如果要结束这段憧憬,也该在那里结束,而且要结束的郑重其事。 忽然,我脑子里闪过了黛玉葬花的场景。 要不我就把这张照片放在猫窝里,取名: 秦风葬爱。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拉倒吧,还“葬爱”?我又不是杀马特。 “你要去见她吗?” 小女鬼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她还没走。 “留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吗?” “是我在问你,别反问!你要去见她吗?” “如果你能照顾好自己的话。” “我不能。你要是敢去见闫启芯,我就放一把火,把这座医院烧个精光。” “那我就不去了,回病房睡觉。” “……去吧。”她似乎在笑,“不用担心我,再见。” 说完,她朝我挥了挥手,离开了窗边。 我喊了她两声,没有回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她挥手的节奏中似乎夹杂着某种诀别感。 我赶忙起身往病房大楼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试图打她的手机。 结果打不通,空号。 她给我发短信时利用了某种短信息平台,那一长串的数字只是掩码,不是手机号。 混账丫头片子! 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正在我焦急时,她的短信却过来了。 “老公,我来安排一下今天下午的工作。我去看心理医生,你去见闫启芯。速去速回,不准和她上床!还有,帮我给她带句话,就说” 就说什么? 急死我了,怎么又只说一半啊! “就说:往前看吧,假惺惺的臭婊子!于天翔已经不在了,你的罪是赎不清的!” 第110章 往事不堪回首 “臭婊子”? 用词之粗鄙,让人难以相信这条短信出自一个女孩的手。 若非这条短信,我几乎都快忘了: 闫雪灵对闫启芯抱有极大的恶意。 不过,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天翔”。 难道于天翔是闫启芯的男朋友?从闫雪灵的短信看,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闫启芯说过自己有男朋友,但我从没见过他,也没见两人通过电话。我一直对此都没有产生过怀疑,甚至一度怀疑闫启芯的男朋友是李德仁老师。 后来,闫雪灵提醒我:眼见为实,眼见为实。 她在暗示我:或许那个男朋友并不存在。 如果此人正是于天翔,那一切就能说通了——于天翔已死,我当然看不到他。 若从这个角度看,整条短信的意思是: 闫雪灵“劝”闫启芯放弃为死去的男友守节,“劝”她往前看。 这句话表面上难听,本质上却是出于好意。 只不过……往前看,这个“前”是什么? 我? 闫雪灵“劝”闫启芯接受我? 哈哈哈哈哈哈…… 别扯淡了。 我小心翼翼的回复道: “首先,感谢抬爱,‘老公’这个称呼槽点太多,在对彼此有更加充分的了解前,我建议还是使用寻常些的称呼。不过,我很期待能进一步了解你,也期待能被你了解。” 第二句是我经过反复思考才决定加上的,如果只有第一句,那就是在明确的拒绝她,我怕她因此发疯。 闫雪灵的短信立即回来了: “好的老公!其次呢?” ……看来我多虑了,小姑娘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其次,我不会转述你的话,至少不会完整的转述。我只是去看照片里的地方坐一坐,看看猫窝就回来,大概率见不到闫启芯。就算见到她,你的原话也不适合当面说出口。假如你肯换一种方式,比如告诉我于天翔和你们俩的关系,我会在恰当的时间、用恰当的方式转达。” “好的老公!你见机行事吧。最后呢?” 混账小丫头绕过了关键问题,她在装傻! 但我只能听凭她装傻,她的精神状态经不起逼问。 “最后,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没门老公!我关机了,晚上见。” “ps:别看你满嘴甜言蜜语,其实心里却在惦记老板娘!你因为她的境遇而心烦意乱,对不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但我是个大度的未婚妻,不会跟你一般计较。这样吧,如果你能在五点半准时回来,我就允许你趴在我胸口哭一会。” 那你得准备一条大号的毛巾被。 我本想这么回复来着,思来想去,还是删掉,简简单单的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十分钟后,我坐上了前往长卿区的公交车。 鲁济医院在璃城中部的三王区,猫窝在璃城西南部的长卿区——准确的说,是在长卿区南部的西岭片区——二者之间坐公交大约需要50分钟。 打车当然更快,但我缺的不是时间,而是能让我思考的空间。 我坐在车窗边,一边忍受着临座大爷和过道另一侧的六七个大妈打情骂俏,一边尽我所能的回忆起于天翔。 于天翔死于自杀。 每当回忆起他的死,我便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的后背——在他的死亡里有我的一份责任——虽然知道这一点的只有我自己。 在自我了断前,于天翔曾经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他说想找我聊聊,但我没能正确的回应他。 那时的我刚刚得知杨茗出轨的消息,正趴在吧台上醉的不省人事。 当时是谁帮我读的短信来着? 哦,是龙仔。 “哎,”他说,“这孩子发的短信一板一眼的,感谢的话一套接一套……感觉他情绪不好啊。” “他一直都那样,字斟句酌的。” “干脆叫过来一起喝酒吧,一醉解千愁嘛!” 我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毕竟,教师有义务维持在学生心目中的“伟光正”形象,而不是攥着酒瓶子,挎着学生的肩膀,醉醺醺的吐槽自己就是个loser。 如今看来,或许跟他喝上几杯,跟他说: 我是loser,你也是loser,大家都是loser…… 如果这样做,情况或许会截然不同。 但人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当时的我只回了他一句: 喝醉了,醒了打给你。 第二天等我酒醒后,他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我给他发短信,请他有空时打回来,他也没打。 于天翔有没有试图找其他老师聊聊呢?我不知道。 但就结果而言,即便聊过也没起作用,他悄无声息的完成了自我了断。 我不知道他采用了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走的。哪怕我执意追问,那帮明哲保身的混蛋也选择三缄其口,告诉我,此事与我无关。 怎么可能与我无关呢? 他走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上午九点半,我的电子邮箱收到了一封定时邮件,于天翔寄来的。 他总是很有礼貌,尽量避免给别人添麻烦,打电话、发邮件永远选择工作时间。因此,我无从判断这封邮件是他在何时发出的。 在邮件里,他说了一些感谢我的话,提到了一些日常琐事和生活感想,不论怎么看都是封普通的邮件。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对于撕画的行为表示后悔,希望我能善待他的作品。 “秦老师,”他在信里说道,“此刻我才意识到,追求完美并不是好事。我一直试着减除不完美,保留完美。然而梦醒时分,我发现手心里竟然什么都没留下。” 收到这封信的我做了什么? 哦,想起来了。 我回复道: “放心吧,画已经装进相框,保护的很好。如果你想要,随时可以拿回去。” 我只回复了这一句,随后便起身去美狄娅找酒喝了。 那时是周一上午的九点四十分。 大约三天后,我得知了他的死讯。 后来又过了一周,我从他同学的口中听说了事情的碎片消息: 于天翔用书包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就在某棵树上。 他大约是在某个无人的地方被阳光暴晒了许久,直到有人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毋庸置疑,他的死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心理干预机制的失败,指导教师的漠视都是原因,但徐茗圆肯定是其中的主要原因——她窃取了我们的设计思路,断送了于天翔获取奖学金的唯一机会——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百般勾引,而我却始终没想过要碰她的原因。 女人可以老,可以丑,但不可以恶心。 第111章 尴尬的偶遇 诚然,作为加害者,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作为于天翔的指导教师,我没能力帮他争取应得的权益,我也负有不可推卸责任。 但我真的没能力帮他。 就连我自己都必须看徐茗圆的脸色行事,从她指头缝里捡一两个“科研业绩”来保住这份岌岌可危的工作。 这样的我又有什么底气去和徐茗圆撕破脸呢? 耳畔的噪音越来越大,思考被大爷那如孔雀开屏般的歌喉彻底打断。 然而我并不生气,甚至有些感激。 因为除了自责,我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东西。 看看站牌,公交车已经到了岭北路和化工路交叉口,这里是西岭片区的北缘中点。化工路由北向南穿过此地,只要顺着它一路向南走,不出两站地便可以到达猫窝所在的小花园。 看着大爷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决定下车,步行过去。 午后的阳光甚是毒辣,一下车便觉得身上火烧火燎。 尘土在热风中打转,饱受摧残的行道树臊眉耷眼,焦黄的纸片在树根处蠢蠢欲动——凑近一看,竟然是几片没来得及被风刮跑的纸钱——这附近有大面积的城中村,他们依旧维持着传统的丧葬习俗。 我钻进路边一家便利店,抓了两根香肠和一瓶水。香肠打算掰碎了喂猫,水自己喝一半、猫喝一半。小花园紧邻西岭小学东门,很多小学生在那里玩,我如果空着手在那附近闲逛,难免会被学生家长误以为是人贩子。 结账时,不出意外的,店里的男店员也向我胳膊上的刀口投来谨慎地目光。 “大哥,你这胳膊咋了?” “老婆划的。” 我随口搪塞。 “唉,结了婚的人真不容易……您要不要选购一件t恤衫?”他指着门口的货架,“国风的,上面印着龙,印着祥云,还印着毛笔字:‘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我只得乖乖掏钱。 在便利店的货架后面换过衣服,我请那店员把破外套丢进垃圾桶。 “不介意的话,”男店员再次开口,“我想请问您买这两根香肠是为什么?嫂子不让你吃午饭?我们店有微波便当……” “喂猫。” 这个答案超出了他的预期,但他很快便调整了策略。 “是想去南边的小花园吧?” “你怎么猜到的?” “孩子们喜欢在我这店里买几根猫条,藏在书包里,一有空就去小花园喂猫,” “我这一路走来没见到小孩子啊。” “最近确实很罕见了。” 说着,他把我引到货架边,抬手一指。 “猫条,猫喜欢吃这个。” 我低头看看,写着猫条的标签下只剩了一根白色铁棍。 “都卖完了。” “不会吧……” 男店员蹲下来仔细翻了翻,没了。 他一脸懊恼。 “抱歉,有个女孩在你前面进来,买走了一大堆。好像她也要去小花园喂猫。” “该不会是个物业上的小姑娘吧?” 我笑道。 男店员回忆了一下。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记得她的衬衫胸口还别着姓名牌呢。不是卖金银首饰的,就是物业职员。” “牌子上是什么名字?” “隔得远,看不清。” “那她长什么样?是不是黑色制服,头发梳在发网里,皮肤有点像牛奶,右眼角下还有颗痣?” 我提到的这几个特征他都无感。 “那女孩结账时老侧着脸,看不到右边。”男店员捏着下巴,“其他特征都和你说的类似……哦对了,她鼻子上还架着一副无框的金色眼镜。” 是闫启芯!! “她走了多久了?” “她走了不久你就进来了。” 我当即结账,抓着香肠和水瓶,顺着化工路朝南跑去。 一分钟后,我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气。 不成,伤口疼,身体也吃不消,只靠腿的话我得死在这里。 我朝道路左右看看,原以为能找到几辆共享单车或者共享电瓶车。 没有。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西岭片区是老化工区,化工路因此而得名。 该路的东西两侧开发程度极低,饱含上世代的热血和苦难。 化工路的东侧是一片南北狭长的林地,过了林地再往东是西山水泥厂,从泥厂再往东便是西岭山山脉——西岭山的“西”,是指其在璃城市中心的西边——警察也许是在这片林地和山脉间追丢了薛勾子。 化工路的西侧是一大片村庄,村子的名字很有特色:玉堂春村。据说这村子以前不叫这个名字,晚清或民国时来了个避难的京剧名角儿,嫌老名字不雅,就按戏名改了。这些故事都刻在石碑上,保存在村委会办公楼里。至今,村子里还留有她曾经献艺过的戏台,还有她住过的旧居——都是省级保护文物。 玉堂春村其实挺可怜的,除了周边的农地和水塘被政府征走、建设成道路和工厂外,村子本身几乎没有受到城市发展的影响,村民依然住在祖传的宅基地上,靠经营小店、出租房屋和外出打工谋生活。 这里高于四层的楼房屈指可数:位于村口的村委会办公楼,两所小学(西岭小学和化工小学)和一所中学(长卿二中),沿化工路的几栋老住宅楼。 据说还有一座废弃的老教堂,但我没亲眼见过。 总之,城市发展的势头似乎被岭北路和西岭山隔断,也无怪我连一辆共享单车都找不到——我甚至怀疑,就算寻遍整个西岭片区都找不出一辆共享单车。 正在我急的挠头时,闫启芯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好吧,其实是我和她撞见了。 当我凑近路边试图拦出租车时,她竟然骑着小电动车,由北向南,沿着行道树的树荫慢悠悠的朝我驶来。 “秦老师?”远远看到我,她也有些吃惊,“你怎么在这里?” “我啊?我其实……我,我……” 我竟然结巴了!——根本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 她把车捏在我旁边,纤细的黑色船鞋撑住地面。 “秦老师,好久不见,你身体好些了吗?” “还好,还好。你……你怎么样?” “也还好。” 然后就是尴尬,往下该说什么,我和她都不知道。 毕竟,上次分开时,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她也说了很决绝的话。 “还没吃午饭吗?” 她问。 想必是看见了我手里的火腿肠。 “吃过了。我想去小花园看看,这两根香肠打算拿去喂猫。你是不是也一样?” 我注意到她前车框里放着一只便利店的塑料袋——肯定是猫条。 “对。” 然后又是尴尬。 唉,算了!磨叽什么? 该说的话就抓紧说吧。 现在不说,等她一走也就没机会了。 第112章 谎言VS谎言 “我想向你正式道歉。”我说,“上次在殡仪馆……” “你坐在我后面吧,”她打断我,“这里离着小花园还有两站地,看你这虚汗直冒的样子,走过去好像不太现实。” “后面?后面怎么坐?” 她的电动车很小,座椅尾部高高翘起,宽度顶多能坐个孩子,我要是坐上去,恐怕就会顶到前面…… 正在我犹豫的档口,闫启芯下了地。 她把电动车推上马路牙子,在一棵树边锁住,放下头盔,提起便利袋又走了回来。 “你这是?” “走吧,咱俩一起慢慢走过去。” 求之不得! 我和她一起沿着略有积尘的人行道缓步前行,一如和闫雪灵在校园里轧马路那般。 不过,这一次我和“女伴”之间的距离更远,氛围也更加尴尬。 我走在左边,心里七上八下的盘算该说些什么。 闫启芯走在右边,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手里的塑料袋和她的大腿频频撞击,发出有节奏响声。 “这么走下去太耗时了,”我说,“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不会。”她眼睛看着路面笑了笑,“我已经没有工作了。” “我不明白。” “从殡仪馆回来后,宋经理把发生的事情告知了总公司,他们怕影响不好,就把我开除了。” 我感到一阵难受。 “抱歉。” “不,这不是你的错,那些照片又不是你的责任。” 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我想知道真相,但又不敢知道。 “失去工作后,生活上受影响了吗?” “还好吧。蔬菜、鸡蛋、面条……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在那之后,你又找了一份物业上的工作?” “没有。” 我一愣。 “那你怎么还穿着物业的制服?” 闻言,她也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脚上是黑色船鞋和肉色短丝袜,腿上是万年不变的黑色长裤,上身是粉白相间的半袖衬衫。 除了胳膊上的两条银色的防晒冰袖(骑电动车的人人手两条),其余全是物业员工的打扮。 “哦……因为昨天那场暴雨的关系,洗过的衣服都没干,今天只有这身可穿。”她扯了扯衣领,“别看这身衣服样子古板,其实很合身,穿着也舒服。” “你的气质和这身衣服很配。” “是说我也很古板吗?” “不,”完蛋,马屁拍马腿上了,“我是想说你很……端庄。” “谢谢。” 她好看的一笑。 “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应该做一点小小的改变。” “什么改变?” “既然不在物业了,至少把胸牌摘下来吧?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她再次低头看看。 “有道理。” 说着,她把胸牌摘下来,收好别针,放进上衣口袋。 其实她脑后的发网也很奇怪,寻常姑娘上街哪有带发网的?但我怕她嫌我啰嗦,便没敢再开口。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聊我,秦老师,也来说说你吧。这几天身体状况如何?我看你已经能自己走路了,恢复情况应该不错吧?” 我把左胳膊亮给她看。 “我的天!”她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温如海找你寻仇了?” “不是。” “那是谁?” “闫雪灵捅的。” 说完这句话,我观察着她的表情。 是的,我故意把话题引向闫雪灵,就是为了观察闫启芯的反应。 既然闫雪灵不肯实话实说,而我又不能硬逼她,那么闫启芯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得抓住这个机会。 “哦……是她啊。”闫启芯淡淡的皱了下眉头,“如果是她,这点伤算是轻的。” “你认识她?” “算是认识吧。”她说,“我们的爸爸是同一个人,就是你在殡仪馆见过的那位老人。” “是这样啊……” 我嘴上这么说着,身上的汗毛却陡然竖了起来。 她的话存在显而易见的前后矛盾。 在殡仪馆的大院里,当我提到四本松爷俩时,闫启芯话里话外透着不认识他们的意思,而今她却承认自己是四本松老爷子的女儿。 这变得未免也太快了! 有什么理由非要掩盖这个事实呢?! 秦风,别急。 好容易才见面,千万别把她吓跑了。 “……那你能跟我说说闫雪灵吗?” “说什么?”闫启芯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你对她感兴趣?” “有点,毕竟被她捅了几刀。” “没事干招惹她干嘛?” “实际情况完全相反,是她主动招惹我的。” 我于是粗略的把昨晚闫雪灵出现的过程讲了讲,但没有提及那些“细节”,也没有提及被捅时我们俩的嘴唇正黏在一起——实在是难于出口。 听完,闫启芯点点头。 “一听就像是她干的事。闫雪灵精神上受过刺激,整个人像个长不大的小孩,疯疯癫癫的,说话做事不讲道理。秦老师,对待闫雪灵,趁早脱身才是上策,躲的越远越好。” 我摇摇头。 “做不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挺让人担心的,我如果跑了,难免会刺激到她。” 闫启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你要陪她一辈子?” “那倒不至于,但也不能轻易地撒手不管。在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前,我打算尽可能的多陪着她,权当是陪小姑娘玩过家家了。” 退一万步说,哪有亲了就跑的道理? 那我成什么了? 畜生? “你不恨她捅了你几刀?” “不恨。” “那你……喜欢她?” “说不上来。” 我苦笑道。 “这样啊……”说着,她话锋一转,“她赔你钱了吗?” 我愣了。 “赔钱?” “是啊,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 闫启芯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的数着。 我感到很新鲜。 大约是吻过闫雪灵的缘故,我心里只有“获得感”,丝毫不觉得自己吃了亏,让她赔钱这种想法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过,我还是决定说谎。 “她赔了,在这里。” 我掏出新手机晃了晃——某种意义上讲,这也不算是撒谎。手机确实是在我挨刀后获得的,而且是由她妹妹、四本松玲奈买单。 “那就好。”闫启芯似乎松了口气,“如果她不肯赔,那就由我来垫付。不过,就算是那样,也请你也不要怪她。她没有恶意,只是对金钱没什么概念……秦老师,你笑什么?” 我又没做好表情管理。 “启芯,你是闫雪灵的姐姐,对吧?” 第113章 旧事重提 “我看上去比她老,是吗?” 闫启芯的眼睛睁的老大。 “不不!姐妹之间,妹妹往往会对姐姐比较苛责,而姐姐却对妹妹百般包容——这就是我的判断依据。” “她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猜对了,而且说的极其难听。 闫启芯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不知道闫雪灵和我谁更大。论起实际年龄,我和她差不多。若论起心理年龄,我比她大一些。” “那恐怕是的。”我点点头,“四本松老爷子没帮你俩排个顺序吗?比如同一桌吃饭时,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总要排个座次的吧。” “都是四本松家的工具人,谁大谁小重要吗?” 她愤愤的回答。 话题至此就进行不下去了,不过我发现了她们俩的一个共同点: 都对身为四本松家的女儿感到厌恶。 除她们俩之外,玲奈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闫启芯绕到我左边,凑近查看我的伤口,询问我还疼不疼,会不会留疤。我一边应付着,一边趁机观察她的脸。 她的肤质差了不少,如牛奶般的光泽消失了,右眼角下多了一小块青斑。 青斑? 被人打了? 谁打的她?! 闫启芯也注意到我的目光,用手遮住眼角。 我下意识的拉开她遮挡的手。 看着像是淤青,但面积不大。 由于青斑的覆盖,眼角下的黑痣几乎都看不见了。 “谁干的?” “没有谁。” “是不是你男朋友干的?” “不是!” 她挣脱我的手,快步朝前走去。 我赶紧追在她后面。 “那到底怎么了?” “秦老师,”她停住脚步,直视着我的眼睛,“请尊重我的隐私。” “抱歉……”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她低下头,“你对我的关心、我看得出来,我不该冲你发脾气。其实,最近我的生活一团乱,心情也很糟糕。给我些时间,等理出点头绪后,我会跟你陈明实情的。” “这么说,将来你肯再见我?” 我看到了一丝曙光。 “现在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那……那到时候,我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可以,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答应!” 我高兴的像个孩子。 “别答应的这么快,我还没说什么条件呢!我若是找你要钱,你也答应?” 她把殡仪馆里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也答应。” “可你没钱啊。” “可你也没钱啊。” “那倒也是。”她调皮的笑道,“我如今既没工作又没钱,没资格挑挑拣拣的。” 我的情绪陡然低落: 我只是个“没得选”时的选项吗? “好啦,开心点,咱俩都开心点,马上就要到小花园啦!”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秦老师,在那里咱们能否聊点轻松的话题?那里孩子很多,如果两个大人吵吵闹闹起来,难免会吓到他们的。” “好的。” 她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我和闫启芯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继续向南走。 路边的店铺逐渐多起来,大多是为货车司机预备的修车和简餐。隔着那些店铺的橙色立面,西岭小学的旗杆已经遥遥可见。 小花园就在那根旗杆附近,我已经能看到那棵法桐的树尖了。 “那么,”我问,“是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可以晚些时候说吗?因为是件很糟心的事,所以想找个轻松点的地方说,比如……吃晚饭的时候。” 她在主动向我发出邀请!? 我的心先是一阵狂跳,后又坠入冰窟——已经答应闫雪灵了,五点半必须回去,不能食言。 “今天可能不行。”我说,“晚上有点事。” “哦,没关系,那就改天。” 她轻轻哼了个小调,点点头。 怎么回事?被拒绝了的她,心情反倒好起来了? ……刚才只是在跟我客套吗…… “既然不能一起吃晚饭,那么就现在说吧。”闫启芯朝我摊平右手,“我给你的照片带来了吗?有它在,说明起来方便些。” 我僵了片刻,还是把那张照片掏了出来。 照片上被折出了几道凹痕,凑近一闻还有腥味。 闫启芯皱着眉头接过去。 “抱歉,我没保管好它。” “是闫雪灵折的吧?” “你怎么知道?” “但凡是她讨厌的东西,大都免不了这个命运。要么丢掉,要么毁掉……算了,不说她了,”她将那张照片展平,仔仔细细的欣赏着每处细节,“真不敢相信,现在小花园的样子多好看啊,在你接手这个项目以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也不都是我的功劳,风景园林的同事帮了很多忙。要不是他带着学生来亲手实施我们的设计成果,光靠那点预算可搞不定。” “没办法,我也没多少钱呀。请替我好好谢谢人家,出人又出力,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已经谢过啦。其实你也不必觉得亏欠了对方,虽然你获得了比预想更好的东西:不仅仅是一座猫窝,而是一整座小花园,但是其他人也从中收获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学生们获得了难得的校外动手实践机会,带队老师抓住机会水了篇论文,校报趁机搞了几篇连载报道,连市电视台也来人怼着各处一通狂拍。多赢。” “你忘了提自己啦!在镜头前介绍‘城市自组织更新’概念时,你那副结结巴巴的样子,到现在我都记得。” “见笑了,我患有‘镜头恐惧症’。” “我觉得,电视里的你还挺帅的……” 闫启芯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真的?她真的这么认为? “……秦老师,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她眯起眼睛。 “真心喜欢?” “真心的。” “那么,你当初见到小花园时说的第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我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这里挺有人情味的’?” “不。你说的是:‘修什么花园?应该把这些破房子、围墙、树和乱杂草统统铲平,再铺满水泥沥青,如此一来,西岭小学就有了一个堪用的东侧入口。’” 第114章 有点多余 我感到汗颜。 “我是那么说的吗……抱歉,当时我只是从专业角度做了个判断。” 小花园就杵在西岭小学东墙和化工路之间,它与另外几块宅基地南北连成一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因为它们的关系,车辆进出小学必须从南侧兜一个大圈子。 但如果把小花园铲平,在上面建一段水泥路把化工路和小学东墙连起来,进出小学就会方便得多。尤其是在紧急时刻(火灾、医疗救护),这条道路可以起到生命通道的作用。 从通行效率的角度看,我的想法是合理的,但我忽略了闫启芯的感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这片小花园有着很深的情结。 “那你说的第二句话,还记得吗?” “‘这些小猫挺可爱的’?” “不!你说的是:‘怎么能放任这些野猫肆意流窜!孩子们在这里进进出出,如果被抓伤就麻烦了。该把它们都抓起来!’” 我感觉脸上有火在烧。 “我当时只觉得这很危险,不能放着不管……” “可是,孩子们喜欢猫,我也喜欢!”闫启芯阴着脸,“那你说的第三句话,还记得吗?” 我不敢开口了。 闫启芯斜眼看着我。 我只好诚实的复述道: “……‘这个小花园方方正正的,之前是某户村民的宅基地吧?墙倒屋塌、到处长草,荒成这幅样子,是不是这一户人都死了’……”我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我说的太过分了。” “确实很过分。因为你的话,我连续一星期没睡好觉!” “抱歉。” “而且你还把隔壁的爷爷气的够呛——人家还好好的活着呢!” 我笑了。 “是我莽撞了。我没想到小花园的主人不是你,而是那个老爷爷,我也没想到,临近这两块宅基地居然都是他的。” “一看你就缺乏基层工作经验。玉堂春村虽然是个城中村,但毕竟也是农村,人们彼此间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说话时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惹到谁。” 闫启芯挥着右手食指,一本正经的对我说教。 她的美甲似乎是新做的,颜色是略带透明的棕红色,有点像抛光过的牛骨头,尖端的四叶草图案有点花哨。 “秦老师?你走神了?” “没有!” “要是心里挂念着闫雪灵,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说着,闫启芯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右眼角。这个动作简直就是在埋怨:几分钟前你还在关心我呢! 这女孩的心思太细腻了,必须小心应付。 “其实,我刚刚在看你的指甲。” “指甲?” “我记得你顶多涂一层透明的指甲油,从没做过美甲。” 出乎我的意料,闫启芯没有高兴——一般来讲,女孩都巴不得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啊?——她摊平了右手,把五枚指甲都亮给我。 “看吧,”她说,“看够了咱们再继续。” 这还怎么往下看啊? 我只好把脸扭向照片。 余光中,闫启芯露出“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自掏腰包帮那个老爷爷修整宅基地啊?” “因为我想造……一个猫窝。” “没有别的原因吗?比如,因为不忍心看这里日渐荒废,想替原主人维护一下。” 我刻意用了“原主人”这三个字。 “没有。没有别的原因,我就是想在这里造一个猫窝。” “为了一个猫窝大动干戈?” “你可以认为我幼稚,可以认为我有钱烧的,随便你怎么想我都可以。”她轻轻抚触着照片上的猫窝,“但我就是想这么做。” 见她这幅样子,“于天翔”这三个字无论如何我都说不出口,更别提闫雪灵要我转达的话了。 我于是不再追问,只是默默的同她一起看那张照片。 当李德仁老师要我承接这个项目时,我对闫启芯的了解很肤浅,以为她只是个肯掏钱帮孤寡老人收拾老宅的“热心姑娘”。如今,我在对她的认识上有了很大的改变。 于天翔给我的那组照片暗示了他和这片老宅的关系,闫雪灵的话暗示了闫启芯和于天翔的关系。所以,闫启芯自掏腰包,将荒废的老宅建设成供孩子和猫咪游玩的乐园,其目的只能有一个: 用更多的温情和欢笑来缅怀于天翔。 可是,曾经的她和于天翔是什么关系呢? 朋友,还是恋人? 大约是恋人吧。 那个从未现身过的男朋友,一直活在闫启芯的心里。 想到这里,我替于天翔感到高兴。 也替自己感到悲哀。 在殡仪馆,我在心里和恩师抢闫启芯。 在小花园,我在心里和学生抢闫启芯。 上抢恩师,下抢学生。 我算干嘛的? 情感土匪? 在闫启芯的故事里,我…… 我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秦老师,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其实在想,在想猫窝。”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骗人。” 她说。 瞒不过她啊。 “我刚才在想,”我说,“你是个执着的姑娘,执着的令我感动。” 她愣了片刻,随即吐了吐舌头。 “知道你是在夸我,可是夸的太假了。而且语调干干巴巴的,像是对着镜头念台词,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下次夸我,请一定要发自内心。” “一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归根结底,男人是自私的生物。 从我的立场出发,“执着”是她具有的、我最不想夸的品质。 因为她“执着”的对象不是我。 让我发自内心的夸她,我做不到。 闫启芯稍稍加快了步伐,走在前面为我引路,在临近小花园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道路绿化带的电井盖子上有一团黑毛。 我认得出那是只猫,它四肢平摊,似乎是在睡觉。 闫启芯凑过去,轻轻踩了踩地面。 猫没有任何反应。 我意识到,它已经死了。 闫启芯伸出手去,轻轻抬起它的下巴,扒开了它的嘴唇和眼睛。 嘴角有血,明黄色的眼睛上没有病变。 “是被人打死的。” 闫启芯站起来。 她没有伤心难过,那表情更接近于……愤怒。 我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但她只是转过身,带上那只死猫,继续朝小花园走去。 不祥的预感向上蒸腾,我赶紧追在她身后。 五、六米后,我们在巷口往右一拐。 等待我们的不是绿树的阴浓和孩提的欢笑,而是横亘在我们和小花园之间的绿色彩钢围挡,以及用红油漆喷涂的大大的“拆”字。 第115章 覆巢之下 “这是怎么回事?!” 我跑过去,在围挡上到处寻找。 如果是正常施工,围挡上肯定贴着施工许可证,证上有施工单位和项目名称。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拆”字像血一样泼上面。 我扭回头看向闫启芯。 闫启芯没有看我,她在路边找来她能搬动的最大的砖头,猛地超彩钢板的一角砸去。 砖头弹了回来,险些砸伤她的脚。 彩钢板毫发无损。 闫启芯又要去砸。 我拦下她,再砸一次难免会伤到她自己。 我找了根满是黄锈的角钢,三两下将彩钢板撬开了一个口子。 闫启芯提着塑料袋率先钻了进去。 我的体型比她大,钻进去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围挡里,树木花卉丰茂,健身器械完好,保存园艺工具、打扫工具和化肥的管理用房安然矗立。除了刻着象棋棋盘的石桌上沉积了些许灰尘、铺地的红砖砖缝间长出了一些杂草外,小花园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哦,有些区别,这里多了几根太阳能庭院灯。 此前因为预算问题,我们没在这里设置夜间照明。 闫启芯站在猫窝边。 猫窝的顶盖已经被她掀开,露出内部的小平台。 我凑过去。 除了些许干草和树叶外,猫窝里面很干净。 躺在干草上的幼猫有五六只,颜色各异。 它们都死了。 身体干瘪,散发着异味。 “母猫被吓的不敢回来,孩子们便饿死在窝里。” 闫启芯自言自语。 “这只是猫窝的上层,要不要打开下层看看?”我提议道,“兴许还有活着的呢?” “不必了。” 塑料袋从她的手里滑脱,猫条散落一地。 再不会有猫咪来吃了。 “是谁干的?” “李立学,肯定是他。李德仁老师活着的时候,他就三番五次的想要拆掉这里给学校添一条车行道(我再次感到汗颜)。最过分的时候,他带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学生家长,把这里用铁皮围了起来,不许我、更不许孩子们靠近这里。” “这么干是违规的!” “他当然知道。但他拿出了堂而皇之的借口:说这是应学生家长的强烈要求。” “关他们什么事?” “他们去教育局投诉,说野猫抓伤了他们的孩子。” “扯淡,这种理由简直是扯淡!那几个人是不是真学生家长还两说呢!” “我核实过,是如假包换的学生家长——不过,学生家长也是人,其中也有助纣为虐的混蛋——幸亏李老师带着村委会赶过来,否则这里早就变成一片水泥地了。” “那这一次呢?” “肯定也是李立学。” “没有施工许可证就擅自在别人的宅基地外修围挡,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权力?!”我几乎叫起来,“隔壁的老爷爷呢?这是他的土地,他为什么不站出来阻止他们?” “老爷爷刚刚去世了,就在一周多前。”闫启芯淡淡地说,“你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路边还残留着他出殡时撒下的纸钱。李立学是个流氓,但不是傻子,他是瞅准了这个时机才动的手。”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的有些发懵。 “那……老爷爷还有旁系亲属吗?如果没有,这块地应该被村集体回收了吧?咱们可以去找村委会讨个说法……” “那些稍后再说,眼下我们有更要紧的事。来,帮我一把。” 闫启芯从管理用房取来铁锨,我帮她在角落里掘了几个坑,看着她将那些猫咪的躯体逐个放进去,又徒手掩埋好。 她在每只猫咪的墓前都摆了一根猫条,随后起身,笔直的站着。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陪着她向这些往生的小生命致哀。 整个过程中,闫启芯一言不发,表情静的可怕,和坐在殡仪馆的地板上时一模一样。 她的心中在酝酿怎样一场风暴? 终于,她仰起脸,问我要走了那瓶矿泉水,仔细洗净了手上的泥土。 “我本以为他们会迟一些再动手,没想到这么心急。恐怕过不了几天,这里就要不复存在了。”她环顾着四周的一切,“秦老师,我想请你在它消失前再看看它,跟它好好道别。” “别这么悲观,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试着劝慰她。 “还有什么办法?” “比如……”我斟酌着用词,“如果喜欢这里,你可以把这里买下来。” 她愣了。 “我知道,用钱来解决问题实在算不得高明,但有效。”我解释道,“眼下宅基地是不允许买卖的,但使用权可以转让。你是四本松家的女儿,掏一笔转让费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她摇摇头。 “我没钱。以前的我确实有钱,但那时候的我很蠢,钱都让我拿去大把大把的喂了狗。如今的我身无分文,能吃饱饭就算是奇迹了。” “家里没有接济你一点?” 她摇摇头。 “和家里闹掰了?” “岂止。”她冷笑了一声,“我们现在是死敌。” “太夸张了吧?有谁会和家人变成死敌……” “如果我告诉你,强拆小花园的幕后推手中就有我的家人呢?” “这又是何苦?一个小花园能值几个钱?” “如果按经济价值算,这座小花园毫无价值,但如果按精神价值算……” 闫启芯的眼睛湿润了。 “为什么这么做?” “逼我低头就范。” 我联想起了琳琳的境遇。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恩怨’吗?跟养狗一样,敢呲牙就往死里打,一直打到它乖乖听话为止。” 闫启芯破涕为笑。 “你说谁是狗?!秦老师,亏你还是个大学老师呢!说话好粗俗,跟流氓似的。”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就是打个比方,没想过要羞辱你。” 她跟我一起笑了片刻,很快又陷入到沉思中。 “狗……”她踱着步子,“秦老师,你的这个比喻好,比‘工具人’要恰当。你点醒了我,我不是工具人,甚至不算是人。我是条狗,只是条狗而已……” 我吓坏了,赶紧拉住她的胳膊。 “喂,我只是随口瞎说,你别跟着瞎琢磨!” 她没理我,目光僵硬的盯在那几个猫咪的新坟上。 那些新坟加上酷似坟头的猫窝,让我恍惚间觉得眼前并非小花园,而是一片乱葬岗。 “秦风,”她喊了我的名字,“如果你是我,你会乖乖就范吗?” 第116章 信口开河 “老实说,我既不会盲目的听从,也不会盲目的反抗。我会怎么做,取决于他们想让我做什么。” 她扭过脸。 “假如你的家庭硬逼着你娶温筱琳,你会怎么办?” 我一愣。 “你认识琳琳?什么时候认识的?” “回答我的问题!” 她叫道。 “好吧……首先,我没有家庭,所以也没人逼我。其次,就算是有,我也不会同意。我离过一次婚,深知婚姻这东西必须是两情相悦。若是硬把两个人拧在一起,只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琳琳的婚姻就是现实的例子。 “我同意。可是,如果明知自己斗不过他们该怎么办?” “是担心撕破脸,还是担心撕破脸后没饭吃?” “别揣测我的想法,请直截了当的回答我的问题。” “要我说,”我笑了,“斗不过,就只能撕破脸。有些人生来就喜欢蹬鼻子上脸,一味地忍让只会让他觉得你软弱可欺,进而变本加厉的欺负你。面对这种人,你必须扑上去,咬住他的耳朵,一口气把他的脸皮撕下来,否则,他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闫启芯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泽。 “你说得对……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我选择反抗到底,最终却仍然失败了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最坏不过就是被扫地出门嘛!别担心,我养你。” 一瞬间,她愣了,我也愣了。 明明吻过闫雪灵,我怎么能转头又对闫启芯信口开河?! 必须赶紧说清楚! “我……我是说,”关键时刻,我的嘴又开始不利索了,“我是说……虽然我的工资不多,但接济你吃饭终归是没问题的!” 她一脸严肃的把身子凑过来,一直凑,一直凑,一直凑到脸对脸的程度。 “你别靠的这么近……” “秦风,”她说,“你是个男人吧?” “是……” “是男人,说过的话就不能咽回去。如果我被扫地出门了,你养我,对吗?” 我无言以对。 “如果你养了我,就必须一直陪着我。那样的话,闫雪灵那边怎么办?你说过要尽可能的陪着她的吧!对于这个矛盾,秦老师你打算怎么处理?是一三五、二四六的轮班?还是把自己劈成两半,我和闫雪灵各得一半?” “这……”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露出笑容,小手在我额头上抹了一把。 “看给你吓的,脑门上全是汗。我就知道,男人的嘴是全天下最不可靠的东西。沾便宜的时候滔滔不绝,担责任的时候却结结巴巴。” 一番话说的我无地自容。 她转过身,仍旧看着猫窝。 “放心吧,我不要你养,”她说,“我自己能处理好自己。” “处理……自己?” “我是说,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你不必孤军奋战,我可以帮你。” 闫启芯转过身,露出笑容。 “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 “绝对是。” “那好,秦老师,你不是问我条件是什么吗?这就是我的条件:请和我一起保护这座小花园,直到最后一刻。” “没问题。假如成功了,我请你吃饭;假如失败了……也是我请你吃饭。” “你就光惦记着那顿饭。” 我还惦记你。 “得赶紧行动起来。”我说,“等宅地基的使用权转让完成,一切就来不及了。我建议,咱们先去一趟村委会……” “我早就去过了,没用。”她说,“而且,我马上就得去见一个重要的人,不能在这里逗留。” “什么重要的人?”我脱口而出,“你的男朋友?” “不是!”她瞪着我,“说过的吧,我的男朋友是李德仁老师,他已经死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嗯。”她点点头,“我非常非常生气,整整一周没睡好觉!你怎么会信那种龌龊的东西!?” “抱歉。” “光嘴上道歉没有用,要看你的表现。” “那我这就去村委会。” 我扭头就朝外跑去。 “别去!” 她突然叫道。 “怎么了?” “……没事……你晚上不是约了人吗?” 我看了看表,时间刚过四点,算上交通时间,我大约有不到一个小时。 解决问题可能不够,但了解基本情况足够了。 “时间来得及。” “那好吧……”她的口气变的有些犹豫,“你可别因为我而迟到,那样的话,我会感到不安的。” “放心。” “如果遇到问题,记得给我打电话。”她又说,“我的电话号码还留着吗?” “当然,怎么会删掉呢。” “那就好。” 我和她在马路上相互道别,她向北折回去取电动车,我则向南绕往村委会办公楼。 这是一栋大约五层的橙色小楼,位于化工路和玉堂路交叉口的西北侧,从这栋楼再往西走十来米便是村口。 村委会办公楼在中间一劈两开,西半边用于村委会办公,东半边则作为社区医院。楼门口的水泥停车场总是停的满满当当,门厅里的老头们七八成群的聚成几堆,在棋盘上厮杀的一塌糊涂。 这栋楼我来过不止一次,因为它的正对面便是我当社区规划师时经手的旧住区——竹兰苑小区——那是个只有十栋四层楼的小区,兴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里面住的多半是周边厂子里的职工。 敲开办公室的门,村支书还认得我。 和于天翔一样,支书也姓于,是个身形消瘦,下身穿着起皱皮鞋、化纤西裤,上身穿着藏蓝色polo衫,皮肤焦黄,头发油腻,满身烟汗味的中年人。 我向他说明来意,他请我在起皮的革制黑沙发上坐下,叫隔壁模样憨憨的小伙子送来一只装了茶水的纸杯,自己则找出一本崭新的《玉堂春村村庄规划》,粗手粗脚的将其摊在沙发前那张红褐色的漆皮茶几上。 这份规划成果由市规划院编制,李德仁老师全程参与了评审——评审意见里有他的签名。 “秦老师,你是问这里吧?” 于支书指着规划图说。 “是的。” 我详细的看了那张图,发现小花园所在的位置被规划为一片连续且狭长的公共绿地,与化工路对侧的绿地形成了对称关系。 那手指粗略一量,宽度大约有30米。 这就意味着: 规划主管部门决定维持并提升化工路两侧的绿化质量,小花园的现状符合规划精神——换言之,这里不允许大兴土木,李立学在小花园周边建围挡属于私人行为,绝对违规。 我松了一口气。 “秦老师,”于支书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你该不会是冲着李立学来的吧?” 第117章 地头蛇 “何以见得?” “我看你这手指头在图上戳来戳去,却总是绕不开西岭小学啊!” “不,我其实是冲着这块地来的。” 我把规划成果翻到土地利用现状那一页,指了指小花园那块宅基地。 于支书看了两眼,开始揉肚子。 “那你还是冲着李立学来的啊!” 没办法,我只能把在小花园的所见所闻讲给他听。 于支书一边听一边挠头,最后,他干脆把送茶水的小伙子赶出去,反锁了房门。 “秦老师啊,这个李立学咱可惹不起啊。”他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扶手椅里,“他想干嘛你就让他干嘛,犯不上为那个小丫头片子……她是叫闫启芯吧?犯不上为她得罪人。” “李立学不就是个小学校长吗?” “秦老师,你可别小看他,要是木有两把刷子,他能当得了这个校长?” “什么刷子?教学水平高?” 于支书冷哼了一声。 “在别的地方可能是这样,但在村儿里不讲究这个。秦老师,我知道你教学水平高,但就算你来了,顶多也就混个高级教师,再想往上爬是门儿也木有!要想当校长,你就得有点硬家伙。” “硬家伙?什么硬家伙?” “谁敢跟你抢,你就弄死他。”于支书挥手劈了一下空气,“就是这种硬家伙。” 换言之,李立学是村霸。 “他……真的打死过人?” “谁知道去!希望木有吧,反正警察木查出来过。”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秦老师,你喝茶。” “如果我打算跟他聊几句呢?” “我建议你趁早放弃。李立学用铁皮围小花园,这个事儿我早就知道了。我家老三(女儿)爱猫,自打进不去小花园,一天给我抱怨八百回。我能怎么办?只能打个电话帮她说说情。” “李立学怎么说的?” “嘴上哼着哈着,该围还是围。前两天还找人牵了条狼狗在铁皮外面瞎溜达,把想钻进去的小学生都吓跑了。” 于支书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将(烟),抖出一只朝我递过来,我摆摆手,示意自己刚出院。 他于是不再谦让,兀自大口大口的抽了起来。 霎时间,屋里满是浓厚的烟油味。 “本来那个地方挺好的,”他看着天花板,“秦老师你设计的好,村儿里也人都爱去。白天孩子在那边喂猫,老太太在那边唠嗑,傍晚村儿里人过去下棋、跳舞。我本想找人拉条电线过去,再点几盏灯泡,这样大家晚上也能在那边玩。结果没等我动手,近处那几户人先凑钱买了几根太阳能灯就。现在可好,李立学拿着破铁皮一围,村儿里得人都进不去了,猫隔一天死一个,我家姑娘那眼都哭肿了!” “他这是违规行为。” “我能不知道吗!”他拍了一下桌子,“可我能怎么办?管不了!” “你是村支书,村子里的事不就该你管吗?” “村支书哪儿来的执法权啊?” 倒也是。 “你就没试着打电话叫警察?” “叫了又能咋地?”于支书冷笑道,“警车一到,李立学就点头哈腰,态度好的跟太监见皇帝似的,让他检讨他就检讨,让他道歉就道歉,让他拆他就乖乖的拆。等警车一走,他就又把那里围起来。所以,甭费功夫,木用。” 我叹了口气。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还是李老爷子在的时候好啊……他面子大,后面还有政府撑腰。有他在,谁都不敢乱来。如今他这一走……” 我点点头。 然而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既然你这边不方便,那就让我跟他说说吧。李立学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不是吧,秦老师,你真要管这事?” “嗯。” 于支书满腹狐疑的看着我。 “你和那个姓闫的姑娘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普通朋友。” “那好吧。” 他掏出手机,把李立学办公室的座机号发给我。我找他要手机号,他说他也没有。 显然是谎话。 “你可别乱来啊。” 于支书愁容满面。 “我只是跟他了解了解情况,不会乱说话。”我收起手机,“听说旁边这块地上老爷爷刚刚去世了?” “哦,对。”于支书把烟掐了,“于长海,跟李老爷子前后脚走的。” “他走后,村里是不是把宅基地的使用权收回来了?” “没。”于支书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于长海确实是孤老头子一个,但他有兄弟姊妹。两个弟弟,还有两个妹妹,都活着,但岁数也都不小了。于长海的遗产归他们继承,包括这两块地。” “就这么一小块地,四个人分?” “你还没见过更麻烦的呢。” “李立学把地围起来,这四个人也没意见?”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于支书笑了,“那两块地不好用又不好卖,四个人家里的孩子又都不争气,日子还都过得穷兮兮的。一听李立学说他想收这块地,还有不少钱可以拿,四个人连鞋都顾不得提就跑来签了字。” “转让给谁呢?肯定不能转给学校,这不符合规定。转给李立学也不行,宅基地应该跟农村户口挂钩。” “这好办,李立学的孩子可多啊……”于支书慢悠悠的划着了火柴,“他家大的已经成年了,分出去一户又不是难事。” “一户?”我愣了,“这里明明有两块地。” “更好办了,认定成一块地就行了,横竖这两块地加一起也只有一栋房子。” 居然还能这么操作? 确如闫启芯所言,我距离基层工作太遥远了。 “也就是说,如今这两块地的使用权转让已经完成了,对吗?” 于支书没说话,反而挠起了头皮。 “怎么了?” “秦老师,你是不是事先知道了点什么才跑来找我的?” “算是吧。” 聊到现在,闫启芯的家人,也就是那个“幕后推手”还没现身。 于支书轻轻敲着桌面,略有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打量。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赶我出去。 “秦老师,你和于天翔是什么关系?” 这又是个令我意外的话题。 “他是我学生,我和他很聊得来。当然,是在他活着的时候。” 他的表情变得很阴郁。 “于天翔,那是个好孩子,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上吊。那时候他妈妈刚走,可他爷爷还活着啊……” “他爸爸呢?” “在工地给砖头砸死了,他考上大学前的事。总之,自杀前,于天翔算不上孤家寡人。” “哦……钱这方面呢?是不是有困难?” “他不用愁钱!村里面能给的帮助都给了,我也给他协调了助学贷款。数目不算大,但读完本科肯定是没问题的,毕业后就一边上班一边慢慢还呗,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对了,学校里也有勤工助学岗和奖学金吧?” “有的。” “就是啊。谁知道他怎么就想不开,二半夜,悄没声儿的就把自己吊死在树上。可惜了。” 第118章 深思熟虑 “太可惜了。他很有天赋,是个好苗子。” 比我强。 “于天翔小时候我就抱过他,跟他爸一样,是个天生的犟种,不好说话,还爱钻牛角尖、认死理。” 联想到他撕画,我只能苦笑着点头。 “他给自己选的死法很怪。按道理说,死就该找个敞亮点的地方死,等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村儿里人看见了,也就帮他把尸体收拾了。结果这混小子偏不!他专门选了棵叶子最密的树把自己吊死了。” “他死后,村里没人发现他失联了吗?” “学校里也没人发现啊!”于支书两手一摊,“我琢磨了好久才回过味儿来:那混小子捡着星期二晚上悄悄跑回老宅上吊,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 “何以见得?” “你们学校来的人跟我说过,在于天翔的课表上,周三、周四没课,周五只晚上有课。于天翔上吊后,同学们以为他回家了,根本没人在意。至于于长海,老头子还以为他的宝贝孙儿在学校用功呢,自然也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总之,谁也没注意到他人没了。再加上那块荒地上树啊、草啊,长得到处都是,房子和围墙一半站着一半塌了,蛇虫鼠蚁也多,村里人都绕着走。于天翔就那么吊了好多天,直到臭了才被人发现。” 说到这里,于支书拿掌心抹了抹眼泪。 “秦老师,你说说看,死就死吧,何苦这么糟践自己……” 我听的寒毛直竖。 于天翔到底在心里筹划了多久? “你刚才说于天翔上吊的地方是他家的老宅?这个‘老宅’是指哪里?” 于支书把嘴里的烟掐死在茶缸子里。 “就是小花园那块地啊!” 原来如此! 终于。 终于让我知道了于天翔自杀的全貌! 难怪闫启芯自掏腰包也要把那块地修缮好。 难怪她即便跟家里人翻脸也要保护小花园。 难怪在整个设计过程中,闫启芯说什么也不允许我碰那棵树。 她是在保护于天翔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好姑娘! 可是,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于天翔是不是和闫启芯谈过恋爱?”我问。 “你也这么认为的,是吧?”于支书笑了,“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但最近才发现,咱俩应该是想错了。” “怎么发现的?闫启芯说的?” “不是她。那小丫头跑到我这里就絮絮叨叨个没完,但只是要求我保护小花园、赶走李立学,从来木提过她和于天翔的关系。” “你就没问过她?” “换成你,你问的出口吗?” 倒也是。 “那你怎么确定她俩不是恋爱关系的?” “稍等。” 他站起身,在对面墙上的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到我手里。 “自己看吧。” 这个文件夹很精致,不像是村里会买的高级货。 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a4纸,这是某份文件的复印件,但加盖了公证处的红泥公章。 我一行行读来,内容诡异的令我无法理解。 这是于天翔亲手书写并由公证处公正的财产赠与证明。 他在死前将自己的财产——老宅的部分使用权——赠与了富川制纸有限公司璃城分公司。 富川制纸? 听着这么耳熟呢? ……樱舒纸巾! 四本松财团的企业! 我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有这么巧的事吗? “秦老师,你想想:”支书指着于天翔亲笔写下的日期,“这个时候,于天翔的爸爸妈妈都没了,爷孙俩穷的连吃几碗饭都要掂量掂量,死后能留给别人的东西更是寥寥无几。他要是和闫启芯在谈恋爱,干嘛不把这点遗产给她啊?” “是啊……” 而且,还有一点于支书没提到: 财产赠与是不需要公正的。 于天翔“画蛇添足”,就是铁了心要把他的份额交给那个什么富川制纸。 换言之,不把遗产赠予闫启芯,是于天翔深思熟虑的结果。 而恰恰就是他的这份深思熟虑,搞得闫启芯焦头烂额。 “那混小子为什么……” 我话还没问完,于支书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和那个什么樱花造纸公司有啥牵扯。” 连公司的名字都搞错了,估计他是真不知道。 “那这份证明又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前几天有个女的送来的,突然来的,电话都没打一个。三十来岁,自称是什么法务顾问,瘦高个,长得挺好看,就是名字木记住。她进门就告诉我说:小花园的使用权有那个什么造纸公司的一份,现在准备转让。如果其他持有人同意转让,那么他们也会签字同意。” 说到这里,于支书凑过脸来,压低声音说道。 “秦老师,说到这里,诡异的事儿就来了。” “什么诡异的事?” “那女的前脚刚走,后脚李立学就进来了。” “他们之间早有串通?” “我猜也是,还有更诡异的事呢,听了你肯定起鸡皮疙瘩。” “说吧。” “那之后木几天,于长海就死了……” 于支书朝我挤了挤眼睛,仰头躺在扶手椅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夹杂着破啰般的噪音,仿佛积碳已久的发动机在哀鸣。 “秦老师,现在你知道我为啥不敢管李立学的事儿了吧?” “知道了。”我忍住浑身的颤抖,“那么……转让手续完成了吗?” “木有,这事忒麻烦,我就木插手,交给会计办的。据说,于长海的兄弟姊妹签过之后,文件已经寄给那个公司了,但一直木动静。等两天吧,估计等两天就有消息了。” 我懂了。 四本松家就是在这个环节上捏住了闫启芯的命门。 只要闫启芯不肯就范,那么被卡住的转让手续眨眼间就会办完,紧接着小花园就会变成水泥地,那棵重要的树也会轰然倒下。 至此,我想知道的事情基本都知道了。 不想知道,没想知道的事情基本也都知道了。 我向于支书倒了谢,他喊那憨憨的小伙子进来,把公正文件复印了一份交给我。 这么做不合规,但他坚持要我拿着。 临出门前,他叮嘱道: “闫启芯那小丫头挺烦人,但心眼挺实在。咱岁数比她大,站的比她高,看的也比她明白,小花园这个事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了。秦老师,我多句嘴,你要是能拦,就拦她一下,别让她年纪轻轻的就栽了跟头。李立学很阴,她惹不起。” 第119章 未雨绸缪 “谢谢,保重身体。” 我诚心诚意的与他握手道别。 他的骨头很硬,皮肤却很薄,握手时也没什么力气。 出了村委会的大门,看看表,差一刻钟五点。 坐公交车回去肯定是来不及了,但打车回去的话,还能在此地逗留一刻钟。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李立学的办公室电话。 电话响到自然停止,没人接听。 我于是踱回小花园,坐在那棵树旁的石凳上陷入了思考。 这棵树到底在这里多久了? 树干比一个成年人的胸口窄一点,枝叶繁茂,绿意荫浓。 于天翔就是在这里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在这棵树的某个分枝上留有一道勒痕——这就是他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丝痕迹。 然而,在不久的将来,就连这丝痕迹也将烟消云散。 我说的可不只是斗败了的情况,哪怕斗胜了,这座小花园也得拆除。 从规划图上看,化工路两侧必将建设成具有统一设计的、绵延数公里的、兼具休闲、康体、集会等功能的带状公园。 这种公园往往是先破坏后建设。有价值的树木和灌木会被保留,连根拔起、异地栽种,其余的东西一律铲平——这颗树会在保留之列吗? 我仰头看了看,速生法桐,价格便宜长得快,根系薄弱,容易倒伏。 换言之,大概率不会。 城市的建设洪流滚滚向前,在开工剪彩的那一刻,小花园会像车轮前的蚂蚁般化为乌有。 ……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掏出手机,打给熟识的风景园林老师。 “喂,不死鸟,”电话那头咯咯坏笑,“感谢来电啊。” “嘲讽我挨了两刀没死是吧。” “不,不,不,我在嘲讽你挨了女人六刀都没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最绝的是,捅完六刀,鸟居然还健在!我都无法想象那女孩到底有多舍不得你。”电话那头笑的更欢了,“老秦,你是我的英雄!‘不死’、‘鸟’!” “少废话!你怎么知道的?” “你小媳妇上救护车时,身上裹着我的毯子!太不地道了,用我的东西也不说一声,害得我找了整整一上午!” “回头给你送过去。” “洗干净了再送回来,带血的我不要。”电话那头止住笑,“我知道你小子打电话肯定有事,但别忙,我先跟你说个不好的消息。昨晚那事儿闹得不小,学生中间有不少风言风语,院长确定是知道了,校长很快也会知道的。” 那恐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找机会我再跟他们解释吧。老嫖,眼下我有个专业问题想请教你。” 其实这家伙叫卜雨生,但我经常把卜(bu)念成朴(piao),时间长了就干脆叫他“老嫖”了。 “问吧。” “咱俩一起做的小花园还记得吧?” “西岭山西边,挨着化工路的那个?记得。怎么了?” “里面那棵树,如果迁走,还能活吗?” 老嫖思考了片刻。 “法桐是吧?我记得那是棵老树,胸径差不多得1米了……难说。” “什么意思?” “要是树小一点还好,但这棵树太大了,树大则根深,一铲子下去就会伤筋动骨,异地栽种很难存活。我平时遇到这类树,都会建议业主不要迁移,原地保留是最稳的办法。” “出于某种原因,这棵树必须得迁走。” “那就只能碰运气了。” “如果是你来做呢?” “我又不是神仙……靠,你该不会是想把那棵树迁到咱学校的苗圃里来吧?” “只是作为紧急情况下的备选方案。” “可以,什么时候干?” “不一定。最晚几年后,最快这两天。” “费用谁出?你?还是那个姓闫的小姑娘?” “我出。” “哇哦!六刀还不够?情种!佩服!!” “啰嗦。” “丑话说在前头,不保证能活啊。” “你尽力而为就行。” “成,随叫随到。” 放下电话,我环视着铁皮围挡内的一切,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被移走。 管理用房和工具不值钱,而且都是网购来的便宜货,拆来开就能一车拉走。石凳和石桌值点钱,但太沉了,可以送给村委会,让老头们在那里下棋也一样。康体器材是体育局捐献的,村里人都用习惯了,可以一并送过去。 除了这些,好像其他东西都不值得保留。 最终,我把目光落在了猫窝上。 这个猫窝凝结了闫启芯的心血,在整个小花园的设计和施工过程中,只有这个猫窝是她最上心的。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再造出一摸一样的猫窝,但把它整个移走却并不现实。 想到这里,我开始好奇闫启芯的家在哪里。 她家是不是有一个巨大的庭院?——肯定有,每个巨富家里都有——直接把树移栽过去,再在树下帮她造一个新的猫窝,一切不就搞定了? 哦……不行,她说过,和家里已经闹掰了。 可不问问怎么知道真的不行呢? 想到这里,我拨通了闫启芯的电话。 响了三声,通了。 印象中,她的电话永远在线的样子。 “秦老师,”她的声音很惊讶,“你还在小花园?都快五点了!你要迟到啦!” “迟到不了,马上就走。” 我将收集到的信息告诉她,并告知她我的构想。 “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虽然这个想法很被动,听上去像是在当逃兵,但这个想法很现实,也很容易实施——除了那棵树的树龄很大、应当迁移保护外,其他的我们都可以按照原图、异地重建。” 关于那棵树,我只敢提它本身的价值,没敢提于天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些砖怎么办?” “砖?” “铺地、铺路和砌花坛的砖,它们都来自倒塌的老宅。”闫启芯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秦老师,可以把它们也一起带走吗?” 我怎没想到这一层…… 不止那棵树,闫启芯对这块地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我想可以。就是需要更多的人工,花更多的钱。” 重新买一车红砖可比这便宜多了。 “猫窝也可以移走吗?” “不行,猫窝用的材料种类很多,结构也比较复杂,想在不破坏它的前提下整体迁移不现实。” “那么,之后我们能在原址重建小花园吗?” 第120章 欺人太甚 “原址?”我一愣,“也不行。承接这个项目的设计院不会考虑我们的诉求,更不会给我们预留什么‘原址’。我建议你把重要的东西移到你家的庭院里……你家有庭院吧?” 电话那头的闫启芯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让我考虑考虑”,随后挂了电话。 显然,她不同意这个方案,还是打算跟李立学死磕。 我叹了口气。 明明是富可敌国的千金小姐,却落得和城中村村霸斗智斗勇,她这是何苦呢? 真不知道是该夸她还是该骂她。 反观李立学,此人的脑子恐怕也不太正常。 作为一校之长,为了巴掌宽的宅基地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又是围铁皮又是溜狼狗,手段既低级又下作,整个村子被他闹得鸡飞狗跳,至于吗? 唉……算了。 既然闫启芯不同意我的方案,那我就只能在李立学这头下手,而且要从速从快。 看看表,还有五分钟到五点。 我给闫雪灵去了一条短信: “遇到点棘手的事情,能否迟半小时回去?六点前一定赶到。” 闫雪灵几乎是秒回复: “捅死你!” “捅死你!” “捅死你!” “敢迟一秒钟就捅死你!” 交涉失败。 我苦笑着回了句“收到”。 我本想用多出来的这半小时去西岭小学转一圈,问问李立学为什么咬住小花园不放,如今只能匆匆看一眼了。 拆开西侧铁皮,我来到西岭小学这一侧。 迎面是学校的砖砌围墙。围墙很新,顶部装饰有黄橙橙的琉璃瓦,墙面上刷着崭新的枣红漆,墙根由青砖垒筑而成。整面墙打扫的很干净,墙缝里连一根龇出来的杂草都没有。 隔墙往西不足五米远的地方,亮闪闪的不锈钢旗杆迎风耸立,举行升旗仪式的广场肯定在更西边——我不禁感到纳闷:仪式都是在早上举行,如此布局,站在国旗下训话的老师会很舒服,列队观看升旗的学生们可就难受了——阳光会照的他们睁不开眼。 这破学校是谁设计的呢? 我踮起脚尖朝学校里面窥看,教学楼的样式很古旧,肯定有些年头了,但楼体立面整饰的很好,主教学楼的外立面居然采用了外挂大理石饰材。 好家伙,这么有钱吗? 要知道,很多学校的实力不足,兜里那点建设经费只够在外立面上涂些俗不可耐的黄油漆。就这么节省还经常捉襟见肘,墙皮大面积开裂却没钱维修。 不用说,李立学背后有“金主”啊……只是不知道,为了拿到这些钱,他倒底卖了几回屁股。 低头看看,脚下的村道表面用水泥硬化过,但满是开裂。估计是施工方偷工减料,没打地基、只铺了水泥的结果。 这条路的排水也很成问题。下暴雨是昨晚的事,经过一日暴晒,村道上仍有多处大面积积水。这些积水全部集中在村民住宅一侧,时刻浸泡着民居的墙根。可以想见,在暴雨天里,村民进出家门会很困难,搞不好还会出现雨水朝村民家里倒灌的情况。 一言蔽之,围墙以西极尽奢华,围墙以东水深火热。 左右看看,狭窄的村道仅能容纳一辆农用三轮车通行,若遇到紧急情况,比如失火或者病危,消防车和救护车绝对开不进来,这条道东侧的居民只能“奋起自救”。 这是谁造成的?还是李立学。西岭小学向东侧的土地扩张已经到了“扩无可扩”的程度…… 不,岂止是扩无可扩? 简直到了危害公共安全的程度! 村霸。 果然是村霸。 李立学,不好对付,整个村子的人都对付不了他,单靠我就更不行了。 回去吧。与其站在这里生气,不如找刘建新聊聊。 我转过身,揭开铁皮。正想钻回去时,铁皮洞的另一头有条狗在等着我。 德国黑背,叫的很凶。 趁它还没钻过来,我合上铁皮,把狗嘴拦住。 哪儿来的狗呢?该不会是…… 别猜了,肯定是。 村道的左右两头各走过来三个男的。 左边为首的是李立学,依旧是那副矮小枯槁、大裤衩子皮凉鞋、化纤袜子八字脚的牛逼像。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保安的衣服,脸上却是一副无业游民的派头。 右边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差不多得有1米9,穿着天蓝色运动服,头发用猪油梳城锃亮的三七分。他让我想起了高中的体育老师,如果没猜错,他就是李立学的最强战力。 “体育老师”身后跟的两个人就逊色多了,身高都1米7上下,精瘦。左边那个表情怯生生的,弓着腰,都不敢跟我对视,估计是被临时拉来充数的。右边那个勇敢些,不过他脸上缠着绷带,仿佛刚刚做完整形手术。 很快,两拨人一左一右把我堵在了中间。 隔着铁皮围挡,德国黑背狂吠不止。 我叹了口气,看这架势,与闫雪灵的约会是肯定赶不上了。 和殡仪馆里一样,李立学给自己点了颗烟,一边抽,一边带着恶心的笑容看我。另外五个人也很配合的没有开口,只是尽量把自己的脑袋往天上拉,试图让自己显得高大威猛。 我知道,李立学想给我营造一种戏剧感,类似香港黑帮片,但那条狗打乱了他的节奏。 每当他朝我的脸吹出一口长长的白烟,那条狗就不合时宜的叫一声。 “秦风……” “汪!” “你……” “汪!” “秦风,听说你……” “汪!” 终于,李立学忍不住了,他拍了拍铁皮。 “让那畜生别叫了!!” 铁皮另一侧有人答应了一句,狗叫声于是越来越远。 李立学狠狠地挤了一下眼睛,定了定心神,张开一嘴黄牙笑道: “秦风是吧?听说你在找我?” “你怎么知道的?” “在这个村里,没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 “是村委会里那个憨憨的小伙子给你报的信吧?一猜就知道。”我抬起手,用大拇指指了一下身后的铁皮围挡,“找你是因为你违规搭建施工围挡,所以想和你聊聊。” 第121章 再见薛勾子 “胡扯,谁说这是违规的?!” 体育老师声音大的像是头叫驴。 我朝他转过身。 “既然合规,怎么没有张贴施工许可证啊?” “许可证在办公室呢……”身后的李立学说。 “别吵,”我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一个一个来,我先跟他说完再跟你说。” “在办公室!”体育老师叫道。 “根据城市规划图,结合建设局网站的项目公示,这里就不可能有项目在施工。就算是你们走了后门拿到了许可证,不在外面张贴许可证也是违规行为。” “就算不张贴你又能怎么样?”身后的李立学又说。 “别吵。”我又摆摆手,“都跟你说过了,一个一个来,着什么急。” “你又能怎么样?!”体育老师又叫道。 “我打了市长热线,也向市规划局举报了。” 这是谎话。 “即便他们来了我也不怕……” 还是李立学。 “哎呦,这位同志,你烦不烦啊!”我扭回头骂道,“我是在跟他说话,你老插嘴干嘛?不说话能憋死你是吗!?” 李立学一副从厕所饱餐归来的样子。 忽然,我的小腹一阵剧痛。 有人掏了我一拳。 这一拳又准又狠,我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余光中,我在寻找这一拳的来源。 出乎意料的是,打这一拳的不是“体育老师”,也不是保安,而是那个脸上缠着绷带的瘦子。 很显然,在场的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包括李立学。 大约他只想吓唬吓唬我,没打算真的动手——想想也是,假如我是李立学,如果有谁的鼻子凑得太近,挥挥拳头把他赶走就行了,打人反倒容易节外生枝。 李立学用“你干嘛”的眼神瞪着绷带瘦子。 绷带瘦子耸了耸肩,压着嗓子笑道: “抱歉,一时没忍住。他这嘴太能叭叭了,给我烦的够呛。” 顿时,一阵死亡般的寒流从我脊背升上来。 绷带瘦子的声音我认得,说话的语调我认得,对我的态度我也认得! 他是薛勾子! 绝对错不了!! 难怪警方一直抓不到他,他根本没在西岭山里逃命,而是在反方向的西岭小学里、在李立学的地盘里逍遥自在!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居然在一个村霸的庇护下招摇过市,而且这个村霸还是个人民教师、小学校长! 我的身体因为气氛抖了几下,但我很快控制住了这种情绪。 如果让薛勾子意识到我认出了他,今天就不只是三拳两脚的事了。 稳妥起见,我不应该出手还击,而应该找机会脱身、报警。 听了薛勾子的话,围着我的几个人开始讥笑,体育老师和俩保安还踹了我几脚。 我蜷起身体保护脸和脏器,同时悄悄用余光观察薛勾子。 希望他没在注意我。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我望向他的一瞬间,我和他的眼神对上了。 他也在观察我。 “李校长,”他笑起来,一嘴烂牙从绷带缝儿里露出来,“还是请这位老师回办公室坐坐吧。” “这……”李立学有点犹豫,“已经打了两拳,让他滚不就行了?而且他已经向市长热线举报了,把他弄回去容易惹麻烦。” 薛勾子凑到李立学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 李立学的脸刷的变了。 “李校长,现在你明白了吧。不是‘容易惹麻烦’,而是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这句话,薛勾子是看着我说的。 呵呵……搞不好,今天我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此后的事情并没有超出我的预料,他们把我架起来,沿着围墙根从升旗广场一侧的小门进了学校。 体育老师建议把我拉去体育器材室,李立学听了,无端的大发雷霆,坚持要带我去他办公室坐坐。这场短暂的争执极其搞笑,李立学跳着脚的大骂,体育老师则低头缩肩,仿佛热锅里不断萎缩的猪油渣。 我猜,是我故意无视李立学的行为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此刻的他正在气头上,容不得任何人对他指手画脚。 周六的小学校园没人,这几个家伙于是堂而皇之的把我架进教学楼,乘电梯抵达顶楼。 在那里,我见到了李立学的老巢。 那是个位于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办公室。 空间很大,但品味极差。 怎么形容这种差呢? 一眼望去,它的装修风格非常像是……专门伺候暴发户的别墅售楼处。刚进去时,我真怕从角落里会跳出一个身穿套裙、手拿激光笔的售楼小姐。 办公室整体上南北长,东西窄。大约24米的横向长窗朝东展开,窗外便是绿树掩映下的西岭山脉。这么设计的理由自不必说:当旭日从西岭山的另一面徐徐升起时,整个办公室里肯定洋溢着一股王霸之气——紫气东来便是这个意思。 办公室的北头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一人多高的座钟,还有敦实的红木办公桌椅。桌面上摆着水果一体机,金灿灿的龙头镇纸,还有两面红色的小旗。 办公室的南头是一整面墙的博古架,上面满是各种奖杯、奖状、荣誉证书。博古架旁是下沉式的软包卡座,还有一个巨大的茶海。这个组合很怪异,我不禁怀疑李立学是不是喜欢一边品茗,一边唱k。 至于办公室的中间——这里是最像售楼处的地方——居然摆着一个沙盘模型!沙盘外罩巨大的亚克力壳子,里面重楼叠嶂,彩灯琉璃(着实装了不少灯泡)。不必细看就知道,李立学为自己的小王国谋划了一个宏伟壮阔的蓝图。 我正看着,表情怯懦的跟班推进来一张带轮子的办公椅,他们把我按在上面。 我没挣扎,任由他们拿胶带把我的手和胸口绑在上面。 本来身上就有伤,薛勾子也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杀人犯。 与其拼命挣扎,不如节省气力以待时机。 绑完后,薛勾子带着一众人等聚在门口附近交代着什么,他的话多半是对着那个表情怯懦的跟班说的。那个家伙听了只是频频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 这会功夫,李立学凑过来,咧嘴笑道: “没想到你还挺乖的,殡仪馆里替李德仁出头的牛逼劲儿呢?” 第122章 龙脉 我挑了一下眉毛,没理他,而是专心看着远处的沙盘。 李立学注意到了这一点,很贴心的把我连人带椅推了过去。 “听说秦老师是搞建筑设计的?你觉得我这个设计怎么样?” “不,我是城市规划专业的。” “那能有啥区别?来,你给评评,我的这个构思怎么样?” 老实说,他的设计极度外行,既不合理也不合法。 但我能从中清晰的看出他的设计意图: 这混蛋不但想建72班小学,还想把这所小学建成面朝西岭山的小故宫…… 整体布局上,从化工路开始,这所小学从东往西梯次分为三个板块:主入口办公区,教学区,体育生活区。这些区域由一条横贯东西的中轴贯穿,每个区域都呈现南北对称的态势。 校园整体建筑低矮,除了他李立学的办公楼是九层外,其余的楼都不超过四层。从他的办公室朝任意角度看去,教学楼、学生寝室、院墙外的民宅全都在匍匐在他的脚下。未来的李立学就是只趴在尖尖上的苍蝇,志得意满的俯瞰着他自己搞出来的这一坨。 如此建筑高度布置极不合理,势必导致校园的用地面积严重超标——建设学校的一切费用由紧张的公共财政承担,尤其是用地成本。只要脑子不进水,就不会有人花公共的钱来买他李立学的梦——当然,这些说法都建立在程序正当的前提下,因为违规审批而去踩缝纫机的官员人数众多、璨若星河。 回到沙盘上来。 校园的主入口办公区可以用“气势磅礴”来形容。 九层办公楼的东侧是一大片硬地广场,它碾过小花园和旁边的“难兄难弟”,毫无顾忌的直接捅到化工路的脸上。广场两侧的辅助办公楼呈对称状环抱着广场,这些楼宇金顶琉璃,墙体尽是洋溢着吉祥暖意的红油漆。 从西岭山一侧看去,你会有一种“从崇祯的眼睛看故宫”的即视感——这他妈不就是在复刻景山公园和故宫神武门的效果吗?!细看之下,那王八蛋还专门在西岭山的山顶上放了个小凉亭! 连崇祯同款的老歪脖子树也种上了! 且不说这么设计到底还算不算是小学,就单说校园主入口放在化工厂路上行不行?答案是: 不行! 化工路可是交通主干道! 车速快,流量大,交通情况极其复杂,而小学生偏偏又是慢速的弱势群体。他们上放学需要家长接送,走的慢不说,还常常在路面上做布朗运动,三五不时的,这些孩子还喜欢给过往车辆表演一下“鬼探头”,在帮助司机们治疗低血压的同时,也顺便测试一下自己今天的八字硬不硬…… 总之,如此设计必将导致化工路拥堵——搞不好还会酿成严重交通事故,断送无数年轻家庭的幸福——不是搞不好,而是一定会。 说穿了吧,李立学就没拿学校的学生当回事。 沿着“故宫小学”的中轴线一路往西岭山的反方向(西)看,校园外,村子里有两个发光的亮点引起了我的注意。 近处的那个自不必说,是李立学的家,三进院落带假山鱼池,也就是他的“寝宫”、养心殿。 远处的那个就更神奇了,居然是村里的陵园。 盲猜那就是他李家的龙兴之地——祖坟! 我的目光由西向东横扫过整个沙盘: 陵园、寝宫、皇宫、凉亭、歪脖子树一气呵成,李立学给自己搞一个“化龙飞升”的风水大阵,崇祯爷也没他这般魄力! 老实说,我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有人做着这种土皇帝梦? 就是不知道他的龙袍绣好了没有,是塞在沙盘下面的储物格里?还是已经反着穿在了身上? 典型的私欲膨胀! 真是恶心。 至此我终于明白过来,李立学为什么一定要强占小花园? 因为小花园就堵在“皇宫”入口,那里可是李立学的风水要地,好死不死,小花园断了他“龙脉”…… 我笑出了声。 “怎么样?我的设计是不是很大胆?” 李立学一屁股坐在沙盘边的椅子上,从我的角度看,他的下巴都往外突了。 “是挺大胆的。”我冷笑道,“想不想听听改进意见?” “全部推倒重来?”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不过,我没兴趣帮你整个重新设计一遍,只提一个意见:你该往城管和交通局跑一跑,请他们在主入口外修一条人行过街天桥。” “干嘛使?对我没什么用,还挡着我看山。” “有用,有大用。” “说说看。” “帮你积阴德!!你就不怕那些过街时被车碾死的孩子来找你索命?你就不怕老天爷降雷劈你家祖坟?你就不怕政府……” 李立学抄手给了我一记耳光。 血立即从牙龈里涌了出来,腥味直冲头顶。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李立学龇牙咧嘴的甩了甩手。 我笑了。 “你那小嫩爪子没怎么打过人吧?” “确实没有,”他也笑了,“因为用不着打,遇到你这种嘴硬的,直接就埋了。” 说完,他抬起手朝门口招了招。 “勾子,事情交代完了吗?完了就来一下。” 薛勾子点点头,将其余人都打发出去,关了门,凑过来。 “怎么了李校长?” “安排好了吗?” “嗯。四棍儿家的鱼塘刚刚排空,下一步要清淤,铲车待会就到。我让他在塘底顺手挖个坑,埋完了人,放上水就行。” 我听的一阵哆嗦。 “你们要杀了我?为什么?” 薛勾子拍拍我的肩膀。 “你都认出我来了,我就不能让你活着了。” “满脸都是绷带,鬼知道你是谁?” 我只能装傻。 薛勾子把脸凑过来,绷带缝里喷着臭气。 “秦老师,装傻可不行啊。我是薛勾子,还记得我吧?给了陈大友几枪,打断了那个年轻警官的胳膊,还在你腰上捅了一刀的那个。哦吼,瞳孔变大了,这下记起来了,对吧?” 看来我不得不死了。 “秦老师,”薛勾子搔着眼角,“你挺耐造的,比一般的教书先生强,命也比一般人的要硬,我的那根大绿棒子居然没烧死你。” “……你要活埋我?” “不不不,那样你会乱叫的,还是先闷死再埋比较隐蔽。”薛勾子掰着手指头,“我先把你闷死……或者勒死,再用面包车给你拉到四棍儿家的鱼塘边,裹上毡布,毡布里塞上石头……你这体格不小,得多塞点……之后把你埋进坑里,上面灌满水、养上鱼……只要没人多嘴,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第123章 称兄道弟 他的语调稀松平常,解释的面面俱到。 这么干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马上……” 李立学还没说完,薛勾子就打断了他。 “等天黑,省的让人看见。”薛勾子扭脸看看窗外,“不过,现在是夏天,别说五点半,八点天都黑不了。先吃饭吧。” 也就是说,我还能再挺两个小时。 “哎,秦老师,”薛勾子扭回头看向我,“最后一顿饭了,你想吃什么?” “雪菜肉丝面。” 这是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真该按时回去找闫雪灵的。 “你当这里是饭店啊?”李立学冷笑道,“还想点菜?饿着吧,反正也饿不了多久。” 说完,他掏出手机去一边订饭。 薛勾子没动,他站在窗户边,俯瞰着远处的景色。 就当下的情形看,指望自己脱身有难度,好在有人知道我在附近: 于支书知道,闫启芯知道,闫雪灵也知道。 而且,现在距离五点半不足十分钟,闫雪灵的短信或者电话很快就要过来了。 如果能趁这机会向她求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我怎么接电话呢?手被困着呢。 正想着,薛勾子弯下腰,脏手朝我裤子摸来。 我一阵哆嗦,以为他又要摸摸我吓尿了没有。 但他没有,手径直插进了我的裤子口袋。 “最近老忘事。”他摸索了片刻,“差点忘了把你的手机拿走。” 拿到手机,他摆弄了半天才成功把它关掉,丢在沙盘的亚克力顶盖上。 完了,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 我如此慌了片刻,随后又镇定下来:我的胳膊被绑着,手机在不在裤兜里,关机和不关机都没什么区别。 或许关机了更能引起闫雪灵的警觉呢? 听天由命吧。 “于老爷爷也是你杀的?” 我问。 “谁?”薛勾子挠头,“我杀人很少记名字。” “于长海,就是小花园边上的那一户。” “什么小花园?” “他是被我气死的。”李立学在远处笑道,“事先声明,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三五不时的去他家骂他两句,谁知道老头子的脸皮薄,才两三天心脏就撑不住了,脸朝下栽在泥里,抖了几下腿,凑近一摸,咽气了。唉,还自夸是什么自卫反击战的老兵呢,真不禁折腾。”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骂吧,”李立学笑的更欢了,“反正你也骂不了多久。” 座钟响了一声,五点半。 我迟到了。 闫雪灵肯定在发脾气,说不定正披头散发的在医院各处找刀——那里的刀可不少。 至于闫启芯,她大约还在见“重要的人”,不会意识到我的失踪——或许将来的某一天,她会因为我的迟到而感到不安吧。 我下意识的用双腿移动了一下椅子。 薛勾子见状,紧接着便拿起工业透明胶带,把我的脚腕和膝盖缠了个瓷实。 “你看,刚说了我最近爱忘事,”他自嘲般的笑道,“腿又忘了捆了。” 这下,除了扭屁股和拧脖子,我彻底没得动了。 “别挣扎啦。”薛勾子把我推到窗户边,“临死前,安安静静的看会风景吧。” “那你干嘛去?” “吃饭啊。” “饭还没来呢不是吗?陪我聊几句?” 他看了我片刻,点点头,也找了把椅子,一起坐在窗户边。 杀人犯和受害者,俩人一起坐在落地窗前欣赏山景,真是魔幻。 “想聊什么?” “杀我的理由。” 我看着他。 奇怪,这一次看着他,我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说过了,你知道我躲在这里,放你走的话,你会报警的。” “我要是承诺不报警呢?” “我不信。好吧,就算你言而有信,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得离开这里、另找藏身地。”薛勾子搔了骚耳轮,“但那样做太麻烦了,这里有吃有喝,李立学还给我包了俩便宜女人,舍不得就这么离开。所以,只能委屈秦老师你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懂享受。” 他提了一下紧绷的裤脚。 “干我这行儿的,命都长不了。趁活着,多吃两口饭、多上两个女人,这才是硬道理。” “钱呢?你不想要钱?” “钱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为了买吃的和买女人?” 我笑起来。 “笑什么?” “你让我想起了温如海,那家伙也是句句不离女人。” “他?”薛勾子露出鄙夷的神色,“你可别拿他跟我比,跟我比,他是这个。” 薛勾子伸出小拇指。 我点点头。 “是啊……他跟你可比不了,尤其是胆量,温如海是我大学师兄,他有几个胆子我很清楚。让他以多欺寡、倚强凌弱、折磨老弱妇孺还凑合,让他干你这营生,他干不了。” “我这‘营生’?你指什么?” “杀人啊。”我说,“单枪匹马的杀人,温如海哪有这个胆子?” “眼光真毒。” 我摇摇头。 “毒的还在后面呢。今天这事,你是故意的。” “哦?” “看见下面那条小巷子了吗?你们就是在那里绑架了我。当时只要你不出头,乖乖躲在体育老师后面,我绝对认不出你来,李立学也犯不上冒杀人的风险。” “可我偏要上来掏你一拳。” “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故意暴露自己的,对吧。” “对,就是这么回事。” “还惦记着给金磅出气呢?” “说起金磅……”薛勾子咧嘴一笑,拍了拍我的大腿,“秦老师,看你岁数应该比我小。我自称一声老哥,叫你一声兄弟,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很公道。” “那好。兄弟,其实咱俩差不多,都爱玩女人。只不过,老哥我玩的都是些烂货,岁数大,长得难看,身上的窟窿眼儿都被脏病塞满了,那胳膊、那腿上的血点子一片一片的,看着都渗人。至于兄弟你……”他砸了咂嘴,“你玩的倒都是些高级货,年轻,长得漂亮,有气质,有文化!身上也干净。” 我懒得反驳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些病早晚都能弄死我,可就算是这样,我的命也比你的长。” “为什么?” “因为你玩女人不长眼。” 第124章 照片 我笑出了声。 “金磅还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他的女人有什么碰不得的?” 薛勾子闻言,眯着眼看了我一小会儿,又回头看了看李立学。 李立学坐在办公桌前刷手机,喇叭里全是迪厅的曲子。 薛勾子于是凑过来,小声说道: “看你快死了,老哥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你其实也瞧不起金磅。” “对喽!” 他开心的拍了拍我的大腿。 “因为他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 “什么?不是,不是这个原因!” 他哈哈大笑。 我被他的这顿大笑给弄懵了,李立学也朝这边看过来。 薛勾子朝他摆摆手。 这会儿功夫,办公室的门响了。 体育老师提着一袋烤串和一捆啤酒走进来,他看着李立学,眼神有点发怯,仿佛头一回给人送外卖的小哥。 李立学朝茶海指了指,眼睛都没离开手机。 手机里的人在大谈特谈“天珠”的神秘力量。 体育老师于是去卡座边把饭食铺开,摆好碗筷和酒瓶起子,旋即推了出去。 此景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如此大块头的家伙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见饭来了,薛勾子不再理我,凑在卡座的茶海边,和李立学有说有笑的吃喝起来。 看看表,六点。 外面的天色暗淡下来。 不是因为太阳西斜,而是因为乌云压上来了。 被爆晒了一天璃城值得一场暴雨。 化工路上车流开始变密,一辆平板拖车载着一台小型挖掘机缓缓停在了路边。 我感到情况不妙。 “那是来帮你挖坑的,”李立学攥着啤酒瓶子凑过来,“本该直奔鱼塘,不过我想了想,还是先让它到那片绿地上施展一下。” “你想干嘛?!” “还能干吗?”他笑起来,“让你临死前看着这里被夷为平地啊!既然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就是管闲事的代价。” 说完,他给拖车司机打了个电话。 拖车于是放下尾板,在几个人的协助下,挖掘机缓缓驶下路面。 这是早已预料到的,只是没想到李立学这么丧心病狂,对小花园说拆就拆——不但没拿到使用权,甚至连“施工许可证”这种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怎么不说话了?”李立学用酒瓶底敲我的脑袋,“你之前不挺狂的嘛?殡仪馆里上赶着给那姓闫的小丫头片子出头,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我说话你就会让挖掘机停下来?” “当然不会。”他又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秦老师,你说说看,你这人是不是挺贱的?为了那个姓闫的小丫头搭上一条命,值得吗?你上过她还是咋的?” 我用沉默以对。 李立学绕到我面前,仔细看过我的脸后,他笑出了声,啤酒混着烧烤渣喷了我一胸口。 “不是吧,没上过?!没上过就替人家卖命?舔狗啊!” 他一边笑,一边拿空酒瓶底砸我的头,就像敲木鱼那样。 “你还算是个男人吗?连已经下地狱的李德仁都上过她,人家走前可都六十多了,下面那玩意儿在不在都两说呢!哈哈哈哈……不行,笑死我了。秦老师,你死的太惨了,我都替你觉得不值啊!”他把空酒瓶丢在地上,扭头看向薛勾子,“要不咱把他放了吧,看他这幅衰相,今晚回去就得自杀,哈哈哈哈……” 薛勾子没有笑,只是摇了摇头。 “既然我快死了,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我说,“告诉我,那些照片是怎么来的吧。” 李立学一愣。 “什么照片?哦……你是说那些照片啊。瞧不出来,你还挺痴情,临死还惦记着那些东西。”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笑了,“行,就冲你想当乌龟当到死的这份执着,我成全你。” 他踱回办公桌,在电脑上翻找了起来。 这会儿功夫,挖掘机已经轧上马路牙子,开到了围挡外面。几个人将围挡拆开,挖掘机的钢铁履带压上小花园的园路,所过之处,铺路红砖立时碎裂,灌木花卉变成烂泥。 几个孩子在一旁高声叫骂,他们朝挖掘机投掷石块,吐口水,结果被李立学的狗腿子厉声驱赶,又被家长抓着胳膊带到远处。 一切都无法避免了。 我只期盼闫启芯不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怕她承受不了这份刺激,冲上去跟他们拼命。 “秦老师,你是说这些照片吗?” 远处,李立学将电脑转过来。 一张张淫秽画面堂而皇之的展现在一个小学校长的电脑屏幕上。 简直是畜生。 “是的。”我尽量克制住情绪,“谁合成的?” “不是合成的。” 李立学把薛勾子招呼到电脑前,俩人嘻嘻哈哈的看了起来。 “那是怎么来的?”我说,“我不信李德仁老师会拍这种不雅照。” “哦……刚才说的不准确,”李立学在屏幕上指指点点,“我想说:是不是合成的,天知道,反正不是我合成的。” “那是谁?李智勇?” “不是。那小子要有这种本事,还至于去搞什么‘传媒公司’吗?他整来几个小骚妞在摄像头前扭屁股,自己则戴个皮帽子在后面上下其手。他是玩尽兴了,公司一分钱没挣着,还把他爹的棺材本赔了个精光。”李立学咂着舌头,“纯纯的败家玩意儿!这要是我儿子,轮不到他给我哭丧,我一早就给他埋了……实话告诉你吧!这些照片跟我们就没关系,是某个匿名的人通过邮件发给我们的。” “匿名的?” “没想到吧?讨厌闫启芯的人可不止我们。”李立学笑的脸都扭曲了,“说不定就是于支书那个老色批发的呢!闫启芯三天两头往他那里跑,可把他烦的够呛。” “不会是他。” 李立学挠了挠头皮,没接我的话。 “搞不明白,”他把屏幕关了,“谁想看火柴棍和老鳖三在床上鬼混啊?对不对?” “是啊,”薛勾子兴味索然的返回茶海前,“我更喜欢大胸和大屁股,越肥的越好。” “那么,身份证呢?”我问,“闫启芯的身份证复印件,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也是那封邮件啊。” 说到这里,李立学朝地上啐了一口。 “可惜这身份证是假的,不然就帮她贷个百八十万!” 第125章 天赋 我听的心惊肉跳。 恐怕他真的尝试过。 不然他怎么会发现身份证是假的? 这人的下限比我预期的还要低。 “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印在传单上?” “蠢货!”李立学又啐了一口,“你当这是在写论文?印在那种东西上的玩意儿,谁会去管它真还是假?蠢货。” 骂完,他回茶海边吃饭去了。 …… 假的? 发艳照,伪造身份证,谁会这么憎恨闫启芯? 毫无头绪。 虽然和她断断续续的接触了好久,但我对她的私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得从侧面问问她。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楼下小花园里,挖掘机已经下了第一铲子。文体局捐赠的康体健身器械连同下面的水泥基础被连根撅起,围观的人中,有几个大娘破口大骂,狗腿子们则哈哈大笑。 我不会喊什么“别这样”、“快停下”之类的话,李立学和薛勾子都是丧心病狂的人,这种屁话对他们没什么用,反倒会把他们搞的更“兴奋”。 可是,难道我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秦老师,”李立学满嘴猪油的叫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还没冲我磕头呢!” “等你死了的吧。” 我懒得理他,脑子里仍在转闫启芯的事。 猛然间,我感到一阵眩晕。 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李立学刚刚把一整瓶啤酒砸在我额头上。 但他手劲太差,只给我砸的脑袋嗡嗡作响。酒瓶子非但没碎,回弹的力道反而把他手腕折了一下。 酒瓶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一边。 “疼吗?” 我忍着疼,瞥了他一眼。 他彪了,弯腰拾起酒瓶,绕到我身后。 看来是想直接打我的脑干。 薛勾子把他拦下来。 李立学在气头上,哪里肯听他的? 两个人当着我的面撕扯了几下,薛勾子夺下酒瓶,指了指办公桌的方向。 “电话。” 他说。 难道是我被砸的听力受损了? 整个过程我都没听见电话铃响。 李立学啐了我一口,放了句我没听清的狠话,朝办公桌走去。 薛勾子则在我身边坐下,用牙咬开了那瓶啤酒。 “给。”他说。 “我没手,没法接。” 他把我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 “如果我把你左手放开,你会用啤酒瓶子底儿扎我吗?” “不会,”我摇摇头,“你是老手,我扎不着你,反而会把你惹急眼。” “聪明。” 他从裤兜里掏出把三寸来长的折刀,一把划开了束缚我左手的胶带。 我接过啤酒,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口。 呼…… 自打小未婚妻出现以来,这是我喝的第一口酒。 酒精真是好东西,对于缓解脑袋和膝关节的疼痛有奇效。 “好喝吗?” 薛勾子问。 “好喝。头一回从啤酒里喝出点滋味。” 说着,我又灌了一口。 也许是羡慕我喝的如此享受,薛勾子也跑去给自己开了一瓶,仍旧回来和我并排坐下。 “来,兄弟,碰一个。”他说。 “好。” 又是一口。 “不过,”我说,“我虽然不扎你,但可能会扎李立学。” “他啊,随便扎。” “扎死他,金磅会不高兴吧?” “随便!李立学又不是大哥的人。” “那他是谁的人?温如海?” “屁的温如海……”薛勾子压低了声音,“李立学就是这一片儿的地头蛇。他在这个破粪坑里称王称霸惯了,自以为老天爷第一他第二,谁都瞧不上。” “总得有人给他撑腰吧?” “没有。他到现在都没死,纯粹是因为他手里那点东西太烂了,下面的人够不着,上面的人又看不上,这才让他稀里糊涂的混到了今天。结果他却以为是他本事大、人头多,没人敢动他!”薛勾子啐了一口,“傻逼一个,标准的亡命徒。” 我笑了。 “你自己就是亡命徒,居然还说别人是亡命徒。” “不一样,不一样。”他又和我碰了一下酒瓶,俩人各灌了一口,“他是亡命徒,我不是。” “他怎么个亡命徒法?” “兄弟,你要是他的话,敢把人往自家后院埋吗?你要是他的话,敢收留我吗?” “埋人的事我没干过,说不好,但收留你是万万不敢,这不惹火上身吗?” “就是啊!”薛勾子自己喝了一口,“他李立学就敢,你说,他不是亡命徒,谁是?” “有道理……可你为什么不是亡命徒呢?” “这个亡命徒啊,是指不要命的徒……呸,人。我不同,我要命。我知道自己跟谁混能活命,知道怎么干不会把条子们搞急眼。” 我略作思考。 “想想还真是。你不杀警察,也不敢带走警用配枪,警察来了你就乖乖逃跑,孙子装的挺像那么回事的。” “兄弟,你可以啊!虽然听出来你是在骂我,但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他歪着头看我,“搞不好,你有干我这一行的天赋。” 我反过来主动跟他碰了一下酒瓶。 “抬举我了,我可杀不了人,我连鸡都杀不了。” 他挠了挠眼角。 “话别说的太早,杀人这事吧,讲究个天赋。有些人有天赋,有些人就没有。但没到被逼急眼的份上,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不瞒你说,老哥我见过很多人,表面上牛了吧唧的,别说自己的媳妇了,就连他爹都敢踹一脚。但你让他下决心杀个人,那可就难喽,磨磨唧唧个没完没了,比杀了他自己都难。” “比如温如海?” “对喽。” 我和他一起大笑,再次碰杯。 “李立学算是有天赋的吗?” 我说。 “他?”薛勾子又挠了挠眼角,似乎这是他考虑问题的习惯,“不算,他下手不够硬,也不够狠。” “埋人还不算狠啊?” 薛勾子朝后仰了一下脖子。 “兄弟,我跟你说,用铲斗埋人、用手枪打人、用大绿棒子烧人、用……用……唉,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总之,用这类办法杀人,那就跟上完厕所用手纸擦屁股一样,有什么狠的?完了事,两只手都干干净净。” “所以,你说的有天赋,是指手上敢粘血?” “对喽。”薛勾子弹出手里的折刀,“杀人,就得靠这个。兄弟,知道吗,我觉得你有天赋。在医院里我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神不像是活人的眼睛,而是……死人的。” 第126章 命定的酒 “这有区别吗?” “有!来,兄弟,我给你传授一点经验。”他把屁股下面的椅子转了180度,怀抱着椅子背接着说道,“一个人好不好对付,从眼睛就能看出来。这个……长着活人眼的人呢,很软弱,好对付,随便吓唬两下,他就会尿裤子。就好比跟警察打情骂俏的那个小护士,我只在她大腿上抓了两把,她就哭的跟烂桃似的,让她蹲下就蹲下,让她闭嘴就闭嘴,一点声儿都不敢出。” 我长舒一口气。 原来白梓茹说的是真的,薛勾子对她没做太过分的事。 “懂了,那死人眼呢?” “别急啊,这个……这个长着一双死人眼的人呢,不好对付,用语言威胁他没用,打他一顿也没用,他绝对不会听你的。他自己还愁怎么死呢,你威胁他,反倒撞他枪口上了。对付这种人,你不能藏着掖着,一上来就得动真格的,否则,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你直接冲我亮刀子?” “没办法啊,不动刀你肯定就跟我干起来了。咱俩这体格差异还是有点大的,真动起手来,我未必能一招制住你。” “那倒是真的。”我冷笑道,“当时医院里各处都有警察,你若没能制住我,我的嘴就不会闲着。” “就是嘛!” 薛勾子又拍了拍我的大腿。 “道理我倒是听懂了,但怎么实践呢?你这套理论太虚了,活人眼和死人眼各长什么样,你也没给我说清楚啊!” “哎呀,兄弟。”薛勾子提了一下裤脚,“这个事儿解释起来就更简单了……” “勾子,赶紧来接电话!”李立学站在办公桌边,拧眉瞪眼,“才灌了二两猫尿,这嘴就跟窜稀一样止不住,还有完没完!” “喂,老哥,你老婆叫你呢。”我撇了撇嘴,“嫌咱俩话太多了。” 薛勾子哈哈大笑。 “可不是嘛,娘们儿都这德行。兄弟,你先喝着,我去去就回。” 他把自己的啤酒喝光,酒瓶子随意丢在地上。 去接电话的这几步路,他走的很稳健,丝毫没有醉相。 我看着手里的半瓶酒,心理盘算着靠受了伤的左胳膊能做些什么。 结论是仍然不能轻举妄动。 窗外,阴云已经层层叠叠的压在璃城身上。挖掘机在我和薛勾子聊天的功夫里推平了管理用房,扭动的铲斗刮倒了成片的灌木,村民集资购买的太阳能灯也在履带下化为齑粉。 挖掘机再往前推,便是那颗重要的法桐,以及它脚下的猫窝。 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但死活想不出任何可以做的事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承诺保护的一切被蚕食殆尽。 座钟又响了一声,六点半了。 距离和闫雪灵约定的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不出意外的话,小丫头应该已经放火烧光了整栋病房大楼。 烧就烧吧,别烧死她自己就行。 我有些好奇,她在威胁要捅死我的时候,是否想过我可能真的会死? 大概不会吧。 至少不会料到我死的这么窝囊。 不过。 窝囊归窝囊…… 临死前吻过一个年轻女孩,我也该知足了。 挖掘机隆隆向前,铲斗抵在法桐树干上,三晃五晃,法桐根部便隆起了一个大包——它的根系被扯断了,再来几下,树便会轰然倒塌。 我举起酒瓶向法桐致敬。 于天翔啊,看来咱师徒俩注定要一起喝这口酒。 若当时我叫你来美狄娅,可能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说这算不算是我的报应呢? 或许是,或许不是。 但我有点头疼,懒得想了。 稍后我便下去陪你,到时候由你来告诉我吧。 我把瓶口怼向嘴唇,打算把于天翔的那一份一起喝掉,然后痛痛快快的上路。 岂料李立学发疯似的冲过来,劈手打掉了我手里的酒瓶! 酒瓶砸在地上碎成两截,余下的酒浆霎时涌起渗人的泡沫。 我还在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又抬起一脚踹在我胸口。我连人带椅子仰翻在地,他跳到我身上,双手猛掐我的脖子,同时嘴里不住的高喊: “操你妈!藏哪儿了?!东西藏哪儿了?!!” 我感到呼吸极度困难,只能拼命的用左手掰他的爪子。 “赶紧说!你把东西藏他妈哪儿了?!” “……什么……东西……” “窃听器!!!” 什么? “别掐了,在这里。” 薛勾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旁边,他闲适的倚在沙盘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来回翻看。 李立学从我身上跳起来,冲过去夺过手机。 我抓紧时间咳嗽。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麦克风。” 薛勾子在手机上指指点点。 李立学那张焦黄的烂脸都被吓白了。 “你不是把手机关了吗?!” “可能这东西和手机不是同一套电源吧,”薛勾子耸耸肩膀,“这年头的新玩意儿层出不穷,我见过的也很有限。” “这么说,这么说,刚才咱们聊的东西……都被窃听了?!” 到这里,我总算明白过来: 玲奈在送给我的手机里装了窃听器! 还高岭之花呢! 怎么净搞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会好好照顾她姐姐? 昨晚撤走所有的安保,就是想用这部手机探探我的真心? 简直是对我的羞辱。 当时的闫雪灵处在失血昏迷中,这种状态下我能对她做什么!? 在我胡思乱想的功夫里,李立学已经阵脚大乱,不停的问薛勾子他该怎么办? 薛勾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冷眼旁观。 他早就瞧不上这货了。 “你怎么不说话?!” 李立学叫道。 “还是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该把那手机砸了。”我笑道,“继续留着它,对方不就能听到更多东西吗?” 李立学恍然大悟。 “对!对!” 他冲到茶海边,抓起酒瓶子就朝手机猛砸。 碎玻璃四溅,划伤了他的脸。 手机只是屏幕碎了,机身完好无损,我猜里面的窃听器也健在。 他于是丢了酒瓶,将手机掷在地上,跺了两脚,发现没用,又举起红木椅子朝上面砸去。 红木椅子比他的命都沉,没抡两下他就气喘吁吁了。 “砸不烂就丢到窗外去!” 我提醒道。 “对!对!” 李立学又把手机抓起来。 然而举目四望,除了墙就是落地玻璃,哪儿有窗户啊? 不得已,他又把手机砸在地上,举起椅子,继续呼哧带喘的砸起来。 “这个丢人的玩意儿……” 薛勾子笑道。 我把视线收回来,仰视着他。 薛勾子也俯视着我。 “随身带着窃听器干嘛?” 他问。 第127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不是我带的,我不知道手机里有这东西。” 他看了我片刻,笑了。 “笑什么?” “还以为你会编一堆鬼话来骗我。” “骗得了你吗?说我其实是个记者,今天来是为了暗访和取材,这话你会信吗?”我也笑了,“谎话我可以一编一大套,但对于救我的命而言,没意义。” “要是你谎称自己是警察的线人,说不定我会哆嗦一下。” “下次一定这么说。” “干嘛下次,就这次吧。” “好,听老哥的。没错,被你们识破了,我是警察的线人。” 片刻沉默后,我和他都笑了。 但这一次他的笑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约他真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是怎么知道手机里有窃听器的?” “电话,有人通风报信。” 薛勾子眼睛看着窗外,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的心开始狂跳: 这就意味着,玲奈不仅监听,还帮忙报了警! 换言之,我有脱困的希望! “是啊,怪我多此一问。”我强压着语速,“你敢在璃城警方的眼皮子底下混日子,肯定是有可靠的情报来源。” “有也好,没有也罢,都差不多。哪怕是如来佛,五根手指头压下来还有四个缝呢。璃城这么大,足够我躲的。” 他拿自己当孙猴子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带着他一起跑?” “谁?李立学?” 薛勾子朝后看了一眼,李立学还在费力砸手机,红木椅子都要被砸烂了,手机依然坚挺。 “就这丢人玩意儿?不带,也带不动,他没救了。” “那他可以自己跑啊……” 闻言,薛勾子又打量了李立学一番。 “你看见他跑了吗?告诉你吧,他跑不了。李立学全家老小都在这里,他贪的那些钱,攒下的那些房和地都在这里,养的那些小老婆、生的那一堆娃也都在这里。像他这种大屁股肥猪,怎么跑?再说了,他自以为天底下没人敢动他,也就没给自己留退路,如今死到临头了才想跑,能往哪儿跑啊。” 我点点头。 “那你呢?” “我?”薛勾子看着窗外,“当然是一走了之啦。” “你……你不杀我了?” 话没说完,薛勾子便朝我胸口踏了一脚。 但他这一脚踏的不重。 “兄弟,奉劝你一句,得了便宜就得卖乖。”他蹲在我身边,压低了声音,“实话告诉你:老哥想杀你,不是因为恨你,而是为了给大哥表个态度。人家冒险把我保下来,又给我找了这么好的藏身处,我怎么也得给点表示,知恩图报嘛!碰巧你送上门来了,我就打算拿你当回礼。不过呢……也犯不上为了这点可有可无的破事儿玩命。” “可有可无?” “是啊,你以为你很牛?你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子,可有可无小角色。说点你可能不爱听的,兄弟,你他妈还不如李立学呢!”说到这里,他眼珠子转了一圈,“不过,今晚以后就说不准啦。” 他的手朝我的左裤兜里一探,随即抽出来,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还在发懵,李立学却率先反应过来。 他冲过去拦在薛勾子和办公室大门之间。 “你别走!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身上有猫腻?!你是不是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的……” “真烦人。” 薛勾子干脆利落的给了他喉咙一拳,小腹一脚,又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这一套我挨过,知道其中的厉害。李力学当时就失去了战斗力,倒在地上、掐着喉咙不停的干咳。 门外走廊里那几个喽啰闻声,唏哩呼噜的闯门进来,看见头目倒在地上,都堵在门口朝薛勾子呲牙咧嘴。 薛勾子一笑。 “警察快来了,还不赶紧跑?” 喽啰们愣了片刻,一哄而散。 薛勾子回过头,朝我摆了摆手。 “我走啦,兄弟。警察说话间就到楼下,老哥我实在没法陪你了,下次再一起喝酒吧——假如你能活下来的话。” 说完,他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我陡然感到一丝无可名状的恐惧,仿佛他不是加害者,而是我的保护神: 单独面对穷途末路的李立学,我能行吗? 此刻的李立学正蜷在地上打滚,机不可失。 我试着解开右手的胶带,但死活找不到胶带头。我又奋力扭动身体,试着翻身坐起来,无奈,胸口被胶带缠在椅背上,几番努力都化为徒劳。 但在我扭动身体时,左裤兜里有什么梆硬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薛勾子的折叠刀! 刀? 他给我留了一把刀! “……杀人,就得靠这个……” 我赶紧伸手去抓,但紧接着便感觉整个左手碎了般的疼。 李立学已经冲到我跟前,他一脚踏住我的左手,一手捡起了那只折叠刀。 “你怎么会有刀?等等,我认得这个……这是薛勾子的刀!你从薛勾子那里偷来的?不对……不对,不对!”他嘶吼起来,“是薛勾子主动留给你的,对不对!?” 我奋力试图把手抽出来,但他踩的很死。 “薛勾子想让你捅死我,对不对?!” 李立学的双眼充满血丝,他展开折叠刀,蹲在我面前,拿着刀四处比划。 他已经疯了。 必须赶紧安抚他。 “你慌什么!他是个杀人犯,我是个老师,我怎么可能听他的?!”我叫道,“我知道你怕警察,但你无非是找我做规划咨询,你请我到办公室里看沙盘、评方案,顺便请我吃了顿饭,喝几瓶啤酒。就这点破事,警察能拿你怎么样?!” 他愣了,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我也知道你害怕录音,但我周身上下一根毛都没掉,警察就算是有录音又能把你如何?有我的口供在,你就稳得很!有必要在我面前晃刀子吗?!赶紧收起来!” “你……你肯帮我做假口供?”他脸上短暂露出了侥幸的表情,随之便烟消云散,“我懂了!你他妈是在骗我!我不信你这么好心!” “废话!”我冷笑道,“无利不起早,我当然是有条件的。” 第128章 就得靠这个 “有条件?有条件就好办……”他的眼神都僵了,“什么条件?!快说!” “第一,把你的挖掘机还有那帮狗腿子撤走,小花园和于长海的宅基地归我。” “帮我天大的忙,就为了这点东西?骗谁呢?” “动动脑子!”我吼道,“想想我是为什么来的?!” “哦对,好说,那两块烂地你拿走!第二呢?” “帮我搞清楚那封匿名邮件是谁发的。就这两条,如果你都答应,我不但今天的事可以忘了,我还可以帮你争取那72班小学的规划指标。” 没办法,为了活命,我只能在嘴上突破一点底线了。 “真,真的?就这么简单?” “我也想讹你一笔,但我猜你不会舍得出血。” “那当然,我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家长们兜里扣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嘴,估计是怕我身上还有其他的窃听装置。 他站起身,折起小刀,走到一旁的地板上坐下。 他的身体并不强壮,又挨薛勾子一套组合拳,加之刚才情绪大起大落,如今看上去已经有些脱力了。 我趁机朝两侧扫视。 几只空酒瓶子在我右肩不远处,其中一只还是碎的,但我分不清这是李立学用来砸手机的那只,还是我喝过的那只。 我盘算着左手和它的距离,以防李立学临时生变。 其实,只要他不傻,要不了几分钟就能反应过来: 被监听的内容可不止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那么简单! 他害死于长海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是否还害死过其他人,警方只要去“四棍儿”家的鱼塘里一挖就全都知道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点噼噼啪啪的砸在落地玻璃上,红蓝相见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来回交替。 警察已经赶到了化工路。 就这样静等警察来解救我吗? 能这样安心的等下去吗? 我再次观察李力学。 此刻的他正在不停的挤眼睛,汗水从他的每个毛孔里渗出来,凝结成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他左一把右一把的擦,却总也擦不干净。这个特征很鲜明,结合他那一口烂牙不难推断: 此人大概率是个瘾君子。 “快帮我解开。” 李立学没反应。 我又说了两遍,情况依旧如此。 我的心顿时一沉。 不能指望瘾君子幡然悔悟,必要时只能奋起自卫。 我慢慢扭动躯干,只为让自己的胸口能尽量多的朝右转动——所有酒瓶都在右边,而我只有左手。 “不对……” 这时,李立学开口了。 “我死定了。” “怎么会呢?”我安慰道,“你不就是做了个沙盘、欺负了几个老实人、贪了几块钱而已吗?罪不至死。” “你不明白,我死定了。” 他嘴里念叨着站起来,晃晃悠悠的走到沙盘边,飞起一脚踹向沙盘下面的胶合板。 胶合板碎裂,露出了一个狭小的腔室。 里面几塑料袋白花花的东西吓得我心惊肉跳。 李立学扭脸看向我,满脸的肉已经拧成了疙瘩。 “这下你明白了吧?秦老师,就是因为你!我死定了!” 他叫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你自己主动亮出来的!趁警察还没到,赶紧藏起来吧,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你就不会死了!” “藏起来?”李立学再次展开折叠刀,“他们会抓住我。抓住我后,他们会验我的血,还会验我的头发……他们肯定能从那上面验出毒品反应,然后就会来这里搜……我的货可不止这一点,也不止这一处,藏是藏不完的……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我只能带着你上路了!” 说话间,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一边喊着,一边攥着折刀朝我的胸口猛扑过来! 我下意识的朝右侧翻身,但胶带把我捆的很紧,只容得我的左肩翘起一个不大的角度。 他的这一刀结结实实的扎在了我的左腋下,刀口生猛的撞上我的肋骨,继而朝一侧滑开。 到底扎没扎进肺里我不清楚,但我也没工夫管那么多。 趁着翻身的时机,我伸直了左臂抓住了那只碎酒瓶,随之猛地朝李立学甩了过去! 李立学扎我的姿势更接近于单膝跪地,本就不稳,被我这一肘子抡的更是人仰马翻。 这一下可是用上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感到碎酒瓶子的尖端先是扎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紧接着便沿着柔软的部分一路往下割,直至嵌进某块柔软的肌肉组织里动弹不得。 李立学开始尖叫,而且一直在尖叫,那声音像是鸡,又像是狐狸。 他应激性的又朝我的左肋捅了一刀,但仰翻在地的他胳膊不够长,折刀只是顶了我的肋骨一下,毫无杀伤力。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扬起双腿,开始用脚跟毫无章法的使劲往下砸。一半力道砸在我的大腿和膝盖上,另一半则砸在凳面和地板上。 我知道酒瓶子肯定扎到了他的重要脏器,于是使劲往下压酒瓶子。 只要给他造成更大的痛苦,那我就有更大的机会! 果然,他放弃了我的胸口,转而开始用折刀扎我的胳膊,但这招作用不大,他只扎了两下就又丢了刀子,双手像章鱼触须般在我胳膊上乱抓乱挠。 这可不行! 如果让他控制住我的左手,我就彻底完了! 事关生死,没有手软的余地。 我垂直向上拔出酒瓶,又垂直向下重重的扎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其中几下砸在李立学的手上,他也在拼尽全力的抵抗我的攻击。 我只能变着角度的继续往下扎。 四下! 五下! 只要李立学的胳膊和大腿还在动,我就不停的扎! 李立学似乎在说什么,但在我听来,那些声音咕噜咕噜的,毫无意义,只是非人的惨叫。 忽然,我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几滴鲜血也在此时飞溅到我的眼睛里。 顿时,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猩红。 是不是有其他人进屋了? 会不会是李立学的同伙?! 我努力睁大眼睛,却看不清任何东西。恐惧陡然涌上心头,我没得选,只能更加卖力的扎! 突然,有人攥住了我的手腕,夺下了我手里的啤酒瓶! “秦老师!秦老师!” 那人喊道。 我的精神极度亢奋,大声嚎叫,四处抓摸,只为把那只碎酒瓶抢回来! 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然而我听到玻璃在远处碎裂的声音,酒瓶被这个人丢出去了! 怎么办? 没有武器我就死定了! “……杀人,就得靠这个……” 刀…… 对,刀! 被李立学丢掉的折刀肯定在我旁边! 我奋力的四处乱抓,然而除了更多的玻璃碴外,地上什么都没有。 “秦老师!冷静下来!快冷静下来!您已经安全了!” 这个声音叫了我三四遍,我才意识到面前多了一个带着大檐帽的人。 “是我!”那人叫道,“是我!” “我看不到!” 那人趁机擒住我的手腕,又有一个人用布在我眼睛上抹了一把。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猩红中显出潘警官的脸。 他们总算来了! “李立学!”我脱口叫道,“是李立学!快抓住他!是他杀了于长海!他还在鱼塘底下埋了人!他还藏了很多毒品,就在这个沙盘底下!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第129章 鬼门关外的电话 “别担心,”潘警官看着我左边的地面,“李立学跑不了。” “那薛勾子呢?!薛勾子刚才从门口跑出去了!” “正在追。” 他帮我割开手上和腿上的胶带,扶着我站起来,又找来清水帮我洗掉了眼里的血。 清水搞得眼睛又疼又涩,但我仍旧勉励睁开。 李立学倒在血污里,身下满是玻璃渣。 他的半张脸和脖子被酒瓶扎的血肉模糊,左侧牙床露在外面,左眼球上还竖着一片碎玻璃。 他似乎还在喘气,双腿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一名女警官正在帮他按压颈部止血,另一名男警官掐着对讲机在说些什么。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肺里不停的喘着粗气。 我的嘴里回荡着浓重的血腥味,双手不住的抖。虽然理智告诉我,这幅模样的李立学再也不可能伤害我了,但我的双眼仍不受控制的盯着他,仿佛他仍有可能跳起来捅我一刀。 一两分钟后,救护人员到了。 他们把李立学抬上担架,往他的脸上扣了加压面罩,一路小跑着送出办公室。 一名年轻的男大夫留下来查看了我的伤势,帮我把各处伤口做了处理。 “你命真大,”他说,“刀锋被你的肋骨拦住,只伤到了皮肉,没能伤到脏器。至于胳膊上,居然只是划伤……” 我理解不了他的话,于是把目光移向他的脸。 不知怎么的,目光交接的刹那,他像是被吓到似的哆嗦了一下。 潘警官朝他摆了摆手,男大夫站起身,快步走出门去。 不,那速度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逃。 “他是想说你命大,死不了。”潘警官指着地上那把折刀,“如果李立学把刀锋转个90度,刀片就会顺着肋骨的间隙捅到你的胸腔里去,那样的话,应该能看到血泡随着呼吸从左肋下跑出来。” 我点点头。 “李立学怎么样,能活吗?” “说不好。”潘警官摇摇头,“想喝口水不?” “不用……对了,窗户对面小花园里的挖掘机还在工作吗?” 闻言,他愣了一下。 “没,相关人员都在我们的控制中。” “那太好了,我需要打个电话。” “可你的手机已经烂了。” 他指了指卡座那边的一堆碎渣。 “那就把你的手机借我用用,这个电话不能等。” “是想找美狄娅的老板娘吧?来的路上我已经通知她了,她正在往这里赶。” “不,我有个很重要的电话,必须立即打。” 潘警官只得艰难的掏出手机,递给我——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另一条胳膊依然绑着固定带。 我先是打给劲松楼的警卫室,从那里,我要到了老嫖研究室的电话。 “树被铲斗推倒了,”电话一通我就直奔主题,“还能活吗?” “怎么这么暴力?!能不能活得看是什么时候……” “刚刚发生的事。现在外面阴天下雨,根系没被太阳晒过。” “一半一半吧,怎么着?是打算现在就干?” “嗯。树根在外面撅着呢,没法等。” “包在我身上。” “多谢。”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努力回忆医院的电话——没办法,不知道闫雪灵的手机号,只能打给医院。 “树?”潘警官满脸问号。 “对,树。”我回答。 他笑了。 “秦老师,你可真有意思。鬼门关前走一遭,回来头一件事居然是安顿好了一棵树。” “没办法,我就是为了这棵树才去的鬼门关。待会能放我朋友进小花园吗?我需要他把那棵树移走,否则它必死无疑。” “我想可以。” “谢谢……对了,你有鲁济医院急诊外科病房的电话吗?” “没,但我有比那个更管用的。” 他在手机上翻出白梓茹的号码,拨了过去。 白梓茹得知是我后,语气明显软了两个档位。 “我已经下班了,”她说,“下午闫雪灵去了妇幼保健楼,直到下班前都没回来,至于现在她在哪儿,我说不好。” “能帮我联系一下她吗?找到以后带个话,就说……就说出了些事情,我和潘警官在一起,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 白梓茹又关怀了我两句,挂了电话。 “秦老师,听你这口气,像是被我们抓了似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巴不得被你们抓进去。” 从放下电话开始,我的脑子里就有一只小蚊子在嗡嗡作响。 捅死你…… 捅死你…… 捅死你…… 敢迟一秒钟就捅死你…… 潘警官满脸错愕的让我坐在原地,掏出小本本问了我一些关于现场的问题,诸如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现场有哪些人,薛勾子和李立学分别碰过那些东西等等。 同样的问题他循环往复的问了我三四遍,直到白梓茹的电话打回来,他才丢下我,加入到调查现场和取证的工作中。 “闫雪灵说知道了,她让你安心忙自己的事,不用着急回去。” “只有这些?”我感觉不妙,“她的情绪怎么样?” “似乎不太好,但也没太激动。反正,她没说别的就挂了。”白梓茹的语调有些犹豫,“其实,在打给她之前,我先往医院打了电话:闫雪灵不在病房里。” “她又丢了?” “也不一定。这个时间食堂还开着,也许她正在用餐。” “过一会儿能帮我再问问她吗?” “好。” 说完,她挂了电话。 ……等等。 闫雪灵把手机号告诉了白梓茹,却不告诉我? 这算什么道理!我作为“未婚夫”的尊严何在! 荒唐。 我的火气陡然又上来了。 小丫头片子,你等着吧,见了面谁捅谁还不一定呢。 如此想着,几分钟后,我跟潘警官产生了一点冲突。 他又想把我的碎手机装袋打包带走,我则坚决不同意。 理由我没法明说:里面有玲奈装的窃听器。 帮我报警的人肯定是她,作为回报,我也有义务帮她保守这个秘密——不管是否有这个必要。 解决这场冲突的人是郑警官。 姗姗来迟的他走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那袋手机碎片夺过去,交在我手里。 潘警官自然对此很有意见。 郑警官扫视了一眼周围,对他露出标志性的狐狸笑: “你咬着这部破手机不放干嘛?这手机是薛勾子的、还是李立学的?既然都不是,你咬着它不放干嘛?要学会抓大放小!”说着,他一指沙盘底下,“看见那几袋白面儿了吗?赶紧把它们收拾了,今年咱俩评优就靠这个了。我可提醒你,手脚麻利点!今晚就加班把案头活儿都办了,这功劳可不能被缉毒那边抢了去。” 潘警官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向我道过歉,扭脸开始干活。 “秦老师,”郑警官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道,“这手机里到底装了什么,咱俩都心知肚明。” 第130章 偶发善心 “……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你……都知道了?” “不然呢?日本黑社会都极其厌恶警察,你认为四本松会乖乖的打110吗?” 看来玲奈直接打了郑警官的电话。 “不过,你别误会,我让你带走手机,可不是为了卖四本松人情。”郑警官又扫了一眼周围,“纯粹是因为这事儿跟你那手机没关系,让你把它带走,就能避免横生枝节——光是理清李立学这条线,这下半年就有的忙了。我可不想把不相关的事牵扯进来,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这时,一个鉴定人员跑来对着我周身上下一顿拍照,还有人在我脸上、皮肤上还有指甲缝里提取样本——血,皮屑……鬼知道还有什么玩意儿。 整个过程中,郑警官一言不发的审视着我。 眼神接触的那一刹那,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怀疑”。 我意识到,刚才他的那番话未必都是实话。 或许,他只是知道,从这坨“手机”里挖不出更多消息,所以才做了个顺水人情。 等鉴定人员的工作做完,郑警官递给我几张湿巾。 “擦擦吧,”他说,“有人在学校外面等你呢,满脸是血的出去,保不齐会把人家吓着。” “是琳琳吗?” 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笑道: “出去就知道了。” 趁擦血的功夫,我走去落地窗前,俯瞰小花园的样子。 大雨滂沱,蓝红色的光芒交替闪烁。 小花园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现场已经被清空,两个警察在里面走来走去的拍照。 法桐完全倒在地上,树干惨白、黑色的球形树根撅在外面,乍一看像是撅在皮肤组织外的骨关节。 挖掘机静静地停在雨里,锈迹斑驳的铲斗正压在树干上,仿佛一只黑色的大手,正死死的扼住法桐的咽喉。 我感到呼吸困难。 猫窝呢?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它。 郑警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带着我穿过警戒线,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两名警官帮我撑起伞,一左一右的引着我往小花园的反方向走去——那里是学校西门,车行出入口。 扭回头,郑警官还跟在我后面,他也撑着一把伞。 伞沿下,他的眼睛仍在盯着我。 他到底在怀疑我什么呢? 又不是我装的窃听器, 又不是我绑架了自己, 又不是我捅了自己几刀! 他的目光令我心烦意乱,然而我又不好发作,只能忍着伞面上雨点的噼啪声,一步步朝西门走去。 雨幕中,小学西大门的样子逐渐显出来,两根通天大柱金碧辉煌,两尊大石狮子左右开列,李立学的王霸之气侧漏无疑。 较之东边,小学西门外的路宽的多,又双向四车道。 警方在大门外的硬地上拉了警戒线,一群好事的村民打着雨伞在外面吵吵嚷嚷。 见我们走出来,一名警察解开了警戒线,两个举着雨伞的女人顺次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不用说,是琳琳。 她还穿着那身套裙,胸前多了一枚金色的胸针,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脸型显得很修长,一副含苞待放的样子——想必一下午都没能从酒会脱身。 至于另一个,我真的没想到,居然是杨茗。 她的样子就比较怪了。 身上依旧做律师打扮,但左胳膊上缠着几圈绷带,一贯扎成马尾的长发也散着,两只耳朵都遮在头发后面。 她来干嘛? 难道是被方包利打了,想找我旧情复燃? 两名警察刚放开我的手,琳琳便把我拉到她的伞下,杨茗则依旧站在警戒线附近没动。 跟丢了魂似的。 这就更让我困惑了。 “滴!滴滴!!!” 不等我们说话,警戒线外传来了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 响笛的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人,他没撑伞,所以一眼就认出是送我手机的那个精瘦男人——也就是玲奈的手下。 “稍等,我先跟他聊几句。” 琳琳满脸困惑的撒开我的手,杨茗还是没动,警察们也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我走过去。 “驸马爷,胳膊腿还都在吗?” 隔着警戒线,精瘦男人一脸坏笑。 “伸出手来。” 我说。 他愣了一下。 “伸出手来。” 我重复道。 他不耐烦的摊开左手。 我把那袋手机放在他手心里。 “转告玲奈,她的救命之恩我牢记在心,也请她注意:信不过我就当面说出来!” 精瘦男人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撇了撇嘴,转头把那袋垃圾丢进车里。 我也随着朝车里看去。 副驾驶位上坐着那个粗壮的日本人,他正警惕的看着我。 他面前的仪表盘上放着类似移动电台的东西。 这玩意儿我见过,四六级考试抓作弊时,我们曾经在考场附近抓到过一辆面包车,车上就有类似的设备——大约是小功率无线收发器,这种设备的有效半径极其有限,当目标位于建筑物内部时就需要贴的更近些——我们就是这样抓住那辆车的。 所以……他俩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直都是。 换言之:在得知我遇险时,他们完全可以立即冲进来救我,但玲奈选择了按兵不动。 再换言之:玲奈只是关心她姐姐,我的死活她毫不在意。如今我还能站着喘气,完全是她偶发善心的结果。 火气蒸腾。 ……兄弟,奉劝你一句,得了便宜就得卖乖…… “谢谢。” 从牙缝里挤出这俩字后,我转身打算离开。 精瘦男人叫住我。 “怎么了?” “大姐交代过,我们俩得陪着你。” “还是去陪着闫雪灵吧,你大姐真正关心的人是她。” “她在派出所,我们进不去。” “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句话的声音出奇的大,可能是肾上腺素还在顶峰的缘故。 “别急。我已经在门外确认过了,她很安全。” “发生了什么事?谁搞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若是让我猜……” 精瘦男人朝杨茗努了努嘴。 “知道了,我来处理,你们俩回去吧。” 精瘦男人没动,反而从车里又拿出一部手机。 “放心,”他说,“这一部绝对没动手脚,大姐亲自交代的。” “那我也不想碰。” 精瘦男人仿佛预料到了这一点,他痛快的把手机丢回车里,转而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干什么?” “买手机的钱。” “拿回去!” 这简直是羞辱! 精瘦男人咧嘴一笑。 “大姐说了,如果驸马爷既不拿手机,又不拿银行卡,那她就会在老太爷耳朵里灌你的坏话,一直灌到你拿,或者你死为止。” 真不愧是闫雪灵的妹妹,一家人怎么都这个德行? 威胁别人是家族天赋? “好吧,手机给我。” 精瘦男人把手机递给我,紧接着又把银行卡塞在我手里。 我懒得跟他掰扯,扭头就走——眼下,我更想跟我的前妻好好聊聊。 他又叫住我。 “还有事吗?” “驸马爷,别嫌烦,马上就完。大姐想知道,李立学和薛勾子怎么样了?” “你们没窃听到?” “没。” “李立学的脸烂了,”我压抑着怒火,“脖子上多了几个血窟窿,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造化。至于薛勾子,警察来之前他就跑了。” 精瘦男人的眼睛睁的大了些,目光不停的往我左手虎口上瞟。 “还有事吗?” “没了,忙您的。” 精瘦男人转头探进车里,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大概是通过粗壮的日本人跟玲奈通风报信。 我把两样东西都揣在兜里,回身去找杨茗。 走到一半,琳琳伸直胳膊把我拦了下来。 “挡着我干嘛?” “风哥,我来帮你撑伞。” “我问你挡着我干嘛?” 我看向她。 琳琳哆嗦了一下。 “风哥……你眼神别这么吓人。” “抱歉,”我捏了捏太阳穴,“刚刚跟干了一架,情绪还没平稳下来……你是开车来的吗?” “嗯。” “外面雨太大,你回车里坐着吧。我去跟杨茗聊几句,聊完就过来找你。” “那你……那你态度好点啊!” “跟她?好不了。” 第131章 惊弓之鸟 说完,我径直来到杨茗面前。 杨茗举着雨伞,仰着脸,身子紧绷绷的。 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和她的初夜——头发湿漉漉的,从头到脚笔直僵硬,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散发着对我的抗拒——在我怀里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浮尸。 我的疑惑也和初夜时一模一样:既然抗拒我,干嘛要来找我? “伞给我。” 我说。 杨茗没动。 我攥住伞杆,杨茗松了手。 “胳膊怎么了?” “伤了。” “出血了吗?” “嗯。” “谁打的你?” 杨茗没说话,眼睛在我身体两侧来回抖。 眼神一半恐惧,一半犹豫。 我回过头: 玲奈的两个手下撑着黑伞,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 看来,“陪着驸马爷”这个命令是不容商量的。 不光他俩,连琳琳也缩着脖子跟在我后面。 我有点悲哀。 这个世界没人听我的。 “你……能让他们俩站远点吗?”杨茗问。 “是啊。”琳琳走到杨茗身边,附和道。 我看向精瘦男人。 他识趣的点点头,拉着粗壮男人往后退了七八步。 “说吧,”我回过头,“谁弄伤了你?” “这……” 杨茗还是支支吾吾,估计是不敢在这里开口。 “你是开车来的吗?”我问,“不方便在这里说,就去车里说。” “没开车。” “风哥,坐我的车吧。” 琳琳把杨茗拉到自己的伞下。 “好,去吧。” 我再次看向玲奈的两个手下。 “既然你们不肯走,那就跟在她的车后面吧。” 精瘦男人点点头。 其实,我本想赶他们走的。 但转念一想,我也许用得上他俩。 闫雪灵还在派出所里。 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保障。 趁着那四个人去开车的功夫,我回到郑警官身边——刚才说话的时候,这老狐狸一直盯着我看,他的目光像是激光笔一样在我脸上照来照去,搞的我浑身不自在。 “需要我留下来做笔录吗?”我问。 “小潘问的差不多了,如果再有问题,我会跟你联系。” “闫雪灵,也就是我的未婚妻,据说她人现在在派出所里,这事你知道吗?” “你这是在询问?还是在兴师问罪?” 郑警官抬高了下巴。 他的口气有点怪,仿佛我站在他的对立面似的。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警戒线外,玲奈的两个手下没有上车,而是远远的看着这边。 两个人的眼神往好听了说都算不得友善。 “询问。”我说。 “那好。今天下午六点左右,三王区泉水路派出所接警,有人在咖啡馆里持刀伤人。”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据说还有人被咬伤了。” 我一愣。 “咬伤?拿嘴咬的?” 郑警官点点头。 “伤人者是闫雪灵?” “不清楚,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失陪。” 说罢,他扭头就走了。 印象中,他对我的态度从没这么恶劣过。 这会功夫,琳琳已经将她的车开到了警戒线附近。 自打她和金磅的关系公开后,我头一次见到她的新座驾。 这是辆黑色的奔驰,低调又老气。漆黑的外皮,橙色的内饰,不识货的人可能会以为这是辆桑塔纳2000,但他们挣得那点工资连这车的轮毂都买不起。 不同于一般的暴发户,坐在里面的琳琳和它的气质意外的很搭。 在我眼里,她不再是那个骑着摩托车招摇过市的酒吧小老板,而像是个几代富户家的女儿,铅华早已褪尽,对器物上的财富标签也失去了兴趣,一心只追求实用性和舒适性。 琳琳把车停在我旁边,降下车窗招呼我。 我点点头。 后排左侧车门弹开,我坐了进去。 杨茗坐在右侧,我俩之间隔了一个花哨的电子屏。 她的双眼紧盯着前面,长头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看不到她的表情。 琳琳踩了脚油门,车子缓缓拨开人群,驶出了玉堂春村。 “风哥,去哪儿?” “泉水路派出所。” “好。” 我扫了一眼车外,村民们也在好奇的盯着我。 “亲自开车?”我问,“金磅没给你配司机?” “配了,一个小姑娘,璃城本地的,做过会计、开过网约车。刚才她……她说身子不舒服,我让她先回去了。” 这只是个借口,大约是被临时赶走的。 琳琳很细心——待会要谈的话题不适合外人听。 “好。” 车子从玉堂路向北拐上化工路,随着车速提升,仪表盘的警报声响了起来,琳琳说这是后排没系安全带的缘故。 我给自己系好,警报仍然没停,那就只能是杨茗忘了系。 提醒了她两遍,她毫无反应。 我于是伸手跨过她的肩膀去抓安全带——和她做过夫妻,帮她系安全带这种事稀松平常。 岂料,手臂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尖叫起来。 “别碰我!别碰我!!” 她呼吸急促,浑身发抖,双眼紧闭,双手四处抓挠。 也跟初夜时一模一样。 到底是谁把她吓成了这幅样子? 闫雪灵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琳琳,琳琳也同样看我。 “先放着吧,路上没车,出不了事。”琳琳说,“风哥,快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我一边忍着刺耳的警报声,一边用尽量平和的语调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可是金磅告诉我,薛勾子已经死了!” “恰恰相反,他活蹦乱跳,一边给李立学当黑手套,一边在村里吃香喝辣玩女人。” “我要是在就好了。见到我,薛勾子绝对不敢动你。” “不,幸亏你不在。此前他肯听你的,完全是看在金磅的面子上。”我穿过后视镜,看着琳琳的眼睛,“薛勾子不忠于任何人,他谁都敢杀,包括金磅。” “我不信。” “你最好信。他不是黑社会,而是亡命徒。” 说完,我扭脸看向杨茗。 此刻的她正怯生生的看着我的腿,头发乱蓬蓬的,往昔精致的脸庞此刻比闫雪灵的鬼脸还要糟糕。 还是再等等吧,在她彻底冷静之前,强行逼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不再看她,转而开始思考闫启芯。 是不是该给她也去个电话呢? 当然应该。 可是我该说什么呢? 我想了几个方案,但不论哪一种都逃脱不了邀功请赏之嫌: “为了小花园,我被绑到李立学的办公室,脑袋像木鱼一样被两个疯子拿酒瓶底敲了一宿!要不是警察及时赶来,这会儿我可能已经在鱼塘底下陪屈原吃粽子了!冲着这点苦劳,你能不能陪我吃个饭?” …… 拉倒吧,丢不起这人。 但小花园的情况又不能不通知她。 稍作思考后我决定,待那棵树被安顿好再给她打电话。 那时,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就不只是坏消息,她接受起来也容易一些。 但愿如此。 正想着,车子里的警报声停了。 杨茗自行拉上了安全带。 “平静下来了吗?”我问。 “嗯……” “说吧,谁弄伤了你?” “闫……闫雪灵。” “用美工刀?” “对。” 一猜就是。 “只有胳膊受伤吗?” 杨茗不说话了。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右胳膊,她没反应。 我又将手伸向她的脸,她下意识的朝后躲了躲。 “别动。” 说着,我撩起她的头发。 第132章 匹夫之怒 杨茗的左耳朵上包着块医用辅料,从大小上看伤情不严重,但肯定缝针了。 “这里也是被刀划的?” 杨茗的瞳孔在抖。 看来不是。 琳琳通过后视镜看我,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将杨茗的头发捋回原位。 郑警官专门提到“有人被咬伤”,估计他早就看出来了…… “说吧,是不是闫雪灵咬了你?” 杨茗还没说话,琳琳先开口了。 “咬?那不跟泰森咬霍利菲尔德一样?” “差不多吧。”我冷笑,“不过,霍利菲尔德比李智勇强一点,霍被咬掉了半只耳朵,李的整只耳朵都被撕下来了。” “秦风!”杨茗陡然由恐惧变成了愤怒,“你恨我不死是不是?!” “脾气不小嘛。身为代理律师,却被委托人捅刀子、咬耳朵。扪心自问,你有什么脸冲我发脾气?” “我!” 她卡壳了。 相识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 “你不去警察局立案,反而跑来找我,肯定是遇到了法律上无法解决的问题。”我嘲笑道,“别绷着了,老实交代吧,你怎么惹着闫雪灵了?” “我不敢说。” “呵,那就别说。琳琳,下个公交站停一下,让杨律师自己回去。” “别!秦风……你能劝劝闫雪灵吗?钱我会还给她,而且还加倍。” “是不是背叛她了?” “风哥,你怎么猜到的?”琳琳问。 “吃了原告吃被告。不知道这是否是律师行业的通则,但杨律师是深谙其道。她肯把钱加倍退给闫雪灵,那就说明她在被告那里挣得远比闫雪灵给的多。”我顿了顿,“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崇拜的‘嫂子’。” “别把嫂子说的那么不堪……” “恐怕我说的还远远不够,我说了这么多,你看她反驳了吗?” 琳琳的双眼从后视镜里朝杨茗望去。 杨茗低着头,头发完全遮住了脸。 她非常后怕。 闫雪灵发起疯来是很吓人的,尤其对一个自以为可以拿捏别人的“女强人”来说。 因为这类人习惯于拿“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当屁话,直到刀顶在她脸上为止。 车子又走了片刻,琳琳提醒我准备下车,拐过去就是泉水路派出所。 我扭脸朝杨茗说道: “杨律师,我猜,在这个世界上你只认两样东西,钱和命。作为一个三十出头的人,你得能分清先后。先有命,钱才有意义。虽然咱俩见面就拌嘴,但好歹夫妻一场,我不忍心去殡仪馆送你——后面那辆车上的两个人可不受我控制。如果你需要帮助,那我会尽量帮你,但前提是必须把话说清楚。” “……能概述吗?” 居然还在跟我讨价还价。 “可以。” “闫雪灵和她妈妈有矛盾……” “她妈妈?”我警觉起来,“叫什么名字?” “她不允许我透露。” “那就说什么矛盾。” 横竖将来都会见到,不管我乐不乐意。 “矛盾……不能说。” “那就说能说的!!我可警告你,我烦透了你这种遮遮掩掩的说话风格!虽然咱俩结过婚,但同床共枕那半年的恩情在我这里已经所剩无几了!如今我对你善意不比对一个路人更多!” “风哥,你别这样……” 琳琳劝我。 “好,我说。闫雪灵委托给我一件案子……这件案子可以摧毁她妈妈的……重要资产。” “她想以此为要挟?” “准确来说,是和她妈妈做一笔交易,委托给我的案子就是她的筹码。” 听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了。 “那么,杨律师,你把闫雪灵的底牌透给她妈妈了,对吧?” “不,我把她的底牌毁了。” “……捅死你都不多。” “我本以为这只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也以为她妈妈能控制住闫雪灵……谁知道她突然扑上来……” 其实她想的没错。 小孩子都会闹点脾气,发发牢骚,打碎几个瓶瓶罐罐,这很正常。但子不与母斗,有几个孩子真敢和父母撕破脸? 等等…撕破脸? “闫雪灵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三十万。” 杨茗犹犹豫豫的答道。 “律师费一般按8%抽成,往大了说,闫雪灵想毁掉的资产价值千万?” “不止…远远不止…” 那就是上亿。 我倒抽一口凉气。 杨茗啊杨茗,你的胆子是真大啊。 “秦风,你能帮我吗?我可以还钱,两倍、三倍都可以。” “风哥,帮帮嫂子吧。”琳琳又跟着说道。 我叹了口气。 “你觉得四本松家的女儿看得上六位数?” “再多我也没有了……对了!她是你的未婚妻吧!你说话一定有些作用的吧!” 我哭笑不得,她是不是失去理智了? “首先:闫雪灵不是我的未婚妻,我和她只勉强算得上恋爱关系。其次,她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可控,我的话效果如何只能看老天爷。”说到这里,我灵光一闪,“找我说情不如找唐祈,你认识她吧?她是闫雪灵的心理医生,若她肯帮着疏导一下,或许效果会更好。” “就是唐祈让我来找你的。” 杨茗低着头。 “原来我不是你的第一选择啊。”我把头仰靠在头枕上,“听你这么说,我的压力就小多了。” 车子开进泉水路派出所的大门,玲奈的手下则把车停在路边。 等车子停稳,我向杨茗询问闫雪灵的罪名是什么。 “没有罪名。我不会起诉她,她妈妈更不会。” “她妈妈?” 杨茗自知说漏了嘴,匆匆下车,冒雨穿过大门,拦了辆出租车便走了。 难道闫雪灵还捅伤了她妈妈? 豪门恩怨啊,真是要命。 不过,杨茗的话让我头一次意识到:闫雪灵有个妈妈。 其实她在公交车上提过不止一次,但描述上前后矛盾,又是美若天仙,又是脓包老妪,我因而一度怀疑她妈妈已经死了。 “风哥,”琳琳回过头,“既然没人起诉闫雪灵,那她为什么还要待在派出所里不出来?” “我猜是警察不放她。别忘了,她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持刀伤人,就算受害者不起诉,警察多多少少也得盘问她几句。而且,在没人认领的情况下,警察也不敢把那小疯子放回街上去。” “所以,你是来认领她的?” “就目前情况看,只能我来。” “以什么身份呢?未婚夫?” 琳琳的口气颇为不悦。 “我也想以老师的身份去认领,可惜她不是我校的学生。” “好吧……但我觉得,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琳琳指向车窗外。 派出所办事大厅的廊檐下站着一个身穿浅红色t恤、中筒套裙,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脸妆很精致的短发女人。 她在朝我们招手。 “那是谁?” “唐祈,鲁济医院心理科的专家,闫雪灵的心理医生。” 第133章 开放性关系 “她还有心理医生呢?” “岂止……指挥后面那辆车的,是她的保镖;刚刚在咱们车里的,是她的律师;在咱们前面等着的,是她的心理医生兼保姆。”我叹了口气,“各路诸侯都来了。” “来干嘛?” “能干嘛?清君侧呗!换言之,杀我来了。” “太夸张了吧?” “不信就跟过来听听。” 说罢,我和她下车,来到唐祈跟前。 “晚上好,秦老师。” 唐祈依旧彬彬有礼。 “晚上好。闫雪灵在里面吗?你跟她聊过没有?” “你就是美迪娅的美女老板娘吧?” 唐祈没理我,反而朝琳琳伸出右手。 琳琳满脸狐疑的和她握了握。 “我见过你吗?” “没有,”唐祈微笑道,“但我听过你的故事。对于你的境遇,我深表同情。我很理解你提出的‘办法’,把那个‘办法’说出口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我很高兴你做到了。” “谢谢……” 琳琳嘴上说着,眼睛却在不知所措的看向我。 “唐大夫,”我说,“能不能单独和你聊聊?” “那我先回车里。” “不必。”唐祈拉住琳琳的手,“接下来的谈话,我希望你也在场。” 琳琳似乎被吓到了,主动往我身边靠了靠。 “秦老师……” 唐祈倚着门廊的柱子,胸脯挺的老高。 大约是没有隔离衣遮挡的缘故。 “……我记得,中午那会儿你担心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当时我回答不是,因为昨晚你的表现可圈可点。但现在,我是了。” “我知道。如果我下午没离开医院,而是一直陪着闫雪灵,她就不会失控伤人。” “不,失控是她的常态,伤人也是家常便饭,即便你陪着她,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 “恕我直言,今天下午你去见谁了?” “闫启芯。” “你本该去见谁?” “闫雪灵。” “为什么没去见她?” “是闫雪灵让我去见闫启芯的……” “这就是你的理由?她让你去,你就去,是这样吗?” 唐祈抱着肩膀,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手肘。 显然,这是个设问句。 我只能沉默以对。 “你在病房楼下问她能否照顾好自己,这说明你对她的自持能力抱有怀疑态度。有这种警惕性是好事,值得肯定,但你的所作所为却完全相反。我问你,你还记得她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记得。她说……‘我不能’。” 是啊,闫雪灵已经清晰明了的告知我,她不能离开我。 而我却将其视为小姑娘在闹情绪,随口安抚两句,然后毫无顾忌的一走了之。 ……我甚至还试图违反约定,推迟返回的时间…… 五点半啊五点半! 我本以为这是闫雪灵的诊疗结束时间,如今看来,这是闫雪灵自持的极限时间。 “秦老师,我记得你向我表达过对闫雪灵病情的关心,也希望在她的康复过程中出一份力。如果你能一直像昨晚那样对她不离不弃,我会非常高兴,也愿意依靠你的力量。”说着,唐祈皱起眉头,“但是,你今天的表现令我感到担忧,连带着我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我不确定能否信任你,也不确定你能否给她带去积极的影响。” 唐祈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内心。 “唐大夫,能不能别说这么重的话?”琳琳向前走了一步,“风哥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他是为了谁走了这一遭呢?” “闫启芯。” “是的,不是为了闫雪灵。” 唐祈直视着琳琳的双眼。 “那又怎么样?”琳琳几乎叫起来,“对于一个昨天才刚见面的女孩,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风哥已经为她付出了很多吧?唐大夫,你如此求全责备,是不是有失公允?” 听完,唐祈露出微笑。 “昨天才刚刚见面?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真的吗?” “你什么意思?” “待会你们就知道了。”唐祈站直了身子,“秦老师叫你琳琳,我也可以叫你琳琳吗?” “可以。” 琳琳昂着头。 “琳琳,坦白的讲,我很喜欢你,尤其喜欢你对自身处境的解法。利用秦老师来填补婚姻中感情和性的缺失,这个想法很大胆、很前卫,当然,也很实际。唯一的问题是,我不认为你能从心底接受一段开放式的关系,你对秦老师的占有欲太强,强到隔着车窗我都能感受到。” “你,你想说什么?” 琳琳慌了。 “我没想说什么,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我问。 唐祈转头看向我。 “当你和闫雪灵灵肉相交时,琳琳会怎么做?是默默的抱着肩膀孤独垂泪?还是冲到你们之间拼命撕扯?当你和闫雪灵滑向深渊时,琳琳又会怎么做?是奋不顾身的救你们于水火?还是在你们的身上狠狠的补上一脚?” “风哥,别理她!”琳琳扯我的胳膊,“她疯了!”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摇摇头。 唐祈说话的方式一向如此,乍听之下全是攻击性,细细想来却富有启发性。 只是每次她说出“好奇”两个字,我的心就咯噔一下。 “对不起,琳琳,我的话可能过分了点,我向你道歉。但我希望你能花一些时间,用更长远的眼光重新思考眼前的问题。你的‘办法’对你来说可能是最优解,但对闫雪灵来说不是。” “你其实是想赶我走吧?!”琳琳这次真的叫了起来,“为什么?就因为闫雪灵是你的病人?” “是的。”唐祈点点头,“就是这个原因。对于她的病情,你的存在只会起反作用。” “我真该撕烂你的嘴!” 琳琳喊着就要扑上去,结果被赶来的女警拦了下来。 没办法,我只能先同女警一道将她劝进办事大厅。 等琳琳的情绪稍稍平稳后,我独自回到门廊下。 “为什么故意激怒琳琳?”我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把意思表述的更圆滑吧!” “因为我希望她从根本上反思自己的‘办法’。” 唐祈的语调依旧如池中的涟漪。 “你希望她放弃那个‘办法’?直接说不就好了?” “不。”唐祈微笑道,“我只希望她反思。当然,假如她选择放弃,安安静静地退出,对于你和闫雪灵来说是好事。” “反思的结果是不可控的。如果她通过反思,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呢?” “那你就收获了寻常男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开放性关系,”唐祈把脸凑过来,“试想一下,可以在拥有闫雪灵的同时拥有琳琳,还不需要担心任何后遗症,这种关系难道你不期待吗?” 第134章 幸灾乐祸 “不期待。” “你对琳琳没有想法?” “我只想帮她。” “我只想帮你。” 唐祈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猛的意识到,原来我也是唐祈的病人。 她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其实是在围绕着我的病因做文章: 性压抑。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老实说,我无法接受。” “接受与否完全取决于她们俩,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秦老师,恕我直言,你虽然是个男人,但在两性关系方面,你始终是处于被动的那一方。不但被动,而且甘之如饴。每当有女人替你做决定,你总是一边苦笑,一边欣然接受,这样的你是左右不了事态的走向的。” “这不准确!”男性的本能不允许我认可这种评价,“我表现的被动,是因为形势逼着我只能选择被动。” “那你有主动过吗?”唐祈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举个例子?” “……闫启芯,至少在和闫启芯的关系中,我是处于主动的一方。” “你认为自己可以掌控闫启芯?” 唐祈扬起眉毛。 “……不能,她很固执。” “既然不能掌控,又何谈占据主动呢?” 我无言以对。 “为了闫启芯跑前跑后、出生入死,这让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是的。” “那么你会主动到何种程度呢?为她扫清一切敌人,争取一个和她长相厮守的机会,是吗?” “我想是的。” “如果闫雪灵请求你不要和她在一起呢?” “她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请求?” “因为她需要你。” “我承认,可闫启芯也需要我。” “闫雪灵对你的需求很强烈,事关生死。” “闫启芯对我的需求也不遑多让。” “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么,秦老师,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么复杂的关系?” 唐祈抱着肩膀,她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幸灾乐祸”来形容。 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 此刻的唐祈不像是在给我做心理疏导,反而像是在搅浑水、出难题。 她似乎乐于将我丢进道德的泥沼,只为观察我在其中如何挣扎。 “如果我能同时和闫雪灵、琳琳建立开放性关系,那么我也可以试着同时和闫雪灵、闫启芯建立开放性关系。” 这话是气话。 对于唐祈的问题,我其实没有答案,但我就是生气。 “想法很好,兼顾手心和手背。”唐祈冷哼了一声,“可惜,闫启芯不是琳琳。闫雪灵或许可以接受琳琳,却绝对不可能接受闫启芯。” “绝对不可能吗?”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直觉。” 为什么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女人总是要用这两个字来搪塞?! “那我就抛开闫雪灵,只和琳琳或闫启芯在一起。” “逻辑上可行,但你真能做到吗?”唐祈从眼镜的上缘看我,“你真能弃闫雪灵于不顾?你真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步沉入黑暗?” “……不能。” “我想也是。” “唐大夫,你是在为难我。” “为难你的不是我,而是客观事实。我只是帮你把它梳理出来,摆在明面上供你做判断。记住:在闫雪灵和闫启芯之间,你能、且只能选一个!如果你想要闫启芯,那你不该来帮闫雪灵。如果你关心闫雪灵,那你就该告别闫启芯。” “你是在逼我做选择!” “逼你的不是我,这就是客观事实。” “……唐大夫,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认清现实。” 说完,唐祈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 “你要走了吗?” “是的。” “你……不带闫雪灵走?” “我可以带她走,而且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为什么不呢?” “我不再是她的心理医生了。” 我吃了一惊。 “她妈妈的命令?” “是啊。不过,我不怪她,这是被女儿袭击后的应激反应,很正常。” “那也没必要立即就撒手不管吧?” “当然。我可以无偿的为她提供治疗,而且我就是这么做的。” “等等……”我想了一下,“不带她走,也是你的治疗手段吗?” “是的,和你聊过以后,我认为由你带她走更为妥当。”唐祈的目光穿过派出所大厅,“秦老师,关于闫雪灵的病情,我本想慢慢的告诉你,但就目前的情况看……” 她少见的犹豫了。 “你决定对我和盘托出?” “不,语言是乏力的,我更希望你能亲眼看看。” “看什么?” “你的眼睛会告诉你的。” 说完,她从门柱后面摸出一把透明的雨伞,撑开来,缓步走进雨中。 “等等!”我冲进雨里,“我可以带她走,但我该把她带到哪里去?” “随便什么地方。”唐祈静静地立在雨中,“温馨的客厅、温暖的卧室、暧昧的旅馆、混乱的酒吧、肮脏的桥洞、漆黑的地牢……发挥你的想象力,秦老师,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如果你希望闫雪灵属于你,那就不要犹豫,更不要对她客气!回头见。” 她撩了一下头发,转身迈开步子。 高跟鞋咔咔作响,溅起的雨水沾湿了她的丝袜。 路过大门外那两个穿黑西服的男人时,唐祈礼貌的向他们打招呼。 粗壮的男人一脸困惑,精瘦的男人一脸坏笑。 唐祈想让我看什么呢? 什么样的病情会摆在明面上让我看呢? 闫雪灵此前就像是个披头散发的小女鬼,难道这还不算病情吗? “风哥,那人走了吧。” 琳琳撑着伞来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胳膊。 她脸上还带着愠怒。 “走了。闫雪灵呢,你见到她了吗?” “没。民警说她情绪不太稳定,暂时把她放在‘软包’里。” 软包,就是满墙都包着软垫的房间,防止在押人员自残。 “留置室还是审讯室?有人在审她?” “没,据警察说,只有她自己待在里面。” 我送了口气。 “那咱们现在去看看她。” 我抬脚想往里走,却感到了手臂上的拉扯感。 琳琳站在原地没动。 我转过头。 “怎么了?” “风哥,现在只有咱们俩……”琳琳看着我的脸,“你能抱抱我吗?” 第135章 屋子里的女孩 她目光失焦,瞳孔乱颤。 就像杨茗一样。 我张开双臂,她钻进来。 琳琳的身子冰凉,双肩止不住的抖。 “你怎么了?” “……后怕。”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刚才,我独自坐在大厅里。椅子很空,风很冷……时钟咔哒咔哒响……我很生气……我在想唐祈,我在想怎么骂回去……突然我意识到,你本来可能已经死了!一想到这个,霎时间满脑子都是你躺在血泊里的画面!我开始打哆嗦,想止都止不住……” “别害怕。” 我搂住她的后背。 三五分钟后,她轻轻推开我。 “别误会,我不是想占有你,我只是……” “嘘。” 我再次抱住她。 因为她还在抖。 “别把唐祈的话放在心上,”我说,“和我不同,你是个心理健全的人,不需要听她说三道四。” “好。” 渐渐地,她的身子暖了起来。 “风哥,我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的事。” 她再次把我推开。 这一次,她的脸红了。 “还发抖吗?” “不抖了。咱们快点进去吧,闫雪灵还等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的抚平小腹上的衣褶。 她的样子很狼狈。 像是与情人一夜良宵后,匆匆遮盖痕迹的人妻。 只不过,她试图欺瞒的对象不是金磅,而是闫雪灵。 我似乎明白了唐祈的意思。 假如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选,放任事态发展下去。 琳琳注定会属于我。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不是我的。 “走吧。” 她拉起我的手,走到大厅的柜台前。 先前赶出来劝架的中年女警正坐在那里写着什么。 “秦风?”她问,“闫雪灵的未婚夫?” 听完我的自我介绍,她又确认了一遍。 “是的。” “系统里没有你们俩的婚姻登记信息啊。” “我和她只是见了家长,还没领证。” 我见过四本松老爷子,四舍五入,就算是见过家长了。 “哦……那就是恋爱关系。”说着,她将一把美工刀拍在桌子上,“闫雪灵用这把刀划伤了她妈,还有她的代理律师,这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 “闫雪灵用牙咬破了律师的耳朵,还咬伤了她妈妈的脸,这事你知道了吗?” 闻言,琳琳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只知道她咬了律师。” “嗯……闫雪灵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比如躁狂症、精神分裂症。” “可能有。” “什么叫‘可能有’?” “这方面由专门的心理医生负责,就是刚才站在门廊上的那个女人,我不敢乱说话。” 她第一次抬起眼睛来看我。 目光在我身上的各个伤口间游移。 “怎么了?” “小伙子,你很大胆。” 她在揶揄我敢和这种“定时炸弹”结婚。 “谈不上大胆,王八看绿豆而已。” “那好吧。我告诉你啊,两名受害人因为与闫雪灵关系亲密,且受伤轻微,决定不对她进行起诉。”她递过来一份文件,“她在走廊左手边的第四间审讯室,你在这里和这里签字,按完手印就可以带她走了。” 我一边签字,一边心里暗暗发狠。 闫雪灵啊闫雪灵,别怪常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你。 生气的话,拿刀比划两下就算了,你怎么还用嘴咬呢? 莫说杨茗的耳朵,连你妈的脸都被你咬破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吃人呢! 接过签好的文件,女警又皱着眉提醒了一句: “有条件的话,应该考虑把她转移到精神病院或收容机构。尽快!否则下次伤到谁可就说不准了。” “好。” 我嘴上答应着,心理却在冷笑。 怎么可能说不准? 如今闫雪灵的爸爸、妈妈、保姆、律师、保镖都神隐了,肯接这颗烫手山芋的人只有我。 所以,她下次伤到的人也只能是我。 我如此琢磨着,一路穿过宽敞的大厅,钻过狭窄的走廊入口,沿着略显昏暗的走廊,一步一步的朝着第四审讯室走去。 琳琳跟在后面,两只手扯着我的衣服。 “害怕?” 我问。 “只是有点紧张。有一次我哥酒后斗殴,被打得一脸是血,是我来把他领走的。” “哦,我记得。那一次我腿脚快,警察来之前就跑了。”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哎,你走慢点。” 我停下来。 “要不,你回大厅等我,我自己过去跟闫雪灵聊聊,很快就回来。” “好。” 琳琳返回大厅的速度是来时的两倍。 我叹了口气,终归还是要独自面对闫雪灵啊。 不知道那小丫头现在是什么样子。 离开医院时,她那张脸就像是女鬼。 现在呢?女鬼张嘴咬人了,模样就更狰狞了吧…… 第四审讯室的门半掩着,白光从门缝里透出,在走廊地板上形成一道光带。 这道光带划分了生和死。 我的生和死。 警察收走了她的美工刀,但收不走她的小虎牙。 迟到一秒钟她就会捅死我,迟到四个小时会怎么样? 被咬死,肯定的。 唉…… 我放慢脚步,悄悄凑到门前侧耳倾听。 门里没有动静。 我走到门缝边,轻轻推了一下门板。 里面依然没动静。 看看门牌,确实是第四审讯室。 闫雪灵睡着了? 算了,不猜了。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早死晚死,都的死。 我推开门。 “雪灵,我来接你……” 话还没说完,我下意识的捂住了嘴。 软包长椅上侧躺着一个熟睡的女孩。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闫启芯。 我慌乱的朝审讯室的每个角落看去,没有其他人了。 整间屋子里只有一个女孩,闫启芯。 她的打扮和今天下午绝无二致,只是手臂上的冰袖没了,左腕上多了三道血口子,脸上也多了很多泪痕。 她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我的心在狂跳。 这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悄悄掩上房门,以最安静的脚步快速冲回柜台。 见我自己回来,女警和琳琳都很吃惊。 “你确定那是闫雪灵?”我直奔主题,“第四审讯室里的那个。” 女警先是一愣,然后警觉起来。 “闫雪灵不是你的未婚妻吗?” “是啊。” “那你怎么不认识她?!” “我认识第四审讯室的女孩,我和她很熟,可她不是闫雪灵。” “什么?”琳琳霍的站起来朝审讯室奔去,“我也去看看。” “她就是闫雪灵啊,”女警犹豫着调出了身份信息,将屏幕转到我眼前,“你看,这是她的身份证不是?” 如猫咪般的大眼睛,卷翘修长的睫毛,白皙如牛奶的皮肤,小小的蒜头鼻子,好看的笑容,右眼角下有颗黑痣……除了看上去更年轻一点,这分明就是闫启芯! 可身份证上的名字却是闫雪灵!! 我慌了。 “民警同志,这张脸我认识,这个名字我也认识……” “放在一起你就不认识了?” “向天发誓,我从没想过它俩能放在一起……” 第136章 “装修技术” 女警完全被我搞蒙了,她让我先去大厅长椅上坐下,自己则开始拨打电话。 这会功夫,琳琳也回到我身边。 “看见她了吗?” “隔着门缝看了一眼。” “你认识她吗?” 琳琳摇摇头。 “那是闫启芯。” “哦!她就是闫启芯啊,你提起过她。” “你和她见过面吗?” “没有。” “奇怪,她今天下午主动跟我提起过你,我想她一定见过你。” “是这样吗……其实,我可能也见过她,”琳琳抱着肩膀,“她的脸有点眼熟。” “眼熟?” “对啊,像是闫雪灵。” “哪儿像?” “骨相。” “不奇怪,她俩都是四本松老爷子的女儿。” “是同卵双胞胎吗?” “不可能吧,俩人外貌差异挺大的。” “哦……那就是亲姐妹?” “我分别问过她们俩,谁都没正面承认。” “分别?闫启芯和闫雪灵没有同时出现过吗?” “从来没有。” “哦……那就对了。” 琳琳点点头。 “怎么?你看出什么来了?” “不是看出来,而是回忆起了一点事情。”她捏着下巴,“今天中午我进病房厕所换衣服的事,风哥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时你叫了一声,我以为你看到闫雪灵躲在里面,被她吓了一跳。” “我确实吃了一惊,但你知道她当时在干什么吗?” “因为痛经在马桶圈上坐着,她自己说的。” “不,那不是实情……当时她正站在镜子前,用化妆棉签往自己的眉心和鼻翼上补妆。” “这没什么奇怪的吧,女孩子爱美,闫雪灵又喜欢给自己画个煞白的鬼脸。” “但我记得,当时……她鼻梁的颜色比脸蛋更黄。可等她再出来时,二者的颜色就统一了。” “我没听明白。” “简单来说:闫雪灵那直挺挺的鼻子是假的。” “假的?”我笑了,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鼻子还能造假啊?” “土鳖。”琳琳拿出手机,点开一位美妆博主的视频,“自己看吧。” “我就不信了,化妆又不是武侠小说里的易容术……” 话没说完,我就噎住了。 美妆博主当着镜头的面带上了夸张的肉色硅胶假鼻子,通过粘贴,裁剪,修边(也就是拿棉签在接缝处戳戳戳),那块硅胶很快便与她的鼻梁紧密贴合,边缘的缝隙也与她的肌肤完美过渡。 “还是能看出差异来的,你看,鼻子和脸的颜色不一样。” “这才到哪儿?接着往下看!”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让我瞠目结舌了,美妆博主掏出了类似刷墙涂料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大白”?),三刷两刷便把脸和鼻子刷成了一摸一样的白色! “这下颜色倒是一样了,可这也太难看了吧,脸白的跟个鬼一样!全世界也就日本艺妓会弄这么白吧?” “哦?”琳琳瞟了屏幕一眼,“那么,你觉得闫雪灵的脸色算是哪种白?” 我凑**幕看了几秒。 似乎就是这种白。 惨白。 我迫不及待的继续看下去。 美妆博主掏出了一只铅笔(或者眉笔,杨茗提过一次),刷刷点点就在白脸蛋上给自己画出了眉毛。又掏出一只刷子,三涂两涂就给脸蛋增加了一丝生机和血色,随着涂料越来越多,她的肤色也越来越接近人类的常态……我被她的技艺惊的目瞪口呆,这哪是美妆教程?分明是死人还阳的教程! 琳琳伸手敲了一下屏幕。 “这下明白了吧?”她看着我的眼睛,“假鼻子是可以自己粘的。” “你,你等一下。” 我这么蠢的吗? 闫雪灵用简单的化妆技术就骗过了我的眼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种技术在视频里看还像那么回事,但在现实中,肯定一眼就能识破的吧?” “土老帽,”琳琳叹了口气,“很多爱美的妹子天天早上顶着假鼻子去上班,办公室里同事们低头不见抬头见,有谁被看出来了?” “凑近了看呢?凑近了一定能识破的吧?!” 我脸贴脸吻过闫雪灵!而且,我可能还碰到过她的鼻尖。 “多近?”琳琳把脸怼到我脸上,“这么近,够近了吗?” “够了。” 接吻也就这个距离。 “风哥,看着我,我的脸真实吗?” “绝对真实。” “那好,你看着。” 琳琳伸手在自己的下巴上使劲掰了几下,一小块肉掉了下来。 她把那块肉放在我手心里。 这触感……是硅胶。 “你的下巴是假的?!” “是啊,那么惊讶干嘛?化妆师给我粘的,她说这样我的侧脸脸型会更完美,在镜头前也更漂亮。” 难怪我觉得她的脸变得修长了些…… “这下你信了吗?你看到的闫雪灵,她的鼻子是假的。至于她原来的鼻子嘛……很可能跟闫启芯的一样,小蒜头鼻子。” “不,你等等,你容我反应一会儿。”我慌了,“化妆博主是化妆博主,闫雪灵是闫雪灵,那小丫头的技艺肯定没那么炉火纯青!” “哦,那倒是有可能,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完美。”琳琳耸耸肩,“不过,技术差也没关系,多动点心思,一样能掩饰的很好。” “什么心思?” “很简单,既然白天容易被发现,就在晚上画这种妆。既然怕别人盯着看,那就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开玩笑,晚上还化什么妆?” “喝酒蹦迪啊!很多去迪厅、酒吧high的妹子都顶着假鼻子,她们化妆技术不咋地,可也没见谁被看出来——在漆黑的舞池里,每个男人都在抓来摸去,他们眼睛里除了胸脯就是大腿,谁有功夫盯着女孩的鼻子看?总之,只要光线足够暗淡,人们的注意力足够分散,那就不可能被发现。”琳琳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如此回想起来,我记得闫雪灵第一次出现是在下午,我的酒吧里。” “对……”我的汗下来了,“你的酒吧在地下,很黑。” “之后就是她喝醉酒被送进医院。” “那时咱们全程都没看过她的正脸。” “昨天闫雪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黄昏时分,她和我在一起,一直到午夜。”我整个人都木了,“她当时还专门带了个大帽子,裙子很短,领口很低,言谈举止十分挑逗……” “所以你的眼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对不对?!” 琳琳发火了。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可是,同样的话我在医院里跟她说过一遍啊,当时她的反应还挺平静的…… 难道是唐祈激活了她的“妒忌”开关? 第137章 质朴的视角 “回头再跟你算账!白天时你见过闫雪灵吗?” “见过,在病房里。她披头散发,整张脸只露出鼻子和两瓣眼睛,像个女鬼。” “那就对了。”琳琳打了个响指,“闫雪灵就是闫启芯。” “等等,你怎么就跳过了‘同卵双胞胎’的假设,直接判定她们俩是一个人?” “直觉。” 杀了我吧。 不过,我必须认真思考一下她的话。 类似的假设我不是没考虑过。 但当时我考虑的出发点不同,我更关注“谁是四本松的女儿”,更关注两人性格上的差异,更在意两人的互动关系,得出的结论是俩个女孩绝对不一样。 琳琳为我提供了一个新的、也更质朴的视角: 抛开一切不谈,闫启芯和闫雪灵在外貌上是否完全一致? 如果她俩是一个人,那就不能有丝毫的差异。 闫雪灵和闫启芯,两个人的身高、年龄、体型都相仿……在琳琳的帮助下,鼻子和化妆上的差异已经抹平了,还有什么差异没抹平? 饰品?对,饰品! “她俩不是一个人,”我说,“闫雪灵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堆铁钉,闫启芯可没有。换句话说,闫雪灵脸上应该有一堆孔,但闫启芯没有。” “孔?铁钉?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往脸上打孔,镶钉子……” “那叫穿孔饰品,你个土老帽!还‘打孔、镶钉子’,你以为女孩的脸是什么?机械车间吗?!再者说了,如果真的喜欢那种饰品,直接往脸上贴就行了,根本不需要打孔。” 说着,琳琳从网购平台的收藏夹里翻出一家店铺,琳琅满目的类似饰品塞满了屏幕,眉钉、鼻环、唇钉……我甚至看到了闫雪灵的同款耳环。正如她所言,这些饰品都以‘无痛’、“安全”为卖点,只需要夹上或者贴上即可,根本不需要给皮肤穿孔。 “老实说,我前几年也想过搞个穿孔呢,”琳琳自嘲般的笑了,“但嫌疼,就没弄。” “在哪儿穿孔?” “舌头。”她吐出舌尖,朝中间的位置指了指,“想弄个舌钉。” “弄那玩意儿干嘛?看着太吓人了。” “不懂就别乱说,这叫情趣。” “什么情趣?” “就是会让对方跃跃欲试……”琳琳看着我,忽然支支吾吾起来,“会让对方更想接吻……而且,接吻时的口感也不一样……会多出很多的……乐趣……” 换言之,让对方的舌尖在自家嘴里有得玩。 “为什么没弄呢?” “怕疼啊!”琳琳摇摇头,“据说容易出血,还容易感染,隐患实在太多了,得不偿失,我就没弄。后来,我想讨个巧,就买了个假的。喏,就是网站上这款。” “我怎么没见过?” “说来好笑,为了让你看看,我当时特意张大了嘴,结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似有埋怨。 “这你不能怪我,我真的没见过。” “你确实没见过,因为你的反应太平淡了,为此我还纳闷来着。后来我对着镜子照时才发现,那东西没了,从我舌头上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跑去找店家讨说法,结果发现,评论区里很多人都向卖家反映,在口水的润滑下,那个小塑料球根本粘不住,随便碰两下就会脱落。” 我点点头。 “毕竟是直接粘在肉上的东西,如果粘的太牢靠,往下取时就会掉层皮。那你的小球呢?去哪儿了?” “谁知道!我猜是顺着三明治滑到胃里去了吧。”说着说着,琳琳的声音变的很小很小,“也不知道现在它出来了没有……” 我愣了片刻才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哈哈大笑,琳琳恼羞成怒。 她坐过来使劲捶我,我们俩闹成一团,正在打电话的女警不得不高声喝止。 气氛恢复平稳后,我发觉哪里不对。 “塑料小球?”我问,“是不是只有黄豆粒那么大,表面涂有一层像是不锈钢的漆?” “对啊,你见过实物?” 公交车上硌了我一路的小球就长这样! 难道那是闫雪灵嘴里的假舌钉?! 可那东西是怎么跑到我手心里的? 答案显而易见: 我捂她的嘴时,她舔我的手心来着…… 我试着回忆自己的舌头在闫雪灵嘴里探索时的感触,没有,应该没有碰到过舌钉。 如此说来,闫雪灵那满脸的铁钉也可能是假的,和闫启芯一样,她的皮肤上不会有任何穿孔。 还有什么? 纹身! 闫雪灵有个黑色的泪滴状纹身,在右眼角下…… 妈的!这不就是为了掩盖她原本的黑痣吗?! 那闫启芯右眼角下的小青斑是什么? “琳琳,你用过纹身贴吗?如果洗掉纹身贴,皮肤会呈现什么颜色?” “取决于纹身贴的颜色。” “黑色。” “哦,那种很难缠,不太可能一次性弄干净。会留下点浅黑色、或者青色的斑,就像是皮下的瘀血。”说到这里,琳琳一愣,“风哥,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不得不说,你们女人的直觉太准了。” “你把我说糊涂了。” “我是说,你们可以跳过长篇大论的分析,直达问题的答案,简直是天才。我现在完全同意你的看法,闫雪灵就是闫启芯,闫启芯就是闫雪灵。” 我把自己的所有思考讲给她听。 “是这样啊……这小丫头真够绝的,面面俱到。可是,我还有个疑问。” “什么?” “手腕上的刀伤。为什么你每次见到她俩,刀伤都是新的?” “只要感到痛苦,她就会反复的割开自己的伤口。” 我指了指柜台上那把美工刀。 琳琳倒抽一口凉气。 “那……她俩的刀伤位置一样吗?都在左腕吗?” “对,不但在同一个位置,而且掩饰的很拙劣……” 如今我全都明白了。 为了掩饰那三道血口子,在饭店时闫雪灵带着蕾丝套袖,但被护士长发现了。 在殡仪馆里,闫启芯反其道而行之,她没有掩饰,借口是猫抓伤了手腕。我知道她爱猫,而她利用了这一点。 在公交车上,闫雪灵大大方方的展示了自己的伤口,还亲口承认是自己割的。毕竟,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也没必要掩饰。 今天下午在小花园,闫启芯全程带着冰袖,我没机会看到她的手腕,也就没机会看到那个我已经很熟悉的伤口。 总之,为了混淆我的判断,那混账小丫头在伤口上变着花样的做文章,我呢,也很配合她,傻乎乎的被她牵着鼻子走,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再往下想,很多被我注意到却无法理解的异常现象,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在琳琳的酒吧里,闫雪灵会自称是我一年没见的老朋友?因为这话是真的,她以闫启芯的身份和我共事过。 为什么在殡仪馆里,闫启芯会故意隐瞒自己和四本松老爷子的关系?因为她不想让我认出她就是小未婚妻。 为什么在电影院前,闫雪灵隔着袖子都知道我左腕上有刀伤?因为她以闫启芯的身份在殡仪馆里见过我的手腕。 为什么在小花园里,闫启芯会问我愿不愿意娶琳琳为妻?因为她以闫雪灵的身份倾听了琳琳的全部诉求。 还有,还有那个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闫雪灵为什么要去美狄娅找我? 因为彼时小花园即将被夷为平地,她需要我的帮助。 第138章 往日来电 至此,关于第四审讯室里的女孩的身份,我再也没有了疑问。 就如同女警所说的那样,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文字明明白白的展示了她的本来面目。 闫启芯是她的假名,闫雪灵才是她的真名。 我先是被闫雪灵用一个假名字骗了两年,后又被她用一张假面孔骗了两周。 我真是个傻瓜,傻到家了。 回想过去,两周时间的点点滴滴在我眼前反反复复的闪过。 我以为闫雪灵已经被杨茗接走、再见无望,转头她便以闫启芯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我以为闫启芯已经与我诀别,转头她便以闫雪灵的身份腻在我胳膊上甩都甩不掉。 我以为闫雪灵因为琳琳的事拒绝见我,转头她又用闫启芯的身份和我一同前往小花园…… 我自以为是在两个女孩间摇来荡去,获得和失去的感觉交替降临,情绪在顶峰和低谷间反复横跳。 可事实上呢? 自始至终、每时每刻,我那本不该存在的小未婚妻一直都在我身边。 想到这里,我开始生气。 在我为喜欢闫启芯却吻过闫雪灵而备受煎熬时,说不定她已经在心里乐开了花! 闫启芯,不,闫雪灵! 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片子,你耍得我好苦! 现在,我对你的心情很复杂,非常复杂! 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突然重叠在一起,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 是该一把把你搂进怀里? 还是该给你也来上一刀?! 或许这两样我都该做。 而且应该现在,马上,立刻去做。 血液在周身上下奔涌,我霍的站起身,刚要迈步,却发现琳琳拦在我身前。 “干嘛去?”她问。 “去找闫雪灵,我要带她回家。” “姑且等一下。”她朝我身后柜台指了指,“警察在叫你过去。” “怎么了?” “可能是她对你的身份有怀疑吧,就像之前白梓茹那样。” 麻烦了。 我无奈的点点头,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凑到柜台前。 “警察同志,刚才我看错了,那的确是闫雪灵……” “没关系。”她打断我,“你的身份刚刚被核实了。” “通过谁?” “闫雪灵的妈妈,”她把话筒递给我,“她要跟你通话。” 她妈妈? 我的心开始七上八下。 眼下可不是个见家长的好时候。 接过电话,还没开口,对面先说话了。 “收到我送你的手机了吗?” 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听上去既陌生又熟悉。 高高在上、无比妖娆。 “是指那部背后刻有唇印的手机吗?” “是的。” “你是……” “我是闫雪灵的妈妈。” 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你好,我是秦风,是你女儿的……好朋友。谢谢你送我的手机,很抱歉,我没能保护好它。” “怎么了?” “从公交车窗上掉了出去,摔碎了。” “是吗,真可惜。那可是我加急为你定制的,为了拓那个唇印,我的嘴角都快疼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不记得的我了?” “抱歉,我……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但我确实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电话那头笑起来,笑声非常有磁性。 “秦老师,闫雪灵有没有问过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说不好……比如,和杨茗离婚那晚,你有没有和女人上过床?” “……问过。” 我本不想回答的,但想了想,面对“丈母娘”,还是保持诚实为妙。 顺带一提,相较之下,闫雪灵的问法要粗俗的多: 离婚以后,你有没有和女人“搞”过? “你诚实的回答她了吗?” “是的。” “答案是?” “有过。” “真乖。我就是那个女人。” 我差点没握住话筒。 那一晚的片段模模糊糊的浮现出来。 我喝多了,而且满腔怒火。 那个女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我身边。 我只记得她的轮廓、声音和动作。 我只记得,她点燃了我的怒火。 我还记得,她的身子意外的柔软…… 不过,印象中她的年纪和我差不多,莫说四十岁,有没有三十五岁都令人怀疑。 她怎么可能是闫雪灵的妈妈? “别担心,我女儿只知道你和某个骚货上过床。”对面又笑起来,“可我没告诉她,那个骚货就是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闫雪灵才会问那个问题! 所以闫雪灵才会砸了那部手机! “如果事先知道你是闫雪灵的妈妈,我绝不会和你去开房。” “别傻了,那时的你还不知道闫雪灵这三个字吧?托你的福,那天晚上我兴致很高,我可不会让任何东西搅了我的好事,哪怕你临时想打退堂鼓也不行。” 我感到口干舌燥。 那是光怪陆离的一晚。 我一直睡到次日下午才睁开眼,那时,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留给我的只有她的体香,还有胸口上皱作一团的内衣裤。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今我和你的女儿在一起,能不能就让那件事也过去?”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说什么傻话!”她居高临下的说道,“或许你忘了那一晚,可我没有。秦老师,不瞒你说,我喜欢看你满腔怒火的样子,也喜欢看镜子里遍体淤青的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那种感觉啦,啧,我真怀念那种滋味。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忍不住去找你,等着我。” “你想干什么?!” “干我想干的事。先说到这儿吧,闫雪灵就暂时交给你保管了,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你想对她做什么都行,只要让她活着就好。拜拜,秦老师。爱你。” 电话挂了。 女警第一时间夺回听筒,露出一副“你是个流氓吧”的眼神。 我反应了片刻,这才意识到她听到了通话的部分内容。 回过头,琳琳站在原来的位置没动,满脸的紧张和不安。 还好,看来她没听见。 我走过去。 “风哥,闫雪灵的妈妈是怎么说的?” “她……她说闫雪灵就暂时交给我照顾了。” “说了那么久,却只聊了这么点内容?” “是的。”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第139章 我不在乎 她大约也看出了些端倪,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去吧,你去看闫雪灵吧。” 她说。 “你呢?” “快到晚上十点了,我得赶回金磅家。” “不是说可以待到凌晨十二点吗?” “早点回家,公婆也能少发点脾气。” 琳琳挤出一丝笑容。 我明白,她觉得继续待在这里不好,会显得有些多余。 我只得将她送到车上。 “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我想了想,叮嘱道,“千万不要把唐祈的话放在心上,她的话对你不适用。” 她没回答,只是朝我笑笑,关上了车窗。 目送车子离开后,我转回派出所大厅,女警朝我招手。 “时间刚好。”她看着电脑屏幕,“咬人那小姑娘刚睡醒,你去接她出来吧。” “好。” 第二次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我心神不宁。 明明是极度兴奋的时刻,明明是王子与公主彼此相认的浪漫篇章。 闫雪灵的妈妈却在此时当头浇下一盆凉水。 她让我意识到,在和闫雪灵的关系中,我是有原罪的。 诚然,我和闫雪灵共过事,我和闫雪灵接过吻,我甚至为闫雪灵挨过刀。 可这一切都抵不过我和她妈妈上过床…… 这就是原罪,是难以被宽恕的罪孽。 我开始感到担忧。 将来有一天,闫雪灵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当她知道时,又会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会不会……因此而自残? 我猛的甩了甩脑袋。 去他妈的吧。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改不了,也弥补不了。 我要往前看! 我挨了那么多刀,受了那么多罪,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当缩头乌龟的! 哪怕她最终无法原谅我,我也要当着她的面告诉她我喜欢她! 对! 就这样! 闫雪灵,我喜欢你! 推开门那一刻,我就要把这句话响亮的说出来! 我猛的推开第四审讯室的门。 “闫……” 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惊讶的看着我。 “秦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呆住了。 前面的那些分析眨眼间烟消云散,什么闫雪灵?眼前的人分明就是闫启芯! 因为只有闫启芯管我叫“秦老师”,而闫雪灵只管我叫“大叔”…… 那一刻,唐祈说过的话在我脑子里飞速闪过。 “……闫雪灵或许可以接受琳琳,却绝对不可能接受闫启芯……” “……这就是客观事实……” “……记住:在闫雪灵和闫启芯之间,你能、且只能选一个!如果你想要闫启芯,那你不该来帮闫雪灵。如果你关心闫雪灵,那你就该告别闫启芯……” 混蛋唐祈! 她反反复复的暗示我同一件事,而我却浑然不觉! 这就是她想让我看的病症,这就是她想让我亲眼见证的事实! 闫雪灵不是在有意逗我玩。 她和闫启芯共享同一具身体。 但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唐祈啊唐祈,你本可以在审讯室外就直白的告诉我! 那样的话,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做心理准备。 如今事到临头,你让我怎么选? 我甚至不知道该叫她闫雪灵还是闫启芯! 剧烈的蜂鸣声贯穿耳膜,我站立不稳,蹲在地上。 “秦老师,你怎么了!?” 闫启芯跑过来扶住我。 “抱歉,”我捂着额头,“我只是……只是失了些血,有点头晕。” “失血?!”她焦急的查看了我的周身,“你的胳膊和肋骨怎么都贴着辅料?谁打伤了你?是不是李力学?!” “就是他!”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叫起来。 “那个混蛋!”闫启芯眼圈湿了,“快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好。” 我于是和她一起坐在长椅上,尽可能缓慢的讲起在西岭小学发生的事情。 我要为自己的思考争取时间,叫她名字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绝对不能叫错。 但看着闫启芯脸上的泪痕,我除了心疼,什么都思考不下去。 杨茗…… 或早或晚,咱俩一定要好好聊聊。 “薛勾子?躲在西岭小学?”闫启芯捂着嘴巴,“秦老师,你能活着逃出来简直就是奇迹!” “算不上。他没有针对我,反倒是李力学死咬着我不放。” “现在他人呢?” “在医院吧,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太危险了!”闫启芯露出复杂的表情,“秦老师,你怎么能为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还动手伤了人。你这样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你知道的。”我挤出笑容,“别装傻。” 她看了我一会儿,脸突然红了。 “……就光惦记着那顿饭。” “我还惦记你。” 这一次,我把话说出了口。 就像是呼吸那么自然。 她愣了。 “我有男朋友的!” “没关系,”吐出心里话的我一身轻松,“我不在乎。” “你不能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她把脸扭到一边,但大眼睛却不时的偷瞄我。 “好啦!打从刚才开始,你就在埋怨我以身犯险,现在轮到我埋怨你了。” “我?埋怨我什么?” “你划了杨茗一刀。” 我停下来思索了一下,决定不提她妈妈。 “你怪我划伤了你前妻?” 她生气了。 “不,她向我坦白了部分实情,她挨这一刀,纯属活该。但我还是觉得你做的过分了些:拿刀划也就算了,干嘛还要用牙咬人家的耳朵?” “不是你教给我的吗?” “我?” “是啊,你告诉我:‘有些人生来就喜欢蹬鼻子上脸,一味地忍让只会让他觉得你软弱可欺,进而变本加厉的欺负你。面对这种人,你必须扑上去,咬住他的耳朵,一口气把他的脸皮撕下来,否则,他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小姑娘记性真好…… “所以你就真咬了?” “对啊,难道还能假咬不成?” 我一拍脑门。 “我那只是在打比方,比喻,懂吗?只是个比喻!你怎么当真了!” “是这样吗?”闫启芯腼腆地笑了,“我只觉得这么做挺解恨的,于是就照着做了。” “哎呦喂,你可把杨茗吓的不轻!刚才她披头散发的跑来找我,全身僵直、战战兢兢,稍微一碰就嗷嗷怪叫,就跟见过鬼似的,说什么也要我劝你放过她。我的闫大小姐啊,收了神通吧,你已经把她的魂儿吓飞了!” 第140章 重影 “是吗?抱歉,我只觉得她的样子咄咄逼人,必须教训一下,却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小,哈哈哈哈……” 我和她一起大笑起来。 她笑的样子真美,我好想抱抱她。 若她现在是小女鬼的打扮,只怕我早已将她揽入怀中。 可现在……她就像是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我不敢造次,只敢悄悄的朝她那边坐的近一些。 “我不会就此原谅她的,希望你能理解。” “完全理解。作为前夫,我只希望你别在肉体上进一步伤害她了。” “不,这我不能保证。” 她眼里闪过一丝杀机,就像闫雪灵。 “……好吧。” “秦老师,”短暂的沉默后,闫启芯的脸再次变得忧心忡忡起来,“小花园怎么样了?是不是全毁了?” 终归还是要说到这个话题啊。 “离开小学前,我已经拜托同事连夜将那棵树移栽到我校的苗圃里,有他的悉心照料,那棵树应该不会死。” “谢谢!那……猫窝呢?” “不知道。”我叹了口气,“我没顾的上去看,出了警戒线我就直奔这里,一秒钟也没耽搁。” “我不要紧的。” “但我挂念你。” 她用不易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要是你很担心,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吧?好不好?” 她用力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 “警察不让我走,说必须要有亲属来认领我。” “我就是那个来认领你的人。” “你?”闫启芯吃了一惊,“你算我的什么人啊?” “未婚夫。”我郑重其事的告诉她,“我已经告诉警察了,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是你的未婚夫,咱俩马上就要结婚,连礼金都收了。” “瞎说。人家有男朋友的……” “通融一下啦。”我死皮赖脸的笑道,“为了把你领出去,就让我当一次未婚夫吧,又不会掉块肉。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我就还是‘秦老师’,你就还是‘闫……’” 闫雪灵这三个字还是说不出口。 “好吧,就这一次。” 闫启芯蚊子声。 “嗯,下次另说。” “哪儿还有下次!” 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疼的呲牙咧嘴,她赶紧道歉。 回到柜台时,我朝女警开玩笑,说希望她也能来参加婚礼。 她露出厌恶的表情。 这是意料之中的,但我就是想说。 今晚我想小小的得意忘形一下。如果可能,我还想带闫启芯去喝杯酒,当然,这需要得到唐祈的认可。 女警三下五除二办完了手续,挥挥手让我“滚蛋”。闫启芯对女警的态度不满,遂和她吵了起来——敢和警察吵架,这股疯劲还真像闫雪灵。 我拉起她的手,一边跟女警鞠躬道歉,一边把她拽出了办事大厅。 雨幕中,琳琳的车静静地停着。 见我们出现,她也下了车。 “我只是想到……你们可能要用车……就回来了。” 她说。 我点点头。 闫启芯悄悄松开了我的手。 回小花园的路上,闫启芯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陪闫启芯坐在后面。 或许,我只是不想让琳琳受到冷落。 我不希望她认为自己就是个司机,一个可有可无的第三者。 出乎意料。 回小花园的路上,两个女孩聊的很融洽。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有琳琳和闫雪灵之间的剑拔弩张。 “所以,你真的咬了嫂……杨茗?” “嗯。” “老实说,我有点害怕你。” 琳琳打了个哆嗦。 “我也挺后悔的,鬼迷心窍了,居然听了秦老师的谗言。” “谗言?” 闫启芯把咬人的理由又讲了一遍。 我哈哈大笑。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琳琳斜了我一眼,“那么,雪灵,你也咬了你妈妈?” 我吓了一跳,琳琳直接叫了她的真名。 看见我的反应,琳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是的。”闫启芯仿佛没听到似的,“杨茗敢对我蹬鼻子上脸,都是因为有我妈在背后撑腰,不咬她咬谁?” “下嘴前做过充分的思考,这就是所谓‘谋而后动’吧?了不起,了不起。” 我说。 两个女孩同时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疼的叫出了声。 时间已近晚上11点,已经下了一夜的大雨不降反增,雨点噼啪的砸在车窗上,溅起一片白朦朦的雨雾。 车子便是在这种天气里缓缓拐上化工路。 “雨太大了,待会到了地方,我一个人下车去看看就行了。”闫启芯说,“你们俩在车里等我,很快就好。” 我和琳琳都不同意,但闫启芯坚持。 “总得有人帮你撑伞。” 我说。 “玲奈的人一直都跟在后面,这种小事就交给他们做吧。” 原来她注意到了。 车子停了,就在小花园的边上。 警戒线还在,挖掘机被挪到了马路上,两名执勤警察穿着暴雨雨衣,缩在一旁的店铺招牌下躲雨。 隔着雨幕望去,在小学灯光的映衬下,小花园犹如黑夜里的剪影,空空荡荡的,显然,法桐已经不在了。 老嫖的动作一向很麻利。 这会儿功夫,玲奈的两个手下已经打着伞凑到车门前,闫启芯下了车。 车门关上了。 “风哥,”琳琳迫不及待的开了口,“我拿不准她的身份。她说话的风格不像闫雪灵,但做的事却很像闫雪灵。” “我也有同感,所以一直没敢叫她的名字。” “是这样啊……你就在车里坐着吗?” “不然呢?” “唐大夫是不是骂过你?” “她骂我的话太多了,你是想说哪一句?” “‘她让你去,你就去,是这样吗?’” “你想说什么?” “闫雪灵让你不去,你就不去,是这样吗?” “你倒是挺会举一反三。”我看着窗外,“我已经吸取教训了,不会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话音未落,车外便出了状况。 玲奈的两个手下差点和执勤警察打起来。 我赶忙下车冲过去,靠着和潘警官那点微薄的交情摆平了这件事。 其实一小时前这里的管控就已经撤了,两个留守的警察只是在等警车回来接他们,至于留着警戒线没拆,纯粹是因为下雨。 若那两个家伙态度好点,说不定就让他们进去了。可如今两拨人针尖对麦芒,警察只允许闫启芯进去。 “我陪你进去吧?” “不必了,秦老师,你回车里坐着吧。” “我可以帮你撑伞……” “不必!” 她的眼神十分坚定,容不得半点商量。 相处两年,我已经适应了她的这份固执。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点。” “你呢?” “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 “外面雨太大了。” “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等你回来。” 第141章 闫雪灵 闫启芯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她接过精瘦男人手里的雨伞,钻过警戒线,踏着泥泞朝法桐原先所在的位置走去。 真是固执。 如果一个女孩长得像闫启芯,说话像闫启芯,连固执的性格也像闫启芯。 那么她就是闫启芯。 我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理智告诉我,她就是闫雪灵,但我还是没办法把她和闫雪灵画等号。 雨闷声的下着,没有风,沉重的雨点砸在脚边,在路缘石的边缘汇成道道溪流。 小花园里一片漆黑。 那里面没有照明设施,好处是我不必担心她会触电,坏处是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些什么。 我站在雨里,思考里面有没有致命的隐患。 她有可能被什么东西绊倒,或者失足掉进树坑里。 老实说,被绊倒的风险还是很高的。 挖掘机几乎摧毁了小花园的一切。 康体器械,管理用房都被它抡翻在地,铁杆木片散的到处都是。 红砖道路已经被压的满目疮痍,遍地碎砖会导致路面凹凸不平。 除此之外,大量倒伏的灌木枝叉也是不容忽视的隐患。 现在的小花园堪称地雷阵。 稍不留神便会被划破脚腕,严重的话还会跌倒摔伤。 如此越想,我越发感到焦虑。 必须进去看看她! 然而,正在此时,她却回来了。 她站在警戒线的另一侧,右手举着伞,左手背在身后。 我放下心来。 除了两只鞋子透湿、手上沾了些泥水外,她毫发无损。 “秦老师,谢谢你。”她说,“树被整棵移走了,猫窝也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幸运了,谢谢。” “是吗?那可太好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笑显得自然且真诚。 对面伞底下的女孩却毫无笑意,她的情绪似乎不高。 “那……咱们先回去吧?” “嗯。” 她在思考着什么。 “放心,不是一走了之。等明天,雨停了,咱们再过来看看!” “嗯。” “然后咱们再去一趟筑友大学,看看那棵树怎么样了。” “嗯。” “然后……然后顺道,我请你尝尝我们学校的食堂。” 这次她终于笑了。 “秦老师,你该不会想用一顿便宜又难吃的食堂饭来打发我吧?” 你明明吃过的…… 哦不对,吃过食堂饭的是闫雪灵。 ……后来她又原封不动的吐了出来。 便宜又难吃,诚如所言。 “我还没穷到那个地步。”我笑道,“放心,肯定是一顿大餐。” “牛羊海鲜?” “可以!” “龙虾烧烤?” “也可以!” “我还想喝点酒,行吗?” “没问题,我陪你喝,啤酒白酒都行,喝到你满意为止。” “把郑学姐也叫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闫启芯没见过郑龙梅,见过郑龙梅的只有闫雪灵! “不但叫她,”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我还要把街舞社的女孩们都请来,有她们在,保准你喝个痛快,不醉不休。” “都叫来干嘛?” “因为我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向她们宣布。” “切,还天大的事呢。”女孩咧嘴笑道,“说穿了吧,你只是酒量不行,又想占我便宜,所以,你打算弄一群人来灌醉我,好让你有机会对我上下其手。快,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不瞒你说,正有此意。” “休想!不许占我便宜!”她看着我的眼睛,“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 “吃完烧烤之后。” “吃完饭,咱们去烧烤摊对过的电影院。买两张卧铺票,舒舒服服的躺着看。看困了就直接睡觉,两个人抱在一起,睡他个昏天黑地!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只管闷头大睡。” 不知为什么,说着说着,我的眼睛湿润了。 “听上去太舒服了,当真吗?” “当真。” “好,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她朝我伸出小拇指,我赶忙和她拉勾。 她笑了,小虎牙露在外面。 我记得这颗小虎牙,就是它把我的嘴唇咬的生疼! 她的小嘴一张一合,我全身的血液也在随之肆意奔流。 在我胸中,有一股情绪亟待释放。 我要带她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没人看的到的地方…… “快上车吧。” 我帮她抬起警戒线,她点点头。 可刚钻到一半,她的身子晃了一下,继而又退了回去。 “怎么了?” “手机,”她说,“我的手机掉在里面了。” “雨太大了,你先回车里坐着,我去帮你找。” “不用,不用。”她轻轻摇了摇头,“你去车里吧,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她转身朝小花园走去。 刚刚背在身后的左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没等我看清,她便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 我收起笑容。 这丫头在撒谎。 猫窝就在法桐树下,想要在不破坏树根的前提下移走那棵树,就必须破坏猫窝。所以,就算挖掘机没能毁掉猫窝,老嫖也断不可能留下它。 换言之,猫窝肯定被毁了。 可她为什么要撒谎? 为了安慰我? 何必呢? 就算她不希望我知道自己的牺牲毫无意义,这个谎言也持续不了多久。 等到明天我们回到这里时,一切就都清楚了。 …… 除非,她没打算再回来。 …… 一道闪电劈过。 警戒线的另一侧,她曾经站过的地方多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在雨水的冲刷下,黑色的液体渐渐汇入溪流,直至无影无踪。 陡然间,我明白了她的意图,随之发了疯般冲进小花园! 混蛋小丫头! 你他妈骗谁呢?! 我就是那个曾经试图自杀的人! 你竟然敢当着我的面演这种戏码?! 不但主动约我喝酒吃肉看电影,还拉勾上吊! 当我蠢猪是吗?! 你以为我会傻乎乎的站在警戒线外,一边憧憬着和你的温存,一边对你即将做的事浑然不觉?! ……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小花园露出荒冢般狰狞的面孔。 黑坑遍地,却不见女孩的身影。 “闫雪灵!” 我高叫着她的名字,没人回答。 “闫雪灵!!” “闫雪灵!!!!!” 混账丫头片子! 她人去哪儿了?! 漫天雨幕,电闪雷鸣。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花园是平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等等,我知道了。 有一个地方! 只有一个地方! 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藏下她! 猫窝! 我一脚深一脚浅的冲到法桐移走后的大坑边。 果然,猫窝不见了,法桐树坑吞噬了它,我引以为傲的光热管像血管一般撅在外面,汩汩雨水像血水般不停的灌进坑中。 我朝坑中看去,漆黑的洞里水雾蒸腾,深不见底,看不清那里面有什么。 “闫雪灵!” 我叫道。 没有回应。 “闫雪灵!” 我又叫道。 还是没有回应。 正当我着急忙慌的掏手机时,电光闪过。 一个女孩仰面漂浮在肮脏的坑底。 她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鲜血从她的胳膊下面涌出,染红了她的前胸,也染红了整个树坑。 是她! 我跳进去,托起闫雪灵半沉在泥水中的脸。 她还在呼吸! “闫雪灵!闫雪灵!” 我叫了好几遍她才睁开眼。 “……秦风……” “我在!我在这里!” 我攥住她的左手,她的左腕一片青紫,三道血流汩汩外冒。 我的心顿时拧成一团,疼到难以自已。 傻丫头用石块砸开了自己的伤口! “你为什么这么做!?” 第142章 占有欲 “……拿着。” 她的右手艰难的举起来,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我。 这是块黑色的木板,一个手掌大小,木板表面上着大漆,两侧光滑平衡,两头被蛮力折断。 估计是挖掘机干的。 这是什么? 从哪儿来的? 闫雪灵抱着它干嘛? 正在我犹疑之际,所有在附近的人都在呼叫我们。 “在这里!”我高声回应,“我们在树坑里!” “……答应我……”闫雪灵气若游丝,“……我不要火葬……把我和它埋在这里……” “它,什么它?” 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我手中的木板。 “别傻了,只是失血过多,你不会死的!” “……秦风,答应我,好不好?……不要管我,把我和它埋在这里。” “这块木板是什么……?” 不等我把话问完,老天爷便急不可耐的给了我答案。 电光劈过,木板上分明写着八个大字: “未婚夫于天翔之位”! 这是于天翔的灵牌?! 闫雪灵一直把它藏在猫窝里面! ……她不是选了猫窝…… ……而是选了坟头…… 天啊,闫雪灵曾经亲口告诉了我她的真实目的!而我却把她的真心话当成是一句笑话! 闫雪灵哪里是在修什么猫窝? 她为这座老宅所做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修一座坟! 她把自己视作于天翔的未婚妻, 这座坟是她给于天翔和自己准备的合穴。 就在法桐树下。 就在当年于天翔上吊自杀的地方! ……如今,坟毁了。 她的心也死了。 她想随于天翔而去。 她想和于天翔长眠于此。 想到这里,悲哀立时填满了我的内心。 我作为一个镜头外的旁观者,全程目睹了一场与我毫不相干的恋情。 再长的梦也有醒时候。 睁开眼睛, 我的小未婚妻终归是属于别人的。 那好吧。 我懂。 我尊重她的选择。 …… 可我不甘心。 可我不接受。 闫雪灵那鲜活的躯体就在我怀里, 我已经拥有她! 凭什么让我就此放手? “……秦风,”闫雪灵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答应我……就当我求你……” “答应你什么?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 她点点头。 “然后,把我和他埋在一起……” “不答应!”我失控了,“我历尽千辛万苦、付出血的代价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你!不是为了成全你和于天翔!!闫雪灵,你是我的未婚妻,不是那个死鬼的!我不允许你死!更不允许你抱着这块破牌子死!绝对不允许!!!” 我将于天翔的灵牌甩出坑外,扭头狠狠的吻上她的嘴唇。 “闫雪灵,我喜欢你!你是我的!” 我把她搂在怀里,疯狂的吻着她,丝毫不顾警察已经跳到我们身边。 他们拉着我的胳膊,想要把我从闫雪灵身边拽开。 “别碰我!她是我的!是我的!”我发疯般的摇晃着她的躯体,声嘶力竭的嚎叫,“闫雪灵,你听到了吗,你是我的!是我的!过去,现在,未来,永远都是我的!永远!!!” 忽然,我的脸感到了一阵冰凉的触感,那触感透着死亡将至的气息。 我呆住了。 闫雪灵的手腕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在那上面留下了一道鲜血的刻痕。 “……真……幼稚……”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睛。 …… 那之后的几天,我是在噩梦中度过的。 我记不起自己吃过几顿饭,睡了几次觉。 很多人跟我说了很多话,但我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 窗外从黑夜变成白天,又从白天变成黑夜。 每当太阳升起,人们便在我身边走来走去,絮絮不止。 每当夜晚来临,我便只得盯着墙上的钟表发呆。 时钟的指针时走时停,有时它会发了疯般的转个没完,有时它会擅自停下,不论怎么盯视,它都蹲在原地,死活不肯动弹。 闫雪灵在我面前静静地躺着。 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她的嘴巴还在呼吸,她能吃饭,能思考,漂亮的大眼睛能转动,她有着正常人的一切表征,但她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哪怕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试过对她讲话。 可每当我一开口,她便用看死敌般的眼神看我,逼得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如果我强行开口,她便会捂着耳朵,声嘶力竭的嚎叫,直到我完全闭嘴为止。 “既然你这么恨我,那就咬死我吧!” 我主动把脖子送过去。 可她扭过脸,连咬我都不肯。 我没了办法,颓然坐回椅子。 于是,又过了一天。 琳琳时不时的来帮我,当她来不了时,白梓茹便陪在我身边,玲奈的两个手下也周期性的送来需要的物品,甚至连杨茗都怯生生的跑来探过病。 每当他们来时,我都会趁机躲去楼道里抽烟。 我需要这点尼古丁。 可只抽一口或两口,我的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已经好久没哭过了。 我不知道该拿闫雪灵怎么办,除了哭,我已无计可施。 然而,很快这一点点发泄的窗口也被闫雪灵死死的堵住了。 之前白天时她只是静静的躺着不动,只有琳琳来时才坐起来,稍微吃一点她带来的东西。 而在那个白天,她趁我抽烟的间歇爬上了窗台。 多亏楼下金鱼池边的老大爷高声大叫,这才提醒了正在一旁备药的白梓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之后,我只能对她寸步不离,连上厕所我都只敢等护士来,如果没人来,我便只能憋着。 渐渐地,我不想吃饭,不想喝水,连烟也不想抽了。 因为我承担不起这一点点人间烟火的代价。 “要不……你买个手铐,把她拷在病床上……” 有一次,杨茗向我提议。 我看了她一眼。 她闭了嘴。 躺在床上的不是牲口,是我的未婚妻,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怎么能那么做? 我不停的向外求助。 我给玲奈发过几条短信。 但她一次都没回我。 我试着联系闫雪灵的妈妈,也找到了她的电话,但每次都被转到她助理的手机,然后就再无下文。 常常和我说话的人是唐祈。 但她不来病房,只是在电话里告诉我: 闫雪灵的表现是正常的,请继续坚持。 我可以坚持,我正在坚持,可坚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仔细端详闫雪灵的脸。 这张脸总是散发着怨恨。 她在恨我。 恨我没有撒手放她离开。 也恨我砸烂了于天翔的灵位。 但我不后悔。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那么做。 每当我想起“未婚夫于天祥”这六个字,耻辱感便填满了我的内心。 理智告诉我: 闫雪灵并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未婚妻,可我就是感到耻辱。 这种耻辱感很强烈,远比杨茗出轨来的更为强烈。 不! 事实上,与之相比,杨茗的出轨根本不值一提! 有生以来,名为“占有欲”的烈焰第一次在我心头熊熊燃烧。 它撕碎了我的伪装,焚尽了我的尊严! 我妒忌我的学生。 我妒忌于天翔! 我不能容忍他的存在! 去他妈的为人师表! “老师”这张伪善的人皮,我再也穿不下去了! 我要夺走闫雪灵, 我要把于天翔从她的心里彻底抹去! 彻底!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将不择手段。 我会碾碎那个木牌。 我会填死那个大坑。 我会铲平那座老宅。 如果有必要,我还会一把火把那棵树烧个精光! 我发誓,我会的! 闫雪灵是我的!没人能夺去! 没人! 第143章 牢笼 每当想到这里,我便重新拾起了勇气。 坚持,再坚持一下就好。 闫雪灵终归会明白我的心意。 她也终将忘掉于天翔。 一定会。 然而,事情并不会因为我的希冀自动变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闫雪灵依旧对我怒目而视,她的叫声仍旧尖锐刺耳。 她仍旧不肯接纳我。 一天早上,郑警官打电话过来,告知我李力学没能撑过昨晚的手术,死了。 “你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他说,“希望你不要过分在意。” 他的话在我听来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喂,秦老师,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没有任何感觉,他该死。 我说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 又一天早上,老嫖打电话过来,告知我树的问题不大,肯定能活。 我只说了声谢谢,费用回头打给他。 那天夜里,徐茗圆打电话过来,隔着听筒,她劈头盖脸的叫道: “秦风!你是个老师!你怎么能公然在学校操场上,搂着一个奇装异服的婊子打情骂俏?!为了撤热搜,学校忙的焦头烂额!!你闯大祸了你知道吗?!为了你,校长把我拽过去骂了一下午……”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直接把她拉黑了。 滚你妈的,你嘴里的“婊子”是我的未婚妻。 我烦透了那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尘世的俗务接二连三,没来由的谩骂无休无止,而我迫切想要得到的帮助却无人愿意施舍。 我干脆把手机打到勿扰模式,与闫雪灵无关的电话我一概不接,一心一意的缩在病房这个小小的坚壳里。 是的,我知道,外面有关于我的一切都在崩塌,如果我不能及时出面阻止,情况势必会滑向无法收拾的深渊。 但我对此毫无感触。 我和那个世界的联系本就十分微弱,我对那里没有野心,也没有期待。 事实上,我很高兴有个理由能彻底的从那里逃出来。 如今的我只希望壳里的世界能渐渐好转。 但那恐怕也是奢望。 因为我和闫雪灵都已经深陷泥沼,进退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况一如往常。 闫雪灵始终盯着天花板,而我只敢在她睡着时看着她的脸。 素面朝天的她很美,只要看着她,我就会感到很安心。 有些时候我会好奇,现在的她是闫雪灵还是闫启芯? 但随之我便会觉得,或许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我常常会在她身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吃很少的东西,偶尔喝一口水。 她不喜欢我说话,我便不再开口,连和琳琳、白梓茹的交流也只需要通过眼神便可以完成。 我开始喜欢上现在的我。 我意识到,唐祈是对的。 在男女关系方面,我是被动的一方,我没办法决定事情的走向,反而对女性的决策甘之如饴。 我承认,闫雪灵是我的牢笼,而我是她的囚徒。 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 但我对此心满意足,别无奢望。 有一天,琳琳在帮闫雪灵擦脸时递给我一把电动剃须刀。 “去厕所刮刮胡子吧,”她说,“已经半个月了。” “不了,”我苦笑道,“剃不剃胡子,有谁会在意啊?” “我在意。”她郑重其事的告诉我,“我不喜欢你胡子拉碴的落魄样。你越落魄,我就越不喜欢你,你越落魄,我就越不同情你!我猜闫雪灵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扭脸看看床上的闫雪灵。 她的双眼仍旧盯着天花板。 “好吧。” 我于是走进厕所,但没敢关门,这样如果外面出了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听见。 我站在洗手池前,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吓了我一跳。 这个半人不鬼的家伙到底是谁? 眼眶深深的凹了下去,眼球却像金鱼般鼓在外面。过长的头发横担在耳廓上,浓密的胡须霸占了半张脸。 我扬起双手,镜子中男人的指甲又长又黑。 我皱起眉头,镜子中男人的抬头纹更胜我一筹。 我张开嘴巴,镜子中男人也随之呲出一嘴黄牙,黑褐色的牙垢上还夹带着血丝。 琳琳说的没错,是该收拾收拾了。 我启动剃须刀,把它举到半路却又放了下去。 算了吧。 实在没心情做这件事。 正当我犹豫是否就此作罢时,身后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转脸一看,居然是闫雪灵! 她光着小脚丫,像个女鬼般从我身后溜过,当着我的面坐在马桶上,两只小手在睡裙下摸索了一会,随之旁若无人的方便起来。 流水声很轻微,但终归还是能听到。 我不觉有些尴尬。 “你怎么进来了……” 没等我说完,她的眼睛又凶神恶煞般的瞪过来。 我赶忙把脸扭向一旁。 少倾,她方便完毕,拧动马桶,悄无声息的飘了出去。 ……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主动靠我这么近! 我回头看向病房里面,琳琳也是一脸吃惊。 难道症结真的在于我这副落魄像? 我赶紧把整张脸认真收拾了一遍,把每根胡子都连根拔起,手脚上的长指甲挨个剪掉,又使劲刷了三遍牙,这才重新回到闫雪灵的病床旁。 正在看天花板的她斜了我一眼。 顿时,我的心开始狂跳。 是的! 琳琳是对的! 我告诉琳琳自己需要出去透口气,五分钟就回来。 出了病房门,我朝左走到走廊尽头,钻进防火楼梯间,把自己关在里面嚎啕痛哭。 五分钟后,我给唐祈打去电话,告知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秦老师,你的嗓子怎么哑了?刚刚哭过?” “没,没有。” “你说的的确是个好消息。这回的病程比我预想的时间要长,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你的行为有些粗鲁。”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那块牌子不停的伤害她,不如让我砸了来的利索。” 电话那头大笑起来。 印象中,这是唐祈第一次笑的这么大声。 “你以为砸了块破木头就能去掉闫雪灵的心病了?那下次她用钢板刻一块新灵位,你还砸的动吗?” “什么?!难道……被我砸碎的灵位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第144章 永恒的噩梦 “怎么可能?” “秦老师,你对东大的丧葬习俗不太了解吧?” 我确实不懂。 “首先,在传统丧葬习俗里,‘未婚夫’这三个字上不了灵牌。” “怎么会呢?” “刻在灵牌上的都是族谱里的确定身份,要么是夫妻,要么是父母,要么是子女,‘未婚夫’进不了族谱,自然也上不了灵牌。” “虽然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可那好歹也是个身份啊……” “是吗?”唐祈笑的更大声了,“我如果在灵牌上刻‘望门寡闫雪灵之位’,你会怎么想?” “怎么能这么刻!太侮辱人了!” “就是啊,既然没有‘望门寡闫雪灵’,就不会有‘未婚夫于天翔’。” 有道理。 “其次,于家怎么会把真的灵位给她?” “也许于天翔这一支已经绝了呢?” “我问你,于长海什么时候死的?” 哦对,修猫窝的时候,于长海还活着呢。 “说穿了吧,你砸的那块牌子只是块木头,是闫雪灵自己跑去丧葬用品店买的,没有什么意义。”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情似乎轻松起来。 对着块假灵牌发飙,我也太蠢了。 “所以,我其实没必要砸灵牌,也不必担心那块牌子。” “恰恰相反!换做是我,我这一生都会担心那块牌子!”唐祈笑的近乎歇斯底里,“因为这块牌子就在闫雪灵心里,挖不走也抹不掉。砸了这一块,还有下一块,砸了下一块,她能再弄来三块。凭闫雪灵的财力、还有你秦老师的体力,这个砸牌子的小游戏,你们俩能反反复复的玩,一直玩到死。” 我的情绪陡然跌入谷底。 ……唐祈啊唐祈! 为什么糟糕的事情从你的嘴里出来只会变得更糟糕呢?! 唐祈沉默了片刻,随之冷哼了一声。 “想想也是,靠一块刻了字的破木头就想换个心安理得吗?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你是说,闫雪灵这一生都会用于天翔来折磨自己?” “不然呢?她良心过的去吗?” “闫雪灵是不是欠于天翔什么?” “大概是吧,但她从没主动说过。” 我猜她知道,但限于医患关系不肯明言。 “能不能通过某种治疗方法让她忘掉于天翔,比如……洗脑?” “洗脑这个概念的范围很宽泛。” “总之就是让她忘掉。” “有类似的办法,但对她根本无效。” “为什么?” “你知道的吧,她很固执。”唐祈顿了顿,“事实上,恰恰是这种人最容易演化出她现在的症状,也就是人格分裂。” “闫启芯确实很固执。” “闫启芯会通过尖叫来发泄情绪吗?” “不会。” “那你现在面对的就不是闫启芯,而是闫雪灵。” 哦,对。 她有两个人格,我怎么又把这事忘了。 “总之,”唐祈说,“别在无意义的方向上下功夫,于天翔是你的噩梦,只要你和闫雪灵在一起,这个噩梦你就会永远做下去。” “我不信。” “那就走着瞧。” “唐大夫,你别生气,我不是在质疑你……” “别误会,我没生气。” 她的口吻确实很平淡。 “那……那我该怎么帮她恢复正常?我是说,该怎么帮闫雪灵?” “帮不了,没人帮的了她。” “那我总得做些什么吧?” “你什么都做不了。” 唐祈的口气不容置疑。 “唐大夫,话别说的这么死。请给我点建议,哪怕一点也好。”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唐祈忽然不耐烦起来,“闫雪灵已经是你的了,做什么难道不是你说了算?既然她不想动也不想说话,那她就是个会喘气的人偶娃娃,你想带她去哪里就带她去哪里,想怎么摆弄她就怎么摆弄她!连她的爸爸妈妈都放弃她了,不明白你还在犹豫什么!扪心自问,你都上过多少女人了,难道床上那档子破事还要我来教吗!” 说完,她挂了电话。 ……放屁。 闫雪灵是我的不假,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人偶娃娃。 我的确不懂心理学,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发了情的牲口。 我不会按唐祈说的去做。 可是,丢开唐祈这根拐棍,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呢? 总不能用手从闫雪灵的脑子里把“于天翔”这三个字挖出来吧? 一想到满屋子于天翔的灵位,还有闫雪灵那心满意足的表情,我不由得浑身打哆嗦。 “秦老师……”身后传来敲门声,“我可以进来吗?” 听声音是白梓茹。 我赶紧抹了把眼泪,转过身。 她站在防火门外,表情很尴尬。 看来我没把眼泪擦干净。 她走进楼梯间,从隔离衣兜里掏了一会儿,找出半包纸巾递给我。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不。”她摇摇头,“我不会嘲笑你,只是替你难过。来这里之前,我曾经去精神病院实习过,那里的每个人都在哭。精神疾病太折磨人了,不论是对病人,还是对家属。” “谢谢。” 我擦干眼角。 “那个……”她眼睛看着旁边,“如果说我偷听了你和唐大夫的谈话,你会生气吗?” “恰恰相反,我会感激你。我现在很需要帮助,但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既然你听了,能不能给我点建设性的意见?” “不敢。”白梓茹摇摇头,“唐大夫是心理科诸位大夫中的翘楚,在她面前,我有什么资格提建设性意见?不过,关于闫雪灵,我确实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说吧。” 她犹豫了片刻。 “还是算了。” 我急了。 “赶紧说,你要是敢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我就……我就立即给潘警官打电话,说你暗恋他,说你想他,说你每天晚上都想到以泪洗面!” “你打!”白梓茹掐着腰,“要是眨一下眼我就趴下给你当马骑!” 话刚说完她就脸红了。 “秦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关乎闫雪灵的生死,我对自己的判断不太自信。” “说吧,大胆说。”我颓然坐在楼梯台阶上,“说错了我不怪你,说对了我请你玩剧本杀,本子任你挑。” “那好!一言为定!” 她乐开了花。 好的剧本玩一次要好几百,对她来说还是有点贵的。 “秦老师,你还记的前几天闫雪灵想跳楼的事吗?” 第145章 忍无可忍 “怎么可能忘得掉。” 任何时候想来都心有余悸。 “我认为,她不是真的想跳楼,只是想吓唬吓唬你。” “啊?” “这只是我的直觉,你可千万别因为我的话而疏忽大意,假如酿成了严重后果,我可承担不起……” “快往下说,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很简单,第一,跳楼的时机选的太奇怪了。你看,半个月以来,秦老师虽然不离左右,但你也有打盹的时候吧?她若真有心寻死就该等到夜深人静,你一合眼她就跳,百分之百能成功,干嘛非选个我在旁边的时候跳呢?” 一番话说的我脊背发凉,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接着说,接着说。” “第二,阻止她也太容易了点。” “没听懂。” “那我演示给你看。” 说着,白梓茹忽然抓住我的手,小屁股一沉,使劲把我往后拉。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你看,”她呼哧带喘的放弃了,“我的力气很小,根本拉不动你!像这样的我,却能轻易地将寻死腻活的闫雪灵拽下窗台,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想说她没用力挣扎。” “是的,因为她本来就没打算死。” 我上上下下打量了白梓茹一番,她和闫雪灵身板差不多,身上的肉比闫雪灵略微多一点。 俩人的力气应该相近。 “这一条的主观成分有点大……” “别急,还有最后一条!” “说吧。” “第三,我知道闫雪灵用跳楼吓唬你的理由。” “因为她恨我砸了于天翔的灵位?” “不,因为她讨厌你抽烟。” “什么?!” “别叫那么大声。”白梓茹捂着耳朵,“这不是很明显吗?你每次溜出病房都是为了抽烟,回来就带着一身烟油味。自打跳楼事件后,你不抽了,她也不跳了。前后联系起来看看,真相一目了然。” 我瞠目结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这说不过去啊。”我想了想,“在电影院门口,她曾经掐着烟卷找我借火来着。这说明她也抽烟,抽烟的人怎么可能讨厌烟味?” “抽烟的人当然不会讨厌烟味,可养猫的人却极其讨厌烟味。听琳琳姐说,闫雪灵喜欢猫,还自掏腰包修了个猫窝,对吧?这样的闫雪灵,怎么可能会抽烟呢?” “道理是没错啦,可郑龙梅从她身上搜出了一整盒香烟,这又作何解释呢……” 等等…… 杀人神医接过闫雪灵的那盒烟时,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 “这糖你留着自己吃吧!” 糖? 糖! 原来是糖! “她当时手里捏的不是烟,”我叫起来,“而是一根香烟形状的水果糖!混账丫头片子举着一根棒棒糖找我借火!拿我当猴耍是吧?!” 白梓茹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哈!秦老师,你也太好骗了!那种东西在小学门外的文具店里就能买到!哈哈哈哈哈哈……” “笑吧,笑吧!”我又羞又恼,“尽情的笑话我吧!” “抱歉,哈哈哈哈,我不笑了。” “唉……你可以笑,但笑完了要给我提点建议,否则我就要生气了。” “你想要哪方面的建议?” “我想让闫雪灵恢复正常,我想让她开口说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能慢慢来。精神方面的问题,着急只会适得其反。”白梓茹也叹了口气,“不过,你大可放心,闫雪灵一定会恢复如初。”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为什么?唐祈说她现在就是个人偶娃娃,还说我对此做不了什么。” “人偶娃娃?” “可能是一种比喻吧,就是不想动也不想说话的意思。但在我看来,这个比喻不恰当,我觉得闫雪灵不像娃娃,而像是个黑匣子。她切断了跟外界的信息往来,拒绝和我沟通。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我都无从知晓,只能靠猜。” “哦,那叫木僵状态,属于抑郁症的范畴。不过,我不这么认为。” “快说说你的想法。” “我认为闫雪灵没患上抑郁症,她顶多是在赌气。” “赌气?” “是啊,跟你赌气。如果她真得了抑郁症,就该在你抽第一支烟时一刀捅死你,绝不会忍了你六次才采取行动,更不会采用‘跳楼’这么戏剧性的手段来帮你‘戒烟’。”她顿了顿,“要我说,跳楼这个办法选的好,一下就能把你吓的魂飞魄散,让你一记就记一辈子,从今往后,管保你连做梦都不敢梦到抽烟!” 太狠了。 ……等等。 “六次?”我看着白梓茹的眼睛,“连我都不记得了,你又怎么知道我抽了六次烟?你监视我?” “我长着鼻子呢!烟味那么大,我闻得到!”她气鼓鼓的看着我,“还有,你瞪什么眼睛?在病房里抽烟,你还有理了你!” 我一边道歉,一边心里暗自琢磨。 连白梓茹都记得我抽了几次烟,那闫雪灵记的就更清楚了,我可一直在她身边坐着呢。我身上的二手烟她肯定是一口都没浪费,全都吸到肺里去了——作为爱猫人士,她能忍我六次已属奇迹。 如此越回想,我便越觉得闫雪灵是在跟我赌气。 她赌气不说话,但不意味着她没有表达思想的渠道。 那渠道就是尖叫。 我说话,她尖叫。 我靠近,她尖叫。 我离开,她也尖叫。 我咀嚼声音大一点她尖叫, 我走路声音大一点她尖叫, 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也尖叫。 总之,我干什么她都尖叫。 刚开始那几天,我都被她叫崩溃了,所以我才想让她咬死我。 结果呢,她不咬,继续尖叫。 后来我躲出去抽烟,尖叫没用。 于是她就给我演了一出“寻死腻活”。 好个折磨人的小阎王。 可是,这都已经半个月了,一个人赌气能赌这么久吗? 三十年来头回见,真是开眼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暗自庆幸: 幸亏我有了些岁数,多了些耐心。 若是换成年轻男孩,肯定忍不了她的这番折腾。 “哎,梓茹,你快说说,假如她在赌气,那我该做什么才能让她消气?” “说不好,打你自己一顿?” 白梓茹笑道。 “你以为我不敢?看看我身上的伤!打一顿那是小儿科,闫雪灵肯定瞧不上。” “其实很简单。她憋着一口气,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就是在用实际行动表示:她讨厌你。相应的,想让她恢复正常,一定要让她重新喜欢你。” 万分正确的废话。 “我也想让她喜欢上我,可我该怎么做呢?” “关于如何让她喜欢你……我没有主意,因为我不是男孩,吸引女孩的那一套办法我不清楚。” “但你作为一个女孩,总该清楚自己喜欢上一个男孩的原因吧?” “也不清楚,”她看了我一眼,“莫名其妙的就喜欢上了。” 第146章 陌生人 “是不是有点随便了?” “也许吧。” 她的神情没来由的落寞了一下。 “不过,”白梓茹接着说道,“我很清楚,从讨厌到喜欢,中间必须经过‘不讨厌’。” “哎?”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先让闫雪灵不讨厌你。” “我该怎么做?” “比如……” 白梓茹凑近我,提鼻子嗅了嗅。 “好臭!”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表情,就像是打开公共厕所隔间,结果发现前一个人没冲水。 “秦老师,你多久没洗澡了?!” “不知道。” “从闫雪灵醉酒住院那天算起,你洗过澡没有?” “我……” 我努力的回忆,那晚我中刀之后有没有洗过澡? “没有。” “整整一个月了!”白梓茹叫起来,“秦老师,你已经一个月没洗澡了!这太过分了!难怪她越来越讨厌你!” “我一直都没闲下来……” “你怎么能这么邋遢?!一个月不洗澡!居然还有脸问怎么让闫雪灵喜欢上你?!光这身味就把她熏跑了!”白梓茹的手在鼻子前面像赶苍蝇似的挥来挥去,“如果你想让闫雪灵不讨厌你,就从这里开始做起吧!” 说着,她递给我一个蓝色的小圆片。 “这是我的职工卡,你去职工浴室好好洗一洗。” “可是闫雪灵那边离不开人……” “有我和琳琳姐在,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大不了我去精神科那边拿几条束缚带来,一头一尾给她结结实实的捆在床上……” “别那么做!” “只是个玩笑,看给你吓的。快去快回。” “那你可得盯仔细了。” “快去吧。” 我犹豫了一会,想想也没别的办法了,于是跑下楼梯。 “浴室就在食堂后面。注意,职工卡是通用的,你看仔细了再进,千万别闯进女浴室!” “知道了!” 我用最热的水浇透了自己的皮,沐浴液厚厚的涂了三四遍,一旁外科大夫模样的光腚男人教我如何用刷子刷掉指甲缝里的泥。路过职工理发店时,我钻进去快速的修剪了过长的鬓角。当然,做这些事用的都是白梓茹职工卡里的钱。 回来的路上,我跑去充值处,往她的卡里充了一千块钱。 不多,但更多的话我怕她会不安。来日方长,将来再通过其他形式向她表示感谢吧,比如一起去玩玩剧本杀。 我需要放松,闫雪灵也需要放松。 再次回到病房时,我感觉整个人轻了一斤。 周身皮肤干净整洁。 发型虽然不好看,但至少不像鸡窝了。 衣服没换过,汗津津的,但体表好歹没了异味,由于沐浴露的缘故,闻着甚至还挺香。 闫雪灵见了应该会高兴点吧? 然而,一阵过堂风刮过,琳琳和闫雪灵同时皱起了眉头。 只有白梓茹高兴地接过职工卡,打了个招呼便出去了。 “秦风!你是不是去洗浴中心了!?” 白梓茹出去后,琳琳阴着脸问道。 闫雪灵坐在床上,她没说话,只是把刚送到嘴边的苹果放下来。 “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我去了医院的职工浴室,卡是白梓茹借给我的,不信可以问她。” “你用了公用沐浴液吧?怎么能用那种东西!” “只有这种可以用。” 我莫名的感到有点委屈。 “下次自己带洗浴用品!没带的话就用肥皂!没肥皂就用洗衣粉!洗衣粉都没有的话就拿手干搓!总之,不许用公共沐浴液!那东西的味道既低级又下贱,熏死人了!” 琳琳捂着鼻子把我推出病房,又从壁橱拿出套新衣服,隔着房门甩在我脸上,勒令我立即再去洗一遍。 “非得洗吗?”我抱怨道,“太麻烦了。而且,我闻着还挺香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不喜欢这个味道,那也比没洗澡要强的多吧……” 话音未落,一个苹果朝我胸口砸了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 “滚!把这身骚哄哄的味道洗干净前不许回来!” 琳琳高吼着关了房门。 或许是因为洗了两遍澡的缘故,那天晚上,我的食欲稍稍好了点,去食堂吃了顿饱饭,还久违的去楼下喝了杯咖啡——琳琳晚上不能过来,只能我自己顶住。 闫雪灵似乎不讨厌咖啡味。 整个晚上,她至少看了我两次。 我的精神振奋起来。 从那之后,我坚持整理仪表,刷牙、剃须,用旧牙刷清理指甲缝,用指甲锉把指尖打磨的光滑平整。 每天换一套衣服,脏衣服全部送去干洗店。 扫地、拖地,用消毒湿巾擦拭每一处闫雪灵可能触碰的地方。 我尽量用最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每一天的到来,对每个走进病房的人报以微笑,甚至装模作样的在闫雪灵面前做起了广播体操。 我满心期待着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也相信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然而,我失望了。 闫雪灵对我的态度没有改变。 她还是老样子,终日盯视着天花板,面无表情缄口不言,若琳琳或白梓茹不在,只要我敢开口,她便尖叫不止。 我感到不悦。 已经这么久了,就算再有脾气,也该稍稍消退了吧? 就算再恨我,也该换个发泄方式了吧? 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 就不能给我一点回应吗? 哪怕一点点也好! 我不明白,闫雪灵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她为什么不能直白的告诉我? 诚实地讲,在最初的兴奋消散后,我的信心也在跟着消散。 我开始怀疑,怀疑自己面对的是一道没有答案的哑谜、一座永不消融的冰山。 闫雪灵永远都不会接受我的心意,也永远都不会忘掉于天翔。 躺在那里的她在想些什么? 是否她的目光正穿过天花板,在云端的天国搜索着昔日恋人的身影? 一想到这个,我便心如刀绞。 但我仍然在坚持。 白天,我尽量表现的积极主动,尽可能做一些不同的事情来吸引闫雪灵的注意。 待到夜深人静时,我就会缩起来,默默的和她相对而坐。 她的脸真美。 我看着她的脸,努力回忆着她的美好。 可看着看着,我又觉得自己很荒唐。 我开始觉得,先前之所以我喜欢闫雪灵,只是因为她长着闫启芯的脸。 而此刻,这张脸的背面住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只会尖叫和瞪眼,不会叫我“秦老师”的陌生人。 她既不可爱,也不美好。 我知道这个想法不符合事实。 但我无法克制自己这么想。 或许这就是闫雪灵的目的,她表现的如此不可理喻,就是为了让我不再喜欢她,变的讨厌她甚至憎恨她。如此,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她就可以挑动我的情绪,逼我说出放弃她的话。 那样,她就可以跟于天翔走了。 第147章 爱屋及乌 我把这份担忧说给了琳琳。 出乎意料,她的反应很平淡,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声让我别胡思乱想,转头便匆匆离开了。 她最近总是很忙。 仔细回忆了一下,除用餐时间来病房坐一个小时外,其他时间琳琳都不在这里。 不过,她的神情不像是在生我的气,也不像是在刻意回避闫雪灵,她是真的在埋头于某件事,而且很主动。 每当她出现时,总是鞋底沾着泥,肩膀上落有灰。 虽然样子有些狼狈,但她的情绪很饱满。 这让我有些失落,也让我稍稍放心,只要她不是被逼迫的就好。 至于白梓茹,她在急诊科“白班、夜班、下夜班”的连轴转,中间还主动跑来为我分担压力,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我哪还有脸把心中这份拧巴的心情倒给她听? 小姑娘只是人好,又不是欠我的。 然而除了她俩,我的心情已无人可以倾诉。 自打不能抽烟后,每当可以溜出病房时,我便去楼下的金鱼池边找一张长椅,定个十五分钟的闹铃,然后茫然的坐着。 我什么都不想,完全放空自己。 这个办法是从手机上学来的,对于减轻精神压力意外的有用。 每当闹铃响起,我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可我并不满足于此,我不是和尚,我有世俗的期待。 我期待某一刻纸团会再次砸在我头上,期待抬头时会有个小女鬼站在窗边朝我瞪眼睛。 然而抬头时,属于闫雪灵的窗前空荡荡的,只有冷冰冰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时针飞转。 硬壳里的世界再次陷入停滞。 有一天,老嫖短暂的带来了外界的消息: 因为拒绝履职,学院决定将我开除,书面文件已经递交人事处,只等学校层面审核通过,我便可以卷铺盖滚蛋了。 “最后一堂课呢?” 我问。 “已经有人替你上了。” 他苦笑。 “那就好。” 我想起了郑龙梅。 “你真该来参加樱桃节的。”老嫖将一瓶贴着“百年筑友”标签的樱桃酒放在柜子上,“今年的气氛燃爆了。” “周羲承的功劳?” “对。但不是因为他跳的好,而是因为他在台上乱摸舞伴,被结结实实的扇了一耳光。”老嫖笑起来,“太尴尬了,根本下不来台。” 估计是郑龙梅干的,我真该给她个满分。 “如此说来,没去现场真是太可惜了。” 我把移栽和养护法桐的费用打给他,一万块。 “不需要这么多钱。” “多吗?等我被开除后,这点钱就换不来你的技术了。” “可以用技术换技术。比如,你可以教我怎么钓小富婆。” 我给他屁股上来了一脚,然后送他离开病房。 老嫖到访期间,我和他全程在病房里对谈。 闫雪灵一次也没尖叫。 后来,也就是闫雪灵入院第二十天的早上,唐祈来了。 她走进病房,试着跟闫雪灵说了几句话,闫雪灵同样沉默以对。 “走吧,”唐祈对我说,“咱们去走廊里聊几句。” “不行,闫雪灵身边不能没有我。” 最近她的情绪恶化了,只要不认可我离开的理由,她便会尖叫不止,以至于去金鱼池边休息也变成了奢望。 “放心吧。” 我检查了一下窗户上的锁,检查了一下她水杯里的水,犹犹豫豫的离开病房。 “再过几天,闫雪灵就可以出院了。”走廊里,唐祈对我说,“回家去吧。” “真的假的?她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出院?” “再住下去也没意义,除非你想带她去住精神病专科医院或者相关疗养机构。” “不想,那不是人住的地方。” “那就带她回家吧,接下来的治疗在家进行。” 说完唐祈转身便要走。 “等等,唐大夫。” “怎么了?” “那天在电话里,你最后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她隔着金丝眼镜看我。 “当然,每次跟你聊到闫雪灵,我说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我,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我再说一遍:在她脖子上拴一条铁链,对她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我记得你的话,但不理解你的意思,那样她不就成了狗吗?” 唐祈凑过来,虽然她的身高只到我胸口,但我总觉得是她在俯视着我。 “平心而论,闫雪灵还算人吗?” 我的火气腾的上来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唐祈却毫无愧意。 “秦老师,你关心闫雪灵,对不对?” “是的。” “那就别拿她当人。闫雪灵的心智不健全,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她会不知所措的。反过来想,如果闫雪灵有健全的心智,又怎么会患上人格分裂呢?” “是否可以这么理解:我应该像看待孩子般看待闫雪灵……” “不是孩子,而是狗,你该像看一条母狗般看待她。” 异样的联想在脑海里闪过。 我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那闫启芯呢?”我问,“作为另一个人格,闫启芯的心智应该是健全的吧?” “哦,那倒是的,闫启芯是闫雪灵分裂出来、用于应对社会生活的人格,心智上当然更成熟些。” “那么唐大夫,想要自杀的人格是哪个?” “你觉得呢?” “闫启芯。” 唐祈将双手插进隔离衣口袋,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长了好几倍。 “……我猜的对吗?” “对与错先放在一边。秦老师,我想知道,在讨论闫雪灵的过程中,你为什么要特意提到闫启芯?” 我语塞了。 是啊,为什么? “既然提到了,关于她,有句话我想坦诚的告诉你。” “请讲。” “闫启芯想死却没死成,这全是托你的福。据说你不但拒绝了她的请求,还用近乎强暴的方式吻了她的嘴唇。闫启芯的自尊心很强,神经却很脆弱,她经不起你这么胡来。我猜,她的心已经被你伤透了。” “抱歉……” “向我道歉没有用。” “我能当面向她道歉吗?” “这得问问她本人。可是,如今闫启芯这个人格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她还愿不愿意出现?这些我都说不准。” “人格会消失吗?” “能出现,自然就能消失。” 这可怎么办? “当面问问她,行吗?” “怎么个‘当面’法?走到闫雪灵面前,敲敲她的脑门,问:‘喂,闫启芯,你在家吗?’” ……这太蠢了。 一阵风吹过,身后的病房门嘎嘎响了两声。 唐祈轻轻咳嗽了一下。 “秦老师,你该不会是在想如何把闫启芯的人格弄回来吧?” “我确实这么想过。” “我猜,你最初爱上的就是这个人格吧?” 唐祈看着我的眼睛。 “是的。” “对于这个人格的消失,你感到沮丧?” “是的。” “你对闫雪灵的主人格不满意吗?” “……有一点。”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的表现和我的期待间有些偏差。” “可那就是她的本来面目啊!看来,所谓‘爱屋及乌’只是个童话,指望你因为闫启芯而爱上闫雪灵也只是个奢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我的心目中,闫雪灵不能和闫启芯画等号。 “这不是你的错。”唐祈仰了一下脖子,“大家都喜欢健全的人,没人喜欢丧病的狗。” 第148章 贪心不足 “不!你误会了!我不讨厌闫雪灵,我也不在乎她的那些缺陷,我只是对她,对她……” “束手无策,心灰意冷?” “是的。” “而且,你还希望再次见到闫启芯,对不对?” “……是的。老实说,我有些失望,除了那张脸,在闫雪灵的身上,我看不到闫启芯的影子。” “有意思。闫启芯就是闫雪灵的病症,她的消失对于闫雪灵的心理健康而言是个积极信号。而你呢?口口声声说希望闫雪灵康复,却又在私底下希望这个病症回来。秦老师,你不觉得自己的心态很矛盾吗?” 我无言以对。 “我很好奇你到底会怎么做。”唐祈露出招牌式的微笑,“是帮助闫雪灵恢复健康?还是重新唤醒心爱的闫启芯?” “我会帮助闫雪灵恢复健康。” “哦?为什么?” “因为我没得选。即便我想唤醒闫启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别傻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什么?” “回头见,秦老师。” 说罢,唐祈挥挥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知道? 我又不是心理医生,我怎么会知道? 唐祈三说两说就会谈到性,难道我和闫雪灵上床就会唤醒闫启芯? 开什么玩笑,这科学吗? 我如此想着,不觉已经在病房门口站了许久。 抬起头,闫雪灵站在我面前。 她怒视着我。 我不知所措。 除了上厕所外,她从不下床。 她是不是偷听了我和唐祈的谈话? 还有,她干嘛瞪着我? 是我的哪句话说错了吗? 正当我在犹豫该做些什么时,她扬起小手,结结实实的给了我一记耳光! “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挨了一巴掌的我呆立在原地。 她跑回床上,把脸蒙在被子里小声哭了起来。 从小花园回来后,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也是她第一次哭泣。 我默默的坐回她身边。 她的脚在被子里蹬了几下,似乎想隔空把我踹走。 “闫雪灵,你别难过。”我说,“我当然喜欢你,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喜欢你。我喜欢你的奇装异服,我喜欢你的古灵精怪,我喜欢你把我整的七荤八素。这些不是谎话,我真的喜欢!可以对老天爷发誓!我想要你,我没办法不救你,我也不后悔救了你。可是,最近我的心态变了,我开始变得牢骚满腹,我开始变得贪心不足,我开始有了不切实际的希望。我希望……希望……” 被子里的哭泣变成呜咽。 我知道她在等我说下去,可我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我开诚布公的告诉她,我对闫启芯也抱有同样的感情,希望也能拥有她? 不行,绝对不行。 我的希望太沉重了,这份沉重不应该由闫雪灵来承担。 “对不起,”我只能说,“我太自私了。” 被子里短暂平静了片刻,而后便是嚎啕大哭。 我默不作声,静静的等她恢复平静。 但我的沉默起到了反效果,她哭的更厉害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和她都没吃东西,也没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 几天后的晚上,九点钟左右,病房门被推开了,我以为是护士,结果是郑警官。 “打搅了。”他说,“有空吗?” 我看了看床上的闫雪灵,她盯视着天花板。 明明下午琳琳刚帮她擦过脸,但她的脸颊上仍有泪痕。 “恐怕……” 不出意料,闫雪灵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打从那一记耳光后,闫雪灵的尖叫声变了,她不再控制音量,只是一味的嘶吼。 很快,隔壁病房又开始砸墙,楼道里也传来泼妇的咒骂声。 我露出苦笑。 郑警官走过来,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展示给我。 “能不能出来聊几句?” 我摇摇头。 他看了闫雪灵一会儿,低头又敲了几个字。 “陈大友醒了,恢复的也差不多了。”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他即将被押回监狱,临走前,他说什么也要见你一面。” 见我? 我只张嘴,没出声。 郑警官看懂了。 “稍等。” 敲完这俩字,郑警官走出病房。少顷,一个年轻女警走进来,坐在闫雪灵旁边。 我只得走出病房。 还没等我看清楚走廊里的情况,身上穿着病号服,带着手铐脚镣的纹身汉子噗通朝我跪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咚咚的响头声。 我懵了。 陈大友两旁的警察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他们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兀自保持着警惕。 我只能试着把他扶起来,然而他就是不肯起身,使劲磕个不停。 “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秦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你,我妹妹的脸就毁了!没有你,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 “好,好,有什么话先站起来再说。” 陈大友这才起身。 “我没有为陈小颜做什么,你谢错人了。” “谢不错!护士都告诉我了。”陈大友粗手粗脚的抹着眼泪,“秦老师,你那30万块钱,我将来一定想办法还给你!我陈大友拿命跟你保证,我在牢里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来打工!如果我还不上,我就让陈小颜当牛做马来报答你!” 这番话让我对他的认识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观。 没想到这个犯罪分子这么重情谊。 可是…… 不是只有唐祈捐了十万吗? 就算她把那十万都算在我的头上,三十万又是从哪儿来的? “好,好。”我只能先应付着,“我不用你妹妹当牛做马,以后别再犯罪,踏踏实实的工作,这就是你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陈大友又一把鼻涕泪两行的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我也只能先安抚他的情绪。 “你回监狱后,陈小颜由谁照顾?” “据说手术马上就要开始,术后恢复期间有护士,出院后……就靠她自己了。” “家里没别人了?” “没了。” “她有工作吗?” “没有,”陈大友满面愁容,“她15岁就辍学混日子,跟比她大一轮的男人骑着摩托车在街上乱窜,除了在鲜花店打过几次零工,其他什么都不会。” 我也不由得一阵担忧: 这样的女孩莫说还钱了,不误入歧途就是造化。 “听口音你是璃城本地人,家住哪里?” “玉堂春村,就在长卿区南边……” “哦!我知道,我知道。” 百川归大海,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看来我和他还真是有点缘分。 我端详着陈大友,细看之下,他的脸上满是褶子,新长出来的头发半灰半白,丝毫看不出他和我是同岁。 罢了,帮人帮到底,我不能让陈大友白白磕头。 “让她康复后来找我一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她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我心里想的只是些园林养护之类的苦差事,结果陈大友一听就又要下跪,搞得我很是不安。 病房里,闫雪灵的尖叫声再次响起。 是时候回去了。 我向陈大友告别,警察将他押进了电梯。 整个过程中,郑警官始终在盯着我,一如在西岭小学时。 “方便再多说两句吗?” 回病房前,他把我拦下来。 “很不方便。听出来了吗,闫雪灵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叹了口气。 “我不习惯直奔主题……秦老师,你是不是打算用暴力抢回温晓琳?” “何出此言?” 第149章 暴力 “明人不说暗话。你我都清楚,温晓琳的处境很尴尬。我不知道你还算不算她的男朋友,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帮助她。” 一番话说的我汗颜。 自从闫雪灵入院以来,我一心一意的扑在照顾她上,如何帮琳琳这件事从没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我很同情你的出发点,但你的头脑一定要冷静,行动前一定要三思。”说到此处,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句话,我不希望看见腥风血雨。” “腥风血雨?”我感到困惑,“你是指李立学的死?” “是的。” “你该不会认为他的死是我蓄意而为吧?”我感到不悦,“郑警官,你是在指控我谋杀吗?”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录音只能证明你是被绑架的,现场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你心里想的什么更是只有你自己清楚!你是四本松家的女婿,身上藏着精密的窃听器,两个训练有素的手下就在不远处的车里待命,找上李立学的时机又万分敏感——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我很难不对你的目的产生怀疑。” 我的火气陡然上来了。 “全是无端怀疑!” “确实是怀疑,但并非无端。你把李立学的脸捅成了蒸锅里的烂茄子,理由呢?居然是为了一棵树!秦老师,若换成是你,你信吗?” 看来潘警官转述了我的话。 “那么,我需要做点什么才能打消你的‘怀疑’呢?” “什么都别做。如果你正在做什么,马上停下来。”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我指着闫雪灵的病房,“如你所见,我的未婚妻精神状态时好时坏,除了寸步不离的陪着她,我什么都做不了。郑警官,我可以回去了吗?” 他仍旧看着我。 “薛勾子跑了,我们又没能抓住他。这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警方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最近见过温如海吗?” “我只见过她妹妹,再见。” 我把郑警官丢在原地,转身返回病房。 病房里,闫雪灵仍在尖叫。 年轻的女警满脸慌乱。 我向她做了个换班的手势,她说了声“抱歉”就走了。 等病房门关好,闫雪灵立即收了声。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继而移向天花板。 我坐回原位,心里面翻江倒海。 用暴力抢回琳琳? 开什么玩笑? 我手头有什么暴力资源?! 凭一只碎啤酒瓶子就能杀穿三水集团吗? 笑话。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成功捅死了金磅,到那时,我就是个杀人犯。 琳琳会怎么看我?她还敢跟着我吗? 郑警官啊,你简直是荒唐透顶! 之前在急诊室,你冤枉我跟自己的学生谈恋爱,搞的我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现在,你又冤枉我带着小弟上门找茬、故意杀人? 捕风捉影,无端猜测,你郑警官到底算是个什么警察?! 告诉你!! 我才是那个被绑架的人! 我才是那个被人拿刀指着的人! 怎么才过了半个月,我反而成了加害者?! 我奋起反击才侥幸活命,怎么到了你的嘴里成了蓄意谋杀?! 越想,我越觉得心里憋闷,视线不自觉的四处游移。 我需要一点同情或者安慰。 哪怕一点点也好。 当看到闫雪灵时,她正斜着眼睛看着我。 留意到我的目光,她面无表情的翻了个身,扭脸看向窗外。 我意识到,对于我的境遇,她选择了冷眼旁观。 …… 怨恨在这一刻变成了愤怒。 为了克制情绪,我将头深深埋向胸口。 闫雪灵,难道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一个杀人犯? “……你把李立学的脸捅成了蒸锅里的烂茄子,理由呢?居然是为了一棵树!秦老师,若换成是你,你信吗?……” 好吧。 郑警官,你说的对。 换成是我,我也不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 为了保护闫雪灵和于天翔的坟,我亲手将大活人的脸扎成了烂泥。 可是, 为此我得到了什么呢? 没有奖赏。 只有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有肯定。 只有无尽的白眼和彻夜的尖叫。 ……居然是为了一棵树…… 是的,事实就是如此荒唐。 我失去了闫启芯,也没得到闫雪灵。 我输的一干二净。 …… 我擦了擦眼睛。 没有泪水。 原来眼泪真的会流干。 我仰起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说一千道一万,我不会对闫雪灵弃之不顾。 因为这不是她的错。 错的人是我。 为了得到她,我违背了她的意愿、强行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对她的生命负有责任。 担负起这份责任,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除非她决定抛弃我。 很快,预定出院的日子到了。 距离入院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天,闫雪灵还是凝视天花板,我则忙于安排出院的相关事宜。 由于住的太久,病房里的营养品、零食、洗化用品、消毒清洁用品堆积如山,壁橱里塞满了供闫雪灵替换的睡裙和内衣裤(琳琳选的),床头柜里还有各种药丸。 别看东西多,这已经是精简过的了。 我丢了很多东西,基本上是被闫雪灵砸坏的瓶瓶罐罐。 闫雪灵也丢了一些,比如她不爱吃和不爱看的东西,这其中就包括鲜花。 是的,住院期间有外卖小哥送鲜花过来,结果,我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闫雪灵甩出窗外。 我猜,要么是她讨厌百合花的味道,要么那束花是她妈妈送的。 奇怪的是,有些本该被她丢掉的东西却好端端的活到了今天,比如琳琳遗落在卫生间的丝袜和内衣(她总是在那里面换衣服),又比如杨茗带来的一盒化妆品(沉得要死)。 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完成打包工作,除了敏感的东西随身携带外(内衣裤和化妆品),其他一律塞进塑料袋——数量相当之多。 我开始头疼,单靠我自己绝对搞不定。 不得已,我只能把玲奈的手下叫上来,也就是那个精瘦男人。 他不肯说自己的真名,只说自己叫“菅田”。 “菅田将晖的菅田,”他满不在乎的指了指自己,“认识吧?就是电视上那个气质忧郁的大帅哥,驸马爷,你就这么称呼我吧。” 明明是中国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京腔,却用日本人的姓氏。 怪人。 不过,他的身形体态确与那位明星有相似之处。 “好吧,菅田,东西全在这里了。” “都要带走吗?”他提了提其中一支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奶制品,“还是别了吧,直接丢垃圾箱得了。” “都是拿钱买的,哪能说扔就扔?” “哎呀,真麻烦……”他挠挠头,“吭哧吭哧搬上来,一口都没喝,又得吭哧吭哧的搬下去……” 突然,我感到什么东西贴着耳朵飞过,继而感到肩膀上一阵滚烫,菅田也惨叫了一声。 是闫雪灵。 她径直把手边的不锈钢保温杯砸在菅田脑门上,杯中热水泼出来,顺着我的肩膀一路淌到裤腿。 小女鬼的这一下可谓毫不留情。 细长的保温杯被她砸成了个香蕉,至于菅田,这小子脑袋真硬,居然没出血…… 丢完杯子,闫雪灵仍旧躺下,看着天花板。 菅田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他把杯子捡起来,规规矩矩的交给我,闭起嘴巴开始搬东西。 我俯身想要帮他,他摇摇头。 在菅田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时候,我坐回闫雪灵身边,充满敬畏的看着她。 好厉害的小丫头。 “御下之术”这四个字,二十年前我就会写,今天才领会其内涵。 第150章 爱巢 菅田最后一次进来时,闫雪灵正侧身看着窗外。 他悄悄朝我招了招手,我凑过去。 他的脑门依然红彤彤的。 “驸马爷,这些东西送哪儿去?” 我把出租屋的地址和密码告诉他。 “单身公寓?” 他露出近乎鄙夷的神情。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走了。 离婚后,房子归杨茗,刨除房贷,她按市价的一半折钱给我——很少,而且差不多被我挥霍光了——那之后,我就搬去了学校老校区的单身公寓。 诚然,单身公寓又小又破,但它也有优点。 对于一个贫穷的单身汉而言,那里的租金便宜。背靠学生生活区,大量必备的家具和电器也不必购置。饿了就去吃学校食堂,衣服脏了就去蹭学生公寓的公共洗衣房,想洗澡了就去挤公共浴室,实在热的不行还可以去教室蹭空调。 那里的交通也很便利。筑友大学老校区位于老城中心,往西几站便是东源社区,看电影、吃烧烤不错,再往西坐几站地就是琳琳的酒吧。往东两站地便是鲁济医院,再往东一路下去便是筑友大学的新校区,也就是此前和闫雪灵去过的地方。 对我而言,这些优点足以抹平房间本身的缺陷——对于一个经常睡在马路上的人而言,单身公寓充其量算我的仓库和衣橱。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那间破窝根本不能作为闫雪灵的栖身之所——总不能带着她去挤学生浴室吧? 加之我即将被学校解聘,公寓也得还给学校。 必须赶紧重新物色房子。 我打给杨茗,询问她如今住哪里,可能的话,我想租下和她的婚房——眼下知根知底的房子也就只有那间了。 岂料,电话刚刚拨出去,闫雪灵便尖叫起来。 我只得挂了电话。 显然,闫雪灵不同意我的办法。 那就先住旅馆,慢慢寻觅合适的房子。 跟闫雪灵一起住就不能住的太差。 我自知囊中羞涩,便从柜子里拿出玲奈给我的银行卡,拨打了银行的服务电话。 “……请输入密码,以井号键结束……” 菅田告诉过我,6个6。 傻子都能猜到的密码。 “……您的余额是,0元,0分,0角。” 怎么可能! 玲奈没理由开这种玩笑吧? 我于是切到查询转账记录。 果然,系统提示我,有一笔20万元的交易记录。钱是通过手机app转出的,收费方是唐祈,时间就在闫雪灵哭过之后。 我回头看向她。 她白了我一眼,依旧看向天花板。 我说陈大友为啥给我咚咚的磕响头?原来是你闫雪灵在慷我之慨! 20万啊!足够在五星级酒店套间里舒舒服服的住上一年。 结果被她拿去资助罪犯的妹妹做整容手术…… 唉。算了,那原本就是她家的钱,如何花、花给谁,轮不到我来置喙。 可这就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没钱怎么办? 总不能厚着脸皮去找玲奈要吧? 我在心里默默的盘算了一下,如果仍住五星级宾馆,我的存款大概可以坚持半个月,但找一间合适的房子又岂是半个月能搞定的? 此外,租房的押金和租金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即将失业的我很难顶得住。 思来想去,我只剩了一条道可走: 向我的大金主求助。 我掏出手机,打给琳琳。 “风哥?”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意外,似乎没料到电话这头是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今天我有点忙,就不过去了。” 说着她就想挂电话。 “等等,闫雪灵明天就出院,我的狗窝没法住人,所以想找你商量商量。” “可以带她去我家或者酒吧,两个地方都能住人,门锁密码你知道,而且我最近都不会过去。” “谢谢……” “对了,我哥给你打过电话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把我给问愣了。 “你哥?” “那就先这样吧,回头再聊。” 她慌慌张张的把电话挂了。 莫名其妙。 等等,郑警官是不是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难道温如海跑路了? 该不会是被警方通缉了吧? 抬起头,闫雪灵正斜眼看着我。 “你想去琳琳家住吗?”我问,“她家在莲子湖边上,风景很好,挺宽敞,也没人。” 闫雪灵转而望向天花板。 “你知道莲子湖吧?就是乾隆皇帝耍流氓的地方,咱俩在公交车上聊过这个话题。” 闫雪灵没有反应,大约是不同意。 “好吧,如果你怕给她添麻烦,咱们也可以去美狄娅酒吧,琳琳说那里也可以住人……” 我话还没说完,闫雪灵呼的坐起来,一巴掌扇飞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杯。 新买的保温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刚刚从饮水处接来的开水撒的满地都是。 闫雪灵怒视着我,胸脯起起伏伏。 顿时,我联想到琳琳的“办法”。 美狄娅是酒吧,是喝酒的地方,怎么可能能“住人”? 唯一的解释是: 就在闫雪灵住院的这段时间里,琳琳已经按部就班的实施了她的“办法”——在酒吧后面筑起了一座由卧室和浴室组成的“爱巢”。 我带闫雪灵去酒吧住,就等于是带着“原配”去住和“小三”偷情的房间。 这太侮辱人了。 看着地上正在冒烟的开水,我意识到闫雪灵正在很努力的克制自己: 她完全有理由把这杯开水往我脸上泼。 唉…… 如此想来,琳琳家也不是个好去处。 那里是琳琳的闺房,不带有暧昧的成分,但闫雪灵极其讨厌另一个女人存在的痕迹。 唇印手机就是前车之鉴。 如果入住,保不齐整栋楼都会被她烧掉。 可怕的是: 这种事,她既干得出,也赔得起…… 罢了罢了。 我告诉闫雪灵: 先找一家像样的旅馆住下,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了我的话,她再次躺下,我也松了一口气。 我给菅田发了条短信,让他帮忙物色一处离医院近些的高档旅馆——既不能离急诊太远,也不能离唐祈太远,否则我心里不踏实。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 “费用由我出。” 菅田回复: “瞧不起谁呢?怎么可能让驸马爷掏钱?” 我开始好奇,玲奈到底给了他多大额度? 少倾,菅田又来了一条短信: “驸马爷,前几天押运车停在医院东门,是不是陈大友醒了?” 他的眼睛倒是挺尖。 “对,给我磕了几个头,回监狱了。” “不妙啊,他这一走,条子们也会跟着撤走。陈小颜危险喽。” 这时,白梓茹一袭日常服饰走了进来,我跟她打过招呼便趁机溜出去,拨通了菅田的电话。 “那怎么办?” “很简单,”电话那头笑起来,“驸马爷,你收他做妾不就行了?哪个活腻了敢动四本松女婿的小老婆?” “胡说八道!” 电话那头又笑了一阵。 “放心,薛勾子不会那么快就动手,他逃命还来不及呢。” “可他总会回来的。” “那还用说?陈小颜的脸毁了,可身材不错,换我我也会惦记她。” “……看在闫雪灵的面子上,你也该对她放尊重些。” “啊,应该,应该。”菅田咳嗽了一声,“对了,那个……那个姓郑的那个条子来找过你,对吧?他说什么了?” “李立学的事。” “他怎么了?” “据说是没熬过手术,死了。” “这不是你的第一次吧?” 我又不是女的,哪儿来的“第一次”? 第151章 德玛西亚 “你说什么呢?什么‘第一次’?” “驸马爷,这不是你第一次杀人吧?” 哦,这个“第一次”。 “我那是正当防卫,不是杀人。” “都一样。” “不一样。” “一样,一样被人记恨,而且很难说的清是谁在记恨你。驸马爷,我建议别去旅馆,人多手杂,太危险了。” “说清楚点,有谁会记恨我?” “那可太多了,”电话那头敲着车头仪表板,“驸马爷,你最好找个地方坐下,我挨个跟你数数。” 我钻进消防通道,找了个台阶坐下。 “说吧。” “首先,咱先排除几波人。比如,李立学的老婆孩子肯定不会找你的麻烦。” “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最该向我寻仇的就是他们吧?” “常理上讲是这样,可这是李立学。那家伙在玉堂春村的各处都藏了女人,有些是他的小老婆,有些干脆就是别人的老婆,比如那个体育老师,他老婆就跟李立学勾三搭四。这帮人根本不是一条心,为了分李立学留下的那仨瓜俩枣,她们打官司都来不及,哪儿有空管你。” “那他的正妻呢?” “李立学的正妻是个很传统的农村小学语文老师,长得一般,字却写的蛮漂亮。在李立学露出脾性的第一时间,她就带着孩子躲回娘家了。算算看……她大约十年没回过村了。”菅田顿了顿,“再有,他爸妈和亲族也不会向你寻仇。” “他们不一定要拿刀捅我,跑去学校门口拉黑白横幅就够我受的。” “驸马爷,你都快不当老师了,还担心那个干嘛?”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不重要。就算拉黑白横幅,每人给个千把块钱就打发了。” “一千块就打发了?” “不少了,不识相的连这一千块都没有。”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好。这么说来,可能向我寻仇的人就是他的小弟了?”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绝大部分人跟着李立学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再混俩便宜女人睡。十几年混下来,别看过的滋润,其实兜里根本没剩下什么油水。不排除其中有人觉得李立学对他恩情似海、即使肝脑涂地也要报答。但凭我的经验判断,像这种凭着股子狠劲儿打天下的地头蛇……切,不用想,肯定不会有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还有谁会记恨我呢?” “驸马爷,动动脑子。既然李立学下面的人不记恨你,那记恨你的人就来自李立学的上面。” “你是说,三水集团?” “对喽。” “他们记恨我什么?薛勾子明确的告诉过我,李立学独自称王称霸,什么温如海,什么金磅,他统统都不放在眼里。我帮他们铲掉了这个刺头,他们该高兴才是。” “恰恰相反,他们非常记恨你。”菅田哈哈大笑,“驸马爷,你想想,如果他们之间没有利益牵扯,薛勾子又怎么会躲在李立学的地盘上?” 我恍然大悟。 “可就算是有利益牵扯,也不一定要记恨我吧?” “会的。” “详细讲讲?” “这我说不清楚。”菅田撮着牙花子,“驸马爷,我就只是个跑腿打杂的,我懂这里面的道理,但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那就单独说说道理。” “好,嗯……就好比下象棋,黑方节节败退。持红的老头兴高采烈,持黑的老头满脸青紫、心脏病都要犯了。这时,你突然举着把锤子从草丛里跳出来,一锤就把红方的军给砸了——你说持红的老头记恨你不?” “你是说,李立学是一颗重要的棋子。”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如此说来,在西岭片区这个棋盘上,有两拨人正在厮杀,而且即将分出胜负——郑警官提到的“敏感时期”很可能就是这个意思——而我成了那个搅局者。 换言之:我削弱了三水集团,并成功激怒了他们。 “驸马爷,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还好。持红的老头是三水集团,这很明显,持黑的老头是谁?” “不知道。” “少胡扯,一个跑腿打杂的不可能对李立学研究的这么透彻!你连他老婆能写一笔好字都能注意到,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谁是三水集团的对立面?” “确实不知道。” 混小子嘴硬。 “你就不怕第二个保温杯?” “我都习惯了,”菅田嘿嘿笑起来,“反倒是你,没被烫着吧?” “没。” “得嘞,驸马爷,先不聊了,我去跟大姐商量商量,物色好住的地方再给你消息。” “行吧。找个安静点的住处,能买菜能做饭就可以了。” “手到擒来。我挂了。” “等等,我有个疑问。” “啊?” “你一直叫我驸马爷,如果我给你安排点事,你会去办吗?” “不会。”菅田哈哈大笑,“我只是按大姐的要求,照顾她姐姐生活食宿和人身安全,与这个目标无关的事我一概不管。” 果然如此。 “那你就帮我去查查小花园那块地的转让流程走完了没有,如果走完了,帮我搞清楚现在使用权的持有人是谁。” “驸马爷,”菅田拉着长音,“你该掏掏耳屎了,我刚才说的是‘不会’。” “事情我已经交代给你了,不强求,你爱干就干,不爱干就不干。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你如果不帮我,我就自己去搞清楚。挂了吧。” 我本以为他会就此挂断,岂料他没挂,沉默了三五秒,他再次开口了。 “驸马爷,你真的是第一次杀人?” “再说一遍,我那是正当防卫!” “不像,真的不像……” 他没理我,嘟囔着挂了电话。 第一次杀人的人什么样? 我坐回闫雪灵身边,悄悄搜索这个问题,结果得到了大把大把的人造故事。 故事千篇一律,执行枪决的法警在履行职责后出现了心理负担过重,失眠、焦虑、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 如此说来,我的表现确实有些奇怪,至少我从没怀疑过自己,也没失眠。在见惯了类似事件的郑警官眼里,这种奇怪可能会被无限放大。 当然,这可能跟具体情况有关,在李立学的死上,一来他不是当场死亡,给我造成的视觉冲击力没那么大。二来,他活该。 如果李立学死前高喊饶命,就像即将上路的死刑犯那样,我会不会因此觉得心中有愧呢? 大概会吧。 但他没有。 我想,之所以李立学没有喊饶命,很可能是他吸食白面的结果,说不定,他到死都处于兴奋状态,咽气前还觉得自己能万岁万岁万万岁。 中午十一点半,白梓茹过来陪闫雪灵吃午饭,还是雪菜肉丝面。 我站在窗户边,啃着已经凉掉的早餐汉堡。 手机响了。 出乎意料,不是菅田,而是刘建新。 闫雪灵看向我的手机,面色阴沉下来。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去楼道里接通了电话。 虽然闫雪灵不高兴,但大师兄的面子不能不给。 “听说这个月你过的不怎么样。”他说,“小闫还好吗?” “不好也不坏,谢谢。”我说,“我没顾的上去看看师娘,抱歉。” “别在意。一来,她知道你全身是伤,身边又有一个神经脆弱的恋人,根本走不开。二来,老师学生太多了,每天都有人跑去问候,少你一个问题不大。” “那就好,李智洁呢?” “被她老公接回澳大利亚了。那洋鬼子会说两句中文,人还算地道。” “李智勇呢?” “警方还在调查中。客套话到此为止吧,说正事,学校的工作你不想要了?” 第152章制度缺陷 刘建新直奔主题。 “从学院到学校都打算赶我走,想要也要不了了。” “不错,挺诚实,没跟我扯‘学校那种环境不适合我’之类的屁话。” “横竖我是混不下去了。” “是啊,不过,有了小闫,你也不需要出来工作了。” “别把我说的跟吃软饭一样,我没花过她一分钱。而且,不管有多少钱都得工作。老师说过,工作是一个人的社会生命,就像生理生命一样,是不能舍弃的。” “他可没跟我说过这话。” “那是因为师兄你是工作狂,从没闲下来过。” “可能吧。既然你还有工作的想法,那我就直说了:西岭片区旧改项目需要一个能居中协调的社区规划师,你是候选人之一。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帮你疏通一下,让学校重新考虑对你的处理意见。我知道,现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学校不得不站出来表明态度,但小闫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你和她的关系正当合理,那天晚上的事,说穿了也只能算是场误会,没理由上纲上线。” “任何一场舆论风波,背后都有人推波助澜。”我说,“师兄,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估计很清楚是谁在捣鬼。” “是啊……” “三水集团绝不会希望我坐在谈判桌的正中间。” “尤其在李立学死了以后……不过,在我看来,你适合做这个位子。” “那样的话,项目极有可能面临和李老师在时同样的僵局。”我摇摇头,“压力很快就会传导到你那里。” “我这边还好。作为政府,关键时刻我可以翻脸不认账,一切责任由你来承担——社区规划师制度的优势就在这里了。” “是啊,为天地立心,为公众立命,为政府背黑锅,为万世开太平。师兄啊,我能说句没大没小的话不?” “痛快的说。” “不错,你也挺诚实,没跟我扯‘为了完成恩师未尽的事业,你做一点点牺牲又何妨’之类的屁话。” “之所以没扯,是因为没必要。你是李老师的弟子,如果我能为你争取到机会,你肯定就会那么做。” “但你能争取到吗?其他候选人是谁?” “你都认识。” 随后,他说了几个人名,无一不是璃城规划圈里的大拿。 “只有这些人?” “……还有徐茗圆。” “盲猜一下,虽然她的资历仅在我之上,但最有竞争力的就是她,对吧?” “是啊。” 刘建新的口气听上去忧心忡忡。 “和他们相比,我的职称、资历都不值一提,想为我争取那个职位根本不现实。”我笑了,“师兄,说穿了吧,你是想让我去当鲶鱼、搅混水,对不对?” “是。我只是想让那女人收敛点,在西岭片区这个项目上,她表现得有点肆无忌惮了。过去一个月,我让每个候选人拟定了自己的旧改计划。” “你想看看他们脑瓜里都在想什么,屁股都坐在哪张椅子上。” “没错,结果令我大为光火。其他人就不提了,单说徐茗圆。由她牵头的新规划方案简直是台绞肉机,即使把整个长卿区的财政收入全填进去,我看都未必能弹出一个钢镚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明天学校有个简会,主题是讨论解聘你的决议,作为学院的负责人,徐茗圆肯定在,你跟我去参加一下。” “等等,解聘我是因为我拒绝履职,这种情况盖个章就行了,不用开会吧。” “是我要求他们开的。”刘建新顿了顿,“今晚你组织一下语言,明天咱俩也给她唱出双簧,必须借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那个女人。” “我不明白,你如果不喜欢她,拟个流程、把她拿掉不就行了吗?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哼,真那么容易就好了!社区规划师,表面上是第三方,是由政府撑腰、站在公众利益上考虑问题的独立行为人,实际上却是由资本豢养的傀儡。当然,我并不会怪他们,这是制度的必然缺陷:社区规划师又不是旱涝保收的大法官,他们靠着资本吃饭,无权无势而且朝不保夕,吃完这一顿,下一顿在哪儿还不一定呢。所以肯定是软骨头,谁给钱就听谁的。” “反过来讲,如果给钱的人不点头,你们也很难拿掉他的代言人。” “是啊,真难缠。”刘建新苦笑了一声,“还是十年前的日子好过,财政上充裕,职权范围也大,犯不上看这帮发财鳖孙的脸色。” “所以,你的真实目的是把我插进旧改项目组里,作为平衡徐茗圆的砝码,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 “算了吧,没用。”我摇摇头,“我才有多少话语权?顶多能扯一扯她的后腿,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这可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扭转乾坤的事,你得找个威望和李老师一样高的人,只有那种人,才能跟她当面锣对面鼓的干。”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而且这么做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假如你参与到西岭片区的项目中,你就可以继续保护那个小花园了——我已经听老郑说了,你就是为了它才被李立学绑架的吧?” “之前确实如此,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巴不得有人一把火把那里烧个干干净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是因为小闫吧?” “是。” 我想表现的轻松些,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近乎咬牙切齿。 “秦风,你是不是在生李老师的气?” 我愣了。 生李老师的气? 恶劣的照片从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怒火顿时直冲头顶。 “是。” 不需要任何思考,我脱口而出。 或许我一直在为此生气,只不过,在闫雪灵病情的阴霾下,其他负面情绪暂时性的被遮盖了。 但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如岩浆般在暗处涌动不止,随时等待着一个喷发的机会。 “好吧,不强求你。”刘建新的语调低沉,“但明天的会已经召集了,改不了,我还是希望你能来参加,那怕只是为了保住你的工作。” 第153章 目的性 “谢谢,我会去的。” 挂掉电话,我在走廊里多站了几分钟,直到心率恢复平稳才回到病房。 闫雪灵还坐在床头,白梓茹正在埋头收拾餐盒。 “谁的电话,打了这么久。” 听见我进来,白梓茹问。 “刘建新。我的大师兄,你可能见过他,就在告别大厅门口。” 这话我是说给白梓茹听的,扭过脸来的却是闫雪灵。 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吗? 想起来了,闫启芯跟刘建新有过接触。 “不,你记错了,我没见过他。”白梓茹撇了撇嘴,“而且我也不想见到这种人。” 我笑了。 “人家又没惹着你。” “当官的家伙很假,说话做事云山雾罩,背后却总是藏着很强的目的性,我最不喜欢这种人。” “你想说他是坏人?” “目的性强的人都很坏,他们不论说话做事都在算计,我讨厌别人在背后算计我。” “可你却在背后算计我啊,还不止一次。” “我那不是算计!只是偷听……” 我看着她。 她不再理我,红着脸问闫雪灵要不要喝热水。 闫雪灵摇摇头,白梓茹便提着垃圾袋出去了。 很强的……目的性? 我在闫雪灵身边坐下,开始思考刘建新拉我入局的目的。 其实这事不难看透。 社区规划师应该是政府的白手套,是公众利益的代言人。但徐茗圆的屁股歪在三水集团那边,刘建新急需安插一个他的人,既起到监督作用,也起到平衡作用。 那个人就是我。 站在白梓茹的角度看,刘建新此举是挺令人讨厌的,不光他,在这个棋局里的每个人都令人讨厌。 人人都带着浓厚的目的性。 政府想空手套白狼,开发商想竭泽而渔,两边表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却暗流汹涌。 徐茗圆呢?她的野心同样不小,除了狂挣一笔外,她还想搞个夺人眼球的大工程、大理论,最好能一举奠定自己在这个领域里的学术咖位,进而为升任校级领导铺平道路。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觉自己很愚蠢。 我呢? 我若是被拽进这个盘子里,我的目的何在呢? 争名? 我不想成佛,也不向往一群虱子趴在我脚面上舔血的感觉。出门左转到处都是泥胎,爱拜谁就去拜谁。 逐利? 以前我挣得不多,但由于琳琳的接济,我吃的上饭,喝的到酒,谁的脸色都不看,谁我都不伺候。现在我身边有闫雪灵,30万眼睛都不眨的就甩给了一个陌生人,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因她进一步跌入谷底。 除此之外呢? 徐茗圆追求的学术地位,我想不想追求呢? 好像想过。 刚当老师那会儿,我染上了喜欢说教的毛病,甭管见到哪个学生都冲上去瞎指挥。 现在我见的多了,想法也变了。 东方不亮西方亮,世界不是独木桥,人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轮不到我去指手画脚。 想到这里,我可以下个论断。 若论目的,我没目的。 但若论及私心…… 我有私心。 我掏出手机,拨通刘建新的电话,迎着白梓茹的目光再次走出病房。 “怎么了?”刘建新问。 “如果我参与其中,你能在多大程度上支持我?” “这要看你打算干什么。” “那我直白的告诉你,我打算铲平整个玉堂春村。” “也包括那个小花园?!” 刘建新的声音听上去很吃惊。 “当然。事实上,不仅仅是小花园,西岭小学、化工路,包括玉堂春村西边那片坟地我都要一并铲平。” “那……铲平之后呢?”他问,“打算拿来干什么?” “无所谓,大型住区,高密度办公区,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综合休闲商业街区,水生态湿地公园……只要能让那个地方面目全非,只要能让大家认不出那里本来的样子,什么都行。” ……不光活着的人,我要让死了的人都认不出这里。 “胡闹!”刘建新提高了声量,“现在哪儿还有钱建这些东西?你这么搞,跟徐茗圆有什么区别?!” “放心,那只是打个比方。我会监督徐茗圆,督促她认真的进行经济测算,制定一套财政上更稳健的建设策略,确保整个项目有序推进——只要你支持我铲平玉堂春村。” ……只要铲平了那个村子,掘掉那片祖坟,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那里往后会建成什么样子,人间天堂、抑或是人间炼狱,那都跟我毫不相干,任由徐茗圆去折腾。 “好吧,只要你的旧改思路合理合规,我都会支持。”刘建新顿了顿,“但咱们可得有言在先,你不能带着情绪去工作!” “师兄,不瞒你说,我做这件事,既不图钱也不图名,思前想后,我只有一样东西可图。” “什么?” “发泄情绪。” 挂掉电话,我忽然想喝酒。 我想给自己来一杯烈的,最好是那种廉价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滑过喉咙时犹如在吞刀片的威士忌。 可惜,我需要照顾闫雪灵,去不成美狄娅。 继而我想到琳琳,于是掏出电话打给她。 “风哥,少喝酒,多花点时间陪闫雪灵吧。” 说完,她挂了。 猛然间我意识到,她似乎有几天没来过了…… 难道还在搞“爱巢”? 那个办法行不通的。 下次见面,我得委婉的跟她聊聊这事。 我回到病房,重新在闫雪灵身边坐下。 她在看我,我看回去,她把眼睛移开。 这不是第一次。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楚。头一次注意到是在后半夜,就在她扇我耳光的那天晚上。 当时我做了个没来由的噩梦,惊醒时发现闫雪灵醒着。 她面无表情的坐在床头,上半身坐的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双眼呆呆的盯视着我。 注意到我醒来后,她把目光从我的脸颊移向我的眼睛。 我怕她张嘴尖叫,就没敢动。 然而她没有尖叫,只是看着我。 漫长的时间里,我被迫和她对视。 她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而我的眼睛却干涩到流出了眼泪。 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她翻身躺下,不一会儿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我松了一口气,只当是她睡迷糊了。 实际上她是在梦游,而且不止一次。 每当我在梦里惊醒,睁眼时她都坐在床头看着我。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唐祈,唐祈只说了句,“哦,她又有新花样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估计这事不严重。 但我真正放下心来,是在连续发生几次类似事件后。 我注意到她总是在凌晨时分坐起来,只盯视我,既不下床,也不乱动。 每当我回看过去,她便会躺下睡觉。 既然回回如此,那我就不必担心什么,只要把陪护椅放在她的床尾,定个闹钟,半夜睁眼看看她就行了。 时间一长,我甚至觉得她不是在梦游,只是故意跟我玩类似抛接球的游戏。 她在凌晨时分把球抛给我,我在下一秒把球抛回去。 然后我们同时回归梦乡。 我把这种互动解读为积极的信号,因为自那之后,她就开始主动看我了。 白天时,当我掏出手机,或者进出病房,她都会盯着我看上一会儿。 我尽量不去回看。 一来,我不想吓到她。 二来,我很享受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感觉。 这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不过,今天她看我的次数似乎有些频繁。 太频繁了! 频繁到令我心神不宁。 可能是出院在即,她终于打算开口了吧。 换做半个月前,她的这种表现会让我欣喜若狂。 而今天,我只盼她不要开口,我怕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要赶我离开。 病好了,缘分也就尽了。 这种事并非不可能发生。 我和她之间没有海誓山盟,所谓“未婚妻”,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她心里装着谁,我和她都心知肚明。 第154章 她死了吗? “明天就要出院了,是吗?” 白梓茹不无遗憾的问道。 “是的。” “去哪儿住?你家?” “还没决定。” 我忽然想到,明天既是闫雪灵出院的日子,又是刘建新召我开会的日子。 我分身乏术。 “梓茹,你明天忙吗?” “嗯,上白班。晚上还有个同事家办满月酒,姨妈下了死命令,我必须去。” 麻烦了,她抽不开身。 还有谁能短暂的看护一下闫雪灵? 琳琳不行,她很忙。 龙仔不靠谱,直接不考虑。 玲奈倒是值得信赖,可惜她远在天边。 菅田呢?他能短暂的应付一下,但代价是他的脑袋。 还有谁?没人了。 我掏出手机,一遍又一遍的划拉着通讯录。 唐祈行不行? 我发条短信过去询问,唐祈干脆利落的回复道: “不行。” 我叹了口气,抬起头,闫雪灵又在看着我。 这让我想起了她妈妈。 照顾自己的亲生女儿一两个小时,不过份吧? 我于是拨通了她的电话,死马当活马医吧,假如电话又被转到她助理那儿,我就跟她把话说的重一点。 “我当是谁,原来是秦老师。” 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白梓茹顿时皱起了眉头,闫雪灵的眼睛也睁的大了些。 我赶忙起身离开病房,跑进消防楼梯间。 “是我,好久不见。” “听助理说,你最近找过我好几次。” “是的,我想和你谈谈你女儿的情况。” “若是关于她的病情,那就省省吧,我不想听。若不是关于病情……哦,原来已经一个月了……她怀孕了吗?” 我吓了一跳。 “没有,没有。” “你不像是会采取防护措施的人。是心软了吗?” “我没对她做任何出格的事,我保证。” “还‘我保证’,真可爱。既然没怀孕,那她死了吗?” “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那头白眼狼死了吗?” “……还活着。”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挂了。” “等等,我有个请求。” “说吧。” “我明天要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你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闫雪灵,两个小时就足够了……” “秦老师,你上过我,你觉得我长得像个老妈子吗?” 说完,她挂了电话。 怎么会摊上这么个妈妈? 我打从心底为闫雪灵感到悲哀。 这时,电话响了,是她助理打来的。 “什么重要会议?” 对面直奔主题。 “研究是否要开除我的会。” “浪费时间。别去了,专心照顾闫雪灵吧。” 助理用颐指气使的口气把话说完,也挂了。 如果只是关于我的工作,那我还真就不去了。 但我有我的目的,我必须去。 电话又响了,还是助理打来的。 “刘建新是不是也要参会?” 我吃了一惊。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话还没说完,她又挂了。 我的火气蒸腾。 没礼貌! 主仆二人都是眼高于顶的家伙。 罢了,罢了。若非闫雪灵的妈妈有这种令人火大的性格,我也不至于跟她开房。 那天晚上,在得知我因老婆出轨而离婚后,她非但没有表示同情,反而对我冷嘲热讽。 “你的本事太小了,换成是我也会出轨,不服气?不服气就用这里反驳我。” 说完,她使劲攥了我一把。 ……实在是令人火大。 回到走廊里,远远的我就看见了闫雪灵,她穿着睡裙站在病房门口,眼睛正在四处张望。 见我从消防楼梯间出来,她愣了片刻,旋即返回病房。 我的心狂跳起来。 三十天了! 这是她第一次踏出病房! 我几乎是狂奔着跑回去,刚要进门,却发现闫雪灵就堵在门里。 仰着小脸,两只漂亮的大眼睛瞪着我。 “我……” 她没尖叫,也没有让开道路。 我意识到她在等我说下去。 “我明天要去学校开个会,如果不去,他们就会开除我。因为时间上错不开,我急需找个人来替我陪陪你。” 她不为所动。 “为此我特意联系了你妈妈,但她说自己很忙。” 她还在看我。 “她说我不该去,应该留下来,专心照顾你。” 她微微歪着头。 “我和她只聊了这些。” 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 可闫雪灵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她伸手抓住门板,想把我关在门外。 “我想起来了!”我赶紧说道,“还有一件小事。因为你和我在一起呆了一个月,你妈妈想知道你怀孕了没有。真荒唐,我们又没做什么,怎么可能怀孕呢,你说对不对?” 我尴尬的笑了两声。 但她的手没停,门板依旧在缓缓关闭。 “她还说自己不是个老妈子,大概是不想照顾你的意思。” 门板即将严丝合缝。 没办法,我只能把最后的话说出来了。 “她还问……问你死了没有……” 闫雪灵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打开房门,让开门廊,转身钻进厕所,把自己反锁在了里面。 少顷,里面传来镜子碎裂的声音。 我吓得半死,难道她要用碎玻璃自残?! 白梓茹也赶过来,趴在厕所门上大声呼唤闫雪灵的名字。 门里没有回应。 正当我决定撞开厕所门时,闫雪灵拧开门锁走了出来。 我赶紧抓起她的双手仔细查看。 她的手腕毫发无损。 白梓茹对她做了更细致的检查,冲我摇了摇头。 我长舒一口气。 她只是用牙缸打碎了那面镜子,仅此而已。 “心情好些了吗?” 我问。 她没理我,径自走回病床躺下,继续盯视天花板。 我把菅田叫上来,和他一起把碎玻璃打扫干净。 “闫雪灵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菅田的口气就是明着告诉我,他绝对不会多嘴。 我又问了几个关于闫雪灵的问题,比如她家在哪里,她爸妈的关系如何,她此前在哪里上学,她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终于,菅田被我问烦了。 “驸马爷,要不干脆你把我的手剁下来吧。” “有那么严重吗?” “你问的这些问题,每个都值一根手指,加起来就是一只手。” “好吧。” 闫雪灵已经让我见识了那个世界的规则,再为难他也无济于事。 等到菅田提着垃圾袋离开病房后,我猛地想起有件事还没问。 追上他时,人在电梯间。 “房子还在找。” 他说。 “不是这事。” “该不会又是什么隐私问题吧?” “小花园那块地的使用权,查到了吗?” “哦,这事啊,我不知道。驸马爷,我再跟你强调一遍,我只负责照顾大姐的姐姐,不是你的小跟班,更不会受你差遣。” 我有点失望,转身准备离开。 “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菅田说着,迈进电梯,“几户姓于的人最近发了笔小财,他们换了新手机、买了新彩电,大人们忙着往入户门上垒砖头,孩子们骑着新买的摩托车在村里横冲直撞。切,发财了就得赶紧花掉,不然怎么光宗耀祖啊……” 电梯门缓缓关上了。 在闫雪灵的妈妈手里。 一定是! 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在铲平玉堂春村的道路上,她变成了我无法回避的重要因素。 虽然她手里只握着一小块地,但她的态度可以左右事情的进展。 每个村民都巴不得赶紧一拆了事,口袋里塞满补偿款好去过更好的生活。但只要闫雪灵的妈妈不点头,小花园就会像钉子一样,牢牢的把整个玉堂春村钉在原地,谁都别想跑。 第155章 答案 小花园是她拿捏亲生女儿的棋子,铲平小花园就等于失去了这颗棋子。 她不会轻易点头。 我开始感到头疼。 在任何旧改项目中,拆迁工作是基础中的基础,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我本以为只要积极推动项目进展,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达成我的目的。 如今看来,整件事有了极大的变数。 我想铲平玉堂春村,就必须获取闫雪灵妈妈的支持。 她会支持我吗? 有可能。 但我隐隐然觉得,拉拢她的代价是我绝对付不起的。 我坐回闫雪灵身边,她少见的坐起来,双眼逼视着我。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用尽量平和的目光回看她。 这一次,我还是这么做的。 但我走神了。 我目光涣散,我心不在焉。 我还是在想小花园的事。 先前,仅以小花园的部分权属为杠杆,闫雪灵的妈妈就死死的拿捏住了亲生女儿,逼得闫雪灵不得不用对簿公堂的方式予以回击。 如今,小花园的完整权属都在她妈妈手上,她仅有的底牌也被杨茗那个吃里扒外的女人毁的一干二净。 闫雪灵已经彻底丧失了反击的可能性——否则她怎么会绝望到持刀伤人? 她已经很可怜了。 ……我若在此时铲平玉堂春村,岂非助纣为虐? 突然,我感觉闫雪灵的目光变了,变得很温柔。 她的身子不安的扭动着,两只小手也在来回的揉搓。 我意识到她想说些什么。 就在她的嘴唇张开的刹那,我把目光扭开,起身看向窗外。 一个月以来,我天天盼着她能开口说话。 如今她肯开口了,我却一点都不想听。 因为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请我帮她保住小花园、夺回使用权,最好能通过西岭片区旧改项目,将小花园永恒的保留下来——我猜,这也是她不遗余力的帮助李德仁老师的原因。 她的愿望可以实现。 凭我的技术和能力,哪怕有徐茗圆掣肘,我也能帮她实现。 我能把小花园在原址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甚至连周围的一切都可以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 如果这么做对她有利,那我绝对会去做,花多大的代价都值得。 但事实恰恰相反。 那座小花园就像是个黑洞,只要它留存于世,便会时时刻刻吞噬闫雪灵那鲜活的生命。 但这不是小花园的错,而是闫雪灵那过分强大的执念导致的恶果。 对于天翔的执念正在将她拖进地狱,她的执念每强大一分,地狱便离她更近一分。 绝不能任由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若闫雪灵的心智不足以将自己从这种困局中拉出来,那么能帮她的人就只有我。 小花园必须被铲平。 哪怕要我付出难以付出的代价。 回过头,闫雪灵已经无声无息的躺下,眼睛看着天花板,眼角似乎含着泪。 那天直到睡前,我也没能找到愿意替我看护闫雪灵的人。 不得已,我只能让菅田明天送我和闫雪灵去学校。届时,我去行政楼开会,他在楼下车里短暂的陪闫雪灵坐一会。 “有任何情况就打电话叫我,我会立刻中断会议下来。” 我如此安排道,菅田答应的蛮痛快。 “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办妥了。”他说,“就是有点远。” “在哪儿?” “月溪谷。” 那是璃城近郊的一片山谷,地方不大,景色也一般,但胜在幽静。 “太远了,”我说,“哪怕从筑友大学出发,还得往东再开半小时车。” “能买菜、能做饭,很安静,很安全,全部符合要求。”菅田晃着脑袋,“而且也顺路,驸马爷开完会继续往东走就到了。” “没更靠近城区的地方吗?” 我不想离鲁济医院太远,也不想离美狄娅太远。 “就这,大姐还嫌不够远呢。” 懂了,玲奈是想让闫雪灵远离西岭片区。 “那就这么办吧。”我犹豫了一下,问道,“房租贵吗?” “不要钱。” 菅田说完便离开了病房。 关上房门,看看表,晚上十点了。 护士一个小时前便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明早八点才会过来查房。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又是只我和闫雪灵大眼瞪小眼的时间。 我把陪护椅的下半部分展开,将靠背斜放,这样陪护椅就变成了沙滩椅。 过去十多天,每天晚上我都是这样与闫雪灵对面而坐。 今晚也不例外。 我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即将爬到半空的月亮,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会上该说些什么。 虽然刘建新对徐茗圆不满,想让我帮忙狠狠地敲打她,但那么做未必符合我的目的。 因为徐茗圆受三水集团的认可。只有她坐在社区规划师的位子上,项目受到的阻力才最小,玉堂春村才能最快被铲平。 如此想来,我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敲打徐茗圆的话点到即止,重要的是把她推上社区规划师的位置,再协助她尽快拿出一版刘建新点头的方案,最后督促整个项目组跑步进入拆迁阶段。 现实总是这么魔幻。 她劈头盖脸的把我骂了一顿,而我却得站回她的战壕里,继续为了她的事业添砖加瓦。 真是莫大的讽刺。 也罢,为了达成目的,这点屈辱我能忍。 盘算停当,我下意识的扭过脸,猛然发觉床上没有闫雪灵。 她已经在厕所里呆了好久。 我凑到厕所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门开了,闫雪灵穿着睡裙走出来。 她低着头,似乎刚刚洗过脸的样子。 我看她身上没有伤口,于是放下心,径自走回椅子上躺下。 岂料,闫雪灵寸步不离的跟过来,坐在床尾,双眼直视着我。 那副表情让我联想起她中午时的样子。 她有话要说。 “如果是关于小花园,就不要开口了。” 我看向窗外。 “你恨我,对吗?” 闫雪灵问,嗓音沙哑。 她刚刚在厕所里哭过。 “不,我喜欢你。” “真心喜欢吗?” “真心喜欢,我这一生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女孩。” “我不信!如果是真心喜欢我,你就不会想毁掉小花园!”闫雪灵叫起来,“跟我说实话,你其实非常恨我,对不对!” 我扭回头,发现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感到心疼,也感到心灰意冷。 因为那些泪水不是为我流的。 霎时间,我恍惚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喜欢上一个不爱我的人? 为什么我要为一个不爱我的人煞费苦心? 我需要一个答案。 “那我问你,”我说,“你喜欢我吗?” “别反问我,现在是我在问你!” “我恳请你认真回答我,我非常想知道你的答案,这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现在是我在问你!”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你说对了,闫雪灵,我恨你。如果你不出现,我的生活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第156章 梦醒时分 闫雪灵腾的站起来,冲出病房,消失在漆黑的走廊里。 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扭过脸,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感觉好累,一个月以来的疲倦顷刻间压垮了我。 莫说去追她,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我合上眼,双手抱住胸口。 随她去吧。 恍惚间,我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圆月当空。 屋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穿过窗户洒下来,一切寂然无声。 闫雪灵已经回来了,仍旧坐在床尾。 但这一次,她身上什么都没穿。 见我睁眼,她站起来,微微张开双臂。 皎洁的月光下,她的胴体完美到令人窒息。 “我用我自己换那座小花园。” 她说。 我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病房。 时值仲夏,夜风却出奇的冷。 我坐在金鱼池边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月落日升,围墙另一面传来洒水车那滑稽的曲子。 睡不着的病人多了起来,他们在我身边来回踱步,脸上挂满对活着的依恋。 几个护士提着早点从我身边嘻嘻哈哈的经过,嗓音清亮的如同风铃。 不远处,某所小学放起了国歌,接着便是校长絮絮叨叨的训话。 电话响了,是菅田。 他告诉我,闫雪灵已经上车,就等我了。 我站起身,把最后的烟头丢在地上,踏一只脚上去反反复复的碾它,直到它变成地砖缝隙里的一抹黑灰,直到晨风将它尽数吹散。 …… 我再没任何奢望。 …… 车子朝筑友大学方向奔驰。 菅田开车,我坐在副驾驶,闫雪灵坐在后排。 菅田想让我也坐在后排,我明确的拒绝了。 我不想靠近一个不喜欢我的人,一秒钟都不想。 我双眼僵直的看着前方。 红色的尾灯时亮时灭。 身后的闫雪灵不时发出奇异的声音。 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小声哭泣。 我只觉得那声音令人生厌。 车子刚刚在行政楼前停稳,我便迫不及待的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我很高兴能把这一切甩在身后,哪怕只能甩开片刻。 上台阶时,我被碎裂的石砖绊了一跤。 我希望能就此狠狠地栽下去,最好能磕掉我满嘴的牙。 然而我没有摔倒,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站住了。 会议是在三楼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举行的。 刘建新不在,副校长和三个我不认识的校级领导坐在我面前,徐茗圆神气活现的坐在我旁边。 会议的前半部分我是在恍惚中度过的,耳畔都是指责、谩骂还有各种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处罚明目。 我默不作声,听之任之,全盘接受。 会议的后半部分是从刘建新推门进屋开始的。 从这时起,讨论的主题就陡然变成了西岭片区旧改项目的问题。 请刘建新落座后,副校长开始了垫场发言。 “刘局长专程来这一趟,是为了西岭片区试点工程。我建议,秦老师的事情先放一放,稍后再谈。” 所有人都点头同意,除了徐茗圆。 她坚持要我离席。 去吊唁李老师的路上,徐茗圆口口声声说让我去补李老师的缺。如今看来,她已经改变主意,铁了心要把我拦在旧改项目组之外。 大概她已经意识到:我不会任她摆布。 “我记得……”刘建新看着副校长,“秦老师也是注册社区规划师吧?” “是的,还是留下来一起听听吧。”副校长心领神会,“多一个人建言献策也是好的。” 徐茗圆只能闭了嘴。 紧接着,一个陪刘建新来的小伙子借用会议室的投影仪,把徐茗圆牵头编制的西岭片区旧改规划方案展示在众人面前。 画面切到方案全图的那一刻,徐茗圆慌了。 “刘局长,这只是个过程稿,很多细节不方便对外展示……” “对外?给校领导看也算‘对外’吗?” 刘建新看着副校长,副校长摇摇头。 副校长分管社会服务,西岭片区项目正是他的责任范围。 “那就开始吧。” 刘建新说完,小伙子便开始展示方案的细节,并对其中的不足之处加以说明。 徐茗圆跟吃了瘪一样难受。 她很清楚,这套方案就是“假大空”的代名词。 真可谓: 重楼俊宇,乾坤大观,一派山河锦绣,数不尽世间繁华。 紫气东来,日月同辉,万般气象峥嵘,道不完人间盛景。 这等宏伟蓝图,连北上广深四大市长看了都只能自叹囊中羞涩,更何况小小的璃城南郊城乡结合部? “简直是胡闹。” 刘建新喝了口茶水,慢悠悠的吐出这五个字。 “还是……很有精气神的嘛。” 副校长不懂业务,但好歹是一个学校的,再看不过眼也得向着徐茗圆说话。 “刘局长,方案只是个大概意向,是想传达一个核心理念,西岭片区旧改项目将高举高打,对标国际化水平……” 一道寒光从刘建新眼中闪过。 “徐老师,”刘建新没叫她的职务,“我问你,整个璃城的发展定位是什么?能对标国际化水平吗?” 徐茗圆嗯啊了半天,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 为了不冷场,副校长赶紧看向我。 “秦老师,你来说说。” 双簧开始了。 “在新的国家城市群规划中,”我说,“璃城被定义为黄河中下游地区的中心城市,和‘国际化’还有很大距离。” “一座城都达不到的水平,一个村却率先达到了,”刘建新朝副校长扬起眉毛,“贵校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副校长汗都下来了。 刘建新代表的是璃城,而璃城是省府所在地,重要性和战略意义无需多言。如果把西岭片区的差事搞砸了,副校长今年的年夜饭就别想吃利索。 “徐院长,”副校长挤着眼睛,“你快解释解释。” “求上取中,求中取下!”徐茗圆辩解道,“如果不制定一个令人振奋的发展目标,就难以取得很好的发展效果。” “自打我闺女上大学以来,我就再没听过这句谚语了……”刘建新又喝了口茶水,“发展好啊!我喜欢发展。问题是,发展要有基础,要有机遇。这里所说的基础,首推财政基础。徐老师,长卿区去年的gdp有多少啊?” 又是一句话就问到了她的软肋上。 副校长赶紧冲我使眼色。 “350亿左右,远远达不到全国百强区的水平。”我说,“去年有人调侃这个区还不如一个县,视频还上了热搜。” “所以我们才要大干快上,争取实现跨越式发展!” 徐茗圆扭过脸来瞪我。 我耸耸肩膀。 “还‘大干快上’……”刘建新放下茶杯,“恐怕你对宏观层次的东西不太敏感,算了,我还是问你点微观层次的东西吧。人人都说大型商超是衡量一个片区发展水平的晴雨表,徐老师,长卿区有没有万至广场啊?” “没有。” 徐茗圆回答的很干脆。 副校长看向刘建新,发现他拉着大长脸,于是赶紧又看向我。 “有。”我说,“就在西岭片区,化工路和玉堂春路交叉口东南侧,玉堂春村村委会的斜对过。不过,那是个涵盖大型商超、公寓和写字楼的综合项目,由万至集团先行垫资,区财政分期返款。疫情期间,区里财政紧张,没法履行协议,万至集团拒绝继续垫资,就只能停工了。据说万至集团在该项目上的负责人没能顶住压力,从刚刚封顶的楼上跳了下去……” 第157章 黑材料 副校长咳嗽了一声。 “总之,项目处于中止状态,前段时间我去过一趟,好像还是没复工。” “这就是‘跨越式’发展导致的恶果。化工路是西岭片区的脸面啊,本想勒紧裤腰带,一口气搞个大工程,在脸上狠狠地贴点金。结果呢?烂尾了。”刘建新说,“现在,那些烂尾楼就好比一颗黢黑的大痦子,不偏不倚的长在黄花闺女的鼻子上。” “那怎么办?”副校长问。 “没办法,财政上没钱,只能放任它烂着。”刘建新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所以,徐老师……” 徐茗圆哆嗦了一下。 “你长得美,梦做的更美。可惜,长卿区没那么多钱替你圆这个美梦啊。” 刘建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不,不一定要用长卿区的钱,我们可以借力打力,引入高附加值产业……” “什么高附加值产业!”刘建新明显生气了,“有人要在西岭片区建设超级电池工厂吗?” “没有。” “有军工企业看上了璃城吗?” “没有……” “哪家民营航天企业打算落户吗?” “也没有……”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西岭片区凭什么能达到你说的那个高度?” “三水集团有一整套的计划……” 刘建新拍了桌子,这回他是真的火了. “那好,我问你,三水集团就是个搞房地产的,除了钢筋水泥就是金融杠杆,他有什么高附加值产业?!”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狡辩也没了意义。 徐茗圆缩起来,不敢再开口。 我暗自庆幸没坐在她的位子上。 明知道自己说的是谎话,还要昧着良心大言不惭。 副校长一边指挥人给刘建新倒热水,一边忙着打圆场。 “刘局长,今天是我们准备不足,会后我们一定会认真讨论,一定拿出个更完善的策略来……” 副校长说到一半,刘建新打断他。 “别会后了,就现在吧。还有五个月就到年底,时间非常紧张,局里的压力很大。”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建新拖着长音,“徐老师有资历,但没经验。秦老师是李德仁教授的高足,专业技能和从业经验有目共睹,可惜他资历尚浅。如果二者能结合一下就好了,西岭片区毕竟是国家级试点项目,容不得麻痹大意。” “刘局长的意见很中肯,”副校长赶紧点头,“自从李教授走后,我校面临着人才青黄不接的尴尬局面。既想要把这个项目留在筑大,又想要保证项目以高质量完成,压力实在是不小。就目前的情况看,这种高低搭配的人员组合方式不但是合理的,也是必须的。” 另外几个校级领导也跟着点头。 不爽的只有徐茗圆。 在她看来,这姓秦的本就不买她的帐,高低搭配的组合方式等于直接分她的权。 而分权就等于要她的命,说什么她都不会认的。 “我理解,也接受这个安排,”她说,“但是,秦风是否可以继续留校任教,目前还很难讲。” “为什么?”刘建新问。 徐茗圆拿出殊死一搏的姿态,开始了她的“据理力争”。 我不想对这个过程详加描述。 简单的讲,她事先准备了长达三页的发言稿。 论点只有一条: 秦风岂止不配进西岭片区项目组,连人都不配当。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心里想: 若她知道我非但不会给她上眼药、使绊子,还会一心一意的辅佐她完成大业,她会作何感想呢? 估计会十分感动吧。 正想着,徐茗圆发言结束,她从脚下提出两个纸袋子,从中抽出事先打印好的材料。 一式六份,不但给在场的每位领导都发了一份,还给我也留了一份。 摊开一看,通篇都是我的黑材料,依时间顺序分为四个章节。 第一章描述了闫雪灵醉酒住院那晚的情况,包括我被郑警官盘问的照片。 第二章描述了闫雪灵和我在学校餐厅用餐、在看台上看电影,还有在操场上拥抱的情况。 第三章描述了闫雪灵和我在劲松楼里发生的事情。 证据五花八门,包含网上流传的照片、视频截图、聊天记录。有些确有其事,有些只是无端揣测,有些干脆与事实完全相反,让人看了哭笑不得。但其中也有令我感到震惊的证据,比如劲松楼的照片。因为较为血腥,那些照片甚至被打上了马赛克。 至于第四章,全是网上的负面舆情,蔚为壮观。 我在心里朝徐茗圆竖起大拇指。 好样的。 如果她当不上校级领导,那还真是老天爷开了一回眼。 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场每个领导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这学生的名字叫闫雪灵……?不是叫闫启芯吗?” 刘建新放下材料,拧着眉看我。 眼神如同在看出轨的男人。 这倒是提醒了我:刘建新不知道闫雪灵的病情,也不知道她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 我只好解释道: “情况很复杂。一言蔽之,闫启芯和闫雪灵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精神方面的问题?” “是的。” “麻烦了。去看过大夫吗?” “她有专职的心理医生。” “哦……” 刘建新不露声色的点点头。 我扭头看向徐茗圆。 她反倒变得一脸懵。 “所以……徐老师,”刘建新接着问道,“这个叫闫雪灵的女孩,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是。” 徐茗圆很自信。 “可我之前在绿源物业见过她,当时她的身份是职员。” “但她确实是学生。” “既是物业职员,又是学生?这怎么可能呢?” “也许是去打工了吧。” “打了一年工?” “也许是……” “别‘也许’了。”副校长打断她,“我们需要明确的知道她是哪个年级、哪个学院的学生,我翻遍了你的材料,没找到这些信息。” “怎么会没有呢?” 徐茗圆一把把我手里的材料抢过去,稀里哗啦的翻了半天。 我看过了,确实没有。 “……我也不清楚。” “开什么玩笑呢?!”副校长当时就急了,“你整了秦老师一大堆的黑材料,口口声声说他跟女学生谈恋爱,到头来却连这个闫雪灵的学籍都搞不清楚?!” 徐茗圆慌了,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承认这些材料不是她亲手整理的。 “谁弄的就把谁叫过来!” 二十来分钟后,门开了,进来的是陈湘萍。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呢? 副校长把手里的材料丢在桌子上,问陈湘萍这是怎么回事。 陈湘萍支支吾吾的说是有个街舞社的女孩见过闫雪灵,她很笃定闫雪灵是我校的学生,所以陈湘萍也就跟着信了。 副校长问那个女孩的名字,陈湘萍很畅快的就把她卖了。 我听完倒是松了口气。 不是郑龙梅。 “捕风捉影!整个材料都整不明白,我看你写论文也写不明白!” 副校长边说边拍桌子,他已经气糊涂了——整黑材料跟学术研究沾边吗? 徐茗圆也跟着骂了几句,趁机把陈湘萍赶出了会议室。 “老杨啊,消消气。”刘建新朝副校长说,“这个事我看还是慎重点,搞搞清楚比较好。如果这个闫雪灵确实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那秦风这个同志就不能用。可如果不是呢,咱们就该尽快还他清白。毕竟是年轻同志,学校方面老是拖着不作为,容易打击他的积极性。” 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顿时一片轻咳声,每个人都坐直了腰杆。 “不作为”这三个字的分量可是很重的。 副校长本名叫杨树达,他扭脸朝教务处处长看了一眼。 处长说道: “刘局长,我之前查过了,闫雪灵没有在我们学校上过一天课。” “那就是说,她不是你们的学生。” “……她没有在我们学校上过一天课。” 处长小声重复了一遍。 第158章 女学生 诡异的气氛蒸腾起来。 自打徐茗圆念演讲稿开始,我就一门心思的吃瓜看戏。 因为我的认知和刘建新完全一样。 闫雪灵以闫启芯的身份供职于物业公司长达一年,她怎么可能还是个学生呢?这把火烧不到我头上。 然而,此时我看戏的心已经烟消云散。 “是你们的学生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什么叫‘她没上过一天课’?” 刘建新问了我想问的问题。 杨校长腾的站起来,走到教务处处长身后。 “现在就把笔记本电脑拿到这里来,当着刘局长的面,在系统里搜一下闫雪灵的名字。” “还是去教务处吧……” 处长露出为难的表情。 杨校长是个明白人,看他这副上厕所没带纸的样子,就知道其中有隐情。 “刘局长,能不能请你移步教务处?好像得用那里的电脑才能查看。” 刘建新也明白其中的道道儿,于是点头同意。 等他们仨离开会议室后,其余校级领导纷纷起身出门喝水泡茶,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徐茗圆。 她当然不会理我,我自然也不会理她。 我仰在椅背上,盯视着天花板。 那里除了一片纯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国,没有地狱。 只有宁静。 我想到闫雪灵。 莫非这就是她看到的景象? 不可能。 若她的眼里只有天花板,就不会用贞洁去换那座小花园。 每每想起她的胴体,我就感到怒火中烧。 那一刻,闫雪灵把自己降到了妓女的层面,企图用出卖肉体的方式换取我对她的怜悯。 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如何看待自己的贞操,也不敢去设想她有没有无端挥霍过它。 但在我看来,她是完美的,是白璧无瑕的。 我不能容忍用这份完美去换取任何东西。 也绝不原谅这种企图。 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行。 门响了。 刘建新和一众人等重新走了进来。 从神情看,他们达成了某种一致意见。 众人落座后,杨校长和刘建新交换了一下眼色,开口了。 “已经查过了,可以确定,闫雪灵不是我校的学生,秦老师的行为虽然出格,但既没触犯法律,也没违反校规。” 徐茗圆瞪大了眼,我也一样。 我看向刘建新,刘建新用不易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我猛的意识到: 闫雪灵确实是我校的学生,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决定掩盖这个事实! 这怎么行?! 我刚想说话,结果被刘建新锐利的眼神逼到无法开口。 “那就这样吧,”刘建新起身说道,“快中午了,下午局里还有个会,得马上赶回去。” “好,那我们就不留你了。”杨校长和一众领导也跟着站起来,“我们会尽快组建一套新的工作班子,保证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刘建新点点头,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回过头看了看徐茗圆,又看了看我。 “对年轻同志多一点关怀,少一点苛责,毕竟,是个人都会犯错误,对吧。” 徐茗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的心思则完全在闫雪灵的身份上。 难道我真的爱上了自己的学生? 那我还有什么脸继续当这个老师?! 一众人等相互握手,会议室里一片祥和,事情迎来了春暖花开大团圆的结局。 就在这时,徐茗圆说话了。 “刘局长、杨校长,请留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 杨校长愣了一下,一脸不悦的点点头。 “请各位领导多坐一会,我可以证明闫雪灵就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证明?你怎么证明?” 刘建新的脸拉的很长。 作为会议的核心领导,他已经为整件事定了性,徐茗圆此时发难,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稍等。” 说着,徐茗圆掏出手机走出会议室。 杨校长和刘建新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又跟教务处处长交换了一下眼色。 猫腻就摆在脸上。 我已经完全懵了,明明是教务系统里一查就清楚的事,怎么会弄的如此神秘? 片刻以后,我就知道了答案。 徐茗圆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不是别人,正是闫雪灵。 “小闫!?” 刘建新脱口而出。 “是的,这就是闫雪灵,照片上的女孩就是她。” 徐茗圆趾高气昂的介绍道。 一时间,在座的每个人都讶异的说不出话,没人能料到事件的女主角会登场。 惊讶之余,我忽然感到一阵释然。 是啊,怎么证明? 当然是让她本人来证明。 而且,即便她不开口,我也已经确定了她的学生身份。 如果她不是我校的学生,那她是怎么通过刷脸穿过门禁的呢? 她的身份信息早就在学校系统里了。 闫雪灵站在门口,无声无息的看着我。 不知怎么的,我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歉意。 在她身后,菅田走了进来。 “驸马爷!” 他开心的打了声招呼。 杨校长咳嗽了一声,刘建新瞪了他一眼。 菅田收敛起笑容,装作很严肃的站在闫雪灵身边。 “闫雪灵确实是我校的学生,”徐茗圆说道,“几年前,曾经有一笔海外巨额捐款以她的名义进入我校账户。有了这笔钱,我校才有了现在的产教一体楼。由于捐款方是四本松财团,所以在楼宇落成后,我们将其命名为‘劲松楼’。”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震惊两个字。 我那间小小的研究室,居然是闫雪灵家捐建的…… “因为是以闫雪灵的名义捐献的,我校便给了她一个学生身份。当然,上峰教育系统不会承认她的学籍,但这并不妨碍我校通过完备的课程体系和良好的教学质量回馈这份捐赠。”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可说穿了,也就是给了闫雪灵一个“荣誉学生”的身份,教务系统里当然查不到她。 闫雪灵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听什么课就听什么课。 不要以为这么做很过分,连常春藤盟校都会给大金主的孩子提供教育服务,筑友大学区区省级大学,有什么资格不照着做? 也不要以为这么做不公平,对方金山银海的填进来,肯定不是为了挤占寒门学子那份拿了也得去送外卖的学历。 至于为何安保系统里有她的信息?只能说,我校精于人情世故,懂得做足表面文章…… 但不管怎么说,闫雪灵是确定无疑的我校学生,这一点,没的辩驳。 “当然,”徐茗圆露出胜利者的表情,“我刚才说的这些话,刘局长和杨校长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看向刘建新,刘建新也看着我。 这就是背靠“发财鳖孙”的人的气焰。 谁都不服,谁的脸都敢打。 我猜如果法律不管,刘建新一准活劈了她。 杨校长在怒视着教务处处长,处长的脑袋甩的像是拨浪鼓。 顿时,我明白了。 徐茗圆并不是从教务系统的后台得知了闫雪灵的身份,她的消息来源更直接。 就是闫雪灵本人告诉她的。 第159章 好聚好散 我看向闫雪灵,闫雪灵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反击。 她可能以为,只要把我的工作搞没,小花园就不会被拆掉。 但那怎么可能? 徐茗圆也不是什么好鸟。 在她的旧改方案里,姓徐的已经把整个西岭片区爆改成了另一座曼哈顿岛,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影子? 我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横竖我的目的都能达到。 小姑娘,随便折腾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那么,徐院长,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刘建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要看闫雪灵本人的意见。毕竟,鉴于她的特殊身份,她既可以是我校的学生,也可以不是。” 这句话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徐茗圆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彪子,她还知道找个人当挡箭牌。 我把目光转向闫雪灵。 她也看着我。 我向她露出微笑。 “你说吧,我听着。” 闫雪灵犹豫了。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不仅仅关乎那座小花园,还关乎我。我的工作、前途,甚至未来,全都取决于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但在她看来,这两者无法兼顾,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秦风……用老师的身份接近我。他约我喝酒,带我吃饭、看电影……还把我骗进他的工作室,违背我的意愿、强吻了我。我拼命挣扎,他就对我施暴,到处都是血,我吓坏了,只能用美工刀自卫……我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自己的贞洁,但代价是失血过多被送进了医院。关于这一点,当晚在劲松楼里的每个人都可以为我作证。像他这种人……”她停顿了好久,“……不配当老师。” 闫雪灵像是背台词般说完了这段话,全程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刘建新颓然坐在椅子上。 此刻的他会想些什么呢? “秦老师,”杨校长捏了捏睛明穴,“对于闫雪灵的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不想报警吗?”我问她,“若那些话属实,你完全可以告我强奸,而且一定能告赢。” 闫雪灵没说话,她的脸埋的更低了。 “你这是在威胁她!” 徐茗圆叫道。 “徐院长,”我扭过脸,“没人问你的意见。事发时你在场吗?” “不在。” “那我强奸过你吗?” “你!” “既不在现场,也没感同身受,那你激动个什么劲呢?” 杨校长咳嗽了一声。 我扭回头,说道: “刘局长,杨校长,还有在座的各位领导。我承认,刚才闫雪灵所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对于妄图和女学生发展不正当关系、违背其意愿强行施暴等有损师风、师德的行为,我感到十分愧疚,也十分后悔。我向闫雪灵同学表示诚挚的歉意,也向曾经相信过我、培养过我、支持过我的领导表示诚挚的歉意。我自知已不再具备作为人民教师的资格,因此,对于学校方面即将给于我的一切处罚措施,我都将欣然接受,绝不辩驳。” 空气凝结了。 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而我的心却异常的坦然。 “好吧。”杨校长看了看刘建新,又看了看我,“散会。” 我站起身,大踏步地从闫雪灵身边走过。 “秦风,你等等……” 我朝身后的投影幕指了指。 “好好看看吧,希望你能从徐茗圆的方案里找到你的小花园。” 她满脸疑惑的看过去,随之眼睛越睁越大。 我不再看她,掏出手机递到菅田手里。 “驸马爷。”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想笑,又笑不出来。 “璃城到处都是房子,你却偏偏找了东郊月溪谷,掩护打的真好。” 说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会议室。 离开行政楼,再次见到阳光的我犹如大病初愈,周身上下说不尽的轻松。 我想给琳琳打电话。 我想喝酒。 一摸口袋,我才想起手机已经还给了菅田。 罢了,我想,去劲松楼收拾收拾东西,回去等通知吧。 研究室抽屉里应该还有百十来块钱,本打算和闫雪灵一起吃食堂时用掉,如今看来,我可以独自享受了。 我拿了钱,先去食堂下面的小超市里买了两瓶劣质威士忌和一包开心果,又去食堂窗口买了两道凉菜,随便找张桌子坐下来,不出半小时便将这几样东西一扫而光。 期间总有学生在远处对着我指指点点,我也懒得理他们,随他们看去。 吃喝已毕,我想到自己还欠郑龙梅一些钱,于是朝围观我的学生们高喊,问有谁认识她。 然而没人过来,我换了个问法。 “有谁认识扇了周羲承一巴掌的那个小姑娘?” 眨眼间,走上来好几个学生,其中一个我可能见过。 她穿着街舞的服饰。 我把她叫过来,把剩下的钱交到她手里,请她给郑龙梅转一百块,其余的就请她喝可乐了。 “可以是可以,”她说,“但我跟她说什么呢?” “就说:她爸爸没说错,秦风的确是和一个女学生谈恋爱,还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 那女孩哆哆嗦嗦的照着我说的做完,掉头溜了。 我把餐具送回回收处,和那晚帮我找纸巾的大妈打了个招呼,离开了食堂。 出了校门口,一拍裤兜,我意识到手头的钱又被花了个干净,没钱坐车。 但我有的是时间,便干脆双手插兜,晃晃悠悠的沿着人行道朝市区方向走去。 从筑友大学到美狄娅大约有15、6公里。 粗略估计,走过去得花掉半天或者更长的时间。 那就走吧。 走到了刚好酒醒,然后便可以接着喝。 至于钱嘛,先赊着。 琳琳可能不在,龙仔也能做主。 总之,横竖有我一口酒喝,我只管走就好,根本无需担心。 事实上,从今往后,我再没有值得担心的事了。 不必担心有人持刀自残, 不必担心有人跳楼自杀。 不必担心有人无端瞪眼, 不必担心有人惊声尖叫。 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只管走就好。 走得越远越好。 忽然,身旁有人按喇叭。 菅田的车缓缓的跟在我旁边。 “驸马爷!” 他降下车窗叫道。 “哎呦,好久不见。” 我也跟他打招呼。 “你要去哪儿?我开车送你过去吧!” “不必,忙您的。我自己溜达着,挺好……” 地砖不平,脚下拌蒜,我险些摔倒。 “才刚一个钟头,你到底喝了多少啊!”菅田把车踩住了,“先上车吧,有什么话咱车上说。” “行啊……” 话没说完,我感到尿急,便朝他笑了笑,转身钻进道旁的树丛,裤子一脱到脚面,额头支在树干上,尽情的方便起来。 我说不清自己方便了多久,中途可能还短暂的睡着了几分钟。 再钻出来时,菅田身边多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着面熟。 像是闫启芯,又有点像是闫雪灵。 不,她更像是我梦中见过的那个女孩。 那个没有面容的白裙少女。 菅田招呼我过去。 我摆摆手。 “转念一想,还是到此为止吧,好聚好散。” 说着,我继续沿着人行道朝西走。 走了没几步,猛然间有人在身后拽我。 我失去平衡,仰面朝天,摔了个四仰八叉。 “秦风,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你没给我留活路,也没给自己留活路。四舍五入,咱们扯平了。” “……我需要你。” “不,是我需要你,而你只需要于天翔。” 女孩张了张嘴,但还是闭上了。 “既然没什么要说的,那我就走了啊,到美狄娅前还有好长一段路呢,现在不赶紧走,天黑前可就赶不到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 “秦风……” “没关系,不着急,璃城就这么大,想找我总能找得到。”我朝身后挥挥手,“如果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来美狄娅找我。后会有期。” 她没再追上来。 …… 一路上,我在想到底是谁错了。 想来想去,她有错,我也有错。 她错在以为我会无底线的帮她。 我错在以为眼泪真的能流干。 第160章 鬼打墙 …… 当我醒来时,眼前的开心果壳连成一条直线,手中的杯子里有大约五毫米高的威士忌。 龙仔擦着桌子,他的表情有些凝重,说不清在想些什么。 环顾四周,整个酒吧只有我一个客人。 “琳琳还没来吗?” 我问。 “没有。”龙仔摇摇头,“应该还在等电话吧。” “电话?” 我又问。 “你喝的太多了,快回家去吧,店里打烊了。” “好吧。” 我于是站起身,晃晃悠悠的拉开门,穿过满是涂鸦的通道,一脚深一脚浅的迈上台阶。 回到地面上时,满天繁星,我不想走了。 横竖明天还要回来,为何要走。 被暴晒了一天的柏油马路暖烘烘的,很舒服。 我于是躺下,闭上了眼睛。 “又来打台球了?” 头顶一个女人的声音。 “没打,”我挥了挥手,“陪我打的人没来。” “那你想不想打?” “想啊……” 我随口应付着。 “那就跟我走吧。” “走。” “光嘴上说走可不行,站起来。” 我只得照做。 “还能走吗?” “能。” “那就跟着我。” 她的高跟鞋声音很悦耳。 睫毛黏在一起,视线模模糊糊。 我只知道眼前一个娇小女人的背影,看不清她穿的是什么,只知道她一袭白衣,走的很快,很果决。 “是谁?走慢点。” 我跟上去,尽量不让自己的左脚绊到右脚。 娇小女人帮我爬上一辆车,把我引导到后排落座,说了声“走吧。” 车轮飞转,我仰靠在座椅上,脑袋随着车身一起晃动。 “想吐。” 我说。 那女人于是坐到我身边,让我把脸靠在她肩上。 她说: “睡吧,到了我叫你。” 后面的事我就记不得了。 再次醒来时,我仰躺在陌生的床上。 阳光有些刺眼,鸟儿的叫声令我心生不悦。 我抬起头,一张陌生但诱人的脸正伏在我胸口。 她大约三十岁上下,乌发饱满,脸妆精致,赤裸的肩头白皙圆润。 我喜欢她的脖颈,白皙、纤细、精致,两颗小小的黑痣看得我口干舌燥。 女人仍在熟睡。 我把手从丝滑的薄被下拿出来,轻轻撩起胸前的部分朝里看去。 毫无疑问,我和她都一丝不挂,赤身裸体。 女人微微颔了一下额头,手臂拂过我的胸口,遮住了她的眼睛。 完美的肤质,丝滑中略略带着一丝黏腻。 我抬眼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是微微的紫罗兰色。 朝左右看看,同样是紫罗兰色。 摸一摸周围,被罩和床单都是真丝材质,犹如婴儿的肌肤。 阳光是从落地窗照进来的。 这是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就在床尾所在的方向。 窗外是一片庭院,院墙外是雾气未销的山峦。 奇形怪状的树木争奇斗艳,搅人清梦的鸟儿吟唱不休。 大脑的齿轮逐渐开始转动。 我开始回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又是如何与这女人睡到一起的。 但我毫无头绪。 大约是感觉到胸口的震动,女人醒了。 她仰起脸看向我。 如猫咪般的眼睛先是大大的睁开,而后便眯成一条缝。 “已经早上了啊……” 她说。 我点点头。 她撩开被子,慵懒的爬到我身上,双手在我头顶窸窸窣窣的摸索起来。 我的鼻尖被蹭的有些发痒,她不以为意,仍旧找个不停。 我意识到她的视力不好,于是伸手去帮她,很快便在枕下摸到了两样东西: 手机和眼镜。 “谢谢。” 她接过去,戴好眼镜,翻身坐起来,划开手机,双眼专注的浏览着屏幕上的信息。 晨光向我诠释着她那姣好的轮廓。 渐渐的,我的身体擅自起了变化。 起先,这种变化不大,但随着我的目光在她周身各处游移,变化愈发明显。 女人注意到了。 她扭过脸看我,用略带戏谑的口吻笑道: “忍着吧,现在是早上,时间很紧张。” 我有些尴尬。 “抱歉,你是?” 女人朝我转过身,大方的将自己的胴体展示给我。 我有些茫然。 “不记得我了?” 我眯起眼睛,惊觉自己见过这轮廓。 “你是……!” “是的,我是闫雪灵的妈妈,我叫闫欢。” 我像触电般坐起来,闫欢则翻身下床,赤着双脚,如猫儿般轻巧的踏着地毯走向房门。 她的形体经过千锤百炼,每个动作都带着刻意。 虽然刻意,但是很美。 临出门前,她看向我,说: “我需要开个视频简会,最多20分钟,餐厅见。” 门关上了。 我翻身爬起来,仔细的查看了身边的一切。 床单上没有多少褶皱,没有多余的毛发,床边的地毯干干净净,垃圾桶里空空如也。 但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味道。 无法确定昨晚发生了什么。 罪恶感涌上心头。 我暗自后悔。 与杨茗离婚的当晚,我和闫欢上了床。 与闫雪灵分手的当晚,我又和闫欢上了床。 简直是鬼打墙。 由于没找到衣服,我只能在一旁的浴室里拽了条浴巾围在腰上,战战兢兢的拉开了卧室门。 这里似乎是二楼。 门外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走廊左边是个阳光房,空空如也的书架前有一个下沉的沙发池,窗外庭院里有一条狭长的泳道。 走廊右边是个挂着玻璃吊灯的通高起居室,长沙发上,一个身着正装、长相出众的短发女孩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 留意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 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是谁了: 闫欢的助理。 “你的衣服太脏了,不值得送洗,扔了,我照原样给你买了套新的。”她指着脚边的快递袋,“需要给你送上去吗?” “丢给我就好。” 她没听我的,提起快递袋,顺着折梯走上来。 与闫欢相似,她的脚步同样无声无息,但走路的姿势带着别样的美感,仿佛她脚下踏的不是楼梯,而是t台。 及到近前,我才意识到她的身高居然有一米八上下,优秀的头身比进一步拉长了她的身段,也加剧了她带给我的压迫感。 我有些尴尬,下意识的提着浴巾。 她倒是很坦然,目光在我胸口、胳膊和大腿上来回游走。 “你擅长游泳吧?” “是。” “难怪胸口这么宽。”她说,“别紧张,身材没走型。除了腰上有点赘肉,其他地方还不错。” “这里是哪里?我是怎么来的?” “闫总的房子,开车带你来的。” 她的回答简洁干练,但我仍在云雾中。 她把快递袋塞在我手里,靠近我时,鼻子在我身前嗅了嗅。 “早餐前先洗个澡,味道太大了。” 说完,她指了指餐厅的方向,仍旧走回楼下。 似乎她很忙。 我躲回浴室,快速的冲了个澡。 架子上的洗化用品琳琅满目,连不懂行的我都能看出是高级货,但拧开来一闻,每瓶都是闫雪灵和琳琳讨厌的味道。 用她们的话讲:骚哄哄的。 等我换好衣服进到餐厅时,闫欢也到了。 她已经披上睡袍,但仍赤着脚。 “早餐呢?” 她问我。 我被她问的愣了,低头看看,宽大冰冷的石质餐桌上空空如也。 闫欢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在餐桌靠窗的座位上坐下,侧过脸看着窗外的草地。 鼻梁上的变色镜片因阳光照射逐渐发黑。 看得出来,她有些生气。 片刻后我意识到: 她在等我做饭。 第161章 第二个未婚妻 我叹了口气,开始埋头在厨房上下翻找食材。 厨房是开放式的。 吊柜里有切片面包、干酪和果酱。冰箱的冷藏层里有橙汁和牛奶,鲜蔬层里有剩菜和番茄,冷冻层里有预制的香肠、培根。 食材不多,蔬菜很新鲜,但也没新鲜到昨天刚买来的程度。 估计是有人在维持着此地的运转,这一点从厨具餐具的整洁程度上也能窥见一二。 上锅一通忙活,好歹是凑合出一顿能吃的早饭。 我本想再煮一壶咖啡——我迫切的需要这个,早上起来若不喝一杯,心脏便突突的跳个不停——然而此地只有咖啡机,咖啡豆却无迹可寻,连水槽下面都没有。 助理走进来坐在餐桌边,闫欢遂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两个人都在看表。 我只好把食物平均分了三份,装在扁平的盘子里端上餐桌,又给每个人的面前摆了一杯果汁。 闫欢把自己的果汁推给助理,从她的盘子里叉走香肠,又把自己的三明治掰了一半交给我。 整个早餐期间,助理不时的请示一些问题,有些是关于经营方面的,有些是关于人事变动方面的。闫欢回答的很快,最慢的一次也不过思考了两三分钟。 我听不懂,也不便打搅她们,只能低头吃个不停。 吃到一半时,助理离开了餐厅,没吃完的部分被她直接丢进了垃圾桶。直到我和闫欢吃完,她也没回来。 “味道还不错,”闫欢吃饱了,“你还能吃的下吗?” 我点点头。 “别浪费。” 她把自己的盘子推到我面前。 里面只剩下咬了两口的三明治,其余的东西一扫而光。 我皱起眉头。 我并不介意吃女人吃剩的东西,但前提是关系要和我足够亲近。 一夜情显然达不到所需的程度。 “明早我想吃煎蛋和培根,培根上的猪油用纸吸走,面包烤的脆一点。” 说着,闫欢站起身。 “等等,”我也站起来,“为什么把我弄到你家来?” “这里不只是我家,也是你家。” “我家?”我试着理解她想表达什么,“不,不,闫雪灵不是我的未婚妻,我和她也不是恋爱关系……”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我的丈母娘,这里也不是我家。” “这样啊。”闫欢看上去并不意外,“既然她不是你的未婚妻,那你的未婚妻就只能是我了。” 再次听到这三个字,我的头都要大了。 “别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她用纤细的手指理顺打结的头发,“和闫雪灵不同,咱俩上过床,关系更接近于夫妻。” “只能算是一夜情吧?” “远远不止,”她冷笑道,“我还为你流过产。” “什么?!” 闫欢白了我一眼,转身走出餐厅。 我赶紧追上去。 “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那天晚上你把我抱在怀里,整整折腾了一夜,期间没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她的脚步一刻都没停,“秦老师,我在那种情况下怀上你的孩子,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所以你才在电话里说我‘不像是会采取防护措施的人’?” “还能有别的理由吗?”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为什么要阻止?我巴不得你那么做呢。” “那流产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吃事后药?” “哦,那段时间我在各个城市间飞来飞去,注意到时已经晚了,只能打掉。” 我虚汗直冒。 “……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闫欢停下脚步,用戏谑的眼神看着我。 “你心中有愧?” “是的。” “对我,还是对孩子?” “都是。流产对你的身体不好,对孩子……那毕竟是一条生命。” “你人还蛮好的呢!如果我承认是在开玩笑,你的心里就能好受点吗?” “我开不起这种玩笑。” “那就好,”闫欢的脸变冷了,“因为这不是玩笑。我和闫雪灵不一样,我很忙,没功夫编一筐谎话逗你开心。” 说完,她在一扇玫瑰金色的门前停下脚步,翘起食指肚,按了按旁边的按钮。 门朝单侧打开了,是一部户内电梯。 闫欢走进去,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我。 “愣着干什么?进来。” 我犹豫着跟进去。 电梯只往下走了一层,我本以为是地下室,没想到这里仍旧能看到阳光。 门外的空间很大,除了落地窗,其余墙面都被柜子占据了。 绝大部分柜子里塞着服装、鞋、包、饰品,只有一个柜子例外。那里面装着一面大镜子,一张桌子,若干灯泡绕着镜面环形排列,即便从远处看也有些刺眼。 其实,这是个整合进柜体的化妆台,先前离席的女助理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闫欢丢下我,在化妆台前坐下,女助理帮她把眼镜摘掉,开始在她脸上忙活起来。 我只能跟过去,站在她的侧后方,看着镜子里的闫欢发愣。 “说点什么,”闫欢忽然开口了,“不然太无聊了。” “为什么告诉我你流过产的事?” “你在怀疑我的目的?” “是的。” “放心吧,没有特殊目的。刚刚你有点见外,我想起这件事就顺口说出来,当是拉近彼此的距离了。” 我不禁怀疑她有没有正常女人的脑回路。 “干嘛不说话,还是感到愧疚?” “是的。” “如果我让你娶我,就当是赎罪,你会同意吗?” 我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不喜欢男人犹犹豫豫的。” “不同意,这太随便了。而且,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跟闫雪灵的妈妈结婚。” “看不出来啊,你对我女儿也蛮好的呢。放心吧,那次是你情我愿,不会让你负责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提到结婚?”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啊。”闫欢的眼睛从镜子另一侧斜看过来,“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想和他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对于女人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欲望。你也有过类似的欲望吧?我听说你把闫雪灵搂在怀里,发了疯般的高喊‘你是我的!是我的!我的!我的!’……听了真让人感动。可惜,闫雪灵既年轻又自负,这番表白难能可贵,她却全然没放在眼里。换做是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设想一下,若事情真的是这样该有多好……到了现在,你我莫说结婚,恐怕连孩子都怀上了……这种欲望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占有欲。” “别把闫雪灵说的那么不堪,我是真心喜欢她。” “我是真心喜欢你。” “你在开玩笑!算上今天,咱们只见过两面。” “没听说过一见钟情吗?那晚之后,我时不时的就会想起你,咱俩的契合度很高,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闫欢一边说,一边轻揉着自己的小腹。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我搞不懂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第162章 刽子手 女助理的工作进入到收尾阶段,闫欢的脸妆变了,起床时那种灵巧的、惹人怜爱的媚态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不怒自威。 “废话说的差不多了,谈正事吧。上午我要去趟公司,你陪我一起去。下午你在那附近开间房,打个盹,养足精神。晚上我约了个人一起吃饭,到时候,我要郑重其事的把你介绍给他。晚餐后,咱俩就去……” “等等,你约了谁?” “闫雪灵。” 怎么会是她? 一个月前,闫欢刚刚被闫雪灵咬了脸。 “我不想见她。而且,她见过我,不需要你介绍。” “不。”闫欢扬起眉毛,“她只见过一个筑友大学的老师,没见过她妈妈的未婚夫。”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闫欢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行!”我提高了声量,“你想利用我报复她,恕我不能配合你。” “怎么?难道你不想报复她?”闫欢面露愠色,“你为了她的那点破事跑前跑后,差点丢了命不说,还当牛做马的照顾了她一个月。结果呢?那头养不熟的白眼狼非但不感激你,还勾结徐茗圆反咬了你一口。她把你拦在西岭片区旧改项目组之外,连带着你被炒了鱿鱼,声誉尽毁。被她害得这么惨,你就不生气吗?你就不想反击回去吗?” 我想反驳她,可心气却像是个破了洞的皮球,怎么也鼓不起来。 闫欢说的句句在理。 我扯过一张凳子,在闫欢身旁坐下。 “老实说,闫雪灵的所作所为让我很生气,非常生气,但我不想反击。事情总得有个结尾,我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什么样的结果都我认了。” “她让你身心俱疲,对吧?” “对……但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我一厢情愿的认为她喜欢我,也傻乎乎的喜欢着她,心甘情愿的为她付出,期盼她能对我有所回应。事实上,这段恋情只存在于我的心里,作为一个旁观者,闫雪灵做出任何选择都不奇怪。” 闫欢的嘴角向上扬起。 “你笑什么?” “秦老师,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咱俩真的很合适。”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态不像是闫雪灵的恋人,更像是闫雪灵的爸爸。” “别乱说,她爸爸不是四本松老爷子吗?” “是的。”闫欢面色阴沉了下来,“但他只是个农夫,在我体内播下种子,二十年后再回来摘取果实。像这样一生只出现两次的人,不配称为‘爸爸’。” 看来闫欢只是四本松的生育工具,并不是他的妻子。 “那……有没有人曾经扮演过她爸爸的角色?” 闫欢仰着脖子回忆了一番。 “大概只有你。” 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 在公交车上,闫雪灵告诉我,32岁,给她当爹绰绰有余。 诚然,在闫雪灵的成长过程中,父亲的长期缺位可能导致她对我怀有类似的情感,但我不想被闫雪灵看做“爸爸”,我也不想被她看成是鸿沟另一侧的男人。 “闫雪灵今年多大岁数?” “18岁或者19岁吧,记不清了。” “……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多大年纪?” “34、35?” 闫欢看了一眼助理,助理只是笑笑,没说话。 “喂,我还很年轻,对吧?要不要抛下闫雪灵和我在一起?” 闫欢笑起来。 “什么?!” “趁着你和她没上过床,这么做最合适。不然等你们俩一个控制不住、干柴烈火,咱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理不清了。到时候,我不知道该叫你老公,还是叫你女婿。闫雪灵不知道该叫你老公,还是叫你爸爸。而你呢?你最轻松,你可以管我们俩都叫老婆,兴致上来了你还可以管闫雪灵叫女儿。我猜,如果那样叫,你的兴致会更高涨……” “你是不是疯了?!”我站起来,“你们母女俩都疯疯癫癫的!这样的话,我宁肯谁都不要,离你们俩越远越好!” “那就走啊!”闫欢的脸瞬间变了,变得冰冷可怖,“门就在那里,脚就在你腿上,没人管得住你,你既然能从筑友大学走回美狄娅,也就能从这里走回璃城。” 我呆住了。 “这里是……是哪里?” “月溪谷。” “闫雪灵的家在景区里?” 闫欢斜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像闫雪灵。 “说什么蠢话呢?谁会常年住在山沟里?” “那这里是……” “我的房子。这里清净,心烦的时候来睡一觉。” 难怪早餐还得我来做,偶尔住一次的地方没必要雇佣人。 “可惜。”闫欢撇了撇嘴,“本以为在这里能见到闫雪灵,就把你也拉过来了。结果她却没来,真可惜。” “你想让她看到刚才床上那一幕?” “你不想吗?” 闫欢反问道。 我沉默了。 这不是想或不想的问题,而是我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做法。 闫雪灵曾经说过,她和家人之间的关系是“死敌”。如今看来,闫欢对她也持有同样的看法。 母女俩斗法,战场摆在我的脑袋上。 “不过,”我说,“你的招数恐怕不会起效。闫雪灵心里只有于天翔,哪怕咱俩在她眼前那么做,她也不会感到难过。” 闫欢摇摇头。 “听说过凌迟处死吧?每一刀都不重,但每一刀都很重要——你就是那轻轻的一刀。我作为刽子手,不需要每一刀都使出吃奶的力气,而是到处寻找像你这样的小刀片,然后不停的割、不停的割、不停的割……” 我感到寒气从脊背升上来。 “你到底还想割闫雪灵多少刀?” “在她死之前,越多越好。” “……你为什么这么恨闫雪灵?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想知道吗?” “想,非常想!” “要是昨天晚上你有这么大的劲头该有多好。”闫欢近乎鄙夷的看着我,“时间到了,先去公司吧。”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女助理已经为她挑选好了衣服。 仍旧是一袭白衣加高跟鞋,款式与昨天略有不同。 我想跟过去追问,却被闫欢的目光逼退了。 “更衣不是上床,不方便参观。”她说,“你先去车里等着吧,到时候我们接着聊。” 我只能同意。 第163章 左手 闫欢在月溪谷的别墅建在山坡上,很高,上下五层。顶上两层南北通透,向南可以俯瞰月溪谷的景致,向北可以仰视连绵的山峦。卧室、阳光房、餐厅、泳池都在这里。 中间两层背靠山体,只有南侧可以看到阳光。作为补充,这两层拥有大到异乎寻常的露台,下沉式户外沙发,可以兼做烤架之用的茶几,流动不息的人工瀑布。化妆间便是在这里。 最下面那层是车库。 车库空荡荡的,虽然可以容纳六辆车,但当我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只有一辆丰田埃尔法停在出口附近。 见我靠近,车门自动划开,我钻进去。 驾驶座上,一个面向平和的中年女人朝我压了压帽檐,我还以微笑。 “坐在最后一排吧,”她说,“闫总喜欢坐第二排。” “好。”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略带倦意。 “给闫欢开车很累吧?” “不累,只是昨晚洗车多花了些时间。” 说着,她朝我投来近乎谴责的一瞥。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来昨晚我吐在车里了。 从闫欢换装完毕到车子驶离月溪谷,前后大约花了30分钟。 车厢里,女助理坐在第二排,闫欢坐在她旁边。 一上车,她便将座椅完全放倒,闭着眼睛开始打盹。 期间,我两次想跟她搭话,都被女助理打断。 第三次时,闫欢开口了。 “秦老师,保持安静。待会要见一个大人物,我想养足精神。” “我只问几个问题,耽误不了几分钟。” “不行,这几分钟对我而言很宝贵。如果你昨晚肯帮我省点力气,我也不至于睡眠不足。”闫欢唇齿间略带笑意,“现在,要么闭嘴,要么从我的车上滚下去。” 我揉着太阳穴。 昨晚床上发生过什么,我的心里大致有数了。 “麻烦靠边停车吧。” 我对司机说。 闫欢睁开眼。 “你真要走?” “我不想见闫雪灵。” “如果我不要求你见她呢?” “那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留下的必要性。” “好吧,再见。”闫欢翻了个身,“我还以为你会死咬着小花园不放呢。” 我又惊又喜。 “你肯放弃小花园?!” “闭嘴。” “今晚和闫雪灵见面就是为了小花园的事吧?” “闭嘴。”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跟你一起去见她……” “闭嘴!闭嘴!闭嘴!”闫欢叫起来,“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扯下你的舌头,亲手捅进你的喉咙里!” 刹那间,我只想一把掐死她。 然而,已经举到半空中的手却停了下来。 因为她的眼睛在笑,笑的很邪魅。 她是故意的,只为激怒我。 就像离婚那晚。 “……别人一戳你就跳,老这样会吃亏的……” 闫雪灵曾经如此教训过我。 她说的对。 不能上当。 我于是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且看闫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闫欢也不再说话,她又翻了个身,稍后便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车子沿着快速路开进璃城中心区,从美狄娅门前转而向南,很快便驶上了化工路。 女助理轻轻摇醒闫欢。 闫欢仰头看了看我,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西岭小学的旗杆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小花园就在这根旗杆下面,一个月过去了,不知道那里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闫雪灵会不会再过来看看。 想到这里,我莫名急切的朝窗外望去。 “你怎么弄死李立学的?” 闫欢突然发问。 我把脸扭回车内。 “啤酒瓶子底。” “那种东西能杀人?” “他的脸被我捅的稀烂,颈动脉破裂,大夫回天乏术。” “是这样啊……”闫欢盯着车顶思考了一会,“你是用哪只手杀了他?” “我没有杀人,我是在正当防卫。” “哪只手?” “……左手。” “给我。” 闫欢把自己的手伸过来。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左手递过去。 闫欢把它拽到自己面前,仔细的端详。 正当我好奇她在看什么时,她猛的用力向下一拽。 她那条白皙的脖颈被我的掌心完全覆盖,微张的虎口呈现出勒杀的态势。 我吓的赶紧缩回手掌。 “呼……”闫欢闭着眼睛,轻轻的吐着气,“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秦老师。” “什么?” “这样一来,我就更不可能把你让给闫雪灵了。” 说完,她调直了座椅靠背。 车子从化工路-玉堂春路交叉口向东拐,经过万至集团的烂尾楼,一直开了10分钟才慢下来。 挂着“富川制纸有限公司璃城分公司”牌子的办公楼出现在道路右侧,在这栋楼的后面,成片的白色圆筒状设施蔚为壮观。 “樱舒纸巾?” 我脱口而出。 “是的。” “周羲承?” “是的。” 丰田埃尔法在办公楼前停了下来,闫欢下了车,早已恭候在门廊下的十几号人赶紧围上去,簇拥着她往楼里走。 女助理跟着下了车,快走两步追上闫欢。 我坐在最后排,下来的最晚。 眼前的小楼只有四层,外形简洁明快,立面饰材并不昂贵,但维持的很干净,小楼四周的灌木也被修剪的整整齐齐,像是日企的风格。 这时,闫欢和助理已经走到了门廊下。她们停住脚步,扭回头看我。 一个好事者赶忙跑来对我横加指责: “磨磨蹭蹭的!走快点!闫总已经进门了,难道要让她等着你吗!” 我有点不悦,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加快脚步。 闫欢没说什么,她一直站在门廊下等我走到近前。 我本以为她会扭脸继续往前走,岂料她伸手揽上我的左臂。 周围人的反应出奇的一致,他们先是短暂的沉默,继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女助理的引导下,闫欢配合着我的步调一同走进电梯。 回身看去,除了我们俩,其余人都在外面肃立,至于刚刚那名好事者已然不见了踪影。 电梯关上了。 “你干什么?快放开。” “我是你的未婚妻,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 闫欢仰起脸。 “我两次主动找你上床,我还为你流过产。秦老师,你有听说过哪个女人这么开玩笑吗?” 第164章 同流合污 电梯开了,闫欢揽着我,在一个年轻女职工的引导下步入会议室。 这屋子大约百十来平米,东西狭长,中间一张会议长桌。 长桌靠门一端的主席座椅很有气势,另一端的投影幕上,几百名员工的笑脸灿然绽放。 我们进来时,桌边已经站满了人。 在我们之后,又有很多人陆陆续续进场。 最终,不但桌子坐的满满当当,靠墙的椅子上也坐满了人。 闫欢在主席位落座,我被安排在她右手边,助理在她左手边。 女职员给我端来茶水。 “换成咖啡。”闫欢随口说道,“他想了一个早上。” 她居然留意到了。 女职员露出为难的神情,看来她没有提前准备。 “滴滤咖啡、速溶咖啡,什么咖啡都行,”我说,“如果没有,就在自动售饭机上买一罐。” 女孩高兴的点点头,赶紧跑出去了。 “不能对她们客气。” 闫欢看着眼前的投影幕。 “没必要为难人家吧?” “你不为难她们,她们就会反过来为难你。” “就像你对闫雪灵做的那样?” 闫欢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女职员给我送来两罐罐装咖啡,灯光随后黯淡下来。 一个穿白色工装制服的谢顶男人站起身,开始讲述近期企业面临的困难和机遇。 图表,走势,数据,营收,成本,税费…… 由于闫欢一直板着脸,半透明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谢顶男人摸不准她的情绪,只好一遍又一遍的朝我递来殷切的目光。 我感觉很滑稽,因为除了“纸巾”两个字,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灯光重新亮起,一众人等面色凝重的看着闫欢。 造纸企业里,男员工的比例占绝对多数。一群糙汉等着一个娇小女人发号施令,这情形让我犹如置身于另一个宇宙。 “知道了,”闫欢说,“都出去吧。” “闫总,”谢顶男人说,“趋势已经大为改观,厂子里900多员工也都想再坚持一下……” “出去吧。” 闫欢重复了一遍。 谢顶男人于是不再说话,人群陆陆续续的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被带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闫欢扭头看向我。 “秦老师,你怎么看?” “从头到尾,我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不是问你经营,而是问你怎么看造纸厂这块地。” 陡然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西岭片区的旧改方案我看过好几稿了,每一稿,富川制纸都要迁到黄河北岸。对城市发展来说,这当然是好事,对企业而言就不一定了。你们厂2005年落户西岭片区,20年时间过去了,很多职工都在附近成了家、扎了根,另一个半在附近工作,孩子在附近上学,若强行搬走,他们的生活肯定会受影响。” 闫欢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厂子里的设备应该是滚动更新的吧?进来前看到外部有很多新设备,我猜内部很多设备也没到淘汰的年限。就这么拆除,未免太些可惜了。南边有专为西岭片区配建的污水处理厂,造纸厂如果搬走,也会造成市政设施的巨大浪费。我建议还是兼顾多方利益,暂缓迁出……” 闫欢轻轻拍了两下手。 “说的很好。可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这片厂区拆掉以后,能拿来建什么?” 闫欢无视了客观现状,她是铁了心要拆掉这里。 “建什么都行。”我说,“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造纸厂迁出后,这块地又不是你的。” 闫欢的嘴角朝上扬起。 “当然是我的。” “好大的口气,这个厂子的面积可不小啊!” “南北长1公里,东西长1.7公里。”女助理说道。 换言之,两个故宫那么大。 “我的,我自己的。” 闫欢斜倚着身子。 我倒抽一口凉气。 像富川制纸这种外企,当初选址时享受了极高的待遇,拿到的也都是条件极佳的用地。如今城市已经蔓延到厂子的脚边,这片土地的价值也成倍的往上翻。假如这座厂子能被拆除,我相信她一定有办法将其据为己有,到那时,她的财富将至少上升一个档次。 若能在规划上再做一些文章,这块地的价值能继续飙涨,闫欢的财富将达到一个老百姓无法理解的数量级。 我开始明白她为什么专门来找我了。 “你找错人了,”我说,“你该去找徐茗圆,她将成为社区规划师,这里拆或者不拆,她说了算。” “那个女人的屁股没坐在我这边,若任由她说了算,优先被拆掉的会是玉堂春村,而不是这座厂子。说穿了吧,三水集团和我打的是同样的主意。” 闫欢看了一眼女助理。 女助理摊开记事本,说道: “玉堂春村,东西、南北都长1.1公里,加上几家村办企业、物流仓库和南边的老小区,总面积和这个厂子的面积差不多。” “目前长卿区财力有限,拆玉堂春村,就不会拆富川制纸,反之亦然。李德仁倾向于改善村民的生活质量,在他死前,拆除村子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那还讨论什么呢?” “因为有了变数。”闫欢抱着肩膀,“你捅死了李立学。” “死了一个村霸而已,影响有这么大吗?” “他死了,我就可以把水搅浑了。” 闫欢说的很含混,但意思很清楚。 李立学在时,村子算是一个“集体”,李立学死了,村子就是一地鸡毛。只要闫欢把村子内部搞得鸡飞狗跳,玉堂春村就拆不掉。 反观富川制纸,不存在意见不统一的问题,加上闫欢这个打算损公肥私的家伙推波助澜,拆迁的实施难度无限接近于零。 “好吧,”我说,“我明白了,但很可惜,说一千道一万,社区规划师只有一个。” “确实,社区规划师只有一个,但能给这个位子捣乱的人却有无数个。” “你是想让我当你的规划顾问?” “是的,我要你去争取一个最合理的规划方案。” 我起身离席。 “你是想让我去争取一个对你自己最有利的规划方案!你是想让我与你同流合污!”我说,“富川制纸的厂子没达到拆迁标准,强行拆迁只会肥了你自己的口袋,受损的却是人民群众的利益。” “那又如何呢?”闫欢再次看向投影幕,富川制纸几百名员工的合照正在向她微笑,“如果我说,在这个过程中,你也能获得好处,你干不干?” “是指‘规划顾问’这份工作吗?谢谢,我不感兴趣。” “不,比那更好。”闫欢的手抚上我的大腿,“我想成为你的未婚妻,和你平分这份收益。” 第165章 完美的女人 我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那么,你想要什么?”闫欢也不生气,“在你回答前,我提醒你,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帮我,比你能力强、资格老、有权威的人一抓一大把。这些人唯利是图,不光技能,连良心都明码标价。我想买就可以买得到,而且很便宜。” “那你就去找他们好了。” “不,”闫欢摇摇头,“我不会去的,我喜欢你,只想让你坐这个位置。” “那你怎么跟徐茗圆斗?” “动动你的脑子,我何必跟她斗?徐茗圆的方案是‘全拆’,我只要无底线的支持她,富川制纸一样能被拆掉。当然,代价是把整个长卿区拖进财政黑洞。” “难得你对公共利益还存了一丝善念。” “别误会,我对公共利益毫不在意,只是因为社会正常运转对我有好处,我才会试着维持它。但如果对我没好处,我宁肯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我倒抽一口凉气。 “现在你应该能搞清楚状况了吧?趁着我还喜欢你,开个价吧。” 我短暂的思考了片刻。 “小花园的使用权。”我说,“还有,别再迫害闫雪灵。只要你肯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就会在道德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帮你。” “被闫雪灵搞到一无所有,到头来还是想帮她,秦老师,你真是蠢到无可救药。忘了闫雪灵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完美的女人。” “别告诉我那个女人就是你。” “不,肯定不是我。”闫欢笑了,“因为我已经是你的了,不带任何附加条件,而且绝对忠诚。” 紫罗兰色的真丝床单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我不想要你。” “别把话说的这么死。”闫欢站起身,把脸凑过来,“在你和杨茗离婚、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时,只有我钻进你的怀里,心甘情愿的做你的出气筒。在你被闫雪灵背叛、像条丧家狗般睡在马路上时,只有我四处找你,无条件的把你带回家。不管你想不想要我,我永远都在你身边。我不会像那些年轻女人一样,绕来绕去把你耍的团团转。也不会只顾自己宣泄情绪,全然不顾你的感受。我直来直去,有什么就说什么,能给你什么就给你什么。我看穿了你的本质,理解你的欲求,你可以随时随地、肆无忌惮的把怒火倾泻在我身上。对你而言,天底下只有一个女人是完美的,那就是我。除了我,没有哪个女人值得你去拥有。”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闫雪灵,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她的话只让我觉得幼稚,闫欢的话却使我感到喉头发紧,呼吸困难。 “你也别把话说的这么死,”我感觉底气不足,“天底下可不只有你一个女人。” “但她们都不爱你。早晚有一天,你会意识到我的话是对的。” ……闫雪灵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就走着瞧。”我说,“仅仅是出于好奇,那个比闫雪灵更完美的女人是谁?” “温晓琳。” “别把琳琳扯进来!” 我叫道。 “不是我扯她进来的,是她一开始就在这个棋盘里,远在你进来之前。” “我不明白,她只是个与世无争的酒吧老板娘……” “还是个在不幸婚姻里垂死挣扎的小丫头,她最近有没有找你诉过苦?” “……有过。” “有没有表达过想离开金磅的意愿?” “有过。” “有没有给你看过她背上和大腿上的伤痕?” “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原来你们俩没上过床啊……” “别兜圈子!” “靠语言很难描述清楚,你还是自己去看吧。注意到她最近只穿宽袍大袖了吗?你去把那身衣服扒下来,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确实,最近她来医院时只穿那种衣服。 “可她也换穿过紧身的礼服。” “有露出过后背和大腿吗?” 没有。 “最近的天气可是越来越热了,”闫欢轻轻拉了拉领口,“只能穿那种衣服,真是遭罪啊。”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造型师又不是没长嘴,两张红票子就撬开了。” 那就是真的了…… 金磅在虐待琳琳。 我感觉浑身上下都在抖。 闫欢朝身后看了一眼,女助理打开罐装咖啡,递给闫欢。 闫欢则将咖啡递到我面前。 “挺住,现在是关键时刻,大脑不能停转。” 我抓过那罐甜兮兮的东西,一口气灌进喉咙。 闫欢将空罐子接过去,随手甩进墙角的垃圾桶。 空罐在垃圾桶底弹了两下,黄褐色的咖啡浆溅的到处都是。 “那个造型师还说什么了?金磅是不是性侵过琳琳?” “性侵?”闫欢一愣,“你居然在担心这个?” “难道我不该担心这个吗?那是女孩最重要的东西吧。” 闫欢朗声大笑,笑的我心里发毛。 “在你眼里,琳琳可能是近似天仙般的存在,但在金磅眼里,这种烂大街的货色都不配给他提鞋。那个小混蛋从来不回家,天天晚上睡在婊子堆里,温筱琳就算削尖了脑袋也钻不进去。秦老师,与其担心她的贞操,你不如担心担心她的小命儿。” “为什么?!” “嘘……” 闫欢伸出一只手指堵在我的嘴上,回头看向女助理。 女助理于是起身离席,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我和闫欢。 “快告诉我。” “别急,这条信息不是免费的,它价值一个充满爱意的吻。” “你是在要挟我。” “我只是在索取我的回报。”闫欢的语气很坚定,“作为你的未婚妻,我煞费苦心收集这些信息,只是为满足你的需要。哪怕是为了帮你得到另一个女人,我也没有怨言,所以,这个吻是我应得的奖赏。” “我无法理解你,婚姻不是商品,而你却在强买强卖。” “可那又如何呢?你的主观意愿很重要吗?”闫欢微笑着说道,“当闫雪灵撩起小裙子勾着你满街跑时,你不也欣然接受、乐在其中吗?我只是在依葫芦画瓢罢了。” “是不是我不肯吻你,你就不会告诉我琳琳面临的危险?” “绝对不会。” “如果我用完全效忠于你的利益作为交换条件呢?” 闫欢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狡黠。 “百分之百的听我指挥?” “是的。” “帮我争取符合我利益的规划条件?” “是的。” “不带有任何怨言?” “不会有。” 闫欢轻轻打了个响指。 “你同意了?” “绝,对,不,行。”闫欢的脸刷的阴沉下来,“这个吻是我应得的,不存在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么深情的吻我,要么就等着看温晓琳是怎么死的。” 不,还有第三个选项。 我还可以一把掐死你…… 第166章 扭曲的价值观 闫欢看出了我的纠结,她坐回椅子,仰面看着天花板。 我也坐下来,一口一口的呷着咖啡。 僵局,无解的僵局。 闫欢叫助理进来,交代了一些公司事务。 等到会议室又剩下我们两个人时,闫欢开口了。 “秦老师,你真是既让我困惑,又让我着迷。” 我不理解她的意思,只能等她自己说下去。 “我不明白,如此看重职业道德的你,怎么会跟毫无职业道德的杨茗结婚呢?” “所以我们离婚了。” “离婚的理由确实是杨茗毫无职业道德,但这里的职业不是律师,而是妻子。说穿了吧,你跟她离婚是因为杨茗拒绝履行做妻子的义务,莫说同床共枕,连接吻都嫌你的嘴不干净,哪怕你刷过牙都不行。” “看来杨茗跟你坦白过。既然知道细节,何必再问?” “恰恰因为知道细节,我才看不懂你。拿刚才来说吧,为了拒绝一个梦寐以求的吻,你居然肯出卖视若生命的职业道德。秦老师,你这人太奇怪了,我真的是没办法不喜欢你。我甚至怀疑,你是故意摆出这副自我毁灭的样子,只为把我牢牢的攥在你手里。” “那只能说明你的价值观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不会为了一条情报出卖自己的灵魂。” “灵魂?”闫欢一愣,“和我接吻就是出卖灵魂?” “是的。” “那么,秦老师,你的灵魂比温晓琳的性命更珍贵吗?” 我无言以对。 和琳琳的命相比,我的这点坚持顶多算是“心理洁癖”。 闫欢站起身,反锁了会议室的门,关掉了满屋的灯。 她脱掉高跟鞋,爬上会议桌,仰面躺下。 投影仪将她姣好的轮廓投在荧幕上。 “一个吻,换温晓琳的命,没有比这更合理的代价。” 我起身站在她脚边,俯视着她。 闫欢媚眼如丝的看着我。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纠结。 我和闫欢之间发生过更过分,也更不可原谅的事情。 一个吻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闫雪灵?” 我一愣。 “想听实话吗?” “当然。” “没有。”我说,“从刚才到现在,我没有一次想起过她。” 闫欢腾的坐起来,双眼直视着我的眼睛。 “真的吗?一次都没有?” 语气近乎急切。 我感到惭愧,但确实没有。 闫欢收起了先前那副撩人的媚态。 她双膝跪在会议桌上,两肘攀上我的肩头。 “如此一来,”她说,“这个吻对我的意义就更大了……” 投影幕上的轮廓轻轻摇动。 灯光再次亮起,我恍如隔世。 “说吧,”我坐下来,“告诉我,琳琳为什么面临生命危险?” “这么快就回到正题了?”闫欢坐在桌子上,双脚悬空,“好吧,我也不喜欢兜圈子。那傻丫头在金磅的眼皮子底下修‘爱巢’,真是活腻了。” “金磅已经发现了?!” “不。如果发现这件事的人是他,此刻温晓琳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也就是说,还有挽回的余地。 “那金磅打她是因为什么?” “多此一问,你难道不想打杨茗吗?” “是因为出轨?” “是因为你!温晓琳挨打,完全是拜你所赐!” 我的心里一阵难受。 一想到琳琳从未因此埋怨过我,甚至从没告诉我她挨了打,我的心里就更难受了。 “可我不明白……金磅在电话里显得那么大度……” “相信我,金磅可不是个大度的人——秦老师,记住,没有一个商人是大度的人。” 我仔细思考了闫欢的话。 越想越觉得后悔。 这是一个本可以预见到的糟糕结果。 从琳琳提出她的“办法”的那一刻,我就应该能预见到。 然而我没有。 整整一个月,我全身心的扑在闫雪灵身上,完全忽视了琳琳,也疏于对她的关心。 在这漫长的三十天里,哪怕我从中抽出半个小时,开诚布公的跟她聊聊,事情也不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琳琳自己就没意识到会是这种结果吗? 我猜她知道。 但在经过白天的当牛做马后,在目睹我和闫雪灵的苦情相对后,深夜躺在那张陌生且冰冷的双人床上时,她会想到什么呢? 她已经顾不得生死了。 只求一个解脱,什么解脱都好。 “……所以,只要我能找到那个发现琳琳秘密的人,封住他的嘴,琳琳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找?”闫欢笑了,“不必找,那个人就是我。” “你?你怎么发现的?” “一个酒吧,有什么理由要在三更半夜往店里面运浴缸和床垫?” “你监视琳琳?!” “我监视每一个跟我作对的人。” “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卑鄙吗?” “在这个圈子里,这么做是常识。”闫欢的预期稀松平常,“不但我这么做,对面的人也是这么做的,就连你短暂忘掉的闫雪灵也是这么做的。” 闫欢扬起嘴角。 是啊。 如今回想起来,在给我那记耳光后,闫雪灵就时时处处留心我的一举一动。 她频繁盯视我的手机,偷听我的谈话。 菅田也一定在帮她,这家伙知道我很多动态,而且对闫雪灵言听计从。 还有那部手机……虽然菅田一再表示,那部手机是没有安装窃听器的,但到底有没有,天晓得? 我感到脊背发凉,原来这才是我生存的世界。 ……或许我错看了闫欢,她也有温柔的一面。 “好吧,我懂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我需要马上通知琳琳,让她无声无息的将那些房间恢复原样……” “不。”闫欢摇摇头,“秦老师,你如果敢通知她,或者那里露出一丝正在施工的苗头,我就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金磅。” 刹那间,我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闫欢只是想耍我! 她从一开始就想用这件事来要挟我!! 等我再次反应过来时,闫欢已经被我按在会议桌上,我的左手正死死的掐着她的脖子。 闫欢从脖子到脸颊都被我掐成了紫红色,她的双手抓扣着我的手臂,双脚在我的大腿上乱蹬乱踹。 那一刻,时间的流逝仿佛变慢了。 我在思考要不要就此扭断这条纤细的脖子。 为了闫雪灵,为了琳琳,一了百了。 然而我放弃了。 闫欢的身体虽然在挣扎,但她的眼睛在笑。 她很享受我对她做这种事。 我不能一戳就跳。 我不能让她得逞。 我撒开手,重新坐回椅子。 闫欢从会议桌上滑下来,跪在地板上痛苦的咳嗽。 约莫过了十分钟,她从地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回座位,从随身小包里取出镜子开始整理妆容。 这一切,她做的缓慢而优雅。 现实伴着她的动作逐渐扭曲了。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刚刚宣泄完毕、掐着香烟坐在床头的男人,全身松软、双眼空空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也像个刚刚获得满足的女人,周身上下都闪着异样的微光。 片刻后,梳妆已毕的闫欢重新在我身旁坐下。 我和她沉默相对,少倾,她把我的左手拉到她的大腿上,摩挲了片刻。 我没有拒绝,掌握主动权的人是她。 猛然间,她站起身,一脚踹在我的胸口! 我失去平衡,随着椅子一起翻到在地。 闫欢随之扑过来,骑上我的胸口,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第167章 往日之影 “我想,现在咱俩可以达成交易了。”闫欢说,“用温晓琳的命,换你为我工作。”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 “为什么我不能用你的命换温晓琳的命?” “如果你想,刚才就已经掐死我了,但你没有。” “你以为我不敢?” “不,你当然敢,这一点我绝不会怀疑。”闫欢轻轻拍了拍我的脸,“但你的理性会提醒你,一切才刚刚开始,远远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只要跟我斗下去,情况说不定就会有转机。” 她说的没错。 “而且,你的男性本能也会提醒你,我是你无论如何都要征服的女人,如果不能在我的脖子上拴一条狗链,让我彻底匍匐在你的脚下,你宁肯去死。” ……或许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闫欢再次把嘴唇凑过来,“你心里很清楚,我是三水集团的对立面,在解救温晓琳这件事情上,我是你最可靠的盟友,也是你唯一的指望。” 尽管不想承认,但我对闫欢心服口服。 我把头稍稍后仰,反复思考着她的话。 “你说的全对,但我怀疑你是不是个理想的盟友,我不喜欢你的说话方式,也不喜欢你的行事风格。”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你迟早会接受的我的。” “你刚才说,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女人爱我,那个人就是你。可我看不出你到底哪里爱我,我看到的只有欺骗,威胁和利用。” “那就是我爱你的方式。” “你是个疯子。” “我是个爱你的疯子。” “闫雪灵就是受你影响才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当然了,那头白眼狼时时处处都在模仿我,如果没有我的影响,她也不会爱上你。” “你说什么?!” 闫欢从我身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穿好高跟鞋。 “接下来我要去见个大人物。秦老师,你就在这附近休息一下。晚上,咱俩一起去见闫雪灵。” “……或许我不该再见她。” “因为你刚和她妈妈上过床?”她一脸鄙夷,“随便,今晚闫雪灵想再次找我讨要小花园的所有权,我很好奇那头白眼狼又有什么新招数。你不想来旁观吗?说不定关键时刻你还能帮她一把呢。” “那样的话,我去。” “明智。下午没有安排,你自由了,我等你回来。” 闫欢的声音轻快的像个少女。 她拉开会议室的门,在众人的簇拥下顺着走廊离开了。 少顷,刚才给我送咖啡的女职员走进来,递给我一把车钥匙。 “闫总说,刚才走的匆忙忘了给你。” 闫欢贴心的给我留了一辆车。 我接过钥匙,道了谢。 然而女职员没走,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于是请她带我去停车的地方。 出了楼门,行到无人处时,她终于开口了。 “请问,您和闫总是什么关系?您别误会,我们只是好奇。” “‘我们’?” “是的。” “我是她的规划顾问。” 显然,她不信我,但又不好意思追问,于是将我领到车跟前,微微鞠了一躬便走了。 不愧是日企的风格。 待她走后,我扭脸看向闫欢留给我的车,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是辆白色的奔驰。 车标上贴满了粉钻,前后车灯旁道道黑色的划痕,后备箱附近还有一个扎眼的凹坑。 拉开车门,方向盘上包着毛茸茸的粉色保护套,座椅上套着黑猫图案的黄色坐垫,空调出风口上卡着红色米妮(米奇的女朋友)形状的手机支架。 驾驶座离方向盘很近,我不得不先调整了一番才能坐进去。 车内空气很陈旧,橘子般香甜的气息中夹杂了淡淡的霉味,似乎很久没人开过了。 满是灰尘的仪表板上放着一张便笺,银行卡的一角从它下面露出来。 我拿起便笺,不出意外的,正面有一个漂亮的唇印。 反面是几行字: “这是闫雪灵的车,卖不了几个钱,留着还占我的车位,你拿去开吧。” 难怪这车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少女的桀骜不驯。 我深吸了一口气。 的确,这里有她的气息。 我感到有些不安,却又有点安心。 可环视四周,我却很难将那个小女鬼的形象塞进这辆车里。 除了坐垫上的黑猫,处处都是明亮的色彩,这和那张黑白鬼脸间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拉开手套箱,里面的东西如瀑布般滚了一地: 一沓单只装的黑色口罩,车子的维修单和保险单,飞机票若干,已经过期的护照,硕大的墨镜,失效的夜光手镯,缠着头发的橡皮筋,还有几盒没拆封的卫生棉条。 拉开扶手箱,里面的东西就更让我讶异了: 止疼药,唇膏,护手霜,保湿露,小镜子,棉签,大大小小的刷子,还有各种诡异的冷兵器(剪子、修眉刀)。 扭回头,后排座椅头枕上挂着一件宽大的罩衫,椅面上散落着几本时尚杂志,中文、日语、英文刊物都有,封面上的女孩们无不嘟着小嘴做可爱状,让人看了既想亲她们两口、又想抽她们几巴掌。 后排的空气似乎很浑浊。 我尽力朝后探身,发现后排座地板上也是满的。左边扔着两只装饰有大蝴蝶结的白色厚高跟鞋,右边则扔着两只披萨饼外卖盒。 难怪一股子霉味…… 我猜那小丫头曾经有过一段很嚣张的叛逆期,即便闫欢这等角色都拿她毫无办法。 我有点想把这辆车一口气开进莲子湖,实在是乱到无法收拾。 转念一想,姑且开着吧,至少这是辆好车。 我低下头,继续读便笺上的字。 “这张卡是给你的,密码是六个八,里面是预支给你的薪水。不过,你是我的未婚夫,在我眼里你是无价的,所以,你的薪资多少,你自己说了算。爱你。闫欢。” 我把便签捏成一团,丢进扶手盒,发动车子,用最快的速度搞到了一部新手机,恢复了手机号,然后驱车直奔美狄娅酒吧。 不消多说,买手机的钱来自闫欢的卡。 这是张副卡,没有消费额度上限,我可以随意挥霍,但闫欢也可以通过这张卡知晓我的每次消费记录。 我感到不悦,这是对我明目张胆的监控。 当然,我可以拿着这张卡跑去洗浴中心请每位女士喝一杯,但这种报复方式未免太幼稚了些。 车子开上泉水路时,发动机传来不和谐的声音,仪表盘上的每一盏灯依次亮起,闫雪灵肯定没少虐待它。 如此车况,开是没法开了。我只能将它开进一个熟悉的购物中心,那里的地下二层有一个专为豪车服务的检修站。 用闫欢的卡修闫雪灵的车,这笔钱我花的畅快淋漓。 等待的时间里,电话响了,是闫欢。 “在哪儿?” “去美狄娅的路上。” “你倒是直言不讳。” “跟你没必要避讳吧。你说过,你是我的女人,没有附加条件,而且绝对忠诚。那我就可以当着你的面,跟任何女人胡搞乱来。今天晚上,你就会在月溪谷的餐桌边看到温晓琳的身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为什么不说话?” “再敢跟我用这种方式聊起一个女人,哪怕是闫雪灵,我都会立即杀了她。” 第168章 爱巢 电话挂了。 我感到复仇的快感。 但我还感到一丝担忧。 这辆车上可能有监控或者定位装置,不然她打这通没来由的电话是为什么? 我把这层顾虑告诉检修站的老板,话没说完他便点点头,报了个价格。 “那种东西藏的很隐蔽,一个一个揪出来需要至少一个小时,”他说,“你先去商场里逛逛吧。” “这种需求很常见吗?” “不常见,一般出轨的人才有类似的需求。” 他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大约他以为我是背着富婆出来把妹的小白脸。 不幸的是,他的想法完全正确。 我乘电梯回到地面,步行朝美狄娅走去。 走着走着,我又怀疑自己神经过敏。 或许情况很单纯: 车子发动机故障触发了厂商的跟踪服务,闫欢收到厂商的服务电话,因而才得知了我的位置。在泉水路附近,除了美狄娅我无处可去,除了琳琳我谁也不认识,闫欢于是就打电话来敲打我一下。 但很快,闫欢的重锤就来了。 就在我推开美狄娅的门后不久,她便把我进门时的照片发到我的手机上。 我拨通了闫欢的电话。 “老公。” “别这么叫我,我听着浑身不舒服。” “我是你的未婚妻,除了‘老公’,我想不到其他恰如其分的称呼。” “别兜圈子。发这张照片是想干嘛?威胁我?” “是为了阐明我的态度。说我是你的女人,不代表我是你的所有物,更不代表你可以随意贬低我、蔑视我。” “生气了?”我笑道,“需要我为刚才的话向你道歉吗?” “惹火了我对你没有好处。” “我倒觉得你乐在其中。”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让我说着了?” 铃声响了,我的手机上多出了一张照片。 琳琳在夜间的街道上行走。 照片本身平平无奇,问题是拍摄者的位置。 咫尺之遥。 只要拍摄者图谋不轨,琳琳都在劫难逃。 “是的,让你说着了。”电话那头的闫欢说道,“我既生气,又乐在其中。你我之间的这种小游戏很有趣,我很想多玩几次。但我建议你最好浅尝辄止,因为你输不起。” “好吧,我不会再无端挑衅你了。”我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没什么。老公,好好享受你的下午吧,祝你和温晓琳玩的开心。兴致盎然时别忘了给我打个电话,让我也分享一下你的快乐。” 她挂了。 我不喜欢她最后的这句话。 再次进入美狄娅时,龙仔还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左看右看,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居然穿了一身新衣服,”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打量我,“是来找琳琳约会吗?” “是找她,但不是约会。她人呢?” “不在。” “她搞的那几间房在哪里?” 我直奔主题。 龙仔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锁上门,带我走进库房。他领着我穿过堆满酒精和小零食的货架,推开一道不易察觉的小门,便进入了一个类似天井的空间。 出了几列狭小的气窗,天井四壁都是墙。 我和龙仔沿着天井内壁,踏着漫长而狭窄的钢制楼梯盘旋而上,爬了大约两层楼高度后,另一扇小门出现在墙体上。 推开门,眼前的一切令我瞠目结舌。 这里岂止有浴室和卧室?客厅、两间次卧、厨房、餐厅、书房、洗衣房……这根本就是个完整的公寓!连入户门都有! 琳琳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一个月内也变不出这么大阵仗! 我走进主卧室,床品是新的。 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泉水路上车水马龙。 “这间公寓是商品房,就在美狄娅的正上方。”龙仔说,“琳琳只是花钱买下它,修了个楼梯把酒吧和它连在一起。” 我又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除了床品和浴室,其他家具都是旧的。 这让我感到困惑。 明明公寓有独立的入户门,她何必要把浴缸和床垫先搬进美狄娅?若不这么做,闫欢绝对发现不了。 我把这个疑问告诉龙仔。 “那时她喝多了,不顾一切的买了这两样东西。”龙仔叹了口气,“当时她想把半个店都砸了重新装修。” “后来,你帮她找到了这间公寓?” 龙仔点点头。 手机响了,还是照片。 这次的主角是我。 刚刚我站在主卧窗前眺望泉水路的情形被照下来了。 这是在提醒我:她知道这间公寓。 “多此一举。” 我发过去。 “老公真帅。” 她回复道。 ……疯子。 我拨通了琳琳的电话。 “风哥?” 她的声音还是很吃惊。 “我在酒吧里。” “闫雪灵也来了吗?” “跟她分手了。” “啊?!为什么?” “情况很复杂,能过来吗,我当面跟你说。” “能不能改天?我现在很忙。” “最好现在,我有急事。” “……好吧,你等我。” 挂了电话,龙仔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风哥,怎么了?” 我把刚刚那张照片展示给他看。 “有人监视这里。”龙仔的反应很快,“是谁?” “目前不能说。” “该不会是金磅吧?” “还好不是。但再这么下去,迟早都会被他发现。”我在餐桌边找了张椅子坐下,“员工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大概只有我。” “怎么可能?” 龙仔挠挠头。 “可能有人注意到了床垫和浴缸,但很快就从店里搬走了。” “这间公寓只有你知道?” “是的。” “我看楼梯的漆还很新,肯定是刚刚修好的。酒吧都是晚上经营,施工队只能是白天进场。光天化日之下,难道没人起疑?” “施工队从天井这一侧干活,店里看不到。” “太好了。我们如法炮制,神不知鬼不觉的拆了这条楼梯,堵死两扇小门,丢了床垫,砸了浴缸。这样,就没人能证明琳琳和这件屋子有关系。” 手机响了。 新的照片。 和刚才那张照片同样的位置,主角换成了琳琳。 她神色忧郁的看着窗外,身上只有内衣。 “来不及了……对方把一切都考虑到了。” “怎么办?” “你回店里去,琳琳来了就把她领上来见我。记得先给她打个电话,让她绕过前门,从公寓这一侧上来。” “好。” 龙仔走了,我感觉浑身无力。 还是两个月前好,那时我是个只会讲课和喝酒的混子老师,我的一切行为都在避免跟人起冲突,领导、学生、家长、同事……我尽量谁都不得罪,这样我就能悄无声息的活下去。 而今天,我只感觉许多把刀顶在我的喉咙上,情势逼着我与人为敌。 我觉得好累。 我躺在为我准备的床垫上昏昏然睡去,醒来时,琳琳坐在我身边,她依旧穿着很宽大的衣服,双眼茫然的看着窗外。 第169章 伤痕 “你来了。” “风哥,你很累吗?” “不,是你买的床垫太舒服了,脑袋刚沾边就睡了过去。” 一丝喜悦从她眼中划过。 我翻身起来,看了看手机。 下午三点了。 我整整睡了两个小时。 “再睡会吧,晚餐我给你端上来。” 她摩挲着我的被角,嗓音轻柔,仿佛一名贤惠的年轻妻子。 我摇摇头,坐起来。 午后的卧室一片金黄。 或许我真该和她在这里一同生活下去。 虽然头顶笼罩着阴影,但阴影中也有阳光。 “风哥,叫我来是为什么?想跟我聊聊闫雪灵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分手可是很好的酒桌故事,不拿来跟你分享,太可惜了。” 琳琳笑起来。 “为什么不聊呢?” “因为你。” 我看向她的脸。 “我?” “嗯。” 我翻身下床,赤脚走到她面前。 坐在床沿上的琳琳僵住了。 她夹紧双腿,双手抱胸,呼吸也开始变得短暂而急促。 一切都像她十八岁时那样。 这一次,我要做的事也类似。 我朝她的腰间伸出手。 “风哥,别……” 我向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反抗。 随后,我抓住她t恤的下缘,缓缓地帮她脱了下来。 琳琳双手环住胸口,满面潮红。 她的背部,肋部有大大小小的淤青。 这些淤青层层叠叠,有些相对较新,有些则几近愈合,显然是分多次造成的。 我不是没打过人,也不是没挨过打。 我看得出来,这些伤痕来自随意的拳打脚踢。 闭上眼,我甚至能听见琳琳在咬牙忍耐。 金磅……你给我等着。 琳琳低着头,身子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只是默默的忍受。 我伸手托住她的两肘,引导她站起来。 她的裤子是肥大的运动裤。 当我把手伸向系带时,她轻轻叫了一声。 “不要……” “没事的。” 我安慰道。 琳琳的腿伤集中在大腿后侧,和背上类似。 看来金磅很清楚打哪里既可以泄愤,又不至于让别人察觉——尤其是他的父母。 我已经亲眼印证了我想知道的一切。 琳琳把脸藏在头发后面,像风中即将凋落的树叶。 已经足够了,再继续下去就是对她的折磨。 我想帮琳琳重新把衣服穿好,但她拒绝了我。 “我自己来就好……风哥,你先出去喝点东西吧,我在冰箱里准备了饮料,还有酒。” “好。”我背过身去不看她,“但在我出去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 “什么问题?” “金磅有没有对你……” 我说不出口。 “没有。” 我于是走出卧室,带上房门,坐在客厅里默默的等她。 她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情绪。 我也需要。 但我没用多长时间便恢复了理性,那些伤痕非但没让我变的愤怒,反而使我冷静了下来。 我这辈子没这么冷静过。 我意识到: 对于眼下的困局,我势单力孤,我毫无头绪。 我需要盟友。 于是,我拨通了闫欢的电话。 “老公,是想跟我分享快乐吗?” “我该怎么做才能帮琳琳脱困?” “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我去找金磅,开诚布公的告诉他,从今往后我会离他老婆远远的,请他以后不要再虐待琳琳。” “很务实的策略,但我觉得没用。”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才想找你聊聊。” “带她私奔如何?离开璃城,离开东大,随便找个地方去过你们的小日子。” “完全可行,对于眼下的难题,这也是最优解。琳琳可能会同意,但我不同意。” “咽不下这口气?” “直白的告诉你,我打算报复。不论通过什么方式,不论花多少时间。” 电话那头的闫欢笑出了声。 “笑什么?你嘲笑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决心?” “不不不,别误会。我已经见识过你的决心了,要没有足够的决心,闫雪灵也不会被迫把你搞到身败名裂。我嘲笑的是你的实力。” “如果我有足够的实力,你对我就没意义。” 电话那头打了个响指。 “我说错了?” “不,完全正确。”闫欢顿了顿,“如果你想杀了金磅、抢回琳琳,我能给你很多东西。砍刀、冲锋枪、手榴弹、掷弹筒、装甲车……你想要哪个?还是说,你只想要更多的啤酒瓶?” “我想知道金磅的情况。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连琳琳这种与世无争的女孩你都监视,主要对手家的情况你肯定了如指掌。” “……你总算上道儿了。” “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简单的讲,金磅家有三层,上下两层在暗,中间层在明。” “我猜,中间那层是三水集团吧?” “继续猜。” “下层是指他手头的暴力组织。” “是啊……” “我不明白,他一个光鲜亮丽的公子哥,手下为什么会有类似薛勾子的罪犯?” “很简单,开联谊会时叫上那些人就行了,顺便再给这些人分一些油水,拉一些好处。有钱花、有的爽,这些人自然就会跟着他。”闫欢顿了顿,“你明白‘联谊会’是什么意思吧?” “模模糊糊的知道,是个很脏的意思。” “比你想的还要脏。” “那么分油水和拉好处是指?” “可能性太多了,比如拉拉渣土,又比如开个加油站,还比如承接某些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的无本买卖。” “三水集团是企业,怎么可能有这种买卖。” “这就涉及到金磅家那黑漆漆的上层了。” 我感到不寒而栗。 “害怕了吗?”闫欢冷笑,“还是夹起尾巴,抱着你的温筱琳东躲西藏更实际。” “站在刀口上的你都不害怕,躲在你身后的我就更不该害怕。” “可惜,我也怕。” “那你怎么敢跟金家硬碰硬的?” “我不敢啊。”闫欢的口气稀松平常,“西岭片区的事我本已经认栽了。但这个时候,你出现了,李立学死了。” “怎么又扯回到了李立学?” “因为那条蛆身下压着个大粪坑。他活着,很多脏事都被淹在这粪坑里,就像是被装进了保险箱、封的严严实实的,他一死,粪坑就炸开了,脏事裹着黄汤溅了大半个璃城。很多人害怕被溅到,于是主动往后缩。他们这么一缩,西岭片区头顶上乌云就没那么厚了,我也有了一个机会窗口。虽然不大,但这的的确确是个机会。” 我努力试着理解她的话,猛然间,我意识到我对郑警官过于苛刻了。干掉李立学的确实是我,但他才是那颗刚正不阿的炸弹。有了他,加上刘建新,西岭片区才重新获得了一次“按规则办事”的机会。 “老公,怎么不说话了?” “谢谢。” “真肉麻。刘建新马上就要到了,我得去做做准备。你也好好琢磨琢磨吧,要打还是要跑,你总得拿个主意。” “当然是打。” “是吗?有意思。”闫欢似乎在笑,“我本以为你会当缩头乌龟,还打算好好嘲讽你一番呢。” 我当然这么想过。 假如只有我一个人,哪怕让我躲到天边去我也不在乎。 但我不是。 琳琳因我而受苦,我不能反过来让她受更多的苦。 “虽说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打。你不是我的盟友吗?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觉得该怎么做?” “不知道,但我模模糊糊的知道该追求什么样的效果。” “什么效果呢?” “蚕食。”我说,“逐渐削弱他,逐渐把他挤出去。” “好大的口气。”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事并不太难。一片遇到黄汤就往后躲的阴云,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子哥,还有一堆群魔乱舞的乌合之众——到处都是破绽。” “那你觉得谁是最大的薄弱点呢?” “金磅。” “再具体点呢?” “温如海。我对他最熟悉,这是最实际的突破口。” 闫欢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那笑声歇斯底里,肆无忌惮。 我没说话,安静的等她笑完。 “老公。”她说,“和闫雪灵聊完以后,咱们立即回家。今晚你要拿出真本事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说完,她挂了电话。 ……真是个野蛮的女人。 第170章 亡羊补牢 放下电话时,琳琳正站在卧室门口。 她扶着门框,眼神怯生生的,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走出来。 我起身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到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旧,弹簧吱嘎作响。 “为什么和闫雪灵分手了?你明明那么喜欢她。” “别再提她了。琳琳,我来是为了你,只是为了你。” “你不该这么做。” “你也一样。”我环视了一下四周,“你不该弄出这么个地方,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你的死穴。” 我把闫欢是谁,她如何利用琳琳威胁我,还有她在琳琳身边安排了何种监视都说了出来。 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琳琳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要你愿意,”我说,“我可以带你一走了之。” “谢谢,风哥。”琳琳摇摇头,“有他爸妈在,金磅顶多打我两下,不敢当真对我怎么样。” “他爸妈是站在你这边的?” “算不上,但看在我爸爸的面子上,他们不会为难我。哦,公公是爸爸的老战友。”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独自消失,如果这对你有帮助的话。” “那才真是杀了我。” 琳琳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想知道,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当然需要!”琳琳几乎叫起来,“风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你和我这么疏远?” “抱歉,”我掐着额头,“可能是宿醉的缘故。” 闫雪灵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风哥,我需要你,所以才找到了这栋房子。”琳琳的表情很懊恼,“只是没想到,它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变成了闫欢利用你、奴役你的筹码。” “她是在利用我不假,但她也乐于被我利用,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那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更接近于同谋吧。” 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她,我和闫欢岂止是同谋、而且是同床? 琳琳站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可乐,坐在我身边默默的喝了起来。 少倾,她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她又在后怕。 虽然嘴上不服软,但琳琳远没有她装的那么坚强,那么豁达。 “别怕。” 我张开双臂,她钻进来。 “我该怎么办?” “可以先把这件事掩盖过去。” “要掩盖就得拆掉楼梯,可是闫欢说过,不能再有施工队进场了。” “楼梯可以留下,施工队也不必再进场了。”我笑道,“单一个龙仔就可以帮你搞定这件事,只是得辛苦他今晚加加班。” 琳琳仰起脸。 “不懂。” “听龙仔说,你一个月前喝醉了酒,让家具城把浴缸和床垫搬进了酒吧,还扬言要拆了半个店?” 琳琳红着脸点点头。 “不是我说你,为了我,一个天天睡马路的人,至于吗?哪儿睡不是睡?” “至于!我是女孩,我对生活品质有要求。我绝对不会跟着你睡大马路,更不会在大马路上跟你……” “跟我什么?” 琳琳低下头。 “风哥,你变坏了。” “我不想当老师了,条条框框对我没用。” “可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好吧。”我放开双臂,站起来,“这间公寓是三室两厅,等店里打烊后,让龙仔把他那张铁架子床、连同他藏在工具间里那些破烂儿都搬进其中一间次卧,以后这里就是男职工卧室。另一间如法炮制,改成女职工卧室。” “可以是可以,但给谁住呢?” “我记得龙仔眼馋那个刚来的女收银员吧?眼珠子一直往人家腰上瞟,这一点我看得出来。不如趁此机会随了他的心,把这间房让给那女孩住。” “风哥,你这是乱点鸳鸯谱,那女孩有男朋友的。”琳琳轻轻打了我一下,“要是他俩在这里胡闹,对方免不了要打上门来。” “正中下怀。”我说,“这里越乱,闫欢手里的东西就越没价值,你也就越安全。” “话是没错……只是要辛苦龙仔了。” “辛苦?”我一笑,“你等着他抱着你的脚管你叫亲妈吧。” 琳琳笑了一阵。 “那……主卧室呢?” “留着,作为你自己的办公和休息室。” “楼下有一间。” “都砸了,多出来的地方并入经营空间。” “我明白了,你是想把我做的那些事伪装成一次正常的装修活动。” “是的。地下室空间紧张,想要扩大营业面积,只能把办公和员工休息区提到楼上来。” “这样就行了!” 琳琳喜笑颜开。 “笑什么,还有很多事没弄完呢。” “这个借口就已经很完美了啊。” “完美个屁。搬一张床上来,上下嘴皮一翻,金磅就信了?” “那还能怎么办?” “既然是搞装修,那就要有图纸。” 我掏出电话,打给熟悉的室内设计师,让她帮忙连夜赶一版设计图、效果图和施工图出来。 “强人所难啊!”那是个女同志,“根本做不出来。” “都是山上的狐狸,你给我讲什么聊斋?一宿做出套唬人的图纸能难死你?” “只是唬人,不用来施工?” “先把项目拿下来,才能聊施工的事。我这个女客户很难缠,非要先看到图纸才肯签合同。合同签订后,你再慢慢做,慢慢改呗。” “那也不行,时间太紧张了。” “酒吧加公寓改造打包,双倍价格。” “把她的电话给我,告诉她,明天上午九点来工作室看成果。” 电话挂了,琳琳兴奋的几乎跳起来。 “接下来,你抽空去跟设计师签一个合同。记住,日期要签到一个多月以前!”我松了口气,“如此一来,事情就完成三分之一了。” “怎么还剩下三分之二?” “浴缸。”我皱起眉头,“员工休息区要浴缸干嘛?花钱请龙仔和收银员鸳鸯戏水吗?一问就露馅了啊!” “那……那怎么办……” 琳琳的情绪陡然从兴奋变成了慌乱。 “唉,下次能不能别一冲动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琳琳低着头不说话,眼睛藏在头发后面。 我一教训她,她就摆出这副样子。 我猜她就是用这一招对付高中班主任的。 第171章 烟雾弹 “算了,不凶你了。”我说,“待会儿你去看看中医吧。” “中医?” “开几副化瘀的方子。” “我不想喝中药汤,太苦了。” 琳琳扭动着身体。 “谁让你喝了?!泡澡用。” “泡澡?” “是啊,否则你要浴缸干嘛?当然是祛瘀血用。” “你是说药浴?可是,可是我为什么不在家里泡澡,非要躲到店里泡?” “你说为什么?因为你不能那么做啊。” 我瞪着她。 她摇摇头。 “什么事都得我替你想……”我叹了口气,“先说最后那三分之一,说完你就明白了。见到设计图后,你让她把浴缸画的明显点。” “遮盖还遮盖不过来呢!怎么还画的明显点?!” “认真听!”我说,“拿到图纸和施工报价单后,最后的工作就来了。你带着这些东西,去找你的公婆借钱。” “啊?!”琳琳一脸疑惑,“我不缺钱……” “目的不是借钱,而是让他们看到那个浴缸。” “越说我越糊涂。” “你说过,有金磅的爸妈在,他不敢当真对你怎么样,那我猜,他们俩是有底线的。” “是的,他俩很看重面子,不喜欢流言蜚语,更不喜欢负面消息。” “什么叫做‘负面消息’?” 琳琳稍作思考。 “他在镜头前驼着背都会被骂一顿。” “不对吧?家教如此严格,金磅怎么可能跟薛勾子这等人掺合在一起?” “‘镜头前’,”琳琳一字一顿的说道,“只是‘镜头前’。” 也就是说,金磅只要表面光鲜就够了,里面烂的流脓他爸妈都不管。 我感到沮丧,当老师这些年,见过的奇葩家庭很多,这种却真是头回见。 我吃不准他们脑子装的是什么浆糊。 “那么……他爸妈有没有发现金磅在虐待你?” “我想没有。” “怎么会呢?” “金磅从没在他爸妈面前打过我,我也从没提起过这件事。” 我把她搂在怀里。 “真是个傻姑娘,居然能一直忍着。不用忍了,现在是主动暴露这件事的时候。让你的公婆注意到浴缸,等他们逼问你到不得不说时,半遮半掩的让他们看你的伤痕。” “最后让他们看我的中药?” “是的。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自己组织起一段故事:儿媳妇被老公打了,又不敢让公婆知道,只好躲在店里泡药浴。” 琳琳高兴了片刻,继而阴下脸来,双手把我推开。 “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这么骗过我?” “我猜你一直就信不过我吧?在医院里,你干嘛非揪着‘小未婚妻’这四个字不放?” “事后证明我是对的,闫雪灵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 “不,她爱的另有其人。” 我把昨天会议上发生的事详细说给她听,包括闫雪灵把20万捐赠给了陈小颜,也包括她故意撒谎、搞丢了我的工作。 “喜欢我,却把我搞到一无所有,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或许这就是她喜欢你的方式。” 我想到闫欢,想到她爱我的方式。 难道在反抗她妈妈的同时,闫雪灵的为人处事却在一步步的变成她妈妈的样子? 若果真如此,那当真称得上是一种悲哀。 “算了吧,”我说,“事情都过去了,还是别去想她了。” “不,”琳琳很坚定的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件事必须现在说清楚。我没有证据证明闫雪灵喜欢你,但我可以拍着胸脯跟你保证,闫雪灵绝对不讨厌你。” “又是直觉?” “不,一个简单的事实就可以判断出来。” “什么?” “风哥,我喜欢你,我想天天和你待在一起,所以我才修了这间房子。如果我讨厌你,眼前的这一切都不会存在。同理,如果闫雪灵不喜欢你,又怎么会让你在她床边睡了三十天?” “或许她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或许她只是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着于天翔。” “……搞不清你是聪明还是傻。”琳琳也叹了口气,“你能临机应变,你能大言不惭,你能随口制定复杂的计划,而你却看不透女孩这一点点的小心思。要是没有我,你这辈子也就只能跟我在一起了。” 闻言,我不自觉的看着她的眼睛。 琳琳的脸红了。 “怎么了?” “我真该跟你在一起的。和你在一起,所有这些破事都不会发生。” “但那是不可能的。” 琳琳转过脸。 我意识到,金磅的阴影仍然笼罩在我们头上。 “金磅为什么打你?是不是因为我。” “那只是他的借口。没有你,他还是会打我。” “我不明白,论人品,论长相,你都无可挑剔,他对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我的存在,这就是他不满意的地方。”琳琳又在发抖,“金磅是我的见过的最表里不一的人。他在镜头前表现的有多阳光,背后他就有多黑暗。” “那你为什么会跟他这种人结婚?” “因为我没有办法,公婆让他娶我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 “好意?!哪有这种好意?!” “是好意,真的是好意。我试着约束金磅,默默忍受他的虐待,都是出于对他们的感激。” “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下次吧。” 琳琳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说话。 她想要一个吻。 我也想吻她。 不是出于情欲,而是想通过嘴唇向她传递关怀和力量。 但我没那么做。 因为我深深的吻过闫欢,我不确定自己的嘴唇是否还干净。 柔情转瞬即逝。 琳琳误解了我的纠结。 “我……该走了。” 她站起来。 老沙发再次发出不悦的声响。 她朝我笑了笑,转身走向公寓正门。 她的步伐有些迟滞,大约是腿上的疼痛在作祟。 “琳琳,”我忍不住叫住她,“你真的没必要留下,你可以跟我走,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谢谢你的好意,我没问题的。” “你硬扛着不肯离开,是因为你哥哥吗?” 琳琳拧门的手停了。 “温如海现在在哪里?” “他出国了。” “闫雪灵住院期间,警察来找过我,问我是否知道你哥哥的下落。告诉我,他是不是逃出去避风头了?” “没有,警察没有在通缉他。” 琳琳说的很肯定。 我想起龙仔说过,琳琳可能在等电话…… “他被谁绑架了吗?” “没有,风哥,你别乱想,他真的只是出国了而已。” 说着,琳琳又要去拧门。 我快步走过去,把她的手按住。 “告诉我他去了哪个国家?” “不知道。” “真不知道吗?!” “……日本。” 我撒手放她离开了。 十分钟后,我从美狄娅正门离开,步行返回购物中心提车。 我很清楚,给琳琳出的主意充其量只是个烟雾弹,是迷惑金磅的策略。 只要闫欢不把她掌握的东西拿出来,金磅即便发现了些许端倪,也不会往糟糕的方向想。假如闫欢丧心病狂,放出了手头掌握的东西,琳琳凭借我的策略也能与他们周旋个一二。 但归根结底,能否安然度过这一关还是要看我的表现。 与闫雪灵相比,闫欢是个更难糊弄的女人。 我只要不激怒闫雪灵,闫雪灵就不会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 闫欢则不同。 她不但自己喜怒无常,还喜欢我喜怒无常的样子。 这个女人需要刺激,需要新鲜感。一味的在她面前装孙子,当乖宝宝,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若她对我失去兴趣,情况很可能会急转直下。 总而言之: 在讨好她和激怒她之间,我必须谨慎的维持平衡。 第172章 不约而同 回到维修站,老板正在皱眉。 他手里握着车子的维修单。 “发动机没事,只是空气滤芯太久没换了。” “万幸。” “此外,”他接着说道,“防冻液、玻璃水没了,机油见底了,雨刮片坏了一片,电瓶亏电亏到了姥姥家,前机盖里面还有只死老鼠……这可是辆好车啊,再怎么样也不该糟践它吧?” 闫雪灵啊闫雪灵,可真有你的。 汽车不是卫生棉条!定期保养一下很麻烦吗? “有没有类似定位器之类的东西?” “哦,”老板像大梦初醒一样,“没有。” 看来是我多疑了。 “不过,维修工说,这车的后备箱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跟车体没关系的事我一般不过问。” 付过款,我来到车边,掀开后备箱。 浓重的甲醛味扑面而来。 仔细看,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各种款式的“仙女棒”堆满了两个箱子,箱子之间还塞着软乎乎的彩绸。 ……闫雪灵在夜市摆过地摊? 正当我挠头时,一个很年轻的维修工走过来,一脸坏笑。 “大哥,你追星啊?” 我没反应过来。 “这都是粉丝后援会用的东西。” 我先是小小的吃了一惊,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十七八的小姑娘都喜欢帅哥——我当年还买过历代港姐泳装扑克牌呢…… 扯远了。 “老板说后备箱里有奇怪的东西,但我没找到。” 维修工随手拨开那团彩绸,露出一方黑褐色的东西,乍一看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哥,这车是你女朋友在开吧?” “算是吧。” “我劝你还是趁早分手。别恋爱没谈成,命先搭进去了。” “什么意思?” “这是带血的砖头!看到这个还能忍着不逃跑的,除了唐氏综合征患者,就只有恐怖片的男主角了。” 闫雪灵的车里有带血的砖头?! 我想抓出来看个究竟,但想想还是作罢。 跳上车,我打通了郑警官的电话。 “带血的砖头?”电话那头愣了片刻,“别大惊小怪的,十七八岁的小丫头什么东西都往车里堆,说不定那只是块粘了巧克力的切片面包。”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开着车在街道上心神不宁的兜圈子,最终,我决定相信自己的眼睛。 “血液检测?”接到电话的白梓茹很吃惊,“普通医院没这个能力。但我的同事小孙——还记得吧,跟我一起出急诊的护士——她男朋友就是法医,我猜他大概能帮你。哦?哦?哦!(又是这种声音)可以的,她人现在就在我旁边,如果你能在下班前赶过来……” “马上就到。” 孙护士是用食品密封袋装走那块砖头的。 在那之前,她先是仔细看了砖头片刻,然后建议我拍照留存证据。 “首先,这肯定是块砖头,而且是块老砖头。其次,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肯定不是巧克力酱。” 孙护士提着袋子走了,留我和白梓茹在停车场面面相觑。 “这才刚过去一天!秦老师,你身边的事情怎么接二连三?” “我已经不是老师了。” 她硬要我把发生的事讲给她听,我拗不过,只能邀她坐上副驾驶,把昨天的会议情况说了个大概。 白梓茹听完,表情凝滞,默不作声。 她的沉默让我心里发虚。 “这次你站谁?” “……你们俩都错了。” 说完,她道了再见,推门下车。 返回富川制纸的路上,我反复咀嚼着白梓茹的话。 我和闫雪灵都错了? 在我眼里,事实恰恰相反,我和她都是对的。 我为了得到她,必须铲除于天翔。 她为了于天翔,必须铲除我。 为了各自的目的,我们都做了该做的事。 既然如此,我们何错之有呢? 然而白梓茹的背影让我意识到,事情不该如这般惨烈的收场,这其中必定有人犯了错。 可那个人究竟是谁? 车子驶进富川制纸的庭院时,电话响了,是琳琳。 我把车子停在之前的位置上,接通了电话。 “风哥,抱歉,我刚才撒谎了。” 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是关于温如海吧,他人不在日本,对不对?”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是被绑架了吗?” “是的。”电话那头开始抽泣,“快一周了,他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近你总是在等电话,是在等绑匪开出赎金?” “如果要赎金就好了。一周前,有人把哥哥的一根手指放在我的家门口,然后就没了下文。” “你怎么确定那是温如海的手指头?” “疤痕。他初二那年去工地偷钢筋卖钱,结果被发现,逃跑时被墙头上的碎玻璃割伤了中指,那道疤我记得很清楚。” 温如海居然还有这种黑历史。 “绑匪一次都没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但是只有哥哥自己在说话。” “他说什么了?” “记不清了。”琳琳泣不成声,“那通电话很乱,好几个声音他旁边大嚷大叫,但我哥就是死不认怂,还骂他们。” “然后呢?” “然后就挂了。” “我猜……那几个大嚷大叫的人中有日本人吧?” “你怎么猜到的?!” “你自己告诉我的:我哥去日本了。我想你不会无端认为他出国了。” 听筒那头哭声又变大了。 “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别来。我在做饭,公婆马上就要回来了。风哥,我只是不想骗你,想告诉你实情,没有别的意思。这件事你帮不上忙,警方也束手无策,想要找回哥哥,我还是得借助金磅的力量。” “金磅知道温如海在哪里?” “我觉得他知道。” “那他有在帮你吗?” “没有。” “怎么可能?温如海不是跟着金磅干吗?手下丢了还能不管不顾?” “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但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的。” 说服金磅? 无非是做交易,谈条件。 做交易,琳琳手头那点钱不够看。 谈条件,动辄被拳打脚踢的琳琳有什么资格跟金磅谈条件? 很多不好的设想一闪而过。 “把你的办法给我说清楚。” “我自己能处理好,你不用操心。” “给我说清楚。” “风哥,别这样……” “给我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温晓琳,我不是你的哥哥,也不是你的男友,我没资格阻止你做任何事。但如果你重视我,就请不要意气用事,尤其不要尝试用身体去交换什么。如果你打算做类似的事,马上停下!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电话挂了。 我一拳砸向仪表板。 温晓琳!闫雪灵! 你们俩没一个能让我省心的! 为什么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都会不约而同的选择出卖肉体和灵魂,而不是相信我呢?! 第173章 利益算计 抬起头,一个白衣女人站在车子前面,满脸鄙夷的看着我。 是闫欢。 我收起怒容,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这里面的味道变好了,”她朝四周看了看,“花了我不少钱吧?” 我没做声。 “想拆了这辆车,光靠拳头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可以把它开到郊外,倒上汽油,点一把火,然后找个树荫坐下,一边喝威士忌,一边看它烧个干净。” “你早就知道温如海被绑架的事,对吧。” “我还知道绑架他的人是四本松玲奈。” 闫欢拉下遮光板,借着化妆镜审视自己的脸。 “玲奈?为什么?” 闫欢瞥了我一眼,从手包里取出唇彩,开始补妆。 “你不打算告诉我?” 闫欢把唇彩塞回手包,左手抚上我的腿。 “我的老公很聪明,我相信他靠自己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原因,不需要我这个未婚妻从旁多嘴多舌。和闫雪灵见面定在一小时之后,地址我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到时候见。” 等我反应过来时,闫欢已经探身过来,吻了我的脖子,下车走了。 这之后的十分钟里,我盯着仪表盘发呆,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温如海肯定遭到了四本松的报复。 论及起因,必须回溯到李老师的告别仪式上。 我这个师兄在灵堂里张牙舞爪,肆意对闫雪灵发起人身攻击,把她的裸身照片丢的到处都是。 若当时只有我和闫雪灵在场,此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遗憾的是,四本松老爷子也在场,他亲眼目睹了女儿遭遇的一切,并且对此极端愤怒。 若当时温如海只惹了闫雪灵,考虑到她的“庶出”身份,四本松家可能(只是可能)不会为了她大动干戈。遗憾的是,温如海还直接挑衅了老爷子本人。 两个“遗憾”叠加在一起,接下来就该温如海遗憾了。 一根断指,像是日本黑社会的风格。但对于平息四本松的怒火而言,仅仅一根手指恐怕远远不够——不然此刻温如海已经到家了——或许是大活人,或许骨灰盒。 我划亮手机屏幕,找出玲奈的号码。 拨号的绿色图标已经亮起,我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拨号。 因为我担心。 她不接电话怎么办?她直白的回绝我怎么办? 若是被一口回绝,就未必会有第二次交涉的机会。 不……她肯定会回绝我的。 被羞辱、被挑衅的是四本松家的当家人,不存在讨价还价的余地。 温如海死定了。 我发动车子,一边朝约定的地址开,一边试着思考对策。 然而我却走神了。 大脑始终在“对错”层面上打转儿。 于情于理,温如海都纯属自作自受。 当他冷酷无情的抛出闫雪灵的裸照时,我与他那点微薄的酒肉交情便即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仇怨。随着我对闫雪灵的爱意加深,这股仇怨也随之加深,每每想起灵堂里我放温如海走的情形,我都会羞愧到无地自容。 如今他被绑了,还被切掉了一根手指。 若无琳琳这层关系,我肯定会向玲奈表示感谢,说不定还会做一面锦旗,敲锣打鼓的给她送过去。 然而我喜欢琳琳。 我习惯了在孤独的夜晚和她抱着一杯威士忌插科打诨,哪怕我说的是没用的废话,她都会一字不落的认真听完。我喜欢她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充满笑意,充满温情,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能在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存在的证据。我喜欢和她打台球,定下我无法兑现的赌约,再畅快淋漓的输给她,这样我就可以看到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我还喜欢趴在酒桌上,听她掰着手指头细数我欠下的债,每一笔债都仿佛是我和她之间的纽带,我欠她的越多,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就越牢固。 我喜欢她。 或许还称不上是爱,但绝不单纯是喜欢。 让我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我做不到。 不论我怎么讨厌温如海,我都要想办法救他。 电话响了。 我把手机插在闫雪灵留在空调出风口的支架上,按下了接听键。 “风哥……” 是琳琳。 “吃过饭了吗?” 我压抑着情感,用尽可能轻松的口气说道。 “没有……”她犹豫了片刻,“公婆说,假如我赶紧为他们生孙子……他们就会劝金磅救我哥哥。” “放屁!” 我下意识的把车踩在路中央。 后面的车子被我吓了一跳,他们疯狂的按喇叭、闪远光,还有人跑到我旁边,隔着玻璃冲我大喊大叫。 “没事的,风哥,我想过了。过了年我就满二十五岁了,不能再游来荡去,是时候生个孩子、安心过日子了。” “不行!别欺骗自己!”我叫道,“如果你是和金磅自由恋爱、结婚,哪怕他家暴你,我都不会像现在这么反对。” “感情可以培养……” “稍等。” 窗外的一个男人骂得太难听了,我不得不按下静音键,推门下车,请他暂时闭嘴。 但他的嘴实在是太零碎,最终,我不得不朝他小腹捣了一拳。 那家伙踉跄了几下,躺在柏油马路上缩成一团。 我回到车上,重新接通电话。 “别幼稚了!”我咬了咬牙,“在这件事里,没有感情,只有利益的算计。琳琳,我已经搞清楚了。你哥哥被日本人绑走了,而且是四本松财团。” 我把殡仪馆里发生的事讲给她听,尤其温如海是如何欺负闫雪灵,又是如何挑衅四本松老爷子,我讲的非常仔细,琳琳几度哽咽。 “现在你明白了吗?你哥哥捅的篓子实在是太大了,如果我是金家人,打死我都不会去救他。为了死保一个做事不讲分寸的手下,得罪富可敌国的四本松财团,没有任何商人会做这种傻事。” “可那是我的亲哥哥……” “对于金磅而言,你都不重要,何况他呢?” “可是我哥哥是三水集团的股东,他在任何决策上都坚定地站在金榜一边。如果他没了,金磅在集团内的话语权就会不稳。” “……这不是还有你吗。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有底气不管温如海的死活。”我顿了顿,“换言之,你怀孕的那一天,就是你哥哥的死期。”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车外开始变得嘈杂,人群渐渐聚集,远处的交警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看来我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了。 “我必须走了。琳琳,务必相信我:沉住气,不要答应你公婆,他们只是在哄你。今晚我就会给你一个解决方案,我一定能把温如海活着带回来,相信我。” “……好。风哥,我信你。” 第174章 母鹿 挂了电话,我推门下车。 挨了我一拳的男人居然站着。 按常理讲,此时他该趴在地上,一边痛苦的哀嚎,一边在手机上挑选心仪的汽车。 然而他没有,那家伙怯生生的看着我,更怯生生的看着围着他的另外三个陌生男人。 “你去坐后面那辆车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回过头,是女助理。 丰田埃尔法在不远处按喇叭。 原来闫欢一直跟在我后面。 我向助理到过谢,走到丰田旁边。 闫欢让我和她并排坐下。 我本想就刚才的行为作一番解释,她却把一根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开车。” 闫欢只说了这两个字。 车门自动滑闭,车子缓缓启动。 剩下的路程里,闫欢抱着我的胸口,睡的很沉。 她似乎很爱睡觉,不到24小时,她已经在我面前睡了三次。 她很累吗?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旋即我便警告自己:这是她的人生,不关我的事。 我把目光投向车窗外,试着思考对琳琳的承诺。 那是个大言不惭的承诺,其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只是不希望她和金磅结合。 每每想到那种场景,我便感到揪心的难受。 渐渐的,我陷入了无助的迷茫,视线模糊了,耳畔的噪音消失了,我下意识的想抱住点什么。 那是闫欢的肩膀。 手臂搭上去的瞬间,她轻轻蜷缩了起来。 她的呼吸很均匀,和我的频率意外的同调。 她和我在同一时刻吸气,经历了相同的间隔后,又在同一时间吐气。 闭上眼睛,若非刻意感受,我甚至无法分辨出她的存在。 等我注意到时,闫欢已经通过这种方式融入了我的身体。 时间停滞了很久,车停了。 我睁开眼,司机已经先行下车了。 低下头,一缕发丝正从闫欢的额头滑到脸颊。 我抬手去帮她整理,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作罢。 “不许把手缩回去,”闫欢仍旧闭着眼睛,“帮我整理好。” 我皱起眉头。 刚刚对她萌生的那一丝好感陡然变成了厌恶。 “一定要用这种颐指气使的口气说话吗?” “是的。看不惯就试着改变我——假如你本事足够大的话。” 我帮她将那缕发丝理到耳后,放开了揽她肩膀的手。 闫欢眯起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 “一言不合,马上就凉。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想让我的感情降温,就表现得可爱点。” “哼。” 闫欢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妆容便也要下车。 我叫住了她。 “想说什么?不能当着闫雪灵的面讲吗?” 闫欢的笑容很讨厌。 “跟她无关。温如海是不是死定了?” “明知故问。” “你能不能帮帮他?” “我?”闫欢露出看傻子的表情,“让我去帮助一个敌对方的手下?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我提醒你,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但你是有能力帮他的吧?” “没有。” “为什么?你不是四本松的老婆……” 一道寒光从她眼里闪过。 “别跟个求奶吃的小屁孩一样,我只是你的未婚妻,不是你妈!我再强调一遍:只要我能给你的,我都会给你。给不了你的,趁早把嘴给我闭上!” 也许是被她这般训斥了多次的缘故,我非但没生气,反倒觉的她生气时的样子很有趣。 “你真的帮不了他吗?” 我学着她的样子,眯起眼睛。 闫欢注意到了我的表情,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吧,当然可以。问题是……”她拉着长音,“为了换了温晓琳的命,你拿出了对我的忠诚。为了换温如海的命,你又能拿出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 闫欢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想要?” “恰恰相反,我什么都想要。秦风,你的一切,我都想要。” 她的眼神与其说是贪婪,不如说是想把我生吞活剥。 “那就开个条件吧。” “不必麻烦。我看得出来,你已经有点喜欢我了。像你这种人,只要喜欢上了谁,便会心甘情愿的奉上一切。我只要保持耐心,假以时日,我想要的东西,你终归都会给我。换言之,我没必要为你付出更多。” 说完,她拉开车门,从容的下了车。 我算看明白了,这个女人把感情当成一门生意。 只要滚动起来了,就不会再追加投资。 看着正在车外抚平衣褶的闫欢,我意识到,她对自己的魅力有着清醒的认识。她知道如何让对手对自己产生好感,也知道用什么手段挤压对手的心理底线。 她对我也有着清醒的认识,她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我喜欢什么,也知道我不是她的对手。 哼,一个完美的女人。 闫欢的每个动作都在向我挑衅。 她像头野性难驯的母鹿,在我身边蹦蹦跳跳,只为展示脖颈上那条闪闪发光的项圈。 而我却只能望洋兴叹。 因为我手里没有适合她的铁链。 我想起了唐祈。 下次见面时,我得跟她好好聊聊。 闫欢把会面地点安排在一处颇为幽静的合院式饭庄里,位置大约在美狄娅和筑友大学连线的中点附近。早年间这里是一片私自开发的别墅群,被叫停后才改做商业用途。不过,限于建筑形制,这里成了饭庄、茶室和剧本杀的天下。 闫欢选的这个小院整体呈白色,门口挂着刻有“不闻”二字的木质匾额,大约属于高级私家厨房。 “鲁菜。”闫欢前后扭动着脖子,“主厨是个鲁菜大师,在技校当过老师,六十出头,自命不凡,花样很多。可惜,每道菜都难吃的要死。” “难吃还来?” “因为安静。我们不在这里吃饭,跟闫雪灵聊完就走。” 说着,她带着我迈步踏上防腐木台阶,穿过月亮门,绕过曲折幽闭的小径,一栋两层小楼呈半环抱的姿态呈现在我们面前。举目四望,城市的高楼大厦都被刻意遮蔽在树荫之外,除了小院一角的小瀑布和锦鲤池中的增氧机,小院里寂静无声。 “好地方。”我在锦鲤池旁站定,“确实安静。” “别急,仔细听。” 闫欢来到我身边。 “没有声音,听什么?” “虫鸣。” “没有。” “没有就对了。这个厨子最厌恶昆虫,即便是盛夏,他的院子里也没有半只活的。树上树下,水里泥里,只要是虫子,都被他用药杀干净了。” “我猜你很欣赏他的这个癖好。” “我喜欢的要死。” 她示意我在原地等一会,她自己去小楼里和那位“大师”客套几句。 我站在锦鲤池旁,看着那些肥肥胖胖的东西游来荡去。 夕阳西沉,池下的灯光悄然亮起。 一旁的石桌上放着饵料,我从中捏起一撮,均匀洒在水面上。 那些胖东西于是扭了扭屁股,各自张了几口便吃了个干净。 我开始羡慕它们。 它们没有脑子,不必去思考一个最恐怖的问题: 如果闫欢铁了心要温如海死,我该怎么说服她回心转意? 难道真的要成为她的未婚夫不成? 闫欢不是闫雪灵,不可能嘴上过过干瘾就能混过去。 我得跟她领证、结婚,给她当一辈子奴隶。 这是我仅剩的的筹码了。 第175章 闫氏母女 继而我又感到好笑。 又有谁会在意我跟谁结婚呢? 闫欢和我年龄相仿,风情万种,又是个叱咤风云的女强人。 对于一个三十来岁的“三无”男人,闫欢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我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的? 然而我就是不想这么做。 我还有别的牵挂。 我还在挂念着那个小女鬼。 今晚,为了夺回小花园,不知她会拿出怎样的招数,也不知我能否助她一臂之力。 正当我出神之际,身背后忽然被猛猛的撞了一下,我脚下不稳,整个身子朝池水扑将过去。再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锦鲤池中不停地踩水了。 锦鲤四散奔逃,池水腥臭莫名,我抹了把脸,朝岸边看去。 小女鬼就站在我刚刚站着的地方。 “我小时候差点淹死在这个池子里,”她说,“我希望你也淹死在这里面!”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小楼走去。 裙摆飘荡。 她仍旧穿着昨天那身衣服。 我浮在水面上,脑子里空空如也。 “驸马爷,”旁边的菅田一脸坏笑,他蹲下来,朝我伸出手,“快上来吧,池子里太脏了。” 给我送干衣服来的人是闫欢的司机。 西裤、皮鞋、黑色棉袜、横条纹polo衫,还有一条黑漆漆的皮带。 “今早助理放在车上的。” 她说完便走了。 我借用了厨房的员工浴室冲了个澡,换上新衣服,等到爬楼梯时我才明白过来: 闫欢本来有意叫我一起去见刘建新,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反悔了。 我猜刘建新正在气头上,闫欢不想让我去触他的霉头。毕竟,因为我的缘故,他的计划被毁了。如今,他要另觅人选来对付徐茗圆不说,我呢?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对立面。 一个站在企业立场与公众利益为敌的角色。 菅田在楼梯口抽烟,见我上来,他把我带到二楼中部的雅间。 雅间正门冲北,女助理也站在门外。 “路上的事怎么处理的?” 我问。 “找人跟他聊了几句,走之前留给他一张名片。” 助理轻描淡写的说道。 “名片?” “杨茗的。” 她推开雅间门,示意我进去。 门后迎面便是一道竹编彩绣屏风,两只金丝孔雀在画面中央争奇斗艳,许多麻雀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只要不叫警察,不叫急救,今晚就算是平安无事。 转过屏风,我才发现鲁菜大师的主场有多气派。 这是一间七八十平米的条形雅间,屋子里摆满了中式家具,瓷瓶瓷罐,书法绘画,盆景插花。 餐桌只有一张,位于南侧的长窗旁边。 这张桌子方方正正,可坐八个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两个座位。 不消多说,闫氏母女俩就在那张大桌的东西两侧对面而坐——每人身边都有一个空座。 两个人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闫雪灵低头刷着手机,闫欢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是要交涉小花园的事吗?不说话怎么交涉? 我在屏风边呆立了片刻才意识到:她们在等我。 这下麻烦大了…… 远了不说,我就连坐哪儿都吃不准。 我想坐在闫雪灵身边,但闫欢肯定会发难。 坐闫欢身边,又不免会伤了闫雪灵的心。 或许,把北侧的凳子撤走一个,不偏不倚的坐在母女俩正中间才是稳妥的做法。 闫欢解决了我的纠结。 她走过来,挽起我的胳膊,大方的把我安排在自己的身边落座。 整个过程中,闫雪灵一次都没抬过头。 “他来了。”闫欢说,“现在可以谈了吗?” 闫雪灵抬起眼睛。 “怎么没淹死你?” “我的水性还行。” “老公真棒。” 闫欢再次揽上我的胳膊,我朝旁边躲了一下,但没用,躲不开。 “所以,你跟她搞在一起了,是吗?” 闫雪灵的眼神变了。 “我现在是你妈妈的规划顾问……” “别跟我兜圈子!”闫雪灵叫起来,“直白的回答我: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跟这个骚货上床了?!” 我本能的想要撒谎。 但想想看,若不把这个话题说开,后面的话便无从谈起。 我是来帮她的,不是来讨好她的。 “是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桌上有茶壶,窗台上有花盆,博古架上有瓷瓶,我在想她会把哪一个砸在我脑袋上。 然而闫雪灵只是咬了咬嘴唇,接着问道: “你去找的她,还是她来找的你?” “昨晚我喝多了,睡在美狄娅外的马路上,这时,你妈妈来了……” 闫雪灵垂下眼睛。 我看向闫欢,发觉她正笑眯眯的看着我们俩,仿佛此事与她毫不相干。 “看电影时我问你的第二个问题,还记得吗?” “记得。” “那晚也是她,对不对?” “对。”我说,“不过,看电影时我并非刻意隐瞒,我也是昨晚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你妈妈。” “此前你以为她是谁?” “……喜欢搞一夜情的女人。” “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人。” “你就是个很随便的人!”闫雪灵把手机拍在桌子上,“除此之外,关于这个骚货,还有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 “没了。” “有一件,还有一件。”闫欢笑着摇摇头,“记得我流产那次吗?是秦老师的孩子。” 闫雪灵瞪着闫欢,指甲在桌子上扣的咔咔作响。 “生气了?”闫欢轻轻敲着桌面,“真吓人啊,像个想咬人又没胆的小畜生。” 我咳嗽了两声,说道: “今晚二位来到这里,是为了小花园的使用权,不是为了吵架。还是赶紧进入正题吧,早点谈完,也可以早点吃饭。” 闫欢摇摇头。 “谈可以,吃饭就免了,和她同一桌吃饭太倒胃口。” “别再火上浇油了。” “火上浇油?”闫欢大笑,“你看她敢发飙吗?你看她敢掏刀子吗?” 我看向闫雪灵。 小丫头确实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 “老公,我来教你怎么谈判。”闫欢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在她的鸡眼上狠狠的跺一脚,然后观察她的反应。假如她不敢掀桌子,那就说明她没有底牌。” 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我就是那个鸡眼。 “但你们毕竟是血亲骨肉,何必闹的这么僵……” “血亲?”闫欢怒视着我,“好好看看我们俩的脸,你觉得我们哪儿长得一样?!” 晴天霹雳。 我的眼睛机械性的在她俩的脸上来回比对。 闫欢说的一点都不错,除了眼睛,她俩的面容相去甚远。 这怎么可能? “她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不假,但我们俩之间早就没了亲情!”闫欢扭脸看向闫雪灵,“行了!别墨迹了,兜里有什么就赶紧掏出来吧,我没功夫陪小屁孩在这里干耗。” 闫雪灵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子上。 “三百万,这是我所有的钱了,把小花园卖给我!” 第176章 小屁孩 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看着闫雪灵的脸,惊觉她在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泪水滴下来。 闫欢一眼都没看那张卡,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闫雪灵。 “你把房子抵押了?” 闫欢问。 “她的房子?” “哦,”闫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18岁那年,有人送给她一套别墅作为成年礼物,就在月溪谷。” 原来闫雪灵名下有房产…… 等等,那不就意味着我错怪闫雪灵了吗?昨天她本想带我一起去住她的房子,而我却把这番好意理解为另有图谋! “老公,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没事……谁送给闫雪灵的?” “四本松奇助,就是你嘴里的四本松老爷子。” “那么,你的那套……” “也是他送的。”闫欢冷笑了一声,“指望用这点东西就能跟我讲和,打发叫花子呢?” 我意识到她们家的情况过于复杂,深入探究起来恐怕会没完没了。 “三百万,对于那座小花园而言不少了,”我劝道,“要不就答应她吧?” 闫欢没接我的话,而是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闫雪灵。 “用钱买?不会吧,”她说,“这么烂的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我自己。” “过去我是怎么教给你的?如果一件事沦落到只能掏钱的地步,那就说明你已经彻彻底底的输了。” 闫欢轻轻的哼了一声,补了一句: “废物。” “我也不想这样!”闫雪灵的眼泪流了下来,“是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 “怨天怨地!跟个小屁孩似的!”闫欢居然发火了,“少在我面前哭鼻子装委屈!我这里没有奶给你吃!” “稍微冷静一下。” 我说。 “好,听老公的,”闫欢看向我,但她的表情和冷静不沾边,“三百万不错,这个价格我觉得很好。” “那你同意了?” 闫雪灵面露喜色。 “不同意,我要六百万。” “那块地的使用权最多不过一百二十万,我已经多付了一倍不止的价格……” “九百万。” “你这是坐地起价!我已经没有更多的钱了!” “一千两百万,外加你的一条腿。” 闫欢向后靠在椅背上。 “无耻!” “一千五百万,外加你的两条腿。” 闫雪灵涨红了脸,没再说话。 “一千八百万,外加你的两条腿和两条胳膊。”闫欢顿了顿,“怎么不叫唤了?你的嗓子不是很好用吗?” 闫雪灵的眼泪已经在脸颊上连成了一条线,但闫欢仍旧没有收手的意思。 “别这样!”我把闫欢的身子拧向我,“你已经把她逼到了绝境,抬抬手,放她过去吧!” 闫欢看着我,脸上露出笑意。 “你笑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碰我的身子。” 我尴尬的看向闫雪灵,闫雪灵也在看着我。 “好吧,”闫欢耸耸肩,“看在老公为你求情的份上,也看在你这么执着的份上,我抬抬手。小花园可以给你,而且不要你一分钱。” “真的?!” 闫雪灵几乎要叫起来。 “但你必须现在就从这扇窗户跳出去,落地的那一瞬间,小花园就是你的了。” “闫欢!” 注意到时,我已经站了起来,椅子翻到在地上。 “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是想逼死她吗?!” 闫欢抿了一口茶水。 “这就生气了?这就急急忙忙的护着她了?你想过我没有?当她想要我的命时,你又在哪里呢?” “……这是你亲口说的,不能反悔。我跳出去,小花园就是我的。” 闫雪灵的声音很低沉。 “雪灵,你别当真……” “秦老师,”她打断了我,“你全程都听到了,对吧?我想请你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她腾的站起身,扭头便朝四敞大开的窗户冲去! 由于中间隔着一张餐桌,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去阻止她,情急之下,我只能扑上桌面,连滚带爬的去抓闫雪灵。 手接触到她的肩膀时,我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下。但当我用力抓时却抓了个空,她的肩膀又小又滑,一下便从衣肩里松脱出去。 我没得选,只能死死攥住她的衣肩。 小姑娘拼命挣扎。 “冷静点!” 我叫道。 然而闫雪灵并不听我的,她双手抓着我的胳膊,试图把我推开。 “别冲动!” 我高叫着,手上也用足了力气。 刺啦!! 闫雪灵的上衣被我扯的四敞大开,粉白的文胸暴露无遗。 她短暂的愣了片刻。 趁这个机会,我赶紧跃下餐桌,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放开我!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她一边叫,一边手抓脚踹,两颗小虎牙也在我胸口凶狠的撕咬。 非常疼。 我只能默默的忍着。 渐渐的,她平静了下来,哭闹变成了啜泣。 我扭回头,看向闫欢。 她冷笑了一下,走到我身边。 “放开她,让我跟她说两句。” 她的神情让我感到不安。 “你会跟她好好说话的,对吧?” “那当然。” 我犹疑着放开了胳膊,露出闫雪灵那张被泪水和痛苦扭曲了的脸。 “闫雪灵,”闫欢说,“看着我。” 闫欢说了两遍,闫雪灵才抬起头。 闫欢抬手就给了闫雪灵两记耳光。 这两下又突然又猛烈,闫雪灵一时忘了做反应。 “第一巴掌,是因为你是个屡教不改的废物,第二巴掌,是因为你抢了我的男人。”闫欢平静的说着,“桌上那三百万我收下了,但小花园我是不会给你的。” “你这是明抢!” 我说。 “我这是给她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闫欢甩了甩手,“闫雪灵,你给我记清楚了:永远不能投降,只要你打算投降,对方就会敲骨吸髓,一直把你啃到渣都不剩!咱们走!” 她最后这三个字是冲我说的。 我摇摇头。 “不能丢下她不管。” “门外不是有四本松的人吗?” “如果他们管用,当初闫雪灵也不会来找我。” 闫欢眯起眼睛。 “秦老师,你别忘了咱俩的交易。” “没忘。我只答应帮你搞定西岭片区的规划方案,没答应全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你。” 闫欢愣了一下,旋即露出遗憾的表情。 她大约以为只要自己一撩大腿,我就会像狗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嗅来嗅去,不需要订什么契约。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闫欢歪了歪脖子,“不过没关系,临时修订条件就好了。” “你又想干什么?” 我把闫雪灵护在胸前。 “交易,新的交易。” “交易什么?” “温如海的命。”闫欢说,“只要你丢下闫雪灵,24小时都陪着我,我就帮你把他救出来。” “……做不到。” “哦,太苛刻了吗?没关系,只要今晚就够了。今晚你陪着我,我就会救温如海,保证他活蹦乱跳的回到温晓琳身边。” 我低头看向闫雪灵,她已经处在半失神的状态中,赤裸的肩头微微颤抖。 “老实说,这个条件很有吸引力,但我怀疑你女儿的精神状态能否挺过今晚。”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 “既然如此……”我咬着牙,“我只能说声抱歉了。” “你的确该说抱歉,”闫欢的语气很阴沉,“但对象不该是我,而是温晓琳。你就抱着那个小废物,等着看温晓琳哭吧。” “你等等!” “再见,老公,爱你。” 说完,她朝我摆摆手,走了。 第177章 不再温柔 屏风后面传来的关门的声音。 闫雪灵沉默了片刻,随之没来由的开始对我拳打脚踢。 每一下都不疼,但每一下都无比沉重。 她的上衣滑脱在地,前天晚上还饱满的肌肤已然干瘪,两侧的肋骨悚然凸显。 我心如刀绞。 分手一天来,她肯定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也没有安心睡过一次觉。 我强行抱住她,耐心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 “我讨厌你!” 闫雪灵说。 “我喜欢你。” 我说。 “你撒谎!昨晚你亲口说过,你恨我!” “我既喜欢你,又恨你,可我最终还是喜欢你。” “撒谎!” 她想从我怀里逃走。 我试着亲吻她的额头。 她把我的嘴唇甩开,仰面怒视着我。 “你如果喜欢我,就不会一再跟那个骚货上床!” 我无言以对。 “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 眼泪又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我俯下身,轻轻将她的泪水吻去。 “把你的脏嘴拿开!” “雪灵,别这样,给我一个机会。” “好!”她一把把我推开。“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是的。” “那就跟我做爱!就在这里,就现在!” “现在?” “是的!现在!跟那个骚货上床时,你既没挑时间,也没挑地点。上一秒还在大马路上打瞌睡,下一秒就爬上了那个骚货的床!随时随地跟女人上床,难道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可那不是我的主观意愿,如果让我选,我绝对不会跟她……” “你撒谎!我知道,你想发泄情绪!因为我让你丢了工作,你觉得很委屈,你觉得不公平。可你想过我吗?”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 “在你背着我谋划拆除小花园时,你对我公平吗?!” “在你用酒精麻痹自己时,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在你抱着我妈逍遥快活时,你有想过我在哭泣吗?!” 她抡圆了胳膊,猛锤我的胸口。 “雪灵,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她踹了我一脚。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贪心不足,想同时拥有我和闫启芯。那我呢?!难道我就不能贪心不足吗?!难道我就不能在拥有你的同时还保留对他的一丝怀念吗?!你怎么能这么双标!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拼命的踹着我。 我感到无地自容。 “别低着头!看着我!睁大眼睛仔细看着我!!我告诉你:闫启芯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于天翔也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这是连我这种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的事实,为什么你就看不明白!!!” 她声嘶力竭的吼着。 “为什么你非要毁掉小花园,为什么你非要逼我忘掉于天翔!!为什么!!为什么!!!” 我无可辩驳,只能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我不听!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不是说想要一个机会吗?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要么就在这里跟我做爱,要么就放开手让我去死!”闫雪灵脱力般蹲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泣不成声,“我受够了你那若有似无的触碰,我受够了你那谨小慎微的爱抚!大叔,跟你在一起我好累,真的好累,求求你别再跟我兜圈子了……我坚持不下去了……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我俯下身去,再次将她揽入怀中。 她趴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放开闫启芯,但我知道,这一刻我才真正爱上了闫雪灵。 夏风轻拂,哭声渐渐止息。 “……那你做好准备了吗?”我在她的耳垂边轻轻说道,“床上的我……可不是个很温柔的人。” 闫雪灵仰起脸,我把嘴唇递过去。 地上很凉,她的嘴唇很热。 我的手从她的腰际慢慢抚上她的背,稍一摸索,拇指和食指便捏住了她文胸的扣带。 “可以吗?” 我轻声问道。 她闭起双眼,双臂从腋下抱住我的肩头。 扣带无声的松脱。 她表现的很羞赧,一直抱了我好久才肯松开双臂。 不同于昨夜,此刻的她是独属于我一人的。 “是不是……太小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完美无缺。” 我伸出手。 皮肤接触的刹那,她的身子像触电般抖了一下,肩膀缩成一团,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腕。 “别!”她轻轻叫道,“还是,还是……别在这里。” 我再次把她揽向我的胸口。 炽热在我和她之间传导。 “雪灵,”我说,“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会试着改变自己,我也会试着接受你心中还有另一人。只是……我恳求你多看我一眼,多爱我一点,因为我还活着!我需要温度,我需要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你。” “……嗯。” 走出雅间时,我牵着闫雪灵的手。 她穿着我的上衣,我只能光着膀子。 女助理已经走了,只有菅田一脸坏笑的看着我。 “这是闫欢留下的。”菅田把车钥匙拍在我手里,“驸马爷,您要是不反对的话,今晚我想请个假,好久没陪女朋友逛街了,我怕她跟别人跑了。” “去吧。” 菅田朝我摆摆手,溜了。 闫雪灵小脸红扑扑的,她在等我说话。 “是不是昨天和今天都没好好吃饭?”我问,“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就好。” “那就走吧。” 我牵着她走出小院,在外面的巷子里找到了奔驰。 “这是我的车!” 闫雪灵很惊讶。 “是的。不过现在它是我的了,连同它的女主人一道。” 说着,我拉开了副驾驶,闫雪灵坐了进去。 我想了想,拉开后车门,把那件对于女孩来说过于宽大的罩衫套在自己头上。 罩衫是用粗棉线编织成的,网眼很大,像是裹了身渔网。 坐上驾驶座时,闫雪灵笑出了声。 “像个基佬。” 她笑道。 我捧过她的脸,亲吻她的耳垂。 “还是个爱你的基佬。” 她打了我一下。 “快开车吧,讨厌的大叔。” 我带她去我熟悉的汉堡王,点了双份的汉堡,炸薯条,洋葱圈,鸡翅,还有满满两大杯可乐。 我草草的消灭了汉堡和可乐,剩下的时间里,我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把餐盘里的东西一扫而光, “还能吃得下吗?” 我问。 她点点头。 我于是把自己的那份推给她。 她毫不客气的吃到再也咽不下为止。 “真好吃,”她说,“将来我也要开一家。” “何必呢?”我笑道,“只要住在汉堡王附近就好了。” “不行,必须自己当老板的店,员工才会认真干活。”她捏起没吃完的洋葱圈,“你看,炸的又干又硬,跟咬橡皮筋似的,要不是我今天心情好,早就把这一袋垃圾甩在他们脸上了!” 我愕然的看着她,她说这两句话的口气真像是闫欢。 闫雪灵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把洋葱圈放回餐盘,叼起吸管,默默的喝起了可乐。 我不禁感慨,这对母女表面上斗了个你死我活,但私底下又何其相似。 第178章 所谓“适可而止” “猜猜看,”我说,“买单用的是谁的钱?” “猜不出来。” “你妈妈的副卡,这样她就会知道咱俩吃了什么。” 我举着那张卡片,向她露出一脸坏笑。 “所以呢?” “待会开房时,我还是会用这张卡,这样她就会知道咱俩……” “不要。” 闫雪灵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是报复她的极佳手段。”我说,“她刚刚拒绝了你的请求,还从你手里抢走了三百万……” “别傻了。难道你告诉她房号,她就会跑来跪在门前,举着三百万和小花园的使用权证书,哭着求你别跟我上床?” “那不可能。” “既然如此,你用那张卡开房就叫无端挑衅。除了激怒她,引发更疯狂的报复外,毫无意义。” 说完,闫雪灵低下头,继续喝着可乐。 我开始佩服这个小丫头。 当我还在纠结该如何安慰她时,她却以令人惊叹的速度从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从她的眼睛里,我能看出她正在思考,也能看出她很疲倦。 过去二十四个小时的折磨让她精疲力竭。 我该带她去睡一觉。 至于那档子事,睡醒再做也不迟。 “走吧,”我说,“找个旅馆,舒舒服服的泡个热水澡,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还不到时候。大叔,去买两杯热咖啡,咱们今晚还有的忙呢。” “雪灵,你已经很累了。” “咖啡,两杯,全糖。” “你不困吗?” “做事情怎么能半途而废?” 闫雪灵盯着我。 “……好吧。” 我不记得自己二十岁时有这么大劲头。 岂料,咖啡一到她手里,闫雪灵的脸色陡然严肃了起来。 那表情和“半途而废”不沾边。 “琳琳姐怎么了?” “雪灵,你已经很累了,”我重复了一遍,“睡醒再说也不迟。” “睡醒就晚了!那个骚货用这件事要挟你,说明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程度,别拖了,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她的口气不容讨论。 我只得照做。 整件事情并不复杂,很快我便说完了,包括给琳琳出的主意。 “原来她真的那么做了……” 闫雪灵自言自语般的说完,随即陷入了沉默。 她的脸不阴不晴。 我忐忑不安。 半晌,她终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了句: “真傻。”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端起咖啡杯掩饰过去。 “琳琳姐的事嘛,不值一提。只要别刺激那个骚货,假以时日肯定能糊弄过去。” 闫雪灵轻描淡写的说道。 “是啊,”我说,“真正让我头疼的是温如海的事。” “温如海?” “被你爸爸绑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放过他。” “不会的。”闫雪灵摇摇头,“他死定了。” 我的太阳穴开始跳。 “别着急头疼,我看这件事有点蹊跷,”闫雪灵呷了一口咖啡,“据我所知,爸爸做事没这么拖泥带水。” “绑架算拖泥带水?那什么是干脆利落呢?” 闫雪灵把右手握成枪的形状,食指顶在我脑门上。 “砰。” 她说。 我哆嗦了一下,闫雪灵点点头。 “他很少把人和事放在心上,如果有什么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一般都会落得这个下场——眼不见心不烦嘛。” “换句话说,你爸爸……” “直接叫他奇助吧,”闫雪灵皱起眉头,“我不喜欢叫他爸爸。” 对爸爸直呼其名,将妈妈骂做骚货。 闫雪灵,你还真挺独特的。 “奇助留温如海活到今天,是另有所图喽?” “或许。” 她转着眼睛。 “既然另有所图,那就有一线生机吧?”我说,“我现在就给玲奈打个电话,问问她们想要什么。” 闫雪灵隔着桌子把小手伸过来。 “怎么了?” “还是我来打吧。” “你肯帮忙?” 我又惊又喜。 “为什么不呢?” “温如海不是和你有仇吗?” 闫雪灵愣了一下。 “哦,你是说那些照片啊。不,那上面的人是闫启芯,不是我。所以,该记恨温如海的人也是她,不是我。” 我愕然。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 “大叔,我和闫启芯的关系,就好比你和于天翔的关系一样,是立场相左、完完全全的两个人,她的仇与我无关。” “可你们俩明明共享同一个身体……” “想想你为什么讨厌于天翔。” 说完,她拿着我的手机走出了快餐店。 直到咖啡喝完一半,我才明白她想说什么。 闫雪灵将闫启芯看作情敌。 就像我看待于天翔那样。 也就是说,她可以对闫启芯受过的委屈一笑置之。 而我不行。 但我不能强求她什么,正如唐祈所言,能够以完整且独立的人格活下去,对闫雪灵而言已经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闫启芯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仇怨,由我来报。 想到这里,闫雪灵回来了。 “有点麻烦,”她把手机还给我,“玲奈说温如海在日本。” “对方的主场,难怪金磅和警方无能为力。”我的太阳穴又开始疼,“玲奈提条件了吗?” “没有。”闫雪灵举起杯子喝了一口,“似乎没什么条件,她打算把温如海折腾到不人不鬼再放回来。” “你不是说他死定了吗?这不符合你爸爸的风格吧?” “事情交给谁,那就会变成谁的风格。” 我脑子里联想出了一幅画面,玲奈戴着指虎一拳一拳的折磨着温如海。 “该不会被打成残废吧?” “一般不会。”闫雪灵似乎心不在焉,“玲奈有分寸,会适可而止的。” “什么叫‘适可而止’?卸掉他身上的几个零部件?” “肉体上的伤可以愈合,精神上的伤永不愈合,这就是所谓适可而止。” 换言之:给温如海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 我感觉喉头发紧。 “是不是……直接杀了他更好?” “对温如海而言吗?也许吧。” 尽管这个结果不甚理想,但总比“死定了”要强的多。 我划开手机屏幕,在通讯录里翻找着琳琳的电话。 忽然,一只小手盖在了屏幕上。 我抬起头,不解的看向闫雪灵。 这是第二次了。 “走吧。”她说,“还是当面告诉她。” “现在是晚上,她在金磅家,我们见不到她。” “那就带我去看看她为你搭建的‘爱巢’。” 我的心开始七上八下。 “没什么可看的,就是间普通公寓。”我试着分散她的注意力,“趁着时间还早,不如去替你挑几件衣服。” “美狄娅附近全是购物中心吧?” “是的。” “那就去公寓看一眼,然后就去买衣服。” 闫雪灵笑着说。 “……要不,我提前打个电话跟她确认一下?” “直接去就好啦。” 分散注意力失败。 她拉起我的胳膊,我只能跟着她走出了快餐店。 第179章 破了壳的鸡蛋 去往美狄娅的路上,闫雪灵坐在副驾驶。 她双手抱胸,两只小脚高高的搭在前车窗上。 这很危险。 我提醒了她几次,但她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在思考着什么。 “你就是想见琳琳,对不对?” 她扭头看向我。 “我还以为自己很神秘呢。” “咱俩已经接触了两年……” “两个月。” 她纠正道。 “两个月,”我说,“你的性格我已经能摸出个大概了。” 闫雪灵把脚缩回来,转身看着我。 “那你说说看,我的性格什么样?” “固执。” 她耷拉着脸,看来是不喜欢听。 “坚持自我。” 她嘴角上翘,看来是喜欢听。 其实,这两种形容是同一个意思。 “如果想见琳琳,最好还是选在白天。”我说,“她的公婆似乎都没退休,白天她自由一些。” “不,这时候见她最合适。” “怎么会呢?她公婆家住哪里我都不知道,怎么见到她啊。” “此刻她人就在美狄娅,就在那间公寓里。” “不可能!” “打赌好了。”闫雪灵一脸严肃,“我拿命跟你打赌,她现在一定在那间公寓里。” “那好。”我说,“我跟你赌。假如琳琳在那间公寓里,你的命就是我的,你这辈子只属于我一个人,你只能在我身边呆着,你必须和颜悦色的对待我,再也不许没完没了的发脾气。” “好!我同意!可如果她不在那间公寓里,你的命就是……等等!” 我笑出了声。 她拍打着我的胳膊,差点酿成了一起小小的交通事故。 “你耍赖!”她叫着,“明明你不信的!” “我当然不信她在那间公寓里,可我信你。” 我把车踩在路边,一遍又一遍的吻着她的嘴唇。 “讨厌。”她推开我,小脸满是红晕,“色大叔。” 车子驶上泉水路后,我把闫欢在那里布控的事说了出来。 “既然你不想刺激闫欢,那还是把车停远一点,步行过去吧。” “没用的,”闫雪灵说,“监视美狄娅的人可能在任何地方,他可能在对面楼上放哨,可能在街上遛弯,若是馋酒了,还可能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喝一杯。想躲是躲不开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如果你经常安排别人做这做那,经常面对下面那些人的阳奉阴违,你很快也会变得和我一样,对那种人会做什么事情了如指掌。” “你是说……当汉堡王的老板?” “类似吧。” 她是说成为另一个阶层的人。 我再次把车停在路边。 “我不想居高临下的对着别人指手画脚。” “你已经在做类似的事了。”闫雪灵拉过我的右手,“难道你还想回到学校去,过那种看人脸色的生活吗?” “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能让你离开,就能让你回去。”她看着我,“本来我想用这种方式阻止你,等到你理解我的心愿后,再帮你回到学校。但我没想到,我的做法对你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 “你是在向我道歉吗?” 闫雪灵嘟起了嘴,没有女孩愿意道歉。 我轻吻了她一下作为回应。 “……那你还想回学校吗?” 我仰靠在头枕上。 “如果是为了我自己,不想。如果是为了你……我可以回去。” “其实你也不想。”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正如你不想为闫启芯报仇,我也不想为于天翔修坟。” “但你会为了我做这件事,对吗?” “会的。”我扭过脸看向她,“为了你,我会的。” 闫雪灵把嘴唇凑上来。 这个吻很激烈,我有些不知所措。 “真甜。” 我说。 “甜的还在后面。” “什么时候给我呢?” “快去美狄娅吧,”闫雪灵笑了,“回来就给你。” 我于是照做。 然而我越来越觉得心神不宁。 闫雪灵的表现太奇怪了。 若蒙上眼睛,我会认为刚才那些话出自闫欢之口。 ……我看到的只有欺骗,威胁和利用…… 疑虑甚嚣尘上。 我不得不第三次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 “抱歉,我有点心慌,我怕你是在骗我。” “骗你什么?” 闫雪灵困惑的看着我。 “为我编织一个美妙的梦境,让我以为是在帮你建设一座乐园,到头来却是帮你搭起一座绞架。” 她沉默着思考了我的话。 “你担心我用感情骗你回到学校,坐上社区规划师的位子为我卖命?” “是的。” “你担心我最终还是会为了于天翔而自杀?” “是的。”我点点头,“说不清为什么,这个想法猛的跳出来,然后就再也赶不走了。我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奇怪,可我没法忽视这种可能性。抱歉,这只是我的疑神疑鬼。” “……归根结底,你担心我并不爱你。” 她坐回原位,仰面看着车顶,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雪灵。” “开车吧。” “我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开车。” 她的声音很小,仿佛这两个字已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别这样,我只是想对你保持诚实。” “不用解释,我全都明白。”她吻了我的脸颊,随后双手抱胸蜷缩在座椅里,“还是开车吧,我忽然好累,想小睡一下,到了就叫醒我。” 看着她那张落寞的脸,我感到非常难受。 我很想表现出对她充满信心的样子。 但我做不到。 不论理性上还是感性上,她都让我无法相信。 闫雪灵的身形仿佛存在于一团名为“谎言”的迷雾里,我必须瞪大眼睛才能一窥她的轮廓,若我放松警惕,眨眼之间她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样的闫雪灵让我感到害怕。 我从没像今天这般害怕失去一个人。 等红灯的时候,我试着去握住她的手。 然而她只是轻轻侧过身子,避开了我的触碰。 车子停在美狄娅背面的巷子里时,闫雪灵睡熟了。 我没有叫醒她,而是轻轻将她抱下车,乘上电梯,来到琳琳买下的公寓门前。 我按下门铃,没人应门。 我输入密码,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打开灯,客厅和次卧里的家具有些凌乱。 我将闫雪灵抱进主卧室。 主卧室里有人。 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霓虹,我看到琳琳正和衣蜷缩在床上。 她也睡熟了,脸上亮闪闪的,说不清那是她的妆容,还是她的泪水。 我于是将闫雪灵放在她身旁,帮她俩盖好被子,关好房门,然后仍旧退回客厅坐下。 第180章 奇妙的家庭 墙上的圆形挂钟咔哒咔哒的响着,门外不时传来女人妖冶的笑声——这里是市中心酒吧上面的公寓,住着什么人都不稀奇。 百无聊赖之际,我拉开冰箱上层。 苏打水、三明治、可乐、果汁、罐装鸡尾酒、鸡蛋、牛奶、布丁、黄油…… 我又拉开冰箱下层。 切好的里脊肉,打成馅的五花肉,冷冻牛排,速冻春卷、煎饼,切好的棒骨,预制香肠…… 琳琳在这里构建了一个家,一个仅存在于夹缝中的、完整的家。 我关好冰箱,目光投向一旁的酒柜。 威士忌。 我抓起一瓶,放在手里掂量了片刻,然后将其插回原位。 “风哥?” 身后传来琳琳的声音。 回过身,她已经轻轻关好了主卧室的门。 “我吵醒你了?” “算是吧。你和闫雪灵和好啦?” 我点点头。 琳琳笑了,笑的非常勉强。 “她醒了吗?” 我问。 “没有。我下床时她还在打呼噜,声音挺大,估计是累坏了。” “别被骗了,闫雪灵睡觉不打呼噜,”我说,“她已经醒了,正憋着偷听咱们的谈话呢。” “你怎么知道?” “这小丫头有前科。” 我推开卧室门,打开灯。 小女鬼把脸蒙进被子。由于钻回床上的动作太过仓促,半条裙子撩到了后腰。 “起来吧,太阳晒到屁股了。” 我说。 闫雪灵坐起来,瞪着我。 “出来喝点东西。” 琳琳在外面说。 小女鬼于是跳下床,从我和门框之间“嗖”的钻过去。 我们三个坐在圆形的餐桌边。 琳琳给闫雪灵准备的是罐装果味鸡尾酒,给自己准备的是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 她本来也想给我一杯,但我还是决定不喝酒,只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果汁出来。 “雪灵,你怎么穿着男人的衣服?”琳琳皱着眉,“还有你,风哥,你怎么穿的跟个同性恋似的?” “说来话长。” “那就回头再说吧,”琳琳点点头,“雪灵,柜子里有适合你穿的t恤衫,要不要先去换一下?” 闫雪灵摇摇头,低头抿着喝着鸡尾酒。 “现在是晚上,你不在公婆家,跑这边来干嘛?” 我问。 “设计师来量尺寸。” “我说呢,”我说,“家具都有挪动过的痕迹。” 闫雪灵依旧默不作声。 “那人看着挺干练的,动作很麻利。” “酒吧的图纸也一并给她,让她在原库房的位置设计一条员工通道。” “有必要吗?” “必须改,”我说,“现在库房的尽头是一扇小门,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任谁看见了都会起疑心。要么后面藏着皮肉生意,要么后面藏着黑赌场,总之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日子久了,恐怕连员工都会往外传闲话。” “好吧。” 这时,闫雪灵一口喝的太多,气泡反顶上来,呛的她咳出了眼泪。 琳琳赶紧轻拍她的后背,随后扯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此情此景让我有些恍惚。 与闫欢相比,琳琳更像是闫雪灵的妈妈。 我记得闫欢说过,我的心态不像是恋人,更像是闫雪灵的爸爸。 妈妈、爸爸、女儿。 24岁,32岁,18或20岁。 奇妙的组合。 肯定算不上是家庭,但已经足够离经叛道。 切…… 我在瞎想什么呢…… 或许我该喝上两口酒,这样我的思绪就不会满街乱飞了。 “所以,是那个骚货主动威胁你的?” 闫雪灵突然问。 轮到我和琳琳咳嗽了。 “什么……骚货?” 琳琳看向我。 “她是说闫欢。” “闫欢不是你妈妈吗?” 琳琳很吃惊。 “是的,但这并不妨碍她是个骚货。” 话题的势头不对,我试着站起来。 闫雪灵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想往哪儿跑?马上就聊到你!” “这事跟风哥有关系?” 琳琳笑着说。 然而她的笑容没坚持多久,闫雪灵发挥了极致的想象力,把我与闫欢前后两次同床的经历说的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 炮火连天,一地狼藉…… 琳琳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我只能低着头,祈祷老天爷现在就打雷劈死我。 然而没有雷,老天爷也想看的我笑话。 终于,在闫雪灵提到闫欢流产的时候,琳琳忍无可忍,她把手里的威士忌泼了我个满身满脸,摔门进了卧室。 “砰!” 闫雪灵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闫雪灵点点头,“别生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哪个女人都像我一样大度,不是哪个女人都能忍得了你干的那些烂事。” “所以我才没敢告诉她。” “你欺骗了她,反而说怕我欺骗你?有你这么双标的吗?要点脸行不行?” 闫雪灵站起身,也把剩下的大半罐鸡尾酒浇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 她没停手,罐子在我头顶和肩膀上画圈。 她一边浇、一边笑,那姿势跟浇花一样。 “大叔,别生气,横竖你都得去洗澡,多浇一点少浇一点没区别。” 我被她说的直想笑。 算了,让她浇吧。 我和闫欢上床,最该生气的不是琳琳,而是她。 当罐子里的最后一滴也浇在我头上后,她迈步离开餐桌。 “你干嘛去?” “去安慰一下琳琳姐啊!顺便跟她说说温如海的事,你先去洗澡吧。”闫雪灵压低了声音,“那个大浴缸可是为你准备的,不趁现在去洗一洗,将来就没机会了。” 说完,她也进了主卧室,反锁了门。 我摸了一把脸,嘴角甜兮兮的,鼻子里全是酒精味,周身上下又粘又潮。 这小女鬼又在搞什么名堂? 我知道她是想支开我、单独和琳琳聊聊,但这有什么必要呢? 走进浴室,浴缸很新,旁边堆着些中药。 我心神不宁,莫说泡澡,我连打肥皂的心情都没有。 我在浴室里一边冲水,一边苦思冥想。 一刻钟后,我放弃了。 鬼知道闫雪灵在想什么。 关了水,浴室的柜子里有琳琳事先叠放好的浴巾和浴袍,白色,材质很蓬松,凑近了闻闻,有很淡的花草香。 衣服不能穿了,我在腰里裹上浴巾,身上披着浴袍走出了浴室。 然而客厅里静悄悄的,主卧室的门大大的敞开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赶忙寻遍公寓各处。 完蛋!小女鬼和琳琳不见了! 我赶忙翻出手机,拨通了琳琳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闫雪灵。 “干嘛?我们出来逛街了。” “为什么不叫上我?” “年轻女孩出门买衣服,你个老男人跟着算干嘛的?” “我可以帮你参谋……” “一个只会穿迪卡侬的人,我不要你参谋,琳琳姐比你强多了。” “我可以出苦力啊,帮忙提购物袋总可以吧。” “省省吧你!你的衣服都被我浇透了,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闫雪灵顿了顿,“哦对了,车我也开走了。” “闫雪灵!你!……” 不等我说完,她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我决定了,今晚我要打她的屁股! 一直打到她求饶为止! 第181章 致命的迷茫 不能由着她胡来,我得赶紧出去找她们。 走进主卧室,拉开衣柜,不出所料,琳琳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汗衫和短裤。 来到门前,拉开鞋柜,里面也有符合我尺码的便鞋。 我再次掏出电话,想询问她们的位置,拨号前一秒我却犹豫了。 闫雪灵为什么要故意把我留在这里? 答案显而易见,她要跟琳琳说温如海的事,而且是单独说。 但这毫无必要。 继而我想到刚才在快餐店闫雪灵的表现。 她给玲奈打电话时,虽然用的是我的手机,但人却在店外。 换言之,她告诉我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只有她自己清楚。 如果那些都是假话,那么避开我单独跟琳琳聊就是必然的。 还有,她们两个人是开车走的。 美狄娅对面就是全璃城最大、最豪华的购物中心集群,想买衣服,步行过街就到了,有什么理由必须开车?小丫头这是要把琳琳拐到哪里去?! 转念一想,如果她只是想寻个僻静的地方把温如海的情况说出来,我疑神疑鬼的会不会伤了她的心? 今晚我已经狠狠地伤过她一次,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思来想去,我打给了唯一可以帮我搞清楚状况的人。 玲奈。 “姐夫?” 对面有点吃惊。 “晚上好。”我有点尴尬,“没别的事,就是打电话过来问个好,顺便告诉你,我和你姐姐和好如初了。” “哦,刚才姐姐说过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心不在焉。 “我的师兄温如海怎么样了?”我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道,“有没有变成机器猫?” 玲奈笑起来。 “怎么又提到机器猫?那叫哆啦a梦。我不明白,温如海和哆啦a梦,没有关系。” “哆啦a梦的两只手都没有手指头。” 玲奈“嗯嗯”了两声, 意思是不同意。 “我说的不对吗?” “不对,哆啦a梦(的)两只脚也没有(脚)趾头。” 我浑身一阵哆嗦。 “姐夫,你是想知道温如海的死活吧?” “是的。” “他还很有精神,除了不能冲我竖中指外,其他部位都在。” “两只手都不能了?” “对。” “那琳琳怎么只收到一根手指?” “另一根是爸爸的。” 送去给奇助过目了。 “你是不是希望他活着回去?” “是的。” “那不可能。” “有没有变通的可能性?” “没有。”玲奈的口气不容商议。“我提醒你,他曾在众人面前散播姐姐的裸体照片,还诬陷姐姐渎职、受贿,与老男人发生不正当关系。从来没人敢这么侮辱四本松家族,每一件都足以让他下地狱。” 果然,闫雪灵终归还是撒谎了。 玲奈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他犯下的罪我一条也没忘,”我说,“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亲哥哥,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 “那女人叫温晓琳,对吧?” 说话的人不是玲奈,而是四本松奇助。 我惊诧莫名,一时失语。 “以前她和你是情侣关系,对吧?” 我被他问懵了。 “回答我!” “……是的,我和温晓琳是情侣关系。” 奇助,眨眨眼睛就能弄死我的人,闫雪灵的亲爸爸。我却当着他的面,狂妄的承认了和他女儿之外的人有染。 我一定是疯了。 “换言之,温筱琳是我女儿的情敌,而她的亲哥哥温如海,是我女儿的仇敌。” “……是的。” “秦风君,尽管我的女儿坚称你就是她的未婚夫,但我从来不认可你。因为你从未站在她的立场考虑问题,而是站在她的对立面,时时处处和她作对。” “不对!我忠于她的利益,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替她的敌人求情?” “温如海是琳琳唯一的亲人了……” “与我的女儿何干?” 我梗住了。 在奇助看来,这兄妹俩都是闫雪灵的对立面,没有饶恕的空间,亲情牌对他没用。 必须换个策略。 我想起了闫欢,想起了她的腔调。 “……他活着对我有用。” 我说。 “两个月前的你说不出这种话来。” “两个月前的我手上还没沾过人血。” “面白い,有意思。玲奈说你单枪匹马杀了那个小学校长,是吗?” “那是场意外,但那个小学校长的确参与了伤害闫雪灵,死有余辜。” “这是在邀功?是想说你已经为我女儿报仇了吗?” “不,我没那么天真。”我说,“那次事件的参与者基本都是三水集团的人,其中还有他们的领导层。对我来说,这些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到底谁参了与其中,每个人又都干了些什么,我没有头绪,也就无法系统性的对他们实施清算。但是,从温如海被绑架这件事里,我看到了一个契机。” “你想审讯他?” “是的,我想把他作为突破口,我说他活着对我‘有用’,就是这个意思。” “很有意思。如果我允许你见他,你的计划是什么?” “没有计划,我打算随机应变。” “我不满意你的回答。” “诚实的讲,今天以前,我都没有深入地想过这件事。因为相较于我的力量而言,绑架温如海实在是天方夜谭。” “但你心有不甘。” “我很愤怒。” 奇助笑了起来。 “秦风君,尽管你说的天花乱坠,但我仍然无法相信你,你这人言行不一。” “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昨天的会议上背叛了我的女儿。” “不,是她背叛了她自己。” 我把小花园对闫雪灵的意义讲给他听,也把她曾经试图在树坑里自我了断的事说了出来。 “……所以,我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必须彻底毁了那个地方,我必须彻底毁了那周围的一切,我必须彻底把那个人从闫雪灵的脑海里抹去,哪怕这将违背她的意愿。” 奇助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昨天的会议开始前,我就是这么想的。但今天,闫雪灵跟我敞开了心扉,她狠狠的责骂了我,她说她愿意被我拥有,但不愿意忘了于天翔,死都不愿意。” “你迷茫了。” “是的,我不敢再说自己做的是对的。” “迷茫是致命的!” “但那是她的心愿。” “她的心愿是去死!在洞悉这一点后,难道你还要迁就她吗?!难道你要一步步的帮她完成自我了断吗?!” “不会,绝对不会。” “那就不要迷茫!”奇助顿了顿,“哼……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那场荒唐可笑的葬礼。还是我的女儿,还是温如海,还是你……命运何其有趣。好吧,和在殡仪馆时一样,我还是要问你同一个问题:该不该放温如海离开?” “和在殡仪馆时一样,应该放他离开。”我答的很快,仿佛这些答案早就准备好了,“我也主张对他实施报复,但说一千道一万,他罪不至死。” 第182章 小屁孩和小媳妇 “冒犯了爸爸他就该死……” 玲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但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阻止了。 “秦风君,正如我的女儿所言,我的本意是杀了他,尸体沉在河里。我不介意把这个结果往后推迟几个小时,好让你有机会做你想做的事,但我不同意留他活口。” 这下麻烦大了。 “假如……在审问他的过程中,我找到了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呢?” “生不如死?”奇助一字一顿的重复着,“你是铁了心想保他的性命?” “算是吧。” “我提醒你,既要做到让我感到满意,又要最大限度的保全温如海的性命,这个‘尺度’不好拿捏,远不如一枪崩了他来的便利。” “我愿意试一试。” “很好,这一次我还是把力量借给你,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让他‘生不如死’的。” 说完这句话后,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爸爸走了。” 是玲奈。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成功帮温如海争取了一次活命的机会,但代价是:行刑人由我变成了你。” “什么?” “把你的地址发给我,我派车子过去接你。” 说完,她挂了电话。 和玲奈预定的见面的时间在一个小时后,地点在泉水路以北的另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名叫莲南巷,在莲子湖的南岸。巷子两侧都是瓦房民宅,漆黑僻静,人迹罕至,而且我靠步行就能抵达。 我带上公寓门,一边走,一边考虑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琳琳,但最终我决定不那么做。 温如海生还的希望极度渺茫,告诉她,除了徒增她的担心外毫无意义。 要不要告诉闫雪灵呢? 算了。 一来,我吃不准闫雪灵撒谎的原因,说不定她的大度是装出来的,她其实根本不想救温如海。 二来,奇助憎恨温如海对闫雪灵的侮辱,其憎恨之深甚至能使他暂时忽略温如海对自己的挑衅。如果我把闫雪灵拉来替温如海求情,奇助的怒火必将顷刻间燃爆。到那时,我非但救不了温如海,还得给他陪葬。 于是,我只剩下了一个人可以商量。 “老公,想我了吗?” 闫欢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充满诱惑力,仿佛小院里的事情并不存在一样。 “能不能别这么称呼我?” “我问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我说,“刚刚的两个小时,我和你女儿过的很安静。她难得的吃了顿饱饭,小睡了一觉,我也难得的放松了一会心情。所以,我们俩很满足,没人想起你。” “那现在为何想起我了?” “因为我需要帮助。” “是关于小花园的事?” “不,是关于温如海。就在刚刚,奇助让我代替玲奈做他的‘行刑人’,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就跑来找我了?” “对。”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帮你。” “你是我的盟友啊!” 闫欢笑起来。 “什么盟友?你只是个没奶吃了就来找我哭的小屁孩!过去24小时,我只看见你从我这里得到了好处,而我却一无所得。秦老师,坚固的盟友关系应该是利益交换,而不是只有你在不停地索取。” “我已经承诺做你的规划顾问了。” “那还远远不够,我还想要更多!除非你现在就回月溪谷来,否则一切免谈。” 我也笑起来。 “笑什么?”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小屁孩不假,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只是个男人不肯上床就摔脸盆、丢枕头的小媳妇。” “少耍嘴皮子,我的耐心有限。” “情况紧急!有什么账能不能等我回来再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但能听见类似翻书的声音。 “你在干嘛?” “喂奶前不得撩衣服吗?”说完,闫欢用朗读的腔调接着说道,“温如海,35岁。未婚,但已有一子。孩子的妈妈22岁,以前是个钻戒店的销售,长得挺水灵,至于孩子嘛……小名叫楠楠,年龄不详,不过看样子也就三四岁吧。” “这是什么?” “奶啊,足够你这小屁孩喝饱了!”闫欢又笑起来,“接下来,我这个欲求不满的小媳妇就要回床上躺着了。警告你:如果迟迟不来,等着你的可不是软绵绵的枕头,我会用脸盆一下、一下的敲烂你的脸。” 她挂了。 闫欢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等我细想,一辆黑色的别克车在我身边停下,后排车门打开,一个粗黑高大的男人走下来。 起初我被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看,来的居然是个熟人。 是那个和菅田搭档照顾闫雪灵,中途却不告而别的粗壮日本男人。 他跟我没什么交情,下车后没有寒暄,直接把我上上下下摸索了个遍。 我只带了一部手机。 “关机。” 他用蹩脚的中文命令道。 我照着做完,他把手机抢过去,随手丢进路边的灌木篱。 “哎!” “上车。” 后面发生的事就跟警匪片里演的似的,我被套上眼罩,戴上帽子(估计是为了遮住眼罩),在忽快忽慢的车里咣当了快一个钟头。 由于听觉没被限制,我因而能判断出,车子开往了璃城郊区方向——小轿车和夜间营业店铺的声音越来越稀少,载货和大型车辆增多。 璃城东西长,南北窄,想要在这段时间内抵达郊区,只可能是往南或者往北开。 后来,我闻到了鲜明的水气,听到了风声,车子发生了持续且规律的纵向震动和突然的侧向摆动——毫无疑问,车子开过了黄河上的钢索桥——换言之,自从莲南巷上车后,他们一路向北,把我带到了黄河的北岸。 接下来车子有两个方向可以走,一个是继续向北,往津门、北平方向,另一个是向东西两侧,拐上黄河堤顶路。 我的身体能感觉出车子拐向右边,随后便能听到持续不断地虫鸣还有间歇性的喇叭声。这些喇叭声来自正前方,这可能意味着道路狭窄,会车时需要频繁提醒对面司机注意车距。也可能意味着道路缺乏照明,司机需要频繁提醒对面车辆关掉远光。 不论是哪种情况,车子肯定是行驶在黄河堤顶路上。 车子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后,突然减速,拐弯,车身向前倾斜,还伴随着不规则的坑洼带来的颠簸感。稍后,耳畔不再有其他车辆的声音,喇叭也没再响过,只有虫鸣阵阵。 不必说,车子肯定是顺着坡道开下了堤顶路,来到了黄河河滩。 黄河两岸都是小麦田,这里没有柏油路,纵横交错的土路旁全是毛白杨,其间穿插几栋因整体搬迁而废弃的农宅。若是白天,这里可能会有个把农民,但现在是夜间,此地除了我们就只剩下虫子和蝙蝠。 “到了。” 车子停稳,粗壮男人把我拉下车,粗鲁的帮我扯掉了眼罩。 不出所料,除了车前灯,仅有的人工照明都在黄河对岸——那里便是璃城。 抬眼看去,漆黑的天光下,正前方一座两层楼高的方形桁架铁门,铁门两侧还有高高的围挡。 这里显然是工地,桁架立柱上还有“xx建设集团”的标志。 此刻我就站在大门外,脚下的地面是由砂石铺就的,几辆业已报废的面包车歪七扭八的随意停放,新生的树枝犹如黑色的触手肆意生长。 “走吧。” 粗壮男人发出类似闷哼一样的声音,走过去敲了敲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朝里面说了什么,然后便把我拽了进去。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第183章 倒计时:两小时 我们并排走着。 门里面也是一片漆黑,地面如沙丘般起伏不定,说不清那些隆起的黑包下面藏着什么。 可能是钢筋,也可能是泥土。 路过其中一个时,我闻到了令人作呕的恶臭。 粗壮男人打开手机照明。 “请当心脚下。” 他说。 “刚刚那是什么?” “尸体,温如海的小弟。” 我一阵哆嗦。 还不等我把那黑包看个仔细,粗壮男人已经去前面引路了。 我赶紧跟在他后面。 约莫又走了两分钟,绕过几栋铁皮工棚,一座三四层楼高的、巨大黑色半圆形建筑耸立在我们面前。 至此,我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的位置。 这里是跨黄河公路隧道的施工工地。 疫情前,璃城曾想过要修建纵贯黄河的水下隧道,这处工地便是河北岸的隧道入口。 由于疫情影响,加之多座跨河大桥的建成通车,该项目的价值一落千丈。如今这里早已停工,人员物料也已经被清空,留下来的只有我眼前所见的铁皮工棚,还有已经搭建好的巨大管棚——那座巨大的半圆形建筑。 完美的犯罪场所。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足以让我辨别出自己在哪里,但这又如何呢?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留意到我站在原地没动,粗壮男人回过头,用手机灯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我赶紧跟上去。 越靠近管棚,那种漆黑无光的压迫感就越强烈,走到近前时,我才注意到这里也被铁皮围着。几条黑色的电线从铁皮围墙上甩出来,连接在一个貌似锅盖的卫星天线上。 粗壮男人如先前一样带我走了进去。 管棚下的空间很大,空气又闷又潮,泥土的腥味中夹杂着动物腐败和排泄物的臭气——难道这里也有没来得及丢弃的尸体? 由于天空被完全遮挡,我无法辨别周边的一切,只能盲目的往前走。 “地面很滑,请小心。” 粗壮男人说完,他的身形马上便矮了一截。 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身前是个很大的斜坡,地面很硬,每走一步,身体便往下一沉,连带着我的心变得越来越没底。 时不时地,我的脚会踩到那几条电线,异样的触感让我联想到蛇。 于是,鸡皮疙瘩像浪潮般从我的后腰掀到脊背,我越发感到不安,越发的想要跟前面的男人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但直觉告诉我,在这里不能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万幸,下到坡底后,正前方不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其中一竖条光带引起了我的主意。 粗壮男人咳了一声,带着我径直朝那光带走去。 走到近前,我才意识到那里有一座三拼接的铁皮工棚,竖条光带是从工棚的门缝中透出的光。 几个男人聚在门口抽烟,他们的脸蒙在阴影里,只有面前的那一点点火星忽暗忽灭。 意识到我们靠近,火星齐刷刷朝我转了过来。 我汗毛直竖。 “请稍等。” 粗壮男人走过去,跟他们聊了几句。 其中一个人拉开铁皮门。 “进去吧。” 粗壮男人说。 我于是照做。 踏着邦邦作响的钢板阶梯进入工棚内,里面的空间比我预想的要小。除了一张铁桌、一张折椅外,屋里还有一道小门,通往更里面的房间。 粗壮男人示意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对着手机说了几句,随后,他把手机塞在我手里。 “姐夫。” 听到玲奈的声音时,我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外面有尸体。”我说,“闻上去已经腐烂了。” “没办法,需要和温如海(的尸体)一并丢掉。”她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不然会过早的引起警方的注意。” “说起温如海,他就在里面那间屋子里,对吗?” “是的。”她说,“那些人暂时归你了,需要他们做什么,就跟渡边说。” 我看向身边的粗壮男人,他点点头。 “他的中文不太流利。” “能听懂。”渡边生硬的裂开嘴,“如果我不懂,门外也有本地人。” “好吧。” “现在是晚上十点,”玲奈说道,“爸爸只给你两个小时。这期间,温如海由你处置,如果你下不去手,渡边可以代劳。” 下不去手? 行刑人……! “姐夫,”忽然,玲奈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让某人听见,“我提醒你,你没有退路!一定要达到爸爸满意的效果,一定要!” 电话挂了。 渡边收回手机,指了指墙上的电子表。 两小时倒计时正式开始。 我感觉天旋地转。 当初给玲奈打电话只是为了确认闫雪灵是否骗了我,然而,一眨眼的功夫,我却身处暗无天日的地下隧道,在我身边一百米范围内躺着若干具被烈日暴晒到发臭的尸体,还有一个被折磨了一周的温如海。 更有甚者,我还是他的“行刑人”。 脑子里,各种电影、电视剧里的刑讯、虐待情节纷至沓来,耳畔几乎全是哀嚎和尖叫。 我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屋子里。” 渡边指了指铁皮小门。 好吧,杂念放在一边,先看看温如海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 我试着轻轻将小门推开一条缝,顿时,刺鼻的骚臭味像泄压的高压锅般喷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门轴那魔鬼般的吱嘎声。 隔着门缝,我看到一个男人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他背对着门口,polo衫,西装裤,光着脚。 他的头发油腻,皮肤黢黑,手臂、脖子和脚腕上道道伤痕。 “饭来了吗?!” 温如海叫道。 听声音,他还有些力气,而且还没屈服。 我心中暗暗感慨,王八蛋有点骨气。换我的话,被绑了一个星期,估计早就崩溃了。 我拉上门,门里面温如海又喊了两边饿。 “为什么没给他吃饭?” “浪费。” 渡边是想说:温如海很快就死,没必要浪费粮食。 “就算杀他,也得让他吃饱了才好上路。”我说,“这附近有什么吃的?” “难吃。” “你们平时吃什么?” “烧烤,酒,河对岸的街上。” “去搞两人份的烤串来,冰啤酒买一打。” “需要很久。”渡边皱起眉头,“你只有两小时。” “我知道,去吧。” 渡边于是从门外叫来一个脑袋后面扎着单马尾的家伙,我跟他又交代了一遍。 那人踩灭了烟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等待饭来的过程中,我一直没进那间屋子,而是尽可能多的向渡边了解温如海这几天说过什么。 渡边的中文水平太差,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但我仍拼凑起了一副大致的图景。 自从殡仪馆事件后,温如海自知惹了不该惹的人,所以一直在躲风头。为了找到他,玲奈撒出了若干只“侦查小队”,每队都像菅田和渡边一样,两人一组,其中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东大人。他们潜伏在温如海可能出没的各个地点,只等他出现。 不得不说,玲奈和她的手下拿出了极大的耐心,这一潜伏就是快两个月。 终于,徘徊在城西高铁站的小组发现了温如海的踪迹。 “高铁站?”我说,“从哪里来的车?” “那俩人太马虎,没留意车次,只知道是‘北平-申城’一线。” 我在心中默默记下。 “那么,你们当时就抓到温如海了?” “不,有人在出站口接他,很多人。” “看来他也担心璃城不安全。” “是的。” 渡边的电话响了。 还是玲奈。 “你怎么还没行动?”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行动?” “屋子里有摄像头,爸爸等的不耐烦了。” 看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半。 “马上。” “警告你:怯战只会让他更愤怒。” 电话挂了。 她的这句话让我意识到:四本松奇助可不只是对温如海生气,说不定他对我的怒火更胜一筹。 第184章 倒计时:一小时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烧烤买回来了,连带着还有一箱冰啤酒。 我推开门,提着外卖袋走进了内屋。 温如海先是骂了一句,见绕到面前的人是我,他又笑了。 “我刚刚还在琢磨呢。” 他没头没尾的说道。 我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 胳膊、脚腕、胸口都被绑在铁椅子上,椅子腿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地板上。 他双手的情况与玲奈的描述大致相同,中指没了,左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都被锤到青紫。 顺着胳膊往上看,温如海的脖子上有几道浅浅的刀伤,腮帮子是肿的,左眼也肿到睁不开了,右眼倒是炯炯有神。 他的前襟两侧都有血迹,我猜,胸口上那两颗用不到的东西已经变成了“身外之物”。 往下看看,裤子似乎还完好,说不定生育能力也健在。 “看够了吗?” 温如海说道,口气跟在殡仪馆时一模一样,充满挑衅意味。 “话别说一半,你刚刚在琢磨什么?” “琢磨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 我没回答他,只是把烤串摆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期间,我在想他如何知道我会来。 思考无果,我决定借着拿啤酒的机会出去问问渡边。 “没。”渡边答的很生硬,“没人告诉他。” “别说温如海,”单马尾告诉我,“就连我们也是刚刚知道驸马爷要来。” 那就奇怪了,温如海是怎么知道的? 我拿起两瓶啤酒,走到半路,渡边忽然跟过来,把我手里的啤酒接了过去。 “我来吧。” 他说完,朝单马尾使了个眼色。 单马尾点点头。稍后,他领着另外两个人走进来,在温如海面前摆了一张桌子,给我搬了一把椅子,还把地上的烧烤摊在桌面上。 我站在温如海对面,一边等他们忙完,一边审视着房间四周。 入口门的正上方有一个供刑讯人看的时钟,温如海看不到。 右手边的墙上钉着一个摄像头,摄像头下还摆着两个喇叭。 此外,整间屋子里再没有值得我关注的东西。 我盯着摄像头那漆黑的圆形小孔看了半天,心想:那背后坐着谁?玲奈?奇助? 不管是谁,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审视之下。 不是监视,而是审视。 他们一定会好奇,一个往日的教师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桌椅和饭菜布置完毕,单马尾帮我拉了一下椅子,待我落座后,他带着人退了出去。 渡边走进来把两瓶啤酒放在桌子上,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刀,用刀背起开了瓶盖。 这个过程渡边做的很缓慢,温如海的目光在他身上游来荡去,最终都会落到那把刀上。 或许温如海表面上装的若无其事,心里就怕这个。 渡边把两瓶啤酒都放在我面前,收了折刀,在一旁静静地站着,铁塔似的。 我看向他,他也看了我一眼,稍稍点了点头。 我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看似鸡毛蒜皮,其实都是在帮我压制温如海。 想象一下,如果我傻乎乎的自己搬桌子、拉椅子、布置餐具、帮温如海开啤酒……我还算什么刑讯者?我就是个饭店的小时工,温如海怎么可能会怕我呢? 看看表,还有一小时到午夜十二点。 此刻的我已经很清楚“行刑人”的意涵: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温如海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不管哪一种情况,动手的人都必须是我,而琳琳都将因此恨我一辈子。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挠了挠头。 见状,温如海哈哈大笑。 “秦风,你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样?” “怂样。” 麻烦了,他从骨子里瞧不起我。 这也不怪他,我读大学时很爱惜自己的羽毛,不可能动不动就跟着他进看守所,相应的,我的行事风格一直就很软。 “也就是说,你认为是你在罩着我,对吧?” “不是吗?大一你去操场打球,惹了土木学院的篮球队,是我帮你叫人打群架;大二你没女朋友,是我帮你组织了一场联谊会,本来是我瞧上的姑娘,结果让你小子截胡了;大三你失恋了,酒喝的太多,差点死在路边绿化带里,是我碰巧路过,把你背上了急救车。没有我,这会儿你他妈已经投胎了!可以说,你的整个大学生活都是我罩着的。” “那我得谢谢你,是吗?” “那倒不必……等等,忽然想起来,到现在都是我在罩着你!连你的轮椅都是我扶的!” “你还侮辱了帮我推轮椅的姑娘。” 我冷冷的补充道。 “哦,闫启芯啊,那个麻杆。” “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当众侮辱了她。” “这可不能怪我,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李德仁的女人呢!”温如海嬉笑着,“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老师勾三搭四,你也算是空前绝后了。哈哈哈哈哈……我很理解你,碰上这种事,是个男人都过不去。哎呀,脸别拉的这么长嘛,我给你赔礼道歉总行了吧?” 我见过这幅嘴脸,跟他喝醉了乱摸女服务员时一模一样。 大约在他眼里,我也不过是个任他随意轻薄的小姑娘。 “这道歉是出自真心的吗?” “真心的!” 温如海试着挑眉毛,但他的脸肿到做不出细微的表情。 “好。”我点点头,“海子,虽然你在殡仪馆里干的那些事令人发指,但有你的道歉,再加上你这一身的伤残,让我原谅你也未尝不可。只可惜,我没权力原谅你。你得罪的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她是四本松家的女儿,而你用极其歹毒的方式羞辱了她。这笔账,你付不起。” “有道是不知者不怪啊,我怎么知道她闫启芯是四本松家的人?” “真不知道吗?”我说,“那你这一个月躲哪儿去了?” “不是躲,是有生意需要谈。” 温如海轻描淡写的说道。 嘴真硬。 “三水集团在璃城外面还有项目吗?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 “那可太多了,纽约、东京、巴黎、伦敦、新加坡……总之,到处都是项目。” “三水集团原来是个国际化大公司啊,失敬。” “那当然了!” 温如海昂着下巴。 “就没试着在国内拓展生意吗?”我说,“比如,北平。” 温如海的脸僵了一下。 “又比如,津门。” 我又说。 温如海的脸又僵了一下。 “该不会生意一路做到申城了吧?” 温如海笑起来。 “我说,秦风,别东拉西扯的。你既然来了,就赶紧把我放了吧!他们已经关了我一周,还砍了我的两根手指,这还不够吗?” 我有点厌烦了。 “不够。海子,你那两根手指是白丢的。” “什么意思?” “你冲那边竖中指,”我指了指摄像头,“然后你的中指就没了。” 第185章 倒计时:40分钟 温如海咒骂了一句。 “奉劝你管住自己的嘴,”我说,“否则你的舌头随时都会没。” “切,我看我是死定了。”他先是看了渡边一眼,随后摆出满不在乎的腔调,“我不光得罪了你的小媳妇,我还得罪了她爹呢。我干的这些事,怎么说也够死个十七八次了吧?” 他心里倒是很清楚。 “差不多吧。”我说,“不过,你是金磅的人,他就没过来替你说说情吗?” “没有。”温如海拖着长音,“有你在,哪儿还用的着他?金磅可没你的面子大。” 他的回答令我诧异,金家明哲保身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温如海为何不以为意呢?这可是他自己的命啊。 “想让我帮你求情?” “是啊!你是四本松家的女婿!驸马爷!多有面子!”他的语调跟京剧念白似的,“你说一句话,他们哪个不得屁滚尿流的照办?秦风,看在咱俩大学的交情上……” “那点交情早被你一棍子抡没了。还记得吗?在校长室。” 我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别斤斤计较。那会儿你不是跟我妹妹谈恋爱嘛,我不同意,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就轻轻打你一下。” “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我说,“你是想要我的命。” “绝对没有!生气嘛,下手一时失了轻重,仅此而已。” “事关琳琳,你也要嬉皮笑脸吗?死到临头,还是说点实话吧,当时有没有存着一棍子闷死我的心?” 他看了我片刻,痛快的答应了。 “有。” “好。打那之后,咱俩就没见过面。趁今天这个机会,我想问一个始终没想明白的问题:我和琳琳是自由恋爱,你情我愿,光明正大,合理合法,为什么你动了杀我的心?” “这也要实话实说吗?” “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温如海哈哈大笑。 “秦风,我只说一句话,其余的你自己去体会。” “什么话?” 他昂起下巴,右眼从下眼皮上面看我。 “我宁肯把妹妹嫁给金磅,也不会让她跟着你。” 我的火气腾的上来了。 “你知不知道,琳琳被金家限制了人身自由。” “知道。” “你知不知道,琳琳被金磅打的遍体鳞伤。” “知道。” “就算这样你也选金磅?那可是你的亲妹妹!” “当然,金磅比你强多了。” 说白了,他从骨子里瞧不上我。 “那就不要指望我会救你。” 闻言,温如海把脸往我这边凑了凑。 “这我就看不明白了,不是为了救我,那你来是干嘛的?” 被他看穿了…… 我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眼睛看着摄像头,手指敲着桌面。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温如海生不如死呢? 本指望在聊天过程中能发现一点端倪,但他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上房梁,不但高高在上,而且又臭又硬。 他牢牢占据着心理上的优势,不用点非常手段,恐怕撬不开他的嘴。 忽然,一个邪恶的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我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 “你能别敲了吗?”温如海不耐烦的说道,“摆了这么一桌子菜却只能干看着,你该不会是想馋死我吧?讲道理,这倒是个比一枪崩了我更痛苦的死法。” 我把目光移向他,又看向渡边。 “把他的左手解开吧。” 渡边展开折刀,一声不响的照做。 温如海甩了甩手腕,四根手指抓起桌上的一根竹钎羊肉吃了起来。 他的中指被齐齐的切掉,切口部分焦黑,似乎是被热铁烙过。 “饿死我了!” 温如海大吃特吃,他把钎子上的瘦肉部分吃掉,肥肉部分吐在桌面上,竹钎则一股脑的丢到我面前。 他拿我当垃圾桶。 “太咸了!给我口酒喝。” 我看向渡边。 渡边将我面前的啤酒推过去,温如海等他把动作做完,这才抓起酒瓶咕咚咚的喝起来。 看着温如海这副虽然是囚徒、姿态却像是主人翁的样子,我不禁联想起自己被李立学绑架的时候。 那时候我的表现也类似。 我对薛勾子很尊敬,对李立学却嗤之以鼻,哪怕他殴打我,我对他的蔑视也没有丝毫改变。 因为我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李立学。 如今看来,渡边就是温如海眼里的薛勾子,我就是温如海眼里的李立学——他对我的蔑视是根植在骨髓里的。 必须改变这一切,否则我就什么都问不出来。 若什么都问不出来,我就只能杀了他。 看看表,还有四十分钟。 没时间了。 必须在温如海的鸡眼上狠狠地踩一脚。 “海子,”我说,“你比我大几岁,我管你叫声老哥,你管我叫声兄弟,这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 “进入社会这几年,除了你跑到校长室打我那一次,其他时候咱俩就没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我捏起酒瓶喝了一口,“也不知道你现在日子过的怎么样,到底成家了没有。” “问这个干嘛?” 温如海收起笑容,但依旧大吃大喝。 “瞎问。”我说,“酒桌上闲聊天而已,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看了我片刻,丢了手里的烤串,也抓起啤酒喝了一口。 他一边喝,一边从酒瓶上缘观察我。 “结婚了吗?” 我又问。 “没有。” 温如海放下酒瓶,又抓起一根烤串。 这一次,他没去抓用竹签烤的羊肉,而是用粗铁钎烤的板筋。 那根铁钎半个小拇指粗,两掌长,一头尖的像是刚削好的铅笔。 吃完以后,他不再把钎子丢过来,而是放在自己手够得着的地方。 “你今年34、5岁了吧,还单着吗?”我说,“有没有相好的女人?” “没有。” 温如海又抓起几根板筋,但看的出来,他已经没了吃喝的心情,只是机械性的往自家嘴里填肉。 “不应该啊,你又高又壮又多金,对你而言,漂亮女孩不是手到擒来?我最近逛商场,总是路过珠宝首饰店。柜台里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过去一问,年龄不过21、22岁,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要我说,你这么有钱,多过去转转,看中了哪个就用钱砸下来。” “兄弟,你说笑了,老哥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话不能这么说,提上裤子就溜,那确实是随便。留在家里生孩子,那就不叫随便。”我说,“还是去看看吧,没准就有人愿意不计名份的跟着你呢?帮你打扫打扫外面的小房子,顺便帮你生个活泼可爱的小儿子。” “没有那种事。” 温如海咽了口唾沫。 看的出来,他害怕了。 闫欢喂的这口“奶”确实量大管饱。 第186章 倒计时:20分钟 但是,我也在这时开始嘀咕。 往下该怎么进行呢? 我已大致知道温如海把女友和儿子藏在哪里,不是在北平,就是在津门。 温如海平日里嚣张惯了,他在那一带躲藏了一个多月,不可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顺藤摸瓜,找出他的藏身地只是时间问题——我怀疑闫欢一早就知道。她连孩子的年龄、长相和乳名这等细枝末节都一清二楚,藏身地在哪儿肯定不在话下。 至于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无非是“二选一”。 从那个可怜的年轻女孩或是她的孩子之中选一个交给奇助,后面的事情甚至不需要我亲自动手,玲奈就可以代劳。 但这么做,我的良心能安吗? 用孩子的命换温如海的命? 那太可怕了!稍微想想我就不寒而栗。 较之那么做,我宁肯亲手结果了他! 思忖再三,我决定快点结束这个话题——敲打温如海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继续聊,奇助就会意识到温如海有女友和儿子,他一定会对这条线索“善加利用”的。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不揭你的伤疤了。”我把酒瓶子伸过去,“碰一个吧,咱兄弟俩这日子都不太顺啊。” 他抓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 我把酒灌下去大半,他没喝,满腹狐疑的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犹犹豫豫的把酒喝到和我同样的水平。 “兄弟,”他说,“你最近攀上了四本松这根高枝,老哥我看不出你哪儿不顺。” “哦,”我放下酒瓶,“上个月我被人绑了,胳膊和胸口被人用胶带缠在办公椅上,就跟你一样。” 他没说话。 “我猜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不知道。” “李立学。”我一字一顿的说道,“好名字啊,既可以按‘建立学问’来解释,又可以用谐音字,也就是‘程门立雪’来解释,总之,这名字,安在一个小学校长的头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可惜,那小子不学好,欺负孤寡老人,挤压村民土地,在村里藏白面,在鱼塘里埋死人。据说警察正在沿着这条线往外摸索,该不会摸到你头上吧?” “不会!”温如海很淡定,“我可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 我撇了他一眼,很遗憾,尽管直觉告诉我温如海一定会受到牵连,但凭我的眼力看不透他——没有闫欢的那口“奶”,温如海根本不怕我。 但他必须害怕我。 “哎,对了,老哥,你见过他的那副宏伟蓝图吗?” “没见过,什么宏伟蓝图?” 温如海说的是疑问句,但口气更像是陈述句。 我猜他的心思就没在我说的话上。 “他想趁着玉堂春村拆迁,把那所小学修成皇宫。”我说,“为此他专门做了个大沙盘,我亲眼看过,正经八百的皇宫。” “我没看过。” “遗憾啊,现在你就算是想看都看不到了。” 我把酒瓶子递过去,碰了一下他面前的啤酒瓶。 “为什么?” “何必明知故问?”我说,“他已经死了。具体怎么死的,你知道吧?” “不知道。” 这表情像是真的。 我把剩下的啤酒喝光,抓着瓶口,弯腰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瓶底应声碎裂,半截瓶身露出狰狞的獠牙。 “是被这个捅死的。碎玻璃扎烂了他的半张脸,割开了他的颈动脉,血流如注,大夫也救他不得。” 看着我手里的酒瓶底,温如海僵住了。 “别看了,快喝吧,”我把碎酒瓶丢向身后,“啤酒我买了一箱,喝得慢了就不冰了。” 温如海于是抓起酒瓶,这一次他喝的倒是蛮快。 “老哥,你知道是谁捅死他的吗?” “不知道。” “是我。” “厉害。” 温如海点点头。 王八蛋在撒谎。 虽然他装的一无所知,但从我被李立学绑架,到温如海被绑架,中间有足足二十多天时间,当初领着李立学大闹殡仪馆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此外,当我提到是自己杀了李立学时,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这一点和菅田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说白了,任何人在得知坐在对面的人是个“杀人犯”时,内心都会有所触动,除非这人早就知情,或者他也是个杀人犯。 想到这里,温如海在我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对于这种人,不用点硬的是不行了。 我看了一眼渡边,渡边将空啤酒瓶撤走,又送来两瓶新的,依旧用刀背打开。 期间,温如海没有看渡边,而是一直看着我。 “吃串。”我指了指桌子,“老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他于是机械性的抓起一根,仍旧是宽铁钎。 显然,他在找机会逃跑。 我笑起来。 他哆嗦了一下。 “突然笑什么?” “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我说,“李立学死前交代的,你想听吗?” “不想听。” “我建议你听。”我说,“否则我就得说一些你更不想听的话。” 温如海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既然你没意见,那就接着听故事吧。”我说,“李立学告诉我,我未婚妻和李德仁老师的照片是通过某个匿名邮箱发过来的。他有没有顺手把照片转发给你?” “我记不清了。” “你知道发件人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温如海瞪着我,“既然是匿名邮件,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你是想说这人跟你们没关系?” “是的。” “当你们想在灵堂败坏李德仁老师的名声时,这封邮件就恰好出现在你们的邮箱里。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有这么巧的事吗?” “我们确实不知道那是谁。” 温如海昂着下巴。 王八蛋在跟我死扛。 “哦……最先接到邮件的人是谁?” “李立学。” “谁转发给你的?” “李立学。” “又是李立学,很好。”我点点头,“把责任推给死鬼,直接掐死我往下查的路。” “事实就是这么回事,你爱信不信。” 温如海的口气理直气壮。 “我信。”我又点点头,“那些传单是谁弄出来的?” “李立学。” “哦,又是他。” “如果是别人干的,我就说别人了。可惜,不是。” “好,我信你。”我再次点点头,“那又是谁策划了那次事件,又是谁决定把这些照片在灵堂撒出来的?” “李立学……” 没等他说完,我站起身,抓起我面前的那堆竹签子,猛的插在他大腿上。 温如海惨叫。 我抬头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老实说,我开始对救出温如海不抱希望了。 我不再关心他为什么死咬着不肯交代,我只担心自己能否坚持下去。 作为我而言,能做的也就只能到这个程度。 我当然可以让渡边代劳,但他做和我做又有何区别? 我也可以在最后时刻强行下达释放他的命令,但如果奇助不认可,那一切都是零。 “别叫了。”我按了按太阳穴,“你叫的我心烦。” 温如海没听见似的,仍旧杀猪般叫个不停。 我知道他为何会叫,那些钎子都是他吃完丢下的,每个尖头上都裹着猪油和咸盐,加之竹签刺入皮肉时会自行开裂,他不叫疼才怪。 问题是,没那么多时间可供他浪费。 第187章 倒计时:5分钟 我看了一眼渡边。 渡边走到温如海身后,又粗又厚的大手盖住了温如海的口鼻。 顷刻间,温如海安静了,很快,他的脸憋成了酱瓜。 渡边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他在等我发号施令。 我赶紧点点头。 渡边把手放开。 温如海喘了好久,他的手和腿在抖,嘴角止不住的往外流口水。 “老哥,”我说,“时候不早了,咱俩别兜圈子了行吗。早点把殡仪馆事件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你也能少受点罪。” 温如海没回答。 表面上看,他仍旧处于半失神状态,但我知道,他在偷偷观察我。 我再次看向渡边。 渡边又用手捂住温如海的口鼻。 我握住竹签头,轻轻摇了几下。 温如海“呜呜”了几声,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几乎瞪出了血。 “现在能说了吗?” 我问。 渡边撒开手。 “秦风,我x你妈!” 这下我真的生气了,我把脸凑过去,刚想说话,只见温如海猛地抓起面前的铁钎子便朝我扎来! 他的时机抓的很好,但我早就在防着他这一手。 我下意识的倾了一下身子,钎头只划伤了我的胳膊。 渡边的反应速度也很快,见状,他左手抓住温如海的胳膊,右手按住他的肩膀,稍一用力,那条胳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之便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铁钎散了一地。 “不要命了是吗?!”我骂道,“你明知道我是来救你的,也明知道四本松把你绑来是因为他女儿的事!你早点把肚子里的事交代了,兴许我就能帮你讨一条活命!” “x你妈!” “我真是受够你了,真不知道你在硬气什么!你知不知道,自从得知你被绑了,琳琳天天以泪洗面。为了救你,她恨不能给金家跪下当牛做马!她是你的亲妹妹,哪怕只是为了她,你也该配合我一下!难道你真的想死在这里,留下琳琳的后半辈子孤苦无依吗?!” “x你血妈!” 王八蛋真是死不悔改。 我心灰意冷,无计可施。 我当然可以继续折磨他,但那同时意味着折磨我自己。 我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 屁股接触凳子的那一刹那,我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跑光了。 “算了。”我说,“我承认,斗不过你。” 温如海的额头满是汗珠,但这仍不妨碍他的嘴角朝上咧起。 “就凭你,还是太嫩了。” “嗯,你说得对,我认了。” 我把自己的身姿撑起来,朝门口走去。 温如海装模做样的挽留我。 “你干嘛去?再聊会啊!” “不了。”我说,“一来,兄弟一场,我不忍心看你是怎么死的。二来,琳琳出去逛街,这会功夫应该已经到家了,回去太晚她会担心的。” 温如海的表情变了。 他突然开始不顾一切的挣扎,浑身的肌肉剧烈抽搐,连腿上的竹签子都在跟着他一起乱抖。 显然,对我的仇恨突破了肉体上的疼痛。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停住脚步,脸对脸的观察他。 他反过来瞪着我。 猛然间,我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我久寻而不得的答案! “生不如死”。 我于是重新坐回椅子,轻轻敲着桌面。 “老哥,既然不肯说殡仪馆的事,那就说说你的家事吧:为什么你要把琳琳嫁给金磅?” 温如海咬牙切齿,一言不发。 “抱歉,是我用词不当。不是嫁给金磅,而是卖给金磅。”我说,“你靠着琳琳一跃成为三水集团的五大股东之一,而她呢?天天被金磅虐待,我亲眼确认过,她的背上、腿上满是淤青。这些伤都是拜你所赐,扪心自问,你有什么脸瞪我?” 我话还没说完,温如海居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 “笑你自作聪明,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 “不。”温如海笑的很得意,“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我猜你肯定以琳琳的拯救者自居,跑去给她出主意,想办法。可惜,你的那些花言巧语不过是哄骗小姑娘上床的招数,你出的那些主意不过都是些过家家的小儿科,对她来说,对解决我们面临的麻烦来说,狗屁用都没有。” “那么,什么是有用的呢?”我说,“一刀捅死金磅,有用吗?” “你能做到吗?” “我问你有没有用。” “没用。”温如海叹了口气,“行了,别问了。打从你提着烤串进门,我算看出来了,你既不是来救我的,也不是来审我的,你只是来给我送行的。既然我都要死了,自然什么都不会跟你说。待会下手时麻烦利索点,最好一枪崩了我……” 忽然,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喇叭响了,那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马上,喇叭又恢复了寂静。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或许是错觉,那声音点像是琳琳。 不过,细细想来,尖叫的人更可能是玲奈,因为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11点55分。 最后的时刻。 “这回你说错了,”我也叹了口气,“我来就是为了救你的。但你冥顽不灵、一心寻死,那我只能替你送行。五分钟后你就该上路了,我陪你吃了最后一顿饭,喝了最后一顿酒,也算是尽了对你的情谊。” “不算。”他说,“你离我妹妹远点,这才是尽了情谊。” “可以,我可以从她的人生中消失,但你必须拿有价值的情报来交换。” “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倒也是。”温如海点点头,“你想要知道什么?如果是刚才那些事,我一件都不想说。” ……死不悔改。 “好,反正也没时间了,那就说点无关痛痒的吧,比如:谁把你抓来的,你在哪儿被抓住的?” 温如海露出狰狞的笑容。 “怎么?连这都不能说吗?” “是我。”一直沉默的渡边突然发话了,“在医院,鲁济医院。” 温如海哈哈大笑。 我看向他,他笑的异常得意。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回想一周以前,当时的我还在医院陪床。 温如海绝不会来探病,那他无端靠近医院是为什么? 我想起了菅田的话。 ……下面的人不记恨你,那记恨你的人就在上面…… “我杀了李立学,加之琳琳经常来医院陪床,金磅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派你来杀了我,是吗?” “不不不,一个老师而已,蚂蚁般的小角色,犯不上‘派’,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不忘了嘲讽我一番。 “你于是主动请缨?” “是啊!兄弟,老哥我可是专门为了你才冒险跑回璃城的啊!”温如海笑的脸都扭曲了,“可惜,你个缩头乌龟天天躲在病房大楼里,旁边还有好几组四本松的人在值班放哨,我实在是没找到机会。假如让我找到机会,今天咱俩的位置就会对调……” 后面的话我没认真听。 我应该生气,但我没有。 因为我的心思已经不在他说的话上了。 我在想闫雪灵,满脑子都是她。 温如海的话解答了困扰我一个月的难题。 在医院里的那些日子,我不止一次的纳闷: 闫雪灵为何总是在尖叫? 我靠近她,她尖叫,这是我能理解的,她讨厌我,不想让我靠近她。 我远离她,她也尖叫,这是我当时不能理解的。 既然讨厌我,就该让我滚得远远的,为何我走远点也不行呢? 现在我理解了。 她早就知道金磅要对我不利。 她用这种方式把我捆在病房里,直到玲奈的人处理了威胁。 第188章 倒计时:零 我看向渡边。 渡边仍旧面无表情的盯着温如海。 难怪这个人在中途就消失了,他的任务就是处理威胁。 我仰面看向天花板,心情忽然无比舒畅。 原来在那个病房里,默默付出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闫雪灵也在默默的为我付出! 想到这里,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所有的委屈荡然无存,我高兴的简直要跳起来。 这一刻我才确信闫雪灵是爱我的。 绝对是。 十二点到了。 马尾辫带着很多人走进来,沿墙站成一圈。 摄像头下的喇叭发出声响。 是奇助。 “是时候了。秦风君,如果是你的话,会给温如海活路吗?” “会的。” 我说。 喇叭里传来女孩的低呼,这一次我确定是玲奈。 沉默片刻后,奇助的声音再次响起。 “凭什么?”他问,“你不是想让他‘生不如死’吗?但只看到了你的节节败退,温如海的气焰愈发嚣张,这与你承诺给我的效果相去甚远!” “你说的对,但此刻我只想快点见到你的女儿,告诉她我爱她!同这件事相比,温如海的事情已经不值一提了。” “那我女儿受到的屈辱怎么办?!” 奇助的声音明显愤怒了。 “受屈辱的人是她,那么复仇的决定权也在她。”我说,“请姑且留下温如海的性命,容我去当面询问她的意见。如果闫雪灵要我杀了温如海,我会毫不犹豫的捅死他。如果闫雪灵想要我放了温如海,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放了他。” “我不接受这种说法,你是在掩饰自己的失败!你是在推卸身为丈夫的责任!” “身为丈夫就应该替妻子做主吗?” “不然呢?!在这种事情上不能迁就女人的意见!”奇助的怒火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既然你这个未婚夫没杀人的胆识,那就由我这个做父亲的代劳!渡边,拧断温如海的脖子!” 我已无路可走。 “等等,”我说,“如果我有办法让温如海比死还难受,你会同意让温如海活下去吗?” “你有吗?” “我有。”我顿了顿,“说来惭愧,今晚我来的本意是保下温如海的性命,帮琳琳保住她唯一的亲人。可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后,我感到绝望,因为想要让他生不如死,作为我个人而言,只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娶琳琳为妻。”我说,“温如海最瞧不起的人就是我,只有我拥有琳琳,温如海才会生不如死。” 温如海骂了一句,渡边的大手再次捂住了他的嘴。 “那我的女儿怎么办?” “两个人我都想要。” 我说。 喇叭里沉默了许久。 突然,奇助哈哈大笑,那笑声让我心里发毛。 “狂妄无耻的小混蛋!”他厉声骂道,“你以为我是电影里的老白痴吗?!随便三说两说就能让你糊弄过去?!秦风,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我的女儿,两次三番的害她差点丧命,现在你非但没胆量为她复仇,反而还想用二女共侍一夫的方式进一步侮辱她?!” “是不是对她的侮辱,也要由她本人说了算。” 我坚定的回答。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由她说了算?!我已经再也忍不了你了!把两个人都给我杀了!尸体丢进河里!” 渡边于是手上开始运劲,只要轻轻一掰,温如海的脖子就会断掉。 与此同时,马尾辫走到我身后,随之我便听到击锤扳开的声音。 “驸马爷,多有得罪。” 马尾辫说道。 “客气了。” 我闭上眼。 我不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情势所迫,我只能尽我所能。 但我后悔过去。 和闫雪灵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我眼前闪过。 我真后悔,跟于天翔较什么真?跟小花园较什么真? 把时间浪费在那种无所谓的人和事上有意义吗? 我该把那三十天中的每一分和每一秒都用在闫雪灵身上,拥抱她、爱抚她、亲吻她,把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情话说给她,把我心中最真诚的赞美献给她。 我真是个傻子。 那副月下的美妙胴体…… 我再也看不到了。 …… “谁说这事不是闫雪灵说了算的?!” 我睁开眼,居然是闫欢! 她从我身后的小门里走进来,叉腰站在摄像头前。 另有一队人马跟着她走进来,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不输玲奈的手下。 两方眨眼间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喇叭安静了片刻。 “这种事怎么能答应?!” 奇助说。 “这种事?”闫欢一笑,“哪种事?” “他想同时占有雪乃和温晓琳,这种狂妄又荒唐的行为……” “荒唐与否,雪灵自己说了算。”闫欢打断他,“需要再跟你强调一遍你我的约定吗?” “一个男人只能配一个女人,这是常识!” “那你到底配了几个?”闫欢再次打断他,“你又同时维持着几个?想跟大家伙坦白一下吗?” 喇叭里沉默了,只有空白的噪音和微弱的话语在空气中震动。 那是奇助和一个女孩对话的声音,但他们离话筒很远,对白用的也是日语,搞不懂在聊什么。 与此同时,闫欢的嘴角却逐渐向上扬起。 她懂日语。 少顷,喇叭里噪音也没了。 奇助切断了链接。 闫欢转过身,用胜利者的姿态看向我。 我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明明是个必死的局面,为什么闫欢就能轻易的扭转过来?? 她看出了我的疑问,于是凑到我身边,踮起脚尖在我耳畔轻声说道: “秦老师,你的命,是我救的。” “谢谢。” “你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 “我知道。” “我要你用一辈子来还。”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扭脸看向渡边,示意他放人。 渡边没敢动,他的手依旧拧着温如海的脑袋。 少倾,玲奈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放他们俩离开。” 玲奈的手下于是相继撤出,马尾辫收了枪,离开前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渡边没走,依旧站温如海身后。 “走吧。” 闫欢朝我招了一下手。 “等等,”我说,“玲奈,让我再跟奇助老爷子说一句话。” “爸爸已经走了。” “那么,就请向他转达我的感激!告诉他,虽然我失败了,但我不会停下,我会咬死这件事,直至每一个参与羞辱闫雪灵的人都受到应得的惩罚!” “……好。回去的路上,请多加小心。” 第189章 胆大包天 迈出工地大门时,门外的车多的像是露天停车场。 闫欢让我去坐渡边的车。 这倒是让我有点惊讶,但一听说闫欢让温如海坐埃尔法,她打算干什么,我心里大致有数了。 上车前,温如海对我骂骂咧咧,还想对我动手。 我只能请渡边帮忙把他塞进车里。 “秦风,我x你妈!你别想碰我的妹妹!” “得了便宜就要卖乖,”我说,“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就老老实实的跟着车回家去。为了你,琳琳吃不好睡不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就算是为了回报她,你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跟我叫板。” “跟你叫板又怎么样?!我还要杀了你!” 温如海说着就踉踉跄跄的冲下车来。 “把刀给我。” 渡边很麻利的把折刀展开,交到我手里。 温如海已经冲到我面前,我反手将他的脖子顶在车身上,刀尖怼着他的肋下。 “再乱动,我就让你体会体会金磅施加给琳琳的痛苦。” 温如海试图用膝盖踢我。 刀尖立即扎进了他的腹部。 不深,但足以让他疼。 温如海终于不动了。 “海子,不怕直白的告诉你,如果不是看在琳琳的面子上,我绝不会来救你。我建议你对自己的亲妹妹好一点,跟我一道想办法,尽早帮她脱离苦海!即便你不想帮我,也不要试图挡我的路。如果将来你还是这幅屡教不改的德行,用不着四本松出手,我就会亲手宰了你。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是琳琳也拦不住我。听懂了吗?” 温如海死扛着不点头。 刀尖又顶进去了一点。 由不得他不就范。 车门关上了。 一旁的闫欢站在天光下,一言不发的盯着黑漆漆的麦田。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谢谢。” 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奶’啊。” “切。到最后你也没用上,白费口舌。” “不会浪费,我猜你很快就会用上的。” “倒也是。” 身后喇叭响,渡边已经把车停到埃尔法旁边。 我挥手示意他等一下。 “‘两个都想要’,”闫欢冷哼了一声,“那可是四本松奇助,真亏你敢说的出口,就不怕他发起火来宰了你?” “怕有什么用?奇助早就有理由杀了我。” 我看向闫欢,闫欢也看向我。 “不,”闫欢摇摇头,“你和我上床,奇助不会感到被羞辱,更不会动杀心——只要你管好自己的嘴。” “他不重视你?” “与其说不重视,不如说是恨我。” “而且怕你。” 闫欢又看了我一眼,赞许的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猜呢?” “我猜不到,难道是奇助告诉你的?” “接着猜。” “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哪怕一次也好。” 她摇摇头,踮起脚尖,双臂揽上我的脖子。 “我的老公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出来。” 凉风卷着草香扑面而来,漆黑的麦田掀起一阵涟漪。 “你能搞定温如海吗?” 我问。 闫欢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从今往后,我在你眼里还是个饿了就要奶吃的小屁孩吗?” “从今往后,我这个欲求不满的小媳妇还能等来她的男人吗?” 说完,没等我回答,她松开手臂,转身上车。 埃尔法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几下,连同身后的车队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回去的路上,我试着和渡边攀谈几句,但他只是冷冷的说: “交流是菅田的工作。” 他仍旧把我送回莲南巷。 万幸,手机还在灌木丛里。 我请渡边绕路把我送回琳琳的公寓,渡边一言不发的照办了。 “接下来,”下车前我问道,“你要回日本?还是留下陪着闫雪灵?” “不知道。”他朝我伸出手,“折刀。” 我把刀还给他。 站在楼下,抬头仰望,公寓的窗户是黑的。 回到屋子里,打开灯,一切跟我出门前没有区别。 主卧四敞大开,空气里只有冰箱压缩机那单调的“嗡嗡”声。 凌晨两点了,两个女孩去蹦迪了不成? 我拨通了琳琳的电话,提示我对方已经关机。 我又试着给闫雪灵打电话,却忘了自己没她的号码。 忽然,我想起了闫启芯,我有她的电话。 既然闫雪灵和闫启芯是同一个人,那么电话号码是不是也一样呢?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拨过去,通了,旋即电话便提示我:对方不方便接听。 简直是要命! 现在是夏天,再过两三个小时天都要亮了,这俩人跑到哪里去了?!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个我不认识的号码。 “喂?” 我很忐忑,这个时候来的电话,只可能跟她们俩有关系。 “大叔,你打我电话干嘛?” “凌晨两点了!!”我几乎是用吼的,“再瞎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那又怎么了?你年轻时没通过宵吗?”闫雪灵满不在乎,“老人家就先睡觉吧,我们得再过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家。” “你们跑哪儿去了!?” “吃烧烤。琳琳姐喝多了,我就近开了间房,正等她醒酒。” “酒店在哪儿?我去找你们!” “啰嗦。再见!” 啪嗒,电话挂了。 耳朵嗡嗡作响,混账小丫头简直是在摔电话。 既然知道她们没事,那我也只能等着。 我把自己连同衣服、鞋子都洗了个遍——烟味和尿骚味实在太大。 三点时,我换了身新衣服,蜷在沙发上闭起眼睛。 然而我的脑子却转个不停。 它说: 喂,秦风。刚才那小丫头摔的是听筒吧?现在是2025年呦,这年头还有谁用听筒电话啊? 我猛地坐起来。 她俩该不会是被关进看守所了吧?! 我慌出了一身冷汗。 窗台已经泛白,看看表,六点半,“两、三个小时”早就过去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琳琳打电话。 这回通了,但没人接。 给闫启芯打。 也通了,也没人接。 我气的想要摔手机。 然而正在此时,公寓门锁响,我跑向门口,只见琳琳和闫雪灵各自背着漂亮的双肩包,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 两个人的脸上丝毫没有醉相。 “你们这是跑哪儿去了?!” 我叫道。 “凶什么凶!”闫雪灵毫不示弱,“我们去买东西了,你昨晚不也跑出去了吗?!” “我没有……” “谎话张嘴就来!”琳琳一脸严肃的对我说,“接着撒谎,我看你能撒到什么时候。” 第190章 波光粼粼 我语塞了。 她们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困死了,先吃饭吧,吃完了快点睡觉!” 闫雪灵把手里的塑料袋摊在地上,从中找出早餐外卖往餐桌上一丢,俩个人也不等我,闷头吃了起来。 见我站着没动,琳琳指了指她身边的座位。 我只好坐下,满腹狐疑的跟着她们吃完。 吃饱喝足,我正要发问,闫雪灵喊了声好困,鞋子踢到一边,光着小脚就跑进了主卧室。 琳琳跟在她身后,指着餐具说了声“睡醒我来收拾”,随后便反锁了房门。 于是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低头看看,两个人带回来的东西可谓琳琅满目。 化妆品、香水、巧克力、酒水,小玩偶、扭蛋、手绢、发饰、墨镜、手包…… 仔细回忆一下,两个人身上的衣服和出门时不一样,背上的双肩包是新买的。 综合看来,两个人确实是去购物了,但没在附近,而是去了一趟日本特色商品专营店。 如今这种店铺开的到处都是,说不准她俩到底去过哪里。 罢了罢了,我也好困,姑且等她们醒来再问吧。 我把碗筷洗净,把一次性餐具丢进垃圾桶,仍旧在沙发上凑合着睡下。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大约是女孩们已经回来了的缘故。 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时分。 阳光从半透明的厕所门里照进来,四周仍旧静悄悄的。 身旁的茶几上摆着一套新衣服,还有一行字条。 我揉了揉眼睛。 “致正在挠屁股的未婚夫秦先生:” “睡相真难看!该一枕头闷死你。” “屋子里躺着含苞待放的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睡着的!就算没有偷袭我的心思,难道你就不想来偷袭琳琳姐?!她可是一秒钟都没睡,死死的盯着房门,心心念念的盼着你闯进来呢!” “才三十岁就阳痿成这幅样子,你让我觉得以后的生活毫无指望!等我三十岁时,你岂不是走路要拄拐了?” “我都怀疑那个骚货在替你搞虚假营销!你其实什么料都没有,你只是一根又细又弯的方便面,你裤子里只有一坨软绵绵的臭大便!” “讨厌你!” “未婚妻,闫雪灵。” 反过来,后面还有字。 “ps:午餐是三明治和牛奶,在冰箱里,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pps:琳琳姐去医院看她哥哥了,我开车出去兜兜风。” “ppps:你猜对了,那也是我的电话号码。” 我当即拨打了闫启芯的电话。 电话通了,听筒里响个不停,闫雪灵不接。 这不就等于没有电话号码吗…… 我心烦意乱的吃掉冰箱里的三明治,给自己弄了一大杯牛奶咖啡,仰头咕咚咚的灌下去,然后穿上闫雪灵给我准备的衣服。 正待转身之际,我意识到茶几上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数码录音笔,刚刚压在衣服下面。 点亮屏幕,里面只有一段录音。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按下播放键。 “……我意识到,只有一种办法能让他比死更难受……什么办法?……娶琳琳为妻……那我的女儿怎么办?……两个人我都想要……” 录音笔掉在地上。 雪灵和琳琳知道我昨晚干了什么! 她们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们跟踪了我? 不,不。 答案可能更纯粹。 我冲进主卧室,很快就在满是女孩体香的床上发现了我要找的东西。 四张满是褶皱的机票票根。 两张是从璃城国际机场到日本关西国际机场,另外两张是返程机票。 从起飞时间反推她们的出发时间…… 正是我一身酒水、被迫进浴室洗澡的时候。 难怪她们整晚都没回来:在我被玲奈拉到黄河北岸时,闫雪灵已经带着琳琳乘上了飞往大阪的航班。 我把头仰在沙发上,试着还原昨晚发生的一切。 在得知奇助绝不会放过温如海后,闫雪灵知道必须孤注一掷,所以她催着我来找琳琳,带着她直奔日本、当面向奇助求情。之所以不带我,是因为奇助并不认可我。在奇助看来,闫雪灵所受的侮辱中,至少有一半是我的责任。我若是跟着去,势必火上浇油。 如此越想,我便越觉得脊背发凉。 搞不好,让我当“行刑人”根本不是奇助的一时兴起,他是在出难题考验我——这是第二次了。 可惜,我再次考的一塌糊涂。 幸亏闫欢及时出面搭救,不然我连命都赔进去了…… 不,不对。 单单一个闫欢救不了我,救我的人还有闫雪灵。 奇助想杀我,是因为我拒绝行使所谓“丈夫的责任”,而是把一切决策权都交给了闫雪灵,若没有她及时的、旗帜鲜明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放过温如海——奇助绝没有理由就此作罢。 所以,真正救我的人是闫雪灵,闫欢只是被女儿叫来打了下手。 可是…… 闫欢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女人,闫雪灵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把她叫来? 要知道,闫欢甚至提出过让亲生女儿跳楼这种条件!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闫雪灵真的是出去兜风了吗? 她该不会是去找闫欢了吧?! 我赶紧掏出手机,反复拨打闫雪灵的电话。 她不接,我就再打过去,还不接,我就继续打过去。 终于,我烦了。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 “如果你再不接我电话,我就立即从窗户跳出去。” “别光说不练!赶紧跳!” 小女鬼的声音。 她没出门! 就在这间屋子里! “你在哪儿?!” “浴室里。”她的声音很慵懒,“琳琳姐买的浴缸好舒服,居然是恒温的,我一坐进来就睡着了。” 我推门进去,闫雪灵呀的叫了一声,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手猛地朝我撩水。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我赶紧躲出去,背对着厕所门。 浴室里传来闫雪灵持续不断地抱怨声。 “昨晚你在奇助面前为我求情了,对吗?” “你在说什么?隔着门,我听不清。” “那我进来说。” “不许进来!” 身后传来水泼在门板上的声音。 “好,我不进去。”我说,“是不是你叫闫欢来的?” “谁会给那个骚货打电话。” 我恨的牙根痒痒,小丫头听的一清二楚! “好,那只录音笔是谁放在茶几上的?” “听不清!” 火气蒸腾! 我转过身,再次拉开了浴室的门。 闫雪灵仍然向我泼水,但我一步步的走到了浴缸前。 她把身体沉在水里,浴巾铺在水面上,试着遮住自己的身体。 这当然毫无用处。 粼粼波光中,她那略显青涩的身段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魔力。 我咽了一口口水。 “大叔,你怎么了……脸色好可怕。” 我转身反锁了浴室门。 “不行!”她意识到我要做什么,“琳琳姐随时会回来的!” 我褪去了上衣。 “……不行。” 她缩起肩膀。 我迈进浴缸,俯身将她揽入怀中,亲吻着她的脖颈。 “不行!不行!” 她拼命的摇头。 “这事可由不得你。” 我说。 第191章 你问过我没有? 出乎意料。 闫雪灵拼命扭动身体,双膝顶住我的胸口,死活不肯就范。 我不得不停下来,眼睁睁的看着她逃出浴室,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我不明白。 昨晚她硬逼着我和她上床,此刻为何又表现的如此抗拒? 我坐在客厅里,抱着额头痛苦的思索,浑然不知琳琳已经从医院回来了。 “温如海怎么样了?” 我问。 “托你的福,他怼天怼地,能吃能喝。”琳琳露出笑容,“雪灵呢?” “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哦……我去看看。” 琳琳于是从我身边经过,敲了敲卧室的门。 “我带了外卖回来。” 片刻后,闫雪灵开了门。 她看我的眼神可以用忧郁来形容。 “来吃饭吧。” 闫雪灵“嗯”了一声,试着从我身边走过。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我不想再猜了,”我说,“告诉我,为什么拒绝我?” 闫雪灵停住脚步,俯瞰着我的脸。 “因为我不同意。” “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我不同意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自己交给你!”她拿起桌上的录音笔,“这是你昨晚说过的话,我从玲奈的电脑上原原本本的复制过来了。你说你想娶琳琳姐为妻,可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果然如此…… “在我爸爸面前,你口口声声说尊重我的意愿。那我问你,在说出‘两个你都想要’的豪言壮语之前,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不同意,你又该怎么跟琳琳姐解释这件事?” “雪灵,你别当真,我说那句话只是为了……” “住口!”闫雪灵厉声打断我,“在你说出任何会令你后悔的话之前,我提醒你,我和琳琳姐已经在飞机上认真的聊过这件事了。” 我扭头看向琳琳。 琳琳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摆放着餐具。 “好了,直说吧,你那句话是不是真心的?” 我慌了。 那句话本是拿来应付奇助、刺激温如海的,从没想过会被闫雪灵和琳琳听见。 “敢说不敢认是吗?”闫雪灵叫道,“你算什么男人?” “我不否认。” “那你的话是不是真心的?” 我看向琳琳。 琳琳又一次把脸藏在头发后面。 六年时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是真心的。” “那好。” 闫雪灵点点头,轻轻把我的手甩开。 “雪灵,你别生气。” “不,”她说,“我没生气,我很高兴你没说谎。我现在心里很踏实,非常踏实,我要把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你。” “这……” 怎么能当着琳琳的面说这种话? “但是,我有一个前提条件。”闫雪灵接着说道,“我要排在琳琳姐的后面。也就是说,如果你不跟琳琳姐上床,那就别想跟我上床。” 琳琳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算看出来了,小女鬼又在作妖! “雪灵,你又在胡闹。” “我没胡闹!我很认真!”闫雪灵往前迈了一步,“我忍受不了不清不楚,若即若离的关系!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把话挑明了。” 说着,闫雪灵走到琳琳身边。 “那口浴缸是你为他买的吧?刚才他想背着你和我做那种事,就在那口浴缸里!难到你不生气吗?这明明是你为他修建的爱巢,凭什么被我捷足先登呢?” 琳琳脱力般的坐在餐桌边,眼泪从发丝后砸在桌面上。 “雪灵,别再说了。” “我就要说。”闫雪灵挥了一下手,“大叔,你想得到我吗?” “想。” “有多想?” “这……” “告诉我!” “想的发狂。” “那就跟琳琳姐上床!只要你跟她上床,就可以得到我。” 我目瞪口呆。 “怎么能这么儿戏!” “你都三十二岁了,装什么纯情!?”闫雪灵扭头看向琳琳,“还有你,二十四岁了,装什么淑女?!你们俩难道不该在六年前就走到这一步了吗?!你们俩心心相印、相互扶持,骨子里早就已经在渴求着彼此了吧?!如今话都已经说开了,彼此的心意都明了了,那还矜持个什么劲呢?!快把衣服脱下来,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上床!!” “闫雪灵!你别胡闹了!” 我叫道。 “我没胡闹,我这是在帮你们!” 她说着便扑过来,试图将我的上衣脱掉。 我只能缩起身子,不停的抵挡。 “我最讨厌你们俩这幅虚伪的嘴脸!明明已经到了不得不干的地步,却还拼命的装纯情、装淑女!装纯情、装淑女!装纯情、装淑女!!!……” “啪!” 等我反应过来时,琳琳已经给了闫雪灵一记耳光。 小丫头呆住了。 “风哥……我……去医院,你们快吃饭吧。”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琳琳奔跑的脚步声。 我叹了口气,起身整理好衣服,坐在餐桌前拿起了筷子。 闫雪灵愣愣的看着我。 “大叔,你不去追她吗?” “不去。”我说,“她走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要咱们早点吃饭。所以,别站着了,早点吃饭吧。” 我帮她把碗筷摆好。 闫雪灵走到我身边,傻傻的站着。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把碗筷递到她手里。 她仍旧看着我。 “别愣着,饭要凉了。” 我把一筷子菜夹进她的碗里。 闫雪灵犹疑着张开嘴,小口咀嚼了起来。 我不再多说什么,和她默默地把饭吃完。 她吃的很少,而且很快就把碗筷放下了。 我则默默的把饭吃到了十成饱。 当我放下碗筷时,闫雪灵还是在看着我。 “你不吃了吗?” 我问。 “吃不下。” “那好。” 我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走进卧室。 闫雪灵依旧手蹬脚刨。 “门敞着,”我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想抱着你睡一会儿。如果你连这都不同意,那我就去找闫欢!至少她不会拒绝我的拥抱。” 闫雪灵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 我轻吻她的嘴唇。 她于是蜷在我的怀里,安静的像一只猫咪。 那天下午,我和闫雪灵一同睡到日暮时分。 当我醒来时,她仍在睡,肚脐露在外面。 推开卧室门,琳琳已经回来了。 第192章 交杯酒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口一口的呷着兑水威士忌,眼睛茫然地盯着钟表的指针。 见我出来,她朝旁边坐了坐,给我让开位置。 我坐在她身旁,她把手里的酒杯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递还给她。 “我不明白,闫雪灵为什么要么做?”琳琳把酒杯递到嘴边,声音很平淡,“在回来的飞机上我们聊的很透彻,她很清楚你那么说是为了应付她爸爸,也很清楚我没想跟她抢你。” 我从她手里拿走酒杯。 “或许她只是言不由衷。” “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接受不了别人在她背后蝇营狗苟,她宁肯把一切都摊在明面上。” “是的,雪灵处理不了复杂的人际关系。” “不应该这么复杂的……”琳琳的眼睛仍旧盯着指针,“风哥,老实说,经她这么一闹,连我也搞不清自己的想法了。” “你本来是怎么想的?” “维持现状,一天一天的混下去。喝更多的酒,做更少的梦,直到我不再奢求什么为止。” “现在呢?” 琳琳把酒杯拿回去。 “托闫雪灵的福……我现在奢求的东西更多了。” 我转过脸,发现她也在看着我。 我吻了她。 威士忌和气泡在我们的嘴里弥散开来,6年前的那个夜晚仿佛从未中断。 “风哥,”琳琳的眼神有些慌乱,“我们不能这样……” “我说过,两个我都想要。” “雪灵未必是认真的……” 我摇摇头,把嘴唇放在她的唇边。 “她是,我也是。” 琳琳于是将嘴唇贴上来。 钟表停止了转动,一缕发丝顽固的在舌尖捣乱。 “咳,咳。” 回过头,闫雪灵已经走到我们面前。 她抓过琳琳手中的酒杯,将其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我饿了。” 闫雪灵说。 “好,我现在就去做饭。” 琳琳笑着说。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火锅。 在盛夏吃火锅是个极其奢侈的行为。 我们把公寓的窗户关死,空调开到最大,让火锅的蒸汽和空调的冷气相互对冲。 极致的浪费。 可惟其如此,才能配得上我们此刻的心情。 龙仔送来若干种鸡尾酒。 都是果味的、甜的,闫雪灵喝的很开心。 我和琳琳却都只喝了一点点。 八点多,闫雪灵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琳琳于是把她带到主卧。 “让她好好睡一觉,可不能对喝醉了的女孩胡来!” 临出门前,琳琳叮嘱我。 她要去给温如海陪床,尽管医生说无此必要,但她还是坚持要去。 我在电梯前拦住她。 灯光昏黄,电梯间里仅我们两人。 “风哥?……” 不等她说完,我搂着她的腰把她顶在墙上,激烈的吻着她。 对于琳琳,我没有任何顾虑,也不需要谨小慎微。 疾风骤雨后,我拉起她一起步入电梯。 琳琳缩在电梯一角。 她的胸脯起起伏伏,脸颊红晕,双唇娇艳欲滴。 我忍不住再次把脸凑过去。 她把我挡开。 “风哥,你怎么了?” 她问道。 “抱歉,”我挠了挠头,“没忍住。”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主动。” 她试着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道,但难掩尴尬。 “一旦跨过了某条界限,我就不想再压抑自己了。” 琳琳凑过来,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如果你很想要,我可以留下。” “不,还是去吧。” “哥哥只是缝了几针,真的不需要陪护。” “还是去吧,我开车送你。” 车子在龟速的车流间缓缓行驶。 我酝酿了很久,终于决定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有一点。” “我希望你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 琳琳笑了。 “那不只是一时冲动,”我说,“我必须趁现在多吻你一次。” “又不是没下次了。” “很可能就没有了。” 红灯亮起,我把车子踩住。 扭脸看去,琳琳的表情已经僵住了。 “风哥,现在的我感到很幸福,非常幸福。如果你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宣布,求求你,不要选在今晚,至少让我把这个美梦做到明天。” 我吻了她的嘴唇。 “只要我还活着,这个幸福的梦永远都不会醒来。问题是,眼下需要你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说下去。” 绿灯亮了,我的眼睛盯回路面。 “目前我面临着三重麻烦。其一,闫雪灵的裸照事件;其二,你身处的糟糕婚事;其三,闫欢强迫我与她合作。这三重麻烦彼此嵌套,不可分割。而且……” “而且都指向金磅。” “是的,都指向你名义上的丈夫。要解决这三重麻烦,我就必须跟金磅正面较量,风险极大。” “你可以不这么做的!” “为什么?” “裸照那件事虽然很让人气愤,但闫雪灵已经亲口说过,她不在意,也不想追究。我的婚事虽然糟糕,但我可以忍耐,如今闫雪灵同意我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那我就更可以忍耐!至于闫欢的旧改计划,你可以躲在她身后,让她去出头!”琳琳的语速越来越快,“总之,你不需要去和金磅斗!” 真是个善良的女人。 “谢谢你肯为了我选择隐忍,如果可能,我也会选择隐忍。可惜,隐忍已经没用了,刀就架在我的喉咙上。昨晚海子的话你都听见了吧?金磅已经动了杀我的心思,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是必须要打,我们可以逃。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可以躲去日本,让奇助为我们提供庇护!” “不行的。仅就我和奇助的关系而言,莫说请他为我们提供庇护,就算是找他要点资源恐怕都不行。他从一开始就不认可我,其后我也没做出过令他刮目相看的事迹。他先后两次为我搭建了复仇的舞台,而我两次都没能完成复仇的重任,可想而知,此刻他对我的评价已经跌入谷底。俗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再三,若我再敢露出逃避想法,不劳金磅费神,奇助便会先一步动手把我除掉。” “那就是必须打了?” “必须打。” “可是……”琳琳似乎并不死心,“奇助对你的不满来源自闫雪灵受到的侮辱,可闫雪灵亲口对我说过,她并不在意……” “说一千道一万,那是他的女儿。此外,直接受到侮辱的女孩不是闫雪灵,而是闫启芯,闫启芯从没说过她不在意。即便她不在意,我也不会轻易的让这件事过去。琳琳,金磅就像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对你们俩的感情越深,这根刺扎的就越深,这种感觉你能体会吗?” 第193章 真正完美的女人 “我能。”琳琳点点头,“既然要打,那就让闫雪灵去求她爸爸!奇助似乎很尊重她的意见,只要她开口,奇助一定会对你施以援手,这样你的胜算就会大大增加。” “恰恰相反。”我说,“四本松奇助是最不尊重她女儿意愿的人,你所见到的‘尊重’,完全是闫欢的‘魔力’使然。” “闫欢?” “嗯。我说不清她们夫妻俩有什么纠葛,但从闫欢的行事风格看,她手里应该有奇助的把柄。” “……财团掌门人,能有什么把柄握在一个女人手里……” “别去想那种事情了,太遥远,也没意义。单就结果而言,闫欢设法在强势的奇助手里保护了闫雪灵的独立性,使她不至于像玲奈一样沦为工具。” “这么说来,闫欢还是爱她女儿的。” “未必,或许她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夺回对雪灵的控制权,”我说,“就像她试图控制我一样。” 琳琳动了动嘴唇,她被吓到了。 “扯远了,还是回到向奇助求援的话题上。据我判断,即便奇助想施以援手,闫欢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 “直觉。” 琳琳笑了。 “女孩的这一手被你学去了。” “这一手管用。不用长篇大论的分析,直达结论。”我说,“但硬要我说,这股直觉来自床上……” “床上?” “也就是肉体之间的对话。”我盯着前车尾灯,“直觉告诉我,闫欢频繁地向我索爱,绝不只是因为我在床上给她留下过‘好印象’。她想要的不是床伴,而是一个可以信赖、可以托付的盟友。用通俗的话讲,就是一个可以安心抱着入睡的人。” “风哥,我不想听这种话。” 我撇了一眼她的脸。 琳琳非常生气。 “好吧,今天以后,我绝不会再当着你的面大谈特谈另一个女人,但今天我必须这么说。” “为什么?” 我咬了咬牙。 “因为我对你的态度,和闫欢对我的态度很相似。我对你的期待绝不仅限于恋人和朋友,我需要你成为我的盟友,甚至是同谋。” 琳琳哆嗦了一下。 “别用这么吓人的词汇。” “我无意吓唬你,我只想尽可能的让你洞悉我的全部想法。现在你明白了吗?不论客观上还是主观上,我都要跟金磅斗一斗。很难说这场斗争会止于何处,或许只是拉扯一番便即鸣金收兵,或许其中一方会陈尸街头。不知道金磅怎么判断,我倾向于后者。” “……我也是。” 琳琳神情凝重。 我于是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片刻后,车子驶进鲁济医院的大门。 漆黑的停车场里,我熄了火,安静的等琳琳开口。 “风哥,”琳琳情绪很低沉,“你知道金磅为什么想杀你吗?” “因为你?” “不,因为你让他感到难堪。” “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抢了他的女人。” “是的。”琳琳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那个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从没受到过这种程度的羞辱。” “那我就让他的体会更深刻些。” 说着,我搂过琳琳的身子,激烈的吻着她。 琳琳起先有些紧张,身体僵硬,眉头微微蹙起。 但她很快便让自己放松下来,平展四肢,软绵绵的瘫在我怀里,尽量不干扰我的行动。 欲望得到了久违的疏解,近乎复仇的快感迎面袭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赶忙停下。 我感到自惭形秽。 不能将这种邪念投射在琳琳身上,这对她不公平。 “抱歉。” 我说。 琳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所以,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抉择:我已经下定决心背水一战,而你有的选,你可以选择置身事外……” 一记又响又狠的耳光。 我被她打懵了。 “如果你一开始就想让我离开,为什么还要对我做这种事?!” 她生气了。 我无言以对。 “如果你一开始就不相信我会跟你站在一起,为什么还要说想娶我为妻?!” 又是一记耳光。 “难道在你心目中,我还不如那个闫欢吗?!” 她哭了,哭的很伤心。 我抱住她。 忠诚、善良、奋不顾身。 闫欢说的没错,琳琳是个完美的女人。 我没办法不爱她。 下车时,琳琳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向我挥挥手,独自朝医院大门走去。 我不放心就让她这么离开,在她的身形即将消失在急诊大厅之际,我追上了她。 “琳琳……” “别说抱歉,”她摇摇头,“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刚才是我太着急了,冷静一想,你那番话是出于好意,对我,还有对我哥哥,都是。” “算不得好意,只是希望你能慎重对待这个抉择。你认为金家对你有恩,你哥哥对金家忠心耿耿,和金家有仇的唯我一人。所以,你有得选,你真的不必跟我趟这摊浑水。” “风哥,你希望我怎么选?” “我当然希望你选我!因为我需要你!我在很多层面上都需要你……” 琳琳笑了。 “不用跟我详细说明,我不是个头脑灵光的女人,我听不懂你的一二三四。” 说着,她钻进我的怀里。 我抱住她。 在进进出出的人流中,我和她久久的抱在一起。 几个月前,我和她在这里演出了一场惊人的闹剧,而今天,那场闹剧的“起因”变成了现实。 “风哥,快回去吧,雪灵该醒了。” “我有点不想走。” “但你毕竟还是牵挂她的,不是吗?” “我想这就是‘两个都想要’的弊端吧。” 我尴尬的笑道。 “往好处想,这也是它的优势。”琳琳仰起脸,“同一时间,总会有个人在你身边,这样我也能安心一些。” 我轻吻她的额头。 “风哥,我该走了,我会认认真真的思考眼下的情形,尽快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 “嗯,到了病房就早点休息,别把自己搞的太累。” 明明是该分开的时刻,琳琳却把脸更深的埋进我的胸口,我也不想放开双臂。 “风哥,今晚你会跟雪灵上床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不想等太久。” “等?等什么?” “因为她应该排在第一个啊。” 说完,她像小鹿一样跳出我的怀抱,挥挥手便逃走了。 第194章 心病 琳琳离去的背影很轻快,但我不知道她心中是否也这么轻快。 “秦老师……”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白梓茹。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试着跟她打招呼。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猜是看到了刚才的事情。 “白护士,请允许我先说一句。前两天我和闫雪灵之间闹了很深很深的矛盾,但现在那都已经过去了,矛盾暂时解除了,我们不但没有分手,关系还进了一步。” “可刚才你怀里抱着的是琳琳姐!” “是的。”我决定吐露实情,“说来话长,但结果是我和她的关系也进了一步。” “两个人同时?” “是的,”我挠挠头,“两个人,同时。” 白梓茹睁大了眼睛。 “她们俩彼此互不知情?” “知情。” “她们都对维持这种关系表示认可?” “我想是的。” 眨眼间,白梓茹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先是惊讶,再是高兴,然后再是惊讶…… “往好处想,”我挤出一丝笑容,“这下,你不用再纠结该站谁的问题了……” “流氓!!” 丢下这句话,白梓茹紧紧的抱着写字板,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本想追上去跟她说说清楚,但我怕撞见护士长,也怕再经历一遍“急诊室奇妙夜”,于是便回到车上,给白梓茹发了几条长长的信息。 “白护士,仅就结果而言,你骂得很对。但请容我稍作辩驳。”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非是我有意为之,实在是万千情感凝聚不散,就像雪崩那样。前一秒我和她们的关系还看不到任何变化的迹象,下一秒我们便被势不可挡的洪流卷到了现在的地步。” “虽然这么说有推卸责任之嫌,但客观上就是如此。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可以当面跟你解释清楚。你会意识到,在那个时间节点上,不论我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雪崩都将不可避免的发生。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要么坐视其中一个被洪流卷走,要么紧紧抓住彼此的手,看洪流会把我们三个带往何方。” “或许你会警告我,这只是权宜之计,长远看来很难有好结果。但眼下我的处境不支持我做什么长远打算。尽力帮助身边的每个人,不使她们分崩离析,这已经是我能力的极限。” “我知道,这些话未必是你想听的,但你曾经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在迷茫中为我指明了方向。我不想被你误解,更不想失去你这般真诚的朋友。” 驶出鲁济医院后,我在路上开了五分钟,趁红灯时又补了一句。 “抱歉,啰里啰嗦的说了一大堆,如果使你感到尴尬,就请当作没看见吧。” 少倾,手机屏幕亮了。 “出车中,很忙。玩剧本杀时再说。” 看来她没生气,或者没生太大的气。 但是……剧本杀? 我一拍脑门,在医院时说过要请她玩,竟然忘了。 回到公寓后,主卧室的门仍然关着,我朝里面窥看了一番,小丫头还在睡。 我洗了个澡,罩上新的浴袍,从冰箱里取出新鲜果汁,一边呷着,一边去沙发上坐下。 蓦然间,我有了些感慨。 短短几天里,我已经深深地习惯了这间公寓,真想就这么一直住下去。 但不行。 住在这里会无端刺激到金磅,也会无端刺激到闫欢。 相应的,琳琳和雪灵都会受到牵连。 得赶紧搬走,走的越晚,就越不想离开。 明天,明天就搬离这里,让龙仔他们住进来。 我仰起脖子,把果汁一口气喝干。 “琳琳姐不喝酒是因为她要去医院陪床,你不喝酒又是因为什么?” 小女鬼站在卧室门口,脸上没有醉意。 “因为我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我朝她伸出胳膊,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心理紧张?” “是的。” 我把刚才送琳琳去医院的事讲给她听,事无巨细。 “所以,”闫雪灵点点头,“你是想让她站在干岸上,抱着胳膊看你为她的幸福赴汤蹈火?” “她本就不必趟这摊浑水。” “也难怪她会打你,你说的全是些混账话。” “怎么就是混账话了?” “这还不够混账啊?难道琳琳姐就没有为自己的幸福冒险的权力吗?嘴上说着尊重女孩的意志,实际上却是在大包大揽。扪心自问,你这么干跟奇助有什么区别?” “可是,风险是实实在在的,我面临的情况,用朝不保夕来形容毫不为过。假如她决意跟随我,而我又死了,那岂不会对她造成巨大的打击?” “大叔,”闫雪灵笑道,“你少给我自以为是,地球离了你照样转。你若是死了,我和琳琳姐就各自换个男人,相亲相爱,生儿育女,日子会比你活着的时候更滋润。等时间一长,便没人会记得还有你这号人。” 我也笑了。 但愿如此。 “所以,放松点,别把弦绷得太紧。” 闫雪灵站起身,从酒柜上取下一瓶威士忌,从冰箱里找来苏打水,又从厨房的吊柜里找到一个大号蛋白粉搅拌杯,笨手笨脚的帮我调了满满一大杯威士忌。 “喝!” 她把杯子递到我手里,仍坐在我身边。 看着透明杯壁上密密麻麻的气泡,我试着举了两次杯子,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你又怎么了?” 我看向她。 一直看,看到她开始不自在的扭动身体。 “你有病吧?” 她抱怨道。 “是的,我有病,心病,那块心病就是你。” “我?我不就在这里吗?” “但我不知道你何时会悄悄溜走,所以我要尽可能的保持清醒、瞪大眼睛。” 闫雪灵皱起眉头。 “你这么说对我不公平,我就像是个回旋镖,虽然每次都离开,但我每次也都回来了。” “下次也会吗?下下次也会吗?下下下次也会吗……” 闫雪灵腾的站起来。 “婆婆妈妈的!”她叫道,“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的心放下来?!必须用胶水把我粘在你身上才行吗?!” “或许可以,我说不清楚……如果能说清,那就算不上是我的心病了吧。” 我举起杯子,将酒递到嘴边。 “既然不信我,那就别喝!!!” 闫雪灵一巴掌将那杯酒打翻在地,旋即又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第195章 更好的办法 我站起身,从卫生间找出拖把,将地面打扫干净。 我很清楚,我和她之间产生了某种信任危机。 我知道她的每个举动都有其道理,我也知道她不论做什么都会把我考虑在内,但我没办法不替她担惊受怕,因为她几乎从没考虑过她自己。 拿最近的这次来说,闫雪灵带着琳琳去日本向奇助求情,虽然是一招妙棋,但也是一招险棋,搞不好会把自己赔进去。 回想几个月前,奇助亲自潜入医院偷女儿,这就足以说明他有意愿将闫雪灵据为己有。当时闫雪灵就在奇助面前,若奇助执意不肯放她回国,谁也奈何他不得。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后怕。 这样的闫雪灵没法让我放心。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钟表的指针发呆。 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那间病房里,时针又开始不受控制的疯狂乱转。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 我决定不再去看那只表。 但指针的咔哒声倔强的在耳畔响个不停。 忽然,公寓的门铃响了。 一个外卖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 东西交到我手上时,他一脸坏笑,我则一脸困惑。 关上门,转过身,闫雪灵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大叔。” 她的眼圈红红的。 “还没睡吗?” 我试着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闫雪灵摇摇头。 “我想到了能让你安心的办法,”她说,“就在这个袋子里。” “这是你买的?该不会是胶水吧。” 我挤出一丝笑容。 “不,比那个还好。” 她走过来,把手伸进袋子摸索了片刻, “拿着。” 她把那东西放在我手上。 很轻,绒毛很柔软。 “这是什么?”我说,“看着像是只小腰带。” 然而,不需要我再问下去,答案已经在闫雪灵的手上。 她从黑色塑料袋里抽出的第二件东西。 我浑身一阵哆嗦。 “你不是担心我会离开吗?”她说,“这样我就是你的了,绝对跑不掉。” 我抱住她。 “我绝不会这么对你。” “总比胶水要强。” “瞎胡闹。” 我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脸。 闫雪灵倔强的塞在我手里,我再次将它丢掉。 “没有这个,你的心里就不踏实,不是吗?” “你是在取笑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惊受怕。” 我一阵心疼。 “我有更好的办法。” 说完,我褪去身上的浴袍。 她叫了一声。 “不行!”她说,“说过了,我必须排在琳琳姐的后面!” “巧了,你们俩都想排在第二位,可我总得从谁那里开始。如果让我选,我一定选你。” “不行!” 她的声音发颤,底气不足。 我一把将她抱起来,朝卧室走去。 “不行……不行……不行……” 小女鬼紧紧闭着眼睛,嘴里不停的重复。 “那你就喊。”我说,“友情提示:那只会起反作用。” 我把她放在床上,蛮横的用嘴封住了她的嘴唇。 小女鬼试图将我推开,我捉住她的小手,和她十指相扣。 许久,她终于停止了抵抗。 我看着她,她把脸扭向一旁。 “门……还有灯,关上。” 她说。 “遵命。” 我说。 一切结束之后,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我从身后搂着她,一言不发,静待她的心跳平复下来。 不久之后,她扭了一下身子。 “还行吗?” “下次能不能轻一点?” “遵命。” “大叔,这样你就不会再担心了吧?” “没准儿还会。”我说,“体会过你的美好后,我患得患失的心情愈发强烈了。” “你骗人!明明说只要这样做了就不会再担心的。”闫雪灵带着哭腔,“早知这样,还不如!” 我愕然。 “至少那样你会更安心。” “我可舍不得对你做那种事。” “你早晚会做的,打赌好了。” “那就赌。”我说,“暂且由我保管,如果哪天我用了,就算我输。” “如果你输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闫雪灵扭过身子。 “当真吗?” “当真,绝无怨言。” 她把嘴唇递过来,我吻着她。 “嗳,大叔。” “嗯?” “能……再来一次?” “当然。” 这一次我的动作更轻柔,时间也相应地更长,闫雪灵的反应也更丰富。 四肢紧紧的抱着我,死活不肯放我离开。 “会怀上的。” 我有些慌乱。 “吃过药了。” 她说。 我于是倾尽所有。 “这下,”她说,“我是你的了,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留在你身边。可以放心了吗?” 我点点头。 我已经得到了一切,无法要求更多。 然而,当次日的朝阳升起时,她还是离开了。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先我一步起床,我愣了。 可那个黑色背包里的床单和人流手术通知单又作何解释? 我甩了一下脑袋,如今那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闫雪灵去了哪里! 我试着打给她,铃声来自枕头下面,她没带手机。 这是个不祥的信号…… 我连滚带爬的下了床,赤身裸体的翻遍了整间公寓。 没有闫雪灵的身影。 种种迹象显示,她一夜未眠,因为公寓各处都有细微的变化。 地板被仔细的擦拭过,沙发上的衬垫和抱枕被摆放的整整齐齐,厨房水槽里的餐具被清洗的干干净净,垃圾桶里的垃圾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垃圾袋。 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茫然坐在餐桌边,桌子上有闫雪灵为我准备的早餐。 炸馒头干、豆浆、水煮蛋、咸菜丝。 我没心情吃饭,只是愣愣的看着早餐发呆。 忽然,我发现碗的正下方压着一张小字条。 这字体娟秀、内敛,看上去十分陌生。 “我睡不着,走去小花园看看。” “早餐在桌子上,你醒来时应该已经凉了,热过再吃,吃完后请开车来接我。” “闫。” 我冲出房门,跳上车,直奔小花园而去。 从美狄娅向南走到小花园,其距离不亚于从这里往北走到黄河岸边! 闫雪灵到底是几点离开的? 奔驰在上午的车流中左冲右突,只花了一半的时间便到了小花园路边。 隔着车窗看去,小花园周边的铁皮围挡、警方设置的警戒线已经被清除,业已倒掉的石头桌椅、健身器械已经被恢复原样,被挖掘机压坏的砖头也已经被替换。 两个老妇人在其中坐着闲谈,几只猫儿趴在临近的房顶上打着哈欠,隔墙的西岭小学正在上语文课,孩子们的朗读声清脆而嘹亮。 小花园正在从李立学的阴影中渐渐恢复。 然而,我感觉不到欣慰,因为我看不到闫雪灵的身影。 下了车,步入小花园。 地上的大坑已经被泥土填平了,法桐和猫窝存在过的痕迹荡然无存。 我有些焦躁不安,便向老人们打听,其中一人居然记得我,估计她是在西岭小学门口看热闹的人之一。我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消瘦,肤白貌美的小姑娘。 她说有。 说完,她从身后提出一只很大的黑色塑料袋。 “小丫头说她一会儿就回来,让我替她保管这个。” 第196章 她回来了 我接过来,里面装的是两包黄纸,一包印着“天地银行”的兆亿面额冥币,还有一沓我看不懂的、红褐色的纸。 “这是金元宝。” 老人说着便捏起其中一张,双手拇指和食指往中间一捏,一个纸元宝就成型了。 换言之,这些都是祭品。 在向我献出初夜的次日,闫雪灵来于天翔自尽的地点祭拜,这其中包含的感情复杂到难以用语言来表达。 我在石桌前坐下,默默的折起了纸元宝。 另一个老人从我身边经过,问: “你是叫秦风对吧?领着大家伙收拾这里时,支书提过你。” 我点点头。 “那棵树让你拉走了?” “对。” “还能再拉回来吗?” “最近不行。” “还是拉回来的好!没那棵树,总觉的少了点什么。”她的口气不乏埋怨,“对了,你和于家的老二是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于天翔。” “就是他。” “我是他的老师。” 老人点点头便走了,稍后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卷粗棉线和一根钢针。 “元宝不能散着,穿起来,像穿辣椒那样。” 她说。 我向她表示感谢,低头继续干活。 闫雪灵买的着实有点多,失去了法桐树冠的遮蔽,我在逐渐炙热的阳光下忙活了十来分钟,元宝仍有一半没有折完,而我已接近大汗淋漓。 忽然,一丝阴影遮住了我的脸。 “秦老师?” 是闫雪灵,她提着一只装涂料的铁皮大桶。 “早上好。” 不知为何,初夜过后,再见面时总会有些尴尬。 初恋女友也罢,杨茗也罢,闫欢也罢,但凡初夜、莫不如此。 “早上好。”她放下铁皮桶,“你……你怎么在干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帮帮你的忙。”我说,“总不至于是我弄得,你便不肯烧掉它们吧?” “不会,不会。”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慌乱,“看你这一头汗,稍等一下哈,我去帮你买瓶水。” 取针线的老人说她家就在旁边,想喝水自己去端就行,闫雪灵道过谢,让我坐着别动,然后便消失在西边那条小巷子里。 我呆住了。 ……“秦老师”?不该叫我“大叔”吗? 她不是闫雪灵。 除了鼻梁上没有那副金丝眼镜外,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连说话的语气和腔调都像是闫启芯! 两个老人在和风细雨的闲谈,而我的心却几乎要跳出来,连捏元宝的手都在抖。 闫启芯,她……她没有消失! 她回来了! 老人家中的水略有些咸味,估计是碗刷的不够干净。 但我没心情管这些,眼睛一刻不停的在女孩的脸上搜寻证据。 此刻她正坐在我身旁的石凳上,捏着钢针,全神贯注的把我捏好的元宝一个一个穿起来。 不久以后,她意识到我的异常,于是放下手里的针线。 “秦老师,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有。”我感觉喉头紧张,“你怎么没戴眼镜?” 闫雪灵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不是必须戴的,我的视力很正常。” 是她! “但是……你平时都戴啊。” “那是工作上的需要。”她腼腆的笑了,“宋经理告诉我们,业主里有很多得理不饶人的家伙。如果女孩戴眼镜,别人就会觉得你比较文弱,沟通时对方也倾向于对你温柔些。” 绝对是闫启芯! 我低着头,继续叠着元宝,但泪水已经在眼睛里打转儿了。 “秦老师,你怎么了?” “……我很想你。” 我低声说。 “什么?” 我飞速的抹掉眼泪,抬头笑道: “好久不见。” “哪有?”闫启芯一愣,“昨晚不还在一起吗?” 我下意识的捂住嘴巴。 “难道昨晚的事你也知道……” 闫启芯的脸刷的红了。 她拼命的摇头。 但这恰恰证明了她完全知情! 我毫无来由的站起来,惊慌失措的向她做了几个没意义的手势,随即朝车子跑去。 我的心脏要炸了! 昨晚的事闫启芯也知道? 那岂不意味着…… 岂不意味着! 我坐在驾驶坐上,眼睛不自觉的四处乱看,手脚摆在哪里都觉得不合适。 这个发现太令我吃惊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这个局面。 昨晚,除了我和闫雪灵外,还有一个默不作声的观察者。 可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观察者,她也是那具胴体的主人! 一切都因为这个发现便的截然不同。 我的行为有没有让她感到难堪? 我那么做有没有违背她的意愿? 她会不会也觉得……“很疼”? 我已经和闫雪灵在一起了,类似的事情必将重复发生。放眼未来,每当那个时刻来临,我是不是也应该征得闫启芯的同意? 还有,还有……还有琳琳! 闫雪灵能够接受一个更加激进的关系,但闫启芯还没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种事……也应该征得她的同意吧? 可我该怎么问她呢? 这种话怎么可能问的出口! 我锤着自己的大腿,千头万绪,我该怎么办啊! 耳畔传来轻轻的敲窗声。 我扭过脸,发现闫启芯正站在车子旁边。 我赶忙下车。 “秦老师,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刚才我脑子有点乱。” “哦。” 她嘟着嘴,点了点头。 “那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不需要!” 她露出笑容。 “元宝已经串好了,但我不会弄那些黄纸,可以帮帮我吗?” “当然!” 我同她一起走回石桌边,两个老妇人用复杂的神情看着我们。 闫启芯把两大包黄纸摊在桌子上。 “她们说这东西需要‘花’开才能烧,但我不懂什么是‘花’开。” “人老了,手上不利索。”远处的老妇人似乎知道我们在聊什么,“小伙子,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弄吧?” 我确实知道。 我于是将那两包黄纸摊平,摞在一起,伸出两手的指甲轻轻压着纸面做顺时针转动。很快,整摞纸上下交错,变成了花一般的形状。 闫启芯看上去有些惊讶。 “原来这就叫‘花’开!” “以前黄纸都像是整包的a4打印纸,纸张之间没有缝隙,空气进不去,很难烧干净,花开后就能避免这个问题。” “没听说过。” “这都是很老的丧葬习俗啦,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现在人们更喜欢‘天地银行’,一包里的数额是天文级别的,纸也经过特殊处理,丢进火里一下就烧干净了。” 第197章 黑色 闫启芯将那包印着玉皇大帝和漫天神佛的冥币拿出来。 “对,”我说,“就是这个。” “这是丧葬用品店的赠品。”闫启芯有点不好意思,“可我觉得这东西不够庄重。” “我同意,这东西更接近于恶搞的产物。不过,具体选择哪种祭品,还是要看祭祀的对象是谁。” 我本想在这里开一个有关于温如海的恶劣玩笑(给他烧一万个纸媳妇都不嫌多),但一想到这个场合对于闫启芯而言是很郑重的,就没再往下说。 闫启芯没有回答,她看着手里的冥币发呆,可能是在思考于天翔对“玉皇大帝”的态度。 “等会你要用这个桶吗?” 我问。 “是的,不想弄脏小花园的地砖。” “村里的公墓就在西边,我们不如去那里……” “还是在这里吧。” 我点点头,默不作声的把那一摞黄纸分成若干叠,每一叠看上去都像是个小元宝。 见我们做好了准备,两个老妇人识趣的起身回家了。 我帮闫启芯把涂料桶摆在树坑的正前方。 接下来,我开始犹豫。 于天翔恐怕不会接受我的祭拜,而我也对此事感到十分别扭。 “秦老师,”闫启芯看出了我的为难,“你去车里坐一会儿吧,等我忙完就去找你。” 我没走。 闫启芯回头看向我。 “怎么了?” “我不敢离开你。” 那夜的雷鸣仍然令我胆寒。 “放心吧。”她说,“只要闫雪灵对你还有所期待,我就不会自作主张。” 片刻后,我在车边回望着小花园。 闫启芯的举动很生涩,她用不惯一次性打火机,火迟迟烧不起来。 我走过去,从一旁的灌木丛中找到一截长木棍,又从她手里接过了打火机。 “秦老师……” “我来吧。” 我单膝跪在涂料桶旁,面朝着树坑的方向——那里同时也是村西公墓的方向,虽然没有确认过,但我猜于天翔就葬在那里。 至于为何选择单膝跪地,是因为我找不到更合适的姿势。 于天翔不是我的先辈,只是我的学生,还是我未婚妻的前男友,双膝跪地当然不合适,但保持站姿又显的我过于斤斤计较。 桶里的火烧的很旺,闫启芯听着我的指挥,有节奏的向桶里塞入祭品。 看着火光,我用闫启芯绝对听不到的低音向于天翔念叨。 “……天翔,我对不起你,在很多事情上我都对不起你……” “……不是我在狡辩,如果可能,我也不想恋上同一个女孩……但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是非她不可了……” “……闫雪灵说想在心中保留你的位置,我同意了。说来可笑,我从没问过你和闫雪灵的关系,因为我不敢,我担心自己听到之后会更加妒忌你,也担心自己会做出更加不理智的举动……” “……如今我已经和她在一起了,我决心忘掉自己的过去,也忘掉她的过去。我会坚定的和她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我也变成一捧尘土为止……” “……我不求你理解我,若你泉下有知,还请多多的庇护她。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闫启芯也学着我的样子向火光念叨。 只不过,她是双膝跪地。 我没法怪她,毕竟在她的心里,于天翔才是她的未婚夫,而我只是她虔诚的追求者。 火光熄灭,烟气散尽。 我扶着闫启芯站起来,帮她排掉膝盖上的尘土。 出乎意料,闫启芯没有抗拒我这么做。 “走吧。” 我说。 “桶……” 闫启芯似乎有些犹豫。 “需要还回去吗?” “对方明确表示过不需要,但就留在这里似乎也不太合适。” 我于是提起桶,将它藏在偏僻的角落里。 “不需要丢掉它吗?” “咱们总会再用到的。” “嗯。” 奔驰漫无目的的行驶在化工路上。 闫启芯坐在副驾驶,一脸茫然的看着正前方。 “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知道。”她说,“我想散散心,去哪里都好。” “要不要去洗个澡?”我用轻松的口吻说,“身上的烟火味有些大。” 闻言,闫启芯嗅了嗅自己身上,然后看向我。 “确实有点大,不过要去哪里洗呢?” “当然是回公寓。” “抱歉,我毕竟不是闫雪灵。”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能和你一起进浴室。” “别误会!”我赶紧说,“我有分寸,我只是单纯的在说洗澡这件事。” 该死,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洗澡?! 这简直是在求着闫启芯讨厌我! “秦老师,我让你为难了,对不对?” “没有的事!”我说,“好久没见,高兴还来不及。” 她没回答,眼睛仍旧看着正前方。 “秦老师,你知道全民健身中心吗?” “知道。” “去那里吧。”她说,“我们去那里洗个澡。” “好!” 这是个很棒的主意。 不是洗浴中心,也不是大众浴池,而是去健身中心,那里的浴室男女分离,氛围积极向上。在那里冲个澡不会带有情爱的色彩,在任何层面上都说得过去。 但当我们走进健身中心时,难题却来了。 只有一种运动项目符合我们的目的,游泳。 “没带泳衣也可以吧?” 闫启芯问。 “可以,”我说,“流程是先沐浴、再进泳池,我们可以分头洗澡,然后原路返回,这样就用不到泳衣了。” 闫启芯同意了。 我将她带到泳池入口外的游泳用品商店,在我挑选洗化用品和速干浴巾时,闫启芯在一排排女士泳衣前缓缓踱步,一件一件的仔细观察它们。 “哎,秦老师,你好像会游泳?” “是的。” “在水里是什么感觉?” “很安心。”我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只管划水、踢水,怎么形容才好呢?有点像是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主动放弃了自我。” “我想试试。” 我有些吃惊。 闫启芯应该知道,这等于是在向我暴露她的身体——虽然闫雪灵已经向我展示过,但个中意涵绝对不同。 在导购员的帮助下,闫启芯买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竞速泳衣,我则买了条休闲泳裤。 至于泳镜泳帽之类的必备品,我们都不约而同的选了黑色。 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只有黑色才是合适的。 第198章 心灵的距离 时值盛夏,泳池的水很热,稍一用力便会觉得呼吸困难。 我在五十米的泳道里往返了两圈才找回了一点点状态。没办法,周身上下的刀伤虽已愈合,但我仍感到肌肉发紧。 说到刀伤,初下水时,身边几对年轻男女不约而同的逃走了。 起先我感到困惑,看到他们的表情,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伤疤委实吓人。 游完两圈后,我趴在泳池边,眼睛盯视着女士出口。许久,闫启芯犹犹豫豫的出现了,她身上裹着大号浴巾,眼睛紧张的四处张望。 初入泳池的人大多如此。 我赶去她身边,把她引到浅水区,教她坐在岸上,两条腿垂在池水中。 “冷吗?” 我问。 闫启芯摇摇头。 她依旧把浴巾披在肩头,我则站在水里。 “疼吗?” 她问,是指我身上的伤疤。 我摇摇头。 偷眼望去,闫启芯左腕的伤疤也已经愈合。 几个孩童嘻嘻哈哈的在浅水区里追来追去,偶尔有孩子仰面翻倒,马上便能翻身站起来。 “这些孩子的水性不错。” 我说。 “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是水性不好的人,仰翻在水里时会本能的朝前乱抓,但抓空气是爬不起来的,很多溺亡者都是死于这一原因。” 闫启芯抬眼四望。 “那边也有人仰躺在水面上。” “那叫仰泳,需要一定的练习。”我顿了顿,“你想试试吗?” “我不行的。” “可以的,虽然不能游起来,但只要你听我的,今天我就可以让你自由自在的仰漂在水面上,像荷叶一样。” 她笑了,点点头。 我于是将游泳初学者用到的知识逐步教给她。 闫启芯学的很认真,除了因为没闭住气、鼻子里进了点水外,过程可谓出奇的顺利。不出一个小时,她已经敢抱膝缩成一团,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了。 出于教学目的,这期间我多次触碰过她的身体。每次触碰,我都能感到一股微妙的、难以压抑的悸动。无需隐讳,这是明确无误的性冲动,而且我非常确信: 闫启芯也有同样的感觉。 “有趣,有趣。” 从出口出来后,我和她沿着长满青草的小径朝停车场走去。 我用毛巾擦着头发,闫启芯则像是重获新生般的舒展着双臂。 “抱歉,”我说,“一个半小时终归还是太短了,没能兑现胯下的海口。” “那就下次再来吧。”她笑道,“秦老师,你有教练证吗?” “没,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教学步骤好考究,我几乎没有动什么脑子,身体自然而然的就学会了和水融为一体。” “我只是复刻了游泳博主的教学步骤。” “期间没见你翻看手机啊。” “都记在脑子里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 “怎么?” “你是个天生的老师。” “你也是个天生的游泳健将。”我笑了,“有些人抗拒水,我废了一个小时唇舌,她连脸都不敢沉进水里。” 我是说杨茗。 猛然间,我想起了闫启芯漂在树坑里的情形,那姿势与仰漂的姿势何其相似。 “你在想什么?” “启芯,你其实会游泳吧?” “小时候学过一点,但久到记不清了。” “小时候?几岁?” 闫启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吧。你是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她要摇头,“但我猜,你已经安排好了。” 我被她说懵了。 她于是拉下脸。 “果然。” 说完,闫启芯扭头朝车子走去。 我被她说的一阵心慌,想了片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蠢的错误。 “吃饭!吃饭!”我一边跑一边叫着,“我想请你吃饭!” 闫启芯站住了。 “抱歉,”我气喘吁吁,“自己的承诺,自己都忘了。” 闫启芯露出嗔怪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惦记我了呢。” 怎么可能! 我将她带到这附近的一处日式烤肉店,闫启芯站在店门口略一思索,转身拉着我进了一旁的汤面店。 “我记得你想吃肉来着。” “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游完泳后忽然好饿,好想吃面食。” 也罢,正如歌里唱的那样,女人善变。 用餐前,闫启芯去了一旁的首饰店买了两只发卡,她把两颊的头发夹好,一手汤勺一手筷子,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别致,有点像是降低了倍速的慢动作,一颦一笑都有一种静态的美,而每种美之间又有着极其细微,但又令人惊叹的差异。我的瞳孔一刻不停的捕捉着这种差异,以至于常常忘了自己正在吃饭。 终于,闫启芯放下了筷子。 “秦老师,再这么死盯着我看,我就吃不下去了。” “抱歉。” 和她在一起时,我总是在道歉。 “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是的。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就在我眼前,过去一个月你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真担心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露出慌乱不安的神情。 “请别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我不习惯别人直白的对我吐露心声。” “容我把话说完,启芯,我还想向你郑重道歉。在李德仁老师的告别会上,我不该对你有任何怀疑,你和他之间是清白的,但妒忌心让我没能看清事情的真相。如果我当时坚定地信任你,坚定地维护你,你就不会受到那么大的伤害。” “事情已经过去,以后不必再提了……”说到这里,闫启芯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找到了伪造照片的人?” “不……是通过别的途径……”我有些尴尬,“而且是刚刚才知道的。” “刚刚?” “今早起床时。” 闫启芯略略想了一下,小脸腾的红了。 “……讨厌。” “抱歉,我不该在这里提这件事。” “没关系的。”闫启芯使劲摇了摇头,“说到底,昨晚的事只是发生在你和闫雪灵之间,和我不相干。” “怎么会!” “毫不相干。” 她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我不能认同这种看法,你和她明明是一体的。” “不能这么看。”她的眼神很倔强,“秦老师,如果我的存在会使你对闫雪灵的爱意减半,那么我宁愿不再出现。” “不要!” 我几乎叫起来。 “那就请不要让我为难。” 话题到这里便进行不下去了。 我借着买果汁的事由离开了座位。 她需要一个平复情绪的空间,我也需要。 在果汁店排队的间歇,我看到了一旁的香烟店。 我感觉自己需要一点点尼古丁来帮助自己平静下来。 但闫雪灵讨厌烟味,闫启芯可能也讨厌,所以我不能抽烟。 上天可能是在以这种方式惩罚我。 回到座位上时,闫启芯仍坐在那里,对我露出和善的微笑。 “秦老师,是不是我的出现引发了你思想上的混乱?”她呷了口果汁,“如果是的话,那么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因为自从小花园被毁后,我已经没有出现在你们面前的理由了。” “但你还是出现了。” “我这次来,只是为了祭奠于天翔。” “那为何还要叫我呢?” “等祭奠完成,总要有人接闫雪灵回去呀。” “所以,如果我到的晚一点……” “那你见到的就是闫雪灵了。” 第199章 我会一直惦记你 说到这里,她斜眼看向窗外。 “可惜,”她说,“我搞砸了。” 我被她说急了。 “为什么?是想躲开我吗?” “不,我没那么想。能跟秦老师见一面,好好聊几句,我感觉很高兴,整个人都因此轻松了不少。” “那你就是不希望出现在大家面前,为什么要隐藏自己?” “为什么呢?”她轻轻咬着吸管,“之前我也有同样的疑惑……托你的福,悬浮在水中时,我想明白了。” 我静等她说下去。 “因为隐藏是对的。” “我没听懂。” “很简单,因为我是个不存在的人呀!我没有自己的实体,在社会上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说的很对,惟其如此,我替她感到悲哀。 闫雪灵和父母的关系不好,但她终归有父母,有姐妹。反观闫启芯,她又有什么呢?心上人于天翔死了,亦师亦友的李德仁老师也死了,连那份收入微薄、挨骂受气的物业工作也丢了。 世界无情的切断了和她的所有联系。 “秦老师,你说,一个不存在的人,难道不该隐藏起来吗?” “这听上去不像是答案,而像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怎么解决?假如不隐藏自己,我又能以什么形式出现呢?” “不是形式,而是身份。” “身份?” “我的恋人。” “秦老师……!” 她吃了一惊。 “我的恋人。”我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你,所以我必须直白的说出我的心里话。我不希望你隐藏自己,我希望你成为我的恋人,我希望你以我的恋人的身份活下去。”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位置’?” “这是我对你的期待。” 她沉默了。 她在思考那四个字的意涵。 “……所以,你想用看待温晓琳的方式来看待我。” “不,你和她不一样。” “但在闫雪灵看来,我和温筱琳是一样的,对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说这句话前,你有没有想过闫雪灵的处境?” “没有。” “太不负责任了!” 这回闫启芯真的生气了。 她生气是有道理的,唐祈警告过我,闫启芯就是闫雪灵的病症,而我却在竭力维持她的存在。 “秦老师,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贪心吗!” “不,我不觉得。”我决定和盘托出,“你是我想要的女孩,从一开始就是,远在闫雪灵之前!原谅我,我是个既滥情又死脑筋的人,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没办法因为情势变了就跟着改变。” 闫启芯放下果汁杯。 “所以……你还在惦记我。” “我会一直惦记你。” “你真的很过份!” “启芯,我很关心你,我不希望你活的这么悲观!” 她把眼睛看向一旁。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一点都不需要。” 我点点头。 “既然不需要我,那你希望我怎么看待你呢?一个朋友?还是闫雪灵的姐姐?” “把我看作闫雪灵的附属品,一个不时出现的幽灵,这样就够了。” “这就是你为自己找到的位置?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本就不存在。” “那好!”我莫名其妙的发起火来,“下次当我和闫雪灵同床共枕时,可以麻烦作为幽灵的闫启芯暂时走开吗?!我很害羞,我讨厌被不相干的人在暗中窥视!” 闫启芯呼的抬起了手。 我知道她想抽我耳光,但我决心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闫启芯,我郑重其事的告诉你,不论是主观上还是客观上,我都不能把你视为闫雪灵的附庸。在我心目中,你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鲜活的女孩。我无法忽视你的存在,更不能抑制对你的向往。所以不论你问多少次,我都会告诉你:我关心你,我想得到你!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她僵了片刻。 “……可我不想。” “还是为了于天翔吗?” “也为了闫雪灵。” “如果是为了你自己呢?” “秦老师,请别搞错了。”她摇摇头,“这里没有我,我是不存在的呀。” 我抓住她的手。 “什么不存在?不要再重复你那句空洞的台词!看着我,你能感受到我的体温,你能感受到我对你的渴望!只要有我在,你就真真切切的存在。” “不!”闫启芯猛的把手缩回去,“我感受不到。” 她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 “别……秦老师,别跟过来,我……需要去趟洗手间。” “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 我坐回椅子,试着平静下来,但我做不到,我太担心她了,脚步不由自主的便把我带往她去的方向。 卫生间门外的小走廊上人很少,我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在这里干嘛?” 低头看去,闫启芯……不,是闫雪灵站在我面前。 这一点,仅凭站姿和神态就可以看出来。 闫启芯又藏起来了,下次再见到她不知何年何月。 不可遏制的悲伤填满了我的心。 我需要一点安慰,任何形式的安慰都好。 “大叔,你怎么了?” “雪灵,我想要你。” “现在?” 她有些惊讶。 “就现在。” 她朝周边看了看,趁没人的时候把我拉进了女卫生间。 这般大胆的举动把我吓了一跳。 反锁了隔间门后,她把我推到马桶盖上坐下,没等我反应便一脚踩上了我的小脚趾。 我捂着嘴不敢叫出声。 “大叔,”她一脸得意,“昨晚我喊‘强奸’没用,现在我喊‘强奸’是有用的。” 我只能点头。 她放开脚,坐在我的大腿上。 “那个女人拒绝了你,是吧?” “闫启芯?是的。” “然后你就想把对她的欲念发泄在我身上,是吧?” 我无言以对。 她又跺了我一脚。 “是不是?” 我只好点头。 “是想把她也纳入你的麾下吧?对此,你想向我解释解释吗?” “不想。”我说,“我没的辩驳。” “那你以后就别想碰我。” 我叹了口气。 “假如你和她是两个姑娘,打死我都不会动这种歪心思,但事实恰恰相反。你们俩是一体的,我不论做什么,都需要征得你们俩的同意,尤其是在那种事上……” “你真傻。”闫雪灵笑了,“何必非要征得她的同意?” “不那么做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强奸’。” “太夸张了吧?我同意不就得了。”她拍拍我的脸,“每次咱俩在一起,你就等于是在‘强奸’她,如此一想,你不觉得刺激?” 我把她推下去。 “怎么了?” “我忽然对你感到一丝厌恶。” “那是因为我厌恶闫启芯。” “是啊……你厌恶闫启芯……”我捂着额头,“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我该拿你们俩怎么办……” 闫雪灵重新坐回我的大腿,看了我片刻,把嘴唇递过来。 我吻了她。 “厌恶我还要吻我?” “眼下的困境又不是你造成的,不能因此责怪你。” 她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好吧,看在你这么为难的份上,放你一马。”她耸耸肩,“虽然我不能改变闫启芯的想法,但我可以改变我自己的想法,我决定暂时和她休战。我不会再叫她烂裤裆的臭婊子,也不会再提‘强奸’这俩字,手机里关于她的裸体照片也会尽数删除,这样你总能舒心一点了吧?” 我警觉起来。 “你从没解释过:为什么你会有那些假照片?” “想用裸照威胁别人,总要把照片发给对方吧?” 我又忘了,她们俩共用同一部手机。 “这下心里舒服了吗?” “谢谢你,雪灵,你的话我来说意义重大。” 我搂过她,轻吻着她的嘴唇和脖颈。 “好痒!”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色大叔!” “要走了?” “走什么?”她眨了眨眼睛,“好容易溜进来,就这么走掉岂不白白浪费了一次好机会?” 我倒抽一口凉气,真真好大的胆子。 第200章 怀孕 令人遗憾,我们最终也没能在卫生间里“瞎胡闹”。 闫雪灵拽我进来的时机选的不错,走廊里没人,但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却是7x24小时、不间断地盯着门口。估计我们进入卫生间的瞬间被那玩意儿抓了个正着,保安室很快便唤来保洁员。 那是个五六十岁的中年女人,她手持一把大号拖把,用端头咣咣铛铛的猛敲隔间门,嘴里也骂骂咧咧个没完,在那种情境下,再浓的欲望也会在眨眼间消散殆尽。 离开女卫生间时,闫雪灵拉着我的手,我们俩一前一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嘻嘻哈哈的逃远了。 待到再也看不到保洁大妈时,我将闫雪灵拦腰抱起,在人群之中仔细亲吻着她的脸颊、嘴唇和脖颈,哪怕她拍打我的肩膀,我也绝不撒手。 恐怕在外人看来,我们俩真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大叔,”回去的路上,闫雪灵忽然发问,“我感觉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 “‘放荡’。” “喂,”我皱着眉头,“怎么能用这种词汇形容自家未婚夫?”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她说,“现在的你像是被谁在大脑里切了一刀,主管礼义廉耻的部分被削掉了,留下来的只有‘放荡’。” “是对我的样子不满意吗?” “没,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红灯亮起,我停下车。 闫雪灵歪着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 “为什么变了?” “我已经两次穿越生死线,多多少少有点活明白了。现在的我脑子很清楚,我知道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呢?” “是你。” “肉麻。” 绿灯亮起,我踩了踩油门,车子继续上路。 “还以为你会趁红灯时胡来呢。” “以后不会了。”我说,“现在手握方向盘的人是我,如果我失控,车子里的每个人都会因我而遭殃。” “嗯……”她眯着眼看我,“似乎是成熟了点。” “那自然。” “变得老气横秋了。” 她笑道。 “可别说我老哦,我不爱听。我才32岁,‘胡来’仍旧是我的看家本领,只是我懂得忍耐,懂得分场合。” 说着,我朝她投去一瞥。 “噫!表情好恶心!” “没办法,只要看着你,我的脑子便会生出数不清的歪念头。剧透,每种都比胡来更胡来,管保能把你折腾到七荤八素、跪地求饶。” “讨厌啊!” “但在那之前……”我犹豫了,“咱们还是先去趟药店吧。” “是去买安全套吗?” 闫雪灵咯咯笑道。 “不,是去买紧急避孕药。” 她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昨晚没吃。” “吃了!药就在我的背包里……”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了什么,“你偷看了我的背包!你怎么能这么做!” “抱歉,但我并非是故意的。你在同床的次日清晨不告而别,手机丢在枕头下面,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你知道我看到这些时是什么心情吗?” “怕我想不开?” “是的,我很害怕,怕到浑身发抖!我不知道你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除了在公寓的各处寻找可能的线索外,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我翻动了你的背包。” 闫雪灵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我的说辞。 我把车子拐上熟悉的道路。 “前面街上就有一家药店。” “必须去吗?” “当然不是必须的,决定权在你。关于怀孕,如果你已经经过深思熟虑,那么我会支持你,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经济上也没有困难,养育后代是顺理成章的事……问题在于:你真的思考过吗?” 闫雪灵默默的看向窗外。 我把车停在药店前的停车场,熄了火。 “雪灵,”我说,“如果我的不安让你感到焦虑,那么责任在我,需要做出改变的一方也是我,而不是你。怀孕是大事,容不得一时冲动,弄不好会对你造成终生的伤害!你不能以伤害自己为前提来满足我的心理需求,这是不对的。即便作为受益者的我,也不能昧着良心对你的做法视而不见。” 她露出类似欣慰的笑容,随后便阴下脸来。 “但你曾经让那个骚货怀孕了,对此你作何解释?” 她果然还是在意那件事。 “闫欢故意把我挑动到肝火爆燃,我那么做更多是为了泄愤。” “所以,你很清楚自己没有采取防护措施,对吧?” 我的确不习惯那么做。 猛然间,我想起了杨茗,难道她不想和我同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为什么不采取防护措施?怀孕事小,你就不怕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 “怕!所以我从不出去胡来。即便是和闫欢同床后,我也第一时间赶去医院做了全方位检查。” “即便?” “她的样子很健康,不像是那种病的携带者。” “那为何多此一举?” “不能冒险,为自己负责,也为对方负责嘛。” 我冲她笑笑。 闫雪灵转而看向药店。 我看着她的脸,不知道她心里又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大叔,你还记得那张人流手术通知单吗?就是你和郑龙梅讨论过的那张。” “记得。” “如今你已经能猜到那是谁的了吧?” “闫欢的。” 她点点头。 “上一次,她痛快的打掉了。这一次,她决定留下,而且还要生下来。” “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亲口跟我说的,我同意了。” 闫雪灵推门下车。 “你别走!” “不许跟过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只小塑料袋,里面有紧急事后药,还有一瓶矿泉水。 她当着我的面把药丢进嘴里,还朝我张大嘴,吐出舌头。 意思是她没有撒谎,药真真切切的被吞下去了。 这是对我无声的嘲讽。 我于是推开车门。 “干嘛去?” 她问。 “去买安全套,以后我会随身携带。” 她把我拽回来。 “等我吃完药才去买?少装模作样!”她说,“开车吧。” 第201章 复仇的工具 我没动。 “关于闫欢,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骗你干嘛?她威胁我,如果我不同意,她就拒绝去救你。” “这……” 我感到茫然。 这算哪门子威胁? 闫雪灵看出了我的困惑。 “大叔,你以为这是好事,对吧?” “对于我而言……或许是?” 她笑起来。 “死到临头了还美呢。” “你把话说清楚。” “很难说清楚。” “试试看。” “首先,你得能分清‘生育工具’和‘泄欲工具’的区别……” 我的耳朵嗡的一下。 闫欢是四本松的生育工具,那么,她身上不容被玷污的部分只有“生育”功能。 我感到喉头发紧。 奇助本就看我不爽,闫欢又给我埋了颗定时炸弹。 “……居然不需要多解释就懂了。”闫雪灵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下你明白了吗?大叔,你的命抓在她手里了。” “何必呢?”我说,“她自己就有能力弄死我,不需要借四本松之手。” “所以我才管她叫‘骚货’啊!从她那扭曲的脑壳里诞生过无数扭曲的主意,你只是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不,我已经见识过不少了。 “说起来……雪灵,你不生气吗?” “什么?” “闫欢怀孕的事。” “不生气。”她说,“最初我是很生气的,简直要气炸了,毕竟她前后两次怀的都是你的孩子!但当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逼着我亲口同意,无非是想让我失去理智,继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我已经在她那里吃过太多类似的亏,多少长了点智慧,‘一戳就跳’的错误我是不会再犯了。” 这话耳熟,更像是闫启芯的口吻。 “那就好。老实说,我一早就猜到闫欢不会无偿配合你的行动,只是没想到她居然用这种方式刺激你。” 闫雪灵摇摇头。 “算不得刺激,她这么做甚至让我想笑。首先,她35岁了,作为女人,她那块地早就旱到起碱,能不能怀上都两说。其次,就算她怀上了,做过一次流产的她难保不会再次流产。反正,我是一点都不担心。” “你这话听上去冷冰冰的。” “她要我跳楼时就不冷了吗?” 说罢,她双手抱胸,扭脸看向别处。 这对母女真是让我犯愁。 蓦然间,我再次想起了那张人流手术通知单。 如果说奇助不允许自己的生育工具被玷污,那么,人流手术通知单就是一颗炸弹。闫雪灵拿它去跟闫欢讨要小花园的使用权,闫欢肯定会害怕,所以,她这么做的原始出发点没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 那颗炸弹不但能炸死闫欢,也能炸死我。 “雪灵,”我说,“以前我不敢跟你聊起那个背包里的东西,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是某起性侵案的受害者,也怕你早已心甘情愿的将贞洁托付给其他男人。我真的害怕,不论真相是哪种,我都怕自己承受不住。” 闫雪灵轻轻吻了我的脸颊。 “那也太傻了。” “更傻的还在后面。”我望向闫雪灵,“我有个刚刚产生的疑问想问你,但我也不敢知道答案。” “快问吧。” “当你用那张人流通知单威胁你妈妈时,有没有考虑过我?” 闫雪灵哆嗦了一下。 “没关系,”我把脸扭开,“如果不想回答就不必回答,我只会在今天问这一次,今生今世,我再不会问第二次。” “但你还是会在心里嘀咕。” 我没回答,但她是对的,只要没有答案,我始终都会怀疑闫雪灵的动机。 “当时的我正在气头上,一心只想着用那些东西砸死闫欢,其余的事情根本没做详细考虑。” “但当时你已经猜到是我了,对吗?” “……是的。”闫雪灵低着头,“闫欢极少夜不归宿,结合她给我的明示和暗示,稍一推算便能猜出个大概了。” “为什么不在意我的死活?” “……因为那时的我对你还不了解……” “可那时的闫启芯对我有所了解,她有没有试图阻止你?” “……有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大叔,你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但我决定忘掉这件事,关于人流手术通知单的讨论到此为止。” “生气就不要憋着,对身体不好。” “还是算了。纠结过去的恩怨没什么意思,关键是眼下。”我抓住她的手,“尽管你表现的很大度、很冷酷,但你其实是在生闫欢的气吧?” “没有。” “不许嘴硬!告诉我,你昨晚那么做,是不是出于对她的妒忌或是报复?” “如果是呢?” 她笑起来。 “收起你的嬉皮笑脸,昨晚的事是很严肃的!雪灵,在你紧紧抱着我、完全接纳我时,我很感动,你无法想象这对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我希望你是发自真心实意,我也能接受你是出于一时冲动,但我不会原谅你那么做是出于对闫欢的仇恨!” 闫雪灵嘟起嘴。 “有必要分的这么清楚吗?” “有必要。我是你的未婚夫,是你的恋人和战友,不是你的复仇工具!我希望你能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否则你就会变成第二个闫欢!” “……我没有。” 她明显底气不足。 “到底有没有?!” 她的表情僵了一会儿,扭脸看向窗外。 “怎么了?” “不想理你。”她抱起肩膀,“我讨厌你一脸严肃的样子!琳琳姐说过,你严肃起来就让她想起高中班主任,一发火就让她浑身紧张,忍不住打哆嗦。我刚才也有类似的感觉,眨眼间仿佛回到了讨人厌的教室里!我不喜欢学校,不喜欢教室,更不喜欢老师!!” “抱歉。” “你错了吗!” “我错了。” 闫雪灵扭回头,脸上好歹有了笑意。 “不过……你的话有道理,”她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谢谢。”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也明确的告诉你:收起你的老师嘴脸!你已经不是老师了!不许对我吹胡子瞪眼睛!再这么训斥我,你就永远也别想碰我,永远!” “好,好。”我挠挠头,“知道了。” “开车!” 第202章 三份文件 午休后,我接到了闫欢的电话。 铃声响起时,闫雪灵在我怀里睡的正香。 “金磅出招了。” “什么?” “某次会议上,你把金磅的方案批的一钱不值,有没有这回事?” “有过。” 骂徐茗媛那次。 “他不死心,硬逼着刘建新召集了一次正式会议。” “硬逼规划局长?一个商人,哪有这么大本事?” “别忘了他爸妈。” “……麻烦了。” “岂止麻烦,简直是糟糕透顶!金磅是想按着刘建新的脑袋,硬逼他认可徐茗圆的方案!赶紧来月溪谷,其他的到了再说。” 她挂了。 闫雪灵揉了揉眼睛。 我把前因后果说给她,问她是否一起去,她断然拒绝。 “你就不怕我跟她胡来?” “怕有什么用?”闫雪灵用小手戳我的肚皮,“现在往你嘴里灌雌性激素也来不及了。” 我一阵哆嗦,小丫头打算对我实施化学阉割! 她吻了我,随后翻身下床。 “那你去干嘛?” “我去跟唐大夫聊几句,看看琳琳姐,看看白梓茹,有时间的话再去看看陈小颜。” “去看陈小颜?有必要吗?她和你非亲非故。” “要你管。” 从日本买回来的东西很多,小女鬼一头扎进去,认真的为每个女孩都挑了礼物: 给唐祈的是一瓶香薰; 给琳琳的只是几件寻常日化用品; 给白梓茹的是一块电子表,表盘不大,数字却不小; 给陈小颜的东西最奇怪,似乎是一团长了眼睛的软泥。 “捏捏乐,”她解释道,“发泄情绪用的。” “最好还是离陈小颜远一点,薛勾子盯着她呢,若他杀回来可能会牵连到你。” “放心吧,菅田已经在那边等我了。”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的安全问题。” “不用。你是四本松的女儿,上一波敢冒犯你的人已经跟着水流漂到黄河入海口了,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会很安全。等到了月溪谷,闫欢手下的人马也很强悍,足以保护我。” “那么,从鲁济医院到月溪谷的这段路上,谁来保护你呢?站在对方的角度看,我们都是铁布衫,唯独你是那个软柿子,不捏你捏谁?” 小女鬼朝我挑了挑眉毛。 她说的有几分道理,我的确该小心点。 我将她放在鲁济医院,只身去找闫欢。 然而,在别墅里的并不是闫欢,而是杨茗。 与之前相比,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怯懦的意味,或许闫雪灵给她造成的心理创伤还未消退。 稍做寒暄后,她把我领到冰冷的大理石餐桌边,在那里,她已经摊开了若干份文件。 “签字吧。” 我一愣。 “我是来见闫欢的。” “让你签字的人就是她。” “好吧……”我扫了一眼桌面,“字太多,看着头疼,都是什么文件?” “这是股权赠予和合伙人协议,这是房产更名的有关文件……至于这张,是道歉声明。” “道歉?道什么歉?” “你都把人家打伤了,道个歉不过分吧?” 她说的是马路上那档子事。 我麻利的签了。 “房产是什么?” “一栋被抵押了的别墅,就在这附近,闫总赎回后决定送给你。” 是闫雪灵的房子! “我不能要!那是闫雪灵的财产。” “矫情,有意见跟闫欢说去。” 不得已,我打通了闫欢的电话。 “读文件时仔细点!”闫欢用耳提面命的口吻说道,“我只给了你一半,另一半还在我手里。” “干嘛给我?” “与未婚夫平分房产,这不是常识吗?” “少开玩笑。既然你没想独吞,直接还给闫雪灵不好吗?” “拿到我手里就是我的,爱给谁是我的自由,闫雪灵有本事就自己抢回去。” 我无话可说。 “领着那个废物去住吧,”闫欢接着说道,“横竖你这条丧家狗也没地方住。” “什么时候你说话能好听一点?” “等你乖一点再说。” “也就是说,如果我态度好一点,你也会投桃报李?” “当然,我会百倍、千倍、万倍的回报你,只要你足够乖。” 我一阵哆嗦。 “行了,少废话,赶紧把字签了。” “不想签,月溪谷太远,我宁愿住市区。” “然后让奇助得知你天天跟温晓林住在一起?”闫欢哈哈大笑,“你是在玩欢乐二选一吗?看看是金磅先杀了你,还是奇助先杀了温晓林?” “为什么不是奇助杀了我?” “你以为他不想?没有那个废物的死保,他早杀你一万次了!奉劝你识相一点,月溪谷是四本松的地盘,乖乖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大家都有利。” 我想起闫雪灵的话,眼下局面紧张,自由和安全恐怕不能兼得。 “好吧。”我低头把字签了,“如此一来,我就算正式卖给你了吧?” “卖?别搞错了,我不需要买就可以得到你。”闫欢的口气冰凉,“我只要一直掐着那两个女孩的脖子,你就会乖乖的帮我卖命。从这个意义上讲,你分文不值。” 我本想争辩两句,但想来毫无意义。 “那这些股权又是怎么回事?” “就当是分赃吧。” “看来你跟温如海聊的还不错。” “被你修理过后,他多少听得懂人话了。” “他打算站你这边?” 闫欢啧了一声。 “做什么梦呢?那人受金家大恩,不可能公然反叛。” “你取得什么成果了?” “摸清了金家的虚实。” 闫欢对搞情报近乎于痴迷。 “是虚还是实?” “当然是虚,而且是个巨大的空壳子。反过来想,如果是实,我早就一脚把你踹走了。” “然后去搂着金磅睡觉?你大可以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之笑起来。 “我怎么在这句话里闻到股子醋味?秦老师,你是舍不得我吗?” “别东拉西扯的,下一步咱们该做什么?” “先把字签了,然后去卧室,那里有你的第一项工作。” “第一项工作在卧室里?”我有点生气,“你拿我当什么?鸭子?” “不错,很有自知之明。” 跟她斗嘴很难讨到便宜。 放下电话,我拧了拧睛明穴,仔细读起了那份股权协议。 它并不指向富川制纸,而是指向一家名为“基石”的小型城市规划咨询公司。 “注册资本50w,你占49%,她占51%。” 杨茗说。 “刚注册的?” “那哪来得及?当然是临时接手的。接手前,这家公司亏的只剩下资质和一块假门牌号码。”杨茗顿了顿,“当然,还有几个名义上待在这家公司里的闲散人员,从实际角度看,你就是个无粮无饷的光杆司令。” “也没工资?” 杨茗露出鄙夷的神情。 “你现在的身份是‘合伙人’,居然还想要工资?是不是想笑死我?” “那我可以再招几个人吧?光我一个人也太惨了。” “找闫欢谈去。” “那要你是干嘛用的?” 我火了。 “我是给你擦屁股用的!”杨茗也火了,“想想这些年你干了多少混账事!去监狱探望同学,顺手招惹同学的妹妹(温筱琳);做项目时沾花惹草,顺手招惹负责对接的女业务员(闫启芯);搞一夜情不做防护措施,顺手把女方的肚子搞大了(闫欢);开车打电话,差点导致追尾不说,还把后车司机打到腹直肌撕裂!秦风啊,三十二岁了,你什么时候能成熟点?!” 第203章 工具的焦虑 “好,好,我错了,行了吧。”跟她说话我头疼,“那为什么不干脆让我进闫欢的公司?” “造纸厂招聘城市规划师?愚人节的玩笑吗?” 杨茗说的有道理,但没说到点子上。 我猜,闫欢既想让我参与旧改项目,又想让我保持独立身份。 手头握有一家规划咨询公司,参与旧改项目就顺理成章。 保持独立身份,可以避免触刘建新的霉头——他可是恨透了徐茗圆的歪屁股。如果我入职富川制纸,刘建新也会戴着有色眼镜看我。 很合理。 我于是把字签了。 杨茗也不耽搁,说了声再见便要离开。 “站住。” 我一把把她拽回来,仔细检查她耳朵和胳膊上的伤势。 她挣扎了两下,放弃了抵抗。 闫启芯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口都已复原,只是耳朵上的缺口略略有些扎眼。 她再也不能扎马尾辫了。 “看够了没?” 她的声音很低,但情绪几近崩溃,眼泪几乎垂下来。 杨茗一直很要强,语言安慰对她是没用的。 我只好请她在桌边坐一会,独自走上楼。 闫欢不在卧室。 床头摆着几本规划成果,其中就包括徐茗圆的方案。 我打给闫欢。 “这些都是刘建新征集到的方案,一周以后上会讨论。” 她说。 “目前都处于保密阶段吧?你是怎么弄到的?” “不需要你知道的就少打听。其他小鱼小虾不值得费力气,你的任务是驳倒金磅!给我把他驳到体无完肤!” 她的口气几近咬牙切齿。 “他的方案是徐茗圆昧着良心攒出来的,极尽假大空之能事,驳倒他并不难。”我说,“不过,我建议,在驳倒他之后,紧接着便提出我们的规划方案。” “为什么?” “很简单,刘师兄的优点是务实,缺点是没耐心、火力旺。如果你只告诉他‘这样不行、那样不行’,那他肯定会反问你‘怎么样才行’。假如你说不出个一二三,那倒霉的就该是你了。换言之,你把那些人的方案批倒批臭,而自己却拿不出更合理的方案,在刘建新看来,你就是在故意捣乱!” “……说下去。” “据我所知,刘建新对已经征集到的方案都不满意,如果我们能提出一版扎实的方案,那么你就能在他那里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继续。” “刘师兄很敬重李德仁老师,估计在他的眼里,李老师的方案有可取之处。所以,如果你想让刘建新认可你,就得在你的旧改方案中适当体现李老师的思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闫欢在思考。 “闫总意下如何?” “你需要多少人?” “眼下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但从长远来看,最好能给我配几个人手。” “招聘、财税、租赁办公场地之类的事去跟伊婷说……哦,也就是我的助理,单伊婷。”她顿了顿,“李德仁的东西我手头就有,稍后给你一份。我提醒你:有选择的吸收借鉴!别打着帮我的旗号,搞有违我利益的方案!听懂了吗?” 这就是闫雪灵提到的“阳奉阴违”,掌权人都讨厌这个。 “放心。” “嗯,尽快把各项事务都推上正轨。” 说完她就想挂电话。 我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 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闫欢,你又没吃事后药,对不对?” “那个小废物找你告状了吧?对,我没吃。” “为什么不吃?” “居然问为什么?”她嘲笑道,“秦老师,有女人自愿怀上你的种,难道你不该高兴吗?” “考虑到这个女人是我未婚妻的妈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别把我说的那么老,我只比你大2、3岁。所以,我不是你未婚妻的妈妈,我就是你的未婚妻。” “我承认,咱俩年龄很合适,但咱俩不是那种关系。” “是也好,不是也罢。我的子宫,我说了算。” “你就不怕四本松?” “我要是怕,就不会这么做。” 她这么做是出于怨恨。 “如果你不怕,上次为何要选择流产?” “上次是上次。” “这次有何不同吗?” “这次我已经堵上了那个废物的嘴。” “闫雪灵硬要说你也拦不住她。” “这次她再大嘴巴,我就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我是不是没办法说服你?” “门也没有。” “好吧。”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这是你的选择,没人能左右你。但我有义务提醒你,这么做有实实在在的风险。” “秦老师,不该你管的事最好少管。”她说,“我今年35岁了,如果你是女人,你就会理解我的焦虑。然而你不是,所以你最好闭嘴!如果你听到‘奇助’两个字就会吓到尿裤子,那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说出这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这样,你就可以缩在你那只名为‘怯懦’的王八壳子里,安安心心的搂着那个小废物过你的安生日子!” 电话挂了。 紫黑色的怨恨从手机听筒里凶狠的溢出,眨眼便填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延宕20年的怨恨,今后还会继续延宕下去。 “生育工具”。 闫欢一定非常痛恨自己当年的决定。 在冷冰冰的孤枕边坚守了近20年,任何女人都会被逼疯。 作为女儿,闫雪灵当然有义务维护她爸爸的权益,只是她忘了,她妈妈也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我叹了口气。 如果有机会,我得跟那小女鬼好好聊聊。 回到餐厅时,杨茗还坐在椅子里。 这倒是稀奇。 她居然听了我的话,一直坐在原地等我。 我顺势提出送她一程,她同意了。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直至车开到“锐瑾律师事务所”楼下,她才说了声谢谢。 “杨茗,”我说,“闫雪灵并非什么话都跟我说,她……有没有继续为难你?” 她用近似怨念的眼神盯着我看。 显然,闫雪灵没再为难她。 至于为什么,我大约能猜出来。 她送来的那盒超重的化妆品,里面装的恐怕是金条。 “如果你感到委屈,我可以替闫雪灵替你道个歉(小女鬼一定不会道歉的)但你也该反思一下自己,凡事不要做的太绝。别忘了,把别人逼到无路可走时,你同样也无路可走。” “少给我上思想课。” “好,那就上生活课,”我说,“建议你雇个保镖,或者减少单人出门的次数,往后你的事业越做越大,难保不会有人找上你。比如被你压榨到净身出户的中年男人,又比如被你逼到卖房还款的老赖,如果这些人提着刀找上门……” “秦风,你是不是在咒我!” 她的眼睛瞪了起来。 “我跟你聊的可是现实威胁。” “要我说,需要保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惹的顶多是个体,而你惹得却是三水集团!” “要我说,咱俩都需要。” 杨茗摔车门走人了。 车被她摔得一阵乱晃。 我猜她是真的讨厌我,以及这辆贴满水钻的车。 第204章 重返工作室 此后的一周,我几乎是在学校的研究室里渡过的。 虽然学校已经决意开除我,但在手续办齐前,逻辑上讲我仍然是这里的职工,与其临时在外面找办公场地,不如在学校里凑合一下。 不过,对于重返学校,我多少还是有些抗拒。 闫雪灵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借给我一只黑色口罩和一顶“毫不张扬”的鸭舌帽。 “像个基佬。” “啰嗦,只要没人认的出你就行了。” 临出门前,她忽然叫住我。 她捧着我的脸,一脸严肃的说道: “大叔,你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工作吗?” “知道,不是为闫欢,是为琳琳、是为你工作。” 她摇摇头。 “你是在为你自己,是在为整个西岭片区工作。” “有必要分的这么清楚吗?” 我笑了。 “有必要。”她说,“坚守良知、坚守职业道德,不要被复仇蒙蔽了双眼!否则,你也会变成第二个闫欢。” 我愣了。 这口吻不像是闫雪灵,更像是闫启芯。 由于我埋头方案,公司和房产的事务便打算一股脑推给单伊婷,结果小女鬼跳出来,把那些工作尽数抢走不说,还操作的有声有色。 对此我毫不意外,从闫欢那般“严母”的手下蹉跎长大,这些技能恐怕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关于规划咨询公司,闫雪灵确认其就是个空壳子。 “当成名片用即可,别做更多妄想。” 她说。 至于月溪谷的房子,闫雪灵露出无所谓的态度,仿佛那栋房子从来都不是她的一样。 这大大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月溪谷是璃城东郊屈指可数的4a级景区,住宅均价在两万元以上,闫雪灵的别墅仅建筑面积便有540余平米,外面还搭配230余平米的庭院。如果按市价出售,那栋房子的价格将会在一千五到两千万之间。 面对这个天文数字,我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她那般轻松的表情。 “纸面上的数字而已,”闫雪灵嘲笑我没见过世面,“有那个骚货在,你顶多只能住在里面,想卖掉换钱?门都没有。” “我可以跟她打官司啊。” “做什么白日梦呢?”她狠狠地弹了我的脑门,“你只要敢动这个心思,第二天你的腿就断了。若不服气,你就爬到警察局去要求他们立案,但他们也帮不了你什么,因为你的腿是‘自己’断的。” 换言之,我别想从中获得任何可供支配的财产。 我猛地想起菅田评价李立学小弟的话。 ……十几年混下来,别看过的滋润,其实兜里根本没剩下什么油水…… 是啊,看看我自己吧。 没有上限的消费卡,30万的汽车,50万的公司,一两千万的房产……听上去光鲜亮丽,其实没有一件东西真正属于我。闫欢给我的好处,跟李立学给下面人的好处一样: 都是临时性的障眼法,棍子上的胡萝卜。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归根结底,我更适合做个穷光蛋。若陡然拿了一堆钱财,便总觉得跟偷了东西一样,周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 在我加班熬夜的这段时间里,闫雪灵也没闲着。 白天,她为了搬家和公司的事在外面跑来跑去,到了夜晚,她便戴上大口罩,悄悄溜进工作室陪我过夜。 仅仅个把月前,我们俩把这里搞得鸡飞狗跳、满地是血,现在又悄悄钻回来,关起门,两个人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想想都觉的不可思议。 不过,我们只是睡觉而已,没做出格的事。 一来我很忙,二来那张行军床也禁不起折腾。 我劝她回月溪谷睡,她嘟起嘴,一万个不愿意。 “我不想跟那个骚货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只得从迪卡侬买来更舒服的露营用品,在原来会议桌所在的位置上支起了一顶漂亮的露营帐篷(桌子送给老嫖了),铺上充满弹性的充气床垫、带有法兰绒质感的露营毯,帐篷顶上还配了一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露营灯。 为了使帐篷看上去更温馨,我还买了串露营球灯,晚上点亮时,屋中仿佛飞舞着萤火虫。 闫雪灵在帐篷里钻进钻出,高兴地像个孩子。 “干嘛买这个?” “不忍心你总是带着眼罩睡觉,这样你能轻松一点。” “可是帐篷里面热啊,全身都是汗,”她拉着前襟,“人家在里面不得不脱的光溜溜的。” 我咽了口口水。 “把两侧的入口都打开,风吹进去就不热了。” “不要,我要你抱着我睡。” “那样岂不更热?” “大叔,你偏心眼!”闫雪灵轻咬着指甲盖,小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的打转儿,“人家的妈妈都怀孕了,可人家的肚子还瘪着!” 她又在作妖。 只要我忍不住欺身上去,她就会以没有安全套为由把我踹开。若我买来安全套,她又会尽数收走,告诉我男人应该忙事业,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没办法,我只能咬咬牙,狠下心继续工作。 深更半夜,当闫雪灵陷入熟睡时,我偶尔会想起闫启芯。李老师的成果很扎实,其中居民意愿调查的细致程度超乎我的想象,这必定有她的一份功劳。想到她还没跟我讲过那段工作中的趣事,我便对下次的见面充满了期待。 每逢白天,当闫雪灵出门办事时,我偶尔会想起琳琳,想起她还没有给我正式答复。这一周她出奇的沉默,几乎没给我打过电话。我知道,这种事不能着急,她面临的不是个简单的抉择,若和我在一起,她不但要冲破金磅的束缚、哥哥的反对,还要冲破世俗的樊笼,无论如何急不得。 然而我又迫不急待的想知道她的答案,想听听她的声音,有一次我没忍住,试着打给她,借口是询问温如海的伤情。 “我一切都好。哥哥的态度很强硬,还是不肯原谅你。” 琳琳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于是没再追问。 除此之外,我只是没日没夜、起早贪黑的加班赶工……哦,不,还有一件小事。 富川制纸的一对男女员工上门拜访。 男员工半秃头,是那天会议的汇报者,厂长。随他而来的女员工显然经过精心挑选——就是帮我买咖啡的女孩。 一望而知,他们都是地道的蓝领工人,不善交际,嘴上的功夫也不利索。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我才意识到他们是想拉近和我的关系。 我不得不再次向他们强调:我和闫欢不是情侣,也没半点私交。 “秦总(听得我浑身不自在),您不必隐瞒。”买咖啡的女孩说,“闫总从没跟谁这么亲密过。” 厂长在一旁拼了命的点头。 换言之:闫欢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尽然吧?周羲承呢?”话出口时,我自己也愣了,“他是你们的产品代言人,坊间传闻他的金主就是你们富川制纸。那小伙子年轻,个子高,长得又帅气,他就没和你们闫总发生过什么?” 那俩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起身告辞。 我当然没强加挽留。 一来,我忙的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闲聊; 二来,以闫欢的脾性,我不信她能瞧得上周羲承。 那么,周羲承有没有动过歪心思呢?我猜有过。 连假小子郑龙梅他都敢上下其手,遑论风情万种的闫欢。 第205章 平民老百姓的立场 一周后,会议在规划局召开。 刘建新借故没参会,只派了个副局长来镇场。 这就等于是亮明了他的态度: 虽然会议是被金磅的父母按着脑袋召开的,但他刘某人可没打算认怂。召开会议是给他们面子,认下金磅的方案却是万万不能。 金磅也没来参会,只派了个徐茗圆来汇报方案。 我猜他提前得到了消息,既然刘建新藏起来了,他也没必要现身。 会议中,徐铭圆依旧大讲特讲她那老一套,我自然也没饶了她。 我骂了个痛快淋漓,唯一令我不爽的是:这场猴戏没有观众。 “方案做的不错,”回去的路上,闫欢不无感慨,“可惜,姓刘的躲在暗处不肯冒头。” “不必可惜,各与会单位的汇报文件都留在局里,等咱们一走,他就会拿去过目,尤其是我提供的新方案。” 我打了个哈欠,没办法,一夜没睡。 “正好,我也困了。” 说着,闫欢俯下身抱着我,整个人热乎乎的贴在我胸前。 我很尴尬,单伊婷还坐在后排。 回头望去,那女孩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泰然自若的刷着手机。 我不禁狐疑,难道闫欢经常在车里抱男人不成?从黄河工地回来的路上,闫欢有没有抱过温如海? 我半开玩笑的抛出了我的疑问。 “你希望我抱过他吗?” 闫欢把球踢回来。 轮到我尴尬了,怎么回答都不合适,我只好选择沉默。 闫欢一笑,把话题折回刚才的会议。 “你的方案中到处都是李德仁的影子,刘建新应该会支持吧?” “老实说,我认为他会支持那个方案,但我不认为他会感到满意。” “为什么?” “因为李老师的方案过于保守,旧的不让拆,新的不让建,除了几处微调外,整个片区近乎原封不动,对于破解西岭片区的困局毫无助益。而刘建新恰恰要的是突破、要的是发展,要的是新局面。” “我听说温如海带了一堆人在灵堂闹事,攻击他的由头便是这方案。” “是的。这侧面说明李老师的方案因循守旧、社会各方都不满意。如今城市建设不是朝廷的一言堂,只要西岭片区内的各个利益集团均不满意,那么方案就势必会被推翻。”说到这里,我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可惜啊……” “可惜什么?” “其实李老师的方案做的很好,脚踏实地,悲天悯人。” “给我讲讲。” 怀里的闫欢仰起脸。 她的脸确实诱人。 “可以讲,但我怀疑你能否听得懂。” “不说怎么知道?” “好吧,首先你得明白,在制定规划方案时,最关键的是规划者的利益站位。”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徐茗圆的屁股歪在金磅的大腿上,你的屁股歪在我的大腿上,这就叫利益站位。” “粗俗。” 我皱起眉头。 她妩媚的一笑。 “李德仁的利益站位是什么?” “李老师没有站集团企业的立场,也没有站朝廷的立场,而是站在平民老百姓的立场上拟定了他的旧改方案。” 闫欢闻言,冷哼了一声。 “一群满脸油垢、只会低头拉车的家伙,有什么立场可言。” “所以我说你听不懂。” 她抬手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 “那就解释到我听懂为止!” 与闫雪灵不同,她虽然掐,但不疼。 “平民老百姓的立场很简单,”我说,“生儿育女、养家糊口、孝敬父母、安居乐业,这就是他们的立场。若站在这个立场上想问题,你很快就会意识到,只要旧改不让他们的生活产生巨大波动,那便是功德无量了。 “既然不让拆,那新建总可以吧?李德仁为何不让新的超市入驻?” “新的超市的确能提供几百个新的就业岗位,但同时也会毁掉数以千计的夫妻老婆店!想想他们吧,这一辈子只懂得起早贪黑的进货卖货,果蔬、卤肉、早点、烧饼……离开了那家满地都是油泥的小店,那些可怜的夫妇们就再没维持生计的本事。” “不是还有孩子呢吗?” “是啊,孩子。两个人全年无休的工作,好容易拉扯大了一个孩子,结果呢?经济持续低迷,毕业即失业的窘境迫在眉睫。夫妻老婆店非但不能指望孩子,孩子还可能要回到家里,去继承那家关灯就天黑的小店。李德仁老师就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问题,他想保护的就是这些人的生活。在没有切实改善他们的生活的前提下,李老师宁愿选择按兵不动,这个想法是对的。” “你说的头头是道,但拆迁款就是拆迁款,钱放在银行里,实实在在。”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如今的经济形势下,补偿款往往不是以现金的形式发放的,而是购房券。” “购房券有何不好?” “本来就没钱,还要拿着你给他们的‘券’去借贷买房!换言之,拆迁补偿款拿不到,还要背上巨额债务。你说说看,这到底算哪门子的‘改善生活’?!” 闫欢呆了片刻,厉声骂道: “少在我面前装什么圣人!说着说着,你的屁股也歪到他们那边去了!给我撒泡尿好好照照,你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你兜里揣着上万块的手机,怀里搂着一心只想跟你上床的漂亮女人,出来进去坐着百万级别的豪车,脚和手上一点泥都沾不到,脸比你的存款余额还干净!就你这副尊容,没资格替他们说话!” 我也认真起来。 “我当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富川制纸也有近千名职工,他们都仰你的鼻息,你若一意孤行,惨遭毁灭的将会是他们的生计!” “说的没错,可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不能怎么样。像你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李立学也罢,段善元也罢,温如海也罢,太多了,数都数不清。你们占据着社会资源,掌握着话语权,抱起团来甚至可以撼动朝廷的决策。作为一个小小的城市规划师,除了发发牢骚,我什么都做不了。” 闫欢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仍旧俯在我胸口。 第206章 农夫与蛇 “俗话说的好,‘打不过就加入’。”闫欢抚摸着我的胸口,“干脆加入我们不就行了。” “承蒙错爱。”我反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额角,“且不说我不想,就算我有此念头,扪心自问,你真的打算带我跨越阶层吗?” “当然。” 我的手像是触电般的缩了回来。 我只是在用开玩笑的方式反击,但她不是。 那眼神是认真的。 “没种。”闫欢把我的反应理解为怯懦,“既然你这么认同李德仁的方案,为什么还觉得刘建新会不满意?” “除了前面说的那些,核心问题在于: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闫欢又是一脸困惑。 “刘建新点头不就行了?” “时代变了。以前朝廷一家独大,刘建新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是多元利益平衡的时代,朝廷和规划师只负责提出方案,至于能否实施,取决于各利益相关方的态度。” “有点类似于董事会的投票?” “对。”我点点头,“在这场投票里,社区规划师同时演扮演方案制定者和计票员的工作。支持者不过半,方案就别想通过。” “那‘董事’都有谁呢?” “企业事业单位,当地居民,一般就只有这些。”我说,“部分情况下,具有一定规模,且有流入意向的外部资金也会被纳入到考虑范围,但那种情况极其少见。” “权重怎么分配?”闫欢居然坐了起来,“我是说,谁的话语权更大?” “每次都是糊涂账。但粗略的讲,谁人头多,谁占的用地面积大,谁的地段更重要,谁的话语权就更大。”我顿了顿,“关于这一点,你早就知道吧?” “算不上知道,只是直觉。拿玉堂春村举例子,放眼整个西岭片区,这里人数最多,面积最大,加上李立学的整合能力,那个村就是个大秤砣。他往天枰的哪边一站,哪边就赢定了。从这个角度讲,金磅就算是瞧不上他,也得捏着鼻子巴结他。” “但李立学的选择不代表平头百姓的利益,只是符合他个人的利益。” 闫欢冷哼了一声。 “土皇帝。” “和你一样。” “是的,和我一样。万幸啊……” 说着,闫欢又趴回我胸口。 “万幸什么?” “万幸你杀了他。假如李立学如果还活着,金磅就是无敌的。” “是啊。若没有李德仁老师这根中流砥柱,公众利益这座桥早就塌了。” “所以,你觉得李德仁是他们的保护神?” “近似吧。” “扯淡。”闫欢笑了,“从那场葬礼的闹剧就可以看出来,李德仁的方案虽然惠及平头老百姓,但冲在前面、扯着嗓子反对他的,恰恰就是平头老百姓。当温如海和李立学带人在李德仁的告别仪式上张牙舞爪时,那些受保护的人在哪儿呢?他们怎么不来维护他?” “其他居民沉默、消极、浑浑噩噩。他们不知道有人想要侵害自己的利益,也不知道有人正在保护他们的生活方式,更没想过站出来保护自己。居民意愿的调查过程,就是号召他们为自己的权益发声的过程,然而,很多居民都将其视为对自己隐私的侵犯,本能的加以抵触,放任李立学之流作为自己的‘代言人’,任由他们践踏自己的未来。” 从这个角度看,闫启芯帮李德仁老师完成了这项工作,不计代价,不计成本,忍辱负重,绝对称得上是功德无量。 若没有闫启芯的工作成果,我的方案无法代表居民的意愿,也不可能有如今的说服力。 “被保护者在保护者的腰上捅了一刀,你不觉得这事很滑稽?” “是很滑稽。”我也笑了,但笑的很苦涩,“这就是我们城市规划者的悲哀。” “不,”闫欢摇摇头,“那只是李德仁的悲哀,不是你的。没有所谓宿命,别把自己的命运导向他的方向。抛弃平民立场,尽心竭力的帮我,我就会给你充足的回报,多到你无法想象。” “该不会又跟我说什么‘平分收益’那一套吧?” “不但是金钱,还有我本人,都是你的。我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谢谢。” “终于开窍了。” 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中只有百分之百的真诚。 惟其如此,这笑容才令我不寒而栗。 “不,我只是想对你保持礼貌,其实我对你并不信任。” 闫欢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又怎么了?担心我不帮你对付金磅?” “是的,我顾虑的就是这个。这一周来,每天我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为何你会反对金磅的旧改方案?在我看来,你和他的路线没有原则上的矛盾!他提出的方案是全拆,只要上层认可,你那块地迟早会被拆掉,最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说过了吧?长卿区的财政压力过大,没办法支撑全拆。” “乍听很合理,但细想根本不对:国家级项目怎么可能只有长卿区出钱?我专门查了查,像这个级别的项目,国家财政上的支持力度很大,若方案顺利通过审批,拿到的钱足以覆盖西岭片区全局。这些消息都摆在明面上,我不信你不知情。” 闫欢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我的大腿上,媚眼如丝的看着我。 “所以,你想说什么?” “最符合你利益的做法是跟金磅联手,而不是跟他作对。” “老公,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她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我说对了?” “大,错,特,错。” 她咯咯笑了起来,嗓音当真与少女无异。 “如果你肯不吝赐教,那我真是万分感谢。” “赐教可以,”她又戳了我两下,“不过还是等下次吧……” 我攥住她的手腕。 “事关琳琳的性命,我宁肯现在就知道。”我说,“如果你站在金磅那边,哪怕只是打算保持中立,咱们的合作关系都将立即终止。” “如果我就是站在金磅那边的呢?”闫欢笑的更开心了,“你能怎么办?殴打我?强奸我?亦或是两样都做?我无所谓,随便你对我做什么,我统统笑纳。” “我会离开你,而且离你远远的。” 闫欢收起笑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的脸,它让我觉得恶心。” 霎时间,愤怒、绝望、憎恨……若干种表情从她的脸上闪现,但她很快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算了,既然你求知欲这么旺盛,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金磅的真实目的。”她转眼看向窗外,“简单地讲,金磅那混小子根本没打算拆这里的一砖一瓦,他才瞧不上拆迁带来的仨瓜俩枣。” 第207章 神和人的战争 “我不明白,他积极的推动方案过批,难道不就是为了捞财政的钱吗?” “那才有几个钱?”闫欢嗤之以鼻,“又得拆迁,又得补偿,还得搞建设,还得搞销售……占用资金多、周期长、风险大,若不留神资金断链,他就完蛋了。要么卷款跑路,要么进去踩缝纫机,不仅如此,一旦东窗事发,连带着他爸妈都得倒霉。” “地产开发不都是如此吗?难道还有不建设、白拿钱的办法?” “有啊,而且操作起来很简单,简单到令人泄气。” “快告诉我,怎么做?” “分四步走。第一步,西岭片区本就是个国家级项目,将其用高概念方案包装起来,推动其通过审批;第二步,组建一个公司承接该项目,最好是个开发平台,比如三水集团;第三步,积极营销,向外发行股票债券,吸收全国资本。至于第四步,我不说你也猜得到:想办法把这些钱倒腾到自己口袋里。” 我恍然大悟,难怪徐茗圆昧着良心也要把西岭片区包装成国际化大都市,原来金磅要的根本不是扎实的方案,而是唬人的概念! “等等,”我说,“他这么做确实是无本万利,可如此一来,钱都到了他的口袋里,西岭片区还怎么搞建设?” “搞个屁的建设!”闫欢爆了粗口,“钱他拿走,债西岭片区背,公众对该地区的发展潜力彻底失去信心,往后几十年,这里不会有任何发展,只能一直烂下去。” “这是金磅的发明?” “他哪有这个本事,小混蛋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 “还有谁这么干了?” “你不是城市规划者吗?自己动脑子好好想想,有多少地区当初把发展的口号喊的震天响,新鲜概念层出不穷,各种热钱疯狂流入。结果呢?十年后回过头再看看,当地一点发展都没有,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退化。”闫欢耸耸肩,“别把眼睛瞪那么大,这种玩法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你们这些所谓有‘菩萨心肠’的人看不明白罢了。” “……既然这种做法很普遍,你为什么不照着做?” 闫欢抬起手,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脸颊。 “老公,你真是既天真又可爱。这玩法虽然简单,但不是谁都能玩的。仔细想想看吧,那第一步有几个人能做到?” 我倒抽一口凉气。 闫欢再次看向窗外。 “所以,我就算是想跟金磅一起玩,他也不会带着我,因为资源和渠道都是他的,他自己就可以搞定一切,没必要跟我分蛋糕。”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 闫欢也看向我。 “干嘛这么看我?又不觉得我的脸恶心了?” “想跟你道个歉,刚才错怪你了。”我说,“仔细一想,肯为西岭片区做点贡献的人竟然只有你。” “尽管我不是圣人,但较之那些真正的魔鬼,我已经很接近圣人的标准了。” 她的鼻子在冷哼,嘴角却在笑,红唇娇艳欲滴。 一股异样的欲望从心头滑过,我赶忙甩了甩脑袋。 闫欢敏锐的捕捉到了我的心绪。 “秦老师,刚刚是不是想吻我来着?” “……是。”我尴尬的承认了,“但我已经和你女儿同床,我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话别说的那么死,你会的。”闫欢又拍了拍我的脸,“只要我足够可爱。” “这不是你的吸引力的问题,而是原则问题。” “只要对你施以足够的外力,原则那种东西就会消失不见。比如在闫雪灵和温晓琳身上想想办法,或者……那个姓白的小护士。我看她倒是蛮单纯的,不用多费力气,随便骂两句,那小丫头就会哭鼻子。” 我没说话。 见我没反应,闫欢戳了戳我的胸口。 “被我的话吓傻了?以为我不知道白梓茹?” “闫欢,你真是有种独特的天赋。” “什么?” “每当我对你产生一丝好感,你总能及时的把这丝好感转化为深深的厌恶。” “这不正遂了你的心愿吗?对我抱有好感反而会导致你的自我厌恶吧?” 我扭头看向窗外。 让她说对了。 时间已近正午,交通拥堵,车子走走停停,我在心里咂摸着她刚才的那些话。 “想什么呢?”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当我还在纠结方案的优劣时,金磅却早就不在同一个层次上了。” “是不是感觉特别无力?” “仿佛是在和神佛作斗争……你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有过’?不,我天天都在面对另一个层次的敌人。”闫欢笑了,“在商业上,每个人都试图爬到上一个层次,总是在同一个层次跟对手硬碰硬,那你永远也别想战胜对手。” “那讨论方案的必要性在哪里呢?” “因为形势变了啊!你捅死了李立学,释放了西岭片区的黑暗面,引来了高强度的聚光灯,金磅暂时不敢明目张胆的推进他的计划,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如果你能把握住这个机会,搞出让所有人都不敢反驳的方案,那么我们就赢定了。” 她说的对,但我仍旧觉得心灰意冷。 “就算金磅现在输了,但等到聚光灯移走,他还是能赢回来。” “不能。” “为什么?” “这是他的最后机会。” 闫欢露出狰狞的笑容。 “最后?” “人走茶凉啊,秦老师,人走茶凉。”她是想告诉我,金磅的父母即将退休,“从金磅那头看,他也很着急,若不趁最后机会捞一票大的,他这条‘锦鲤’就得困死在西岭片区这个小河沟里,永远也成不了‘龙’。” “好!”我重新看到了希望,“下午我就回工作室,必须找到新的旧改思路,拿出一版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方案!” “先休息休息吧。” 我一愣。 “休息?” “嗯,你不是一周都没好好睡觉吗?现在球在刘建新脚底下,趁没踢回来前,好好睡上一觉。” 她手开始不规矩。 我稍稍躲开。 “老实说,我还是有点困惑。” 闫欢停下来。 “困惑什么?” “即便能打败金磅,我仍然达不到我的目的。” “你是指温筱琳吧?”闫欢一脸鄙夷,“目光短浅,财富收益是实实在在的,比某个女人更有价值。” 我把她的手拿开,盯着她的眼睛。 “不,琳琳更有价值,我帮你只是为了让她不再受罪。” “没忘。但我只答应帮你对付金磅,我可没承诺帮你解放温筱琳。她的那桩倒霉婚事,你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没办法。只要金磅死咬着不肯离婚,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真的会死咬着不放吗?这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不……我没跟他见过面,我只是猜他会这么做。” “所以你就是在跟他虚空过招?想象力真丰富。可惜,想得越多,对手在你的心目中就越不可战胜。” “难道金磅是个可以坐下来讲道理的人?” “当然不是,这一点,不需要跟他见面都能看得出来。”闫欢再次把手放过来,“不过,人人都会讲道理,金磅也会——只要你能让他输的足够彻底。” “怎样才是足够彻底?” “想想那晚的闫雪灵。” 走投无路,孤注一掷,一败涂地。 为了把闫雪灵逼到那步田地,闫欢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打倒金磅,我又要用到什么手段呢? 这又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208章 填补缺憾的手段 闫欢的本意是直接带我回月溪谷,而我则极力避免跟她独处——若是独处,她必定用尽浑身解数将我诱导到床上,而我只怕是难以招架。 说来好笑,在她面前,我反倒像是个被百般调戏的小姑娘。 车子开到美狄娅时,我宣布自己要在鲁济医院下车。 “还以为你要去公寓呢。”闫欢冷冷的说道,“前段时间你在那里住的很爽吧?” “不去。我住的越爽,你就越不爽。这个道理我懂。” “去那儿干嘛?” “接闫雪灵,看看琳琳,如果有可能,顺便看看温如海。” “帮我给姓温的带个好。” 她没说是哪个“姓温的”。 下车后,闫欢没跟我说再见,直到车门关闭前,她一直闭眼休息。 我想了想,决定再次拉开车门。 “你也一起来吧?” 我问。 闫欢睁开眼。 “我去干嘛?” “快两周了。要不要去一趟妇产科?我陪你。” “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怀上吧?好贴心呢。”她的语气骤然变冷,“不必麻烦,昨天早上就已经确认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 “脸色别那么难看。东西进到我肚子里,那就是我的,不劳你秦老师惦记。” 真是个顽固的女人。 看着埃尔法的离去的背影,我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符合渣男的一切标准: 先是不负责任的让女人怀孕,再千方百计的劝女人流产。 我不由的想到未来。 假如一年后闫欢怀抱着一个小婴儿来到我面前,我该怎么处理那个局面? 答案是没法处理。 这件事不能拖。 可以想见,越往后拖,这件事的现实性就越强烈,连带着闫欢在我心目中所占的位置就越突出。 在我心里,生育始终是件大事。 想到这里,我掏出电话。 “干嘛?” 电话那头的闫欢冷冰冰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 “是想劝我流产吧?” “绝对没有,我尊重你的决定。陪你去妇产科,只是想知道你怀上没有。” “你真的关心吗?” “没理由不关心吧!此外……”我忽然结巴起来,“……我从没去过那个地方,不知道去那里是什么样的心情……所以,虽说是陪你去,其实是我向趁此机会去那里转转。” “如果是想骗我去妇产科,那么这个借口有够烂的,隔着听筒都能闻出‘渣’味。” “我说的是实话。” “当真没去过?没陪杨茗去过?” “如果去过,也许我们就不会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今天太忙,下次吧。” 说完,她挂了。 我叹了口气。 “驸马爷。” 许久不见的菅田从人群中闪出来,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 “听说您逃过了枪毙?恭喜恭喜,祝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话可真吉利。” 菅田听出了我的话里带有讽刺意味。 “那我总不能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吧?” “更不吉利,少提‘枪毙’就行了。” 他耸耸肩,转身领我去见闫雪灵。 我们穿过医院大厅,乘坐电梯来到二楼,烧伤及整形外科病房。 隔着病房的门板,我看到四个女孩围在病床边玩飞行棋。 不消说,其中两个是闫雪灵和白梓茹,另外两个不认识。一个穿的蛮简朴,长得也很普通,脸上还有点雀斑,至于另一个,脸上缠满绷带。 “那是陈小颜,刚刚做完整形。”菅田解释道,“不能说话,只能玩牌。” “那个长雀斑的姑娘呢?” “我女朋友。”菅田有些不好意思,“又矮又丑又粘人,她怕我一走又是半个月,死活非得跟来。” 我扫了一眼他的表情。 嘴上把女朋友贬的一文不值,脸上却分明写满了幸福。 “今天周一,她不上班吗?” “不上,在家养胎。” “养胎?” “别看她这个样子,其实已经怀孕20周了。” 难怪他的眼神温情脉脉。 我敲开门,将闫雪灵唤到一旁的消防楼梯间,告诉她闫欢已经怀孕的消息。 “看看这是什么。” 小女鬼举着手机,早在一天前,她便看到了闫欢发来的孕检结果照片。 “你不生气?” “当然生气,但总不好在医院发飙,那样白护士会不高兴。”她说,“你还是去看看琳琳姐吧,少来触我霉头。” 不等我回答,她便扭头回去继续下棋了。 我只好留菅田在原地站岗,自己转去见琳琳。 去之前,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琳琳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要不要出来坐坐,换个环境。” 她同意了。 我约她在楼下的迪克咖啡见面。 “哥哥还是那副样子,吃饭、睡觉、骂你,循环往复。” 琳琳看上去心灰意冷。 “骂我总该有个理由吧?” “残留在他右腿里的竹签子引发了感染,搞不好会落下残疾。” “抱歉……我做的太过分了。” 琳琳摇摇头。 “不必说抱歉。起先我也很难过,这一周都觉得很难过,我想不通你为何要这么残忍。但仔细回忆那晚的情形后,我意识到那么做很有必要,奇助的脸一直杀气腾腾,直到你扎哥哥的那一刻才放松下来。” “你在日本能看到现场的情形吗?” “是的。那是个类似影音室的地方。进去以后,我被人按在一旁的椅子里,荧幕上直播着实时画面,你和哥哥的表情、对话,屋子里的人都一清二楚。” “都有谁?” “奇助,玲奈,雪灵,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温如海叫嚣想死时,尖叫的人就是你吧?” “我,我吓坏了。” 不难看出,此刻她仍在后怕。 “别怕,事情都过去了。” 琳琳摇摇头。 “不,远没有过去。郑警官隔三差五便会来一趟,最近一次是在上午。” “他来干嘛?温如海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手底下的几个兄弟没回来。” 黑布下的腐臭气息重回脑海。 “温如海交代了吗?” “没有,哥哥绝对不会跟警方合作的。” “那些人又不是你哥哥杀的。” “没区别。”琳琳叹了口气,“他那个人,说不通的。” “好吧。” 我留她在椅子里坐一会,自己走到露天,拨通了郑警官的电话。 “……所以,温如海是被四本松抓的,他的腿是被你扎的。” 郑警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嗯。”我说,“至于他那几个小弟,都被丢进黄河里了。” “你亲眼看见了?” “不,没有,只是听他们如此筹划。” “嗯……” 他拖了一会长音,不说话了。 “怎么?” “有点意外,没人会主动跟我坦白这类事。知道吗?我如果愿意,可以用故意伤害罪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罪拘捕你。” 第209章 只是个小老板娘 “大约知道。”我说,“但是,一来我也是被挟持的,有视频为证(其实没有)。二来,我希望你别难为琳琳,作为当事人,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就好。” “温晓琳可没把你交代出来,若你自己不提,没人知道你是当事人之一。” “那我也不打算在后面躲着。” “行吧。”郑警官哼了一声,“如果我们找到了尸体,算你有重大立功表现。给你送面锦旗,上面写五个金粉大字‘警民鱼水情’,很公平吧?听说你最近成了小老板,把它挂在办公室里,多有面子。” 他是在嘲讽我。 “我可不敢要,假如被人问起来,我总不能承认是协助警方找到了尸体吧?客户非得吓到抱头鼠窜不可。如果可能,还是隐去我的姓名吧。” “不成,总要有个消息来源。” 我想起了杨茗,想起她说过刑事律师的减刑手段。 “郑警官,这个‘重大立功表现’能算在陈大友头上吗?” “为什么?” “说不定能给他减一点刑期?” “又送钱,又送功劳,你也开始拉队伍了?” “没想那么多。我跟陈大友一起挺过了薛勾子的袭击,好歹算是有缘份。我的未婚妻很喜欢陈小颜,我帮陈大友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况且,退一万步说,除陈大友之外,这点功劳我也无人可送。要不就送给潘警官?” “他筹划着八月结婚呢,哪有功夫跑黄河边上找尸体?好吧,这事我会酌情考虑的。不过,我可奉劝你一句,别学温如海。” 他挂了。 回到座位里,琳琳正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发呆。 “郑警官最近不会来麻烦你们了。” “谢谢。” 我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 “你最近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她又摇摇头。 “吃的还行,但睡不好。哥哥就像是患上了精神病,冷不丁的就会骂脏话、摔东西,白天晚上、不分时候,我常常被他吓醒。” “他那是在后怕。”我说,“这人我还是了解的,心里越害怕,攻击性就越强。” “怎们办呢……” “送他去津门吧,离璃城越远,他就会觉得越安全。”我说,“顺便把照顾他的责任甩给他女朋友,省的他天天折磨你。” “你怎么知道他女朋友在津门……!” 琳琳捂着嘴,一脸惊恐。 糟糕,说漏嘴了。 我哼哈了两句,想就此混过去,但琳琳硬要我说清楚。 “其实当天晚上我就猜到了,只是怕给奇助发现,我就没说出来。” “也就是说,当时你本可以用她俩的性命要挟我哥哥……那你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得罪奇助!” 琳琳捂着嘴巴。 我笑了。 “因为我在乎的是你啊!不把你感动到一塌糊涂,你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跟着我?现在是2025年,若要坐享齐人之福,多少还是得耍点手腕。” 琳琳脸红了。 “无耻!” “可我成功了。” “狡猾!” 嬉笑过后,她脸上的阴霾多少消散了些。 “琳琳,说真的,不光海子,你最好也一起去津门。” “为什么?” “海子肯定希望你离我远远的。” “你呢?” “我也希望你去。离开璃城,换个环境,好好思考一下眼下的情形。” 琳琳生气了。 “那天晚上我怎么跟你说的!?” “你看你,又着急。是不是还想抽我一耳光?” “我会把整杯咖啡泼在你脸上!”她一脸严肃,“我说到做到。” “好吧,老实说,让你去只是希望你趁机离金磅远些,少受一点皮肉之苦。” “我更想待在你身边。” “还是去吧,少吃点苦不好吗?” “这点苦我能忍受。” “你能,我不能!”我陡然火了,“麻烦你也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当金磅欺负你时,除了眼睁睁的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你觉得我心里不煎熬吗?” 她又把脸藏在头发后面。 “……抱歉,明明是我的无能,却冲你发了脾气。” 琳琳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走。” “我也不想你走。现在是法治社会,如果我硬要把你留在身边,哪怕金磅是正牌丈夫,他也奈何我不得。但说来丢人,我最近实在是很忙,难以分心照顾你。让你跟海子去津门,对我而言也属无奈之举。” “你在忙什么?” “忙着在旧改方案上打败金磅。” 她露出欣慰的神情。 “你看上去很疲惫,是不是不顺利?” “很不顺利,”我仰面朝天,“千头万绪,却又毫无头绪。” “要不要跟我说说?” “你又听不懂。” “不懂我也可以听,这就足够了。” 我笑了。 “我好像一直在拿你当垃圾桶,喝醉了就跟你说个没完。” 她也笑了。 我于是将过去一周的思考杂乱无序的倒给她,若这里不是医院而是美狄娅,我手里不是咖啡而是威士忌,一切就跟过去没什么两样。 “……虽然我对当地的情况了如指掌,却怎么也找不到突破口。”我呷了口咖啡,“这就是我面临的问题。” 琳琳手托着腮,一言不发,只是双眼迷离的看着我。 “所以,对于我的困境,你有何高见?” “没有。”她摇摇头,“情况太乱。又是平衡多方利益,又是维护百姓生活,又是谋求发展,又是切实可行,还有什么‘经济性测算’……我都听不懂,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走神了。” 白费口舌! 不过,琳琳一直都是这样。 她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安慰。 “但我觉得,”她突然补充道,“之所以这么乱,是因为风哥你太聪明了,总能照顾到方方面面,相应的也就抓不住重点。如果交给我来做,这件事一点都不会乱,因为我顶多只关注一个点。” “哪个点?” “顾客就是上帝啊。” “顾客就是上帝?”我歪着头,“这算哪门子关注点。” “我是个小老板娘,我唯一需要关注的只有顾客。搞清楚谁是顾客,讨他欢心,他就会乖乖的掏钱,若他很开心,他就会掏很多很多钱。至于那些只会耍嘴皮子却绝不掏腰包的家伙,我才没工夫搭理他们。” 这倒是个很新鲜的角度。 “那你说,我的顾客是谁?” “刘建新呀!”琳琳斩钉截铁,“刘建新不就是上帝吗?只要能让他高兴,方案一准能获得支持。” 第210章 万至广场 我陷入了沉思。 琳琳说的道理很质朴,很功利,但也很务实。 或许,搞清楚刘建新关心什么,做一版他想要的方案,这就足够了。 那么,姑且顺着琳琳的思路往下想吧,怎么能让刘建新高兴呢? 显然是围绕他关注的问题做文章。 想到这里,万至广场烂尾楼马上从脑海里跳脱出来。 刘建新曾经说过,那片烂尾楼原本是西岭片区的面子工程,结果却成了“黄花闺女鼻子上的大痦子”,尾大不掉,丢人现眼。 因为它,刘建新甚至在会议上拍了桌子。 能否在它上面做点文章? 能,但很难有新意。 其实不光我一人,所有方案(包括李老师在内)都注意到了它,并不约而同的采取了同一个措施——假装它不存在。 刘建新的不满意就在这里。 我很理解他。 毕竟,面子工程也可以视为启动工程。启动工程垮了,后续一连串的计划便无法实施。 最初方案便是把西岭片区建设成为生活性片区,万至广场结合了商业、娱乐、服务、办公等多重属性,无疑是生活性片区核心中的核心。 此外,万至广场用地面积虽然不大,但也接近玉堂春村的1/4,与段善元的水泥厂面积持平。 若不是遇到疫情,万至广场已经是西岭片区这顶皇冠上的明珠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妨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假设我能找到办法让那片烂尾楼重获新生,西岭片区的建设必将重新回到正轨,刘建新也必定会因之而侧目。 可是……办法在哪儿呢? 我给闫欢打过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打算怎么救那块地?” “不知道,破产重组、长线经营?” “异想天开!那片烂尾楼没救了。” “为什么?” “问错人了,”闫欢冷笑道,“你该去问温筱琳。” 她挂了。 我转头看向琳琳,琳琳正盯着我看,神情紧张。 “你们在聊哪个万至广场?” 她问。 “西岭片区的万至广场烂尾楼。” “为什么突然提到那里?” “因为你启发了我。” 我把刚才的思考讲给她。 “……据我观察,刘建新似乎很关注那个地方,如果我能在这上面做点文章,说不定就能一举抓住他的眼球。” “你想盘活那块地?” “是的。” “放弃吧,风哥。”琳琳的脸色灰暗下来,“那里没救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如果知道,就讲给我听。” “不太想讲,一想起那里就觉得浑身无力。” 我于是挪到她身边的座位,将她揽在怀里,轻吻她的嘴唇。 “这样好些了吗?” 她红着脸,点点头。 “那片烂尾楼的股权就在我哥哥手里。”她说,“爸爸死后,经人斡旋,他的股权由我哥哥继承,当然,也包括那天量的债务。” “从那座烂尾楼上跳下来的人就是你爸爸!?” “出面斡旋的人就是我的公婆。” “……代价是你嫁给金磅。” “是的。所以我说,公婆让金磅娶我是出自好意。” 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琳琳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真相就是伤疤,一旦揭开便是血和泪。 我知道这背后肯定有更多内幕,但我决议暂且停住,给双方留一点消化的时间。 不过,有一点不需要时间便可立即清楚: 盘活万至广场又绕不开那个温如海。 过了好一会,琳琳的情绪平复了,我为她拭去眼泪。 “风哥,我出来的太久,该回病房了。” “等一下,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琳琳露出笑意。 “不娶我就想知道内幕?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狡猾。”我也笑了,“温筱琳,我可以把这句话视为你的正式答复吗?” “当然可以。”她红着脸,“不过还没完,你该做的事还没做呢。” “我?” “你忘啦?闫雪灵之后就是我,我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不,已经等了六年。风哥,快一点,再不快点我就老了。” 她站起身,走之前吻了我的脸颊。 琳琳的身形消失在电梯间。 已经等了一个星期? 小女鬼的行事风格真够透明的,恐怕她一秒钟都没等,当夜就通知了琳琳。 电话响了,又是闫欢。 “问了吗?” “嗯。”我说,“原来温如海的这个‘股东’当真是个空壳子,不可思议。” “温如海可谓命悬一线,天天盼着金磅把事办成。这样,他手上那坨烂尾楼转眼便会引来天量社会注资,他的负资产说不定就会变成正资产。” “那样他就翻身了。” “现在你应该意识到了,有金磅那一锤子翻身的买卖,温如海就不可能选择走什么‘破产重组、长线经营’的老路,他既没那个心,也不是那块料。” “难怪他对金家这么死心塌地。” “是啊。”闫欢顿了顿,“说起来,金家人在这件事上做的还满地道的,按说他们没理由帮他。” “可能是因为两家的老爸是战友关系吧。” “什么?!” 闫欢几乎是用喊的。 “激动什么,”我抱怨道,“你不知道吗?没有这层关系,金家怎么可能帮温如海斡旋?没有金家的斡旋,万至集团怎么可能同意让温如海继承那些股份?” “有意思……很有意思……”电话那头的闫欢自顾自的念叨着,像是在咀嚼某种令人上瘾的东西,“秦老师,我现在真的很想见你一面,非常想……” 我抖了一下,别看闫欢个子小,但她在性方面蕴含着令人胆寒的爆发力。 我赶紧岔开话题。 “这条消息有用吗?” “目前还说不好,但我的确因此有了个新点子!” “说说看!” “听好了……” 我竖着耳朵,闫欢的声音却嗖的消失了。 抬头看去,发现手机正攥在闫雪灵手里。 “骚货!”她对着听筒大声吼道,“现在是午休时间!别没完没了的缠着我老公!” 吼罢,她挂了电话,把手机丢还给我。 我看向她,她也看着我。 “干嘛?”她叉着腰,“生气了?” “没有。”我笑道,“我太困了,没力气跟你较劲。” 第211章 二娘教子 “你又一宿没睡?!”闫雪灵吃惊的坐下来,“已经连续好几天了!再这么下去,我恐怕真要成‘望门寡’了!” 小丫头说话真吉利。 她面色凝重的看了我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还是快回月溪谷睡觉吧,那边我都收拾好了。” 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车我开走,你打车回去。”她说,“记住,出了门就直奔月溪谷,到了那边也别乱跑,抓紧睡觉。” “你去哪儿?” “要你管。” “是不是又想作妖?如果不告诉我,你就哪儿都别想去!” “我又没卖给你!” 她想跑。 “反了你了!” 我一把把她扯进怀里,隔着衣服搔弄她。 她折磨了我整整一周,是时候反击了! 嘻嘻哈哈间,陈小颜和菅田的女朋友凑到我们旁边。 我赶紧放开闫雪灵。 陈小颜不能说话,只是微微朝我鞠了一躬。 菅田的女朋友也只朝我摆了摆手。 “我打算陪小颜去见她哥哥。” 闫雪灵整了整衣服。 我把她拽到一边。 “为什么这么在意陈小颜?” “因为她很可怜啊。” “我不信,乞丐也很可怜,你怎么不去救助她们?” “她们跟我没缘分,没跟我坐过同一辆车,也没差点死在同一个晚上。” 看来她和我的想法类似。 我于是把“重大立功表现”的事告诉她。 她拉下脸来。 “你把我妹妹卖了?” “我可没提过她,一个字都没提。” “以后也不许提!” 她瞪着眼。 随后,她又反复叮嘱了我好几遍,总之:涉及到四本松家的事,必须事先跟她沟通。 “大叔,我知道你是想尽可能的保持诚实,但诚实也该有限度。”她说,“玲奈他们远在日本,你不同,你人就在这里,如果乱说话,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自己。” 我也有些后怕,赶紧表示以后绝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于是,闫雪灵的脸由阴转晴,恢复了少女的笑容。 “‘重大立功表现’,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如果哥哥能被提前释放,陈小颜肯定很高兴!” 她蹦蹦跳跳的跑了。 真是爱心泛滥。 闫雪灵的房子(姑且还是称为她的房子吧,我对持有财产具有某种抵触情绪)布局与闫欢的房子一致,除了院子略小之外,其余无甚区别。 事实上,这栋房子就在闫欢的东边。 乘出租车抵达后,我穿过荒草弥漫的庭院,走室外楼梯进入房子,在能找到的第一张床上倒头就睡。 再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空气中仿佛有鬼在叫。 起身看看手机,晚上八点,睡了差不多八个小时。 未接来电有99+…… 全是闫雪灵! 坏了!上午开会时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睡前忘了调回来。 我赶紧打回去。 电话那头直接用吼的。 “你跑哪儿去了!!?” “我,我就在别墅里啊。” “我把别墅翻遍了都没找到你!!!” 我茫然四顾。 没错啊,我没睡在大马路上。 我于是把自己如何打车到了门口,如何推门,如何上楼梯复述了一遍。 还没等我说完,屋子里的灯就亮了。 小女鬼站在门口,眼圈又红又肿,胸口起起伏伏,身后还跟着琳琳。 “你们怎么都来了?” 小女鬼一句话没说,冲上来劈头盖脸对我一顿踢打。 我只好抱着头忍着。 琳琳也不来劝阻,只是抱着胸口在一边看着。 “难道我走错门了?这里其实是闫欢的别墅吗?” “是我的!” “那你怎么没找到我?” “这里是佣人房!!”小女鬼叫着,“你不去卧室睡,睡到佣人房里来干嘛?!” “这就是你说的‘翻遍了别墅’?” “谁能想到你会睡在这里?!这是人睡的地方吗?!你怎么不去睡垃圾箱!!” 又是一顿踢打。 我愕然的转而看向琳琳。 琳琳也一脸无奈。 闫雪灵虽然跟我们混在一起,但她终究是大小姐出身。 没办法,我只能抱着她,等她冷静下来。 “雪灵回到别墅后没找到你,就慌慌张张的跑来找我。”一旁的琳琳终于开口了,“她以为你失踪了。” “失踪?” “失个屁的踪!”闫雪灵在怀里仍不停的踢打我,“我还以为你被金磅剁成肉馅喂狗了呢!” “太夸张了吧?” 我笑道。 “夸张吗?”琳琳少有的冷笑了一声,“一个月前差点被沉进鱼塘喂鱼的人是谁?我记得那人好像是叫秦风。” 我笑不出来了。 由于月溪谷远离市区,没有外卖可点,琳琳给每个人泡了碗方便面。 吃过饭,琳琳打算回医院,闫雪灵拽住她的胳膊。 “你得留下,”她的眼圈仍没消肿,“他不拿我的话当回事。” 我想辩驳,岂料琳琳当真一屁股坐回椅子。 那坐姿让我想起了我的初中班主任。 “风哥,关于安全,咱们得好好聊聊。” “就是!” 闫雪灵坐在她旁边。 冰冷的大理石长桌俨然把我们分成了两个阵营。 “你们也太紧张了吧?”我笑道,“怎么说,我也是‘杀’过人的人,狠角色。” 两个女孩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 “菅田昧着良心捧两句,你的尾巴就翘上天了。” 闫雪灵抱起肩膀。 “狠角色,”琳琳说,“我找辆半挂拖车撞你一下,你扛得住吗?” “狠角色,”闫雪灵说,“莫说半挂拖车,我找根棍子在你后脑勺上敲一下,你扛得住吗?” “很角色,”琳琳又说,“我把你从山坡上推下去,你扛得住吗?” “狠角色,”闫雪灵又说,“莫说山坡,我把你从楼梯上踹下去,你扛得住吗?” “你,你们想表达什么啊?” “别以为你跟黑社会接触过,你就是黑社会。”琳琳叹了口气,“你差的太远了。” “你最近在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触及到了三水集团的利益。”闫雪灵也叹了口气,“俗话说的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你干的事情远不止断三水集团的财路那么简单!”琳琳一脸严肃,“薛勾子是金磅的左膀右臂,被你搞得东躲西藏;李立学是金磅拿捏西岭片区的重要筹码,被你扎成了花瓜;旧改方案是金磅生财的关键手段,被你搞得原形毕露!” “而且,你到现在为止仍没有收手的意思,”闫雪灵补充道,“你明面上联合那个骚货,暗地里策应刘建新,已经形成了与金磅分庭抗礼的趋势。” “不仅如此,你还恐吓了我哥哥,不但削弱了他的实力,还导致他的立场出现了松动。”琳琳皱着眉头,“或许在你看来,这都是意外之举,但在金磅看来,你正在系统性的对他实施绞杀!” “我如果是金磅,眼前只有两个选项: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拼死一搏。”闫雪灵揽住琳琳的胳膊,“加之你撬了我的老婆,哪怕日子不过了,我也要先杀了你!!” “不但杀了你,”琳琳拍了拍闫雪灵的手,“而且要让你的死相令人胆寒。杀鸡儆猴,以后谁敢再学你,下场就会一模一样!” “是的。” 两个女孩同时点了点头。 简直是混合双打。 我挠了挠头皮。 “真后悔。” 我说。 “后悔什么?” “不该说什么‘两个我都想要’的……” 第212章 我做对了什么? 两个女孩一愣,吃吃笑起来。 “不好意思,”闫雪灵摇摇头,“货已拆封,概不退换。” “是呀,”琳琳也摇摇头,“后悔也来不及了。” “来得及,来得及。”我也笑道,“不是还有一个没拆封嘛,我想后悔完全来得及……” 琳琳的脸僵住了。 闫雪灵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我都说了什么!? “……总之……你要注意安全……”琳琳站起身,“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我这就回医院。” 我出言挽留。 “不了,已经很晚了。” 她挤出一丝笑容,走出了餐厅。 我赶忙站起来。 桌子对面的闫雪灵却坐着没动,她只是一脸平静的看着我,像是在观察地平线上的一群飞鸟。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 “大叔,你怎么不去追她?” “我……” 我不摸不清她的态度。 “难不成你真的反悔了?” “当然没有。” “那为什么不去追?”她拨弄着桌子上的手机,“是在顾及我吗?” “有点。” 闫雪灵朝后一仰,直视着我的眼睛。 “是想征求我的意见?” “算是吧。” 闫雪灵笑了一声。 “那你是想让我说同意呢?还是说不同意呢?” “当然是……!” 我梗住了,她的样子好像奇助。 又是一道考题吗? 闫雪灵和我对视了片刻,点点头。 “行,我明白了。”显然,她对我的犹豫感到不满,“既然你尊重我、想把决策权交给我,那我就以‘已拆封’的身份亮明我的态度:让那个没拆封的走好了!我不同意你去追她,我只想独占你。” 我不可置信,这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明明和琳琳关系好的跟亲姐妹一样,却在这个时候说出了这种话? “雪灵,你真的生气了吗?” “当然。”她又点点头,“眼下我的情绪接近于愤怒。想要琳琳姐的人又不是我,有什么理由征询我的意见?若你还想要她,就自己去追她。若你不想要她,就当面跟人家讲清楚。在你和她的关系中,所有决策都该出自于你,别企图把责任甩到我的头上!” “可你毕竟是这段关系中的一员,我总该顾及你的感受……” “不,别把所有事情都搅和在一起!我讨厌那样!”闫雪灵说,“这里不只有一段关系,而是有四段关系:你和琳琳姐,你和我,我和琳琳姐,以及咱们三个之间。” “四段关系……”我坐下来,仔细思考她的话,“……所以,如果我处理不好和琳琳的关系,那只是我的责任。” “还能是谁?当初大放厥词的人又不是我。” “如果我和琳琳如胶似漆,惹的你心生醋意呢?” 闫雪灵轻轻敲了敲桌子。 “……那也是你的责任。” “我大概明白了!坐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回!” 说着,我冲出别墅。 正对别墅的位置有一条人工溪流,圆月初升,水声潺潺,开满黄花的草丛里虫鸣阵阵。 琳琳正站在溪边发呆。 我赶到她身边。 “风哥,”她有点慌乱,“我忘了自己是坐雪灵的车来的……” 我一把把她搂在怀里。 她轻轻叫了一声。 “回去吧,”我说,“刚才是我混账,我向你道歉。” “不必道歉,我刚才想了想,你现在反悔也没错。如今哥哥已经平安回来了,在奇助面前说的话可以不作数的。宽且,雪灵跟你的关系刚刚步入正轨,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只要站的远一点,你们之间就不会陷入混乱……” 善良,隐忍,退让。 琳琳的美德和她的美貌一样令我难以割舍。 我轻轻捧起她的脸。 “今晚的你真美。” “风哥……!” “嘘。” 我说。 鸢尾花在夏夜的晚风里轻轻摇曳。 溪水在我们的脚下兀自流淌。 那声音有些丝滑,又有些粘腻。 我和琳琳在溪边踟蹰了片刻才往回走。 餐厅的落地窗泛着温柔的光,一道纤细的身影矗立在窗前。 我朝那里挥了挥手,身影消失了。 推开正门,小女鬼在那里等着。 她双眉之间轻轻蹙起,不是很高兴。 “能不能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没完没了的亲嘴儿?” 她抱怨道。 我于是也吻了她。 她吃了一惊,眼睛一个劲的往琳琳脸上看,反复试图把我推开。 想跑? 门都没有。 她每推一次,我就抱的更紧一点,再推,我就再用些力气。我就像条蟒蛇般渐渐缠紧她的身子,直至她放弃挣扎,闭上双眼。 “要不要喝一杯?”漫长的热吻结束后,闫雪灵慌慌张张的从我怀里逃出来,“别墅里好像还有几瓶酒。” “当然!” 琳琳笑着说。 我们在酒柜里翻出几瓶葡萄酒,在冰箱里找到一些冰块,在地下储藏室里找到了苏打水,在橱柜里找到了几只瓷杯子,还有两包果干麦片。 别墅的二楼是阳光房,那里的下沉卡座是全软包的,我们把东西一股脑的抱到那里,半躺在地上。 闫雪灵像主人般给每人倒了满满一大杯酒,随后遮遮掩掩的缩进我怀里。 我想让琳琳也过来,但她想坐在对面。 “我喜欢聊天时看着对方的脸。” 她确实如此。 举杯过后,大家都觉得嘴里有异样。 “杯子上的灰尘好多。” 我皱着眉头。 “因为这里根本没人住嘛!”闫雪灵倒是满不在乎,“回头顾个佣人就行了。” “说起来,”琳琳问,“雪灵,你之前住在哪里啊?隔壁闫欢的别墅?” “不,在奥体中心南边的山沟里。” “哦!是那片花园洋房吧?我知道,那里房价好贵的!” “还好啦。你不是住在莲子湖边上吗?那里应该也不便宜吧。” “价格还行,但很吵,游客游来逛去,彻夜喝酒吃串,莫名其妙的引吭高歌,唱的还特难听,烦死人了!” “同感,我也不喜欢别人吵吵嚷嚷的。对了,琳琳姐,你上过大学吗?” “没有,高中就是我啃书的极限,多读一天我都会发疯!你呢?” “我也没有,谁会去上那种东西!纯粹是浪费青春!” “就是!” …… 我一口一口的呷着不知名的葡萄酒,默默的看着两个女孩聊的越来越开心,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疑惑: 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一条在婚姻中惨败的丧家犬,能同时拥有两个漂亮的女孩吗?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次,我一定是做对了什么。 ……可我做对了什么呢? 就在我迷茫之际,琳琳看了看表,放下酒杯,再次起身想要离开。 我当然舍不得她。 可没等我开口,闫雪灵抢先一步扑过去,抓着她的脚腕,满地打滚,死活不让她走。 琳琳笑着拍打闫雪灵的背。 “雪灵,别闹!我亲哥哥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只是皮肉伤,又死不了。” “他确实死不了,”琳琳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但金磅可能会去病房查岗,我若不在,他会很生气的。” 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会去吗?” 琳琳把脸凑过来。 大约是酒精的作用,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可能会哦。怎么,风哥,你妒忌了?” “……我妒忌到快要爆炸。” 我把她拉到我怀里,杯子翻倒在软垫上,杯中的酒早已喝干了。 “喂!”她拍打着我的肩膀,“不能这样,我可是人妻呀!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对我动手动脚?我老公会把你大卸八块的!” 说着,她把脸凑向我的脖子,手指一遍遍的戳着我的胸口。 看样子是有点醉了。 “金磅离的太远,顾不上他。”我吻着琳琳,“当务之急是把你伺候好,否则把我大卸八块的人就是你啦。” “算你识相。” 她吻回来。 “还有我……” 闫雪灵的声音飘飘忽忽的。 “对,怎么能没有你。” 我扭过脸想去吻她时,闫雪灵已经轻轻打起了呼噜。 我把脸颊凑到她的鼻子旁边,感受着她的呼吸。 湿湿的、热热的,节奏很均匀。 这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她睡着了。”我说,“那咱俩继续喝?” 琳琳把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摇摇头。 “风哥,”她小声说道,“就这么抱着我,好吗?我也想睡一会。” “不能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没等我说完,琳琳也已经进入了梦境。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久久的盯视着空中的月亮。 伴着两个女孩柔柔的呼吸声,我陷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幻境。 不求更多。 这样就好。 第213章 必须回答 圆月未至中天时,琳琳醒来了。 “……风哥?我睡了多久?” 她看上去有些困惑,似乎没能搞清自己身在何处。 “大约一个小时。” 我说。 她从我胸口爬起来,理了一下头发。 “不睡了吗?” 她点点头,目光朝闫雪灵那边看去。 小姑娘还在熟睡,脑袋枕着我的胳膊。 “想喝口水吗?” 她问。 我点点头。 琳琳去了好一会儿,最终只带回一只杯子。 “只有这个了,把它洗干净花了点时间。” 我和她一人一口,将杯子里的水喝干。 再往下呢? 我们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只能尴尬的看着窗外。 “琳琳,刚才我没立即去追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三个人的关系。” “没关系啦……”琳琳笑了,“我刚才逃跑了,我也很幼稚。” “从这个意义上讲,大家都是新手。” “不是的。” “嗯?谁不是新手?” “雪灵。”琳琳朝我怀里努了努嘴,“咱们三个中,她年龄最小,但表现的却最为稳重。” “你想说什么?” “她是不是经历过一段三角关系?” “或许吧。”我说,“但我觉得,她的稳重可能跟她的处事风格有关。她不喜欢不清不楚的关系,因而能清楚地意识到,三个人的关系其实是四重关系的组合。如果混为一谈,就会乱上加乱,如果能分开看待,情况便会一清二楚。” “……可是,那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呀!比如我,我的脑子就没那么灵光,我分不了那么清楚。” “不要紧吧?” “我有点慌,我怕自己会是那个添乱的人。” “不会的。” “如果是呢?” 我看向琳琳。 “那你爱我吗?” “当然,”她说,“风哥,六年前我就爱你,六年后我依然爱你,六十年后也一样爱你。” “谢谢。” 她少有的嘟起了嘴。 我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 “我也爱你。” 深吻过后,她躺进我的怀里。 “琳琳,你不需要分的那么清楚,和雪灵相比,你是另一种极致的女孩。” “哪种?” “爱。你爱每个人,每个人都爱你,这对你来说就足够了,不是吗?” “是的。” 琳琳看向我。 “那你呢,风哥,你是选择条理分明的看清每一层关系,还是稀里糊涂的爱每个人?”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会一直忠于你们,至于其他的事情,边走边摸索吧。” 她笑了。 “我对你的‘忠诚’度存疑。” “怎么了?” “闫欢怀孕了。”她在我的胸口上戳了戳,“准确的说,三角关系中,那个号称‘忠诚’的男朋友让其中一个女孩的妈妈怀孕了。风哥,对此你打算做何解释?” “雪灵是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你?” “是的。”琳琳吃吃笑起来,“我们俩甚至建了个群聊,名字叫‘秦海王受害者互助会’,只等你把下一个女孩拉进来了。” “你们等着,我很快就会把安吉丽娜朱莉拉进来。” “我们讨论过了,”琳琳没接我的笑话,“下一个进来的肯定是白梓茹。” 我愕然。 “难道你们已经把闫欢拉进群了?” 琳琳收起笑容。 “没有,当然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我把闫欢的话倒给她。 “……闫欢已经盯上她了。”我说,“且不说我跟白护士没有那种感情,即便有,我也不敢把火引到她的头上。和你们俩不同,她只是个家世背景极为单纯的女孩,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自保能力。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劝她离陈小颜远一点,如果被薛勾子盯上就麻烦了。” 琳琳点点头。 我把她搂的紧一点。 “琳琳,”我说,“闫欢怀孕,你是不是不高兴?” “废话。” “关于她,我能跟你说两句真心话吗?说完之后你可能会高兴一点,也可能会更不高兴。” “说吧。” “老实说,我对闫欢的感情很复杂,三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我心里共存。” “哪三种?” “喜欢、厌恶、同情。”我说,“我喜欢她的率直,厌恶她的心机和算计,同情她的境遇。” “是个很复杂的女人呢。” “是啊,我看不透她。而且,我根本想不明白,世间年轻的帅哥太多了,她为何非要怀上我的孩子不可呢?” “其实……我有点理解她。” “你?” “是啊。”琳琳看向窗外,“我和她的心境在某种程度上是共通的。过完年,我就25岁了。说起来当然还是二十来岁,但我心里很清楚,往后的日子,我只会一天天的变老,变得难看,变得不再可爱。这种焦虑是男人不能体会的。” 我默默的听着。 “而闫欢呢,她已经35岁了。风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身为女人的骄傲。” “你是指生育功能?”我吃了一惊,“如今的医疗技术很发达,40多岁生育的女人比比皆是。” 琳琳摇摇头。 “那不一样。其实27、8岁以后,生育这件事对于女孩而言就不再是玩笑话,24岁的我就已经能切实感受到那种压力。再看看闫欢,35岁的她错过了最好的年龄,往后每过一天,生育对她而言就是场越来越输不起的赌博。她的焦虑,我完全能体会。” “可她已经有了雪灵……” “我猜她对雪灵是既爱又恨。或许雪灵不完全是爱的结晶,或许看到雪灵,她便会悔恨,会懊恼,会自责:为何要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那她也不爱我啊。” “你确定吗?” “几乎确定,”我说,“我跟她没有感情基础。她对我的态度也不像是爱,更像是在宣泄,她只是想把满腔怒火都宣泄在我头上……” 我止住话头,因为琳琳正双眼迷离的看着我。 “我说的不对吗?” “不对。” “哪里不对?” “女人爱上一个人是不需要感情基础的呀!”她说,“风哥,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便爱上你了。此后的六年里,每一天我都能在你身上发现一堆缺点,每一个缺点都足以让我对你大发雷霆,可我还是爱你。哪怕你留给我的赊账簿子已经堆成了山,我还是爱你,而且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 她的话令我感动,也令我震惊。 “所以……你是想劝我接受闫欢?” “不。”她摇摇头,“我是想考验你的忠诚。闫欢无疑是爱你的,她怀上你的孩子无疑是出于对你的爱。问题是:出于对雪灵的忠诚,出于对我的忠诚,你会接受她吗?你会接受她的孩子吗?” “我……”我结巴了,“我必须回答吗?” “必须回答。” 说这句话的人是闫雪灵。 第214章 “查岗” 我叹了口气。 这事我当然想过,而且足足想了一星期。 “那我就回答,想听长版本,还是短的?” “长的!” “短的!” 出人意料,想听短版本的居然是闫雪灵。 “说快点,之后我要回屋去睡觉。”小丫头勉强睁着眼,“地板太硬了,空气也不流通,睡的我不舒服。至于你那些罗罗嗦嗦的肉麻话,回头让琳琳姐讲给我。” “那好吧。”我点点头,“简单地讲:我会接纳闫欢,也会接纳她的孩子。” 琳琳惊讶的捂住了嘴。 闫雪灵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端着自己的酒杯,晃晃悠悠的朝走廊尽头的卧室走去。 琳琳赶忙搀着她。 我留在原地,将琳琳和我的酒杯斟满。 少顷,琳琳回来了。 “我觉得她是在梦游。” “嗯,大概是。” 类似的情形我在医院里见过。 琳琳在我身边重新坐下,她定了定神,一脸严肃的教训起我来。 “风哥,你越来越过分了!当着女儿的面,大言不惭的说要接纳她的妈妈!” “听完我的长版本再生气不迟。” “所以……长版本是什么?” “首先,闫欢和她的孩子,我打算分开看待。” “分开?” “先说孩子。”我呷了口酒,“闫欢打算隔绝我跟那孩子的一切联系,我不可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这种安排,我没法对那个孩子视而不见。” “你是要争夺那孩子的抚养权?” “不不不,”我赶紧摇头,“我只是不会忘记有这个孩子,假如她不需要我,那一切都好,若她需要我,我会出现的。” “比如……家长会?” “嗯,”我笑了,“如果是被老师和家长组合双打的那一类,我会跑去替她挨骂,然后带她去吃个冰激凌,再吃点垃圾食品。除此之外,我不打算过多的掺合到她的生活中。” “听上去像是夫妻离婚后的处理方法。” “是的。” “那闫欢呢?你打算接纳她?” “在一定程度上。” “比如?” “偶尔通通电话,嘘寒问暖。” “还有呢?” “过节时托顺丰送两箱冻带鱼。” “还有呢?” “逢年时带你们去她家吃个饭,打打麻将,看看春晚。” “还有呢?” “没有了。” 琳琳的表情复杂起来。 她似乎有点高兴,又有点失望,还有点生气。 “怎么了?” “你这是拿她当丈母娘了。”她也呷了口酒,“秦海王,你确实是够渣的。别忘了,你跟她上过床,还育有一个孩子!”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我摆出渣男的姿态,“把她接到家里来,一边光着屁股和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一边让你和雪灵跑前跑后的帮孩子换尿片?” “你!” 琳琳瞪着眼睛。 “你看,那般情形你也接受不了嘛。” “渣男!海王!” “是,是。我是无所不包的海王,而你是深陷三角恋的人妻,咱俩是半斤对八两。” 我把杯子递过去,琳琳气鼓鼓的跟我碰了一下。 “还生气吗?” “……还好。” 我仰面朝天,将酒喝了个干净。 酒精下肚的那一刻,我的身子陡然感觉热乎乎的。 可能是因为闫雪灵不在身边的缘故,我的胆子竟渐渐的大了起来。 “哎,琳琳。” “什么?” “你……有没有……” “什么?” “兴致?” “什么兴致?” “干那个。” “哎?” 她愣了片刻,最终还是把酒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抱歉。”她说,“雪灵就在隔壁,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 我把手放在她的前胸。 她闭起眼睛。 我感到她的心跳的很快,但脸却不红。 我把手缩回来。 “你在害怕?” “……想起金磅,我就没有兴致,做什么的兴致都没有。” 她的眼睛往手机上瞟。 快十一点了。 “金磅查岗的事是真的,对不对。” “是的。自从哥哥回来,金磅几乎天天去病房,虽然不跟我说话,但我猜得出他是来干什么的。” “不用想都知道,安抚和恐吓。在救温如海这件事上,他完全是零贡献,如果不做这些事,难保海子不叛变。” 琳琳又喝了一口酒。 我想了想。 “坐在这里别动,我去叫醒雪灵!” “为什么?” “我们得赶回医院,如果金磅见不到你,说不定他会拿海子开刀。” 推开卧室门,闫雪灵正在打电话,神情凝重。 “不必麻烦了。”放下电话,她说,“金磅的车队已经穿过景区道闸,开到这里最多十分钟。” “车队?” 我一惊。 “放心,月溪谷是四本松的地盘,闫欢的物流中心就在旁边,人手上我们占绝对优势。” 说着,闫雪灵拉着我在床上坐下。 床单同样是真丝材质,紫罗兰色。 “问题是,”她接着说道,“玲奈把他们放进来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我已经跟她交代过……”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爸爸呗。”我叹了口气,“说不定他打算借金磅的手除掉我。” 闫雪灵神情凝重的点点头。 “闫欢呢,她的人手能不能抽调过来?” “可以是可以,但前提是……” “打住。”我摇摇头,“她的‘前提’我是一条都不想听,那女人想通过一条又一条的‘前提’把我们攥在手心里,总是跟她妥协,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可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放心。”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我是个狠角色,我能处理好这件事。” “你怎么处理!”小女鬼在床上站起来,“你单枪匹马!谁也不会帮你出手的,包括菅田和渡边!” “那让他们在我身后站着,这总可以吧?” “……那倒是可以。” “玲奈的人会保护这栋房子吗?” “会的,没人能靠近这栋房子。” “那就让他们挡在房子和金磅之间,菅田和渡边站在我身后,这就足够了。” “别想的太天真。”琳琳走进来,“你最好还是躲在屋子里。” “当缩头乌龟?” “那也好过被毒打一顿!” 琳琳忧心忡忡。 第215章 空城计 “金磅那个人做事很绝。还记得那个旧改小区吗,就是前段时间我参与剪彩的那个。有几户人家联合起来不签协议,他就直接让人放火烧了底层商铺。火焰蔓延到楼上,烟熏死了几个人,还有一个被逼着跳了楼,尸体就躺在大马路上。” “琳琳姐,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金磅在饭桌上从来只聊他的这些‘丰功伟绩’。” “当着他的爸妈也聊这些?” 我有点吃惊。 “尤其是当着他爸妈的面,他似乎在拿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来回敬他们的管束。” “又是个问题儿童。” 我咕哝道。 闫雪灵轻轻掐了一下我的大腿。 “你在说谁?” “别生气,绝不是在影射你!” 我笑道。 “别笑了!”琳琳抓着我的胳膊,“风哥,你别不当回事,他真的会对你做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出去直面他,倒霉的就会是你。” “金磅不知道我在这里……” 我抓住她的手。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能来这里,必定是温如海交代的。”我说,“记住,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两个都不要出来。” 琳琳还想说点什么,闫雪灵打断了她。 “琳琳姐,咱们听他一次。” “可是……” “没关系。”闫雪灵冲她眨眨眼,“先看他想干什么,如果他玩砸了,咱俩就‘放大招’。” 琳琳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放大招?” “少打听。” 闫雪灵向玲奈传达了我的请求,玲奈全部照做。 下楼前,我在窗户里确认过,此刻别墅正门外横列了一排人手,还有更多的人在暗处待命。 气势很足,但是空架子。 若无命令,哪怕刀架在我脖子上,他们也不会动一下。 至于这个命令嘛,可能永远也不会来。 站在别墅的正门内,我一直在考虑两个女孩准备了什么“大招”。思来想去无非两个套路: 一、向闫欢妥协,让她派来可供驱驰的人手。这种情况下,需要做出牺牲的是雪灵。 二、向奇助妥协,让这些人手听我的命令。这种情况下,琳琳就必须离开。 我不想牺牲雪灵,也不想失去琳琳。 我必须靠自己给金磅唱一出“空城计”。 门外轰油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心烦意乱。 电话响了,是雪灵。 “车队到了,很豪横,每辆车上都有男有女,”她说,“不像是来打架的,更像是他带了一群狐朋狗友来。” “金磅的车上自己一个人吗?” “不……”琳琳的声音,“他的车上还有个漂亮女孩。” “好。”我说,“不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电话挂了。 豪车,美女,以及一群不知所谓的纨绔子弟。 金磅倒是蛮有分寸,知道这里是四本松的地盘,明目张胆的武力威胁讨不到便宜。 但反过来讲,他敢带着这一么批人直插四本松的腹地,只怕是心里很清楚:四本松不会为了我跟他大打出手,只要他不乱来,今晚也就打不起来。 想到这里,我的心算是凉了半截。 温如海肯定把那晚的事情和盘托给了金磅,所以他才会如此嚣张——且不论奇助的那些话,仅温如海亲眼见到手枪顶在我后脑勺上,就足以让他们得出结论: 我这个“驸马爷”的身份并不稳固,甚至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既然“驸马爷”的身份岌岌可危,那么在金磅眼里,门外打手的威胁度就会直线下降。 完蛋,真成“空城计”了。 我拧了拧睛明穴。 多思无益,直面人生吧。 我把脚上的鞋袜脱掉,褪去上衣,弄乱头发,推开了别墅门。 迎面一阵炫光。 那群混蛋用远光照着别墅,挑衅意味明显。 心平气和的谈判是没可能了。 我抓起脚边一块装饰用的鹅软石,径直朝灯光砸了过去。 惊叫和哄笑。 显然,我差点砸到了人,而不是车。 灯光仍在。 我于是又扔了一块。 这一次倒是听到了车盖的金属声。 有人叫骂。 但灯光仍在。 我扔了第三块。 这一次看来是当真砸到了谁。 惨叫的是个女孩。 我然后抓起第四块。 灯光关了,四周略略安静了下来。 此刻我才注意到,门前横列着七辆豪车,每辆车边男女数量不等,年龄最大的不过40岁,最小的很可能没成年,衣着打扮无一不是嘻哈风。从精神状态判断,恐怕来之前都灌足了酒精和药物。 与他们相比,金磅的衣着打扮多少显得格格不入,我从没见过这类穿着,很帅,有点像是牛郎,但比牛郎多了几分狂气。 此刻的他坐在车头,那是辆赤红色的法拉利。身边站着的女人看上去很妖冶,身材高挑,相貌出众,裙子极短。若我愿意,稍稍俯身便可以一窥她裙底春色——从她的眼神不难看出,她巴不得我这么干。 谨慎起见,我的再次快速审视了每个人,没一个值得我花心思。 我于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到金磅脸上。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谁也没开口。 出于本能,我意识到谁先开口谁就会落于下风,或许他也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的眼睛正在我身上来回扫视,目光在我赤裸的上身和双脚上做了片刻停留。 这正是我的目的。 我很希望他能用这两样素材拼凑出一个令他肝火上扬的故事。 越香艳,越屈辱,越好。 菅田和渡边站在左右两侧。 渡边朝我微微含了一下下巴,眼睛时刻盯着人群,他还是那副充满警惕性的样子。 菅田则一脸坏笑的看着我。 “驸马爷,”他说,“您怎么光着膀子就出来了?” 我走过去,朝左右两侧看了看。 加上菅田和渡边,玲奈的人手只有八个,面对二三十个乌合之众,虽然真打起来吃不了亏,但气势上终归是落了下风。 “一旦打起来你们就会逃跑?” “不,”他挠了挠头,“我们只会看着您挨揍。别介意,这是大姐的命令。” “没关系。”我说,“玲奈有命令你拆我的台吗?” “没有。大姐的意思是:就在这里站着,不许动也不许说话,一切看你怎么处理。” 毫无疑问,这是第三道考题。 而且我很肯定,正对此地的某处肯定架着摄像头。 奇助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好。” 我拍了拍菅田的肩膀,转身朝别墅大门走去。 果不其然,金磅忍不住,先开口了。 “秦老师,我大老远的带朋友们来看你,不聊两句就走吗?” “算了,我正在兴头上。”我头也不回的摆摆手,“如果不介意看我怎么上你的老婆,那就进来,咱们可以在卧室聊。” 第216章 大招? 金磅带来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声哄笑。 估计金磅也没料到,自己对面的“老师”比一般的流氓还要荒淫无耻。 这是个简单的策略,通过激烈的言辞,打乱对方对我的预判。 但效果仅限于此,指望这句话能在气势上震慑对方? 做不到的。 首先,他本人比我演的更荒淫,更无耻。 其次,他下达过(绝对不止一次)杀人放火的命令,羞辱他,不会让他退让,只会让他更愤怒。 果然,鹅卵石被丢回来了。 正砸在我脚边。 丢石头的不是金磅,而是他一旁的小弟,约莫40岁的家伙。 我停住脚步。 心里纠结到底该做何反应。 把石头丢回去? 这个念头产生的那一刹那,我便赶紧打消了它:对方丢石头的是小弟,我若亲自丢回去,岂不恰恰证明了旁边的人都不受我控制? 那我还能怎么办? 攥着石头冲到金磅面前? 这倒是可行。 由我亲自动手打人,可以规避“为何小弟不动手”的问题,还能顺便能塑造一个“疯狗驸马爷”的形象。 问题是: 若温如海将那晚的事原原本本的倒给金磅,他马上就能意识到,我不是条疯狗。 强行这么表演,只怕会被对方识破。 难道只能灰溜溜的躲进房子不成? 绝对不行。 我若在此地退让,便会在气势上永远的落于下风,再也不可能全面打败他。 我弯腰捡起石头,放在手里掂量。 眨眼间,又是一块石头砸在我脚边。 “思考太久了,秦老师!”金磅叫道,“要不要叫场外援助啊?” 不能逃避,看来只能选疯狗驸马爷路线了。 “老公?!” 我抬起头,琳琳居然站在门口! 她长发飘散,近乎赤身裸体,唯有肩膀上裹着那条紫罗兰色的真丝床单。 旁人在远处看不到,但我离很近,琳琳身上的春色一览无余。 完美,堪称完美无缺。 短暂的走神过后,我发起火来。 这到底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你怎么出来了!” 我问。 “我……我怕你们打起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金磅。 我转过脸。 金磅的脸色变了,方才那股嚣张气焰被羞愤所替代。 他带来的那批小弟小妹非但没有帮他撑住场子,反倒是见证了他的“加冕时刻”——一顶又大又圆、闪闪发光的绿帽子。 我看向琳琳。 琳琳也正看着我,表情很羞赧。 我心中只有感激。 化解绝境,进一步打压金磅的气焰,这都是琳琳的功劳。 只是这牺牲太大了。 “……快跟我回屋去吧。” 琳琳试着拉我的手。 我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但我不能回去,我必须赢得彻底。 我扭回头看向金磅,喊道: “二半夜吵吵嚷嚷的,不就是来接你老婆回去的吗?现在她人就在这里,还愣着干嘛?过来接啊。” 琳琳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料到我能说出这种话。 金磅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轻轻攥了一下琳琳的手,然后松开,把她留在门口。自己则左手惦着鹅卵石,径自走到菅田和渡边面前一个身位。 金磅仍旧横坐在车盖子上,但他的屁股明显坐不住了。 我把鹅卵石丢在脚边,上下拉了拉裤子拉链,然后重新拿起鹅卵石。 “搞不懂你是来干嘛的。”我说,“如果你是来动手的,赶紧打,打完了我还要会屋去忙活,你老婆可比你难对付。如果你是来接你老婆走的,那就过去接,别在那里坐着跟坨屎一样,看的我心烦。” 菅田笑出了声。 我和渡边同时瞪了他一眼,他把脸扭向一边。 “……如果我哪个都不是呢?” 经典的反击策略,跳出我预设的范围。 “别猜哑谜了,没意思。”我说,“今晚上我没兴致陪男人玩,要不就这样,你旁边那个女的我看不错,我把你老婆还给你,你把她留给我,很公平吧?” 明明是进一步羞辱他的话。 岂料,金磅笑了。 他拍了一下那女郎的屁股,那女人于是扭着走到我身边,左手食指从我的喉结一路扫到下颌。 我感到浑身一阵酥麻。 这女人正在兴头上,根本不在意对手是谁,金磅也不在乎她。 “她归你了,爱玩多久就玩多久,现在,把温晓琳还给我。” 一招臭棋! 我自己把球踢回到了自己的脚下。 气势上完全输了! 我借审视那女郎的时间思考着自己的对策。 我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把琳琳交给他? 事已至此,其实已经没了回头路。 琳琳若回到金磅那里,面对的绝不会只是皮肉之苦。 正在这时,女郎兀自贴上来,自行将那条短到不能再短的裙子撩到腰际。 她下面什么都没穿。 “摸摸看,”她说,“我的身子好得很。” 我僵住了。 若不碰她,我至今经营的“浪荡驸马爷”形象势必土崩瓦解,气势上肯定彻底完蛋。 若碰她,我怎么对得起琳琳和雪灵? 余光中,我留意了菅田和渡边的表情。 两个人都对眼前的女人毫无兴趣。 简直是糟糕透顶。 此刻我多么希望这俩人是传统意义上的黑社会分子,贪财好色,那我随便将这女人推给其中一个,事情便化解了。 可惜,菅田心系自己的女友,而渡边是典型的油盐不进。 恐怕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正在此时,那女郎忽然一声惨叫! 她倒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哀嚎,满地打滚,红底高跟鞋被甩飞到空中。 不等我反应,长发飘飘的小女鬼已经扑到她身上,手持鹅卵石在她的头上和胳膊上乱敲乱砸! “x你妈!浑身是病的骚货!谁允许你碰我老公的?!给我滚!!!” 登时,那女郎这一通乱砸搞的满脸是血! 我惊呆了,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该去阻止她。 菅田和渡边严守玲奈的命令,也没敢乱动。 只有琳琳冲过来,不顾自己赤身裸体,使劲去拉闫雪灵。 此时菅田和渡边倒是行动了。 他们俩自觉的站在前面,用后背挡住了雪灵和琳琳的身体。 女郎连滚带爬的回到金磅车前。 来时光鲜亮丽,回去已经成了败柳残花。 不,应该说,若没有琳琳,此刻这女郎的命还在不在都两说。 第217章 这个女人是我的 见此情形,随金磅来的人里有人冲上来,打算动手。 玲奈的手下也随之往前迈了一步,人人从袖口里甩出铁棍。 因为闫雪灵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 大战一触即发。 我从裤兜里掏出闫欢给我的卡,丢在金磅脚边。 “医药费。” “我要告你!”那女郎叫着,“我要让警察抓你!……” 我朝那女人丢了块石子。 当然没丢在她身上,但她已经是惊弓之鸟,见石子飞来当即就缩成一团。 “管好你的手下,”我对金磅说,“尤其管好他们的嘴。四本松家的女儿惹不起,连我都不敢得罪她。” “真的吗?”他冷笑道,“你却敢当着她的面……” 说到一半,金磅停住了。 “接着往下说啊?”我笑了,“我作为四本松家的女婿,嘴上说着不敢得罪四本松家的女儿。实际上,我却敢当着她的面,大干特干你的老婆——是想说这个吧?你是不是觉得特别蹊跷?” 他没说话。 “我猜你还听过一些关于我的蹊跷事,比如我被自家人用枪指着头,对吧?你是不是因此就觉得我是个空架子?” 我走到金磅身边,捡起先前丢在他脚边的大块卵石。 他看着我。 “车不错。”我说,“多少钱买的?” 他没回答。 我抬手砸碎了那辆法拉利的大灯,然后仍旧把那块石头丢在他脚边。 “替你检查了一下,远光坏了。拿着地上的卡,去换个灯吧。” 说罢,我把他丢在原地,转身朝琳琳走去。 金磅似乎再也忍不了了,他抓起卵石,猛地朝我身后扑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住了。 他在权衡自己到底该不该这么做。 “金磅,”我说,“你是个好小伙子,长得帅,有钱,父母有权势,有商业头脑,人足够狠,最重要的是:眼光足够毒辣。你看出了四本松家对我不满意,也看出了闫欢对我不是百分之百的支持。若没有这些判断,我看你也不敢带着一批饭桶杀到四本松的地盘上来。” 他举着石头的手缓缓放下。 “只可惜啊,”我说,“你看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凑过去,嘴巴贴着他的耳朵。 “四本松家的每个人都是疯子,包括我在内。” 说着,我轻轻从他手里接过石头,抡圆了朝他的下颌骨砸去。 然而他毕竟年轻,反应速度很快,左臂飞速的格挡。 空气中传来骨头轻轻碎裂的声音。 他踉跄了一下,好歹是站住了。 金磅手下的那些人纷纷打开车子的后备箱,各种开了刃的管制刀具闪着寒光。 刀很吓人,但他们的眼里都是胆怯。 他们知道自己是在谁的主场。 我横扫了他们一眼,仍旧把石头丢在金磅脚边,指了指地上那张卡。 “医药费。” 说完,我返回琳琳身边。 她看我的眼神介乎于敬畏和感激之间。 我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帮她整理好被单,搂着她的肩膀,转身朝向还在盯着石头发呆的金磅。 “以后不用亲自跑来,想老婆了就打个电话,我会让她回去的。”我顿了顿,“当然,前提是她自己愿意回去的话。” 话音未落,身后的闫雪灵在我腰上死死的拧了一把。 我拼命忍住,这才没叫出声。 站在“四本松女儿”的立场上,我这番话完全没拿她当回事,小女鬼当然会很不高兴。 金磅没动。 他身后的人也没敢轻举妄动。 我知道,如果就这么结束,他下不来台。 不论输赢,他势必要跟我打一架。 如果当真动了手,我可是真的没实力! 别忘了,我是“空城计”,单枪匹马,空架子! 不能把他逼急了眼! 我于是再次走过去。 随着我的靠近,那十几把刀抖动不止,只等金磅一声令下。 “金磅,”我说,“其实咱俩没必要闹得这么僵。虽然琳琳跟了我,但你也不差这么一个女人,对不对?” “这是对我的羞辱!” “是,是。我理解你的感受。”我点点头,“但我喜欢她啊!这女人我是非要不可,你就不能让一让吗?” “不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猜他自己都没想过,有一天他居然会为了琳琳说出这两个字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好吧。我也不想把事做的太绝,在西岭片区项目上,咱俩总还是要见面的。”我说,“你看这样如何,今晚我就把她送回美狄娅,这样你就赢了,你的面子也保住了。” “但实际上!” “没错,”我压低了声音,“但实际上,这个女人是我的。你再敢对她动手动脚,我就把你和你家都掀翻。” 他的眼睛充满了杀意。 “怎么?你以为我在放空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妈在万至广场上做了哪些违规操作?” 其实我不知道,但稍微一想就清楚: 温如海继承了他爸爸的股权,这种事怎么可能是正规操作下能完成的? “知道又怎么样?你敢动我们家?!” “敢。”我点点头,“不光我敢,曾经被你爸妈得罪的,被你爸妈打压的人都敢。每个人都在等着他俩下台,然后冲上去狠狠的跺上几脚。所以,根本用不着我动手,我只要把某几份文件发给他们,他们很乐意一拥而上,把你们全家都呛死在粪坑里。” 金磅没说话,眼睛里的杀意已经消失了,但敌意仍在。 “我也不想把话说的这么直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实在是太不了解我了。我也要脸,三更半夜跑来我的门口轰油门闪远光,搞得我很没面子。把话说开,一来是增进彼此间的了解,二来是促进咱俩的合作。” “合作?” 他一愣。 “是啊,合作。西岭片区是块巨大的肥肉,我咽不下去、你咽不下去、闫欢也咽不下去,只有合作。” “你?”他笑起来,“你就是个穷教书的,手头顶多有个芝麻大小的破公司,连闫欢我都不放在眼里,你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合作?” 我朝脚下指了指。 “你以为我是代表谁的利益?” “闫欢……不对,难道四本松也想插一脚!?” 第218章 四本松的策略 “聪明。”我笑了,“金磅,我知道你的盘算。老实说,我很喜欢那个主意,那个盘算很高明。但是,你找的社区规划师并不高明,她的技术拙劣到令人发笑。有徐茗圆在,你一辈子也别指望那个蠢方案能过审,相应的,你一分钱也别想捞到。可如果把规划师换成我,情况就会大大不同。我跟刘建新师出同门,关系非同一般,我能让方案在年内通过,一天都不会耽误。” “真的?” 他的敌意明显减弱了。 “骗你的意义何在?”我两手一摊,“就连想要你老婆这种事,我都直白的告诉了你,其他事情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恨意和怀疑同时划过他的眼睛。 “……但我不需要你。” “彼此彼此,我也不需要你。单单动用闫欢一家的资本,我就能搅合的你一事无成。等到你爸妈一走,你就是个游资,毫无根基,随便谁都能把你挤出去,西岭片区我就可以独自一人吃下来。” “那你还跟我谈什么合作?” “因为没有必要啊!白白浪费一年时间不说,还徒增很多变数。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在这个粪坑里耗着,我猜你也是。所以我建议咱俩合作,双赢好过双输。金公子,你说不是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温如海告诉过你吧?我只是个喜欢你老婆的穷秀才。” “看着不像。”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四本松家的智囊。” 我笑出了声。 “少装了!”他压低了声音,“人人都知道,四本松家扩张的手段就是不停的生女儿,借此广泛的吸纳优秀的女婿!” 我一愣。 难怪玲奈说四本松家的女儿都是工具人。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戳穿了是吗?” “随便你怎么想。” 我扯了一下裤裆。 他往后推了一步。 “我明白了!”他几乎叫起来,“灵堂也好、工地也好,你一直在接受四本松家的考验!真没想到!你这个女婿的身份居然是真的!”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装深沉。 “金公子,时候不早了,该说的话我也都说到了。接下来轮到你做决断:今晚这事,你想怎么解决?” 他和我对视了一会,忽然举起手,猛的挥了一下。 我心惊胆寒。 万幸,手是朝下挥的。 十几把刀都放下了。 “你会把温晓琳送回美狄娅,对吧?” “你走后就送回去。” “好。” 他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狡黠。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清楚,这事肯定没完。 “那么,”他朝我伸出手,“临别前,要不要握个手?” 我把掌心从裤子上抹了两把,和他握了握。 他一脸厌恶——由不得他不厌恶,我在暗示什么,他应该很清楚。 “很高兴认识你。” 我说。 “我可没那么高兴。” “将来会高兴的,你和我,都会。” 他踱回自己的车,忽然站住,扭回头看我。 “秦老师,想不想送我出月溪谷?咱们可以详细聊聊合作的事。” “不了。”我朝身后看去,“我现在有点心不在焉,下次开会时咱们详细聊聊。” 他耸了一下肩膀,上了车。 被雪灵打过的女郎慌慌张张的跟着上了副驾驶,她脸上的血已经被抹掉了。 发动机轰鸣。 金磅的车窗贴了不透明的反光膜,完全看不出里面在干些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暗自祈祷: 下一秒别有子弹射出来。 还好,他们乖乖走了。 尘土飞扬。 别墅门前只留下乱糟糟的轮印,还有一张无人问津的银行卡。 红色尾灯在很远的地方闪闪烁烁,与来时不同,没人再按喇叭。 我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半掩在沙土里的银行卡——这是我唯一可供支配的财产,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也算是赌上了所有。 “驸马爷。” 菅田来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只电话。 “喂?” 我说。 “姐夫!” 玲奈的声音有点高,又有点尖。 “啊?” “姐夫!” 她又叫了一遍,似乎很兴奋。 “怎么了?” “姐夫!……没事……那个,”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 莫名其妙。 扭回头,琳琳和雪灵不见了。 “琳姨太已经被少奶奶掺回屋了。” “非得用民国的腔调称呼我们吗?” “好玩嘛。” 菅田嬉皮笑脸。 算了,随他的便。 “我要是挨揍,你们真就在一边看着?” “嗯。”他点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雪灵命令你们帮我呢?” “严格地讲,我们直接听命于老太爷,少奶奶的话不作数。” 正说着,阴影压了上来,是渡边。 他仍旧向我含了一下下颌。 “驸马爷。” “别学他。” “转达大姐的话。” “什么?” “那女人可以留下。” 我长舒了一口气。 显然,这是奇助的意思。 “只有这句?” “还有。” “什么?” “来日本一趟。” “去日本?”肯定是去见奇助,“有说什么时候吗?” “没。” 说完,他和菅田略略向我点了一下头,带着其余六个人走了。 在他们离去的同时,远处阴影里也传来成片的沙沙声。 那是裤脚摩擦蒿草的声音,人数远远不止六个。 我哑然失笑。 或许金磅早就意识到这周围埋伏了太多人,所以才不敢乱来。 或许我的虚张声势就没起多大作用,压倒金磅的是四本松的硬实力。 想到这里,我竟无端生起气来。 有他们在,我刚才所做的事到底有没有作用呢?如果有作用,那么作用到底有几何呢? 完全无从得知。 我抬起头,卧室的落地窗前,小女鬼正在朝我招手。 我点点头,迈开步子。 忽然,闫欢别墅的卧室也亮起了灯! 和琳琳在小溪边拥吻时,那栋房子明明是黑的! 定睛望去。 闫欢赤身裸体的站在窗前的阴影里。 灯光昏暗,她的身体宛如性感的剪影。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也知道,此时此刻,炙热的欲望正在灼烧她的身体。 她就是那样的女人。 我收回视线,径直朝雪灵的别墅走去。 余光中,闫欢卧室的灯光灭了,仿佛那里从未亮过。 第219章 残酷的命运 关上别墅门,我一路来到卧室外的走廊上。 房门虚掩着,琳琳的哭声不时传来。 我犹豫着是否该进去。 刚才在外面,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几乎每一句都会伤到她的自尊心。 门开了,闫雪灵扑出来,抱着我的脖子使劲亲了我一下。 “还以为你要被剁成泥了。” 小丫头说话真吉利。 我检查了她的手,挥舞石头很容易扭到手腕,但她却没有受伤,实在是太幸运了。 “多亏你帮我解围,谢谢!”我吻回去,“不过,以后还是少动手打人吧。” “连内裤都不穿!我不是打人,我这是替她爸妈教训她!” “说到不穿内裤……”我皱着眉头,“琳琳怎么会光着屁股跑下去?老实交代,这馊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少冤枉人!是她自己想去的!!” “但主意是你出的,对不对?” “那又怎么样!” 她气鼓鼓的踹了我两脚,然后把我拽了进去。 琳琳坐在床头,被单下,她依旧赤裸。 见我进来,她哭的更厉害了。 “放心吧,”我说,“有菅田和渡边挡着,没人看见你的身体。” “不是因为那个……你把我说的像是个很坏很坏的女人。”她仰起脸,“风哥,告诉我,我坏吗?” 我一时语塞。 我的确把她说成了一个沉迷肉欲、不忠不洁的人妻。 “那些话都是我的临时发挥,你别在意。” “不,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她又哭了起来,“你其实瞧不起我,对不对?” “这话从何说起!”我急了,一屁股坐在她身边,“你让雪灵评评理!我如果瞧不起你,现在就让她用石头砸死我!” 闫雪灵吃吃笑起来,她装模做样的摘下脚上的拖鞋,一下一下的敲着我的脑袋。 “你就是瞧不起琳琳姐!就是瞧不起!” 琳琳把脸埋在被单里,哭的更伤心了。 “……风哥,其实不用你说,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我就是个不干净的女人……” 被单稍稍滑落,她的大腿上仍然留有淤青。 我伸手去替她遮挡。 食指触碰皮肤的那一刹那,琳琳下意识的躲开了。 我一阵心疼,用目光朝雪灵求助。 她于是凑过去,帮琳琳把被单整理好。 “谢谢……” “琳琳姐,我觉得你没必要哭。” “为什么?” “看看他这幅样子,你觉得他喜欢干净女人吗?”她看向我,“大叔,我问你,和你结婚时,杨茗是处女吗?” “干嘛问这种问题?” “回答我!” “是的,是处女。” 雪灵扭回头看着琳琳。 “你看,他就不喜欢干净女人,否则怎么会跟她离婚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丫头完全搞反了安慰的方向! 琳琳希望自己是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小丫头却劝她“不干净也没啥大不了的”…… 而且,她说的这都是正经道理吗? 干净女人就等于处女?一周以前她脱离了处女身份,这岂不意味着她也变得“不干净”了? 果不其然,听完雪灵的话,琳琳哭的更伤心了。 我于是一把将她拉出卧室,留琳琳自己一个人稍微安静一会。 月至中天,琳琳走了出来,眼圈仍旧有点红,但身上已然穿戴整齐。 小女鬼熬不了夜,径自去客卧睡着了,此刻只有我一人在黑暗中小口啜着葡萄酒。 “风哥,”她说,“咱们走吧。” “走?”我一愣,“去哪儿?” “美狄娅。” “为什么?” “你不是和金磅约好了吗,今晚把我送回去。” “我怎么可能遵守那种约定?!而且,雪灵睡前认真叮嘱过我:不要离开这里。” “……还是去一趟美狄娅吧。” “胡闹!”我站起来,“如果让金磅抓住你,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绝不可能是简单的拳打脚踢!” “我知道……”她钻进我怀里,“所以,我不打算再离开这个地方。” 我心中淌过一阵暖流。 “那你还回去做什么?” “金磅刚刚被你赶走,应该不会立刻有所行动。我想趁这个空档,把我的东西都搬过来,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在那之后……”琳琳看着我,“我就再也不离开这里,永远留在你身边。” 泪水湿润了眼眶。 我同意了。 夜色凄惶。 奔驰行驶在昏暗的路灯下,白色虚线有节奏的消失在车头。 副驾驶上的琳琳仰着脸,敞着车窗,任由夏夜的晚风吹散她的头发。 “这场景,我见过。” “什么?” “我说,我见过你长发飘逸的场景,在你还骑摩托车的时候。” 她捋了捋头发。 “太久没骑了,久到仿佛是上个世纪……怎么,风哥,你想让我重新骑摩托?” “想都别想!”我摇摇头,“你现在归我了,我可不敢让你去玩那种随时会丧命的危险玩具。” “……好强的控制欲。”她轻轻歪着头,“你和金磅有什么两样?” 我生气了。 “我想让你把头发染回红色,是不是和金磅不一样了?” 她扭脸看向我,似乎是在思考。 “不,我不想听你们的,我想听自己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既不会再次骑上摩托,也不会把头发染成红色。” “为什么?” “不骑摩托,是因为我也不想出意外,好容易到手的新生活,怎么能轻易的拿去冒险。” “头发呢?” “因为备孕期间的女人不能染发啊,会影响胚胎质量的。” 我吃了一惊。 “你……?” “干嘛?”她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雪灵提醒过我,你属于死都不肯做防护措施的类型,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如果意外怀孕,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她仍旧看向窗外。 我高兴了片刻,继而感到脊背发凉。 金磅父母禁止琳琳染发,显然也是为了备孕! 只差那么一点,我的琳琳就成了金家的生育工具…… 黄光在她脸上时亮时暗,曾经的她是否已经接受了那种命运? 我压下了一探究竟的念头。 这个疑问将长埋于我的心底,有生之年,我永远也不会把它掘出来。 第220章 账簿 到达美狄娅时,时间已近凌晨一点。 通往酒吧的地下通道漆黑一片,唯有出入口上方的霓虹还亮着。 抬头看去,公寓的窗户没有光,估计龙仔睡了。 我们把车停在前门附近的停车场,从地下通道走进酒吧。 推开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正门,合拢收银台后的电闸,幽暗的灯光亮起。 正前方的吧台,左侧的卡座,右侧通往卫生间的走廊,一切都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似乎好久没回来了。 我正想发表一番“物是人非”的感慨,琳琳却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揽过她的肩膀。 “地上。” 难道有血?! 我定睛看去。 这不是……这不是女孩的鞋吗?还是只粉色的船鞋。 这只鞋就躺在入口的收银台旁。 我谨慎的朝收银台里面看去,没有倒地不起的女孩,也没有打斗的迹象。 “谁的鞋?” 我问。 “不知道。” 我把琳琳护在身后,绕过收银台,朝吧台方向走去。 很快我们便发现了第二只粉色船鞋,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只珍珠链手包。 手包掉在地上,口红、粉饼、银行卡散了一地。 眼前的情形很可能是金磅造成的,时间无疑是在今晚。 可能是在去月溪谷之前,也可能是自月溪谷离开后。 “别往前走了。” 琳琳很害怕。 “必须搞清楚受害者是谁。” 我想把琳琳留在原地,但她紧紧的贴着我。 我们于是继续往前走。 酒吧的灯光很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暧昧不明的味道,一路看去,地面上散落着很多东西。 全部都是女人的衣物。 白色透明长筒丝袜,罩衫,腰带,百褶裙,吊带背心……这些衣物就像是面包屑般在地面上连成一条线,绕过吧台,直奔后面的储藏室而去。 远远看去,储藏室的门没有关紧,而是虚掩着,诡异的光线从里面射出来。 我还没搞明白发生什么,琳琳却突然丢开我的手,径自走到前面,抓起罩衫嗅了嗅。 “我一定要宰了他俩!” 她生气了。 “啊?” 没等我反应,琳琳冲过去,一脚踹开储藏室的门。 我赶紧跟过去。 储藏室里面没人,但地上散落的东西显然昭示了曾经的激战: 成套的男士衣裤,还有蕾丝材质的女士内衣裤……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龙仔得手了。 琳琳拍了我一下。 “还笑呢!”她抓起一旁的扫帚杆,挑起地上的女士内裤,“你看!” “看什么?” “看看这尺寸!” 款式很普通,尺寸有点大。 “无非是屁股大了点。” “不是!不是!”琳琳急的直跺脚,“仔细看!仔细看!” 我只好走过去,认真审视那一地的衣裤。 龙仔的衣服没什么好说的,标准的调酒师服饰,只是那条内裤,花里胡哨的。 至于那女孩,当她抵达储藏间时,身上恐怕只有内衣裤了。 仔细看看,不光内裤,她的胸罩的尺寸也很大。 从生理上讲,这很合理,胸大则屁股大嘛,二者的尺寸应该是成比例的。 麻杆上挂俩西瓜,那是二次元世界才会出现的事情。 “没看出什么问题来。”我说,“女孩可能是胖了点,但龙仔就不能喜欢安产型的女孩吗?” “什么胖?那个收银员怀孕20多周了!” “啊?!” “我非打死他不可!” 琳琳说着便去拉那道通往楼上公寓的小门。 我赶紧满脸堆笑的拦在小门前。 “你干嘛?”她有点生气,“不能放任他胡闹!” “别激动,20多周……胎儿已经稳定了,其实是可以的。” “你还笑!”琳琳又打了我一下,“这是稳定不稳定的问题吗?我说过,那女孩有男朋友的!他们俩这么搞在一起,将来那男孩打上门来……” “好啦好啦,”我抱住她,“你看这一堆衣物,还有地上的汗渍,两个人肯定是干柴烈火,多一秒都等不了。既然是你情我愿,你又何必为难他们。” “可是……” “别可是了。”我说,“现在是凌晨一点,那两个人折腾完,肯定已经睡下了。你若举着扫帚气势汹汹的杀上去,那女孩必定会受到惊吓。如果胎儿再被吓出个好歹,罪过就全在你头上啦。来,乖,把扫帚给我。” “可也不能放任他们这么胡搞啊!我强调一遍,那女孩已经怀孕了!” “恰恰因为她怀孕了,所以才可以胡搞。”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琳琳瞪着我。 “……风哥,你道德败坏!” “好,我败坏,我败坏,行了吧?” 我把她拉回吧台前坐下,学着龙仔的样子帮她调了一杯血色玛丽,给自己调了一杯兑水威士忌。 “不好喝!” 琳琳一边喝,一边发牢骚。 “那我叫龙仔下来?” “算了。”琳琳用手撑着额头,“天亮以后,先把那个女孩送走,然后再收拾他。” 我笑着点点头。 “要不要去附近开个房间睡一觉,等天亮再过来?” “为什么?” “你要拿的东西应该是在楼上吧,现在又上不去……” “不,”琳琳敲了敲台面,“东西就在这里面。” “这里?” 我大惑不解的朝台下看了一眼。 除了酒吧的用具外,只有一本账簿。 我把它摊在台面上。 “这个?” 她点点头。 我翻开来看了看,每一页上都记着我的欠债。 酒水、开心果、三明治……越往后翻,我欠的东西就越发五花八门。 都是在台球桌上输给她的: 看电影,游湖划船,坐云霄飞车,冰雪大世界,海洋世界…… 户外露营,家庭火锅,一起做馒头,一起包饺子…… 一起去爬泰山,一起去佛堂祈愿,一起迎接日出,一起跨年…… “如今我整个人都赔给你了,还需要这个账簿吗?” “需要。” 我大惑不解。 “因为……这不只是账簿,”琳琳的眼里含着泪,“这是我过去六年没能过上的美好生活。” “对不起,是我让你受苦了。” “你欠我的,休想赖账。我要对着这本簿子,一笔一笔的找你讨回来。” 第221章 温晓琳 “嗯。”我说,“事不宜迟,我就从今晚开始还起。” 琳琳笑了。 “态度可嘉,但你现在身无分文,能还我什么?事先声明,我可不要闫欢的钱。” “放心,百分之百是我的。稍等……” 我拿起吧台下的笔,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亮给琳琳看。 她的脸唰的红了。 “不行!不能在这里……” “这是我欠你的,喏,白纸黑字写着呢,我现在就要还,容不得商量。” 说着,我绕过吧台,拦腰抱起琳琳,轻轻将她放在台球桌上。 “不能在这里……” 她捂着脸,浑身都在打哆嗦。 我把嘴凑到她耳边。 “就应该在这里,台球桌上欠你的,台球桌上还给你,很合理吧?”我说,“琳琳大债主,你想我这次还你多少啊?” 她没回答,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我。 【删节】 “开始啦。” “等等!……能不能……把灯调的暗一点……” “好,去去就回。” 当我返回球桌时,琳琳已经自己褪去了衣裤,她跪坐在桌面上,怀抱着胸口,躲在长发后的双眼怯生生的看着我。 我欣赏着她的胴体,那浑然天成的美令我惊叹,那仍未退去的青紫令我心酸。 或许是我许久没有行动的缘故,她倏然滑下桌子,光着脚丫站在我面前,笨手笨脚的替我除去了衣物。 相识六年,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毫无隔阂。 她不适应这种情形,身子在抖。 我抱住她,尽量将我的体温传递给她。 “风哥……在一切开始前,或许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干净的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因为我不是处女。” “别听雪灵胡说!那和干净与否不沾边!” “不……她说的有道理,你有权知道我的过去。” 我闭上嘴,静静地听她往下说。 “我谈过一次恋爱,当时是在我家,我把他叫过来玩。他说想看看我的卧室,我答应了……风哥,我没想过会发生那种事……” “嘘。”我吻住她,“我只想知道,是出于对他的喜欢吗?” “……是的。” “那你就是干净的。” 【删节】 “你们是姐妹,总会聊到这个话题的。” “讨厌。” 我轻轻吻着她的脸。 “今晚是关于你的,暂且不提她了,好吗?”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我。 我试着继续吻她,她却将脸扭开了。 “怎么?” “风哥,我想跟你说说万至广场。” “现在?” 我有些失望,不想那一抹柔情如这般生硬的消散。 “现在,”琳琳坐起来,“就现在,如果不趁现在说出来,我总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雪灵。” “好吧。” 我于是爬下台球桌,穿上裤子,在卡座上坐下。 琳琳则穿好了所有衣物,坐在我对面。 “风哥,”她说,“关于万至广场,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就说出来,这对你打败金磅有帮助:当年,万至广场项目是强行上马的。” “强行?” “是的。爸爸当年野心勃勃,想要建设属于他自己的万至广场。但他在集团内的话语权有限,西岭片区又是个常住人口不足的落后片区,董事会根本不同意在那里搞建设。” “可后来怎么就搞成了呢?” “这跟我公婆……不,跟金磅的父母有关系。爸爸私底下和金磅的父母勾兑,拿到了长卿区的土地资源支持,这才勉强让项目通过了集团内部表决。” “可惜,”我说,“天不遂人愿,因为疫情的原因,长卿区的资金断了。” “不,情况可能比这更复杂。”她轻轻抱起肩膀,“长久以来,我都不想面对自己心里的这段记忆,甚至不想承认这段记忆的存在。” “别急,慢慢讲给我听。” “爸爸曾经跟我说过,长卿区的财政储备很充足,尤其是在西岭片区这个地方,当地已经准备了足够的资金,万至广场项目又是西岭片区的龙头项目,管保万无一失。” “结果长卿区的财政却断了……”我思考着她的话,“所以,你其实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钱去哪儿了?” “是的,钱去哪儿了?”她说,“如果能搞清楚这个问题,说不定就能进一步压制金磅的父母。” “这条消息的确非常重要,我猜连闫欢都不知道这件事。可是,为什么忽然告诉我这些?” “和雪灵一样,风哥,我不只想成为你的恋人,我也想成为你的战友。在打败金磅、争取自由的战役中,我也要和你站在一起。” “谢谢。不过……那小丫头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啊。” “当然啦。”琳琳笑了,“我们俩早就达成了共识,想要维持好多边恋情,关键在于诚实,要建立流畅和透明的信息沟通渠道……” 我皱起眉头。 “这是谁给你们灌输的歪理邪说?唐祈?” “ai。” 我笑出了声。 “你说对不对嘛!” “对……” “对个屁!” 是金磅!? 我猛地扭回头,只看到金磅朝门外走去的背影。 他到底在收银台旁站了多久? 不等我思考,在金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刹那,若干支绿色的东西挂着熊熊火焰飞进酒吧! 伴着玻璃破碎的声音,眨眼间,从吧台到门口形成了一道熊熊火墙。 我赶紧拉起琳琳朝远离火焰的一侧躲去。 金磅这个混蛋,他居然想烧死我们! “琳琳,”我叫道,“灭火器在哪里?!” “在吧台下面!” 我朝那边看去,吧台前的地板上已经满铺烈焰,根本过不去。 “逃生通道呢?!” “身后墙上就有一个!” 我扯开遮挡通道的帷幔,结果发现,那道门居然被大铁链子拴了个结结实实!栓铁链的锁头又粗又大,锁孔已经锈蚀了。 “怎么回事?!” “以前有小偷从这边进来,我就让龙仔把这里封死了。” 要命! 热浪滚滚袭来,我抬头看向天花板。 奇怪,明明已经有火焰在灼烧消防喷淋头,但该死的东西就是不肯喷水。 “消防安全检查你是怎么通过的?!” “塞一点钱就给我过了……” “你这里是地下室!这点钱你都敢省啊?!” “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别凶我?” 门外金磅的笑声丧心病狂。 “金磅,你想烧死我就算了,干嘛要扯上琳琳?!” “她现在是你的战友,战友就要死在一起,不是吗!我这是在成全你们俩!死吧!都给我死!!” 第222章 烈焰地狱 金磅已经守住了正门。 隔着门板,他的狞笑声不断传来。 汽油燃烧产生的浓烟已经开始让我的呼吸道感到灼痛,身后的琳琳死死抓着我的裤子。 我示意她稍微蹲下,躲避浓烟的同时,也方便继续观察周围。 以正门和吧台的连线为界,火墙把整个酒吧分成了两半。 我们唯一的活路不在这一半,而是在火墙对面。 那里有通往卫生间的走廊,卫生间的气窗开在地面以上。 “琳琳,”我把她拉到跟前,“接下来我走在前面,你必须紧紧跟着我。记住:压低身子!机会只有一次!” “好!” 我于是站起身冲回台球桌前。 地下酒吧的球桌选用了耐火材料,此刻它们还没烧起来。 我拼尽全力将球桌掀翻在地,桌面正好压在火墙上,形成了一道临时的生命通廊。 “想跑?!” 金磅叫道。 我赶紧用身子拦在球桌的一侧,挡住金磅观察的视线。 “快冲过去!” 我叫道。 琳琳也不含糊,她压低身子,踩着桌底板飞速向前。 然而球桌的底板不是平的,凸起的横梁拌了她一跤,她摔在地板上。 “琳琳!” 我叫道。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双手撑地的瞬间,立即手脚并用的往前爬去,尽管笨拙而缓慢,但她没有停下。 “秦老师,让你说对了,我的确很高兴!烧死你们!” 依旧是金磅的声音,听上去他人就在正门口。 伴随着他的叫声,我感到腰部一阵剧痛。 紧接着便听到啤酒瓶掉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是金磅丢来的燃烧瓶。 万幸,酒瓶子没碎,少量汽油泼溅出来,燃烧的布条点燃了球桌底板,也引燃了我的裤脚。 我于是抓起瓶身,奋力丢回正门! 正门玻璃被砸碎了,惨叫声骤然响起! 分不清是人是鬼,反正是惨叫! 我没工夫,也不可能看得清被烧的人是谁,只能继续往前爬。 火墙在我身后合拢了。 收银台旁,那只粉色的船鞋被灼烧成可怖的黑色,鞋跟如融化的沥青般摊在地面上。 我脱掉已经烧起来的裤子,不顾脚踝上的灼痛,赤身裸体的拽起琳琳朝卫生间跑去。 “风哥,”琳琳叫道,“卫生间是死胡同!” “不是有一扇气窗吗?” “你记错了!” 正喊着,我们冲进了卫生间。 肮脏、狭小、闭塞。 看来确实是我记错了,低矮的墙面顶部只有一个方形排气扇。 不需要尝试,这东西只连着烟管,根本不连接地面。 “怎么办?” 我低头在厕所的工具柜子翻找。 “找什么?” “消防面具和防火毯!” “没买那种东西!” “这两样加在一起也不够50块钱,琳琳!你到底多会省钱啊?!” “钱又不是变出来的!” “算了,水!”说着,我拧开水池龙头,“火灾中绝大部分的死亡都是浓烟导致的!我们可以用湿布捂住口鼻,暂时对抗浓烟!” “可我们哪里来的布……” 她的话没说完,我一把扯下了她那件宽大的纯棉体恤,露出背上仍旧没化去的淤青。 琳琳尖叫了一声。 “跟我在一起后,不会再有人打你!”我把那件体恤扯成两半,浸入水池,“你再也不用穿这种衣服了!” “嗯!” 她奋力的点头。 我和她各用半扇湿体恤捂住口鼻,一起用蹲姿返回酒吧大厅。 门口方向已经是一片火海,金磅那惹人生厌的嘲笑声消失了,估计他已经跑了——即便刚才没烧到他,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门外。 刚才我丢瓶子时打碎了正门上的拼花玻璃,缺少了门板的隔绝,火焰会沿着地下通道一路向外蔓延。因此,相比酒吧里,通道只会更热。 “金磅走了!”琳琳叫道,“咱们从正门冲出去!” “不行!”我说,“我猜他们会堵在地下通道的出口,只等我们跑出去送死!” “那怎么办?!” 回头看看,酒吧里热浪翻滚,整张吧台已经满铺火焰。 仰起脸,浓黑的烟已经压了下来,火苗已经窜上天花板,红光在黑烟中时隐时现。 就在烟雾和墙面的交界处,我发现了一只红色的消防喷淋报警阀! 我赶紧站起身,顶着炙烤,用手肘砸碎了玻璃,按动了喷淋按钮。 可是,没反应! 我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琳琳啊,真有你的!你开的是地下酒吧!结果整套消防喷淋系统全部是坏的!” “别凶我,我已经很后悔了!”琳琳直拍我的后背,“能不能冲到吧台后面去?” “不行!”我说,“你看看那满台的火!” 正说着,吧台后的酒架上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各色烈酒的酒瓶在火焰的炙烤下纷纷碎裂,酒浆裹着火焰向下流淌。 “可是那里是储藏室!是咱们唯一的逃生通道!” “我知道!可不行就是不行,退回卫生间,用那里的水等待救援!” 但这个办法只能延缓死亡到来的时间。 “能不能用水浇灭吧台上的火?” “胡闹!燃烧瓶里都是汽油!酒瓶里都是酒精!用水去灭火,只会越浇越旺!” “那怎么办?!” “当初在消防设施上省钱的时候,你怎么不问该怎么办?!” “我有想过啊!我买了好多灭火器!都塞在吧台里!!” “你该把它们放在酒吧的各个地方!” “放在各个地方太难看了……” 我简直要被她气晕过去,真不愧是个精明的小老板娘。 就在我犹疑的档口,琳琳居然越过我,试图朝吧台凑过去。 “你干嘛?!” “灭火器!” “别指望那玩意儿了!你的喷淋系统是坏的,逃生通道是堵塞的,面具和防火毯是没有的!以此推断,我看你买的灭火器也是劣质产品!别指望那玩意儿能灭火!……” 正说着,耳畔一声巨响! 木屑四处飞溅。 吧台炸了! 我赶紧回身护住琳琳。 紧接着是第二声爆炸,我被爆炸声吓得闭上了眼。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再睁开眼时,浓浓的白雾正在空气中弥荡,吧台上的火奇迹般的熄灭了?! 爆炸的是……灭火器?! 第223章 兄弟重逢 短暂的沉默后,琳琳被吓的大哭起来。 “别哭了!快走!” 我扯起她,朝吧台方向猛冲。 “怎么回事?” 琳琳带着哭腔。 “灭火器被烧炸了!” “灭火器也会炸?” “废话,当然不能!可能是因为你买的灭火器太劣质了!那玩意儿的泄压阀没起作用,在火焰炙烤下,钢瓶里的压力越来越大,所以就爆炸了!”我说,“好在,里面装的粉末不是劣质产品,确实能灭火,而且爆炸的地方在吧台下面,产生的碎片也没能伤到我们!” “所以……我做对了?!” 琳琳破涕为笑。 “少自鸣得意!”我气得要死,“等从这里逃出去后,我会狠狠的打你的屁股!” “不行!你说过不会再有人打我的!” “我除外!再敢在消防安全上省钱,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我们趁着这个短暂的空档冲过火场,拉开储藏室的门。 “快进去!” 我朝琳琳的屁股猛抽了一巴掌。 她惊叫了一声,身子像是弹簧般跳进门里。 我则紧随其后,把门关上了。 储藏间的门还算是厚重,而且密封性不错,火焰尚未波及这里,空气中的烟雾也不多。 “风哥!你刚才打我的屁股……!” “我不但要打你的屁股!今天晚上我还要你把消防安全法规给我背一遍!背不下来不许下床!” “色鬼!” 我冲到小门前,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 门外似乎没人。 我于是伸手去拉门把手,结果琳琳叫住了我。 “风哥,等等!” “等什么?” “你,你没穿衣服!” 我又好气又好笑。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的了那些!” 说着,我拉开了小门。 刹那间,一根黑漆漆的枪管怼在我的脑门上。 “什么时候都得管,光着屁股怎么行。” 是薛勾子! “兄弟,又见面了。” 琳琳尖叫起来。 薛勾子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将小门完全推开,用枪把我逼退了一步。 他自己则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站着。 琳琳躲在我身后,身体簌簌发抖。 “老哥……”我说,“你怎么知道这道门的?” “大哥告诉我的啊。”他挠了挠眼角,“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不过……” 说着,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最终望向地板上的那一堆衣服。 “不过这里确实是个偷情的好地方,也难怪他大动肝火。” 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是一把黑漆漆的小手枪,弹匣供弹,看上去十分陈旧。 “老哥,你想打死我?” “不。”他摇摇头,“酒吧失火,狗男女赤身裸体的被烧成黑炭,这个新闻听上去很合理。如果在你们俩头上各开一个洞,那就属于是画蛇添足,节外生枝,难保条子们不会查到老大的头上。”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自己退回火场。” “是的。”薛勾子扬了一下枪口,“去吧,帮我省点力气,打开你们身后的那道门,乖乖被烧死。” “就不能放过我们吗?”我说,“横竖你也瞧不上金磅,何必为了他杀人?” “我说过了,好歹人家为我安排了藏身之处,好酒好肉好女人的伺候我,怎么说我也得意思意思。”说到这里,薛勾子望向我身后,“你说对不对,大嫂?” “不对。”琳琳的声音在发颤,“你如果真的想对金磅好,就不该替他再造杀孽!” 薛勾子哈哈大笑。 “我又不是和尚,什么孽不孽的?” “你就不怕我哥哥……” “谁?温如海?”薛勾子笑的更起劲了,枪口使劲在我额头上戳了几下,“他都被这家伙捅成瘸子了!手底下那六七号人也死了个干净,如今的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似乎是在思考。 “老哥,”我说,“看在咱俩一起喝过酒的份上,只杀我行不行?放琳琳走。” “不行。”他摇摇头,“我刚刚意识到,杀了你们俩还不算完,过会儿我还得再去一趟鲁济医院。” “去那儿干嘛?” “杀了温如海啊。如果他得知大哥杀了她妹妹,说不定会造反的……” 我倒抽一口凉气。 “没有金磅的命令你也会动手?” 他把脸凑过来。 “什么命令不命令的?我只是看谁该死了,就上去补一脚。”枪管戳我脑门的力量变大了,“具体到今晚,那个该死的人就是你。” 身后,火焰的噼啪声穿过门板,浓烈的烟雾已经穿过门缝。不需要多久,这里也会变成一片火海。 面前,生的希望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而我们却只能望洋兴叹。 “往后退!” 薛勾子命令道。 我只好往后退了两步,用胳膊把琳琳护在我后面。 随着我的后退,他的枪管也离开了我的脑门。 我忽然意识到,这会不会是个机会? “下辈子见啦,兄弟。” 薛勾子说着,伸手去抓门把手。 我没有回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就在他的目光移向把手的瞬间,我猛的朝下一蹲! 只要他有一秒的犹豫,我就可以抱住他的腰将他顶出去! 可是,眨眼间,他的枪口再次顶上了我的脑门。 “太嫩了,太嫩了!”他大笑道,“在我眼里,你心里那点小算盘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如果我愿意,早就一枪崩了你了!别再耍什么花招,老老实实的往后退!!” “老哥,”我绝望了,“放琳琳走吧!” “不行!一个也别想走!” “那你也别想走!” 一个声音在外面的楼梯上吼道。 “谁?!” 薛勾子条件反射般的把枪口移向门外,与此同时,一根又长又粗的铁条径直朝他的面门戳来! 枪响了! “琳琳,快趴下!!” 我高喊着冲上前,抓住门把手,猛的将那扇小门摔上! 门板和门框霎时间挤住了薛勾子的左胳膊和左腿,骨骼碎裂的声音无比清晰! 薛勾子惨叫了一声,随之又是两声枪响! 抬头看去,门板上多了两个小洞! 我赶紧回头,只见琳琳正瘫坐在地板上,一颗子弹打爆了货架上的酒瓶,另一颗子弹嵌进小门对面的墙上! “风哥!救救我!” 琳琳捂着耳朵尖叫。 第224章 太嫩了! “别怕!” 我后撤一步,稍稍从门板上移开,随之又重重的撞上去。 薛勾子又是一声惨叫! 然后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小门上没有增加新的枪眼,看来枪没有冲着室内,而是冲着室外楼梯。 出手帮我们的人在楼梯上? 我猛的意识到,那人很可能是龙仔! 外面只有一条狭长的楼梯,若薛勾子冲他开枪,龙仔根本没有躲闪的空间。 不能只顾自己、不管他的死活。 必须孤注一掷! “琳琳,快躲在货架后面!” 我一边喊着,一边猛的拉开小门。 果然,薛勾子正歪着身子,右手举枪朝楼梯上方瞄准。 光着屁股的龙仔背对着我们,正慌慌张张、手脚并用的朝楼梯上方逃去。 他的腿正在流血! 见我开门,薛勾子一时陷入了选择迷茫,他犹豫了片刻才意识到该把枪口对着我。 但我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他挪动胳膊的瞬间,我径直朝他撞了过去! 我的身高足足高他一头,体重自然也比他要沉。 只一下,我便将他撞翻到栏杆外! 枪脱手了,薛勾子的背先接触到中庭的水泥地面。 我暗自期盼他的后脑勺会随之落地,最好能受到重创。 然而事不遂愿,薛勾子在空中缩起身体,下巴朝胸腔合拢,整个人像个球体般在地上滚了半圈,最终呈俯卧姿势趴在地面上,平稳的化解了冲击力。 “太嫩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试着爬起来。 我慌了。 应该去抢那把枪吗?还是该重新关好门? 就在我犹疑之际,薛勾子已经在试图爬起来了! 他的双臂撑住地面,嘴里骂骂咧咧。 我该怎么办?! 然而,他撑住地面的手只发了一次力,紧接着,整个身子便朝左侧倒塌——对啊,他的左胳膊断了! 我意识到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绝不能让他再爬起来! 我翻身越过栏杆,冲到他面前,抬脚狠狠的朝他的后脑勺踩了下去! 咚! 脑门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我暗自祈祷他不要再动了。 然而薛勾子却依然能行动! 他用右胳膊撑住地面,猛的将身子翻过来。 满是鲜血的脸狰狞的看着我,缺了一颗牙齿的臭嘴在向我讥笑。 “你还是太嫩了……” 恐惧蔓延了我的全身。 我如发疯般跳上他的胸口,双手骤然提起他的脑袋! 这一下,薛勾子终于害怕了。 “兄弟!等等!等等!……” 他叫着,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溅到我的脸上。 我没理他,攥住他的头,猛的把他的后脑勺朝水泥地面摔去! “等等……” 又是一下! “兄……” 又是一下! “弟……” 又是一下!! 薛勾子两眼一翻,双腿抽搐了片刻,终于没了动静。 我掐着他的脑袋,心里面犹豫着是不是要再给他来一下,甚至犹豫着是否就此结果了他的性命…… 两个女人的尖叫让我恢复了理智。 琳琳跳到我身旁,焦急地询问我到底有没有受伤。 挺着肚子的收银员站在楼梯顶,搀扶起大腿仍在流血的龙仔。 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薛勾子,我终于稍稍放了下心。 但在那一刹那,我的胸口忽然感到无比的憋闷。 似乎从刚才开始,我就忘了呼吸。 我从薛勾子身上下来,倚着栏杆喘着粗气。 四下看看,中庭里的场景无比滑稽。 身后的小门里浓烟滚滚,漆黑的中庭里两男一女赤身裸体(其中一个还是孕妇),另一个女孩上身仅着文胸。 唯一一个穿戴整齐的,居然是薛勾子。 很多朝向中庭的灯亮了,枪声和搏斗声惊醒了这里的住户。 收银员大声朝他们呼救,希望他们帮忙报警。 我则看向中庭公寓一侧的出入口,天还是很黑,门半掩着,说不清那边还会不会有人杀进来。 冷风吹过门缝,声音犹如躲在暗处的某人的喘息。 我意识到: 金磅可能还没走,跑来堵门的也未必只有薛勾子一个人。 我赶忙跑去抓起薛勾子的枪,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门。 万幸,直到警方的红蓝光交替亮起,没人从那道门里进来。 几天后,我仍对那一天的某些片段记忆犹新。 天空微微泛起的白光,漫天的烟尘,漆黑的地下通道,满地狼藉的酒吧大厅。 美狄娅完全毁了,连同一旁的密室逃脱店。 楼上公寓的外墙被烧的黢黑一片,住户怨声载道。 琳琳坐在救护车上,身上披着藏青色的毯子,表情木讷、无助。 雪灵从菅田的车上冲下来,她先抱着我嚎啕大哭,然后对着我不停的捶打。 急诊室里纷繁混乱,白梓茹表情讶异,护士长絮絮不止。 检查结果是: 我的腿上起了几个水泡,手臂上和大腿上的几块皮肤不翼而飞,大约是被爆炸的灭火器波及到了。至于琳琳,她奇迹般的毫发无损——这么说也不确切,她长发的末梢被火燎到卷曲变形,皮肤上有诸多擦伤,双膝淤青,右脚脚踝也崴了。 不过,就结果而言,这些小伤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至于薛勾子,他的情况不太妙。 在给他上手铐时,潘警官多用了些力气,可惜,薛勾子不省人事,完全感觉不到疼。 郑警官从我手里收走了那把枪,并且仔细核查了现场的弹壳和弹孔的数量。 弹匣里还有两发子弹。 至于金磅到底有没有被烧到,事件发生几天后我还是没弄清楚。 我也曾向白梓茹打听,但得到的消息很含混。 “就算是他受伤了,也没有送到鲁济医院来。” 这件事很重要,必须尽快弄清楚。 为此,我专门跑去找了郑警官。 不出所料,对于金磅,他讳莫如深,只字不肯透露。我于是打算离开,结果他却不肯放我走,不但揪住我问东问西,用词还一反常态的直截了当。 “秦老师,你一直在说金磅是凶手,可你手头有没有确切证据?!” “没有。” 我手头自然是没有的,但我立即想到了一个可能有证据的人:闫欢。 她的人一直在监视美狄娅,很可能已经拍下了金磅行凶的照片。 第225章 郑龙梅 见我犹豫,郑警官挥挥手赶我离开。 走之前,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警告我: “不要到处宣扬没有证据的事情,那叫诽谤,否则就等着吃官司吧!” 我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然而不久之后,我接到了郑龙梅的电话。 小姑娘约我在一处极为火爆的反斗城见面。 那里塞满了孩子,场面极度混乱。 人人都在吱呀怪叫,跳舞机、篮球机啪啪作响,莫说正常聊天,脸贴脸都未必听得清对方说的是什么。 见面后,不等我开口,郑龙梅便饿狼般扑上来搂住我,紧实的前胸大方的贴着我的胳膊,其亲密行状较闫雪灵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在外人看来,我们俩就是热恋中的情侣无疑。 “秦老师,”人群中,她把鼻尖凑近我的耳朵,“是爸爸让我来的。” “何必贴这么近?” “障眼法。” 我朝四周看看,没有察觉附近有人在盯梢。 但空气中的确有种肃杀的氛围。 “别乱看,”她说,“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一定要看着我。” 我有点不安。 上次我跟某个“女学生”(小女鬼)这么亲热,结果是丢了工作。 “好吧,我尽量。”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把鼻尖送到她耳边,“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爸爸想让我告诉你,别跑去警局找他。” “我知道,他的态度很明显。” “但你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好,我听着,你说。” “先从结果讲起。这次的纵火事件影响很大,非常大。” “有这么严重?不过是一场火灾而已。” “火灾也分地方。”她说,“发生在金鼎小区的火灾虽然死了人,但不过是又一场普通的人间悲剧。发生在璃城核心商圈的核心地段的火灾,虽然没死人,可它就是一场大地震!其威力不亚于在白宫门口引爆了一枚炸弹。”她顿了顿,“巧的是,十几年前,璃城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件事在全国的影响极其恶劣。” 确有此事…… “等等,我记得新闻已经报道过,美狄娅酒吧电路老化导致起火,这种情况下就不该有什么恶劣影响了吧?” “骗骗大家伙还行,但明眼人根本不会被唬住。明白告诉你:很多条猎犬正在火灾的废墟边嗅来嗅去,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场纵火案的元凶是谁。” “你是想说,金磅行凶的事会被揭发?” “现在他爸妈正在尽全力替他捂盖子。” 难怪郑警官用那么大的声音警告我,老狐狸,他在演“捂盖子”的戏给大家看。 “出了这么大的事,金磅还能呆在璃城?” “据爸爸说,他已经躲出国去了。” “这么说,他还好好的活着……” 我很失望。 “活着肯定是活着,好不好就两说了。”郑龙梅言语间带着笑意,“金磅出国的理由是治病,实际是躲风头去了。” “该死……” “怎么?” “我一直以为我丢回去的燃烧瓶烧到了他!” “哦,烧到了,”她轻描淡写的说,“而且烧的很严重。” “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那人带着未婚妻去外地旅游,正好在机场碰到一个老女人推着一张轮椅,轮椅里坐着一个满身绷带的倒霉蛋。那人看不出轮椅上的人是谁,但他偏巧认识那个老女人……” 原来是潘警官。 “怎么能让他跑了!如今监控到处都是,提取一个他犯罪的证据岂非轻而易举?” “秦老师,”郑龙梅摇摇头,“别这么幼稚。莫说监控视频,连薛勾子能否活着走出icu都要画个问号。” 看来是金磅的爸妈发威了,他们不点头,没人敢深入调查这件事。 我不禁替郑警官担起心来。 他派自己的宝贝女儿来跟我进行私下沟通,说明他打算来一招阳奉阴违: 表面上息事宁人,背地里硬刚金磅的爸妈。 “龙梅,我大约明白你爸爸想做什么了。可是,如果你是想从我这里拿到证据,我真的没有。” “爸爸看出来了,但他说,你肯定有拿到证据的途径。” 说到这里,她把脸从我耳边移开,面对面盯视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极其锋锐,简直是和那只老狐狸从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她问,“你有途径吗?” “或许有。”我不想骗她,“但我需要亲自去确认,而且这需要花不少时间。” 她点点头。 “爸爸要我叮嘱你,不要着急,做这类事要不动声色,拿到证据以后也不要轻举妄动,要学会静待时机。” “时机?什么时机?” “解放温晓琳的时机。如果金磅以谋杀之类的罪名入狱,温晓琳就可以对他实施起诉离婚。到那个时候,她就彻底解放了。” 一番话说的我心血上扬。 “具体而言呢?” “他父母下台,趁那个时候,对他们实施彻底清算。” “好,替我谢谢你爸爸,转告他,我记住了。” “知道了。”郑龙梅的眼神忽然忧郁起来,“此外……秦老师,你真的彻底离开学校了吗?” “是的。” “真可惜。你和闫雪灵的故事已经成了校园传奇,好多学生跑去操场和劲松楼打卡,还有女孩模仿她那天的穿着打扮,还有人模仿她的样子,在操场上对着男朋友大叫:我不要你反思,我要你吻我!” 说着说着,她吃吃笑了起来。 “什么传奇!”我也笑了,不过是被她气的,“那叫负面典型!” “就是传奇。秦老师,你为了一个不是学生的女孩承担不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再有第二个这么做的人。有些人骂你傻,有些人夸你痴,但在我看来,你做了该做的事,你是真真正正的传奇。” 我从没被人这么夸奖过,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尴尬的笑了笑。 郑龙梅看了我一会儿,再次把嘴唇凑近我的耳朵。 “我不要你反思,我要你吻我!” 湿热的风吹的我脖子发痒,我于是笑着说道: “别再重复一遍啦,实在是太丢人了……” 忽然,她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而后退开几步,如情侣分别般朝我挥挥手,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第226章 遍寻无果 虽然我已经不是老师了,但骤然被曾经的学生吻上脸颊,仍旧会觉得心中满满的负罪感。 我就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呆坐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掏出电话,打给郑龙梅。 出乎意料,她很快便接了起来。 “喂?” “我……” 我卡壳了。 我其实没想到她会接听,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刚才那只是演技。”她说,“我有点得意忘形了,请别多想。” “好吧……那就,回头见?” “回头见。” 真的是演技吗? 相比于演技,那个吻的时间也太长了点…… 我思考着这个吻代表了什么。 结论是: 代表了我的胜利。 郑龙梅踢了周曦承的裆,却亲了我的脸。 四舍五入,我也算是小赢了年轻人一局。 心神略略荡漾片刻后,我命令自己把思绪拉回到金磅纵火这件事上。 证据! 只要手握他犯罪的证据,我就可以拯救琳琳! 这是个不错的计划,在打败金磅这件事上,思路头一次清晰起来。 我开始到处寻找闫欢。 然而她却失踪了。 火灾之后,她既没有现身,也不接电话。 直觉告诉我,她在躲着我。 继而我想到金磅袭击我和琳琳的全过程: 前门放火,后门堵路。 金磅事先准备了大量燃烧瓶,薛勾子甚至为此带了手枪,单等我和琳琳开门送死。 这种计划,只有事先知道那道小门存在的人才能制定的出来。 那夜卧室玻璃上的剪影再次浮上心头。 假如是闫欢向金磅通风报信,在我和琳琳云雨之际,金磅确实有充足的时间唤回薛勾子,制作燃烧瓶…… 越想,我便越觉得闫欢脱不了干系。 我没就此向雪灵和琳琳开口——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即便是真的,我也不能对她们明言。 思来想去,我选择亲自登门去找闫欢讨要说法。若真是她做的,那只可能是为了报复我。既然想报复我,那我不如亲自送上门去,也省得她的暗箭伤及无辜。 然而闫欢不在别墅。 我只好打给单依婷。 “我不清楚闫总的动向。以后请不要打电话给我,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我很惊讶,“闫欢辞退了你?” “不,是我主动离职的。” “为什么?” “无可奉告。” 口气冷的令人发抖。 我又跑去富川制纸,接待我的还是那个买咖啡的小姑娘。她告诉我,闫欢也很久没来过厂里了。 “平常她来的多吗?” “工作日的下午都会过来一趟。” “所以她连续很多天没来,其实是不正常的?” “确实不正常。”小姑娘顿了顿,“不过,她把决策权下放给了厂里,现在大家伙的干劲很足,不需要她经常来盯着!” 我笑了笑,起身告辞。 闫欢失踪,助理离职,连厂子都不管了。 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的不正常。 我试着回忆闫欢喜欢去的地方,甚至为此跑去了“不闻”,结果没人见过她。 这段时间里,丰田埃尔法一直停在她别墅的楼下。 司机偶尔会来做做清洁工作,但问及闫欢的去向,她也是一头雾水。 不得已,我拨打了玲奈的电话。 “姐夫,我提醒你,最好少跟她接触。那女人很会搬弄是非,不值得信任。” 她如是说。 “闫欢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而且很迫切。” “那我也不建议你跟她过多接触。” “好吧。那……抱歉打搅你了。” “姐夫!”她的声调忽然失控似的高了起来,“那个,你别失望,我说这些话只是为了提醒你,而不是为了拒绝你。” “你肯帮忙?” “嗯。”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你爸爸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谢谢!全靠你了!” 几天后,玲奈少有的直接打给了我。 “秦老师。”她说,“抱歉,没能找到她。” “是躲出国去了吗?” “没有。” 她说的很笃定。 “这方面的情报你也能搞到?” “又不是什么难事。”她说,“不过,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菅田告诉我,闫欢安排在美狄娅对面的私家侦探失踪了。” “是被撤走了吧。美狄娅如今是一片黑乎乎的废墟,楼上的公寓也无人居住,继续留下监控毫无意义。” “不,就是失踪了,字面意义上的。” “为什么?” “还在查,等我有了确切消息,会再跟你联系。”她顿了顿,“总之,短时间内恐怕找不到闫欢了,实在抱歉,没能帮上忙。” 如果连玲奈都找不到闫欢,那就没人能找到她。 我不由的开始在心里发脾气:明明平时赶都赶不走的人,怎么真用到她时却死活都找不到?! 真讨厌这种有力气没处使的空洞感。 或许郑警官早就知道闫欢藏起来了,所以他才提醒我不要着急,要徐徐图之。 罢了,罢了,发脾气有什么用? 再想想办法吧。 “秦老师?你还在听吗?” “在的,玲奈,谢谢你。” “突然客气什么。” “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也是为了过去几个月。要不是你在一旁照顾我,我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别说的这么直白,我会不好意思的。” “你可是高岭之花啊!”我笑道,“怎么能这么不禁夸?” “実るほど頭が下がる稲穂かな。” “啊?” “意思是:为人需要内敛,谦逊才能持久。” “俳句?” “谚语。”她笑了,“回头我会给你寄一套日语教程,总是跟你解释,很麻烦的。” “你的中文倒是颇有进益。” “因为我一直在刻苦学习。” “那倒是真的。”我岔开话题,“说起来,你爸爸想让我去趟日本?” “是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含混。 “因为什么?能透露一二吗?” “我已经告知姐姐了。” “雪灵从没跟我说过。” “可能她有自己的考虑。” “可以由你告诉我吗?” “是关于我们俩的婚事。” “你和雪灵的婚事?!”我吃了已经,“他想把你们许配给谁?” “……抱歉,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她的声音更含混了。 “关于去日本的事,雪灵还在跟奇助拉扯,对不对?” “是的,姐姐非常反对爸爸的安排。” “你能帮帮她吗?” “……我尽力。” “谢谢,玲奈,能有你这样可靠的妹妹,雪灵真是幸运。” “或许吧。” 她挂了。 我丢下手机,仰面朝天。 关于这件事,要不要找雪灵问个究竟呢? 略作思考后,我决定暂时压下这个念头,静等她主动跟我提起。 若她打定主意不说,我就无计可施。 况且,知道与否并不重要。我这头已经盘算好了,如果奇助露出硬拆我们的苗头,我就会毫不犹豫的把雪灵这锅生米做成熟饭。 第227章 因果律武器 不久后,因为西岭片区旧改项目的事,我被刘建新叫去规划局。 车子刚刚发动,渡边便拉开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赶都赶不走,大约是玲奈的安排。 虽然我很感激她,但这番安排也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渡边庞大的身躯与铁板似的脸实在吓人,过安检时把保安吓了一跳。至于刘建新,他看到渡边就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不得已,我只好让渡边回车里等我。 刘建新安排的不是一次正式的会面。 他喊人给我沏了杯茶,我趁机跟他解释了此前的种种误会,并且告知我和雪灵的情感进益。 “我会娶她为妻。” 我说。 “这就对了,千万别始乱终弃!”刘建新叮嘱我,“至于学校里那些狗屁条条框框,让他们见鬼去吧。” 他对我的态度总算是恢复了常态。 “金磅躲出国去了,这事对项目有影响吗?” 我单刀直入。 “有,而且影响很深远。第一,金磅离开,三水集团和徐茗圆就哑火了,我因而获得了重新考虑方案的契机。当然,我不是对你的方案不满意……” “师兄,没必要跟我打官腔。我那版方案是李老师的方案和闫欢诉求的缝合怪,再怎么骂也不为过。” “不错,有自知之明。” “事实上,我已经有了一个新想法。” 我把复兴万至广场的念头说给他。 他再次拍了桌子,不过这次,是因为兴奋。 “着啊!”他叫道,“这就对了!必须迎头攻克它!如果每个人都当缩头乌龟,西岭片区就完了!” “但我目前还没找到好办法。” “那就接着找,必须找到!” 我点点头。 “那么,金磅离去的其他影响呢?” “小王八蛋不在,老王八蛋就要登台献艺了。” “太夸张了吧?有三水集团在,他们回避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亲自下场?” “当然不会亲自下场,小王八蛋弄的那个方案一塌糊涂,老王八蛋下场也不可能做的更好。”刘建新顿了顿,“他们打算玩阴的,打算从顶端改变游戏规则,让整场游戏向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演进。” “具体是指?” “拿社区规划师制度开刀。” “他们嫌这个职位的权力太大了?” “是的,而且难以掌控。如果社区规划师都是徐茗圆之流,那这个制度对他们而言是完美的。但因为有李老师还有你这样的刺头,这个制度就从遮羞布变成了捞金路上的拦路虎。” “别太谦虚,师兄,如果没有你在上面顶住,我这种人也发挥不了作用。” “师兄弟之间,这种战术互夸就点到为止吧。据我所知,上峰原则上已经点头了,让社区规划师下马,取而代之的是‘平台规划师’。” “什么意思?” “一言蔽之,资本为王。”他罕见的叹了口气,“西岭片区发展乏力,说穿了就是资本密度太低,没钱搞发展。上峰打算接受金磅父母的建议,把这个国家级试点工程往前再推一步,由多方利益平衡转向资本一家独大。规划师不再受我们指派,而是受资本雇佣。” 我大吃一惊。 “那样的话,旧改项目不就成了股东大会?!三水集团岂不是可以一家说了算?!” “也不完全是……”刘建新呷着茶水,“如果长卿区的资本够多,也可以和三水集团分庭抗礼。问题是,长卿区没钱,加之金磅父母的干预,即便有钱也不会在决策阶段拿出来。” “这样一来,金磅就可以随心所欲的选择听话的规划师……” “并且随心所欲的制定对自己有利的方案。” 刘建新补充道。 “护犊子护到这个份上,也称得上是旷古奇闻了。” “世所罕见啊。” “师兄,这事我帮不上你。” “你管好你手头的事就行了,找到突破万至广场的办法,其余的事我来操心。” “谈何容易?不如直接把那小王八蛋关进牢里来的便当。” 刘建新冷哼一声。 “是说泉水路酒吧失火的事吧?我也有所耳闻。你确定是金磅干的?” “无比确定,因为他想杀的就是我。” “那麻烦了。” “不麻烦,只要能找到证据……” “找到又有什么用?小王八蛋在国外逍遥快活,如同不败金身护体。” “他总要回国的吧?” “他的国籍跟咱们不一样……”刘建新又呷了口茶水,“他能在国外活到死。只要他不犯蠢自己跑回来,你就休想动他分毫。”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眼睛看我。 “秦风,你不打算放过他?” “他想杀了我。” “你玩了人家老婆,他想杀你不为过吧?” “琳琳十八岁就跟我有了感情,是他爸妈耍了些手段才骗她嫁给了金磅。所以,严格的讲,是他抢了我的女人。” “人家帮你养了六年老婆,你却想杀了他……” “你想说什么?” 我的语气不自觉的多了一股子辛辣劲儿。 “我想说,左一个温晓琳,右一个闫雪灵,幸亏你不当老师了,你这私德上不了讲台。” 我俩相视片刻,哈哈大笑,随后同时陷入沉默。 “金磅人不在国内,资本却留在国内,还有两个老王八蛋在上面镇着场子,游戏规则也变成了完全对他们有利。” 说这些话时,刘建新如念经一般,看来他早在心里念叨了不知多少遍了。 “西岭片区已经完全是金家的天下。”我不禁跟着叹气,“资本为王的情况下,方案怎么样已经没什么区别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去交涉一下。” “交涉啥?我手头又没有十数亿资金。” “不是跟金家,而是跟上峰。”我说,“既然对方想把游戏规则往前推一步,咱们就把游戏规则往前再推一步。告诉上峰,既然是试点工程,那就需要有人下来镇场,让他们派个举足轻重的规划师来!金家收买不了的那种!” “这种事好处理,专家库里至少有十几位,国家级试点就是为他们准备的。问题在于,金家不聘任他怎么办?” “不需要,这位规划师的职责是顾问,不参与制定方案。” 他想了好一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平台规划师制度将有良心的人赶了出去,那就让上峰给他按个良心。”他摇摇头,“想法很好,但没用的。我倒不是说那些专家没良心,而是他们精力有限,金家有一万种办法把他们的耐心搞垮。到了那时,金家还是可以为所欲为。” “那怎么办?” “还在想。”刘建新放下茶杯,“是规则就会有漏洞,总能想到办法的。” 第228章 不肯妥协的树 就这样,寻找闫欢和旧改项目同时陷入了僵局。 不过,这只是我面临的最微不足道的困难。 真正的困难来自我身边的女孩们。 火灾结束后,我们一直留在月溪谷,在四本松的保护下过着简单的日子。除去必要的事务,一切需要外出的活动几乎全部交由玲奈的手下代劳。 除了我,雪灵也离开过几次,她只去了一个地方:筑友大学的苗圃。每次去,她都会在那棵树下坐一会,浇一点水,默默的跟它念叨些什么,随后便返回月溪谷。 第一次就是我陪她去的,我问她跟树说了什么,她说你少管。 与她有过肉体上的接触后,我变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读出她的心境——她仍在想于天翔,只不过,这份想念并不全是爱恋,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愧疚。 每当意识到这一点,我都会再次想起此前发过的毒誓: 对闫雪灵而言,于天翔这一概念的存在只有负面影响,必须加以干预。 回来的路上,雪灵忽然很直白的告诉我:不希望我再次跟去。 说这句话时,她的表情很严肃,我甚至分不清那一刻的她是闫雪灵还是闫启芯。 我犹豫了片刻,摇摇头。 “不让我跟来,是想寻短见吗?” 我问。 “是的。” 她说。 “麻烦带上我。” “如今你有了琳琳姐,我看你未必舍得跟我走。” 她的口吻中有股理所当然的冰冷。 “雪灵,”我说,“你说过,三个人的关系其实是四重关系的叠合。那么你我之间的事,不需要,也不能牵扯到琳琳。如果你敢寻短见,我就敢跟你一起走,我说到做到。至于琳琳会因此受到什么伤害,那不是我的责任,一切的一切都要算在你闫雪灵的头上。” 她露出简单的笑容,亲吻我的嘴唇。 我则抱住她,用力将自己的依恋传递给她。 “我不许你离开。” 她点点头。 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答案。 思来想去,我提出带她去日本散散心,远离那棵树。 “你真的想我去吗?”她看着我,“如果去,你就会失去我。” “为什么?告诉我真相。” “爸爸对你不满意,这就是真相。如果你带我去,他就会把我绑起来,卖给日本那些大腹便便的秃头政客做媳妇。每天晚上,我都会被新老公吊在房梁上,被小皮鞭抽的滴溜溜乱转……” “好,我知道了,你爸爸对我不满意,那你呢?你对我满意吗?” “满意的不得了。” 她嬉皮笑脸。 “撒谎!” 我的愤怒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看到我的样子,她的表情慌乱起来。 “从今以后,不许你踏出月溪谷半步!我会监督你!琳琳会监督你!玲奈也会帮我监督你!” “你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我能!不但能,我很明确的告诉你:如果你不打消自我了断的念头,我就会让老嫖往那棵树的根上灌盐水,等那棵树死了,我就会一把火把它烧个干净!” “你敢那么干我就捅死你!” “我不怕,无非是跟你一起走罢了。若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就结果而言,你还是带上了我,琳琳受到的伤害依旧要算在你的头上。” 她哭了。 我将她揽在怀里,捧起她的脸颊。 “求你了,雪灵,眼睛看着我,只看着我好吗?不要在意那棵树,不要在意树上的尸体,眼睛只看着我,行不行?” 她没有回答。 那一天结束的时候,我在漆黑的泳池里发泄着情绪,我把手臂沉在水下,奋力的划着水,每划一下,关节都嘎嘎作响。 疼痛折磨着我,但只有这种方式,才不会打搅到琳琳和雪灵。 “大叔。” 我扭回头,雪灵赤身裸体的坐在岸边。 “你真的爱我吗?” 我点点头。 “你真的需要我吗?” 我点点头。 “在有了闫欢,有了琳琳姐之后,你还需要我吗?” “前所未有的需要。” “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于是轻轻滑入泳池,钻进我怀里。 “好冷。” 她说。 “我知道一种办法能让你暖和起来。” “那就快点,”她红着脸,“再不快点,我就要冻僵了。” 云雨之后,我和她静静地依靠在泳池边。 “雪灵,我不是真的想做那些可怕的事……” “还是把那棵树烧掉吧。”她说,“我想通了,把它烧掉。” “真的?此前你说过,如果我想那么做,你就会捅死我。难道你不想保护那棵树了?” “我想保护那棵树,只是为了闫启芯。但那棵树对我没有好处,一点好处都没有。每当我的生活出现一丝转机,它便会挡在我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告诉我,说我应该死在它的怀抱里。最近这几天,我试着跟它谈判,希望它能放过我,但它蛮不讲理,丝毫不肯妥协。” 我看向她的脸。 “它为什么不肯妥协?” “它认为这世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雪灵,树是不会说话的。” “我知道。” “是你的内心在对你说话吗?” “不,只是树。” “是于天翔在呼唤你吗?” “不,只是树,是它想惩罚我。” “惩罚?因为什么?” “我不想说。”她吻着我,“大叔,我知道,我一直都是很难搞的女孩,谢谢你一直包容我。可我的确不习惯于敞开心扉,每当我敞开心扉,那种感觉就像是打开了窗户,所有氧气都会一股脑的从窗口逃走,我会感到憋闷,感到窒息,甚至感觉自己会就此死掉。我不能敞开心扉,只是承认‘不想说’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所以,请你不要逼我。” “好。”我点点头,“那我们只做,不说,不问因果。” “烧了那棵树?” “对,烧了它,明天就动手。” “不,再等等。” “等什么?” “我需要跟闫启芯沟通。” “好吧。” 这毕竟是两个人的事。 “可是,你怎么跟她沟通呢?” “树。”她说,“通过树。” “那我必须在场。” 她终于同意了。 第229章 不死不休 那之后,我便不时陪她去苗圃。 她在树下有时哭,有时笑,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蜷成一团,静静的躺在树下。 地面上全是泥土。 “头发里缠着青草,像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僵尸。” 回来的路上,她自嘲道。 我专门买了一顶新的遮光帐篷,就放在那棵树的旁边。 那之后,雪灵便钻进去和“树”交流。 起先她会把布帘拉紧,不让我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很担心,尤其担心她偷偷把美工刀带进去。 这番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自打躲进帐篷后,小女鬼的穿着打扮变得跟琳琳此前一样,宽袍大袖,脖子以下的肌肤都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难道她也把自己搞得满身是伤? 可我又不能直接问她,只好三五不时就凑过去听听里面的动静。 很快,她烦了。 小手从里面直拍帐篷布。 “别走来走去的!要么就离远点!要么就呆在这里别动!脚步声会干扰我们交流!” 我索性就在帐篷旁边的泥土里仰面躺下,直到她离开帐篷为止。 如此反复了数日,即便下雨也不中断(我会穿上冲锋衣)。 忽然有一天。 “大叔,”帐篷里面问道,“你有多久没那个了?” 我有点吃惊,干嘛突然问这个? “集中精神和闫启芯交流吧,不必顾及我。” “多久了?” 她不依不饶。 “记不清了,泳池之后就没再有过。” “和琳琳姐也没有过?” “现在的她更需要安静。” “那你很难受吧。” “还好。” “……男人是不是都一样?” “哪样?” “三五不时的就想那个。” “恐怕是的。” “如果憋的厉害了,会不会做出很过分的事?” “比如?” “强奸。” “不一定。在漫长的寂寞岁月里,绝大部分男人都掌握了独自排遣的办法。” “你也是?” 我尴尬莫名。 “喂,你就不能专心跟闫启芯聊天吗?何苦问我这种事情?” “我也需要中场休息嘛!”帐篷里久违的笑起来,“快跟我说说。” “……好吧。” 我于是粗略的讲述了男人和手的关系。 “……所以,就只是攥住?” “……对。” “知道了,谢谢大叔。” “以后不要问我这种丢人的问题。” “那可不一定,这个话题很有趣。”帐篷里又笑起来,“下次中场休息我还是会问你这个问题的,你可得给我准备好新鲜答案哦!” 第二天,小丫头果然又问起了同一个问题。 我试图用同一套话术搪塞过去。 小丫头气的直拍帐篷。 “好吧,其实也有别的办法。” “说仔细点!” 我只好跟她描述了另一种办法——男性对硅胶的创造力没有止步于隆胸。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隔着帐篷,我和她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交流模式。 她不断的就男人的性欲提出匪夷所思的问题,而我只能被动招架。 这些问题刁钻,古怪,即便身为男性的我都没想过。 “喂,大叔,老是聊这种话题,你是不是很煎熬?” “知道还问?” 我有点生气。 帐篷门的拉链打开了。 “入口是开着的哦,大叔你可以随时进来,我不设防的。” “啊?” 我吃了一惊。 “你不想吗?” “当然想……可是,那样好吗?在这棵树的下面?” “说过了吧?和我做,那你就是在强奸闫启芯的肉体。在这下面做,那你就是在强奸她的肉体和灵魂。” 我被她说的心里别扭。 “你是想让我对你产生厌恶吗?” “不。我是认真的,钻进来,快一点。” 我只得照做。 掀开布帘,帐篷里很黑,小女鬼已经褪去周身衣物,像婴儿般怀抱着自己。 她的手臂和后背上道道抓痕,每一道都是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我忽然明白过来,她确实需要那些“中场休息”。 “愣着干嘛?快进来,”她说,“别让别人看见。” 我脱去鞋子,钻进去,转身拉上布帘。 顿时,帐篷里漆黑一片。 “躺在我旁边。” 我照做。 小女鬼翻身起来,粗手粗脚的为我褪去所有衣物,仍旧与我并排躺下。 “大叔,你觉不觉得这里像是……” “坟墓。” “我想说猫窝来着。”她轻轻笑起来,“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觉得这里像坟墓。” “闫启芯曾经试图死在这种地方。”我说,“黑暗,冰冷,孤独,对于一个花季少女而言,这可算不得好的归宿。” “我也这么觉得。” 渐渐的,我的双眼适应了黑暗。 眼前多了一幅画,于天翔的画。 不知何时,小女鬼把它带进了帐篷,并贴在了帐篷顶上。 我略略回忆了一下,大约是趁我加班的时候,她把这幅画拿走了。 “大叔,在这幅画下面做,你会有心理障碍吗?” “莫说做那种事,我现在就想起身离开。” “不许走!” 她翻身看着我,大大的眼睛在传递着她的命令。 “雪灵,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非常确定。” 那不是一场令人愉悦的交欢。 诚然,在于天翔的死地做这种事令我感到精神上十分困苦,但真正让我难受的是闫雪灵。 她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上方,随着我的动作,她只是物理性的晃动着,冰冷的如同一具死尸。 僵硬、干涩,罪恶感充斥着我的内心。 最终,我不得不半途而废,重新穿好衣裤。 “抱歉,我实在做不来。” 作为对我的回应,雪灵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和她并排躺在帐篷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我也看向上方,试着体会于天翔孤独离世时的心情。 “哎,”许久,她终于开口了,“大叔。” “什么?” “刚才你在我身体里时,耳朵里的声音似乎大了一些。我终于能听清楚了,原来那不是树,而是闫启芯。” “是她在对你说话?” “嗯,她在劝我自杀。” 我忽的翻身坐起来。 “真的吗?!” “你最初喜欢的人就是闫启芯吧?” “是的。” “那个人要我死。” “不要听她的!!” “我也不想,可她就是不肯闭嘴。”她把眼睛斜向我,“如果我反过来掐死她,你会支持我吗?” 她们俩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这个答案。” 她重新把眼睛看向那副画。 “好的,不为难你。”她的表情仍旧平静,“时间差不多了,琳琳姐应该已经做好了晚饭,回去的太晚,她会埋怨的。” “走。” “嗯。但在那之前,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吧。” “抱歉,我做不到。” “别说抱歉。”她看向我,“大叔,我希望你能做到底,动作再粗暴我都能接受。” 我很惊讶。 “何苦折磨自己?”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想再回来了。” 第230章 少女的线索 至于琳琳,她当真如此前所说,寸步没有离开别墅。 哪怕温如海拄着拐找上门来,她都没有露面。 她还是在后怕,她把自己隐藏在硕大的别墅里,全身心的照顾着我们的饮食起居,借此逃避着可能的危险。 在火灾和枪口的双重威胁下死里逃生,这种心理创伤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平复。 她抗拒使用燃气灶,害怕听到突然发出的声响,尤其害怕玻璃和瓷盘摔碎的声音。 晚上睡觉时,她不敢关灯,被我抱着也不敢。 雪灵曾经半开玩笑似的将我们三个聚在同一张床上,我在左边,雪灵在右边,琳琳被夹在正中间。 “左右都是护法金刚!这样就不会害怕了吧?” 雪灵一脸得意。 结果我们三个谁也没能睡着。 一米八的床对于三个人而言还是拥挤了些。 那情形尴尬到令人脸红心跳。 最终,我不得不宣布放弃这次尝试。 我留她们俩在床上,自己则将被子搬到床下,打起了地铺。 奇怪的是,如此一来,三个人反倒都睡的很好。 后来,我们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睡觉模式。虽然同在一间卧室里,彼此却分的很开: 琳琳独自睡在床上。 雪灵怕光,她把工作室的帐篷搬来,独自睡在里面。 我则像是医院的陪护般睡在床边的地板上,夹在她们两个人之间。 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这种情况下,琳琳才能睡的安心一点。 可梦魇仍旧不时的折磨她。 每逢早上,我都能看到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不知道她何时起来的,但我知道她绝对没睡好——浴室地漏里卡住的长发便是证明。 她的脱发太多了,多到令我不安。 “秦老师,或许你该带她去看看唐大夫。” 跟我说这句话的人是白梓茹,那时我正在龙仔的病床前听他自吹自擂。 我把白护士拉到门外,留龙仔和那个前台孕妇亲亲我我。 “我自己去管用吗?需不需要拉上琳琳?” “琳琳姐不是不敢离开月溪谷吗?还是自己去吧,获得一点建议也是好的。”她的话不是很自信,“对了,秦老师,您还记得那块砖头吗?” 我想了片刻才回忆起来,大约一个月前,我从奔驰后备箱里找到了一块带血的砖头,并将它交给白梓茹送去做法医鉴定。 “有结果了吗?” “嗯,”她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是人血。”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雪灵用石头砸光屁股女郎时,我就隐约意识到这不是她第一次出手伤人。 “可以分辨出是谁的血吗?” “不能。但他们做了比对,在目前已知的凶案中没有匹配对象。” 换言之:大约不是凶杀案。 “秦老师……关于这块砖头,你会去问她吗?” “不问。雪灵不是琳琳,坦诚不是她的风格,我会静静的等她先开口。” “假如雪灵伤害过谁,你会怎么办?” 我笑了。 “我会不问对错,不问因果,无条件的站在她那边。白护士,这是你教给我的。” “秦老师,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不再是当初我见过的那个人。” “变得让你讨厌了?” 她呆了片刻。 “不……变得不那么让人讨厌了。不,不,或许你没变,变的人只是我而已。” “听上去像是个哑谜。” “但你可能知道答案。”她朝我挤出一丝笑容,“秦老师,马上就进入九月份了……” 她莫名其妙的顿了顿。 “九月份怎么了?” “快要开学啦,你还怀念学校里的生活吗?” “不怀念。”我说,“我现在忙的不可开交,教学这种劳心费力的事情,我再也顾不上了。” “其实是因为雪灵吧?” “让你看穿了。”我笑道,“不当老师的话,跟她交往时心里会轻松些。” “哦……” 这声长音,便是那天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不久,我接到她发给我的一条长短信。 “秦老师,我的实习期结束了。我猜你会想:这女孩接下来要去哪里?是留下来工作?还是换一家医院碰碰运气?正确答案是:我要离开这座城市,去读研究生。” “在我敲下这些文字时,我总是忍不住翻看你之前发给我的长信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从来不问关于我的事?问问我来自哪个城市,今年多大年纪,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在哪里读书,将来有什么打算?就算不想问这些,哪怕问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晚上上什么班也好。但自始至终,关于我的个人信息,你什么都不问。” “拿我的家境举例子吧,虽然不问、但我猜你在观察我,并自顾自的认为我是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甚至可能会以为我是个朴实的农村姑娘。也难怪,我戴着最便宜的手表,吃着水果硬糖,不厌其烦的向你们推荐难吃的雪菜肉丝面。” “但你的想法是错的,我可以给你三条线索:第一:雪菜肉丝面不好吃,但那是我微薄的实习工资能吃得起的最好的东西。第二:直到我办理离职时,我才意识到你往我的员工卡里充过钱。第三:除了唐大夫捐给陈小颜的十万块外,雪灵以你的名义捐了三十万。但当时你的卡里只有二十万,或许你会好奇,多出来的那十万块是从哪里来的。” “闫雪灵曾经私底下跟我说:你喜欢我,那表情仿佛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但我并不这么觉得,我认为,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去探求她的过往,会忍不住想要侵入她的生活。你的表现则完全相反,你在装傻,哪怕我以为自己表现的很露骨时,你也假装毫无察觉。” “我给你留过很多线索,每条线索都指向我的心情。别骗我,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些线索,每一条你都看见了,因为我没见过比你心思更加细密、情感更加丰富的男人。” “可唯其如此,你的沉默才给我造成了更大的伤害。因为那是选择性的无视,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第231章 临别的告诫 “如今,望着正在跑道上缓缓滑行的飞机,我终于可以敞开心扉,开诚布公的告诉你:我不是个没有私人情感的傻白甜,我为此哭过,哭了好久。” “借用雪灵的话说:秦老师,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坐在雪灵病床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讨厌你躲在消防楼梯间里颜面哭泣的丑态!讨厌你在得到她们俩时那副自鸣得意的嘴脸!” “但归根结底,我讨厌你是因为……你给了我希望,却没给我机会。” “当然,就结果而言,我认为你是对的,你不该在我身上花心思。雪灵促成你和琳琳姐,这种行为很不正常。转而她又试图促成你和我,这种行为就更不正常。我猜,在她看来,每往你的心里塞一个女孩,她的存在感便会被稀释一分。当她的存在变得十分稀薄时,她很可能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间,作出令我们难以接受的事情,比如像晨雾般消散在空气中。” “秦老师,你不能放任这种趋势蔓延下去!” “请务必珍惜她,不论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论你心中装着多少女孩,不论将来你会把多少女孩拉进你的生活,请务必珍惜她!” “另外,也请你不要回复我。此刻,我正忍着十万分的尴尬在敲下这些文字,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发给你。即便按下了发送键,我也希望是发给了风,发给了云,发给了潜在的造物主。如果你回复我,那就证明你读过我的话,我会尴尬到难以自处的。” “讨厌你的。” “仰慕你的。” “白梓茹。” 这篇长短信,我反反复复的读了很多遍。 最终我还是决定回复她,但只有十个字。 “谢谢!一路顺风,学业有成!” 少女的情愫既浅薄又深邃,既暧昧又清晰,既平淡又炙热,不是我这般大叔能体会的。 她的离去给我的心留下了一个缺口,并非是永恒的,但缺口终究是缺口。 随着时间的蔓延,这个缺口终将弥合。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还会跟她见面,若那时她仍对我怀有同样的情愫,我会试着跟她开诚布公的谈谈。 不过,这世间的女孩并非都是闫雪灵和温晓琳。 两厢厮守,从一而终,这才是人世间的常态,也才是她白梓茹命定的归宿。 遵照白梓茹的建议,为了琳琳和雪灵的心理问题,我专门跑去见了一次唐祈。 由于事先没有跟她沟通,敲开心理诊室的门时,唐祈只打开了半扇门。 她的妆容有点凌乱,面色潮红,表情显得十分意外。 “秦老师?”她的目光在我和身后的渡边身上晃了两圈,“我……我刚睡醒。” 直觉告诉我她在说谎。 这般状态,明显是与人亲热时被打断的样子。 我朝屋里面看看,诊疗室里有扇内门,那扇门虚掩着。 可能有人躲在里面。 不过,她私底下做些什么,终归不关我的事。 她请我在走廊长椅上坐十分钟。 我则干脆去楼下喝了杯咖啡——我不想跟屋里的人打照面。 二十分钟后,我回到诊疗室,留渡边在外面。 唐祈已经收拾整齐,诊疗室内的东西很规整,内门也关的好好的。 估计那人已经走了。 我躺在诊疗椅上,事无巨细的说出了琳琳的症状。 “火灾结束后,琳琳的精神饱受折磨,寸步不敢离开别墅,所以我就自己跑来了。唐大夫,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快点好起来……” “没有。” 她铁口直断。 “有什么药物可吃吗?” “副作用太大,吃了更难受。熬着吧,渐渐的,她会恢复正常。” “很难熬。她睡的很不好,身子不时抽动,半夜还容易惊醒,头发大把大把的往下掉。” “想让她不梦魇?办法很简单。”她又撩起自己的丝袜腿,“去宰了金磅。” 典型的“唐祈式治疗法”。 “如果她的病总不见好,我想我会的。” “哦?那你打算怎么宰他呢?” “塞进汽油桶,灌上水泥,沉进黄河里。” 她从鼻子里发出长长的轻哼,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秦老师,你变了,状态好了很多。”白梓茹也说了类似的话,“跟我说说看,最近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很多事,从何谈起呢?” “还是从性压抑谈起吧。” “……好吧。”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一言蔽之,雪灵和琳琳都归我了。” 她稍稍愣了一下。 “两个人?” “是的。” 唐祈轻轻鼓起掌来。 那掌声听上去令人感到不安。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并非刻意而为。我喜欢她们俩,无法割舍掉其中的任意一个,于是稀里糊涂的就走到了这一步。” “可以归因于长期压抑后的报复性反弹吧。” “或许不是。”我说,“我珍惜她们俩,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发泄或报复的冲动,我很克制,只做了必须做的事,尽可能避免伤害到她们。” “伤害?” “是啊。” 我尴尬的笑了笑。 她撅起嘴唇,做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么,闫欢呢?” 我有点吃惊。 “她?她怎么了?” “你能割舍掉她吗?” “她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但闫欢怀了你的孩子吧,如今已经……”她看了一下手机,“六周了。正好是实施人流手术的最佳时间。” 听得出来,后面这句是她刻意补充的。 “唐大夫,别预设我的立场,你是在假定我不希望那孩子出生。” “哦?那你是什么态度?” “可以跟你说真心话吗?” “保持诚实,这是心理诊疗的基础。” 我于是长吸一口气。 “我真心希望那孩子能平安降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闫欢。” “为什么?” “那女人充满怨念,似乎她的人生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总想得到什么东西,却总也得不到。至少这一次,我希望她如愿以偿。” “哪怕以搞乱你的人生为代价?” 我笑了。 “搞乱?我的生活已经逼近混乱的极限,多一个孩子只会造成微不足道的差异。” “但那个孩子的母亲不是别人,恰恰是闫雪灵的妈妈,即便这样也可以吗?” “不可以。”我叹了口气,“可我能做什么呢?又不能把她强拉上手术台。” “你认命了?” “算是吧,既然无能为力,那不如放过自己。” 她放下丝袜腿,轻轻敲着桌面。 “怎么?” “秦老师,”她说,“你开始变得无聊了。” “怎么样才算‘有聊’?” “别跟我打官腔,说出你的真心话。”她朝我凑过来,“我不想听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关于闫欢,我想听你内心深处的想法,那些被你沉在心底的、最阴暗的想法。” “阴暗?” “对。我非常好奇,你对闫欢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真的想听?” “真的。” “我在认真的考虑要不要杀了她。” 第232章 牲口VS牲口 唐祈愣了。 在我的印象中,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以往我不论说什么,她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我的回答永远不会令她意外。 “怎么?”我说,“不够阴暗?” “不……我以为你会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去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比起杀了她,完完全全的占有她岂不更有趣?”唐祈扶了一下金丝眼镜,“试想一下,不是两女共侍一夫,而是三女,其中的两个还是亲生母女。难道你不觉得刺激?” “如果离经叛道就等于刺激,那确实如此。但是,这不可能。她对雪灵怀有敌意,她有借金磅之手谋杀琳琳的嫌疑,她不值得信赖。” “假如她有这么做的理由呢?假如她的做法都可以被原谅呢?” “那我会把这件事交给雪灵和琳琳来判断。闫欢冒犯的不是我,而是雪灵,是琳琳。那么,是否原谅闫欢,也该由她们说了算。” “你指望她俩会主动原谅她?” 她在干嘛?是在替闫欢开脱吗? “不,唐大夫,别误会,我没指望任何事。我不想在闫欢身上浪费精力,我关注的只有三个人,而闫欢不在其中。” “哪三个?” “琳琳,雪灵,还有闫启芯。所以……唐大夫,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快点结束关于闫欢的话题。接下来的时间,我想跟你聊聊闫启芯。” 唐祈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正如你说的那样,同房的第二天,她出现了。” “一定会。” “起先我很疑惑,不知道你为何会做出这种判断。最近我想明白了,她的出现是因为‘愧疚’。闫雪灵把自己献给了我,而闫启芯则认为此事是对于天翔的背叛,她为自己没有出面阻止而感到愧疚。” “亏你能意识到这一点。” “老实说,我更希望自己对此浑然不觉。闫启芯已经成了我和雪灵之间的情感障碍,每当想起她,我就不敢对雪灵提出那方面的请求。” “所以,迄今为止……你们只结合过一次?” “……三次。” 如果不是为了保持诚实,我实在不想把树下那次算进来。 她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双腿交换了叠放的次序。 “唐大夫,如果琳琳的心理疾病可以通过‘熬着’去化解,雪灵的病,我看没法熬过去。看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去那棵树下默坐、祈祷,守在一旁的我都感到无比煎熬。” “你煎熬什么?如果是因为性需求,直接去找温晓琳解决不就好了?” “如果我提出要求,琳琳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满足我,这一点我看的出来。问题是,琳琳受到的惊吓太严重了,她连稍重一点的触碰都会产生畏缩反应,我实在不忍心对她做那种事。” 唐祈笑出了声。 “这个女孩不行,那个女孩也不行。秦老师,说来说去,咱们又绕回到最初的问题:那么,闫欢呢?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一愣。 “怎么又聊回到闫欢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性压抑呀!” 我无端生起气来。 “唐祈,我不是牲口!不是哪个女人都行的!” “在我眼里,你和牲口也没什么区别。” “你是在给我下诊断,还是单纯的想羞辱我?” “你觉得呢?” “……二者都是?” 唐祈的嘴角朝上一撇。 “不,秦老师,这既不是诊断,也不是羞辱,我只是在描述我眼中的你。在我看来,你是头发了情的牲口,一头只会追着女人屁股滴溜溜打转儿的牲口……”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来,嘴角抽动了几下。 似乎是在克制某种冲动,又似乎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不,你说的对,我就是在羞辱你。而且,我很乐于用这种方式羞辱你:发了情的牲口!” ……秦老师,别人一戳你就跳,老这样会吃亏的…… “好吧,”我压抑着怒气,尽量降低语速,“那你指望我对这番羞辱做何反应呢?生气?大发雷霆?” “不,比那更激烈,也更极端。” “打你一耳光?给你一拳?” “再极端些。” “强奸你?” “再极端些!” 伴随着这声低吼,她的双眼竟有些不自然的突出,仿佛久寻不得的东西近在咫尺。 “再极端些……雪灵给我了一条项圈和铁链,我猜她这么做是出于你的建议,对吧?” “你把它套在闫雪灵的脖子上了吗?” “当然没有,我绝不会对自己的心上人做那种事。但我猜,既然你反反复复的提及这两样东西,那这种施虐手段其实是你所期待的。告诉我,我是不是该满足你的白日梦,把那些东西拴在你的脖子上?” 唐祈笑了。 她拉开衣领,分开双腿。 “秦老师,”她说,“请吧。” 又是个疯子…… 我站起身。 “怎么?”她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就怯场了?” “不是怯场,”我摇摇头,“我只是不想变成你那样。” “我什么样?” “发了情的牲口。” 她僵住了。 “唐祈,我没工夫陪你玩暧昧游戏。雪灵的心理疾病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程度,要么告诉我该怎么跟闫启芯沟通,要么我就去找一个精神正常的心理医生。” “你为什么这么想跟闫启芯沟通?” “因为她正在劝雪灵了断自我,我必须跟她当面聊聊!”我说,“唐大夫,麻烦不要再逗我玩了,我来找你,纯粹是因为我信赖你,别毁了这份信赖!” “……哼,好吧,秦老师,难得你这么看得起我,那我就来告诉你一点有用的东西。” 她站起来,凑到我面前。 衣领仍然四敞大开。 “别凑的这么近!” “为什么不能?” “你是医生,我是患者。” “不。你是牲口,我也是牲口。”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如果你想听听我要说什么,就把耳朵凑过来。” 不得已,我只能照做。 “秦老师,”和郑龙梅不同,唐祈的每个字中都夹杂着浓郁的湿热,“你有没有好奇过一件事。” “什么事?” “……在于天翔身上……雪灵到底犯了什么罪?” 第233章 安慰剂 “够了!” 内门猛然被拉开了,闫欢站在门里面。 我吃了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就在这里,你来之前就在。” 我的目光飞速扫过她的身体。 不同于平日,她赤着双脚,纯白的套裙上满是褶皱,妆容凌乱,变色镜难掩发黑的眼圈…… 刚刚唐祈是在和她亲热?!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闫欢说,“如果你在漫长的岁月中不被允许与异性接触,你会作何选择?” 我看向唐祈,她点点头。 骤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唐祈,你和闫欢是不是一伙的?!你是不是被她雇来折磨雪灵的?!” 唐祈笑出了声。 “你才看出来吗?” “难怪你总是在怂恿我用铁链将她拴起来!” “我只是把你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想法说出来了而已。”她用类似诗朗诵般的语调说道,“秦老师,你不觉得很浪漫吗?内心深处最阴暗的念头其实是治疗心上人的良药,这个想法多么具有吸引力啊。只要乘着这种想法往下一跳,剩下的只有欢愉和满足!只可惜,你从头到尾都不接受这个想法,反倒是闫雪灵……” “你故意把这个念头塞进雪灵脑海里,你是想害死她吗?!” “不。”唐祈扶了一下眼镜,恢复了严肃,“请相信我的专业素养,或许我是在折磨她,但我也是在帮她。” “我看不出来你哪里在帮她。” “她不是一直在和自我了断的念头做斗争吗?” “是的。” “一旦发起疯来,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对吗?” “是的。” “我给了她一个自我保护的终极手段。” “铁链?!” “对,铁链,铁链就是她的终极手段。”她说,“如果她控制不住自己,那就只能由别人控制她。秦老师,这种说法你认可吗?” 容不得我辩驳,我两次阻止她自尽,其本质就是在控制她。 “既然认可,那么请告诉我,面对随时可能失控的自己,摆在闫雪灵面前的唯一策略是什么?” “……趁着自己还清醒,把铁链的另一端交给值得托付的人。”我说,“也就是我。” “那么,你认为我是在害她,还是在帮她?” 我一时语塞。 “秦老师……” 不经意间,唐祈几乎把整个身子贴上来,鼻子凑到我脖子上嗅来嗅去。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得不承认,”她的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又变得有意思了。答应我,务必把你的铁链保管好,想抢它的女人可不止我一个。” “……难道你也面临随时失控的风险?” “好好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已经失控了。” “是的,救救我。” “你不该来找我,你该去找你老公。” “……比起向他求助,我更想杀了他。” 说完,她朝闫欢摆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诊疗室。 碎着唐祈的离开,闫欢缓步迈出小门,来到我面前。 “我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绝望。” “精辟。”闫欢说,“不过,你不必为她担心,从认识她开始,那女人一直是这个样子。” “想杀他老公?” “那只是夸张的说法,她想出轨,心里却迈不过那道坎。” 性压抑和负罪感。 “而你也有类似的境遇……你们之间,是谁腐化了谁?” “或许是共同堕落吧。”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从她当实习心理医生开始。” “从那时起就拿你当安慰剂?” “可惜,安慰剂终归是安慰剂。” “真亏她能坚持这么久。” “离着崩溃也不远啦。”闫欢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长椅上躺下,“秦老师,说说看吧,你为什么想杀了我?” “因为你想杀了我。”我说,“若不是你通风报信,金磅不可能精确的获悉我们抵达美狄娅的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闭起眼睛,她似乎很累。 “你想辩驳吗?” “不。”她说,“你说的对,这件事就是我做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声音仿佛是在遨游天际,“因为我失控了。试图杀了你们是个不理智的决定,是个愚蠢的错误,我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详细说说吧,”我在唐祈的椅子上坐下,“什么错误,什么代价。” “我被妒忌蒙蔽了双眼,这就是我的错误。” “你在窗户里目睹了整件事。” “你的表现让我心痒难耐,你对我的无视让我怒火中烧。” “如果那天晚上我去了你的别墅,那你就不会妒忌了吗?” “……不,我还是会妒忌。你为温晓琳做的那些事,没有男人为我做过,这不单单是性可以替代的。” “这么想是不是不够理智?你是个女强人,琳琳遇到的困境,你这一生都不会遇到,自然不会有男人为你做那些事。” “那又如何?现实是一码事,愿望又是另一码事。”她看着天花板,“当你读到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时,难道你就没妄想过掐死王子、取而代之吗?” 不可理喻的女人…… “所以,为了平息心中的妒意,你选择借金磅的手杀死我们两个。” “是的。”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闫欢,你说过你爱我,不止一次,但我从来不信。直到此刻,我才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只不过你的爱实在是太诡异,太令人难以理解了。” “那能怎么办?我就是我。” “还是说说你付出的代价吧。” “金磅在这次草率的袭击行动中一败涂地,我作为推波助澜的关键角色,自然会遭到金家的憎恨。而且,这个轻率的举动暴露了我正在监控金磅的事实,在璃城这个圈子里,没人敢对金家这么干,你可以想象他们到底有多愤怒。” “代价确实不小。这一个月来,你一直在东躲西藏吗?” “我一直在勉力周旋,拿出我能拿出的一切,希望能跟他们达成某种谅解,但没用,他们铁了心要搞死我。” 第234章 冷血 “监控美狄娅的人是个私家侦探吧?他去哪儿了?是死了吗?” “谁知道,”她心不在焉,“大概吧。” “单依婷主动离职是因为什么?” “害怕了呗,没骨气的东西。” “我来这里之前,你的车就停在月溪谷,我还以为你躲出国了。” “试过,没成功,我在机场附近折了几个人手。” “就是总跟着你的那些人吧,死了?” “大概在局子里。” “局子?” “是啊,你很意外吗?” “这么说,你的自保能力岌岌可危了……为何不让奇助帮忙?” “他巴不得看我的笑话。”她自嘲般的笑了笑,“秦老师,你真是长了一张乌鸦嘴,全让你说着了:当我把别人逼到角落里时,我也陷入了无路可走的境地。眼下,我已经快到达极限了。” “看得出来,你压力很大。” “是的。” “你来找唐祈,是打算通过性来发泄压力?” “是啊。”她从眼角撇我,“好歹她不会拒绝我。” 我快速思考了一下她的处境,结论是:金家只是在向她施压,而不是真的想杀了她。 但手段确实吓人。 “秦老师,你怎么不说话了?我看见那个叫渡边的杀手就在外面站着,难道你真的在考虑怎么杀了我?” “不,现在,我在思考不杀你的理由。” “怎么?不打算帮温晓琳报仇了?” “恰恰是因为你在这件事上仍然有价值,所以我才不打算杀你。” 她扭脸看向我。 “我的价值在哪里呢?你是不是在想:‘这女人走投无路,还怀了我的孩子,她就像是一条惶惶不可终日的母狗,只要朝她扔一根骨头,她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我’?” “我没那么肤浅。首先,虽然你曾经试图杀了我们,但你手头也握着能送金磅进监狱的证据,为了还琳琳以自由,我迫切的需要那些证据。” “哼,你果然是这么想的。其次呢?” “其次,虽然金磅是在与我的冲突中受伤的,但在他爸妈看来,恐怕我的责任没你的大,因为那小王八蛋更像是被你摆了一道。现在,你失去了和对方勾兑的可能性,除了站在我这边,你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这就意味着,你终于成了合格的盟友。” “可喜可贺。” 她阴阳怪气的说道。 “最后,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的孩子?她怎么了?” “她不是我放过你的理由,而是我胁迫你的筹码。” “开玩笑!” 她叫起来。 “如果我是在开玩笑,你何必叫这么大声?” “因为你说反了!这孩子是我胁迫你的筹码!是我胁迫你和那个小废物的筹码!” “前六周确实如此。”我为自己的冷酷感到悲哀,“但唐祈提醒了我,从今天开始,这孩子变成了你的软肋。如果再次让我对你的忠诚产生疑惑,我就会拿她开刀。” “你休想劝我上什么手术台!” “闫欢,你太小看我了。劝你并非什么难事,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劝你,包括你身下这张躺椅,所花的力气甚至不需要比咱们第一次上床时更多。” “你在说什么?云山雾罩的……”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瞪大了眼睛,表情无比惊恐。 “是的,就是你脑子里想的那种方式,也是你所熟悉的方式,快乐并夹杂着相当的痛苦。说穿了,我不需要劝你,我可以让你不得不上手术台。” 她的表情切换了数次,最终归于平静。 “……秦老师,你确实变了,现在的你真可怕。” “这也是被你逼的,为了保护我的女人,我的心肠必须变得更狠。我提醒你,你同时对我的两个女人有威胁,不杀你已经是对你的仁慈了。” “我明白了,你不打算杀了我,但也不打算放过我。” “是的。” “好吧……”她重新看向天花板,“这下我落到你的手里了,听凭你的发落。” “你的确是落在我手里了,但发落你的人不是我,而是闫雪灵,是温晓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擅长做决定。” 闫欢眯起眼睛。 “你真的不擅长吗?秦老师,你根本就像是头公狮子!先把猎物折腾到半死不活,再把它丢到你的小妞们手里,让她们随意凌辱!看似决定出于她们,实则她们的决定根本逃不出你的预设范围,你才是那个最阴损的男人!” 我笑了。 “闫欢,你的心理真是够阴暗。睁开眼好好看看,把你折腾到半死不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也从不预设她们会做什么决定,因为无论是什么决定,我都会接受。” 她翻身坐起来。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女人吗?” “你不是。” “不能是吗?我怀着你的孩子。” “……不能。” 其实,身处绝望中的闫欢已经令我的内心产生了动摇,但白梓茹的话仿佛是一剂预防针。 不能放任贪欲蔓延。 “能不能别用那两个人的决策来羞辱我?” “你逼着闫雪灵跳楼自杀,害得琳琳险些命丧火场,一点羞辱算得了什么?” “我不能被她们羞辱!那样会毁了我活下去的勇气!秦风,我能把自己交给你吗?即便要羞辱我,我也希望由你羞辱我,行吗?” “可以,但那并不比交给她们俩要强。因为我需要的不是女人,我需要的是战友。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冲锋陷阵,为了她们俩的尊严和利益去拼杀。相比于雪灵和琳琳的审判,这恐怕更具有羞辱性。” “可以的,我可以做到!”她说,“我还想要比那更进一步的关系,可不可以?” “你是不是活腻了?!”我警告道,“虽然你一直在用语言宽慰我,但我很清楚,四本松奇助不是绿毛龟!更不是蠢货!!如果被他知悉你我之间的关系,如果被他发现这个孩子,那么眨眼间咱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这种危险的游戏玩久了,难道你不觉得脊背发凉吗?” “可我……可我不想就这么停下。” “因为什么?妒忌?不甘心?” “我也说不清楚,可我知道,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第235章 滥情 欲念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你就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吗?” “我只有你了。所以,求求你,救救我……”她哭了,哭的撕心裂肺,“救救我……” 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秦风……” 我伸手帮她拭去眼泪。 手指划过她的脸颊时,我感到了久违的触感。 说到底,我没法对她的苦痛视而不见。 “闫欢,你应该很清楚,单单我一个人是救不了你的。如果你想获得拯救,就去向闫雪灵和温晓琳忏悔,接受她们的审判,赢得她们的原谅。”我说,“我们是盟友,假如她们肯原谅你,那么不论水火,我都会陪你走一遭。” “必须如此吗?有没有别的选项?” “我不喜欢磨磨唧唧的女人。” 说着,我拨通了雪灵的电话,将它交在闫欢的手里。 这通电话很简短,结论也很简约: 三个女人约定在“不闻”小院里当面聊聊。 我把闫欢送到地方,却被雪灵堵在小楼门外。 “真亏你能找到她。” “不是找到的,是撞见的。”我说,“但回头想想,她似乎也无别处可去。” “嗯,你在外面坐一会儿吧。” 说完,她把楼门关了。 看来这将是一次闭门会议。 会议的时间很长。 我坐在锦鲤池旁的石凳上,漫天遍野的思考着唐祈的话。 ……在于天翔身上……雪灵到底犯了什么罪呢? 想不出来。 雪灵对于天翔爱的很深,又怎么会伤害他? 然而唐祈又不会无缘无故的提到这件事。 想着想着,我意识到自己对雪灵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 她在哪儿长大?在哪所学校上学? 我只知道她厌恶读书,而且讨厌读大学。 但闫欢显然曾对她寄予厚望,绝对不会让这个“不成器”的小丫头逃避大学教育,我猜奇助也是同样的想法,否则四本松干嘛给筑友大学捐建教学楼? 一个漂亮女孩,家境殷实,不喜读书…… 还被爸妈逼着去读大学…… 这类孩子往往会去学一些艺术类加分课程,比如绘画,音乐,舞蹈,书法…… 书法? “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饭囊傍晚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晓秋。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 当初在雪灵背包里发现这张宣纸时,我们都很困惑。 时至今日我都以为这是某个男人的书法作品,甚至可能是于天翔的作品。 但于天翔在校期间从没表现过书法天赋,他只是态度认真,绘画功底不错,但我从没见他拿起过毛笔。 难道那笔字是闫雪灵写的? 继而我想到她给我的那两张字条,每张上的字迹都飞扬跋扈,往难听了说叫狂放,往好听了说…… 那叫有大家风范。 我伸手从锦鲤池中沾了些水,在石桌面上默写这首诗,由于背的不甚牢靠,其中很多错的地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首诗的心境。 一文不名、身如浮萍,却仍狂放不羁,更不甘受制于人。 绝望中带着几分豪气,确实是闫雪灵的风格。 “饭囊的‘囊’字写错了,多了一横。” 正想着,小女鬼在我面前坐下来。 “黄犬指的是你妈妈吧?” 她一愣。 “那个骚货?是的。” 果然。 “她忏悔了吗?” “忏悔了……”她两手一摊,“个屁。陷入僵局了。” “出来透口气?” “嗯。顺便找你请教一个问题。” 这倒是新鲜。 我坐直了身子。 “问吧。” “大叔,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滥情的?” 我双手直奔她的腋窝而去。 她没有闪躲,也没有笑,仿佛她的两腋之间没有神经末梢。 看来这个问题是认真的。 “在常人看来,那是滥情,可在我看来……”我坐回石凳,“我只是爱心泛滥。” “有什么区别?” “滥情,是情欲,是不负责任的性欲。而爱心泛滥,是关注每个人的心理,关注每个人的苦难,希望每个人都有悔改的机会,希望每个人都能有所成长,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理想的人生。” “你的思维方式真怪。” “不奇怪,这就是老师的思维方式。” “幸亏你不当老师了!”她吐了吐舌头,“不然全校女生都会被你睡了去。” “不会的,一般睡到第三个或第四个,我就被枪毙了。” 她哑然失笑。 “真的?!你真这么干过!?” “当然是假的!”我气的直敲桌子,“老师不能跟学生谈恋爱!你用这一招搞的我丢了工作,怎么转头就忘了呢?!” “哼,越想越觉得我做的对!若留你这种人在学校里,那对社会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好了,别插科打诨了。”我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明明那个骚货想杀了你,你为何还想给她机会?” “闫欢确实对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但一想到她需求我什么、我又能给她什么,便不由得会生出怜悯来。哪怕她犯下天大的过错,我都会倾向于原谅她。” “这就叫滥情!” “是共情。” “是滥情!” 我再次想起白梓茹。 “……或许你是对的,我确实有点滥情。就拿闫欢举例子吧,我对她……” “稍等!” 她叫了一声,跑回小楼,少顷,琳琳被她拉了出来。 两个女孩都坐在石桌边。 “继续,就从‘拿闫欢举例子’开始。” “我对她心动过,不止一次,我想这就叫滥情。但她身上的缺点和她的优点一样突出,甚至是更胜一筹。所以,尽管心动,我却始终没能对她产生类似爱的情感。” “没有爱,那么,情欲呢?” 琳琳问的很直白。 我看向她。 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睛有点红,明显刚刚哭过,胳膊上还有几道抓痕。 不难想象刚才里面到底发生过何种激烈的争执。 “回答她。” 雪灵催促道。 “说实话,”琳琳补充道,“这有助于我们做出判断。” “好吧。”我叹了口气,“在情欲方面,闫欢是我最中意的女人,没有之一。” 琳琳抄手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我们算什么?!” 第236章 真话总在云雨后 打完我,她起身返回了小屋。 雪灵仍然坐在原地。 “大叔,想知道她为何生气吗?” “想。” “你刚刚的话,跟闫欢的话一模一样。在情欲方面,你也是她最中意的男人,没有之一。” 说完,她也起身回屋了。 闫欢的话并不令我意外。 除了这个原因,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闫欢还能图我有钱不成? 约莫一刻钟后,会议结束了。 结束的形式很惨烈,闫欢和琳琳破口对骂,雪灵在一旁冷眼旁观。 不得已,我只能将琳琳拉出小院,将她劝上车,雪灵也跟着她上了车。 返回小院,闫欢正怀抱着肩膀默默垂泪。 她的手臂上也有几道抓痕。 “我猜琳琳不肯原谅你。” “我也不指望她原谅我。” 雪灵的倔脾气显然遗传自她。 “我组织这次会议,本意是让你诚心诚意的向她们俩道歉,争取她们俩的原谅,结果你倒好,非但不道歉,还跟琳琳打了起来!” “我让她原谅我,她不肯,那就只能打了。” “端正态度!”我压低了声音,“你曾经试图杀了她,她再怎么生气也不为过,不原谅你才是正常的!” 她甩了我一眼,没吭声。 “这就算是谈崩了,对吧?” “没有。只有我说谈崩了的时候,才算是谈崩了。”熟悉的闫欢回来了,“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先前我可以逼着她就范,现在我就可以逼着她原谅我。” 我吃了一惊。 “逼她?你打算怎么逼她?” “对于温晓琳,我有正反两方面的筹码。正面,想摆脱金磅的纠缠,她就必须依靠我的力量。反面,我虽然不能自保,手里却还攥着温如海的女朋友和孩子,如果想让她们活着……” “你把这话说给她听了?!” “当然!” 死性不改! 难怪琳琳会出手挠她。 “闫欢,”我叹了口气,“我很喜欢你的手腕,作为盟友,这些手腕很可靠。但你要学会分清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如果你总是用敌对的态度看琳琳,总是把对付敌人的那套办法放在自己人身上,那也别怪她不原谅你。” “少站在其他女人的立场上居高临下的教训我!别忘了,你说过,在情欲方面,我是你最中意的女人,没有之一!从这个角度讲,我至少具有和她同等的地位!” “地位?”我笑了,“你当我们是什么?后宫论资排辈吗?” “难道不是?” “我们只是抱团取暖的三个人而已。看不清这一点,我不怪你。因为逼迫我们抱团取暖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你。” 说完,我转身朝院外走去。 “放屁!”她在身后叫道,“逼迫你们的还有金磅!还有奇助!凭什么把所有责任都归在我的头上?!” 我站住脚,回头看向她。 “因为我对你还有所期待。走吧,我带你回月溪谷。” “干嘛去?” “当然是在四本松的庇护下喘口气,我已经跟玲奈沟通过了,她没意见。” “我不去!” “你没得选。”我说,“要么你主动跟我回月溪谷,要么我把你绑过去。” 那天晚上,大约凌晨两点左右,我被人一脚踹醒了。 我睁开眼,琳琳坐在床头,她冲我比了“跟上”的手势。 我跟着她蹑手蹑脚的走过帐篷,来到先前喝酒时用的卡座。 她一声不响的往软包地垫上一躺。 “风哥,和我做!现在。” 我知道她是在赌气,在跟闫欢较劲。 “真的?” 我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没有畏缩的反应,我感到惊喜万分,对闫欢的憎恨居然使她突破了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于是迫不及待的附身吻住她。 然而片刻之后,琳琳推开我,拉紧衣衫坐到我对面。 “怎么?” “不行。”她似乎是在叹气,“果然不行。” “我没听懂。” “我没办法做到闫欢那个程度。”她顿了顿,“雪灵说的没错,像她那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牲口,一般人学不来。” “你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吧。” “是的。” “你不打算原谅她?” “当然不打算!如果她肯低头认错,乖乖把证据交出来,撤掉对我嫂子的监控,我顶多能做到见面时不朝她脸上吐口水。” “那就已经很大度了!” 我笑起来。 “就是啊!和她做的那些事相比,我简直是圣母!”琳琳愤愤不平,“但雪灵不这么看!” “她的意见是什么?” “她……” 琳琳气的说不出话来。 我只好走过去,抱着她。 “她希望你能用对待我们的方式对待闫欢,在会议过程中,她还公然站在闫欢那头!”琳琳叫道,“风哥,这太荒谬了!难道不是吗?!就算我们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就算我们能冲破世俗的樊笼!就算奇助的威胁不存在!作为女儿,难道闫雪灵能接受和妈妈爱上同一个男人?!这简直是荒谬透顶!!” “不荒谬。”我摇摇头,“如果你明白雪灵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那她的主张就一点都不荒谬。” “雪灵从不跟我谈她的内心世界。” “她也不跟我谈。”我顿了顿,“但有一个女孩看穿了她的想法。” 说着,我将手机递给琳琳。 那是白梓茹的短信。 琳琳从头到尾翻看了好几遍。 “这么说,雪灵仍然在为自我了断做准备?” “是的。”我说,“据我观察,她一边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一边在和这个念头做斗争。目前看来,生的念想很可能占了上风,但未来会如何发展,我一点也不乐观。” “所以,拉闫欢入伙,本质上是为自己铺陈后事?” “我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想想也是,女儿如果走了,母女同时爱上一个男人的情况就不存在了。” 琳琳沉默了一会。 “你怎么看?” “我?”她丢下手机,“比起闫欢,我宁肯选白梓茹!这就是我的看法!” “别生气啊,我不会对白梓茹做什么的。” “那可说不准!太晚了,我要回去睡了!” 她站起身。 我拉住她的胳膊。 “风哥?” “好容易出来了,再多坐一会吧。” “不行!” “就一会儿,陪陪我。” “……色鬼。” 云雨过后,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是够厉害的……似乎多少有点理解闫欢了。” “哪方面?” “情欲,好厉害。”她小声说,“如果不加控制,很可能会停不下来呢。” “情欲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 “恐怕是的。” “接下来我们干什么?再来一次?” “不,还是聊聊闫欢吧。虽然生她的气,但老实说,我心里面犯嘀咕,老拿不定主意。” “你还是不想原谅她,对吗?” “其实……我已经原谅她了。” 第237章 赤诚相见 “我没想到。” “风哥,我不是个不明事理的女人。从‘不闻’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想明白了。若没有闫欢,金磅就不会留下火烧美狄亚的罪证,我们也永远看不到扳倒他的希望。从这个意义上讲,闫欢可以说是对我有恩。” “但这一切都不是她的主观意愿,不能拿来抵消她的罪过。” “的确是不能……但她给了我们一个扳倒金磅、还我自由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是免费的。” “很贵!她想按着我们的头,让我们拿你去做交换。” “舍不得我?” “当然!”她讶异道,“易地而处,若有人强迫你拿我做交换,你会愿意吗?” “门都没有。” “所以啊,我现在拿不定主意,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你是不是动了委屈自己,低头认怂的念头?” “……是的。” “没必要!”我说,“闫欢手上的证据确实很重要,可即便没有这个证据,我也有信心从另一条路线干掉金磅。” “什么路线?” “搞清楚当年万至广场强行上马的内幕,朝金磅的父母下手,从源头拔掉金家。” “走那条路线,你也要依赖闫欢。” “不一定。”我说,“我可以依赖你,我可以依赖雪灵,通过雪灵,我可以调动庞大的四本松家族。此外,我还可以依靠刘建新,郑警官,还有很多很多我还没碰到,但是有正义感的人。” “可是,闫欢毕竟已经站到你这边了,她是个强大的盟友,没理由为了我把她推开……” 我吻住她。 “若不是为了你,这一切都没意义。所以,别说这种话,好吗?” “嗯。” 我和她又温存了片刻。 “风哥,那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你想让她道歉,而她又死活不肯道歉,事情已经僵在这里了。”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是的,她现在就是只笼中鸟。任她气急败坏,撒泼打滚吧。我们只需要在一旁看着她,一步也不需要退让。” “这是在等。可是,等什么呢?” “等她自己跑来认错,等她自己主动交出那份证据。” “她会吗?” “酒吧纵火,责任完全在她。今天的会议搞得这么僵,也完全是她不肯放下架子,不肯低头认错的结果。如果能绕过自己心里那道坎,她就会意识到:只要她改变一下做事风格,试着用真心去换取真心,一切都会变得水到渠成。”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用那个证据彻底掀翻金磅,还你自由。” 琳琳翻身坐起来,思考了很久。 “风哥,恐怕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闫欢那种女人是不会改变的。” “试一试吧,又不会有损失。” “那我就按你说的做。” “不过,”我说,“咱们还是要做两手准备,你仍需要花些时间攻克你哥哥。关于万至广场项目,你哥哥必定知悉更多内幕,手头也一定有用于自保的关键证据。劝劝他,让他交出那些证据。” 琳琳面露难色。 “哥哥一心一意的跟着金家,怎么都说不通的。” “能说通,因为形势变了。你告诉他,金磅的父母正在酝酿一场风云巨变,占地比例不再决定话语权,资本总量才是唯一的硬道理。在新的规则下,他手头的万至广场烂尾楼对于金家非但没有价值,反而是负资产,是头一个被切割的对象。没了金家的庇护,万至集团就会趁机跟他算总账。你只要跟温如海陈清利害,我想他会作出正确的判断。” “我记下了,明天我就给他打电话。” “好。该说的都说完了,咱们回屋睡觉吧。” “等等!风哥……还是关于闫欢,你真的没有其他的打算吗?” “你指什么?” “接纳她,像我和雪灵一样。” “为什么老是在问这个问题?”我皱起眉头,“不,我不打算接纳她。” “为什么不呢?” 琳琳尖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胸口。 我抬起眼。 雪灵正俯身看着我们俩。 “因为你呀。” “我不在意。”她说,“你可以拥有闫欢,我不在意。” “我在意。” 我朝她伸出手,小女鬼于是躺进我怀里。 “你们聊,”琳琳红着脸想要起身,“我回屋睡觉了……” “等等!” 我留下她,转而帮雪灵褪去了睡裙。 小女鬼羞到咬破了我的手。 “这样就公平了,谁也不用感到害羞。” “……色鬼!”琳琳把身子躲在我胸膛后面,“这下更害羞了!” “……色大叔!”雪灵又狠狠的咬了我一口,“满脑子都是这种变态的想法!” 我笑着讨饶。 “好吧,算你蒙混过关。”雪灵说,“既然都赤诚相见了,那就敞开心扉,说点真心话吧,为什么不接纳她?你不是最喜欢上她吗?” “好粗俗。” 琳琳皱起眉头。 “好吧,真心话。”我说,“闫欢就是颗定时炸弹。只要不被情欲冲昏头脑,任何人都能马上意识到:绝不能把她请到家里来。有她在,奇助的阴影就会随之而来。有她在,雪灵你的情绪就会随时失控。有她在,琳琳你就会不可避免的被她拿捏。有她在,大家的心智就有可能被她腐化到堕落。” 我再次看向雪灵。 “我的回答,你满意吗?” “并不满意。” “为什么?这些理由很客观,站得住脚。” “对呀。” 琳琳也跟着点头。 “不对。只要爸爸不知道你们俩的事,那个骚货就是强大的助力;只要有你们俩,那个骚货就没法干扰我的情绪;只要有我们俩,琳琳姐就不可能被她拿捏。”小丫头看向琳琳,“琳琳姐,你说对不对?” “对倒是对……”琳琳皱着眉头,“可还有最后一条呢?你怎么不反驳那最后一条。” “因为我没听明白,腐化是什么意思?” 我把在心理诊疗室的见闻讲给她们。 “原来这就叫腐化!”琳琳打了个哆嗦,“好恶心!” “……我就猜到唐祈和闫欢是这种关系。”雪灵轻蔑的哼了一声,“变态。” “其实还好吧?我倒是能理解她们俩……” “你怎么什么人都能理解!”琳琳打断我,“不许理解她们!” 我扭脸看向她。 “你是怕我把你和雪灵变成闫欢和唐祈吧?” 琳琳恼羞成怒,噼噼啪啪的抽打我。 我哈哈大笑。 “我不是说能理解同性之间的亲昵举动,我是说能理解她们这个行为背后的原因。” “闫欢我倒是能理解,”雪灵看着我,“那骚货离不开别人的体温。可是,唐祈?她那个人言谈举止挺正常的,脑子聪明,长得漂亮,家境又好,还有个帅气的老公,有什么必要非得陷入到这种关系里来?” 第238章 何谓腐化 “直觉。” “少拿女孩的词汇来搪塞我们。” “好吧。唐祈脑子里的疯狂念头不比闫欢少,这一点从她的肢体语言上就能看出来。” “我怎么没看出来?” 雪灵歪着脑袋,她在回忆。 “我猜她只会对感兴趣的人下手。” “她挑逗你来着?!” “眼神,肢体动作,语言,如今回忆起来,全部都是挑逗。甚至她所关注的话题也只有性压抑和负罪感,说穿了,还是指向肉欲、指向肉欲的解放。” “那女人走路带着一股莫名的香风,每次她进病房,作为同性的我都觉得心里怪怪的,”琳琳戳了戳我的肋骨,“真亏你能忍下来。” “滥情的你能过的了唐祈那关,真是不容易。” 雪灵装模作样的鼓起了掌。 “是吗?我倒不觉得自己刻意的忍耐过什么,厉害的人反而是她,真亏她能忍下来。既要保持专业素养,又要跟脑子里的欲念搏斗,还要不动声色的对我进行言语发泄,我都替她感到累心……” 话没说完,雪灵使劲咬了我的胳膊一下,琳琳猛的拍了我的胸口! “说过了!不许理解她们!” 两个女孩同时叫道。 我只得讨饶。 “风哥,什么是言语发泄?” “这……”我想了想,“直接演示起来比较方便。” 说完,我转头看向雪灵。 “雪灵,我要强奸你。” “好呀!好呀!快点!快点!” 她嬉皮笑脸。 “配合我一下!”我皱起眉头,“雪灵,我要强奸你!” “不要!色大叔!” “喏,”我看向琳琳,“这就叫言语发泄,说白了,就是用话语挑逗对方。对方越是抗拒,获得的快感就越强烈。可如果像雪灵那样,一开始便积极配合,顿时挑逗者就没了兴致。” “所以,她在为你做心理诊疗的同时,也在你身上发泄欲念……这种游戏她玩了几次?” “回想起来……几乎全程都是。恐怕在她眼里,我也是个任她挑逗的小丫头。可是,现在形势变了,我撞破了她的伪装,那女人干脆就不再掩饰,不但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冲我和盘托出,甚至直白的向我发出了邀请。” “什么邀请?” “出轨的邀请呗。可笑吧?尽管荒唐可笑,但我能意识到,那女人在我身上寻求的就是这个。我猜她已经快管不住自己了,到了不得不出轨的地步。若我不答应,她就会去找另一个人。” “她跟闫欢那个骚货乱搞,其实是为了阻止自己出轨?太离谱了。” 雪灵说。 “我能脑补出一个香艳的故事:由于被你爸爸禁止跟男人接触,闫欢被憋出了心理疾病,急切地渴求一个发泄的渠道,于是找上了唐祈。作为她的心理医生,有着同样倾向的唐祈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俩人于是一拍即合。这就叫腐化。” “一点都不香艳!好恶心!” 雪灵皱起眉头。 “跟女人出轨也是出轨吧?” 琳琳用肩膀把自己撑起来,隔着我看向雪灵。 显然,她忘了自己上身赤裸的事。 雪灵也撑起胳膊。 “程度上不同吧?总比跟男人出轨要强。” “听听男人怎么说。” 两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尴尬莫名。 “……肯定有男人会介意的。” “你呢?你介意吗?” 我看了看雪灵,又看了看琳琳。 “你们俩都这样了,我就算是介意也来不及了呀。” 两个女孩赶紧躲回我身后。 “大叔,我不明白,唐祈喜欢你什么?” “那你喜欢我什么?” “不许反问!” “风哥,我也很好奇。”琳琳说,“出轨和爱情是不一样的,虽然我知道你那个……很厉害,通过闫欢,唐祈肯定也知道。但在挑选男人方面,女人终归还是有心理洁癖的,不是谁都行,更不是那个厉害就行。”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心理医生。” 琳琳没说话,她只是用食指和拇指一下一下的揪我的皮肤。 “好疼,你干嘛!” “不说实话就揪你。” “唉。我有个简单的猜测,唐祈或许是听了闫欢的‘枕边风’。” 琳琳停了下来。 “确实有可能。” “琳琳,雪灵,”我说,“沉迷于同性关系只是腐化的表象,深层次看来,她们都欲壑难填。为了满足欲望,甚至不惜走上自毁的道路,这才是腐化的本质。” “自毁?” “是的,自毁。”我说,“说来惭愧,我也做过类似的事。为了忘掉职场上的失意和离婚的痛苦,我天天喝酒睡大马路,梦里都祈祷自己被车碾死,这就是在自毁。” “风哥,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我也做过类似的事。”琳琳露出后怕的表情,“我为了救哥哥,动了帮金磅生孩子的心思……如今回忆起来,那时我的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就像是掉进漩涡里一样,身子自动往下坠,一心只想着把所有不该做的事做尽做绝,只求噩梦早点过去。如果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此刻我已经万劫不复了。” “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顿了顿,“至于雪灵……” “我似乎是这方面的典型。” 她极少的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其实我们都有这种倾向,”我说,“闫欢的加入很可能会加剧这种倾向。因此,我不打算接受她。” “雪灵,”琳琳又撑起胳膊,“我觉得风哥说的有道理。” “可是……” 雪灵欲言又止。 “难道你还想让她加入我们?”琳琳有些吃惊,“你是不是心里还藏着什么话?都倒出来吧。”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今天一整天你都在替闫欢说话,这太不正常了。” 雪灵看看我,又看看琳琳,忽然,眼泪流了出来。 我慌了,她为什么哭? 完全不理解! “雪灵,别哭。”琳琳站起来,跑到雪灵身边,“我不是有意站在风哥那边,也不是有意联合他欺负你。” “……你们就是联合起来欺负我!!” 雪灵哭的更厉害了。 “风哥……” 琳琳向我求助。 我将雪灵揽进怀里,静等她恢复平静。 “老实说,”我叹了口气,“不光我们,每个人都会觉得你的主张离经叛道。我承认,我曾经想过接受你们母女俩。但事实上,哪怕你开口了,我还是觉得别扭,非常别扭。我认为这么做是错的,闫欢的存在会对你造成持久的伤害。” 第239章 最初的问题 “可是……” 雪灵显得欲言又止。 我于是把耳朵凑过去。 “可是什么,小声的告诉我一个人。” 雪灵回头看向琳琳,琳琳点点头。 “可是……小花园。” 我顿时怒火中烧! 混蛋闫欢!! 要挟琳琳不成,又要挟雪灵!!! “大叔,你别生气!虽然我想要回小花园,但不是因为那个人,我只是舍不得那个地方。” 她是指于天翔。 “我不会生你的气,雪灵,你有权利说出你想要的东西,而我会帮你得到它。” “可你不是想毁了那个地方吗?” “会的,我还是会毁了那个地方。但那要在得到它之后,而且是和你一起。”我吻着她,“我们一起毁了它,用你能接受的方式,温柔的毁了它。” “嗯!” 雪灵把小脸深深的埋进我的胸口。 “可你打算怎么做呢?”琳琳忧心忡忡,“小花园一直是闫欢拿捏雪灵的软肋,断然不会轻易交出来。我担心她又从什么刁钻的角度威胁你,就像威胁我们那样。” 我笑了。 “她一定会那么做的,而且,威胁我的手段已经摆在我面前了。” “什么手段?” “也把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 琳琳傻乎乎的把脸凑过来。 我吻上她的嘴唇。 “就是你。” 我又吻上雪灵的嘴唇。 “还有你。” 两个女孩的脸都红了。 “能威胁我的手段只有你们俩,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我就没理由怕闫欢。” 我朝身边的位子拍了拍,琳琳仍旧回到我身边躺下。 “……可是,大叔,如果必须以接纳闫欢为代价换取那些东西呢?” “怎么会……” “必须严肃的对待这种可能性。”琳琳打断我,“今晚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开诚布公的谈论这件事,就是为了得出一个结论:要不要接纳闫欢。” “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是吗?” 两个女孩点点头。 “这也是最终的问题。” “好吧。其实,我是想通过你们把闫欢挡在门外,毕竟,她怀着我的孩子,我总不好直言不讳的拒绝她。但回头一看,这份责任太重,只能由我扛起来。” “是的。”雪灵说,“小事情上,你要听我们的。大事情上,我们听你的。” 琳琳点点头。 “风哥,跟我们说说你的想法,你接不接纳闫欢?” “我还是不打算接纳她,如果我被她逼到必须接纳她的地步,我就会放弃谈判,酌情行事。” “酌情行事?” “什么叫酌情行事?” “除了接纳她,什么事都可以做,包括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你想干什么?”琳琳警觉了起来,“详细跟我们说说!” 我试图搪塞过去,但两个女孩不依不饶。 没办法,我只能把自己的盘算讲出来。 两个女孩相互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们怎么了?” “太可怕了,那是个小生命!” 琳琳说。 “活生生的生命!” 雪灵说。 “可那是她唯一的软肋……” “不行!”琳琳叫起来,“风哥,你最近变得越来越冷酷,甚至可以说是越来越冷血,我们不喜欢这种趋势。” “大叔,你警告过我,不要用威胁的手段去控制别人,否则我就会变成闫欢。”雪灵用指甲扣着自己的皮肉,“但是,我已经做过那种事了,后悔的滋味并不好受!所以,我想把这句话还给你,请不要用冷酷的方式去对待别人,否则你也会变成我,变成一个很可怕的人!”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是个分文不明的穷光蛋,无权无势无地位,除了心中一股狠劲,还有别的办法让她屈服吗?” “你还有温柔。” 琳琳说。 “你还有我们。”雪灵说,“大叔,不要变得冷血,不要变得让我们害怕。” “……难道是要我接纳她?” “纵使那样,也比失去人性要强。” “只要不违背良知,做什么我们都能理解。”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直至昏昏然睡去。 当清晨的阳光照下来时,两个女孩还在打着轻鼾。 彻夜的聊天是最耗神的事。 我穿好衣服,轻轻带上房门。 晨光轻柔。 月溪谷的薄雾中带着一股微弱的寒气,我站在闫欢的别墅下抬头仰望。 那女人已经醒了,此刻正站在卧室窗前,眼神茫然的看着远方。 我按响了门铃。 少顷,门开了。 “你怎么来了?” 门廊里,她下意识的裹紧了浴袍,表情很是吃惊。 “我想借用一下浴室。” “那边没有吗?” “我想用这边的。” 她犹豫了。 我则径自走上楼梯。 蒸汽在浴室里四处弥漫,闫欢的沐浴液仍旧是那种浓郁的香味。 我坐在浴缸里,看着水龙头滴下的水珠溅出波纹。 门开了,身着睡衣的闫欢站在门口。 她的眼神有点胆怯,似乎拿不准该做些什么。 “早餐吃什么?” 我问。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她说,“我早就辞退了这边的佣人,冰箱里的东西也都坏了。” “待会跟我去那边吃吧。” “还是不了,我可以叫外卖。”她的眼神满是倔强,“快说吧,你来是因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想来你这边呆一会,看看你怎么样了。” “其实是想来看看笼子里的活猴儿吧?走开!我不需要你来表演关心!” “随你怎么想。” 说着,我朝她伸出手。 “别,我……我不能陪你。” 她的手护住小腹。 “我没那个想法,陪我坐一会吧,聊几句。” 说着,我将干浴巾铺在浴缸边上,轻轻拍了拍。 她犹豫了片刻,怯生生的侧身坐在上面。 “我们彻夜都在讨论关于你的事。” “两个小丫头片子朝你吹什么枕边风了?” “她们劝我对你温柔些。” “这倒是稀奇。” “是啊。”我说,“我告诉她们,我可以用暴力手段逼你就范,但她们不同意。” “那是她们太蠢了。”她把手护在小腹上,“明明这是最管用的招数……” “她们阻止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 “为了你?” “她们不想让我变成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第240章 过家家 “这话是谁说的?” “琳琳。” “我猜也是,那个小废物没资格说这种话。” “雪灵说过,她很后悔曾经逼你流产……” “她没资格后悔!没有!” 闫欢叫道。 我长叹一口气。 “我想你是对的,这种事一旦做了,就永远都无法挽回。” “好了!别在我面前演慈悲!所以呢?你究竟是来干嘛的?” “跟你心平气和的聊聊。” “打算用语言感化我?” “就目的而言,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何必这么麻烦?只要你们接纳我,我就会把一切都交出来。” “我不希望这是一笔交易,我更希望用真心换真心。” 闫欢一愣,随即笑起来。 “那你就得先拿出行动来,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可以。”我说,“你想要什么?” “不用去征求她们俩的意见了?” “不用。”我说,“我们已经统一了意见,这件事由我来做主。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 闫欢很干脆。 “我已经在你面前了,还要什么?” “我要你承认这个孩子,不是作为种子的提供者,而是作为她的监护人,作为她的爸爸。” “以前你说过,这孩子跟我没关系,为何变卦了?” “以前你只是个小屁孩,现在不是了。” “哼,好吧,还有吗?” “赶走温晓琳和闫雪灵。” “还有吗?” “……跟我组建一个家庭,一个完整的家庭。” “还有吗?” “我想当一个正常的妻子,一个正常的女人。” “还有吗?” “我想送孩子去上学。” “还有吗?” “我想给你做早餐。” “还有吗?” “……没有了。如今看来,恐怕想的再多都是奢望吧。” 她看着地板发呆。 “除了赶走琳琳和雪灵,其他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不行!”她叫道,“那一条是关键!如果你不接受,那我就拒绝……” “不急。没谈崩呢,过几天咱们接着聊。”我从浴缸里站起身,“你说过要帮我做早饭的,对吗?稍后我会把早餐的食材送过来。” 她近乎吃惊的看着我。 “该不会食言吧?” 我问。 她机械性的摇摇头。 “那就别傻坐着,”我说,“快,去帮我拿条浴巾来。” 闫欢呆了片刻,转身跑出去了。 诚实的讲,闫欢做的早饭确实不太好吃。 雪灵和琳琳抱怨我浪费食材,但在我看来,这份早餐已经很不错了。 仅仅是切个面包,闫欢就险些切到自己的手指,两次。 六个鸡蛋,闫欢炸糊了三个,我只能硬着头皮把那三坨黑炭咽下去。 唯一不错的是培根,因为这东西怎么做都不会出错。 “干嘛把早饭送给那两个人吃!?” 闫欢很不满意。 “你说过,想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我把妈妈做的早饭送给女儿吃,难道不是正常家庭的常态吗?” “你这是在玩过家家!” “如果连过家家都玩不好,何谈过日子?” 那之后,我重复着这种模式。 早上起床后在泳池里游一会,趁着清晨的薄雾把早餐食材送到闫欢的别墅。一边看她做早餐,一边提防她把自己的手指切下来。和她用过早餐后,把琳琳和雪灵的份拿回来。 两个女孩似乎与我心有灵犀,谁也没有就此抱怨过。 琳琳特地为此买了双份的早餐食材——闫欢做早餐时,偶尔会出现重大失败…… 雪灵则做了一件让我大跌眼镜的事。 她把此前收走的安全套还给了我。 “干嘛?” “我有洁癖。”她说,“麻烦戴上,谢谢。” “我不会跟她做那种事的,我保证。” “打赌好了,你会跟她大做特做的。”她说,“麻烦到时候戴上,谢谢。” “她已经怀孕了……” “戴上!!” 再辩驳也没什么意义,我只好把那东西塞进兜里。 “雪灵,如果你们有意见,一定要告诉我。” “暂时没有。”她看上去心不在焉,“最近我和琳琳姐都忙的不可开交,没工夫搭理你。” “你们在忙什么?” “琳琳姐三线作战,跟保险公司协商理赔的事宜,跟设计师沟通新美狄娅的装修方案,此外,她还得尽全力敲打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 “你呢?” “我在收拾你那个小破公司,还要跟爸爸拉扯。” “你爸爸的事……顺利吗?” “他那头的事很顺利。秃头政客和小皮鞭都准备好了,只等我去日本完婚……” “雪灵!”我生气了,“我开不起这种玩笑!” “是担心我被秃头政客抢走?还是担心我被吊起来用小皮鞭抽?”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这种话,我的心都揪的难受?” 她看了我一会儿。 “玲奈在帮我,如果这么说能让你感到安心的话。” “万幸,玲奈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是啊。” “如果我直接和奇助交流呢?会不会有作用?” “一文不名的倒插门女婿,在爸爸那儿有什么话语权可言?大叔,放心交给我吧,我会妥善的处理好的。” 只能如此了。 “对了,”我说,“有可能的话,把菅田的女朋友拉进公司,我记得她好像是没工作。” “早就想到了。” “那陈小颜呢?” “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还在想该怎么安排她。” “爱心泛滥。” 我吻了她一下。 “那也是跟你学的。” “对了,闫启芯……有没有再跟你说话?” “暂时没有。” “她无话可说了?” “她不敢说话了。” “不敢?” “如果她敢乱来,我就会再对她来硬的。” “你是指帐篷里的事?” “是的。” 我浑身一阵哆嗦。 “那么说,当时我真的是在强奸……!?” “没错。” “……雪灵,你不该这么做!你让我感觉自己很残忍!” “她对我做的事就不残忍吗?她劝我去死!” “你教我用温柔的方式对待闫欢,可你却……”我忽然反应过来,“难道这办法又是唐祈教的?!” “对,很管用啊。” “胁迫只可能造成更大的反弹,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应该试着跟她达成和解……”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至于大叔,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她戳着我的胸口,“再强调一遍,记得戴套子!假如让我闻到哪怕一丢丢的骚味,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我!” 我暗自下定决心,必须找机会跟唐祈开诚布公的聊一次! 在她的那些非常规手段中,到底哪些是出于治疗目的,哪些是出于她的恶趣味,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之中,最大的腐化传染源就是她。 “大叔,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罪人,你让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第241章 通房丫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起来。 “真可爱,稍微一骗就信了。” “什么意思?” “大叔,只要是我在跟你说话,那就没闫启芯什么事。” “所以当时……” “当然是我。” 我长舒一口气! “别再这么整我了,我受不了这个。” “因为我不喜欢你的态度!”她说,“这个女人既是我的情敌,又是我的死敌,而且我还无法轻易的摆脱她!要是我能做到,我巴不得让你强奸她……” 我捂住她的嘴。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会端正态度的。” “上次问你的问题还记得吗?” “记得,你说你想掐死她。” “我还在等你的答案!记住,越拖延,我的火气就越大!” 她踹了我两脚,总算是放过了我。 稍后,我去闫欢的别墅,送清洗过的碗碟。 说来好笑,别墅价值几千万,碗碟的数量却捉襟见肘。若不及时把它们送回去,闫欢就得学着印度人的样子,把米饭和菜铺在桌子上。 “今天的早餐不错,雪灵说了声好吃。” 我把碗碟插回碗柜。 “不需要她夸奖。” 闫欢坐在餐桌前,双眼茫然的看着窗外。 自打被我带回月溪谷后,她寸步没有离开过房子。 “我猜你这辈子都没给她做过几次早饭,更没被她夸奖过。” “那又怎么样?她的夸奖很值钱吗?” “她要是夸我,我会很开心的。” 我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闫欢面前。 “端走!我不喜欢喝这个。” “喂,想跟我组建家庭的人是你!”我皱着眉头,“如果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那就最好迁就对方的饮食习惯,不然这日子可过不下去。” “芝麻绿豆的事,我爱喝什么就喝什么,哪儿来这么多歪道理?” “这条歪道理来自鄙人的血泪经历。” “说来听听。” 我把我跟杨茗在饮食方面的琐事又说了一遍。 “民以食为天,吃饭喝水可不是小事。”我顿了顿,“就因为这个,我们俩离婚了。” 闫欢笑起来。 “太蠢了!” “确实很蠢,”我呷了一口咖啡,“所以,喝吧,既然想当我的女人,那就得陪我蠢一辈子。” 她斜了我一眼,端起杯子,勉强抿了一口,放下了。 “喝着像鸡屎。” “你喝过鸡屎?” 她气的拍了桌子。 我留她在原地,稍后给她端来了三杯咖啡。 “美式,拿铁,摩卡。都尝尝。” 她皱着眉头,挨个喝了一口。 “简直是开水炖臭袜子!” 她是指美式咖啡。 “有股子腥味!与其喝这个,我还不如喝你的……!” 她是指拿铁咖啡。 “好,好,我听懂了。最后这个呢?” “甜的?凑合着能喝。” 她是指摩卡咖啡。 我于是将另外两杯都倒进我的大杯子里。 闫欢皱起眉头。 “你是在搞化学实验吗?” “我只是不想浪费。” “把什么东西都一股脑的混在一起,你就不怕喝坏了肚子。” “我的做事风格一向如此,把所有东西都一股脑的混在一起。” “比如?” “女人。” “哼,那倒是真的。”她端起摩卡呷了一口,“这方面你讲究个多多益善。还是那姓白的小护士聪明,早早的就看出来你不是好东西,月初就提桶跑路了。” “据说她回老家结婚了。” 我故意说了谎话。 “哦,是吗?”闫欢心不在焉,“我怎么听说她去读研究生了呢?” “你还在监控她?!” 闫欢笑起来。 “秦风,你自己说的,真心换真心。可你张嘴就是谎话,让我如何信的过你?” 我轻哼了一声。 “好吧,你说得对,我向你道歉。” “饭也吃了,咖啡也喝了,进入正题吧。”她说,“一个多星期前,咱俩的谈判陷入了瓶颈。如今想想,当时只有我提了一堆要求,你的条件呢?都摊在桌子上吧。”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放下杯子,“其一,向雪灵和琳琳道歉。” “向温晓林道歉,勉强可以。毕竟,我想杀她,责任主要不在她,而在你。” 嘴真是硬,这种责任都能推到我头上。 “她哥哥的监控呢?能否一并撤掉?” “不能撤。”她想了想,“别误会,不是为了要挟温晓林,而是为了防止她那个蠢哥哥轻举妄动。如今西岭片区的游戏规则即将大变,那蠢货如果看不清形势,就得适当的敲打一下。” “……好吧。”她说的有道理,“向雪灵道歉的事呢?” “不道歉。” “为什么?” “我问你,那小废物主张我道歉了吗?” 雪灵似乎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 “那我就不会道歉,事实上,该道歉的人是她。” “你们俩到底积攒了多少恩怨啊?” “你不会想知道的。”她从变色镜片后看着我,“接着往下说吧,其二是什么?” “雪灵和琳琳要跟我一起生活,这一条没得商量。” “可以。” 她答应的蛮爽快。 “一周以前你还坚决不同意呢!” “见识了你喝咖啡的方式后,我意识到,即便赶走了她们俩,你迟早也会给我弄一堆女人回来。” “太夸张了吧……” “夸张吗?拿唐祈来说,当时那女人都快跪下来求你了!我若不出面阻止,你一准儿也会把她弄回来。与其让你东一个西一个的往家里领女人,不如留下她俩。一方面,知根知底,年龄小,好拿捏。另一方面,我怀孕了,那两个丫头恰好可以帮忙盯着你,阻止你出去瞎胡搞。” “你想拿雪灵和琳琳当通房丫头用?!” “我肯答应你那‘三女共侍一夫’的荒唐条件,你就该感恩戴德了!”她又呷了口咖啡,“至于我打算怎么用她俩,你管不着!” 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闫欢,承认吧,过去一周的过家家玩得还不错,否则你也不会答应……” “少得意忘形!我就知道那是你软化我的策略,我永远都不会承认这种办法有用。” 傲娇的女人。 “好,随你便。其三,我要金磅犯罪的证据。” “我没有。” 我不由得站起来。 “一周前你还说自己有呢!” “你仔细回忆一下,我有承认过吗?” ……似乎确实没有。 一直都是我在自说自话。 “你没在骗我吧?” “没骗你。”她翘起二郎腿,“真心换真心,这是你说的,我也是这么做的:我手头没有证据。” “侦探呢?侦探就没有证据吗?” “说过了吧?他失踪了!” “那就意味着他有证据,对不对?” “恰恰相反,他大概率也没证据。” “为什么?!” “别老为什么,为什么!动脑筋想想!金磅爸妈的目的不是扩大事态,而是息事宁人!如果这个证据存在,私家侦探只需要乖乖的把东西交出去,挨一顿打,拿一笔封口费,这事就过去了!恰恰因为没这个证据,那个私家侦探才会选择失踪。” “这是事实,还是你的揣测?” “区别大吗?” “我说,你就不能给那个侦探打个电话什么的?一问就都清楚了。” “别不死心了,我没他的电话。” “他不是受你雇佣的吗?” “他是我从暗网上找来的,那种地方,人们的个人信息都是隐藏的。我除了知道他的网名叫qzlr123,姓名、性别、年龄、长相一概不知。” 第242章 慢慢来 “那你们怎么联系?总该有个联系方式吧?” “我在网上跟他约定需要跟踪的人,需要关注的事,以及提供服务的截止日期。之后,三五不时的,他会通过匿名邮箱将照片发送到我的手机上。我之所以能意识到他失踪了,就是因为他的照片中断了,刚好就在金磅袭击你的晚上。” 奇怪,如果这个侦探神龙见首不见尾,菅田又怎么知道他失踪了? “好吧!”我心烦意乱,“即便这样,金磅爸妈也死咬着你不放?” “对,那俩老糊涂蛋以为我摆了他们儿子一道,还死死的攥着证据不肯交出来,认定我是奔着把他们家赶尽杀绝去的,好说歹说都没用。” “真要命!” “是啊……那俩人已经失去理智了。” 我拧着睛明穴。 “怎么?头疼?” “能不疼吗?!”我的情绪有点失控了,“好容易看到一丝干掉金磅的曙光,转头就被你给掐灭了!” “难道你也认为我是有预谋的?” “是啊!你把我和琳琳卖给金磅,难道不该紧接着就安排人手在那附近盯梢取证吗?” “谁能料到那个小王八蛋当时就失去了理智呢?”闫欢冷冷的说,“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用力过猛,当着那些狐朋狗友的面,把他的面子毁了彻彻底底。若非如此,那家伙也不至于片刻都忍不了!” “可惜了。”我叹了口气,“如果咱俩能提前沟通好,这本该是一记非常强力的组合拳!” “是啊,非常可惜。” 我们不约而同的端起杯子,默默的喝着咖啡。 “还有其他条件吗?” “你的情绪怎么也消沉下来了?” “你肯跟我谈,不就是因为这个证据吗?如今证据没了,恐怕你就不再对我感兴趣了吧?” “放心,你还有一个关键筹码。” “什么?” “其四,我要小花园的所有权。” “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难道又是什么母女恩怨?” “是的。” “开个价吧!!”我烦了,“我拿什么可以换到它?” “你不是说过吗?真心换真心,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 “那我现在就给你!” 我把雪灵给我的那盒安全套掏出来,拍在桌上。 闫欢看了一会儿,将那东西收走了。 “怎么?”我说,“小屁孩上床了,小媳妇却怯场了?” “不是怯场,而是你时间选的不好。现在是第七周,第二十周才能用的上这个。”她说,“到时候,你兑现承诺,我也兑现承诺。如果你等不急,我也有别的办法帮你……” “别的办法也算数吗?” “不算。” “那还是第二十周吧。” “秦风,我真是瞧不起你。在我面前装贞洁烈男,一遇到小花园,裤腰带就拴不住你了。”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雪灵。” “我不明白,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实说,最初我喜欢的是她的另一个人格,根本不是她。但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爱上了她,不可遏制的。” “你知道她心里装着另一个小王八蛋吧?” “于天翔?知道。” “你知道她为了那个小王八蛋寻死腻活吧?” “知道。” “那你何必呢?”闫欢敲着桌面,“我对你是忠诚的,而那个小废物对你是不忠诚的。爱上一个心理上出轨的女人,秦风,你是不是贱?” “或许,但我的看法不一样。” “什么?” “这是我和她的相处方式,也是拥有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从你的角度看,你能容忍她在心理上出轨。那她呢?她能容忍你在身体上出轨吗?” “你觉得呢?她能接受琳琳,还给了我这盒安全套。刚才她还跟我打赌,赌我这次过来,肯定要跟你天雷勾地火的大干一场。” “有意思。”闫欢站起身,一屁股坐在我的腿上,“那我倒想试试你们的关系到底有多坚固。” “你想干什么?” “帮我女儿赢下这场赌局啊。”她抚上我的腰带,“秦风,现在是真心换真心的时候了。” “你不是说第二十周才可以吗?” “小媳妇等不及了。” 我将她推开。 “这不是换真心,这是‘配牲口’。” “软蛋!” 她骂了一句。 “闫欢,作为对我的尊重,我建议你花点时间学习一下人类的调情方式。”我顿了顿,“你可以把这视为我的第五个条件。” “少阴阳怪气的!我不接受!” 我从她的怒容中读出了一丝被羞辱的感觉。 我把她拽过来,轻吻了她的脸颊。 “你……” “真心换真心。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牲口,我更习惯于慢慢来。” 她没说话。 离开别墅前,闫欢少有的叫住了我。 “秦风,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去干嘛?” “向温晓琳道歉,刚才谈好了的。” 这执行力,真不含糊。 我打给了琳琳。 “稍后她自己会来一趟,你们俩在这里聊吧。记住,别动刀!” “你呢?”她眼中划过一丝不悦,“趁机享受与那个小废物的独处时光?” “不,我得去跟警方交流交流,告诉他们,我拿不到金磅犯罪的证据。另外,我还得想想该怎么向琳琳解释这个坏消息。” “这个坏消息是我造成的,我负责跟她解释。”说着,闫欢凑上来,“不过,警方?你不能跟警方合作,他们都是金家的人!” “不,只是跟郑警官。” “管他什么警官!秦风,我警告你,在寻找金磅的犯罪证据方面,我们和警方是敌对关系。注意!不是竞争,而是敌对!” “那又如何?根本没有证据。” “真是个蠢货……金磅火烧美狄娅是不是事实?” “是。” “是事实,就一定会有证据,我建议你跟玲奈和杨茗聊聊。” “为什么?” “跟玲奈聊,是因为我们不该放弃任何一丝希望。还是说回那个私家侦探,我对于他的推测全部是基于常理。可是,万一他是个亡命徒呢?万一他发现自己掌握了高价值证据,产生了邪念,故意躲起来,握着证据待价而沽呢?” “假如是这样,我们岂不是在跟警方赛跑?” “对,比谁能更早的找到他!让玲奈帮忙把他翻出来!” 第243章 因妒生恨 “好,确实值得一试。那杨茗呢?” “秦风,你想想,找证据是为了什么?” “走法律途径。” “是的。想走法律途径,就要有完整的证据链,杨茗可以帮你。”她顿了顿,“如果从证据链的角度考虑,你需要的证据很可能远比想象的要多,要攻克的人也比想的要多。那天晚上在别墅门口闹事的人很多,不可能个个都销声匿迹,只要你稍加留神,总能找出一两个来。” “只要找到一两个核心成员,撬开他们的嘴,我就有了更多的文章可做,不必吊死在‘火灾’这一棵树上。” “就是这么回事。” “太妙了!” 短暂的兴奋过后,我冷静下来。 “闫欢,你是不是早就有此打算?” “我惦记金家那个小王八蛋很久了。” “为何非等到火灾以后才想要实施?” “因为斗争进入白热化了啊!”闫欢抱着肩膀,“金公子打算烧死你,你又反过来烧了金公子,两家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阶段。如今,对方已经把所有手段都拿出来了,我们也只能做同样的事。” “两家?我只是孤家寡人啊!” “你再想想。” “……不对……我是四本松的女婿……” “而我是四本松财团在此地的利益代言人。所以,在金家看来,对手就是四本松家。” “四本松的实力应该远远强于对方吧?”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们面对的地头蛇在这里掌握一切机构,可以调动一切资源,拥有近乎无限的权力。” “不过,他们也并不能毫无顾忌的施展自己的权力,四本松在璃城属于实业派,肆意打压将会影响税收和民生。比如搞垮你的造纸厂,那将会引发轩然大波。” “但搞死我却不会有一点响动。”闫欢冷哼了一声,“简直是笑话。” “你不该借金磅的手杀我,这么一搞,四本松家内部正在死斗的消息人尽皆知,金家搞我们就更有底气了。” “是啊。” “而且,我们要提防金家把这件事的内幕捅给奇助,最好让奇助认定,这场生死搏斗只限于我和金磅之间。” “为什么?假如让奇助知道是我想杀你,他就会认为你我之间不死不休。”她看向我,“秦风,这可是个很不错的烟雾弹,对于保守秘密是有利的。” “真的吗?”我也看向她,“除了因妒生恨,你有什么理由同时杀死我和琳琳?” “这……” 闫欢慌了。 “其实你也是个蠢货。”我皱起眉,“若你不弄出这么大动静儿,奇助永远不会有机会注意到你我之间有关系!” “那,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继续掩盖啊!”我干脆在门廊的地板上坐下来,“万幸,目前只有少数人知道你我之间有私情。只要金家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们就不会把这件事捅给奇助。” “可如果他们意识到了……” “后果不堪设想。”我顿了顿,“目前都有谁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 “你屋里那俩丫头,我的司机,唐祈,造纸厂的那几个人,还有单依婷。” “雪灵和琳琳知道这里面的利害,绝不会背叛我。造纸厂的那几个人反复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但我从没承认过。” “他们也容易拿捏,我能保证他们不会乱说。” “剩下那三个人呢?” “司机我用了很久,绝对可靠,唐祈也一样。” “问题就出在那个临阵脱逃的单依婷上了,对吧?” “……是的。”闫欢双腿无力般的坐在我对面的地板上,“她知道的最详细,金家最容易盯上她,她也最容易背叛我。” “盯紧她。”我说,“最好把她拉回来。” “那很难,不如除掉她……” “不能这样!”我摇摇头,“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死,不到迫不得已,别走这一步。” “好吧。”她想了想,“或许我可以把她转移到其他城市的富川制纸厂,只要不在璃城,或许就能安全些。” “那就这么办。与此同时,我建议咱俩继续演戏,表演彼此不和给大家看。至于你同时杀我和琳琳的理由……分头慢慢想吧。”我站起身,“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过来吃早饭了。” “好吧。” 从她的眼神中,我竟读出了一丝不舍。 事实证明,玩过家家也可以玩出感情。 从门廊到门口的这几步路,我想了很多。 与闫欢的这次深谈颠覆了我的认知。 我没料到美狄娅纵火这件事的影响有这么深远! 一切都变了。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我意识到门外并不是四本松庇护下的小天地,而是受四本松监视的囚笼。 玲奈也不是我们的保护者,而是无处不在的典狱官。 至于菅田和渡边……他们是助力,同时也是探子,是行刑者。 只要在这扇门外,我必须谨小慎微。 想到这里,我关好门,重新折回闫欢身边。 “……你怎么回来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阐述了刚才我的思考。 惊慌中的她变得更加惊慌了。 “这么说,我没办法杀单依婷!”她叫起来,“因为这方面的手段我完全依赖奇助!假如我杀她……” “就必须有个合理的理由。”我说,“可是,即便有理由,也保不齐会引起怀疑。” “是啊。” 她打了个冷战。 “闫欢,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因为这次的火灾事件,你突然变得和我一样了。” “什么样?” “单枪匹马。” “……恐怕是的。金家精准的铲掉了我的人手,而每个四本松的人也不再可靠了……” 她再次打了个冷战。 “别怕,过来。” 说着,我搂过她的腰,吻上她的嘴唇。 嘴唇接触的那一刹那,某种久违的东西重新在脑海里炸开了。 那是无需自我压抑的宣泄。 在情欲方面,闫欢确实是我最中意的女人。 嘴唇分开后,她许久才平复好呼吸,满脸疑惑的看着我。 “怎么突然间这么主动?” “看到你无助的样子,忽然就忍不住了。” “少拿这套谎话骗我。” “好吧……情况不同了。现在,你和我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绑定,真心换真心已经不够了,玩过家家更是毫无意义。我建议结束这场漫长的谈判,尽快建立起最紧密的合作关系。” 第244章 闫欢 “我想你是对的。除了你,我已经没有绝对可靠的人了。可是……”她把我推开,“我怎么知道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那两个女孩?” “眼下这个局势,纠结这些还有必要吗?” “有必要!”闫欢站起身,“我所做的每件不理智的举动都是为了一件事,我需要你的真心!” “你我现在是生死同盟,难道这不比真心更可靠?” “不!”闫欢叫道,“我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别指望拿别的东西糊弄我!” “好吧,可你到底想要哪种真心?满足你的情欲?” “不是情欲,是爱!”她一字一顿的说,“我要你爱我,真心实意的爱我。就像爱闫雪灵、爱温晓琳那般爱我。若非如此,那我宁肯单打独斗!” 说着些话时,她的手不自觉的保护着自己的小腹。 这一刻,我终于看懂了她的心。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闫欢,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每次我对你产生好感时,你都会适时的帮我打消爱上你的念头。我对你的好感越强烈,你给我造成的伤害就越强烈。所以,诚实的讲,此刻的我对你只有情欲,没有爱意。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 她的身子踉跄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但是,”我接着说道,“那并非完全是你的过错,我也有相当的责任。因为雪灵的缘故,我一直不允许自己对你有非分之想。但从今天开始,情况不同了,我打算和你从头开始。我会允许自己爱上你,也希望你能与我合作,停止给我制造障碍,好让我能顺利的爱上你。” 闫欢抬起眼睛看着我。 变色墨镜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 她的嘴角在抽搐,我知道她想哭,但她正竭力的忍住。 “闫欢,”我说,“你同意吗?你会给咱俩一个机会吗?” “好,好的……我尽力。” “此外,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因为我心中深爱着闫雪灵,没有任何女孩能替代她的位置,即便琳琳也不可以。所以,我永远也不能称你为我的妻子,这个条件,你能认可吗?” “但你会跟我组建一个家庭的,对吗?” “会的,我没法给你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家庭,但我会给你这世界上最坚固的家庭。” “……那就已经是奢望了。” “谢谢你,闫欢,你的这番表态对我意义重大。” 我轻吻她的脸颊。 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我不禁笑了,乖乖照做。 “……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会向闫雪灵道歉。”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而且,”闫欢翘起嘴角,“我要收回前言,我也不会向温晓琳道歉。” “喂!说好了的事怎么能反悔!” “现在你我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生死之上,即便不向她道歉,你也不会反悔。”这女人又在挑衅我,“难道不是吗?” “又在给我制造障碍!” “承认吧,你喜欢我这么做。” “哼,随你便,迟早我会让你道歉的。” “我等着呢。” “那么……我走了。” “等等!走之前,你不想摸摸她吗?” 她是指孩子。 “……当然。” 我把手伸进她的睡衣,轻轻抚上她的小腹。 那里很柔软,很温暖。 闫欢闭起眼睛,依偎在我的胸口。 “似乎还不明显。” 我说。 “会长大的。” 她说。 门铃响了。 “应该是温晓琳。” “必须走了。”我帮闫欢整理好睡衣,“为了你我的安全,往后一段日子,我不能频繁的过来看你。雇个保姆,好好吃饭,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嗯,我知道。” “还有,不要再喝咖啡了,尤其是摩卡,孕妇要控糖。” “刚才为什么让我喝?!” 她生气了。 “那时的我还不爱你。” “现在呢?!” “有那么一点点了。” 深吻过后,我打开门,把琳琳让进来,自己迈步离开了闫欢的别墅。 回到雪灵的别墅时,小女鬼正堵在门廊里。 她提着小鼻子在我身上嗅了一圈,皱起眉头。 “有骚味。和那个骚货做了吗?” “没有。”我说,“安全套被她没收了。” “为什么?” “孕妇不能做这种事。” 她轻哼了一声,钻进我怀里。 “雪灵,刚才我……” “嘘……” 她把耳朵贴在我胸口,静静的听着我的心跳。 不必听都知道,我的心跳很乱。 “……大叔,我能感觉到发生过什么。”她抬起眼睛,“你又一次背叛了我,是吗?” “对不起。” 我想低头吻她,结果被她一口咬在胸肌上。 这一口出奇的狠。 小虎牙刺破了衣服,深深的嵌入我的皮肤。 松开嘴时,她的嘴角挂着我的血。 “别抱怨,”她说,“我只要这一点点代价。” “谢谢你。” 我捧起她的脸,一遍又一遍的吻着她。 “现在,告诉我你们聊了什么。” “好,我会告诉你,每件事都会。” …… 临近午餐前,我拨通了玲奈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日本女人,听声音似乎很苍老。她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我听不懂,只好说声抱歉,挂了电话。 稍后,玲奈打了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说,“店员擅自接了我的电话。” “店员?” “嗯,我在买衣服。” 说到底,玲奈也只是个爱美的花季少女。 我把找证据的事告诉她。 “找失踪的私家侦探吗?这种事你就可以办到。” “我?”我笑了,“我哪有这么大本事。” “你不是有菅田吗,带他去就够了。” 电话那头有人插话,又是那个日本女人。 “实在抱歉,这种服装店规矩太多,不能长聊。” “好吧,回头见。” “等等!” “怎么?” “其实……其实我有点拿不定主意,你能帮帮我吗?” “什么事?” “秦老师,你喜欢黄色,还是喜欢绿色?” “……黄色吧。我记得上次见到你时,你脖子上缠着一条明黄色的丝巾,那个颜色就蛮好看的。” “好的!谢谢!” 电话挂了。 第245章 追查 女孩在喜欢的衣服面前举棋不定,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那家服装店。 连四本松女儿的电话都敢打断,什么服装店能有这么大派头? 该不会是什么高级成衣或者私人定制吧? 那天下午,我带着菅田和渡边回到美狄娅。 既然私家侦探在监视那里,从那里找起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我指望在那里能找到一些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路上,菅田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渡边开着奔驰跟在我们后面。 “菅田,你知道‘qzlr123’吧?” “全职猎人123?知道。” 原来如此。 “你怎么知道他失踪了?” 他挠挠头。 “那人算是我的师傅,之前我偶尔会在暗网上向他请教一些问题。” “你见过他本人?” “没有,大家彼此保密。” “……该不会是你把他推荐给闫欢的吧?作为监控美狄娅的人选。” “是我。不过,驸马爷你别生气,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把这些办法教给闫欢,那也是大姐下的命令。” “全职猎人123会跟你沟通他的工作内容?” “关于闫欢的部分?当然。”他说,“这份肥差是我介绍给他的,作为中介费,他必须得跟我透露一点工作的细节。” “调查对象是琳琳,但内容是什么?” “他没说,大约是调查婚外情一类的事。” “你猜的?” “大差不离吧,全职猎人123只做这类工作,而且得心应手。”菅田的语气中不乏钦佩,“驸马爷,璃城健身网红出轨的事你听说过吗?就在去年,网上闹的很大。” “在莲子湖边做瑜伽的女人?她的结局可不太好啊。” 网络风波平息后,有人把她从莲子湖里捞了上来,据说是“自己不慎落水”。 “那就是全职猎人123的杰作。” 我一愣。 “杰作?全职猎人123还杀人?” “不,只是查出轨,杀人者另有其人。” “只查出轨能成‘杰作’吗?真稀奇。” “你要想想那个网红在跟谁出轨,在哪里出轨。”菅田挥着手指头,“那女人的正牌男友是北平影视圈的公子哥儿,出轨对象是三王区一处商业地产的头头,出轨的地点是在南边的璃城礼宾饭店——那可是用于接待外国国家元首的饭店,全璃城安保等级最高的地方。” “你是说网上那些照片、视频和音频都是在那种地方搞到的!?” “厉害吧。” “难怪你把她推荐给闫欢。” “是啊,他也不辱使命,成功的抓到了温姨太和你出轨的证据……”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住嘴。 “确实是个高手。” “我敢说,不管是谁,只要是有出轨的苗头,全职猎人123都能给你抓出来!” 一番话说的我脊背发凉。 对于奇助,闫欢也是出轨。 “闫欢曾经说过,在这个圈子里相互监控是常态,这话对吗?” “对。” “那……有没有人在监控我?比如,你们。” 菅田咳嗽了一声,渡边看向窗外。 “有没有?” “驸马爷,虽然大姐吩咐了,让我们全力协助你。但有些事说出来还是容易伤感情……” “那就照实说。” “没有。” 我一愣。 “既然没监视我,你为难个什么劲儿?” “其实……没被监视是件丢人的事,说明这个人的重要性不够。” “哦……”他们还没意识到我和闫欢有关系,“说回那个全职猎人吧,他失踪的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 “你猜呢?” “跑了、死了、进局子了,都有可能。” “进局子?警察能抓到暗网上的人?” “当然可以!人家又不是傻子,人力物力技术力都很强,不管你只是因为没必要。但只要是想抓,假以时日总归能抓到。” “所以……金家可以策动警方抓人。” “是的,可笑吧?行为正当,动机却不纯。”菅田顿了顿,“不过,我觉得,像他这种老江湖,应该是主动躲起来了。” “手握证据,待价而沽?” “不,老老实实的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为什么?不论是卖给金家还是我们,他都能大赚一笔。”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驸马爷,想在我这一行持久的干下去,为人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眼见两头大象开始火并,老鼠的最佳策略不是冲上去咬一口,而是远远的躲在地洞里。” “那你觉得他手里有证据吗?” “肯定有。”菅田轻描淡写的说道,“眼睛看到了就一定会取证,你可以把这称为职业习惯。” 通往美狄娅的地下通道入口被铁皮围挡遮住了,外面贴着大幅时装模特海报。 菅田站在围挡前,手搭凉棚朝对面看。 美狄娅对面有三栋大型综合购物中心。正对面那栋是从大湾区来的一家连锁商业地产,火的一塌糊涂。靠左边那栋是璃城本地的地产品牌,除了做年轻人生意外,顶上几层还兼做高档办公。靠右边那栋经营状况比较差,目前除了底层还有些首饰和服装在售卖外,上面很多层已经改为了密室逃脱和快捷旅馆。 “没法再精确了吗?” 菅田挠头。 “没办法,只知道照片是在对面拍摄的,具体位置不清楚。” 闫欢也就知道这么多。 “酒吧上面的公寓,还能进的去吗?” “可以。” “劳驾,带我去看看。” 我们绕到后面,走电梯进了公寓。 火灾发生后,我只来过一次,目的是取走衣物(琳琳买的睡衣穿起来很舒服),顺便帮龙仔把他的铁架子床恢复原样(他拿床腿砸薛勾子来着)。 菅田站在主卧室的窗户前,微微扒开窗帘朝外看了看,又掏出一个类似单筒望远镜的东西朝四处扫了一下。 “不对啊……”他说,“没有适合实施监控的地方……” “怎么会呢?”我说,“会不会在屋顶上?” “在屋顶上搞监控?那活真不是人干的,给多少钱都不干。” “是我异想天开了。” “驸马爷,麻烦您往后站一点。” 说着,他一把扯下了窗帘,伸手摸了摸窗框。 “哦,在这儿呢。” “什么?” “你看。” 说着,他用指甲在窗框上扣了几下,扯出一条黑色的电线。 第246章 挖坑圣手 这条线向下穿过合金窗框,蔓延到窗外,向上连接着窗户正上方。 细看之下,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黑疙瘩。 “帮个忙。” 渡边身材高大,抬手便将那玩意儿揪了下来。 “这是什么?” “运动传感器。” “干嘛用的?” “感知行动的。”菅田拉开窗户,左右看了看,“果然,供电装置和无线收发装置都贴在窗户外面。喏,驸马爷,请过目,” 我探出头去。 窗外,建筑外墙的砖缝里略略鼓起了一个黑包,从对面街道上根本不会起疑。 “活儿干的真地道。” 菅田的口气中不乏钦佩。 “跟我说说,这东西有什么用?” “当有人在窗前活动时,传感器就会感知到,然后把信号通过无线形式发送出去。” “发给谁?” 菅田一指窗外。 “对面。” “对面的房子?” “对面的屋顶。”菅田又用单筒望远镜往外看了看,“哦,找到了,就是那台摄像机,被伪装成了照明灯。” 我从他手里接过望远镜,果然,对面屋顶上的照明灯中,有一只闪着红光。 我意识到,菅田的这个望远镜能看到非可见光。 “当那台摄像机接收到信号,就会自动对焦、拍照,然后把照片发送到事先设定好的账户,也就是侦探的账户。侦探再把有价值的照片筛选出来,转发给客户。” 也就是闫欢。 “难怪,我刚在窗户前露脸,闫欢便收到了我的照片……这么说,地下通道那里也按了一个传感器?” “怎么?你在那里也被拍过?” “是的。” “哦,那确实有可能。不过,地下通道被烧的黢黑,即便有也找不到。” “真是防不胜防……”我感叹到,“我还以为侦探会躲在某处,端着摄像机盯着这里。” “正常情况就是你说的样子,但全职猎人123不同,他很有能力。” “有点可怕。”我说,“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装上的?” “不好说,小概率是溜门撬锁进来装的。” 我被吓得一激灵。 “别担心,一般不会这么做,如今智能锁都带录像功能,贸然撬锁风险很大。” “那么……大概率呢?” “通过伪装混进来,手动安装。” “比如搞装修?” “驸马爷果然聪明。”菅田笑道,“很少有业主会一直盯着装修队,趁业主不在的机会上下其手,非常便利……怎么,您想到什么了吗?” “美狄娅倒是搞了一次装修。”我说,“就是咱们刚刚走过的那条楼梯。” “那之后,这屋子里就没进过装修队吧?” “没有,倒是来过几个装浴缸的人,但那应该花不了太久。” “不好说,”菅田晃着脑袋,“我刚刚看过,那浴缸很大,装起来也很费工夫。” “所以,安装这套监控设备的时间节点只有两个,一个是安装室外楼梯时,一个是按装浴缸时。只要找到当时的工人……” “不,不,不。”菅田摇摇头。“还少了一个时间节点。” “少了哪个?” “租到这间公寓之前。”菅田看向我,“是谁帮温姨太选中这间公寓的?” “……是龙仔。” 菅田和渡边对视了一眼。 “驸马爷,麻烦您先回月溪谷吧,我们俩得去躺鲁济医院。” “你们怀疑龙仔?!” “别紧张,只是找他聊聊。” “我跟你们一起去!” 菅田为难的挠挠头。 “你去,他很难交代。” 渡边说。 “……好吧,态度好点。”我说,“龙仔在琳琳店里工作好几年了,虽然吊儿郎当,但人不坏,我不相信是他做的。” “我们会酌情处理。” “等等,什么是酌情处理?” “有问题,就做掉他。” 渡边说。 菅田嘻嘻哈哈的摆摆手。 “别担心,驸马爷,他开玩笑的。” 我怎么看都不觉得那是在开玩笑。 返回月溪谷的路上,我打通了闫欢的电话。 “难怪他的手脚那么利索,原来是搞了个全自动监控系统。” “你的钱没白花。”我顿了顿,“你认为那个侦探有没有可能察觉到了你我的关系?” “很难,但并非全无可能。”闫欢说,“那种人的嗅觉都很准。” “按说他只拍到了我和琳琳的照片,没有把你扯进来。” “是的。若只有这种照片,侦探脑子里会脑补出一个故事:他抓住了你和温晓琳出轨的证据,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又把这事捅给了金磅,并引导他去宰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故事结束。逻辑上很通顺。” 用词真不客气,她还在吃我和琳琳的醋。 “可是呢?” “是啊,凡事就怕‘可是’……” “你一开始就告诉他要重点关注我,对吧?” “对。” “那也没什么吧?提前从别的渠道获悉琳琳的外遇对象是我,然后雇佣私家侦探重点盯梢、伺机抓奸,从逻辑上讲也是通顺的。” “问题出在照片上。” “照片?什么照片?” “想让侦探抓你的奸,总得告诉侦探你长什么样子吧?” 我警觉起来。 “你给了他什么照片?” “和我上床后的裸照……” “你趁醉酒偷拍我?!” “留个纪念,不行吗?关于你,我只有这种照片。” “别告诉我你也在那张照片里!”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蠢货。” “完蛋了。”我一拍脑门,“这张照片落在擅长捉奸的私家侦探手里,他肯定会好奇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他还会好奇我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是的……他一定会好奇的。” “总之,秦风,那个侦探是柄双刃剑。在驱使菅田帮忙找他的同时,你也必须时刻提防他!不能让他接触到那个侦探!更不能让他接触到证据!” “闫欢啊,你真是给我挖了个天大的坑!” “我还会给你生一堆儿子!所以,少冲我抱怨!” 挂掉电话,我在心里权衡整件事的利弊。 找那个侦探,就要面临“奸情”暴露的风险。 不找那个侦探,琳琳就会失去重获自由的宝贵机会。 而且,不论我找或不找,金家绝对会一查到底。 一旦被他们抓到那个侦探,“奸情”只会暴露的更快。 看来我没得选,只能紧锣密鼓的、同时小心谨慎的前进。 眼下菅田正在查侦探的事,在查出端倪前,我不需要过多的介入。 我决定把注意力转向那晚来月溪谷闹事的人,若能撬开那些人的嘴,整件事也会迎来重大转机。 一通回忆下来,那些人的脸倒是都记得,但一个也不认识——事实上也不可能认识,我本就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我停下车,打开此前白梓茹找到的视频,试图在三水集团的主席台上找到其中某个人的身影,并不出所料的失败了。 那么……琳琳能否认出其中的某个人呢? 第247章 影音室 她连薛勾子这种“隐秘”成员都认得,常理推测,应该也见过一些金磅的狐朋狗友吧? 回到月溪谷时已近晚餐时分,琳琳正在厨房里忙活。 “和闫欢聊的怎么样?” 我问。 “没动刀子。” “她没向你道歉?” “指望她道歉,那真是想瞎了心了。” “但我看你的情绪还好。” “她总算是会好好说话了。” 琳琳叉起一块火腿,塞在我嘴里。 晚餐吃三明治。 “做的有点多?” “有闫欢的一份。” “你原谅她了?” “当然没有。我只是发现,你那套过家家的策略似乎起效了……或许我也该试试。”她有些不好意思,“哎对了,闫欢喜欢喝果汁吗?” 我试着回忆了一下。 “不,她一口都不喝。” “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 叉子尖陡然指向我的脸。 “不许用这两个字搪塞我。” “我给她倒过果汁,全被她推给了助理。” “哼,这还差不多。我去送三明治,雪灵在卧室,你去把她叫下来。” 我叫住她。 “琳琳,关于闫欢,我有事情要宣布。” “上午我去她的别墅时,就已经把她拉进‘秦海王受害者互助会’了。”琳琳斜眼看着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了。” 整个晚餐过程里,琳琳和雪灵都一言不发。 一望而知,对于闫欢的“加入”,她们俩姿态摆的很高,心里却非常别扭。 “那个……”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很生气……” 雪灵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非常刺耳的声音。 “大叔,我不想讨论既成事实。与其在那种事情上费口舌,不如讨论一下迫在眉睫的问题。” 琳琳默不作声,看来两个女孩意见一致。 “好吧。”我看向琳琳,“你认识金磅带来的那些人吗?” “不认识。” 她摇摇头。 “怎么会?你连薛勾子都见过,他还管你叫大嫂呢。” “那家伙是个自来熟,本来金磅不想让他见我,结果他主动跳出来,还一口一个大嫂叫个没完。” “……色鬼加亡命徒,”雪灵嘟囔道,“主意敢打到老大的女人身上……” 闻言,琳琳打了个哆嗦。 “雪灵,你是不是在骂我啊?” 我笑了。 “知道就好!”雪灵拿叉子指着我,“薛勾子顶多是动了动歪脑筋,而你却实打实的上过奇助的女人!两次!更有甚者,把她的肚子搞大了不说,还想完完整整的生下来!” 我默默的喝了口水,没敢还嘴。 见我认怂,雪灵转而看向琳琳。 “琳琳姐,搞清楚那些人的身份信息很重要。你真的不认识他们吗?一个都不认识吗?” “不认识。” “好好回忆一下!” 琳琳露出为难的神情。 “其实,我当时光顾着害羞了……” 对啊,那晚她全程赤裸,哪有心思左顾右盼? “这好办。” 雪灵站起身,带我们去楼下的影音室。 那是间迷你版的电影院,配有整面墙的荧幕,投影仪,以及可以供躺着观影的沙发阵列。 投影仪亮起,荧幕上呈现出当晚的监控画面。 “哪儿来的?” 我问。 “本来就有。”雪灵拿着遥控器,“上千万的别墅,如果连监控设施都没有,那可就太逊了!待会咱们慢慢看,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一两个熟面孔。” “稍等……” 琳琳起身离席。 “你是想逃跑吗?” 雪灵问。 “不是要慢慢看吗……我,我去调点酒来……” “哇!琳琳姐,快看!镜头里你的屁股好白啊!” 我赶紧抬头,荧幕上什么都没有。 琳琳冲过去搔弄雪灵的腋窝。 “死丫头!看我不掐你!” 趁着两个丫头嬉闹的功夫,我去冰箱里取来几瓶罐装鸡尾酒。 “雪灵,一会儿碰到我裸体的部分,全都跳过去。” “干嘛遮遮掩掩的?”雪灵一脸坏笑,“这屋子里谁没见过你的屁股?” “你还敢说!” 我只能把遥控器接过来,否则今晚就没完没了了。 调暗灯光后,我放大了监控视频,逐个审视那些人的脸。 由于是监控视频,又恰逢夜间,画面的分辨率很不理想,放大后的人脸模模糊糊。 琳琳一边喝酒,一边摇头。 最终,她居然一个都不认得。 “别管人了,车子呢?”我问,“这些飞扬跋扈的车,你见过没有?我记得其中有好几辆都是改装车,特征很明显。” “放大看看。” “那辆车上贴了一堆二次元。” 雪灵笑了。 “没见过。” “那辆车的底盘上镶了一圈rgb。” 我说。 “没见过。” “怎么都没见过?金磅是融入了什么新圈子吗?” “不一定是新圈子,”琳琳呷着酒,“我陪金磅出席的场合都是正式场合。在那种场合下,所有人都西装革履,开的车也老气横秋。” “等到了私底下,他们就把人皮一脱,露出人渣相了。” 雪灵笑道。 “说不定,连他们的车也可以脱一层皮呢!” 琳琳笑道。 “肯定能!” 我关了投影仪,打开灯。 “风哥,怎么不看了?” “我觉得你们说到点子上了。他们之所以敢明目张胆的乱来,就是因为他们表里不一。只要做足了伪装,就不怕被认出来。” “是的。” “其实我看清了其中一些人的脸,”我说,“但很可惜,我不认识他们。” “我手机里有些照片,你想看看吗?” “当然。” 琳琳摊开手机。 雪灵也凑过来。 随着相册的翻动,我越来越尴尬。 “琳琳姐……你手机里……怎么全是大叔醉酒后睡大马路的照片啊……” “你不觉得他的睡相很好玩吗?” “原来你也这么觉得啊!” 俩女孩干脆跑题了。 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过来。 翻来翻去,我只认出了一个人。 金磅身旁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个啊?”琳琳叹了口气,“这人是哥哥生意上的伙伴,叫杨万里,哥哥从看守所出来后,曾经当了一年海员,他俩是在那时认识的。” 我忽然想起了郑警官。 “这个杨万里是搞海运的吧?” “对。” “他是不是往东南亚一线跑船?” “……对。”琳琳面露不安,“他最近还打算在璃城物色一处转运基地。” “那就对了。”我说,“李智勇那个混小子就是想走这条路径逃出国。” “不可能吧?哥哥说他是个很本分的船老大,除了拉货就是拉猪仔,不做违法买卖……” “琳琳姐,”雪灵打断她,“绑架,在黑话里就叫‘拉猪仔’。” 琳琳长大了嘴巴。 我也感到后脊梁发凉。 “大叔,琳琳姐的脸色变差是因为她吃惊,你变差是因为什么?” “后怕,我差一点就变成了‘猪仔’。” 第248章 借酒发疯 我把金磅邀我上车洽谈‘合作’的事讲了出来。 琳琳下意识的拉住了我的胳膊,仿佛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看来金磅没被我的谎话骗住,”我叹了口气,此前我还自鸣得意来着,“他哪里是想跟我谈什么合作?他就是打算把我拉出月溪谷,塞进船舱,一路送到东南亚的某个铁笼子里折磨到死。” “不,”雪灵很干脆的说道,“他肯定被你骗住了。只是他做了两手准备,谈的好,那就放你回来。谈得不好,那就让你消失。” “你确定?” “每个人都这么干。”雪灵笑道,“大叔,你要对自己的骗术有自信!你是个已经骗了两个女孩的身子,骗大了我妈妈的肚子,接下来还要接着骗其他女孩的男人。” “说话要凭良心!”我生气起来,“雪灵,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就是骗了我。”雪灵凑到我身旁,“每个女孩都默认自己的男人会忠贞不二,而你却反其道而行之。非但身心都不只属于我,而且属于我的部分越来越稀薄。如果这都不算欺骗,那就没有欺骗了。” 说着,她看向琳琳,琳琳点点头。 我叹了口气。 “咱们又要谈到闫欢了吗?” “不,我不想倒胃口。”雪灵回到原位,喝了口酒,“还是说回这个杨万里吧。他的根基不在国内,进可攻退可守,自由度比金磅都高。换言之,你拿捏不了他。即便这家伙参与了火烧美狄娅、手头藏着金磅的证据,你也别指望能从他身上抠出来。” “是啊……” 我和琳琳同时沉默了。 “其实,我也看清楚了一个人的脸。” 雪灵说。 “在这些照片里?” “不,在现场。” “是被你打的女孩吗?” “对呀。”雪灵笑道,“不过,我很怀疑她的身份。真空上阵不说,还敢在众人面前撩起裙子,恐怕不是什么良家女……” “不必恐怕,就是应召女郎,高级应召女郎。” 琳琳捏瘪空罐子,丢进垃圾桶,转而又开了一罐。 “你怎么知道的?” “金磅曾经带我去过那种地方。他让那些脏女人站成一排,告诉她们,我是他的合法妻子,然后让我帮他做选择。” “选来干什么?陪酒?” 我问。 “不。金磅当众宣布,我选哪个,他就上哪个。” “小王八蛋!”我咬牙切齿,“他喝多了吧?!” “是的,可能还用了什么药,但我分不清楚。”琳琳抱膝坐在沙发里,双眼盯着自己的脚,“所以,是不是那种女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太过分了!他这是在羞辱你!” 雪灵叫道。 琳琳又捏瘪了一只空罐子。 “刚结婚那段时间,他常常那么干。那一次是最过分的,所以我当场报复了他。” “当场?” “当场。”琳琳灌了一口酒,“我说:这些都不好看,而且你也累了,我挑一只鸭子,让他干你吧!” “说得好!” 雪灵笑起来。 “……那之后,他就断了想跟我上床的念想,只是三五不时的打我。” 琳琳默默的将剩余的酒喝干。 原来这就是一切的起点…… 琳琳默默的垂泪。 雪灵走过去,小声安抚她。 “还有酒吗?” 琳琳问。 “有。” 我起身前往隔壁的吧台,趁着调酒的机会给琳琳一个平复的空间。 回到影音室,我把调好的饮料递给她。 “冰果酒?!”她生气起来,“给我喝薄荷糖水?!瞧不起我吗?” “情绪不好时少喝含酒精的东西……” “别在我面前演班主任!”她叫道,“在我的店里醉生梦死时,我是怎么对你的?!我只是默默的陪着你喝,从来都不会教训你!” 她把酒杯递给雪灵,自己起身奔吧台去了。 “别给自己调太烈的酒!” “不要你管!” 自从长住月溪谷后,琳琳已经把这里的吧台武装成了小美狄娅,她能在这里获得任何她想喝的烈酒。 不得已,我看向雪灵。 “能不能帮我盯着她?” “还是一起过去吧。”她拉起我,“不过,这冰果酒的味道不错,你在哪儿学的?” “我……我临时看视频学的。” 坐在吧台前,琳琳正在为自己调制血色玛丽,这里面有高度伏特加。 “大叔说这杯冰果酒是临时跟视频学的。” 小女鬼举着杯子,一脸坏笑。 “放屁!”琳琳罕见的飙了脏话,“杨茗酒量很差,为了讨她欢心,这家伙专门找我学的!前前后后练了百八十次,整整占了我六个晚上!” 说着,她一把抢过雪灵手里的冰果酒,整杯泼在我脸上。 “这是因为你欺骗雪灵!” 然后,她又把调了一半的血色玛丽泼在我脸上。 “这是因为你接纳了闫欢!” 短暂的沉默后,她突然攥住我的领口,把我的脸拽过吧台,狠狠的咬了我的嘴唇。 好吧,或许是吻,但更像是咬。 “这是因为我想在你身上发泄情绪,但又不想让你记恨我!” “我懂。” 其实我不懂,女人真是复杂…… “泼的好!解气!” 雪灵笑道。 “我憋了一整天,早就想这么干了!” 琳琳也笑了。 “可是,琳琳姐……” “怎么了?” “你就不能泼水吗?那杯冰果酒我还没喝完呢!” “放心,我给你调!” 说着,她晃晃悠悠的开始调酒,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自己晃到地板上去。 我和雪灵面面相觑。 琳琳是真的喝多了。 等我从浴室回来时,雪灵面前摆着两杯冰果酒,我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你给我喝这个?” “不,稍等,马上就好。”琳琳抓起杯子,朝里面吐了一口口水,“喝吧。” 我只能把杯子推到一边。 “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的喝下去呢。” 雪灵笑起来,脸色红的不太正常。 我抓起她的杯子闻了闻,果然,琳琳往里面兑了高度酒! “是啊。”琳琳喝着血色玛丽,“我也以为你很想喝这个呢。” “大叔,你为什么不喝?” 我暗自叫苦。 对闫欢的怨气,对金磅的怨气。 两股怨气都发在我头上了。 “快喝吧!”琳琳催促道,“我辛苦给你调的。” “还是说,你更想喝闫欢的口水?” 雪灵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如果你想喝,我现在就把她叫过来。” “最好还是喝吧!别不识抬举,这可是琳琳姐的口水,旁人想喝都喝不到呢!”雪灵笑道,“比如薛勾……” “雪灵!”我瞪着她,“说醉话也要讲分寸!!” 她被我的声音吓得缩起了脖子。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琳琳绕过吧台,把雪灵护在身后,“雪灵说的对,秦风,你要是不喝,我就把这杯水端到监狱里给薛勾子喝!” “你真要这么干?” “说到做到!” 我端起那杯水,泼在地上。 “你去找薛勾子吧!” 我把手机拍在吧台上,起身离开了别墅。 第249章 冰果酒 次日清晨,我被鸟鸣吵醒了。 宿醉搞的我头疼欲裂,晨间的湿气冻得我浑身僵直。 一切都很熟悉。 我在露天野地里睡了一夜。 我强撑着泥土坐起来,脑袋天旋地转,紧接着便吐了一地。 擦干净嘴巴后,我朝四处看看。 我在山坡上,月溪谷的别墅群就在脚下。 我拍了拍背上的土,抖掉裤腿上的松针,踉踉跄跄的朝山下走去。 渐渐的,我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 离开别墅后,我没有朝溪流方向走,而是立即转身,朝山里走去。 夜色很深,山坡上树木茂盛,我失去了方向感,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索性躺倒,睡了。 回到别墅里,看看墙上的表,刚过六点。 大约那两个女孩还在睡觉。 想想还是不去打搅她们为好。 我褪去衣裤,把它们丢进洗衣机,自己则在泳池旁的淋浴间里冲了个澡,然后裹着浴袍返回影音室。 昨晚为何生气来着? 我已经记不得了。 还是把精力放回监控视频吧,我必须找到金磅犯罪的证据,也必须找到证人。 然而一个小时后,我还是一无所获,除了琳琳的屁股确实很白外——我不能装作自己不感兴趣——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有。 如此看来,我只能从两个人身上下手,一个是杨万里,一个是被雪灵暴打的应召女郎。 略微一想便知道:应召女郎更容易拿捏。 问题是,怎么找到她。 等等,雪灵把她打伤了! ……当时是晚上,她若要缝针,只能去挂急诊…… 我从隔壁吧台取回手机,打了白梓茹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蠢的错误,白梓茹出国了,这电话当然没人接。 “喂?” 我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那个……这是白梓茹的电话吗?” “是秦风吧?” 声音显得很疲惫。 “对,您是?” “我是白梓涵,梓茹的姐姐。” 白梓涵……白梓涵?! “难道你是那个探案类综艺节目的主持人?!” “对,对,猜的真准。”电话那头有气无力,“你看过我的节目,白梓茹很喜欢玩推理游戏,我长得跟她还很相似:假如凭这三条线索都不足以让你猜出我是谁,那你的脑子就算是完了。” 一番话说得我无名火起。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你的节目?” “白梓茹说的。” “我看过的未必是你主持的节目……” “在这条赛道上,整个东大有谁比我强吗?” 倒也是。 “行了,行了!寒暄这么多就可以了,以后咱俩就算是认识了,我妹妹的事麻烦多上心。” “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打这个电话干嘛?” “我想请她帮个忙。” “那就跟她说去。直到刚刚我还在录节目,必须睡觉了,睡醒后我会叫她联系你。回见。” “那个,能不能告诉我白梓茹去哪个国家读书……” “自己问她去。” 她挂了。 好恶劣的性格! 白梓涵,其实她的主持风格不怎么样,为人也不够圆滑,经常搞的嘉宾下不来台,但观众们非常喜欢她。毕竟,她搞的是探案类综艺节目,清晰的思路和严谨的逻辑推理才是节目的最大看点,观众们可忍不了蠢货。 我一直以为,她是故意在镜头前表演那种性格,没想到,真人秀的主持人居然是本色出演。 很难相信她是白梓茹的姐姐——白梓茹可比她要温柔多了! 不过,白梓茹的手机号怎么会在她姐姐手里? “你回来了?” 闫欢的声音。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扭过脸,居然真的是闫欢。 她正站在门口,身上罕见的穿着宽松的运动服。 “我走错别墅了?” “不,”她说,“没走错。”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栋别墅有一半归我,为何不能进来?” “当然可以……”我警觉起来,“你们昨晚又吵架了吗?” “不……”她双手抱胸,“吵架的是你们。两个丫头片子找不到你,就醉醺醺的砸我的房门,气势汹汹的在屋子里到处翻找。” “为什么?” “她们以为你一生气就上了我的床。” 说着,她哼了一声。 “现在她们在哪里?” “不知道,大约还在外面找你吧。” “什么?!” 我抓起手机打给琳琳。 不久之后,两个女孩回来了。 一进门,雪灵就冲我又踢又打,琳琳则不停的向我道歉。 菅田和渡边站在她们后面,两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疲惫。 他们俩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而闫欢早在那之前便离开了。 “……你们找了我一夜?” 我吃惊道。 “你以为呢?!!!”雪灵根本是在吼,“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的男人!!喝一口口水,看给你委屈的!!口水怎么了?!!和我们接吻时就没有口水吗?!!有本事你这辈子别吻我们!!!” “风哥,我错了!”琳琳依旧在哭,“我不该借酒发疯,更不该用薛勾子挑衅你……这全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别再生气了……” 哦……我记起来了,我生气确实是因为这个。 雪灵比较好哄,抱住亲两下基本就不再乱动了。 琳琳却始终哭个不停。 “别哭了,我不生气啦。”我帮琳琳抹掉眼泪,“回到别墅后,我打开投影仪,看了一个小时你的白屁股,咱们扯平了。” 琳琳没有笑。 “风哥,我很后悔说那些话。” “没关系,驱动你们说那些话的人是金磅,是闫欢,你们的怒火其实是指向他们的。” “是的……”她抽泣了两下,“不过,除了对他们,我们对你也很生气。” “生气什么?” “气你隐瞒了冰果酒背后的故事。” “我只是不想让杨茗毁了你们的心情。” “相比那个毫无职业操守的女人,你的欺骗才更令我愤怒。”雪灵看着我,“大叔,我罚你这一生只能给我们调冰果酒。从今以后,关于杨茗的事情,事无巨细,你再也不许向我们隐瞒。” “事无巨细?” “所有事情!”她说,“所有!尤其是你为她做过的最浪漫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把那些事都夺过来。” 第250章 该来的总会来的 整个白天我都过的昏昏沉沉,除了中午吃了顿不明所以的饭外,其余时间都在酣睡。 中间,琳琳赤条条的钻进我的被子。 她打算用这种方式向我表达歉意。 但我没有答应。 “风哥,你不肯原谅我吗?” “我本就没有怪你。” 大约下午四点钟左右,我的手机响了。 雪灵和琳琳还在酣睡。 我赶紧躲到卧室外。 陌生号码。 “秦老师?”果然是白梓茹,“听姐姐说你在找我?” 隔着听筒我都能觉察到她的尴尬。 “你去哪儿读书了?” “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看护学硕士。” “日本?!” “是呀,雪灵帮我联系了那里的老师……”白梓茹顿了顿,“怎么?秦老师,她没跟你提起过?” “没有……她这什么都不肯说的性格,实在是令我头疼。” “恐怕是的。” 短暂的沉默。 “您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于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略略跟她说了说。 “雪灵用石头……砸破了她的头?!” 白梓茹倒抽一口凉气。 “小丫头下手一点都不含糊。”我笑道,“我怀疑美工刀只是她的副手武器,主手武器是鹅卵石。” 白梓茹也跟着笑起来。 “秦老师,跨国电话费还是有点贵的,没办法闲聊。”她说,“这是我的号码,请存下来,有事就打给我。” “好的。” “一会儿我会联系孙护士,请她帮你查一查。但也别抱太大希望,如果那个人没来鲁济医院就没办法了。” “好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 “梓茹。”我说,“你在那边过的习惯吗?” “还是很忙。” 又是沉默。 好像不提到那封长短信,这通电话就挂不掉的样子。 “那个……我还欠你一次,下次回国,一起玩剧本杀吧。” “嗯!” 电话总算是挂了。 我觉得心里别扭。 思来想去,我不该说最后那句话。 晚餐前,琳琳在厨房忙活,雪灵在电话上叽里呱啦的讲着日语。这会功夫,孙护士的电话进来了。 “确实有这么个女人,长的很妖,天灵盖被人开了个口子。送她来的那个家伙嘴不干净,让护士长打了,所以我印象挺深。” 她的口气冷冰冰的,像是在谈论屠宰场今天又杀了头猪。 “她有留个人信息吗?” “这种话怎么好在电话里说?!病人的信息不能随意透露!” “是这样啊……” “加一下微信,我转发给你。” 她挂了。 好家伙,被她晃了一下。 稍后,微信上过来了两份文件。 我先打开了第二份。 看标题就知道,这一份的信息更重要:砖头血迹的检测报告。 我的心跳变快了。 左右看看,雪灵不在旁边。 我认真读起来。 rh阴性血,b型。 上网略微一查,该血型不常见。 会是谁的血呢? 谁的都有可能。 总不会是于天翔的吧? “血型检测报告?大叔,你的私生子啊?” 我僵住了。 小女鬼不知何时凑到我跟前,正盯着我的屏幕看。 “……不是。” “给我看看。” 她一把抓过我的手机,仔细看了起来。 我暗自祈祷那份报告上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砖头”。 片刻后,她皱了下眉,又打开了另一份报告。 “呵!没想到,那光屁股女人的血型还挺稀有!” 我长出一口气,雪灵把这两份报告结合起来看了。 “你说谁是光屁股女人!” 琳琳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握着刀。 “大叔,救我!” 雪灵赶紧躲在我身后。 我于是把手机屏幕展示给琳琳。 “雪灵在说被她打的那个女人,喏,已经找到她的就诊信息了。” “吃饭时跟我详细说说。” 琳琳的表情放松下来,举着刀回去继续做饭了。 雪灵冲我吐了吐舌头。 “说起来,大叔,你是什么血型?” “b型。你呢?” “a型。” 这么说,砖头上的血不是她自己的。 “琳琳姐呢?你什么血型?” “o型!” 厨房里叫道。 “这么说……”小女鬼掰着手指头,“你和琳琳姐的孩子可能是b型,也可能是o型……” 说着她就要走。 “那咱俩呢?” “我才不给你生孩子呢。” 我拉住她。 “把话说清楚,是不生,还是不给我生?” “有区别吗?” “有!不给我生,难道你打算给那个秃头政客生?” 我半开玩笑的说。 “莫名其妙!”她甩脱我的手,“上次给你机会你不要,现在又来跟我较真。”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有些失落。 最近的雪灵总给我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我开始认真思考让她怀孕的必要性。 相较于铁链,用这种方式拴住她是否更温柔? 不知道。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该死的唐祈!要是她不乱搞该有多好!那样我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咨询她了! 其实,我完全可以找一个新的心理医生,而且我确信,不论找谁,效果都不会比唐祈更差。 但莫名其妙的,我只信赖这个女人。 在她身上,我能感觉到“同类”的气息。 晚餐前的时间里,我反复研读那份就诊信息。 无奈,可用的信息真的不多。 姓名:林白桃。 性别:女。 年龄:23岁。 未婚。 工作一栏填的是“自由职业”——和没填一样。 住址一栏是空的。 病症和病史……全是性病!种类多到我想把这份就诊信息删了的程度。 “金磅怎么敢下手的!” 餐桌上,我大惑不解的问道。 雪灵放下筷子。 “大叔,我吃饭呢!能不能不聊这么恶心的话题?!” “……还能因为什么?”琳琳垂着眼睛,“反正他也不能再得第二遍了。” “金磅也得过这些病?” “不是得过,是得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一脱裤子,全都在眼皮子底下……” 我大吃一惊。 “那他爸妈还想让你给他生孩子?!不怕把病传给你吗!” 琳琳没回答。 答案很明显: 他们不在乎琳琳的死活。 “能找到她吗?” 雪灵岔开话题。 “没有工作,没有住址,根本找不到,除非你们俩碰巧认识一个叫林白桃的女人。” “土鳖名字。” 雪灵哼了一声。 “唉……等等。” 我猛然想起一个主意。 “有办法了?” 琳琳问。 “有是有,但恐怕会惹的你们不高兴。” “大叔,我现在已经很不高兴了,你毁了我的胃口!”雪灵瞪着眼睛,“所以,赶紧说吧,什么办法?” “请白梓茹帮忙,那丫头心思很细,说不定能提供点新思路。”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然后陷入沉默。 “怎么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 雪灵指了指盘子里的馒头。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琳琳把馒头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雪灵,另一半自己留下了。 第251章 大仙再临 “既然你们都不同意,那就算了。” “不找白梓茹,还能找谁?” “她姐姐,白梓涵。” “……那又是谁?” 琳琳的脸色更阴沉了。 我于是把关于她的事说了说。 “雪灵应该知道她吧?” “嗯。” “白梓涵应该很擅长分析证据,”我说,“找她帮忙准没错。” “算了吧,”琳琳摇摇头,“只打过一次电话的交情,你怎么好意思开口?还是找白梓茹吧。” “电话给我。” 雪灵抓起我的电话,起身离席。 稍后,她回来了。 “林白桃是璃城本地人,长卿区的,很可能是个体户或者博主。那一片菅田很熟,我已经让他去查了,估计不久后就会有消息。” 我和琳琳都惊呆了。 “雪灵,”琳琳说,“你找了个算命的吧?” “没,就是白梓茹。” “快详细说说。” “太麻烦了,让她自己说吧。” 雪灵又把电话打过去,声音开到免提。 “你们都在?!” 白梓茹吃了一惊。 “嗯,大仙,”雪灵笑道,“赶紧说说你怎么算的命。” “其实挺简单的。身份证的前六位可以精确到城市里的某个区,既然就诊信息里有完整的身份证号,稍微一查就能确定她是长卿区的。”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是个体户或是博主?”我问,“我原本以为她是某个会所里的应召女郎。” “这个……” 白梓茹有点为难。 “我来说吧。”琳琳接过话头,“那一行最忌讳在本地干,一旦被认出来,以后就没法活了。” “所以,她填自由职业,很可能是真的。”白梓茹接着说道,“事实上,我很可能快要找到她了。” “啊?!” “她叫林白桃,如果我叫这个名字,那么起网名时肯定会有个‘桃’字,甚至直接叫‘白桃’也未尝不可。” “可爱,”雪灵笑道,“又好吃。” “对,”白梓茹也笑了,“白桃乌龙也很好喝。” 我的心在滴血,现在花的是我的电话费。 “总之,我在几个知名的app上搜索这个名字,并且把所在地限定在璃城本地,很快就找到了一堆名字带‘桃’的博主。”白梓茹顿了顿,似乎是在翻看自己的手机,“去掉其中不肯露脸的,卖母婴用品的,卖手串的,卖塑料颗粒的,卖宠物用品的……我筛选出了十几个,那个林白桃很可能就在这里面。” “你留下了哪些?” 琳琳问。 “四个美妆博主,六个卖丝袜的,七个卖玉器的。” 全是骗人的买卖。 “都发给我看看吧,”雪灵说,“我记得那女人的脸。” “好的。” 约莫五分钟后,雪灵摇摇头。 “全都不是。” “大仙失灵了。” 我笑道。 “风哥,你找人家帮忙,还嘲笑人家,不合适吧?” “抱歉。” “其实……”白梓茹犹犹豫豫的说道,“还有几个备选对象,但我不好意思发给你们。” “那些人是干嘛的?” “卖那种东西的。” “哪种东西?” 我问。 “……情趣用品。” “发给我!” 雪灵倒是挺积极。 几乎是立即,她就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叫到。 “就是她!就是这女人!‘蜜汁白桃mandy’!” 琳琳笑喷了。 “以为后面加个洋文就不土鳖了吗!” 白梓茹轻轻咳嗽了一声。 “……真尴尬。” “哇哦,”雪灵叫起来,“大叔,你看,她卖的东西你肯定喜欢!情趣内衣,硅胶人偶……还有林白桃以自己为原型做的真人倒膜呢!你看,你看,哇塞,还有电动款呢!220v电压,自动恒温,澎湃动力……” “雪灵!”我气坏了,“别读了,收敛点!” “各位,”白梓茹小声说,“没,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谢谢!回头见!” 我赶紧说道。 “再见。” 挂掉电话,雪灵拉着我的胳膊。 “大叔,今晚要不要去她的店里转转?” “别开玩笑。”我摇摇头,“赶紧把这个人的主页发给菅田,越早找到她越好。” “真没劲。”雪灵举着手机,“要不这样,我让菅田顺手给你抱个硅胶娃娃回来。在她脸上贴一张字条,就写‘白梓茹’……” “还是我来跟他说吧。” 我离开了餐厅。 “驸马爷。” 听声音他正在开车。 “凭借这些信息能找到她吗?” “问题不大,应该很快就能锁定她。” “我需要火灾那晚的情报,尤其是金磅犯罪的证据,如果她手头有,就都弄回来。”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好生安抚她,我们可能需要她当人证。” “证据好弄,人证很难,没人想惹麻烦。事实上……” “什么?” “驸马爷,我建议先别去打搅她,时机还不成熟。” “是啊……缺少关键证据……全职猎人123的事有消息了吗?” “依然处于失踪状态。” “龙仔跟这事有牵扯吗?” “没有。”菅田顿了顿,“不过,向他提供房源信息的房产中介有些异常。有个女人离职了,就在温姨太购房后不久。” “女人?”我一愣,“你怀疑那个女人?” “对。” “女人能当私家侦探?” “确实不多见,搞不好这人是男扮女装呢。” 菅田笑起来。 “房产中介可以自由出入待售公寓,听上去嫌疑很大。” “是的。驸马爷,眼下我们也已经大致掌握了装修队和浴缸安装人员的情况,先从哪个入手?” “房产中介吧?你觉得呢?” “驸马爷英明。” “别吹我的彩虹屁,”我有点不高兴,“既然要做这件事,我就想跟你学点实打实的东西。时刻谨记,我是个新手,假如我的判断有误,一定要纠正我。” “至少这次的判断没问题。不过,驸马爷,你得允许我说句没大没小的话……” “说吧。” “这事儿我没法代劳,得您亲自来。” “为什么?我不专业啊。” “恰恰因为您不专业,才是做这件事的恰当人选。全职猎人123是我的同类,我如果出现在那家店里,她第一时间就会盯上我。” “所以,你想让我去做刺探工作?” “对。您不是想学点实打实的东西嘛,这是个好机会。” “那就这样吧。” 其实这是正中下怀,我也不想让菅田过多的介入此事。 “好嘞!等时机合适了我就给您打电话,没别的事我就挂了啊……” “等等。” “怎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出口。 “菅田,你知不知道哪里有那种服务?我是指男女可以一起去的那种。” “驸马爷,您玩的这么花啊?!” 菅田的口吻听上去很吃惊。 “少废话,我有我的理由。” “我建议还是直接把姑娘叫到家里来,那种场合不适合少奶奶和温姨太去……” “我就是想找那种场合,而且场面越大越好。” 第252章 找刺激 “……好吧。”菅田的口气开始犹豫,“确实有这种地方。” “干嘛吞吞吐吐的,你去过吧?” “是的。” “也不怕女朋友打你。” 我笑起来。 “我和她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啊?! 就凭她的长相? “驸马爷,你是不是在想:这小子的女朋友又矮又丑,如果放在那种场合里,怎么会有客人看上她?” “我确实对你们的恋爱史感到好奇。” “她是那里的前台兼会计。警察严打时我刚好在后门盯梢,她逃出来时,我认出了她,就顺便把她救了下来。” “……这么说,你还是进去消费过,否则你怎么会认识她?” “要是我没进去消费过,她也不会这么黏着我。” 原来如此。 “驸马爷,我得把手机放下了,被交警拍下来会很麻烦。” “行吧,有消息给我电话。” 次日晚餐后,当我把碗碟塞进洗碗机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菅田的女朋友。 “驸马爷?” 女孩似乎想笑,但又憋住了。 “别跟菅田学!叫我秦老师就行。” “还是叫您老板吧。”她说,“毕竟您给我发工资。” 我? 哦,雪灵已经安排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 “冯兰营。” 不像是女人的名字…… “以后我管你叫小冯,行吗?” “行。”她顿了顿,“老板,听说您想带着老婆去找婊子?” 我差点没吐了。 “别说的这么直白!” “那些女人私底下都这么称呼自己啊,她们只觉得这是份工作,不觉得这是羞辱。” “好吧。我只想带雪灵去那里喝杯酒,跟她们聊聊天,然后就回来,其余的什么都不做。” “想带老婆去参观婊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满。 “小冯,我猜你对雪灵抱有好感?” “她对我很不错。” 耿直的姑娘。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尤其是在那种地方。” 电话那头没说话。 “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我希望能有个地方,在那里能让我见到全璃城最好的……应召女郎。” “那些都在五星级酒店里。” “我需要她们能站成一排。” “酒店里可没这种服务。” “哦,那不行。”我说,“必须能站成一排,就是可供挑选的样子。” “你其实是想去找人吧?” “算是吧。” 其实不是。 “老板,容我我多句嘴,”小冯的声音总算是柔和下来了,“找林白桃不能用这种方法,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那女人脑袋上贴着纱布,包着发网,就这卖相,想卖也卖不出去。” “等等。林白桃是本地人吧?她会在本地做这种勾当吗?” “常理来说当然不会!但这也分情况,有些老板喜欢萍水相逢,然后老死不相往来。有些老板很变态,更喜欢知根知底的女人,越知根知底就越好。”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老板,你是哪种人?” “……前一种。” “那我推荐您去奥体中心的‘深深’。” “什么‘深深’?” “去了就知道了,包您满意。” “小冯,再强调一遍,我不是去做那种事的。” “所以我才推荐您去那里。”她的笑声透着鄙夷,“那里绝不会有人来抓的。” “你的意思是说,那里背景很硬?” “对。此外,老板,菅田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那个离职的房产中介,最近有人在深深见过她。” 这才是让我去那家“深深”的真实理由。 “有那女人的外貌特征吗?” “龙仔说她胸口有个心形的纹身。” “他怎么知道的?!” “菅田没跟我说,不过一想就知道了吧。哦对了,他想叮嘱您:千万别打草惊蛇!如果发现她在那里,不要当面对质,悄悄的回来即可。” “我知道了,多谢。” 我想挂电话。 “那个,稍等一下。” “怎么了?” “关于公司的事,有两件事要请示您。” “说吧。” “第一件,有个名义上在咱单位上班的规划师找上门来,说是想回来干活。” “直接让他给我打电话吧。” “第二件,我发现你这家公司里有好几笔欠款没有回收,金额还不小。” “多少钱?” “加起来得有个四五百万,您打算怎么处理?” “雪灵怎么说?” “她让我问您。” 随后,我的手机响了。 欠款名录和金额清清楚楚,政府和企业都有,政府占大头。 都是硬骨头,略微扫一眼就知道没戏的那种。 “雪灵妹妹的意思……哦,闫总的意思是,不能轻易的放弃。” “知道了,容我思考一下。” 说完,我挂了电话。 稍后,陌生电话打了进来,是那个规划师,名字很洋气,叫鲍力斯。 我知道他,此前在一些小项目上打过交道。 这人技术上没得挑,但没什么长性,属于干一个活歇半年的类型。 “老秦,给我点事情干,我都快闲出屁来了。” 他的声音很慵懒。 “西岭片区项目是个苦差事,眼下又赶上大变革的前夜,搞不好一分钱都没有。” 我说。 “那也比我在家打游戏强。” “静极思动了啊?那好,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先看着弄吧。” “好嘞,老板。” 整理完这些事,找到琳琳和雪灵时,两个女孩正在吧台喝着薄酒。 “大叔真没劲。天天躲在这屋子里,烦都烦死了。” 时隔一天,雪灵还在埋怨我不肯带她去情趣用品店的事。 “今晚有个有劲的地方,你去不去?” “去哪儿?!” 雪灵跳起来。 “到了就知道了,”我说,“管保很刺激,非常刺激。” “走!” “你们去吧,”琳琳喝了口酒,“我还是留在这里。” “雪灵,劝劝你琳琳姐。”我说,“如果她不去,那咱们就不去了。” 雪灵于是扑进琳琳怀里。 琳琳拗不过,只得答应。 车子抵达奥体中心时,琳琳仍在抱怨。 她其实是害怕。 当她得知菅田和渡边都不能跟来时,就更加害怕了。 “这好办。” 我留她们俩在车里等着,自己去了一旁的纪念品商店。 时间正是晚上八点,体育场前纳凉健身的人很多,店里火爆异常。 我买了一堆小东西,回到车里给两个女孩装扮了起来。 闪着红光的小恶魔角发卡,大到能遮住半张脸的夜店眼镜(按下开关还能发出橙色的荧光),如恶鬼般呲出獠牙的半脸面具,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荧光棒。 “这样就不怕被认出来了吧?” “确实不怕了……”琳琳犹犹豫豫,“你是要带我们去蹦迪吗?可我印象中这附近没有迪厅。” “当然不是。” “走吧,走吧。”雪灵很高兴,“神神秘秘的才刺激!最好能一路玩到天亮!” 第253章 挑姑娘 “能不能玩到天亮不一定,”我说,“但咱们今晚不回月溪谷。” “通宵?!” 琳琳直摇头。 我抬手指了指体育场后面的大厦。 “凯宾斯基,今晚我们住那里。” “你哪有钱?!” “刷闫欢的卡。” “太棒了!” 雪灵哈哈大笑。 然而,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我也一样。 小冯提到的“深深”,其实是一家水疗会所。 俗称:洗浴中心。 这家店位于奥体中心无人问津的角落,门口的停车场空空如也,大门微微发着暗金色的光芒。 全职猎人123为何要跑到这里来? 是为了工作? 还是为了藏身? 那她隐藏自己用的身份是什么? 服务员? 厨师? ……该不会是应召女郎吧? “风哥,你不会要带我们进去吧?那里不是好地方!” 我把心思收回来。 “金磅是不是带你来过这种地方?” “店名一样,但地方不一样。” “这是家连锁店?” “对。” “大叔,”雪灵皱起眉头,“你疯了吗?这是男人找女人的地方!你怎么能带我们进去?” “来之前我问过了,可以自带女孩。” “你以为这是去饭店自带酒水吗?!” 琳琳生气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坏了!!” 雪灵叫道。 “彼此,”我笑道,“昨天你还怂恿我去情趣用品店呢!” “能一样吗?!我说的地方全是硅胶,这里全是大活人!” 我不再搭理她,径直走进了大厅。 柜台里站着一个女服务员,样子跟小冯差不多,既普通又木讷。 如果龙仔是因为色相才受了骗,那么她相貌显然达不到骗他的水准。 就在我打量她的时候,女服务员也发现了我。 她的表情有点吃惊。 “先生,”她说,“我们还没正式营业……” “几点开始?” “九点半。” 现在是八点。 “那太好了,我不想碰到不该碰到的人。”我凑过去,“现在后面有……有姑娘吗?” 女服务员收敛起笑容。 “我们这里是正规洗浴。” 我掏出手机,扫了柜台的购物码,买了三千块的洗浴套餐。 “先生,我们还没开始营业……” “这钱可以算你的。”我压低声音,“看见我身后那俩小姑娘了吗?我本想赶紧去凯宾斯基的,打门口经过时,她俩觉得这里新鲜,非要进来看看。” “真的?” 我又扫了三千块的酒水。 “俩疯丫头。”我装作无奈的笑道,“找间屋子,让那些女孩们进来走一圈,然后我们就离开。这些酒水,就当请她们走一圈的出台费了。” 女服务员朝我身后望去。 两个女孩已经戴好了眼镜和面具,正在紧张又兴奋的四处乱看。 “……她们俩喝多了吧?” “当然,前前后后花了我不少心思。”我说,“能不能行个方便?我……挺急的。” “哦……”女服务员恢复了营业式的微笑,“老板,您真是有创意。” “都是为了玩嘛。” 我也回以营业式的微笑。 女服务员拿出对讲机,轻轻讲了几句。 “待会有人带你们进去,问题在于,姑娘们才来了一半,很多都没化好妆,可能没法让您尽情挑选。” 完蛋。 没来齐? 难道这里不是打卡上班吗…… “没关系,”我咬咬牙,“能站满一排就行了,化不化妆无所谓,横竖我也不打算对她们做什么。” “知道了。” 稍后,一个很瘦弱的男服务员出现在大厅的角落里。他背后带着无线电,耳朵里塞着耳机,紧张兮兮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将我们三个让了进去。 里面的走廊很黑,芳香的空气中夹杂着些许霉味。 雪灵和琳琳跟在我后面,小恶魔角和眼镜的荧光照的整个走廊更加诡异。 “大叔,你是要来真的吗……” 雪灵在我身后怯生生的说。 “当然!平常你的黄段子跟泄洪一样,天天嘲讽我阳痿。现在我跟你来真的了,你可得顶住,千万不能怯场啊!” “风哥!别开玩笑了!”琳琳拉紧我的胳膊,“刚进来时我就回想起了那些不好的事情,我感觉很不舒服。” “坚持一下,”我拍拍她的手,“最多不过一刻钟咱们就离开。” “一刻钟够吗?” 两个女孩同时问。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俩真以为我是来干那个的。 这时,走在前面的男服务员推开一间包房。 “其他房间还在打扫,请用这间吧。” 这是间k歌房,装潢极致繁复,l型长条皮沙发,大屏幕,巨大的茶几,还有几只麦克风。 我坐下来,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不必怀疑,我没来过。 我那点微薄的工资撑不起这种高消费。 至于那两个女孩,她们相互拉着胳膊,站在门口没动。 “大叔,你该不会想搞什么变态的事情吧!”雪灵叫道,“我们不会配合你的!” “坐下,坐下!” 我拍了拍沙发。 “不要!” 然而很快,她俩就不得不在我身边坐下。 走廊里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十几个身材高挑的女郎鱼贯进入包房,横着站成一排。 她们各个穿着打扮都光鲜亮丽,像极了香港电影中赌场里的女赌客。 我用目光依次扫过她们的脸,只能说确实很漂亮,随便挑出一个来就能把龙仔迷的神魂颠倒。 这些女孩绝大多数都穿了深v领、高叉裙,裸露的胸口很干净,少数几个有纹身的也是蝴蝶、飞鸟和星星,没有心形纹身。 至于那些没有露出胸口的……我猜她们对自己的胸脯不太自信。 全职猎人123肯定不在其中。 “老板,晚上好!” 女郎们齐刷刷的朝我们鞠躬。 雪灵吓呆了,琳琳扭脸看向我。 “风哥,我明白了,你是想报复我。”她压低了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哭腔,“我知道拿薛勾子刺激你是我的不对,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认了,但我求求你,能不能别用金磅的办法,那不是报复,那是折磨!” “就是啊!”雪灵叫起来,“大叔,你怎么能这么小心眼!” “别急啊。”我笑道,“稍等。” 说着,我站起来,面朝站在门框下的服务员问道: “所有姑娘都在这里了吗?” “帅哥,你是不是想换一批?” “啊……对,就是这个意思。” 服务员一挥手,女郎们依次离开,随后又进来一批。 与之前那一批相比,新进来的女郎们衣着打扮就随意多了。 显然,她们来的太晚,还没来得及换装打扮,其中甚至有人穿着运动裤和罩衫,躲在门口附近的阴影里凑数。 “只有这些了。” 男服务员说道。 我再次挨个看过去。 这些女人中,只有一个穿了深v领,而且没有纹身。 第254章 不一样的故事 雪灵使劲掐了一下我的大腿。 “大叔!你真的是在挑妓女?!” “别吵。”我站起身,面朝那些女郎,“很不好意思,占用大家一刻钟的时间。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秦,以前是个大学老师,现在是个无业游民,兼职当一个空壳公司的老板。” 女郎们的表情变了。 有些是好奇,更多的是鄙夷和不屑。 “这两个女孩都是我带来的,”我指着琳琳和雪灵,“考虑到场合比较特殊,我帮她们做了些掩饰。” “她们是什么人?” 一个穿黑高叉裙的女郎大大方方的问道。 “她们……都是我的未婚妻。” 空气安静了片刻。 “不但二女共侍一夫,还陪着老公来这里耍?” “比我们都开放!既然如此,还带什么面具呀!” 女郎们哄笑起来。 雪灵动了动身子,看上去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帅哥,你经常来这里吧?” 穿黑高叉裙的女郎又问。 “倒是有一个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们其中一个的前夫,”我看向琳琳,“那人甚至逼着她帮忙挑选女孩,就像现在这样。” 闻言,女郎们开始窃窃私语。 “前夫?你怎么把她撬过来的?” “她是个……公司白领,喜欢喝酒,还喜欢骑摩托车。为了追到她,我在她公司所在的大楼里租了间小小的办公室。三五不时的过去跟她攀谈,请她吃饭。她知道我的心意,但总是装傻。后来,我失去了耐心,就趁着午休的时候,把她强行拽到我的办公室里……” “霸王硬上弓了?” 一个穿吊带背心和紧身牛仔裤的女郎吃惊的问。 “那当然!” 女郎们一片惊呼。 其实我想说“开诚布公的表明心意”,但想想看,“霸王硬上弓”更有气势。 “那可是违法的呀!” 牛仔裤女郎皱着眉头。 “违法也要干!她前夫的势力很大,长期家暴她不说,经济上还掐着她的脖子。她害怕那个男人,所以总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死活不肯就范。为了得到她,我只能来硬的。” 黑高叉裙吹了个口哨。 “她没去警察局告你?” “我本事足够大,她爱我还来不及呢。” 女郎们又是一阵哄笑。 “那另一个女孩呢?” 牛仔裤女郎问。 “她?”我看向雪灵,“她是……我的学生,我在讲台上一眼就看中了她。” 黑高叉裙抱起肩膀。 “喂!老师和学生不能谈恋爱吧?” “那又如何?”我笑道,“差点忘了说,当时她心里还记挂着一个高年级的师兄呢!那男孩长相帅气,还很有才华。” “听上去,你这大叔没什么竞争力呀!那你又是怎么把她弄到手的?” “也很简单。”我说,“别看长的可爱,但她不爱学习,不读书,还总是不交作业。我就警告她,如果想及格,就来我办公室一趟。” “简直是色情片的情节!” 牛仔裤女郎很惊讶。 “很俗套对吧?我也觉得很俗套,但这招很管用。事实证明,女学生就怕不及格!我一吓唬她,她就乖乖的跑来找我了。” “然后你又霸王硬上弓了?” 牛仔裤女郎打断我。 “别急嘛,听帅哥接着讲!” 黑高叉裙拉了拉她的衣角。 “哪能直接上手摸啊!我又不是牲口!” 女郎们哄堂大笑。 “我跟她聊了聊家庭,聊了聊理想。和她一起在学校的食堂吃饭,陪她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和她一起看了难看的电影。就这样,一来二去,她发现我也不错。”说着,我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可惜,她还是放不下那个帅气的师兄。” “那当然,换我我也不想找个大叔。” 黑高叉裙摇摇头。 “你作为老师,破坏年轻学生的纯真恋情,真是够可恶的。” 牛仔裤女郎也摇摇头。 “可我就是喜欢她啊,喜欢的不得了!如果得不到她,我会死掉的。” “噫……好肉麻!跟偶像剧似的。那你怎么得到她的?” 黑高叉裙问。 “快说!” “快说!” 女郎们纷纷催促道。 “那能怎么办?跟她摊牌了呗。”我装作一脸无奈,“我告诉她,我是个老师,你是个学生,按理说咱俩不能谈恋爱。但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宁愿不当这个老师了。” “哇哦,好感动!” “那她就这么答应了?” “怎么可能?!”我哼了一声,“当然不会答应!她心里还挂念着那个师兄呢!” “那怎么办?” “说起来,那次很凶险。我听说她要跟那个师兄表白,连房都开好了,人都已经躺在了床上。” “那你岂不就没机会了?!” “是呀!情况危机,容不得我犹豫!我于是借着成绩的名义,最后一次把她叫到办公室。等她进了屋子,我就把门一关!” “又是霸王硬上弓?!” 牛仔裤女郎大吃一惊。 “对呀,又是霸王硬上弓。”我笑起来,“如果我不抢先下手,这女孩就会被那个小王八蛋抢走。” “你不怕进监狱?” “不怕!” “老板真硬气!” 女郎们纷纷竖起大拇指。 “就结果而言,”我再次看向雪灵,“我成功了。她没把我送进监狱,只是把我的工作搞丢了。” “虽然手段恶劣了点……但我觉得,你就该这样做!”黑高叉裙点点头,“有些女孩就是闷骚,不来点硬的,她就是抹不开面子。” 女郎们纷纷表示同意。 “我想也是。” 我尴尬的笑笑。 其实,我心里在想闫启芯。 不知道她是真的无法接受我,还是单纯的抹不开面子。 “……故事倒是很有趣,可你把我们叫来是为什么呢?” 忽然,门口那个穿罩衫的女郎发话了,口气冰冷。 她弓着身子,怀抱着胸口,嘴里吹着泡泡糖。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看不清她的长相。 但直觉告诉我,她不属于这里。 “是呀,叫我们来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是带着她俩和我们一起搞那个把?” “我们可是没意见哦,就怕她俩吃不消呢!” 女郎们又嬉笑起来。 第255章 异样的宣言 “好吧,”我说,“铺垫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我想问各位两个问题,再宣布一件事情。” “什么问题?” “第一,你们觉得我做的对吗?” “切。” 罩衫女孩冷哼了一声,把脸别向一旁。 “又是挖墙角,又是霸王硬上弓,又是二女共侍一夫……”黑高叉裙女郎捏着下巴,“不知道别的姐妹怎么想,我反正很吃这一套。” “我也是。” “我也一样!” 女郎们纷纷点头。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们认为我和她俩的关系能走多远?” “我觉得还好吧……”黑高叉裙女郎说,“只要你别乱来,这种关系一般破不了。” “也不一定,”牛仔裤女郎说,“如果她俩打起来了呢?姐妹之间总会闹点矛盾。” “比如?” 黑高叉裙女郎问。 “就比如做那种事嘛!”牛仔裤女郎笑道,“男人又不是水龙头,稍微拧两下就没水了,根本做不到雨露均沾。一块地潮的冒泡,另一块地却旱的冒烟,到那时候,她俩非打起来不可。” “倒也是。” 女郎们一边笑,一边交头接耳。 我回头看看雪灵和琳琳,她俩也都在看着我。 因为荧光眼镜和面具的原因,我无法获悉她们此刻的表情。 “帅哥,”黑高叉裙女郎笑道,“我们有结论啦。你问的问题只能你自己回答,具体能走多远,就看你那方面本事有多大了。不过,我个人很看好你哦。” “借你们吉言!那我可得在床上多下点功夫。”我也笑了,“接下来就是第二件事啦!我要当着你们的面,宣布一个重大决定。” 说完,我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 “各位女士,大家晚上好,鄙人名叫秦风。今晚我来,只是为了宣布一件事:我不是个花心大萝卜!尽管此地群芳争艳,人人娇艳欲滴,但我不想在你们之中选择……”我看向琳琳和雪灵,“我想睡的女孩,只有你们俩!” 琳琳轻轻叫了一声,雪灵看上去坐立难安。 女郎们都愣了。片刻的沉默后,她们纷纷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嬉闹。 “恭喜恭喜!” “百年好合!” 她们叫道,甚至还有女孩叫着要开香槟庆祝。 “搞的这么郑重其事,原来是想让我们给她俩当陪衬啊?” 黑高叉裙嗔怪的说道。 “当陪衬也该有点彩头吧?” 牛仔裤女郎也附和道。 “对,有的。” “那赶紧给我。” 说着,牛仔裤女郎掏出手机。 我于是给她刷了666的红包。 “哇!老板好大方!” “别嫌少就行啦,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实在没钱。” “你这妮子!光拿钱不还礼吗?”黑高叉裙女郎走过来,轻轻推了推牛仔裤女郎的肩膀,给她使了个眼色,“眼看帅哥这辈子就被这两姑娘栓牢了,让帅哥最后过过眼瘾也是好的呀。” 我还没明白她在说什么,牛仔裤女郎便“唰”的拉开了衣领。 “老板,看,回礼!” 没有心形纹身…… “大叔!” 雪灵在背后叫起来,听声音她气坏了。 我赶忙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但她根本没意识到我另有所图,几乎要冲上来。 万幸,琳琳拉住了她。 见雪灵生气,女郎们更起劲了。 她们纷纷跑来找我领了红包,然后拉拉领口。 很遗憾,没有人的胸口有心形纹身。 最后轮到罩衫女孩时,她没掏出手机,只是白了我一眼。 “无聊……” 她吹破了泡泡糖,推门走了。 灯光在她的前胸一闪而过,由于她穿着罩衫,我无法看到她的前胸,只能看到她的脸。 确实漂亮。 就在我发愣的档口,拿了红包的女郎们兴高采烈的走上前来,七嘴八舌的向雪灵和琳琳表示祝贺。 这可把她们俩气得不轻。 一见她俩生气,女郎们反而更开心了,纷纷开始向她俩讨要红包。 雪灵一开始还恼火,嘴里辩解个没完,最后不得不躲在琳琳身后。 嬉笑过后,女郎们鱼贯离开。 临出门前,黑高叉裙女郎走到我面前,仔仔细细的端详着我的脸。 “傻帽。”她说,“我被你的故事撩起了兴致,但你却只想跟她们俩做爱,真是傻帽。” 牛仔裤女郎则走到琳琳和雪灵面前。 “你们的老公真是个奇葩,不过……他似乎是个有意思的奇葩,祝你们早生贵子啊。” 从深深返回车子的路上,雪灵和琳琳一言不发。 上车前,她俩把发卡、眼镜和面具统统丢进垃圾桶。 关车门的声音也响的异常。 我只好默默的把车开上主路。 “大叔,这下你爽了吧!” 雪灵咬牙切齿的说道。 “不爽。” “看了那么多对儿肉瘤子,还敢说不爽?!” 不得已,我只好将此行的目的告诉她们。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 但我记住了那个罩衫女郎的脸。 “接下来去哪里?” 雪灵冷冷的问。 “我们去附近逛逛街,然后去凯宾斯基住一晚。”我说,“总待在月溪谷,身上会长蘑菇的。” “不去。”琳琳的声音很低沉,“从那种地方出来,我只想赶紧洗个澡。” “我也一样。” 完蛋,我惹她们生气了。 回到月溪谷后,两个女孩洗过澡便早早的睡下了。 我不敢进卧室,只能躲在影音室里,一边呷着威士忌,一边看着老电影发呆。 这是部矫情的爱情片。 男孩和女孩相互暗恋,出于羞赧,也出于对彼此的“尊重”,他们没能敞开心扉,最终各自陷入了不幸的婚姻。 “在窑子里花了我两三万块钱,还以为你今晚想死在女人堆里呢。” 闫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里也有一扇门,直通地下车库。 我扭回头看向她,她穿着淡紫色的睡裙,肩上披着毯子。 “你怎么过来了?” “睡不着。” “要不要陪我一起看电影?” “给我调一杯酒,我就陪你看。” “孕妇不能喝酒。” “真麻烦……那就给我一杯果汁。” “我记得你讨厌喝果汁。” “那要怪你,”她扬起眉毛,“怀孕之后,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我于是照做。 回到影音室时,闫欢躺在我旁边的座椅上。 我把果汁递给她,顺便给自己添了一杯新威士忌。 闫欢喝了一口,身子略略哆嗦了一下。 “抱歉,只有冰镇果汁。” 我挪到她身边,将她揽在怀里。 “没关系的,有毯子。” “抱着我,这样会更暖和些。” 她于是将双臂环上我的腰,一如在车上那样。 “为什么跑到窑子里去?屋子里两个女孩还不够你施展的?” “是为了找到那个私家侦探。” “少骗我,为了这种事,没必要花那么多钱。” “还有一个原因,为了宽慰琳琳。” 我把金磅对她做过的事都说了一遍。 “你是不是以为,在婊子们面前发毒誓就能让温晓琳高兴?” “我以为这是很浪漫的办法呢。” “你对她可真够好的……”她冷哼了一声,“蠢的要死。” “为什么?” “温晓琳不高兴,不是因为金磅让她挑婊子,而是金磅没拿她当人!”她扭头看向我,“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她扯到婊子们面前丢人现眼,这和金磅有什么区别?” “或许你是对的。”我说,“可我还是觉得该这么做。” “逛窑子?” “不,用美好的记忆,覆盖掉她不好的记忆。” “哼,一厢情愿。” 第256章 第一个故事 “是啊……对了,最近在忙什么?” “做早饭,做午饭,做晚饭。” “没雇保姆?” “雇了,但我还是想自己动手做一点东西。” “十根手指还都在吗?” “再多问一句,我就把你的都剁下来。” 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像所有女人那样,电影没过半她便睡着了。 我帮她把毯子盖好,起身去吧台给自己添酒。 刚出影音室的门,迎面便撞上了小女鬼。 “雪灵?你不是在睡觉吗?” 她没说话,凑过来闻了闻。 “跟那个骚货搞了吗?” “怎么可能?她怀孕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帮我调冰果酒。” “好。” 我站在吧台里,雪灵坐在吧台外,两个人默默的啜饮了一会儿。 “大叔,假如我真是你的学生,站在高高的讲台上,你会注意到我吗?” “会的。” “教室里有很多很多可爱的女学生,我真的会引起你的注意吗?” “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可爱的。” 雪灵呆了片刻。 “那么……你会没来由的爱上我吗?” “会的。” “为了创造和我独处的机会,你会用蹩脚的理由把我叫到办公室吗?” “会的。” “你会求我放弃那个帅气的师兄,转而恋上你吗?” “会的。如果你需要,我还会跪下来求你。” “决心真不小!可是,如果我不答应呢?你会把门锁上,对我霸王硬上弓吗?” “会的。” “哪怕冒着进监狱的风险?” “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说,“雪灵,为了得到你,我什么风险都敢冒。” 她看了我一会,喝光冰果酒,轻轻拍了拍桌子。 “大叔,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记得,别跟那个骚货搞到太晚。” “遵命。” 返回影音室时,闫欢仍在睡。 她睡的比在车上要沉,或许是腹中胎儿的影响。 我回到她身边坐下,梦中的她也下意识的抱住我。 电影仍在继续。 多年以后,男女主人公再次相遇,发现双方都在寡淡的恋情中彷徨。 男孩鼓起勇气,邀请女孩去酒店过夜。 如果能抓住这个契机,两人的命运便会永远的交织在一起。 可惜,当两个人洗过澡、裹着浴袍坐在床头时,他们害羞了,最终谁也没敢跨出那一步。 “真是浪费感情。”闫欢醒了,“我还以为终于要大动干戈了呢,两个不开窍的蠢货!” “他们还年轻,来日方长。” “那是假象。没人能永生不死,想要什么就赶紧去拿,稍一犹豫,人就老了。” 她在感慨自己的人生。 我扭脸看向她。 “闫欢,你心情不好?” “你当着一群婊子的面,公然宣布只想和那俩个人做爱,我的心情怎么可能好的了?秦风,你等于是在隔空扇我的脸。”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我仍然可以吃醋。” “抱歉……” “我不要这种道歉,假惺惺的。” “唉……失算啊,”我叹了口气,“那一番大胆的表白只换来了所有人的白眼。令人尴尬的是,此刻的我非常非常想要,而她们俩却都在气头上。” “要不要我帮你?”闫欢看向我,“虽然我怀孕了,但我还是能帮你的。”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你看上去有点憔悴,需要多休息。”我看向荧幕,“或许,我没资格骂电影的主人公,因为我比他们更蠢。” “不一定。”她朝吧台一侧的门指了指,“看。” 门板下方的缝隙里有光透进来,两处断点暗示出门外站着一个人。 闫欢披上毯子,起身朝电梯一侧的门走去。 “要走了?” “嗯。”她揉了揉眼睛,“还是在床上睡比较舒服。而且,我也不想和温晓琳见面。” “你怎么知道是她……” 门关上了。 我只好起身,拉开了吧台一侧的门。 穿着睡衣的琳琳站在门外。 “风哥,还没睡吗?” 她有点尴尬。 “睡不着,喝口酒,看场电影。” “能给我也来一杯?” “稍等。” 端着两杯兑水威士忌返回影音室时,琳琳已经躺在闫欢躺过的椅子里。 “身下还是热的,”她说,“而且……有闫欢的味道。” 雪灵也这么说来着。 “是沐浴液的味道吗?” “不,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她接过酒,“你们俩刚才在做什么?” “我喝了酒,她喝了果汁,一起看了半部电影,一起骂男女主人公都是蠢货。” 琳琳把视线移向荧幕。 “这电影我看过,那两个人是挺蠢的,每个感情升级的机会都被他们完美的浪费了。” “是啊。那两个人有点像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 “嗯,王子复仇记的主角。” “不明白。” “我是在讽刺他们古板。在复仇这种本该无所不用其极的问题上,他不停的放弃绝佳的机会,只为追求伦理道德上的绝对完美。作为结果:他死了,死于仇人之手,而且死的毫无价值。” “跟这部电影有什么关系吗?”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也类似。爱情本质上是冲动的,是非理性的,甚至是动物性的。那两个蠢货倒好,明明对彼此抱有好感,却坚守伦理道德的底线。在内心深处与情欲展开殊死搏斗,宁肯让居心不良的第三者肆意妄为,也不肯给彼此一个机会!这不是蠢又是什么?作为结果:眼睁睁的看着心爱之人嫁做他人妇,好朋友一路当到死,活该。” “喔……角度很新鲜。”琳琳沉吟了片刻,“继续吧,我还不困,也想看一会。” “好。” 电影又开始了。 又过了许多年,男女主人公再次相遇。 此时的男主角满脸沧桑,经历了数次离婚和再婚。女主角虽然风韵犹存,但也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两人一起喝了咖啡,陪孩子去游乐园玩。 在那一天结束时,两人在女主角家楼下依依惜别。 就在女主角回屋之前,男主角起了吻女主角的心思,嘴唇接触前的刹那,孩子的哭闹声撕心裂肺般的传来…… “果然,又是一次!”琳琳放下杯子,“编剧全是变态,就喜欢安排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情节。” 第257章 第二个故事 “之所以让你不舒服,”我喝了一口酒,“是因为这个情节很荒唐。” “荒唐?” “男女主角都很荒唐。女主角给厌恶到反胃的老公生了三个孩子,却不给深爱的男主角亲一下。男主角结婚了又离婚,离婚了又结婚,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次,却一次都没考虑过女主角。”我不自觉的冷笑了一声,“别忘了,他明明知道女主角的生活不幸福。” “原来这就是所谓‘坚守伦理道德的底线’啊。” “在爱情面前坚守这种无所谓的东西,愚蠢。” “是呀,都是蠢货……”她沉吟着,“哎,风哥。” “怎么了?” “如果我只是个职场小白领,你会喜欢上我吗?” “会的。”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我想,我会在电梯里和你偶遇。你穿着灰色的高跟鞋,浅蓝色的九分喇叭裤,还有胸前饰有长流苏的白色真丝衬衫。” “听上去不像我呀。” “你那么穿会很好看的。” “嗯……继续。” “在那间小小的电梯里,我会注意到你尾端烫着波浪的过肩长发,会闻到你身上优雅清甜的香气,会看到你纤细的手腕和略显不安的面庞,然后,我就会无可救药的爱上你。” “原来是一见钟情啊……那你打算怎么追我呢?” “当然是创造和你偶遇的机会。我会提前五分钟下班,静静的守在电梯间里,你乘哪部电梯下楼,我就拦哪部。” “公司有好几部电梯呢,”琳琳露出坏笑,“你怎么知道我会乘哪部呢?” “我可以给保安室的大哥塞红包呀,他会通知我的。” “狡猾!” “我还会想方设法的搞清楚你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去哪家饭店。然后,我就会死皮赖脸的跟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别忘了,我有老公哦。”琳琳又坏笑道,“如果他也在场呢?如果他不让你坐在我旁边呢?” “那我就打他。” 琳琳不笑了。 “攻势倒是蛮猛烈的,可如果我不喜欢你怎么办?” “说过啦,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把你强行拖进我的办公室,然后霸王硬上弓。” “那我就会去告你,把你关进监狱。” “雪灵是我的学生,她告我我都不怕,还会怕你吗。” 琳琳看着荧幕,沉默了片刻。 “风哥,把音量开大点。” “雪灵在睡觉,别吵醒她。” “那就是我的目的。” “不必麻烦了,我就在这里。” 门开了,小女鬼走了进来。 琳琳于是站起身,拉着雪灵走到荧幕前。 伴着光影的闪动,两个女孩羞赧的褪去了身上的衣物。 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白皙的肌肤上,流转的光芒如水波般荡漾。 “如何?” 女孩们问。 “美极了。” 说着,我朝那光伸出手。 “别动!” 雪灵轻轻叫道。 “风哥,就在那里站着,好好看着我们。” 琳琳说。 她们俩各转了一圈。 “大叔,你看到了什么?” “爱情。” “风哥,那你猜猜我们看到了什么?” “什么?” “蠢货。” “……对不起。” 两个女孩重新把衣服穿好。 “以后不许再带我们去那种肮脏的地方。” 雪灵说。 “被那些女人祝贺,我并不会感到高兴,只觉得自己很轻贱。” 琳琳说。 “不过……大叔,你的故事编的真好。” “假如那是真的就更好了。” “其实,我已经有了一种莫名的真实感。似乎这些假话被那些人见证过,我的过去也跟着改变了似的。” “雪灵,原来你也有同感啊?” “是呀!起先我在想,这些女人怎么这么傻,怎么什么假话都会相信?但看着她们频频点头,频频发问,渐渐的连我自己都信了呢。” “我是个职场白领,你是个大学女生,都是很正常的人生啊。” “而且你有个老公,我有个仰慕的师兄,都是很正常的恋爱关系。” “可惜,这两段关系都被大叔粗暴的毁掉了。” “不能算是粗暴吧?为了得到我们,他也花了不少心思呢。” “那倒是真的……但我还是有些生气,因为我不能接受故事的结局。琳琳姐,你能相信吗,一个曾经的大学老师,最后的招数居然是霸王硬上弓!大叔骨子里就是想当强奸犯!” “我也很生气。关于结局,我更喜欢真实的记忆。” “我也是。如果能把这两段记忆拼起来,那就是完美的故事啦。哎,对了,琳琳姐,假如你是个职场白领,你会爱上这样的大叔吗?” “嗯……暂时保密。你呢?假如你是大学女生,你会爱上这样的老师吗?” 两个女孩忽然停下,扭脸上下打量了我片刻,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不可能!” “才不会爱上这种男人呢!” 她们一边笑,一边离开了屋子。 我只好坐回椅子,继续看着电影。 画面闪动,但我已无心再看下去。 电影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那两个人恪守着愚蠢的坚持,谨小慎微的避免冒犯对方。 如此作风,两个人势必将秋毫无犯的活到死,离世前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懊恼,嘴里反复抱怨着命运和苍天。 其实命运对他们很好,一遍遍的把机会送到他们面前,而终其一生,为了避免犯错,他们什么都没做。 这种人,没资格抱怨。 我关掉投影,返回主卧室。 出乎意料,屋子里一片漆黑,四下寂寥无声。 起先,我以为琳琳克服了对黑暗的恐惧,之后我才意识到: 两个女孩都没睡。 她们躲在被子里静静的等待。 “虽然今晚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说。 无人回应。 她们在等我往下说。 “但我挺自豪的。” “……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 “而且,”我说,“我打算再犯一个错误。” “……选琳琳姐吧。”小女鬼的声音,“今晚的主角是她。” 琳琳没说话。 “不。”我说,“今晚我选谁都会是个错误。因为另一个女孩会伤心,会流泪。所以,我打算跳过这个显而易见的错误,直接去犯下一个错误。” “那是什么?” 琳琳问。 “霸王硬上弓。” 说着,我反锁了房门。 第258章 群峰置业 次日一早,我在客卧的床上醒来。 胸口不疼了。 胳膊上的齿痕已经不再流血了。 下巴也没脱臼。 总的来讲,又是个错误。 “那又怎么样?”我对自己说,“试一试又没坏处。” 路过餐厅时,两个女孩都没开口。 她们俩的面前面包、牛奶、鸡蛋和培根。 我的面前只有一杯清水。 所以,我识趣的跳过了早餐环节,驱车直奔美狄娅而去。 我始终对昨晚的兜帽女孩心存疑虑,假如她就是辞职的房产中介,那我应该可以在那家店里发现一些端倪,最好能找到一张员工照片供我比对。 路上,我联系了龙仔。 “风哥,我绝对没有做对不起琳琳姐的事……” “少废话,你小子替我们挨了一枪,我信不过谁也不会信不过你。” “经菅田一提醒,我才回过味来,难怪那小妞一个劲往我身上凑!原来心里藏着算计!” “看把给你爽的。具体说说那个心形纹身吧。” “位置是在锁骨以下,**以上……” “就是胸骨那里呗。” “对。至于样子嘛……你看过漫画《我的女神》吧?就是那种纹身。” “那是菱形纹身……” 这小子连看漫画都不认真。 “那你见过淫纹吧……” “算了算了!”我赶紧打断他“说说颜色吧!” “血红色。” “血红色?”我一愣,“纹身还有这种颜色?” “我也感觉稀奇,所以就记住了。” “你该不会跟她搞过吧?” “没,她一拉领口我就缴械投降了。”龙仔尴尬的笑起来,“那女人真有一套。” “好吧,那家房产中介的名字和地址,告诉我一下。” 群峰置业第十分店,就在美狄娅往东两个街口。 我仍旧将车停在美狄娅背面,步行走了过去。 到门口时,一个衬衫笔挺的男职员正在打扫门口——似乎房产中介都喜欢扫地板。 见我靠近,他暂停了手头的伙计。 “这么勤快?” “没办法,”他皱起眉头,“三五不时的便有人查岗。” 我笑了笑,径直走向店里面走去。 “帅哥,”他叫住我,“抱歉,目前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来的太早了?” “不,我是想说,您可以先去沙发上坐坐,看看房产目录,等我忙完就过去招呼您。” 我走进店里,很快便在墙上找到了“明星置业顾问”一览表——人人都有照片,人人都是明星。 我挨个看去,帅哥美女无不衣着得体,笑容可掬。 可惜,一个都不认识。 这时,门口的男职员走了进来。 “你们店的员工都在这里了吗?” “对。”他说,“您是与其中哪个约好了吗?” “不……” 我思考着自己该说些什么。 如果直截了当的询问该店的离职员工,则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男职员静静的等我回答。 “我其实是想看看东边那栋公寓。” “哪栋?” “楼下着过火的那栋。”我说,“出过那样的事,租金应该便宜一些了吧?” 男职员露出狡黠的笑容。 “帅哥,您真是慧眼独具。” 他把我引到柜台前,递给我一本a4文件夹。 “这是那栋楼的在售公寓,均价降了快一千。” 我于是挨个看下去。 每间在收公寓的后面都贴有掌握该房源的置业顾问,性别有男有女。 “确实降了不少,”我说,“不过我第一次来,选哪个置业顾问比较好呢?” “当然是名下房源多的好!” “为什么?” “说明这名置业顾问一直在深耕这片区域,深得用户信赖啊!” “深耕?” “拿这个人来说吧,”他指着文件夹里的一页说,“他天天在那栋楼里跑来跑去,挨家挨户的打电话扫房源,手头掌握的在售房数量接近20套,你找他,准没错!” 全职猎人123只是临时入职,她肯定没心情认真工作。 如果要找到她,就该反着找。 我于是翻遍了整个文件夹,发现男职员说谎了。 文件夹里的每个置业顾问手头都有十几二十套房源,根本不存在谁更多的情况。 不过,有三套房子引起了我的好奇,这些房子没有置业顾问。 我指着其中一套问道。 “这套归哪个置业顾问管……” “哦,那个女人离职了。”男职员不屑的说,“才来了没俩月,说是找了个款爷,拍拍屁股就不干了,真搞不清她是来干嘛的。” “说不定人家就是来钓金龟婿的。” “哼,肯定是。” “这么说,她长的很好看喽?” “算是好看吧。” “听你的口气,怎么愤愤不平啊?”我笑道,“该不会是你试着追她,但人家没看上你吧?” “没有,我还没活腻歪呢。那女人看上去阴森森的,跟谁都不说话,主动跟她攀谈也爱搭不理的,连聚餐都不来。” 很可能就是全职猎人123。 我扭头朝“明星置业顾问”一览表看去。 “别看了,”他说,“离职了的员工会被摘下来。” “可惜,我还真想见识见识‘阴森森’的女人长什么样。” “这好办。”男职工从脚下的垃圾桶里拿出一张照片,“反正也是要扔的,归你了。” 我心潮澎湃的看向那张照片。 柳叶眉吊梢眼,媚态撩人,阴森森的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总的来说,确实漂亮,但不是那个兜帽女孩。 我有点失望。 “这女孩叫什么名字?” 那男职工似乎警觉了起来。 “她已经离职了,不方便再透露姓名。” “可惜。” 我不动声色的把照片收进口袋,准备起身告辞。 “帅哥,你不看房了?”男职工失望了,“这几套虽然后面没贴置业顾问,但如果你想看看,我可以安排人带你去。” “好吧。” 其实我本不想再浪费时间的,但如果我只是揪着置业顾问的身份问东问西,恐怕也容易打草惊蛇。 于是,我随便点了其中的一套公寓。 男职工打了几通电话,要我在一旁喝点茶,说带我去的人片刻就到。 等待的过程中,我在思考要不要把这张照片交给菅田。 但一番思考过后,我决定暂时保密。 “秦老师,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看看房子……” 话说到一半,我僵住了。 兜帽女孩居然就站在我面前! 在房产中介那强烈的白炽灯照射下,我终于得以完整且清晰的看清她的容貌。 这女孩二十岁上下,一米六左右的身高配上一身紧称利索的灰色西装,乍一看就像是首饰店的女店员。黑褐色的头发从额头顺畅的梳至脑后,在纤细的脖子上方仔仔细细的用天蓝色的发网包住,雪白的皮肤从无边框的眼镜后面透出来,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天然有点弯曲。 不知为什么,这女孩让我联想到闫启芯。 “秦老师,您是想看这间吗?” 她指着文件夹上的内页问。 “……对。” “那就请吧。” 说完,她兀自走出店门。 第259章 反差婊 我回头看向“明星置业顾问”一览表。 “她不在那面墙上,”男职员小声说道,“她是总店的店长。” 去往美狄娅上层公寓的路上,兜帽女孩一直在前面引路,她脸上挂着营业性的微笑,对我的所有提问三缄其口。 直到步入要参观的公寓后,她麻利的将门反锁,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就在屁股接触沙发的那一刻,她的精气神整个垮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嘴角也耷拉下来了,双唇之间猛的多出了一根香烟。 她熟练的吞云吐雾,浓重的焦油味很快就弥漫了整间客厅。 雾气中的她,仿佛被愚蠢的信徒搞到不胜其烦的修女。 “秦老师,”她把怀里的烟盒递过来,“抽吗?” “戒了。” “为谁戒的?昨晚那俩女孩?” “对。” 看来她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呵,痴心绝对啊。说吧,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如果我说是碰巧,你信吗?” “信。”她吐了口烟,“既然见到了我,你想干嘛?” “什么都不想干。”我说,“昨晚说过了吧,我只想和那两个女孩上床,其余的女人一概没兴趣。” “真的吗?” “真的。” “那闫欢呢?你已经玩腻她了?” 说着,她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我裸睡的照片,胸口还留有闫欢的唇印。 “你就是全职猎人123?” “你看上去并不吃惊。” “确实不吃惊,我来就是为了寻找你的线索。” “你找的很辛苦吧?” “不辛苦,刚出门就找到你了,我猜这就是所谓新手的狗屎运吧。” “菅田帮了你多少?” 不愧是师傅,徒弟的信息早就摸的一清二楚。 “很多。”我说,“是他告诉我有人在‘深深’见到了那个离职的房产中介,所以我才去了那里。” “妈的……” 她使劲啐了一口。 “既然你是总店店长,那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猜你没在‘深深’兼职做什么应召女郎,你昨晚出现在那里,应该也是为了这个离职女人吧。” 我把照片从兜里掏出来,也放在桌子上。 “废话!” “她干了什么事?” “跟客户上床,卷了客户的购房款跑路,被我抓回来了。” “你把钱还给客户了吗?” 她把烟头丢在地板上。 “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的。” “你这不是明抢吗?那个离职的女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一边卖,一边还钱。” “你也太狠了。” “不,”她又点了一只,“比起淹死在莲子湖里的瑜伽裤,我对她已经算仁慈的了。” “哪儿仁慈了?” “她原本就是个婊子,我无非是把她打回了原型。” 她吐了口烟。 ……好厉害的女人。 “全职猎人123,”我说,“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袁艾莎。” “袁艾莎,123,原来是谐音……哎?这么轻易的就告诉我了?” “我的脸挂在总店的门口,就算不告诉你,你也会去看的吧。” “那倒是。” “好了,寒暄的差不多了。说吧,你找到我是为了什么?” “证据。”我说,“金磅犯罪的证据。” “只为这个?” “还有一个恳求。” “什么?” “希望你能对我和闫欢的事三缄其口。” “你还没玩腻她呢?” “不,非但没有,我还会跟她过一辈子。” “和她女儿一起?”袁艾莎吹了个口哨,“你他妈够屌。” “听上去是够扯淡的,但实际过程比你想的要乱的多,也惨的多。”我说,“我现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如果只是为了爽,我宁肯去深深。” “有意思……”她看着我,“几个月前,你还是个一文不名的大学老师,几个月后,你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斯文败类。你杀了一个人,有了三个老婆,还掌控了四本松在璃城的势力。秦风,你这人确实有点意思。” 掌控? ……看来她并非无所不知。 “怎么样,你意下如何?我就这两个要求。” 她抓起手机,将我的裸体照删了。 “你和闫欢的狗屁事与我无关,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打算多嘴。” “谢谢。那……金磅的犯罪证据呢?” “早就删了。”她说,“我还没活腻呢。” “全让菅田说着了。” “哼。”她拿烟头往门的方向一指,“不送。” 我起身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了什么。 “全是我在提要求,你对我就毫无要求吗?” “比如?” “要求我不能把你的真实身份捅给菅田,或者警方。” “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呢,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她笑起来,“你敢那么干,我就把你跟闫欢的事捅给金家,到时候咱俩谁也别想好过。” “倒也是。”我说,“可你为什么不要求我回报你什么?” “你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你能回报我什么?当然,我可以逼你从四本松家掏出大笔资金,但那必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你倒是无所谓,我作为这笔钱的接收者,肯定会被人盯上的。” “是够谨慎的。” “不送。” 但当我在等电梯时,袁艾莎却突然追上我,拽着我一起进了电梯。 “怎么?” “嘘。”她说,“请跟我来。” 她带着我顺着电梯下到一楼,又走进临近楼的另一间公寓。 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正常的看房过程。 同样的进入房间,同样的反锁房门。 “秦老师,”她一屁股坐上餐桌,往嘴里丢了一块泡泡糖,“我不想这么称呼你,你不配当老师。” “是不是想管我叫斯文败类?” 她吹了一个泡泡。 “不……回想起昨晚你编的那两个故事……不,是我太苛责你了,你还远远够不上斯文败类的标准。这样好了,我管你叫骗子吧。” 还不如斯文败类…… “那就这样了,骗子,刚刚我想了一下,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可是,你已经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我学着闫欢的口吻说道。 她把手机递给我。 金磅的车队停在美狄娅门前的画面清晰可见。 “你!” “是的,我当然有证据。眼睛看到了就一定会取证,你可以把这称为职业习惯。” “菅田就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是我教给他的。” “那好。”我说,“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你是筑友大学的老师,应该听说过周曦承吧?” “听过。” “我想要他的签名。” 第260章 关于那个孩子 “啊?!” “吃惊什么。”袁艾莎笑道,“私家侦探就不能是个追星族吗?” “不……我想说,即便曾经是那里的老师,我也接触不到周曦承,他可是个明星。” “但你能接触到他的老金主。” “谁?” “闫欢。”袁艾莎吹破了一个泡泡,“对,就是那个你打算与之共度余生的女人。” 我的心头一紧。 “……你是不是想暗示我什么?” “没,我只是想要那家伙的签名。”她说,“如果有可能,我还想跟那个小帅哥共度良宵,你能帮我安排吗?” “如果我做到了,你就会把证据交给我?” “视频,音频。”她说,“我都有。” “就为了追星?值得吗?” 袁艾莎笑了。 “好好看看我,秦老师,你觉得我漂亮吗?” “很漂亮。” “漂亮女人当然要睡漂亮男人。”她说,“我猜闫欢也这么想过。” “你究竟在暗示什么?!” “你知道我在暗示什么。” “是不是想告诉我,闫欢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可能是,可能不是。我没有证据,只有怀疑,所以我只能暗示你。一个35岁的女人,莫名其妙的主动跑来找你上床,一次就成功怀上了,这可是很多人连续备孕几个月都做不到的事,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对吧?”说着,她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别忘了,当时的你醉到不省人事,裤裆里那话儿到底还行不行,除了闫欢,没人知道。” 我的心跳开始变乱了。 “假如是我,我会把赌注压在‘不行’上。”袁艾莎笑起来,“要不要雇佣我?很快就能帮你弄清楚。” “不用。” “难道你要顶着不明不白的绿帽子过一辈子?” “也不会。”我说,“像你一样,我也有自己的行事风格。总之,谢谢你的提醒,但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到此为止。” “好。”她的双眼躲在泡泡后面观察我,“那就说回周曦承吧。骗子,帮帮我,帮我和那个小帅哥创造个浪漫的契机,只要你这么做,我就把证据都给你。” 她到底想干嘛? “帮帮我,就当是为了你深爱的温晓琳。” “……好。”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我顿了顿,“事实上,我没理由不这么做,不管你打算对周曦承做什么,那都跟我没关系。” “哦?要是闫欢跪下来求你呢?”她双手合十,开始了表演,“哦,秦哥哥,求求你,不要让我孩子的亲生父亲去做那种勾当!虽然我是个婊子,但我不希望他也是个婊子……” 按说我的心不该感到难受,但她的表演让我意识到了最糟糕的情况——闫欢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我。 “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还是会把周曦承丢给你。”我说,“但我不会立即离开,而是会坐在屋子里,等着你尽兴。” “你有窥淫癖?” “没有。等你尽兴,是为了完成你我的约定,同时也是防止那个小王八蛋脚底抹油。等你玩腻了,我就会把那家伙捆起来,阉掉,然后丢进黄河里。” 袁艾莎笑起来。 “爽快,爽快!” 说着,她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番。 “发过去了,查收吧。” “什么……” 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响了。 匿名邮箱发来的匿名文件,附件里密密麻麻的影音资料,每一项都指向金磅的犯罪事实。 毫无疑问,这些东西不但能证明金磅参与过犯罪,还能证明他就是犯罪的组织者——隐藏在地下通道入口附近的摄像头还拍到了他指挥手下人行凶的全过程,每句话都清晰可辨。 短暂的兴奋过后,我感到一阵隐隐的寒意。 “放在几个月前,当我还是个普通老师的时候,我会认为你这么做是出于善意,或者是出于恐惧。但现在,我只会怀疑你的动机。” “很好。”袁艾莎露出类似欣慰的表情,“当然不会白给你,我有附加条件。” 我抱起肩膀。 几个月前的我不可能做到这么冷静。 “袁艾莎,这名字也不好读。”我说,“我还得给你换个名字……但我对你完全不了解,能直接叫你艾莎吗?会不会显得不合时宜的亲密?” “没问题,我喜欢别人叫我艾莎。”她打了个响指,“至于不合时宜的亲密嘛……” 她从容的脱下衬衣,除去文胸,露出了血色的心形纹身。 “这样就足够亲密了吧。” 袁艾莎倚在座椅靠背上,双臂大大的张开。 “你去深深花了几万块,不就是为了看这个吗?这下你如愿以偿了。” “虽然占便宜的是我,但主观感觉上,我更像是被你侵犯了一样。” “矫情,”她冷哼了一声,“如何,形状漂亮吗?” “无可挑剔,但我宁肯你收起来。” “不解风情。” 她大大方方的整理好衣服。 “艾莎,”我说,“你我今天不是偶遇,对吧?” “听口气,你这个前老师要开始长篇大论了吧。” “是的。我猜,我没有什么‘新手的狗屎运’。我寻找你的方法很拙劣,甚至从一开始就跑错了方向。若不是你主动来找我,我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你。” “继续。” “最初你信不过我,打算置身事外。但跟我接触后,你改主意了。作为璃城市面上有实业、有脸面的人物,你居然肯冒着得罪金家的风险帮我,你的目的绝不只是想玩玩周曦承那么简单。” “继续。” “你敢得罪金家,说明你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不……你的实力可能远朝自保所需的限度。” “迄今为止都没说错,还有吗?” “还有……关于下面的猜测,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都说出来。” “‘深深’是你的产业。” “哇哦!”她又吹了个口哨,“这一条太扯了吧?!理由是什么?” “私家侦探可以找到人,可以用证据威胁人,甚至可以把人淹死在湖水里,但绝对做不到把人按在窑子里当妓女。”我说,“除非,你就是那里的主人。” 第261章 三方威胁 艾莎愣了片刻。 她吐掉口香糖,哈哈大笑。 “骗子,”她说,“难怪你几个月之间就爬到了那个位置,看来你这脑子很灵光嘛。” “我倒觉得,其实是你在变着法儿的把这些事透露给我。我只是接受到了这些信息,并且大胆的猜了一下。” “那你猜猜我的目的是什么?” “你给了我证据,展示了肌肉,无非是想警告我:别想毁约。”我说,“放心吧,即便你不这么做,我也会投桃报李。我会尽我所能的把那条小奶狗交给你,你爱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假如闫欢跪下来求你别这么做呢?” 怒意划过胸口。 “再敢问我这种问题,我就让你见识见识男人和奶狗的区别。” 艾莎双手一举。 “再也不敢啦。” “我已经对你的实力有了大致的了解,现在说说你的附加条件吧。” “这些证据只能你一个人看,不经过我的允许,不得散布这些证据,更不能拿去跟金磅对簿公堂。总之,不能有第二个人意识到我给你了你这些证据。” “你想藏在后面,拿我当枪使,对吧?” “对。”她点点头,“有坐收渔利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 “好吧,我答应。郑警官也叮嘱过我,拿到证据后要静待时机。” “别傻等!机会不会自己找上门来!你最好以这些证据为线索,进一步充实证据链,把与那晚相关的人都翻出来。”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如果有可能,我还是想多多的仰仗全职猎人123的力量。” “有钱就行。” “多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进展不顺利,那这份证据将会是我最后的王牌,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可能会毁约。” “敢那么干我就弄死你。” “为了琳琳的自由,很划算。”我说,“不过,我向你保证,毁约前,我会通知你一声。” “我提醒你!”艾莎叫道,“这些证据都是利用非法手段取得的!不能直接作为法庭证据!” “我很清楚,我前妻就是律师。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认清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人总要面对走投无路的困境,到了那个时候,一切手段都是必要的。” 她审视了我一会。 “好,那就这样吧。” 她朝我伸出手。 我和她握了握,起身告辞。 “这就要走啦?” “刚才你说了两次‘不送’,现在又舍不得我了?” “当然,咱们还有笔小买卖没做呢。” “什么买卖?” “租房啊。”她说,“你手头的那家公司挂靠在假地址上,如果要恢复经营,你就需要找一间正经的办公楼。” “……不,”我说,“我没打算恢复经营。” “为什么?” “因为我太忙了,实在没兴趣去打理那种东西。” “别着急下结论。”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到我手里,“如果改主意了,就给我打电话。记住,评价一个置业顾问的优劣不在于房源多寡,而在于你有没有见过她坦诚的一面。” “我何时见过你坦诚的一面?” 艾莎一拉领口。 “还想再看一遍?” “免了。说起来,被你按着头当妓女的置业顾问,她的客户也见过她坦诚的一面,可结果呢?” “结果是我赚了一笔。”她轻描淡写的说道,“走吧,我带你回店里。” “不了,我这就回月溪谷。” “想死就直接回去。” “什么意思?” 她把我拉到窗前,轻轻拨开窗帘。 “看到下面那几个人了吗?” 楼下是商业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实在不知道该看哪个。 艾莎也看出了我的困惑。 “看着。”她朝窗外指去,“左边那对腻在一起的情侣。左前方花坛旁坐着刷手机的男人。右边那个提着外卖袋子打电话的小哥,你能看出他们的共同点吗?” “……都带着墨镜。” “是的。不过,现在是夏天,很多人都戴着墨镜。还能看出什么共同点吗?” “都……很闲?”我放弃了,“抱歉,实在看不出来。” “他们都在盯你的梢。” “啊?!”我大吃一惊,“真的?” “你当然看不出来,普通人即便掌握了所谓的‘反侦察技巧’,也看不出来。” “教我一手吧!” “我可以教,但你学不会。”艾莎又指向窗外,“左前方的那对情侣来自奥体分局。那男的看着很年轻吧?去年刚入职。女的有点显老对不对?她一直坐办公室,几个月前刚生了孩子,目前还在放产假。” “是金家派来的?” “……不。处心积虑的找了两个不起眼的人来盯梢,我猜他俩不是金家的人,而是姓郑的派来的,那条老狐狸之前在奥体分局呆过。” “有可能。” “左边花坛上那个男的,道上号称‘歪把子’,以前在李立学手底下干过。你大闹玉堂春村的时候,他正好回家奔丧了,所以躲过一劫。现在他在段善元那里混饭吃,也就是听命于金磅。至于右边那个提着外卖袋的小哥……” 说话间,那人把脸上的手机拿开了。 我心惊肉跳。 那是马尾辫。 在黄河工地买烧烤的人是他,拿枪指着我脑袋的人也是他。 “看样子你认出来了。帮你总结一下吧:郑警官、金家、四本松家,三方势力、黑白两道,大家的眼睛都在盯着你。”艾莎拉上窗帘,倚在窗框上,“骗子,你真是好大的派头啊。” “盯着我干什么?” “各家目的不一样。你在问谁?” “每一家,如果你知道,就请告诉我。” “我上哪儿知道去,像你一样,我也只能靠猜。” “那就帮我猜猜。” “郑警官显然是为了掌握你的行踪,最好能第一时间拿到你手里的证据。” “我想也是。” “至于金家嘛,除了上述理由外,可能还存着伺机弄死你的心,否则不会派这个人来。” “这个‘歪把子’也是个杀手吗?跟薛勾子一样?” “对,下手一样狠,但行事风格要低调的多。我如果是你,会认真的考虑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好吧。” “至于四本松家的那个小哥……” “他怎么了?” “我说不准他是来干嘛的……可能是在暗中保护你,也有可能是暗中监视你——你是四本松的女婿,这种事,该由你来告诉我。” “难道是因为我和闫欢的事?” “嘘,我如果是你,连做梦都不会说出这两个字。” 伴着艾莎的讥笑,我感到后脊梁阵阵发冷。 “现在问题来到你这边了,骗子,你真的打算让他们对你此行的目的起疑心吗?” “……似乎我非得在你手里面租房不可了。” “那当然,没有钱能从我的嘴边溜走。” 第262章 渐行渐远 带着我从监视者面前走过时,艾莎始终神态自然、笑容可掬,而我却觉得四肢僵硬、手脚冰凉,眼睛看哪里都觉得不合适。 “喂,给我自然点!别僵着一双死人眼!”她低声骂道,“那俩玩意儿是最容易露馅儿的地方!” 简直是强人所难! 谁能被四双眼睛盯着还泰然自若?! 袁艾莎叹了口气,在大庭广众之下微微拉了拉领口。 “盯着这里看!给我把刚才那种色眯眯的眼神掏出来!” 色眯眯是肯定做不到的,但双眼好歹有了可以放的地方。 到了店里,她和我交换了手机号,甩给我几张宣传页,出门帮我拦了辆出租车。 “不签合同吗?” “你以为这是网剧?”她笑起来,“现实中谁不是海量筛选,货比三家,耐心砍价,最后才不情不愿的掏钱?骗子,保持联系,一周后再来一次,到时候我给你准备一套与你的身份气质相配的办公室。” “顶着那群人的监视,我连别墅大门都不敢出了。” “这就是所谓的‘真男人’?!”袁艾莎瞪着眼,“还他妈不如奶狗呢!别让我瞧不起你!” 说完,她砰的关上出租车门,毕恭毕敬的向我挥手道别。 回月溪谷的路上,我心烦意乱。 我动用了所有心力,只为控制住自己不骂那个喋喋不休的出租车司机。 车程过半,我总算厘清了自己的心情: 烦躁,恐惧,还有愤怒,三种情绪拧在一起。 烦躁,是因为证据。 诚然,我手头掌握了核心证据,但我不能直接使用它。若要给金磅定最大的罪,我需要从头开始理清金磅的每个同伙,一点一滴的收集证据。 这是个极端庞大的工程,对于我自己而言,这将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恐惧,是因为监视。 郑警官,金家,四本松家,我说不清他们监控我的目的是什么,更说不清哪一方对我更具威胁。 一旦其中一方决定对我下死手,我毫无反抗的能力。 我的恐惧就源自于此。 至于愤怒,是因为闫欢。 现在的我仿佛被袁艾莎劈成了两半,一半的我深信闫欢对我怀有真心,另一半的我则如疯狗般渴求着无底线的报复。 我能对雪灵和琳琳的过去视而不见,那是因为我擅长遗忘过去。 但闫欢腹中的孩子不同,她代表着我的现在和未来。 我不能戳瞎双眼,稀里糊涂的过完后半生。 大脑陷入一片混乱。 我知道自己该把精力集中到对付金磅身上,但我就是绕不过眼前这道坎。 该怎么办? 该不该直接去询问闫欢? 假如那孩子不是我的,比如是周羲承的,我该怎么做? 我会不会作出很可怕的事来? 假如那孩子是我的,依闫欢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原谅我。 不,任何女人都不会原谅这种怀疑,因为这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难道我该趁此机会,抽身离开? 毕竟,我对闫欢的感情还没深到难以割舍的地步。 但我真的能割舍掉她吗? ……我需要一个能帮我参详的人。 走进别墅时,琳琳正和雪灵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了一堆文件。 “大叔,你回来的正好!快来帮帮忙,琳琳姐一心想卖掉美狄娅!” 雪灵看上去忧心忡忡。 “风哥,一想到要返回那个地方,我心里就觉得发毛,不如卖掉的好。” 琳琳看上去也很为难。 “你不能只想着自己!想想龙仔,想想那个前台孕妇,想想你的员工们!” “可是……” 我无心听她们的争执。 ……我能把内心的顾虑说给她们俩吗? ……我有勇气告诉她们,闫欢的孩子可能不是我的吗? 我说不出口。 “大叔?你怎么了?” 雪灵凑过来。 我像是被人发现丑事般的哆嗦了一下,然后赶紧朝她们摆了摆手,抽身返回了次卧。 床很软,仿佛一闭眼就能把我吸进某个深渊里。 “大叔,你似乎有心事?” 雪灵推门走了进来。 “是啊。” “能跟我说说?” 她坐在我身边。 “嗯……我在犹豫公司新地址的事。” 说着,我把袁艾莎给我的宣传页递给她。 我原本想对她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我又反悔了。 难以启齿。 雪灵拿了宣传页,草草的翻看了两眼,随手把它们丢进垃圾桶。 “大叔,你真正在心烦什么?”她问,“自打从苗圃回来,你就很少跟我独处,也很少跟我谈真心话了。” “抱歉……”我说,“最近发生的事很多,能跟你说的我都说了,可是有些事似乎没法跟你说。” “是关于闫欢吗?” “……对。” “我猜也是。”她点点头,“你不必顾及我,闫欢名义上是我的妈妈,但我和她在基因上没有关系。” 生育工具,也就是代孕工具。 “可她仍旧养育了你。” “养育归养育。严格的讲,她仍旧不是我的妈妈,连她自己也不把我看成是她的孩子,只把我视为奇助寄存在她那里的物件。” “别这么想,至少她捍卫了你的择偶自由。” “可代价又是什么呢?” 她看着我。 “唉……凡事不能较真。如果较真,你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那就是我的人生呀。” “雪灵,你感到孤独吗?” “以前是的,但现在不了。” 我翻身坐起来。 “那么,既然你把闫欢视作外人,那我可以跟你聊聊她的事吗?雪灵,我肚子里憋了很多话,很多很多!我非常想找个人倾吐……” “不要!”她吐了吐舌头,起身朝门口走去,“我才不想听中年人的无聊心情!” “很刺激的。” “不要就是不要!” “帮帮我。” “切,我才不上当。” 临出门前,她转过身。 “大叔,你是对的,归根结底,闫欢是我的妈妈,与闫欢的有关的事,你不该跟我聊。” “可我的脑子很乱,我真的需要一个能依赖的人,听听我的心声,帮我出出主意。” “那个人不是我。” 这句话莫名刺痛了我的心。 “雪灵,我需要你。” “那也不行。” “是我的错觉吗,你是不是正在远离我?” “不是错觉,大叔,你我之间的距离的确远了一点点。” “在闫欢的问题上,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除了把她拉进来,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或许有吧。” “我认真想过,你没有。所以我才想提醒你,眼下的局势不允许你瞻前顾后,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吧。” “可是,你我之间的关系怎么办?” “我还在这里。”她说,“这一点点的距离变化,你和我都该学着去忍受。” 第263章 志愿者 “好吧……可以请你帮我把琳琳叫过来吗?” “不能,琳琳姐明确表示不想掺合进闫欢的事,至少在她道歉之前不想。” 她朝我露出笑容,然后离开了屋子。 门关上了。 失落感笼罩了我的心头。 雪灵没有体会到我的心境,不,她似乎是在故意忽视我的心境。 难道是我要求的太多? ……或许她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吧。 我重新躺下,思考自己还能信得过谁。 我想起了唐祈。 闫欢的孩子是个非常隐秘的话题,能聊的人本就不多——总不能去跟闫欢的司机聊吧——刨除雪灵和琳琳,唐祈是最佳人选。 “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找我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略显冷淡。 “怎么可能,唐大夫,你对我的帮助很大。现在我心烦意乱,急需有人帮忙参详。” “关于什么?” “闫欢,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哦。”她似乎在思考,“是在担心周羲承吧?” “你知道他?!” “当然。”唐祈笑了,“我多少了解一些那女人心中的秘密,你来找我就对了。” “合适吗?今天是周末。” “此刻我正和老公在月溪谷玩。你就住在这里吧?请过来跟我们共进午餐吧,咱们边吃边聊。” 她老公? “不了,我明早去医院找你。” “我希望你能来见见我老公,这样你就能更加理解我的痛苦。” “你还在想锁链的事?” “是的,秦老师,救救我。” 她挂了。 稍后,我的手机上收到一条定位信息,她人就在这附近。 唐祈无疑是通往真相的捷径,但是是一条极其危险的捷径。 我回复道: “还是不去打搅二位了,周末愉快。” 我丢下手机,双眼盯着天花板。 比起相信唐祈,我更想相信白梓茹,通过理智的思考,她应该也能给我近乎于真相的答案。 但我也不能去找她。 我不想让雪灵离我越来越远,我也不想再从她嘴里听到“稀薄”这两个字。 一番思考过后,我只剩下了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跟闫欢摊牌,要么永远闭嘴。 正当我痛苦的权衡这两者的差异时,电话响了。 居然是白梓茹! “秦老师,”电话那头很犹豫,“雪灵说您有事找我商量。” “没有!”我赶紧说,“别听她瞎掰!” “真的没有吗?” “好吧,有是有,但这件事情有极强的私密性,除了雪灵和琳琳,没法和其他人开诚布公的聊。” “哦……” “抱歉,浪费你电话费了。” “既然您不能说,那么我来说。”白梓茹顿了顿,“秦老师,我给你提个建议吧?可能会有用。” “请。” “据我看,您的观察能力很强、心思很深,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尤其是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后,千头万绪之下,很容易陷入举棋不定的局面。” 隔着听筒,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教训我。 “我想你是对的,那我该怎么做呢?” “要拿出实践精神来!” “啊?” “遇到不好解决的问题,就要实打实的去攻克每一个疑点!攻克的疑点越多,你就会越接近答案!” “哇!好厉害!” 我隔着听筒鼓掌。 “秦老师!”她似乎生气了,“这可是我的宝贵经验!而你却在当笑话听!再见!” 她挂了。 整个下午我都躲在屋子里,强迫自己观看那些证据资料,然而我看不下去。 不论我做什么,思绪最终都会像鬼打墙般绕回到闫欢身上。 临近晚餐前,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已经卡住了,在确定那孩子的亲生父亲前,我什么都做不下去。 可怎么确定呢? 白梓茹的“实践精神”理论起作用了。 若想搞清楚那孩子的亲生父亲是不是我,就必须验证闫欢怀孕的可能性。 而怀孕的前提,是发生性行为。 晚餐后,独自坐在吧台前的我萌生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非常荒唐,非常大胆。 我把雪灵和琳琳叫过来。 “首先,”我说,“我要为‘霸王硬上弓’的事道歉。” 女孩们摆出两张臭脸。 “抱歉。其次,”我说,“今晚我有个新的计划……” “门都没有!” 她俩异口同声。 “你们讨厌我主动索取?” “倒也不是……” “那就好。琳琳,你先帮我调一些酒,越容易喝醉就越好。” “你想喝醉?”她皱起眉头,“风哥,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对,但那不是重点。我需要喝到不省人事,这是今晚的第一步。” “第二步呢?” “我需要一个志愿者,负责在我喝醉后和我……不对,我必须喝到不省人事,所以,那人应该是帮我……” “大叔,干嘛吞吞吐吐的?”雪灵笑道,“如果需要人在你喝醉后帮你把脑袋按进马桶里,这个志愿者我可以当。” “雪灵,”琳琳红着脸小声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她把嘴巴凑到雪灵耳朵上,轻轻说了几句。 雪灵生气了。 “既然想重温旧梦,干嘛不去找闫欢!” “具体原因不便解释。”我说,“你们俩中能不能出一个志愿者?” “不能!” 两个人斩钉截铁。 无奈再次涌上心头。 “那我去深深找个人帮忙。” 我站起身,朝外走去。 雪灵把我拦了下来。 “干嘛?不是不肯帮忙吗?” 她踹了我两脚,把我拽了回去。 “帮帮我!”我说,“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这事很关键。” 两个女孩嘀咕了片刻。 琳琳叹了口气,开始调酒。 “风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这两天出的幺蛾子越来越多,而且每一个都不浪漫。” “今晚的事很严肃,跟浪漫就没关系。”我说,“说回志愿者,谁来。”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 “这你就别管了。” 次日中午。 我在主卧室的床上昏昏然醒来,满身酒气和臭汗,一切都跟在闫欢别墅醒来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屋子里没人。 我冲了个澡,下到餐厅,琳琳正在洗盘子。 “结果怎么样?” 我问。 琳琳摇摇头。 我的心情跌倒了谷底。 再没有什么“如果”了,醉酒后的我没有那方面的能力,闫欢的孩子大概率不是我的。 “其实,我不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啊?” “……志愿者是雪灵。” “她人呢?” “天没亮就去找闫欢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能放任她跟闫欢独处!” 说着,我便掏出电话。 “我试过。”琳琳摇摇头,“她关机了。” “混账丫头片子!” 我冲向门口,琳琳一把拽住我。 “风哥,你不能直接去闫欢那里!如果被四本松的人盯上就麻烦了!” “顾不上那么多。” “看看这个再说。” 琳琳塞给我一张字条。 “大叔:” “我去跟闫欢聊聊,私事,不要来打搅我们。” “闫雪灵。” 没有称自己为未婚妻,也没有称我为未婚夫。 翻过来,不同于以往,背面也没有字。 我感到一丝不安。 肯定是昨晚的某件事触动了雪灵的神经。 “不行,我必须过去看看。” “那我陪你一起去。”琳琳说,“这样,多少能降低被怀疑的概率。” “好。” 然而闫欢和雪灵不在别墅,丰田埃尔法还在,但奔驰已经被开走了。 她俩铁了心不想被打搅。 第264章 无能的丈夫 “风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闫欢的忠诚。” “是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吧?”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有怀疑。”琳琳忧心忡忡的看着我,“最近我一直在想她怀孕的事:为什么她就可以那么顺利呢?简直顺利到不正常。” 我一愣。 “你怎么会没来由的怀疑这件事呢?” “因为……火灾之后我并没有怀上。”她示意我别打断她,“风哥,我没有做事后措施,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能就此怀上,那将是我的幸运。但很可惜,唐大夫告诉我,持续的情绪紧张会严重影响女性的内分泌,也会严重影响受孕几率。”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必说,关于我的事,咱们以后再聊。继续聊闫欢吧。” “好吧……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假如那孩子不是我的,我该怎么办?琳琳,我该怎么办?” “风哥,别折磨自己,凡事不能强求,否则会落下心病的。” 琳琳的回答是出于好意,但我并不满意。 “要不……咱们去见见唐大夫吧。” “啊?!” “今早我和唐大夫通了个电话,她邀请我去她的诊室坐坐。” “有必要吗?” 唐祈此前支的招是“熬着”。 难道她变卦了? “有。”琳琳说,“雪灵阻止我卖掉美狄娅时,我意识到,如果放任恐惧蔓延,我这一生都只能躲在屋子里。风哥,陪我去一趟吧,我不想一辈子都见不到太阳。” “……好吧。”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莫名其妙的发慌。 慌什么呢?无非是跟唐祈聊几句。 可事实证明,心慌是对的。 唐祈的诊疗室里不止有她,还有她的老公。一个年龄与我相仿,肤色白白净净,身材略略有些发胖的男人。 琳琳接受治疗期间,我留渡边在诊室门外守着(否则琳琳会害怕),自己则和唐祈的老公一起去咖啡厅小坐。 “我叫张诚,”唐祈的老公自我介绍,“以前是小学语文老师,现在是中学化学老师。你是叫秦风吧?唐祈偶尔会提到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全程没抬头。 似乎是个很没自信的男人。 “幸会。唐大夫对我的帮助很大,此前一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自我了断的念头,是她把我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咱俩不必东拉西扯的。”他的眼睛看着咖啡杯,“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我很清楚。” 他在说什么? “秦风,你是不是和她发生过关系?” “天大的笑话!” 我叫起来。 “唐祈没跟你出轨吗?” “没有,即便有也不是我。” 其实是闫欢……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张诚揉捏着大拇指,那口气更像是“死心了”。 他这幅模样莫名触动了我的内心。 “你担心唐祈背叛了你?” “我猜她已经背叛我了。” “何以见得?” “她今天叫我来,就是跟我摊牌的。” 他丢下我,站起身,失魂落魄的朝医院外走去。 我想了想,离席跟了上去。 “你去哪儿?” “回学校上课。” “走吧,”我说,“送你去停车场。”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知道我今天来找唐祈的原因是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说,“别胡思乱想,你比我幸福多了。困扰你的只是脑子里的妄想,困扰我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咱俩头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妄想?” “我猜的。” 他在自己的车前停下脚步,那是辆陈旧的大众速腾。 “不想知道困扰我的问题是什么吗?” “好吧。”他叹了口气,“什么问题?” “两个。其一、我的前妻杨茗,她实打实的出了轨,还跟我离了婚。” “这我知道。” “其二、我现在的……”我该怎么称呼闫欢?“现在的女人,她怀孕了,但我不确定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好吧,大概率不是。” 他第一次抬起头看我,此时我才注意到,他的眼圈是黑的。 “真的?” “真的。”我说,“为此我心烦意乱,连生死攸关的事都无心顾及,再这么下去,我的生活就要垮了,所以我才来找唐大夫帮忙。” 他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女人,该不会就是唐祈吧……” 我目瞪口呆! 正常人怎么可能往这个方向联想?! “我问你,唐祈怀孕了吗?” “我不知道,大概没有吧。” “那你岂不是在无端揣测?!” “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我猜这个男人患有顽固的心理疾病,他在强迫自己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如果你对我和她的关系有所怀疑,我可以换一个心理医生。” “不必顾及我。”他说,“反正,没了你,还会有其他人。” “你的爱人只是在做她的本职工作。” “谁能说的准呢?她又漂亮又有人缘,人人都有可能和她发生关系。健身房的教练,医院的领导,挣大钱的老板……” “别胡思乱想了!”我打断他,“难道你就没有跟其他女人发生关系的可能吗?你们学校难道就没有漂亮的女同事?” 他没回答,虽然眼睛仍旧盯着地面,但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笑什么?” “……同龄人怎么可能瞧得上我。” “唐祈可是个一等一的美女啊!连她都看得上你,难道你们学校的歪瓜裂枣还看不上你吗?” “她?”张诚摇头,“不,那不是看得上我,她那是以我为耻。” “昨天你们一起去月溪谷玩了吧?她若以你为耻,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出去?” “是啊,为何她会突然邀我出去玩呢?”张诚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理由很简单,因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难受。 “张诚,今天咱俩第一次见面,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如果你觉得自己过的不高兴,那就做一些改变吧,要么让她能看得起你,要么就干脆离婚。总之,别再折磨自己了。” “不管我愿不愿意,改变已经发生了。” 说完,他钻进车子,连句再见都没说就开走了。 仿佛与我多待一秒钟都是折磨。 我想,与他妒忌我相比,我对周羲承的妒忌根本不值一提。 返回诊疗室,琳琳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上去心情不错。 “有用吗?” “还在消化,”她说,“进去吧,唐大夫在等你。” 第265章 真实的恶魔 “我问个问题就出来。” 步入诊疗室,唐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 沙发和躺椅都收拾好了,内门也敞开着。 这次诊疗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麻烦关好门,” 说这些话时,她没看我。 “不用了吧,”我说,“我问个问题,然后就走。” “麻烦关好门。” 她用近乎命令的口吻重复道。 我只得照做。 “去躺椅上躺好。” “唐大夫,我只想知道周羲承和闫欢之间发生过什么……” “你见过我丈夫了吗?” “没有。” “别撒谎。” “确实没有。” “是我让他去见你的,”她将手头的资料分成几堆,“迄今为止,我让他做的事,他从没有违抗过。” “好吧,我跟他聊了几句,他的精神状态不正常。” “是的。” “他在疑神疑鬼。” “是的。” “你就没试着宽慰一下他?”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相识二十年,我天天都在宽慰他。” “似乎没有效果。” “是的,完全没用。所以我告诉他,这几个月我都在和你上床。” “你说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 “我告诉他,你的身体素质很好,床上功夫强似他百倍。” “你!” “别急,还有最后一句。”她仍旧没抬头,“我告诉张诚,我已经决定和他离婚,搬去跟你同居。” “唐祈!你告诫我别撒谎,而你却在对自己的丈夫撒谎!”我生气了,“你知不知道,这种恶毒的谎言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是多大的打击?!其效果不亚于闫欢肚子里的孩子!” “确实会是打击,但结果却未尝可知。这可能会彻底击垮他,也可能会彻底改变他。”说着,她抬起眼睛,从眼镜上缘看我,“就像你这样,从一个失魂落魄的废物,摇身一变成了令人胆寒的雄狮。” 我?雄狮? “这又是什么变态的疗法吗?” “不。”她重新把目光垂向文件,“这算是我给他的临别赠礼。” “你真的要跟他离婚?” “我受够了。” “我看你老公才是受够了的一方!” “别着急下结论,我需要你闭上眼睛,站在我的立场替我想想。”她直视着我,“平心而论,这能怪我吗?” 我仰面看向天花板。 张诚的情况确实很糟糕,但能怪唐祈吗? 恐怕怪不到她头上。 我猜张诚曾经也是个充满自信,充满活力的男人,只是被压抑的工作氛围和才华横溢的妻子折磨到失去了魄力,掉进了自卑和妄想的黑洞。 从唐祈的角度看,张诚恐怕也有过错。可能他看出了唐祈心中燃烧的欲念,却没看到唐祈为了阻止自己犯错所做的努力。 “秦老师,我累了。”唐祈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睛明穴,“我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等他。” “你打算抛下他了。” “在他看来是抛弃,在我看来是解脱。” “恐怕都一样吧。” “不一样。” 唐祈丢给我一沓厚厚的文件。 封面标题触目惊心。 这沓装订好的文件是犯罪证据,翻开第一页,我就被其中的内容震惊了。 “这……这是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都是他干的?!” “是的。秦老师,很不幸,在我丈夫的问题上,你看走眼了。” 我翻看着证据,仅仅几页便让我感到恶心反胃。 张诚的所作所为已经难以用语言形容。 “……他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男人。” “我理解你。你经历过类似的背叛,所以倾向于同情他,我和他同床共枕五年,我也倾向于同情他。他的天赋就是博得同情,但很可惜,轻易获得的同情加剧了他的自卑。而自卑并没有驱使他寻求自我成长,反倒是将他导向了黑暗。” “他为什么要伤害那些孩子?!” “我猜他是为找到属于自己的尊严。” “这事你知道多久了?” “前段时间刚刚知道,”她说,“有人通过匿名邮箱把那份证据发给了我。” “就是你停止为雪灵出诊的那段时间吧。” “是的。” 我看着她的脸,她也看着我。 “唐大夫,面对这么恐怖的事实,你似乎镇定的有点过分了。” “因为没有惊讶的必要。我是个心理医生,我接触过很多恶魔。即便与他们相比,张诚也属于平庸之辈……和他当男人一样。” 唐祈的冷笑中夹杂着无奈。 “到今天为止,证据已经在你手里呆了两个多月,其实你不想举报他,对吗?” “不想。” “你心中没有正义感吗?” “有。” “那为何不立即举报他?” “因为那是我老公!”唐祈没来由的叫起来,“他与我相识相守二十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但他犯下的罪过是不可饶恕的。” “……我知道。” “唐祈……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件事已经击垮了我……我不再冷静……我失去了判断力……我不再相信自己……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替我拿个主意。” “这就是你所说的‘铁链’?” “是的,”她的声音变得哽咽,“秦老师,我打算放弃自由意志了。铁链的一端已经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求求你,拿起另一端,救救我。” 我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 她的眼圈也是黑的,神色憔悴。 我猜,在是否举报自己老公这件事上,她正在经历常人难以承受的心理煎熬。 “明明已经隐瞒了两个月,你为何不继续隐瞒下去?是不是匿名发信人勒索你?” “不……是因为张诚没有停手的意思。新的学年,他接手了新的班级,其中就有我的病人,所以我知道他在干什么。如果不立即干预,很快就会有新的受害者。” “你似乎很矛盾。”我说,“一方面,你不希望新的受害者出现,也不希望张诚继续堕落下去。另一方面,你不忍心让自己的老公进监狱。” “是的,他是个恶魔,也是我的老公。” “唐祈,清醒点,罪恶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发出匿名邮件的人向你传达的就是这层信息。若你不大义灭亲,他就会替天行道,到时候张诚的结局只会更惨。” “我知道。” “那就好。” 说完,我掏出了手机,找出了郑警官的手机号。 “你要干什么?” “报警。” “等等!” 她站了起来。 “铁链已经在我手里了,”我说,“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可是……” “没有可是!你知道这么做是对的,这就是铁链存在的意义!” 第266章 还能指望你什么? 电话通了。 唐祈无力的重新坐回椅子。 “稍后警方会来接收证据,并带你去局里协助调查。” “……他呢?” “张诚?他回学校了,应该会很快到案吧。” “木已成舟。”她捂着额头,“那些受害的学生家长都会向我寻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没办法在这里帮你问诊了。” “恐怕是的。” “秦老师,你……能多陪我一会吗?” “当然。我会陪着你,直到警察来。” “谢谢。” 她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在熟悉的诊疗椅上。 墙上的钟表咔哒咔哒的响着,我和她彼此对视,直到楼下的警笛声响起。 “秦老师,手中握着铁链的感觉如何?你是否感觉到了‘权力’?” “不……我只感到无奈。” “那说明你良心未泯。” “就算是良心泯了,我又能对你如何呢?” “你可以拿那份证据要挟我,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说着,她切换了双腿叠放的次序,动作一如往常的夸张。 “我只想帮你分担这个选择的痛苦。” “虚伪。”她冷哼了一声,“我记得,你此行是为了那个孩子,对吧。” “是的。” “你担心那孩子不是你的。” “对。” “为什么?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怀疑?” “我如果说是树上的鸟儿告诉我的,你会相信吗?” “我信。” “那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保持沉默。” “做不到。” “那你想怎么做?” “我必须搞清楚那孩子的身份,否则我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闫欢,更不知该如何处理跟她的未来。” “假如不是呢?” 她轻轻扶了一下金丝眼镜。 “这是个让我心疼的假如。好吧,假如孩子是周羲承的,那我就会放弃闫欢。” “你和她的感情如此稀薄吗?” “并不是,但我不能容忍这种欺骗,无论如何都不能。” “欺骗是最大的罪孽。” 听得出来,这句话是在骂张诚。 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乱了起来,看来警察已经到门口了。 “时间不多了。” 我说。 “是啊,真可惜,本想再逗逗你呢。”唐祈笑道,“放心吧,那孩子是你的,无需担心。” “为什么肯定?” “闫欢和周羲承的关系断了至少两年。” 跟传闻中周羲承失去金主支撑的时间一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和闫欢的关系从来没断过。从我的角度看,你和周羲承都是第三者。” “周羲承和闫欢是哪种关系?恋爱?” “如果是呢?” 她朝我眨眨眼睛。 “……你可真够调皮的。” 三声敲门过后,警察出现在门前。 我站起身,与唐祈握手道别。 返回月溪谷的路上,我向琳琳解释了警方来的理由。 琳琳的震惊无以复加。 “那个叫张诚的,他会不会跑掉?” “唐祈没有事先提醒,应该跑不掉。” 我拨打了杨茗的电话,请她替唐祈联系一名优秀的刑事诉讼律师,以确保她不会被卷进去。 “钱谁出?” 杨茗冷冷的问。 “我。” “先把钱打过来,一万。” 回到月溪谷,雪灵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子前打电话。 叽里呱啦的日语。 她的样子看上去很正常。 “大叔,你们去哪儿了?” “去见了唐祈,顺便举报了她的老公。” “一场大戏!” 琳琳的情绪仍旧很亢奋。 “快说给我听听!” 伴着琳琳的描述,我看着雪灵的脸,渐渐陷入了一种类似迷离的状态。 她在倾听,在吃惊,在生气。 她在我面前,又似乎不在我面前,而是在…… 在荧幕的另一侧。 在某个我看得见,却无法触及的地方。 “在自家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就把脏手伸向了自己的女学生?!”雪灵骂道,“这简直是畜生!” “是啊!”琳琳点点头,“真应了那句话,‘怯懦者愤怒,却抽刀向更弱者’。” “纯粹的懦夫!” “失败者!” “大叔,你怎么看?” “我?” 我回过神来。 “对!”雪灵的胸脯起起伏伏,“作为张诚的同类,你怎么看!” “我?张诚的同类?” “对啊!你也把脏手伸向了自己的女学生!” 雪灵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想我该发火。 但我提不起精神,仿佛所有力气都被脚下的地板抽干了。 “明知张诚干了天大的错事,唐祈却仍然无条件的维护他。”我说,“有她这样的老婆,张诚绝不是个失败者。” “你这人怎么是非不分啊?!” 雪灵叫道。 “风哥,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话里有话……” 琳琳略有不安的看着我。 “我只是有点累了。” 说罢,我起身打算回屋。 “大叔,你不想问我昨晚的事吗?” ……我不想问。 唐祈已经把答案告诉了我。 问也毫无意义。 “好吧,想。”我强打精神,“我喝醉后发生了什么?” “你可厉害了,巍峨耸立!”雪灵挤眉弄眼,“像帝国大厦一样!气势汹汹的!” “……是吗?” 她笑起来。 “当然不,你就是个软茄子。” “哦。” “雪灵,别闹!风哥很看重这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这话时,琳琳皱着眉头。 她大约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 “我什么都没干,只是在旁边的地板上睡了一夜。”她举起手机,“喏,作为证明,我全程都录像了。大叔,咱俩什么都没做哦,秋毫无犯,相敬如宾。” 我怒火中烧。 “……那就好。” 说完,我转身朝餐厅外走去。 “站住!”雪灵叫道,“什么叫‘那就好’!?!” “字面意思。”我说,“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冲到我面前。 “你这是什么态度!” “失望,这就是我的态度。” “为什么?!” “我只是想要一个志愿者,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想帮我,就不该接下这个差事。” “风哥,你错怪雪灵了,是我主动退出的……” “琳琳,你别插手,这是我和她的事。” “大叔,你是不是对我不满?!” “是的,我对你很不满。”我说,“平心而论,我的要求很简单吧?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肯帮我,我还能指望你什么呢?” 口气之冰冷,甚至吓到了我自己。 雪灵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打转。 困惑? 委屈? 愤怒? 我发现自己竟然读不出她的情感。 就在我尝试的时间里,她把脸扭开了。 “那就这样吧。” 我拍了拍门板,离开了餐厅。 稍后,琳琳追了上来。 “风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情绪有些波动。” “你别生气,雪灵可能只是在开玩笑,她不是一直都那样吗。” “是啊,她一直都是那样,从来没变过。” “既然知道,你就更不该生气了。” “可能是我更年期提前了,激素水平不稳定吧,”我说,“晚安。” 第267章 废墟 那之后的几天里,事情发生了一些琐碎的进展。 菅田找到了林白桃。 那女人比我们预想的要稍微厉害些。 除了在化工厂路边上开了一家花里胡哨的情趣用品店外,在玉堂春村南边的村办厂区里,她还拥有一家小小的情趣用品工厂,十几个大妈正开足马力帮她生产劣质硅胶玩具。 按照计划,菅田会定期对她实施监视,但不会与她接触。 关于南坡市的欠款问题,闫欢点头了,但她不相信我能把这事办成。 她是对的,只不过,操持此事的人不是我,而是袁艾莎。这女人为了50万块上窜下跳,周曦承的事却只字不提。 闫欢去做了一次产检,情况良好。 出于保密考虑,我不能陪同。 我又失去了一次进妇产科参观的机会。 琳琳似乎对离开这栋房子不那么抗拒了。 当拄着拐的温如海来探望她时,兄妹俩在别墅前的溪流边坐了一会儿。我问她都聊了些什么,琳琳只是淡然一笑:温如海的儿子最近很想念她这个姑姑。 “那你还想出售美狄娅吗?” “我再考虑考虑。” 至于雪灵,她仍旧很忙,天天叽里呱啦的讲着日语。每每见到我,她就把脸扭开。 我试着给她留了一张字条,事无巨细的讲明我请她帮忙的原因,结果她看都没看就把字条丢进了马桶。 最大的变化还是在于唐祈。 她的老公张诚,失踪了。 后来我了解到,在接到报案后,警方并没有第一时间赶赴张诚所在的中学。他们先是来鲁济医院接走了证据和唐祈,回到警局后,经过约莫一个小时的审讯、开会,打了若干通电话,又经过了漫长且无理由的等待后,这才像是大梦初醒般的想起: 似乎应该把张诚控制起来。 而那时,张诚早就逃的踪影皆无了。 为何张诚会逃跑? 可能张诚很早就意识到,唐祈对他的犯罪事实并非一无所知。 在与我聊天时,他可能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 “理由很简单,因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这句对唐祈带他去月溪谷玩的评价,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耐人寻味。 若唐祈在拿到证据的那一刻便选择报警,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当然会。 不过,我不认为这是唐祈的错。 青梅竹马,相识相守二十年,两个月的私心并不过份。 但这份体谅仅限于我,受害者的家属们绝对不会体谅她。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在张诚的身下痛苦哀求,他们恨不能活劈了唐祈。 在这种情况下,唐祈本应躲得越远越好。但在接受三天的调查后,她居然一声不响的返回了位于鲁济医院北面的职工公寓,不出所料,她遭到了愤怒的家属们的攻击。 举着黑白横幅的人群破坏了小区门岗,冲进唐祈所在的单元,用铁锤和石块猛砸她的房门。 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白梓茹便通知了我。 “因为受害者里有她的病人,院方打算跟她搞切割,没有为她安排保安!”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心急如焚,当即带着人,趁夜色来到小区门前。 小区门卫十分警觉,断然不肯放我们进去。 不得已,我只能请正在值夜班的孙护士帮忙疏通。 “没办法,”门卫大爷很无奈,“那些人闹的太凶了!” “唐大夫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根本不敢靠近那栋楼,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于是让菅田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独自走到唐祈楼下。 尽管已经是凌晨两点,楼道口外的宅前路上仍坐着十几名不肯离去的家属。 他们看上去昏昏欲睡,脚下的木棍和铁掀令人胆寒。 我低着头从他们中间穿过,两名民警守在楼道口。 我输入了孙护士告诉的楼门密码,在民警的盯视下开门,蹑手蹑脚的上到唐祈所在的六楼。 楼道里灯光昏黄。 左邻右舍安静异常,大约早已逃之夭夭。 唐祈的家很容辨认。 防盗门已经被砸到变形,墙皮被红油漆涂满了触目惊心的“死”字。 我拉了拉门把手,毫无反应。 变形了的门根本打不开。 我沿着门框寻摸了一圈,在靠近把手的位置发现了一道缝隙。 朝里看去,屋子是黑的。 轻轻敲了敲,没人应门。 唐祈的电话也处于关机中。 难道她不在家? 不,她一定在,否则楼下那些人为何还不离开? “秦老师?” 虚弱的声音仿佛是从地震后的废墟里传来。 “是我。” 我赶紧把脸贴到门缝上。 “秦老师,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我说,“你怎么样了?” “还好。” “张诚跑了,那些人肯定会来找你寻仇!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回来?” “承担责任。” “怎么承担?” “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赔给他们了,包括这间房子。现在,除了留在这里挨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作为心理医生,你应该很清楚人性是怎么回事!不论是为了讨回公道,还是为了满足贪欲,他们永远都不会满足的!” “或许吧。” “唐祈,你已经偿还了那两个月的罪孽,该放过自己了。张诚犯下的罪,只能由他自己承担。” 门缝的另一侧陷入了沉默。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说,“如果我没有自作主张,你也不必受这份罪。” “不关你的事。我相信你,才会把铁链交到你的手上,一切后果当然该由我来承担。” “不如你我共同承担吧,铁链的两端是平等的。” 门缝的另一侧又陷入了沉默。 “唐祈,你这两天好好吃饭了吗?” “没。” “是没有好好吃饭,还是没吃饭?” “没有吃。门已经变形了,我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等着我。” 说罢,我把渡边叫了上来。 人高马大的他从肋下摸出一根撬棍,仅一下便撬开了变形的门板。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唐祈。 她光着脚缩在门后的鞋柜旁,身上穿着几天前的衣服,脸庞消瘦,眼窝深陷,不人不鬼。 看到我,她想哭,但她已经虚弱到哭不出来了。 我朝屋里面看去,东西都被砸烂了。 是她自己砸的。 “还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吗?” “没了,”唐祈没有回头,“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 “那就跟我走吧。” 第268章 选择的标准 我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为她穿好鞋子,带她朝楼下走去。 离开单元门时,有个家属被吵醒了。 她先是一愣,而后扯着嗓子高喊唐祈的名字。 很快,人群围了上来。 他们扯住唐祈的衣服,试图抓挠她的脸。 看守的民警大声喝止,但无济于事。 唐祈被吓呆了。 我猜这是她第一次正面与愤怒的受害者家属对撞。 她忘记了抵抗,只知道捂住两耳,口中不住的道歉。 我只得和渡边将她护在中间,结果是自己的胳膊被扯出了道道血痕。 油门轰鸣! 菅田用远光和鸣笛从人群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趁机把唐祈塞进车里。 “去哪儿?” 车子离开职工小区时,菅田问。 “去鲁济医院。” 唐祈说。 “以后再去吧。现在的你需要吃饭,需要休息……” “不,你我之间还有最后一次问诊。” 她的眼神很坚毅,不容讨论。 深夜的心理诊室透着一丝别致的静谧。 唐祈的手拂过沙发,双眼满是留恋。 “请坐吧。” 她像是平常那般说道。 我朝躺椅走去。 “这是我的位置。”她一指单人沙发,“你去那里。” “……好。” 待我落座后,唐祈走进内屋。 等她再次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全新的衣服,整理好了自己的妆容。 虽然饱经折磨,但她的风姿仍没有消减。 不,莫如说是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韵味。 “请坐。” 我指着躺椅。 “谢谢。” 她躺进去,发出了一声轻呼。 “原来这里这么舒服……” “是啊,”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我很喜欢那张椅子。” “秦老师,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反倒是你,遇到困难为何不向我求助?” “因为我不想。” 她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你打算切断和我的联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原本’?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是因为你啊。你来了,我的想法也变了。”她扭脸看向我,“现在,我打算向你求助了。秦老师,我……我已经没有家了。” “风波总会过去,一切都可以重建。我会尽可能的帮你,比如重新将那间公寓买回来……” “不,那个冰冷的水泥盒子不是我的家。那只是四面墙,墙里面浸满了我的绝望。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你想求我什么呢?” “庇护我,给我一个家。” 她在寻求心理上的支撑。 “这……”我很为难,“你该去求闫欢。我猜她会很乐意给你一个安身之所,并尽可能的给你一些情感上的支持。” “张诚逃跑后,她主动跟我提起过。” “那为何还要求我?是希望我放任你和闫欢的关系吗?” “有这个打算。” “我提醒你:虽然闫欢和你有着长时间的亲密关系,但她现在是我的女人,你的请求无异于是在向我宣战。” “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秦老师,我很好奇,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做何选择?是放任我们俩在同一个屋檐下肆无忌惮的交欢,还是由你自己替代她?” “……唐祈,这是你第一次把自己放到‘我很好奇’里。” “这也是我最好奇的一次。” “那你应该清楚,我不需要做选择。”我笑了,不过是在笑自己,“在过去几个月里,我面临过很多选择,但那都不是真的选择,而是受命运操纵的假象。每当形势急转直下、生死迫在眉睫,选择便来了。它容不得我犹豫,更容不得我拒绝,我甚至来不及细细思考,只能闭起眼睛,狠狠心挑一个。这等选择做的多了,连我都想笑自己是个傀儡。而今天不同,我有的选,我可以无视你提出的要求。” “是啊。”唐祈点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我给你的选择既非生死攸关,也非非你不可。一言蔽之,这个选择无关乎你的痛痒。无视我不存在生死风险,也没有道德障碍。可是,恰恰在这种情况下,你才应该主动去选择。” “为什么?” “迫于生死的选择,你可以把责任推给生死;迫于道德的选择,你可以把责任推给道德。只有无关乎这二者的选择,才没有推卸责任的余地,也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选择。” 我细细的咂摸着她的话,忽然,一阵莫名的心慌涌上心头。 我感觉手脚冰凉。 “怎么?”唐祈眯起眼睛,“秦老师,你害怕了?” “……是的,我害怕了。我发现……脱离了生死和道德,我……我不知道该拿什么作为选择的标准。” “那就建立一个新的标准。秦老师,好好看看我,头一个从你脑子里跳出来的词是什么?” “……欲望。” “你想要我吗?诚实的告诉我。” 她踢掉了脚底的高跟鞋。 鞋跟落地的声音很轻,传到我脑子里却如洪钟贯耳。 我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想,我想要你。” “但那是不行的。”唐祈摇摇头,“如果屈从于欲望,你的选择将带你堕入地狱。” “你是在说张诚。” “也是在警告你,不要屈从于欲望。”唐祈盯着我,“现在,告诉我,你脑子里在转哪些词?” “……责任和担当。” “是在想闫雪灵吧?” “是的。”我说,“一旦破除欲望的迷障,她的脸便立即浮现了出来。她是我的心脏,是我必须为之粉身碎骨的女孩。” “很好。那么,雪灵又能让你想到哪些词?” “未来,还有远见。”我说,“毫无疑问,我和她的未来充满荆棘,困难会接踵而来。我不该将希望寄托于临场发挥,因为好运气终将用尽,我必须抛弃一切侥幸心理,为未来做好准备。” “很难想象,这番话竟是从曾经醉生梦死的人嘴里说出来的。秦老师,再看看我,这次你脑子里跳出来的词是什么?” “收益,还有代价。”我说,“得到你的收益是长期的,是潜移默化的。我、雪灵、琳琳、闫欢,我们四个在心灵上都不稳定。在巨大的外部威胁面前,若得不到超越一般医患关系的悉心维护,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唐祈,仅看这一点,我就必须得到你。” “不忙下结论,还有‘代价’呢。” “是啊,于此同时,得到你的代价也十分惊人。对于我们而言,你不加入,分崩离析只会缓慢发生,你加入,眨眼就是一场大爆炸。” “权衡一下吧。” “没法权衡,收益和代价本就是一体的,我只有两个选择,接受,或是不接受。” “非常好。”她重新看回天花板,“跳出生死和道德的局限,以远见和担当去审视现状、筹划未来,勇敢面对每一个选择,获得所有收益,并承担所有代价。秦老师,这就是我对你的期待。” “这很难,需要相当的魄力。” “当然难,可唯其如此,你的选择才称得上是有价值的选择。” 我思考了片刻。 “唐祈,我要感谢你给我的指引,但我对你给的选项并不满意。” 第269章 别让我失望 “哦?” “既然跳出了生死和道德,那么,面对无限的未来,我面临的选项也不应该局限于你给出的那两条。” “说说你的想法。” “你给我的第一个选项,是和闫欢以夫妻的形式同住。我不会接受这个选项,闫欢是我的。我可以允许你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不允许你继续跟她保持性关系。” “果然,你也是连女人都会妒忌的类型。”她笑了,“那你会用自己代替她吗?” “那是你给我的第二个选项,但我也不想那么做。因为我有雪灵、有琳琳、有闫欢,我的心理需求和生理需求都处于极大的满足中,我不需要你的加入。” “既然两个都不满意,那你打算给我什么选项呢?” “我想要一个顾问,一个能随时随地倾听我的心声,平衡我的心态,为我出谋划策,而且能百分之百守口如瓶的顾问。” “是想让我为你工作吗?” “是的。” “那你要用什么支付我的酬劳呢?” “当然是金钱。” 唐祈摇摇头。 “做不到。你要的太多了,不是金钱能够买到的。想想单依婷,想想她的背叛。像这种绝对忠诚的顾问,只能由绝对亲密的关系来维持。” “……你说的对。像那种关系,我也是有的。”我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都希望雪灵来扮演这个角色。但她拒绝向我敞开心扉,更拒绝倾听我的心声。每当我想向她寻求心灵上的抚慰,得到的也往往是拒绝……不,她甚至不允许我开口,在我发出请求前她就会察觉到我的想法,并断然拒绝我。” “你对她很失望?” “我猜她对我也很失望。她大约没料到,我其实是个脆弱不堪的男人。” “如此说来,你们之间还算得上是绝对亲密吗?”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 “自欺欺人。” 我心中咋摸着这四个字的滋味。 “或许现在还不是绝对亲密的关系,但总有一天,雪灵会对我敞开心扉,她会和我融为一体。” “我很怀疑你能否撑到那一天。看上去,你的状态并不比我好多少。” 是啊……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陷入了痛苦的思索。 时针疯转。 “秦风,这个夜晚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是时候做选择了。” “唐祈,你知道我根本不爱你,对吧?” “知道。” “你知道我以后也不会爱上你,对吧?” “知道。” “即便如此,你也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不在乎爱,我追求过那东西,结果却如你所见。” “……莫如说,你仍然爱着张诚,长达二十年的感情,你根本放不下。” “很好,你终于看穿我了。” “这很扭曲。” “即便扭曲,我还是会一直爱下去。” “你在我身上追求什么呢?性?” “还有庇护。” “只有这些吗?” “暂时只有这些。” “与你不同,我在追求很多东西,其中有些很危险,非常非常危险。” “我会帮你得到它们,并以此来换取你的垂青。” “所以,这将是一场交易。” “是的,你将获得所有收益……” “并承担所有代价。” 我起身走到唐祈面前,撕开她的衣衫。 “秦风,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是的,”我说,“这就是我的选择,一个有价值的选择——别让我失望。” “你不会失望的,因为我不是闫雪灵。” 沉重的铅门碾压着枯槁的荒草。 无声的喘息犹如死亡的轻叹。 一切都与法桐树下的交欢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 对她,我没有任何怜悯。 我看的出来,唐祈撒谎了。 她寻求的不仅仅是性,还有随之而来的痛苦和折磨。 她知道自己犯了罪。 她寻求的是恰当的惩戒。 她寻求的是良心的平衡。 这是只有我能给予她的东西…… 离开医院时,时间已近凌晨。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疲惫,房事后的唐祈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休息。 直到我把她交给闫欢时,她才轻轻在我耳畔说了声“谢谢”。 把唐祈送进浴室后,闫欢将我带到餐厅。 “和她上过床了?” 闫欢问。 “是的。” 她冷哼了一声。 “生气了?” “当然。不过,这也是早已预见到的事。” “真的吗?” “如果你天天跟闺蜜吹某家店的奶茶好喝,那你就别指望她不动去尝尝的心思。” “说穿了,就是你勾引她去的。” “我的老公就是聪明。”闫欢笑道,“问题在于:你如何跟那两个丫头解释?” “不需要你操心。”我说,“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张诚把她坑惨了,受害者里居然有她的病人。鲁济医院她肯定是回不去了,我打算让她顶替单依婷的位置。如今,有了你俩的这层关系,唐祈一定会比单依婷更忠诚……” “不行。唐祈是我的,她将以助理的身份为我工作。” “你哪来的钱?” “当然是你出。” 闫欢怒不可遏的看着我。 “秦风,你别太过分了!这和花我的钱去深深找婊子有什么区别!” “比起你和周曦承干过的那些烂事,我做的事情不值一提。” 她呆住了。 “是的,”我说,“最近我多多少少了解了你的过去,并且对这孩子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你这是在羞辱我!” “闫欢,你不该感到生气,而应该感到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真心实意的在乎这个孩子,这是连我都感到吃惊的事,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渴望成为她的父亲。” 她先是一阵高兴,继而双眼茫然的看着我。 “秦风,关于这个孩子的事,我从没撒过谎,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怀疑?” “一切。”我说,“从你特意来美狄娅接我,到主动与醉到不省人事的我上床,再到你成功怀孕,这一切都顺利的不正常。换成是你,你也会产生怀疑。” “难怪那个小废物跑来质问我。” “雪灵?” “是的。”闫欢抱起肩膀,“天没亮她就把我拽出月溪谷,劈头盖脸的质问我这孩子是谁的。” 第270章 分赃 “你怎么回答的?” “当然是你的!还能有别的答案吗?!”闫欢悄悄抹掉眼泪,“可她就是不信。” “为什么不信?她质疑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闫欢把手机掏出来。 那是段由雪灵录制的、一分钟左右的视频。 视频里,她在咯咯咯的笑。 软茄子。 “雪灵是对的,她的怀疑有理有据。” “别太早下结论。” 闫欢起身离席,稍后,她提了一只黑色塑料袋回来。 伴随着哗啦啦的响动,餐桌上铺满了各色药丸。 “这就是为什么我骂她是个废物。”闫欢看着我,“为了达成目的,你必须用尽所有手段,包括非常规手段。” “你,你到底给我吃了多少?” “没有数过,”她的手在药堆里随意扒拉了几下,“不起效就一直吃,一直吃到起效为止。” “所以,严格地讲……那天晚上是你下药强奸了我。”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她扬起眉毛,“如果觉得委屈,你大可以去报警,即便到了法庭我也不会赖账。” 我被她气笑了。 “你给我等着,十个月后,我会连本带利找你讨回来!” “八个月,”她也笑了,“只剩八个月了。” 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吻着她的嘴唇。 她使劲挣扎。 “别用亲过唐祈的嘴亲我!” “我也可以用同样的话回敬你!” 她愣了一下。 “……那倒是真的。” “我不能待太久,唐祈就交给你了。警告你,如今你是我的,不许再跟她有任何亲密行为。” “这我可没法答应你。”她说,“相比于你,我是女人;相比于我,唐祈是女人。我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不怕死你就试试。” “好凶,我倒想看看你怎么弄死我。”她缠上我的脖子,“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先试试让唐祈吻唐祈吧。” 片刻之后,她从我身上下来,不紧不慢的整理自己的衣服。 “对了,如果有可能,我想见周曦承一面。” “为什么?”她停下手头的动作,“我和他早就断了!” “我对他感到好奇,想和他认识一下。”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肯定另有所图。” “是的,我打算把他阉了,塞进汽油桶,丢进黄河里。” 闫欢眯起眼睛看了我好久。 “真可怕……” 她说。 “什么?” “短短几个月,我已经看不出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心话了。” “我只是做了两手准备,这是雪灵教给我的。” “充满妒忌心的男人真可怕。” “这算什么妒忌?你真该看看我阻止雪灵自杀时的样子。” 闫欢抱起肩膀,思考了片刻。 “好,我答应。但是,作为回报,唐祈必须为我工作。” “真是顽固。” “那当然。而且,由于怀着你的孩子,我还会变得更顽固。”她指着自己的肚子,“有她在,除了向我让步,你没得选。” “闫欢,我需要唐祈,她对我很重要。” “她对我也很重要!” “因为什么?单依婷?” “对!且不论她逃跑给我留下的那个巨大的烂摊子,光她本人就是个天大的麻烦!我需要唐祈去摆平她,如果摆不平,那我就只能下死手。” “如果唐祈能把单依婷弄回来呢?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她了?” “秦风,你别小题大做,无非就是点心理问题,至于配个助理吗?隔三差五跟她睡一觉,让她跟你说几句梦话不就搞定了吗……” “不行!”我瞪着她,“唐祈可以为你工作,但只能到她搞定单依婷为止!那之后,她就必须回到我身边来。” “如果她为你工作,我不会掏一分钱。” “你会的,我有一万种办法逼你就范。” 闫欢拍了桌子,我也拍了桌子。 我们俩对视了一会儿。 “好吧,”她坐下来,“成交。一个忠心耿耿的单依婷,工作效率肯定远超唐祈。” “我怎么觉得……咱俩不是在讨论唐祈的位置……而是在分赃?” “本来就是在分赃啊!”闫欢扬起眉毛,“别忘了,你我是盟友,分赃才是常态。等到哪天无脏可分了,你我的关系也就走到尽头了。” “……好吧。”我叹了口气,“周羲承的事怎么办?” “别急。如今那家伙不在我手里,他跟了个烂公司,拍了部烂电影,虽然行市一路下跌,声势却一路看涨,据说他还投靠了一个神秘金主……总之,想把他弄回来还有点难度。” “不需要把他弄回来。” “只需要把他弄死?” “对。” 闫欢明显犹豫了。 “好了,”我说,“我开玩笑的,即便弄死,也不急于一时。” “秦风,你到底想要对他做什么啊?如果是出于妒忌,那你岂不要连奇助也一并弄死?”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对她和盘托出。 但直觉却告诉我,袁艾莎指名道姓要见周羲承,闫欢推三阻四不让我见周羲承,这其中肯定有某种关联。 “我就是想认识认识他,没有别的理由。” “那好吧。给我点时间,我得想想办法。” “尽快!”我说,“最近我越来越没耐心了。” “……等等,我看出来了。”闫欢忽然笑起来,“你就是喜欢妒忌,尤其喜欢妒忌那些你没见过的神秘竞争者!你先是妒忌于天翔,之后又妒忌金磅,现在轮到周羲承了。” “少扯东扯西的。警告你,在这件事上不许拖延!越拖延,我的情绪就越恶劣。”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会很慢,非常慢。”她把嘴唇凑上来,“我喜欢看你这幅妒火中烧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你从没为我露出过这种表情……” 我笑起来。 “以前你见过我这幅样子不成?” “当然。” “为了谁?” “闫雪灵。” 我触电般的将她推开。 为什么人人都在跟雪灵做比较? “哎?你这是怎么了?” 她满是不解的看着我。 “抱歉……我,我该回去了。” 说完,我从药堆里抓出一盒,逃离了那里。 第271章 滚!!!!! 时间已是黎明。 抬头仰望。 微微的晨光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向外眺望。 我知道那是雪灵,一如此前的闫欢。 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去三楼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在餐桌边坐下,一边啜着,一边看着餐厅的门口。 稍后,身穿睡裙的雪灵出现在那里。 “你醒了。” 她没回答,径直走到我面前坐下。 我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她没有喝,双眼一直盯着我。 她的眼圈有点暗,眼白充满血丝。 我猜她一夜没睡。 “大叔,你去干什么了?” “我把唐祈接回来了。以后她住闫欢的别墅,为她工作。” “你和她做了,是吗?” “是的。” 眼泪无声的滑落。 “为什么?” “因为你。”我说,“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你抛弃了我。” “我没有!我在尽心竭力的帮你解决问题!” “雪灵,你能猜到我心中的郁结,你肯为了我去质问闫欢,对此我很高兴,非常高兴,但我在你身上寻求的不是这个。” “可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她叫起来,“以前我都是在尽心竭力的帮你!不等你开口,我就知道你要什么!菅田、渡边、陈大有、陈小颜、冯兰营、唐祈、闫欢、白梓茹……还有那个规划师,我一直都在帮你笼络他们,默默的为你的成长铺路!我是你最坚定的支持者,为什么你会失望!?” “……雪灵,帮手可以有很多,但爱人只可能有一个。我在你身上寻求的不是帮助,而是爱。我需要你爱我,我需要你倾听我,我需要你理解我……” “我就是那么做的!” “不,你不是!你忽视了我的感受,兀自去做那些自以为对我有利的事。这对我而言不是帮助,而是冷落,你做的越多,我就越觉得孤独!” 她握住我的手。 “大叔,你并不孤独,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你真的在吗?”我放下杯子,“拿昨晚的事举例子,扪心自问,当你把我独自丢在床上,自以为是的嘲笑我是软茄子时,你真的在我身边吗?” “因为我判断那些事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可能吗?” 我把那盒药掏出来,使劲拍在桌子上。 咖啡杯翻了,褐色的浆汁满地流淌。 “这是什么?” “这是软茄子和帝国大厦的区别,这也是爱和不爱的区别。” 雪灵过了好久才明白我在说什么。 她跳起来。 “你在讽刺我!?是想说我还不如闫欢?!” “不,雪灵,我永远都不会讽刺你,我只是在恳求你。你可以把这视为男人的愚蠢,但我就是想看到你为了我的心愿而努力。哪怕我真的是个软茄子,我也希望看到你使劲浑身解数……” “滚。” “雪灵,你听我说……” 灼热的咖啡泼了我满头满脸。 “滚!!!!!!!!!!!!!!!” 我抹了一把脸,起身离开了别墅。 那个白天,我在外面徘徊了许久,最终因为敌不过彻夜未眠的困意,躺在路边的长椅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黑了,路灯照着我的脸。 手机已经没电了。 “秦风,干得漂亮。”我苦笑道,“你再次无家可归了。” 夜风凄冷。 我在路边的atm上取了些钱,在便利店买了些酒菜,打车前往筑友大学的苗圃。 为何去那里? 因为那里有雪灵睡过的帐篷。 比起冰冷的酒店大床,我宁愿睡在那里。 出租车在车流中左冲右突。 后视镜里的我疲惫不堪。 我在心里大声嚎叫: 都来看看吧, 都来看看这个家伙吧。 这就是唐祈嘴里所说的“雄狮”! 他在这天底下的容身之所居然是一顶帐篷。 而这顶帐篷…… 不偏不倚,就扎在雪灵前男友的葬身之地! 哈哈哈,真是莫大的讽刺。 时隔一个月,我再次站在帐篷前。 帐篷的表面很脏,离去前拉紧的帐篷门不知被谁拉开了一道缝。 苗圃是全封闭的,老嫖断不会来乱动我的东西,那就只可能是什么小动物钻了进去。 拉开拉链,扑鼻的骚臭味,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嘶鸣。 我意识到那是只猫,而且是只正在保护幼崽的母猫。 难道这是天意? 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法桐树下的帐篷竟成了另一个猫窝。 我默默地将拉链拉上,颓然倚着树干坐下。 母猫叫了一阵,停了,随后,我听到小猫们嘤嘤的低鸣。 它们是不是饿了? 我从手头的菜肴里摘出一些,顺着缝隙丢进帐篷,然后抬头仰望树冠。 黛色的天光中,法桐树冠轻轻摇曳。 当树叶的阴影重叠时,我仿佛看到了于天翔挂在那里的样子。 我于是打开一瓶酒,朝天空举去。 “天翔,上次一起喝酒……”我喝了一口,“还是在李立学那里吧?现在我又来陪你了,不过这次我是被雪灵赶出来的。你如果想嘲笑我,那就尽情的嘲笑吧,晚了就没机会了……” 起风了,树叶哗哗作响。 听上去不像是嘲笑,更像是控诉。 “想笑想骂都随你。”我又喝了一口,“说到哪儿了?哦,晚了就没机会了。因为……我其实并非无家可归,只是我不想回去。” “我有琳琳,我有闫欢,我有唐祈,随便谁都能接纳我。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我想,我还可以把白梓茹也搞到手。我看的出来,那丫头倾心于我,渴望和我发生点什么。” “唐祈说的对,我变了,如今我成了一头真正的狮子,我变得很自信,我自信可以征服任何女人,我自信可以躺在任何女人的怀里撒娇打滚。但搞笑的是……” 树叶再次响动。 但这次很轻,似乎他在倾听。 “……但搞笑的是,我不想去找她们,我只想躺在雪灵怀里。她是我的归宿,是我唯一的归宿……可我却惹毛了她。”嘴里的酒已经尝不出滋味了,“……更搞笑的是,如今能接纳我的只剩下你了。” “……天翔啊,你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我可以趁今晚好好跟你聊聊雪灵……我太想理解她了,也太想她理解我了……” 树叶莎莎作响。 他真的开始嘲讽起我来。 “不!”我叫道,“我不后悔把她从你身边夺走,雪灵是我的,永远都是。事实上,今晚的颓废结束后,我还会返回月溪谷,我会让她原谅我。” 树叶发出近似摩擦的声音。 他在向我发出疑问,口气中还夹杂了一丝愤怒。 “对,我没用错词,就是‘让’。我不会去求她,因为我没做错。” 西北方向的天空隐隐划过一道白光。 树叶摇了两下,于天翔的影子消失了。 大约他也觉得我不可救药了吧? 第272章 小黑 我丢下空空的酒瓶,倚着树干昏昏然睡去。 叫醒我的是冷风和冷雨。 我扯着手边的塑料袋,下意识的钻进帐篷,拧开露营灯。 这时我才意识到,帐篷里的猫妈妈还在。 那是只毛发乱蓬蓬的三花猫。 她身旁有三只小猫,干瘦异常,而且脏的可以。 对于我的侵入,母猫似乎想反抗,但她已经没了力气,只是缩着身子,双眼充满警戒的盯着我。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说,“外面就要下大雨了,我需要个地方避雨,仅此而已。作为住宿费……这些吃的归你了。” 我把剩余的饭菜堆在母猫面前。 她嗅了嗅,没有吃,仍旧仰着脖子看我。 “那我就睡了,你快吃吧。” 说完,我朝另一侧躺下,闭上眼,再次陷入梦乡。 次日,我在猫咪的叫声中醒来。 母猫站在我腿上,三只小猫在混杂着血丝和黄尿的软垫上四处挪动。 这时我才意识到,其中两只可能快不行了。 “是想让我救救她们吗?” 三花仿佛听懂了我的话,它低下了头。 我脱下外套,将那三只小猫包进去,然后朝三花伸出手。 “你也来吧。” 它向后退了一步,向我呲牙、哈气。 “如果不来,你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我招了招手。 三花转身跳向拉链,扒拉了两下。 “真的要走吗?” 我问。 它扭头看了我一眼,仍旧抓挠拉链。 我叹了口气,帮她将帐篷门打开。 三花嗖的跳出去,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中。 看着怀中的三个小家伙,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去过你的新生活吧!”我朝那灌木丛叫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 离开帐篷后,我仍旧将拉链拉到只剩一条缝。 如此,它就可以再次为下一窝猫咪服务。 一个真正的猫窝。 整个白天,我都是在宠物医院的长椅上度过的。 与任何医院一样,悲欢离合都是这里的主题。 临近黄昏时,兽医告诉我,那两只体弱的小家伙熬不过去,已经走了。至于剩下的那只,它的状态身体还好,但左眼有点感染。 “这只小猫20多天了,我已经为它做了驱虫,打了疫苗”她说,“你可以带它走了,记得定时喂它吃药,滴眼药水。” “我……” 看着那只正在蹒跚学步的小黑猫,我欲言又止。 “你很为难?” “我从没养过猫。” “没关系,”她说,“尽力去养吧,想想那两个小家伙,你能让它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小黑猫叫了一声,明黄色的眸子看了我一眼。 我想起了另外两只一模一样的猫。 一只在胖女孩的怀中挣扎。 另一只死在道边的井盖上。 若我就此撒手,它的命运又会如何呢? 当我背着满满一大包养猫用品,提着铁丝笼子站在雪灵的别墅门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除了雪灵。 她怒视着我。 “以为买只猫就会让我原谅你?!”她叫道,“你以为我是那种有爱心、没脑子的蠢女人?!” “我永远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没做错,所以我不会花心思骗取你的原谅。” “你这个混蛋!!” 雪灵冲上来便要踢我。 琳琳赶紧拉住她。 我将那只小猫抱出来,举到她面前。 “雪灵,好好看着它,这是一只我永远也买不到的猫。它诞生在于天翔树下的帐篷里,她的妈妈抛弃了它,它的两个兄弟姐妹也死于营养不良。我把它带回来,不是为了讨好你,而是因为它孤苦无依,若我不施以援手,等待它的只有死亡。” 雪灵惊讶的看着那只小猫。 “……你又在编故事骗我?” “雪灵,我的心永远向你敞开,这一生我都不会骗你。” “快把它给我!” 雪灵叫着夺过我手中的小猫,一下子蹲在地上。 她哭了。 琳琳抱着她。 我也跟蹲下来,把嘴凑到雪灵耳朵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雪灵,我很想你,今晚我想和你做爱。”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想那种事!” 她怒视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向脖颈。 “求你。”我说,“我需要你倾听我,我需要你理解我,我需要你用我能理解的方式爱我。否则,我将永远无法感受你的存在。” 她抽了我一巴掌。 “求求你。” 我说。 她又抽了我一巴掌。 我又说了一遍。 她忍了好久,但最终还是抱着那只小猫,嚎啕痛哭起来。 许久之后。 “……大叔。” “什么?” “先去洗澡吧,你身上太臭了。” 那一晚,我和雪灵睡在次卧。 小黑猫趴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明黄色的眸子望着窗外的月亮。 “大叔,你我之间的距离近了吗?” “近了,但还不够近。” “贪心不足,你想要多近?” “恨不能把你按进我的胸膛里。” “用词倒是不同凡响。”她笑起来,“可惜那是做不到的呀。假如我死了,你倒是可以把我的心脏按在你胸膛里。” “别说不吉利的话!” “好,那就不说。睡吧。” 看看窗外,月色正浓。 “不再来一次了?”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我倒是没意见,但琳琳姐已经发飙了。最近她的睡眠质量很差,你还是放过她吧。” “她还醒着?我去看看她,行吗?” “不行。”雪灵一脸严肃,“等我睡着以后吧。” “好。” “小黑,”雪灵朝那只小猫摆摆手,“晚安!” “小黑?这名字有点没创意呀。” “要你管。” “……关于唐祈……” “我困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房事后的雪灵总是睡的很快。 待她打起微鼾后,我去楼下的吧台,不出所料,琳琳就在那里。 她的手肘支着肩膀,一口接一口的啜着威士忌。 酒瓶见底了,但她的瞳孔仍在不停的抖。 我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又不讨厌我的口水了?” “哪儿敢啊。”我陪着小心,“听说最近两天你的睡眠质量更差了,是不是有心事?” “风哥,你说说看,金磅的爸妈在想什么?为何这么久了,他们一点行动都没有?” “温如海没跟你透露消息吗?” “……没有。” 她在说谎。 “好吧,那就由我来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让我听一点点真话吧。” “明面上,金家正在大肆推进西岭片区的制度改革。私底下,金家正紧紧的盯着我,企图伺机而动。换言之,他们有行动,而且一刻都没停。” “你有危险吗?” “可能有。” “那我们有胜算吗?” “有。”我拍了拍她的手,“这一点,我确定。” 第273章 抢钱 我很想把手中的证据拿给她看,但我不能违背和艾莎的约定。 她点点头,朝酒杯伸出手。 “别喝了,早点睡吧。” “最后一杯。” 我只好把杯子还给她。 “琳琳,据说失眠往往是因为运动量不够。在这方面,我可以帮你。” “色鬼!”她笑道,“今晚不行,好好陪雪灵吧。” “雪灵已经睡着了,窗外月色也不错,我可以陪你喝几杯。” “居心不良。” “那……一个吻总可以吧?” 嘴唇的触感告诉我,她确实没心情。 我只好与她道别。 返回次卧的路上,我想起了唐祈。 她现在常住月溪谷,可以让她多陪琳琳聊聊。 推开门。 雪灵赤身裸体的坐在贵妃榻上,小黑躺在她膝头。 “你怎么起来了?” 我笑道。 没有回答。 她垂着双眼,上半身坐的笔直,小手轻轻抚摸着小黑。 这场景似曾相识。 ……在医院! 同样的月色,同样的坐姿,同样的一言不发。 又是梦游吗? 这时,雪灵注意到了我。 她抬起眼,笔直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看着我。 我的身体被她的视线引导着,不由自主的在她面前地板上坐了下来。 仿佛她是一尊雕像,而我是她的膜拜者。 “……这孩子,”她开口了,“叫什么?” “小黑?” “我喜欢它。” 她轻轻搔弄了猫儿的肚皮,小黑叫了两声。 雪灵站起身,将它放回原位,而后朝床边走去。 不。不对,她不是雪灵! “是闫启芯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嘴角似乎在笑。 她躺下了。 稍后,均匀的呼吸声再度响起。 整个早餐时间,小黑猫都在餐桌上蹒跚的爬来爬去。 雪灵喜欢指挥它横穿桌子,抵达另一端的琳琳怀里,然后再让它跑回自己的怀抱。 “小黑。”雪灵把猫儿举在面前,“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琳琳姐呀?” 小黑只是喵喵的叫着,明黄色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它大约还分不清琳琳和雪灵的差异。 “什么?”雪灵把猫儿贴在耳朵上,“原来你都喜欢呀!真是个小滑头,两边都不得罪!” 我一边咀嚼着面包片,一边观察她。 昨晚是怎么回事? 难道唐祈的理论又生效了? “大叔,你的目光黏糊糊的,好恶心。” 雪灵皱起眉头。 “他那是欲求不满的眼神。”琳琳叹了口气,“算了,今晚我去隔壁睡吧,省的打搅你们。” “没那种事。”我说,“不过,你确实该去跟唐祈聊聊。” “确实应该。可惜,她住院了。” “啊?!” “啊什么啊,下手没个轻重!”琳琳瞪着我,“谁两天不吃东西还能扛得住你那顿折腾?” “抱歉。” “这话还是当着她的面说吧。”琳琳丢下手里的叉子,“躺在医院里的人又不是我。” “那……咱们去医院看看她?” “你们去吧,”雪灵揉着猫儿的前爪,“我留下陪它玩。” 我点头同意了。 路上,我看着窗外,心中莫名乱糟糟的。 “风哥,你有心事?” “雪灵过于喜欢那只猫了。” 话说出口时,连我都吓了一跳。 “怎么?” “你没注意她的盘子吗?早餐她一口都没吃,连口奶都没喝。” “小姑娘不都喜欢猫吗。”琳琳笑了,“而且你说过,她的另一个人格,也就是闫启芯特别喜欢猫。再加上这只猫具有特殊的意义,她不可能不喜欢。” “好吧。”我叹了口气,“希望是我多心了。说回你吧,我也有点为你担心,你最近的状态很差,酗酒、失眠、脱发……” “多谢关心,你还是多想想唐大夫的事吧。” “……抱歉。” “风哥,我实在是无法理解。闫欢肚子里有你的孩子,所以我们同意接纳她,可是唐祈有什么?”她示意我别打断,“我承认,唐祈是个好女人,但她也是个麻烦缠身的女人。风哥,你不该招惹她。” “我有我的理由。” “雪灵认可你的理由吗?” “还没来得及跟她详细解释。今晚咱们开个小会吧,由我来一并解释清楚。” 琳琳看了我一会儿。 “丑话说在前头:但愿你的理由很充分,否则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抵达鲁济医院时,唐祈还在病床上熟睡。 琳琳打算留下陪一会床。 我于是留下菅田和渡边,自己则抽身前往群峰置业第十分店。 今天是和袁艾莎见面的日子。 路上,我跟闫欢通了个电话。 “我要去规划局开会,新规则的大门一开,金家就像粪坑里的味儿般飘了回来!”闫欢罕见的骂了一句脏话,“快说,找我什么事?” “关于那个规划咨询公司……” “卖了烧了随你便,别拿这种鸡毛蒜皮来烦我!与其折腾那三瓜俩枣,你不如在床上多卖卖力气!” 她挂了。 我被她说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随着新规则的开始,资本成了唯一的战场,旧改方案的价值日渐衰减,规划咨询公司也就跟着变得可有可无了。 ……既然如此,还有必要折腾那家小公司吗? 我满心失落的到了第十分店。 然而袁艾莎并不在那里。 电话里,她给我的理由很合理: 总店店长怎么可能天天盯在分店? 作为替代,她派了个人高马大、神气活现、精力旺盛的男中介来。 他带着我跑了一上午,把璃城最豪华的写字楼扫了个遍。 每栋楼都很棒。 每栋都租不起。 当男中介把我引入省府门前那栋酷似博物馆的六层办公楼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看看你都替我选了什么地方?!”我在电话里抱怨,“注册资本只有50万的小公司,有什么实力在省政府门前耀武扬威?!想抢钱就直说!” “抢钱的前提是你有钱。” 确实,来之前我问过小冯,公司账户上的钱最多只能负担中等写字楼一季度的租金。 至于装潢和水电费,想都别想。 “艾莎,你到底有什么算计,都说出来吧。” “我听说南坡市还欠着你几笔规划款,加起来大约……三百万?” “对。”她是怎么知道的?“不过,眼下的经济形势,肯定要不回来了。” “不一定。该市在省政府门前的办公楼里有一处百十来平米的办事处,那可是黄金地段啊。” “逼他们卖房还款?想瞎了心了?” “据说上峰正在计划集中清退办事处,他们不得不卖。”袁艾莎顿了顿,“按市价估算,那个格子间最多不过一百五十万,用来抵消你三百万的账款,双赢。” 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可以帮你促成这笔交易。” “你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不会。我会让他们再掏五十万,就当是介绍费。” 第274章 逼良为娼 “……你真可怕。” “这就可怕了?你怎么不看看闫欢?她只要躺着养胎,每个月就可以稳稳的进这些钱:注意,这还只是她从那家造纸厂分走的纯收益,而她的商业版图远比你见过的要大的多。骗子啊,你身子底下压着的不是孕妇,而是只下金蛋的母鸡!” “我还是觉得你更厉害些,上下嘴皮一碰,五十万就到手了。” “目光短浅。你以为嘴皮子生意是本事?实业才是硬道理。” “听这口气,接下来轮到你长篇大论了吧?” “那当然,男人必须有自己的实业!实业是你的根儿!”她居然开始教训我,“眼下你靠着控制女人来控制四本松(又是她对我的误解),这种方法虽然简单,但变数太大。女人这种东西太不可靠了,假如某个女人翻了脸,她手头的资源立马归零。若她站到你的对立面,立即就会变成洞悉你所有秘密的巨大威胁,到时候你哭爹喊娘都没用!” “别说的这么难听,你自己也是个女人。” “正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才知道女人靠不住!骗子,你必须把实业抓在自己手里。” “说的慷慨激昂,其实你只是想骗我把坏账交给你。” 袁艾莎笑起来。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等这事有眉目后,我再跟你联系。” 她似乎想挂电话。 “等一下。张诚犯罪的证据,是你发给唐祈的吧?” “还能是谁?” “干嘛不直接发给警察?” “我只是想看看,在面对自己老公的罪孽时,那个满嘴大道理的女人能否做到言行一致。” “结果呢?” “结果如你所见。” 说完,她挂了。 一方面贪财好色,另一方面却正义感十足,袁艾莎到底是什么人? 放下电话,男中介带我在“博物馆”里参观了一圈。 南坡市办事处的牌子还挂在墙上,人员已经撤离,只留下一个小型会议室,若干张枣红色的桌椅和性能不佳的台式电脑。 对于一个驻省城的办事处而言,百十来平米的空间未免铺张浪费,但对于规划咨询公司而言,这里又略显不足。 男中介拉开窗帘,滔滔不绝的讲述公司街对面就是省府的优势。 彰显地位…… 拉近关系…… 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一套骗骗刚起步的小公司很合适,但对于从学生时代就跟官员打交道、见识过它们的真嘴脸的城市规划者而言,每句都是屁话——不是谁靠的近,得利就越多,而是谁上赶着靠近,被坑的就越惨。 渐渐的,我对他的话失去了兴趣,视线跨过他的耳朵,盯着对面人行道上正在啃面包的男人。 “歪把子”。 人如其名,他的左肩膀比右肩膀要低。 是受伤或着先天缺陷吗? 很可能不是,这种高低差很细微。若不提前知晓他的外号,仅凭肉眼恐怕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我怀疑他的“歪”是某种习惯使然。 就像习武之人的某种“架势”,重复十数年,已经改变了他的身体结构。 我又朝两侧瞄了瞄,发现马尾辫正躲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中喝冷饮。 他一边喝,一边和正在整理货架的小姑娘攀谈。 与在黄河工地时类似,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论干什么都想偷懒的神情,只有小姑娘背对着他、露出围裙后的牛仔裤时,那小子的眼睛才会亮一下。 至于那对情侣暗哨……没来,有可能是跟谁换班了。 我焦急的朝周围寻摸了片刻,并不出所料的失败了。 没有袁艾莎的帮助,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盯梢的。 “帅哥,您意下如何?” 男中介结束了长篇大论的渲染,满眼期待的看着我。 或许袁艾莎为我选择这里别有深意。 省府门前是全璃城监控体系最完备的地方,我在这里是安全的,除非金家抱着鱼死网破的心。 即便不为了挣钱,只为了多一个藏身之所,拿三百万坏账换这里也是笔不错的买卖。 “很满意,帮我谢谢你们店长。”我说,“回去后会认真考虑的。” 开车送我回医院的路上,男中介的精神亢奋到了极点。 或许是因为成交的缘故。 “秦老师,您和我们店长是什么关系啊?” “关系?”我一愣,“什么关系?” “我是指私人关系。” 他满脸跑眉毛。 “没有关系。” “那不可能!她对你太好了!”他的声音高亢嘹亮,仿佛被踩了脚的公鸭子,“要知道,我们店长对谁都爱搭不理,对客户也毫不客气,那张厌世的臭脸在业内是出了名的……” “你对她颇有微词啊。” “当然!” “这明智吗?在明确我和她的私人关系前,你不该急着贬损她。” “确实不明智,”他笑起来,“不过,干完你这单我就不干了。” “离职前的狂欢……”我也跟着笑起来,“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贬损现老板,我猜你攀上了某根高枝吧?” “嗯,房产中介这种苦哈哈的差事,我再也不干了。” “那你干嘛去?” 他把脸扭向我。 “秦老师,你觉得我身材长相如何?” 二十出头的年纪,经常出入健身房的身材,脸蛋白白净净,刀砍斧剁般的眉毛,精力多到用不完。 “蛮帅的。” “而且我的嘴也很好用,我要发挥长处,去挣大钱。” “该不会是去当鸭子吧……” “对!你怎么猜到的?” 给他高兴坏了。 礼坏乐崩的时代啊,当鸭子都当出自豪感了。 “我只是觉得,女人们会很喜欢你。” “我们店长也这么说来着。” “袁艾莎?” “对。”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可能是她的嘴开了光,就在她说完的第二天,有个女人跑来找我,说我能换个工作,还能挣大钱!” “风月场所的女人吧?” “对,对!秦老师,你猜是哪个店的?” “……深深?”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看不出来啊!同道中人!” 我陷入了沉默。 显然这是袁艾莎的刻意安排。 是动了玩玩他的心思?还是在“优化人力资源配置”? 不知道。 但我算是见识了袁艾莎那“逼良为娼”的手段。 第275章 泄压阀 就在那名男中介大吹特吹自己的床上功夫时,琳琳的电话进来了。 她告诉我,温如海又跑去月溪谷了,好说歹说不听,非要见她一面。 “到底是什么事啊?”我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是想重新立一个好哥哥的人设吗?” “侄子给我做了个小礼物,他非要亲手交给我。” “温如海带儿子来月溪谷了?” “对呀。” 听声音就知道,琳琳非常喜欢这个侄子。 “让菅田和渡边送你回去吧。” “风哥,你自己没问题吗?” “放心,我很安全。” 其实我心里发毛,满脑子都是歪把子和马尾辫。 但我不想让琳琳跟着害怕。 她承受不了更大的惊吓了。 唐祈的病房被安排在医院顶楼,那是特护病房,单人单间,保密性强,人员进出受控。 推门进去时,唐祈正斜倚在病床上,眼睛看着窗外。 与之前相比,她的脸多少恢复了往日的风韵。 其实张诚的怀疑并非毫无道理,唐祈的美并不惊艳,但颇具层次。 相处越久,靠的越近,人就越发的难以自拔。 我敢保证,环绕在她身边每个男人都产生过一亲芳泽的冲动。 毋须讳言,我也是其中之一。 此前的每次交谈中,我都这么想过。 当然,与他们不同的是,我并未止于“想过”。 我实打实的拥有了她。 “居然空着手来探病。” 她有些不满。 我俯下身,径直亲吻她的嘴唇。 她愣了一下。 “这么直接吗?” “你感到吃惊?” “据我所知,你对闫雪灵都不会这么直接。” 我再次吻她。 这一次,她回应了我。 “因为雪灵从不允许我乱来。” “不……”她思考了片刻,“莫如说,你对我们的态度不同。你把雪灵看作是你的爱人,你会谨小慎微的体会她的心情,哪怕一个吻,你也尽量选在氛围和情绪恰当的时机。而我不同,你把我看作一个泄压阀,一个维持心态平衡的工具。” “还以为你会说泄欲工具。” “我可以是。” “……别纵容我。” “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闫雪灵,没必要对我谨小慎微。”唐祈打量了我片刻,“看得出来,你正在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发生什么事了?” “每时每刻,都有三方的人在盯着我。他们像苍蝇般烦人,又像是暗夜中的枪口令我不寒而栗。” “……真可怜。”唐祈看着自己的小腹,“我很想履行作为工具的职责,但很可惜,撕裂伤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少则两周,多则六周。” “确实可惜。”我笑道,“不过,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唐祈啊!何须真刀真枪?简单说几句就足以让我精疲力竭了。” 她也笑起来。 “少贫了,跟我说说这三方人马的情况吧。” “好。” 听完我的描述后。 她看向窗外。 “白梓茹是不是给你发过一条长短信?” “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答案很明显,性格内敛的白梓茹,竟能毫无征兆的将全部心声倾吐出来,这无疑是遵照了唐祈的建议。 “方便的话,能给我看看吗?” “对于你,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默默的看完。 “不错,看来那小姑娘没在‘护理心理学’的课堂上呼呼大睡,她已经察觉到你的问题了。”唐祈看向我,“秦老师,你的性格有些内向,有社交焦虑,具备回避型人格的部分特征。” “这跟解决那三方人马的问题有关系吗?” “有。”她说,“你的压力来源于对未知的恐惧,但这份‘未知’是你自己造成的。明明其中两方人马的意图可以通过对话的形式探知,而你却顽固的拒绝和他们交流。” “顽固?” “你认识他们的主人,有他们的电话号码,却死活不肯与他们对话。不是顽固,又是什么?” “……可我觉得,只要不跟他们交流,我就可以保有战略优势。” “啊?” “我知道他们在盯着我,而他们却不知道我已经有所察觉。这难道不是优势吗?” “想想看,别人一直盯着你,随时可以对你上下其手,而你却什么都做不了,这能叫优势吗?”唐祈两手一摊,“你和站成一排、供人随意视奸的陪酒女有何区别?” 是啊…… “秦老师,我是个心理医生,我不懂战略,但我知道一个基本的道理。想要取得心理上的平衡,你至少要和对方取得信息上的平衡。”她举起我的手机,“白梓茹说的很对,你有社交障碍,还在此基础上演化出了自以为是的毛病。不但拿着主观臆断当现实,还固步自封,自鸣得意。” “知道了,接受批评。”我尴尬莫名,“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尽快和他们进行沟通。” 这时,床头的呼叫器里传出护士的声音。 “到换药时间了,家属不方便在场。” 唐祈轻叹了一声。 “你该走了。” “明天我再来看你。” 我把嘴唇凑过去。 她拦住我。 “怎么?” “秦风,虽然我是你的工具,但我也是个人。你还是要给予我恰当的尊重。” “我哪里不尊重你了?” “你拿我和闫欢做交易了,对吧?”她的脸上有些愠怒,“我只答应为你工作,没答应为闫欢工作。” “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也不行。”她盯着我,“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拒绝她的无礼要求,但你却没那么做。说实话吧,为什么?” “好吧,其实我也希望你替闫欢工作。” 她一愣。 “为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如果硬要说……闫欢这个女人野性难驯,她让我感到不安。我当然可以用暴力手段逼她就范,但长久看来,若凡事都要打一架,我和她迟早要散伙——那将是最糟糕的结果——我需要有人帮我看住她、捆住她,甚至规训她。” “你的控制欲何时变得这么强了?” “从我怀疑那孩子的身份开始。” 熟悉的光从她的眼睛里划过,刹那便把我带回了诊疗室的躺椅上。 “……你其实是为了闫雪灵吧?” “是的……闫欢手里握着拿捏雪灵的筹码,我不能跟她翻脸。”我说,“但你别误会,我并非不在乎闫欢,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这对母女彼此戕害。” “好吧,我接受这个理由。” 她伸手揽过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 “唐祈,你知道吗?” “什么?” “能像这样把你揽在怀里,某种意义上讲也属于梦想成真。” “谁的梦想?” “我的,也是张诚的。”我坏笑道,“回头见。” 电梯下到一楼时,我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唐祈手里。 回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去。 唐祈仍旧是一个人,她双手抱胸,双肩微微颤抖,指甲深深的嵌入皮肉。 显然,她在忍受痛苦。 是对张诚的负罪感吗? 我有点后悔,刚才不该跟她开那个恶劣的玩笑。 我把她当成是我的泄压阀,可是她呢?她的泄压阀又在哪里呢? 第276章 苦主的反扑 毫无疑问,她的泄压阀是我。 我没忍心再进病房,而是请换药的护士帮我把手机拿了出来。 在医院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告知师傅目的地后,我开始思考着唐祈面临的压力。 结论无外乎两个字:张诚。 我给袁艾莎打了个电话。 “骗子,不能爱上我啊。”电话那头笑道,“不论如何,一上午连打三通电话也太频繁啦,若让员工知道了,他们会起疑心的。” “少废话,张诚逃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 “既然你苦心收集了他犯罪的证据,那么你就不会轻易放过他。” “哼!可以告诉你,不过不是免费的。” “开个价吧。” “把你公司剩下的那一百万坏账也交给我。” “成交。” “这么干脆?”她似乎有点吃惊,“你对唐祈还不错嘛。” “快说!” “他躲到温如海那里去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张诚是个老师,温如海是个流氓,这两个人怎么搭上线的?!” “谜底就在谜面上。张诚既是个老师,也是个流氓。” “那怎么可能。”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他三年前才转去了现在的学校,此前他就职的单位叫西岭小学。” “他跟李立学有关系!” “对。唐祈发觉李立学对张诚只有负面影响,就动用关系,把心爱的老公调离了那里。但很可惜,已经晚了,那时的张诚已经成了李立学的核心骨干成员。” “很难相信你说的话。他那人看上去很平庸,没什么长处。” “那恰恰就是他的长处。” “什么?” “不引人注目,心里能藏事,这就是天大的长处。在西岭小学教书的几年时间里,他一直都在帮李立学敛财,而作为枕边人的唐祈却丝毫没有察觉。” 我笑起来。 “他一个小学老师,能敛什么财?” 袁艾莎哼了一声。 “少自以为是,一个小学生的消费能力堪比一个大人。起初,他只是帮着李立学额外收些补考费、材料费。时间长了,他就开始自动运转,校服、文具、营养餐,简直无所不包。再后来,他甚至开始联合学校周边的小卖店,倒卖三无零食、劣质玩具、二手手机……总之,这个蔫坏的男人,他在小学生身上敛财的能力是首屈一指的。” “如果他真的这么能挣钱,唐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因为他挣的每一分钱都进了李立学的口袋。” “为什么?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你说为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我陡然明白了。 “张诚从那个时候就把手伸向了孩子?!” “对,李立学就是抓住了这个把柄,要挟他无偿为自己工作。” “这么说……唐祈把他从李立学身边调走,其实是在无意间救了他一次。” “骗子,记住,狗是改不了吃屎的。有李立学看着,张诚还能收敛点。但等到唐祈把他调到新的单位……我这么说吧,张诚总算是体会到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能不能换个词?这让我觉得恶心。” “他干的事更恶心。” “艾莎,出于私心,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 “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唐祈。假如让她意识到,自己维护丈夫的行为其实是更多孩子受难的导火索,她会崩溃的。” “那是她罪有应得!假如她真的那么好心,就不该把证据扣在手里两个月!” “为了赎罪,她已经散尽了家财,别再苛责她了。” “秦风!我警告你,别小瞧那个女人!她的心理素质远强于一般男性!普通人心里藏着那种秘密,别说两个月,三天就扛不住了。良心的谴责会让他们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而唐祈却能枕着那种秘密,和自己的恶魔老公睡了两个月!你最近和她上过床了吧,想象一下,被自己的恶魔老公压在身子底下时,那女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你能想象她怀揣着孩子们的痛苦,脸上却露出享受的表情吗?” ……不能。 但我相信,唐祈不是那种女人。 “艾莎,关于你的疑问,我会在恰当的时机和她聊聊的。如你所说,我和唐祈有了肉体上的交流。假以时日,我也可以摸清她的内心。麻烦多一点耐心,别太早下结论。” “我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她的声音听上去异常激动。 “还是说回张诚吧,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把他抓回来。他去投奔温如海,是不是想走杨万里的路子逃出国?” “你居然知道杨万里啊。” “机缘巧合而已……”猛然间,我的情绪紧张起来,“就在刚刚,温如海跑到月溪谷找琳琳,你说会不会跟张诚有关系?” 没有回答,一片静默。 “喂?喂?” 电话莫名其妙的挂了。 看看屏幕,手机似乎不在服务区。 这不可能啊,月溪谷的手机信号虽然不好,但也没差到完全没有的程度…… 我赶紧抬头朝四处张望。 原来就在我打电话的这段时间里,车子居然沿着另一条路拐上了山。 朝窗外看去,透过层层密林,别墅群就在目力所及的山脚下,比我半夜走丢的那次远的多。 “师傅,您开错道儿了。” 我说。 “没开错。” 闻言,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张诚?! 他不是在津门吗? 驾驶座上的脑袋朝后扭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枪。 “秦老师,”张诚的圆脸冷冷的对着我,“还记得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吗?” “……你问我是不是和唐祈发生过关系。” “当时的你矢口否认,现在呢?” “我……” “别犹豫!” “现在我没法否认。” 枪响了! 声音之大震得我头疼欲裂。 我下意识的闭上眼,护住自己的头! 打到我了吗? 如果打到了,那是打到哪里了? 如果打到了,为何我不觉得疼? 尖锐的耳鸣声过后,我缓缓睁开眼,车里弥漫着淡黄色的粉尘。 斜眼看去,子弹打中了我身边的座椅靠背。 张诚一边咳嗽,一边掏耳朵。 “把胳膊放下来。” 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随着嘴巴的动作,他晃了晃手中的枪口。 反抗他是没意义的,我只能乖乖照做。 第277章 知遇之恩 “难怪温如海告诫我别在车里开枪,这东西太吵了。” “你想干什么?” “咱俩都是老师,语言理解能力肯定是过关的,”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联系上下文,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寻仇。” “因为谁?” “唐祈。” “理由是?” “我从你手里夺走了她。”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秦老师,我把你拉到这山里来,本意是一枪崩了你。”说着,他把目光移向窗外,“但听完你的电话,我决定再等等。秦老师,你忙吗?如果不忙,我打算跟你讲讲我的故事……从我的角度。” 我只能同意。 “我猜你看过那份厚厚的证据了,对吧?” “对。” “其实那里面的人不全,还少一个。” “什么?你怎么知道少一个?” “当然是因为我也看过。唐祈在隐藏秘密方面实在是不高明,她的所有账号共用一个密码:我的生日加个a。” “你偷看她的邮箱?” “以及她的通话记录。” 他在悄无声息的监控唐祈。 “说回那份证据吧,秦老师,你猜那份证据里少了谁?” “猜不出来。” “少了第一个。” “证据有缺漏?” “是啊,猜猜看那人是谁?” 我摇摇头。 “你当然猜不出来,没人猜得出来,因为第一个并不存在。” “不存在?怎么会有不存在的受害者?” “李立学拍下了我在办公室体罚女学生的画面,那就是我的第一个。” “……你是说,第一个是假的!” “对。” “那你为何不报警?!” “因为不可能。等我回过神来时,李立学让我做过的事足够判我死刑了。” “别开玩笑,你利用职务之便搜刮学生的钱,顶多就是赔钱加坐牢,怎么会死呢?” “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他冷笑道,“一个亲眼见识过李立学那番王图霸业的人,居然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你是说那个沙盘?” “对。” “你是说沙盘下的那些白粉?!” “对。” “你是怎么参与进去的?” “食堂、小卖部都需要进货,多一个货箱少一个货箱,货箱里多装了什么东西,没人会在意。” “我懂了。你表面上掌控着学校的物资流通,私底下搞倒买倒卖,深层次还在运输白粉……” “三位一体,简洁高效。” “你似乎对自己的行为很自豪。” “没人能比我做的更好。” “所以……严格地讲,不是李立学把你拉下了水,而是他给了你一个机会。” “一个发现自我的机会,多亏了他,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天赋。” 他的脸呈现出释放后的满足感。 “你该不会把他视为你的精神导师吧?” “不至于,但我确实该感谢他,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这家伙已经是非不分了。 “唐祈费力把你从李立学的手下调走,按说你该趁此机会洗心革面,可你为何要绕回那个原始出发点?” “什么?哦,女学生的事啊。”他晃了晃枪口,“这事说起来还有段故事呢。” “在李立学手下做了一段时间后,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有一天,唐祈出差在外。我独自睡到半夜忽然被隔壁的新婚夫妇吵醒——隔壁的小媳妇如杀猪般鬼叫,而那个男的则像猴子般喘个没完——你我都是男人,那个时候是最难熬的。” “等他们消停以后,我反而睡不着了,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唐祈出轨的画面。我问自己:唐祈随时都有可能背叛我,可能就在此时此刻,她就在某家酒店的某张大床上,和某个高大帅气的男人翻来滚去——就比如像你这样的男人——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还要压抑自己呢?干脆重操旧业好了,反正早晚都要死的。” “你明明知道唐祈不会背叛你,连她的密码都是你的生日!” “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真是让我感到无语!”他把枪口重新对准我,“唐祈不但跟你出轨了,还出的惊天动地。她跟你甚至等不到去酒店开房,在诊疗室的躺椅上就开始大动干戈。你们是如此的忘我,连她的下体都被撕开了口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老师,别以为关起门来别人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你不但偷看她的邮箱,你还在她的诊疗室里按了监控。” “何止,我还可以登录她医院的账户,查看她的诊疗记录。” 这个人太可怕了。 “你伪装成出租车司机潜伏在医院门口,到底是想杀谁?” “当然是杀唐祈。”他说,“不过,既然你撞上来了,先杀你也是可以的。事实上,我很乐意先杀了你,然后再杀了她,这样她会更痛苦一些。” “你这个混蛋。” “别自命清高,咱俩都在玩女人,咱俩都是混蛋。” “我在尽我所能的保护她们,而你却在肆无忌惮的伤害她们!” 他把枪口顶在我脑门上。 “你玩弄我的老婆,居然有脸反过来指责我?!” “唐祈一直都深爱着你,而你却用变态的手段监视她,用恶毒的想法揣测她!我不但有脸指责你,我还想问问你:唐祈到底造了什么孽,非要跟你这种人相处20年?!” 对话进行到这里,我已经不想再看他那张肥肥胖胖的脸了。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 就在远方的某栋别墅里,雪灵正在开开心心的逗着小黑。 如此结束虽然心有不甘,但小黑可以代替我陪她。 但愿她在看到小黑时,心里想起的不只是于天翔。 “秦老师,你怎么走神了?” “我在等你开枪。” “枪肯定是要开的,”他说,“但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爱说什么快说吧。” “我虽然监视她,但我从没试着改变她,哪怕我知道她在跟闫欢苟且,我也从没要求她改变。而她不同,时时处处对我颐指气使,三句话不离我的过错,一旦发现我不肯改变,她便会直接上手横加干预。和她在一起,我很压抑。” 我扭回头,重新看向他。 张诚的脸上全是落寞。 “张诚,平心静气的想想吧,唐祈那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你早晚也会改变看法的。” “没机会改变啦。”我把脖子朝后仰去,“在我眼里,唐祈是个非常不错的女人。头脑清楚,对人忠诚,有奉献精神。像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的枪口使劲顶向我的额头。 “那我就逼着你改变。” “打死我,我的看法就永远都变不了。” “你爱上了唐祈?” “不……”我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爱上她。” “为什么?” “唐祈说过,她会一直爱着你,而我没办法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 张诚大笑起来。 在我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大笑。 “笑什么?” “闫雪灵也不爱你,你不照样爱她爱到死去活来?” 第278章 认知错位 “你怎么会知道她!” “我偶尔会翻一翻唐祈的诊疗记录。” 居然忘了,张诚的受害者里包含唐祈的病人。 “你弄错了,雪灵是爱我的。” “我有可能弄错,但唐祈不会。”张诚举起了自己的手机,“在对闫雪灵的诊疗记录里,唐祈清清楚楚的写道:” “……内敛的性格和凡事锱铢必较的习惯是一对糟糕的组合,它们正在将闫雪灵逼向崩溃的边缘……”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闫雪灵正在主动将自己的感性部分解离出去,尝试用纯粹理性的方式对抗内心的痛苦……” “……诚然,短期内,这对于缓解她的症状是有帮助的。但长远看来,她将逐步丧失对周围人和事物的同理心,并最终丧失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我已经对她进行了多次干预,强烈要求她作出改变,但她的固执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现在的她已经出现了多次人格解离症状,恐怕不久的将来,我就会亲眼目睹她人格分裂的刹那……” 短暂的大脑空白后,我意识到: 这不仅仅是闫雪灵的诊疗报告,还是闫启芯的诞生过程! “这份诊疗报告来自于两年前,”张诚的嘴朝后脑勺咧去,“若按照常理推断,此刻病情应该已经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吧?且不说那玄乎其玄的‘人格分裂’,单单说感受爱的能力,我猜闫雪灵从没说过爱你,对吧?” “她说过!” “有吗?” “她说过的。” “真的有吗?” 张诚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 闫雪灵说过爱我吗? 她说过的吧? 应该说过的吧? 我绞尽脑汁,搜肠刮肚。 雪灵说过爱我没有? ……到底有没有? 到底有没有?! “秦老师,别想啦,再想就崩溃啦!不过,公平的讲,虽然误以为闫雪灵爱你是个天大的笑话,但这不是你的错,而是你的性格缺陷所导致的。” ……我的性格缺陷? 张诚看出了我的心事,他又晃了晃手机。 “在唐祈的诊疗报告里,她是这么描述你的:” “……病人在社交方面存在严重障碍,虽然会主动与人沟通,但他只是习惯于自我倾吐,没有探知对方心思的意识和意愿……” “……与此同时,病人具备很好的直觉和观察力,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前述不足…… “……但这并不足以帮助患者建立起对他人的正确认知,反而会对他人的思想和意图产生不同程度的认知错位……” “你想说什么?!” “你和闫雪灵之间没有爱情,只有认知错位。” 张诚的脸扭曲到了极致。 “张诚!你是在玩杀人诛心的把戏吗?!” “当然。” 说着,他把枪口收回去,把手机丢到我怀里。 “这是唐祈的诊疗记录,秦老师,自己好好看吧。” 我充满怀疑的划开屏幕,一页一页的翻看下去。 唐祈没有记录每次诊疗对话的具体内容,但到处都是她对我和雪灵的分析和判断。 恰如张诚所言,唐祈认为我和雪灵之间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爱情,甚至是否存在爱情层面上的沟通都未尝可知…… 怎么会这样?! 如果唐祈的判断是对的……不,她错不了……那过去几个月我在经历的是什么? 难道只是发生在我脑子里的幻象? 我和雪灵之间真的没有爱吗? 如果没有,那我对她做过的一切又算什么? 在公寓里发生第一次关系时,她为什么不阻止我? 是在迁就我吗? 难道她只想把自己拴在我身边? 与我发生关系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因为我不肯接受她手中那条冰冷的铁链?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爱…… 那么我对她做过的所有亲昵举动…… 岂非一次又一次的强奸? 世界消失了。 待到我回过神来时,有人在敲我身旁的玻璃。 我抬起头,马尾辫正站在车窗外看着我。 “驸马爷!”他叫道,“你受伤了没有?!” 我? 受伤? 他在说什么? …… 哦!对了! 张诚呢?! 我赶忙朝驾驶座看去。 没有人。 不知何时,张诚已经下车走了,驾驶座上只留着那把小左轮手枪。 “别看了,”马尾辫拉开车门,将枪拿在手里,“我赶到时,车里就只剩您一个人了。” 检查一番后,他似乎松了口气。 “旋转枪膛里只有一颗子弹,后备箱是空的,车底下也没有什么炸弹。驸马爷,您真是命大。”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想杀我。” “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只有一发子弹,要么打死您,要么打死唐大夫。”马尾辫顺手把枪插在口袋里,“驸马爷,您先别动,我搭档去周围转悠了,等他确认安全了您再下来。” 我把张诚的手机插进裤兜,仰头靠在头枕上。 身旁,子弹打过的地方已经炸开了个大坑,黄色的棉絮像肠子般挂在外面。 我活下来了。 但这不是挣扎的结果,而是被允许活下来的。 一半的我在庆幸,另一半的我则宁愿张诚在我脑袋上开个洞——从今往后,我该怎么面对雪灵? “驸马爷!”马尾辫叫我,“查过了,没问题。您赶紧下来吧,大姐都快急疯了。” “大姐?”我的灵魂似乎还在身体外面,“是雪灵吗?” “您说什么呢?大姐只有一个人,四本松玲奈啊。” “这……”车下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你最近是不是一直盯我的稍来着?” “是啊。” “谁安排你来的?” “大姐啊?” “她让你来干嘛?” “暗中保护驸马爷啊!” 我终于放下心来。 唐祈说得对,若早早的便与玲奈沟通一下,我的恐惧就会减少三分之一。 与此同时,另一个恐怖的念头涌了上来: 张诚会逃往哪里? 远处山下就是月溪谷,张诚徒步便可以抵达。 没人知道他对我有敌意,也就意味着没人能预见到他的到来。 与此同时,张诚也有可能折回鲁济医院,此刻唐祈的身边空无一人。 想到这里,我赶紧打通了雪灵的电话。 电话通了,一如既往的没人接听。 琳琳的电话也一样。 闫欢没接电话,但她回了条信息:在规划局开会,情况不妙,回来说。 至于菅田,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在送琳琳回月溪谷后,他便折回城里寻找全职猎人123的线索了。 我头一次体会到“分身乏术”的意思。 “驸马爷,别担心。”菅田说,“那栋别墅肯定是安全的,我会让他们多盯着点,假如有可疑人员接近,或者少奶奶离开了那栋房子,我都会通知您。不过……您又惹上那一路人马了?” “不该问的少打听。” 第279章 麻烦您收敛点 放下电话,我让马尾辫送我回鲁济医院。 “不成,不成。”他连连摇头,“大姐只让我盯梢,没让我帮忙跑腿。” “你要是不肯帮我,我就告诉玲奈,说你在保护我的过程中点外卖,打手机,吃甜点,眼睛一直在便利店小姑娘的翘臀上滴溜溜乱转……” 马尾辫露出惊恐地表情。 “驸马爷,您都看见了?” “你盯了我多少天,我就盯了你多少天。” “难怪大姐这么在乎……” 他的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都听您的。” 马尾辫带我步行走了六七分钟山路,路过一片密林时,一辆车从草丛里开了出来。 朝车里看去,开车的是个不苟言笑的家伙。除了身形很消瘦外,气质上跟渡边无甚区别——由于他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看上去比渡边还要吓人。 “请,上车。” 他机械的说道。 看来也是个日本人。 回医院的路上,我旁敲侧击的与马尾辫聊起盯梢过程中的细节。 好消息是: 这家伙只关注我有没有被人打死,其余的一律没在意,他甚至没想过我去群峰置业是为了什么。 坏消息是: 就算这个工作,他也做的稀里糊涂,这小子到点就下班,我的很多行程他都没跟上。 一番对话下来,我对他的评价是:愣头青,比菅田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那个房产中介长得真水灵,胸脯真大!” 盯了我这么多天,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事。 唉…… 再次抵达鲁济医院时,午餐时间刚过。 我留他俩在车里等着,自己则装作悠然自得的走进医院。 病房里,唐祈正在睡觉。 微微敞开的病号服领口下,白皙的胸口正在均匀的起伏。 我放下心来,轻轻摇醒她。 “你怎么回来了?”她有点懵,“而且……你怎么看上去灰头土脸的?” “是张诚,他刚才想杀了我。” 她的身子剧烈的抖了一下,张嘴叫出了声。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巴。 “他已经跑了,但这里不再安全。”我说,“你的伤严不严重?能离开这里吗?” “可以。” “那我们立即出院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唐祈一边换衣服,一边紧张的问我,“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不能。”我躲在窗框边,仔细观察着窗外,“唐祈,我要你保持镇定,百分之百的镇定。待会跟我离开医院时,你要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 “你别吓唬我。” 我不是在吓唬她。 窗外虽然没有张诚的身影,但树荫里的歪把子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眺望这扇窗户。 或许袁艾莎是对的,如果她是我,一定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办理出院手续时,主治医生并不同意。 表面上的原因是唐祈还不适合出院,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主治医生讨厌我。 从她的视角看来: 跟白梓茹传出绯闻也就罢了,转头却挖了唐祈的墙角。 而这一切都是在雪灵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换谁都会讨厌我。 万幸,碍于和唐祈是同事,她没有过多的阻拦,塞给我一堆药和医用材料就放我们走了。 返回月溪谷的路上,我和唐祈坐在后面。 她的身子还是抖个不停,样子与痉挛无异。 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我不得不把她搂进怀里,三五不时的亲吻她的嘴唇,直到马尾辫开口打断我为止。 “驸马爷,我求求您,稍微收敛点。”后视镜里的他皱着眉头,“我的嘴笨,若是被问起来,这谎我怕是撒不圆。” “雪灵知道我和她的关系。” “我是说大姐。” “关玲奈什么事?” “……好吧,怪我多嘴。”马尾辫叹了口气,“哎,驸马爷,您报警了吗?” 我一愣。 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谁知刚掏出手机,唐祈便将我拉住,拼了命的摇头。 “你还是放不下他?” 唐祈一言不发,只是双眼含泪的看着我。 “唉……”我只得作罢,“算啦,他肯定已经跑远了。” 到了雪灵的别墅门前,我拉着唐祈下了车。 “今天发生的事,还有咱俩聊过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我跟马尾辫交代道。 “啊?”他愣了一下,“这……” “尤其别跟玲奈提。” “别啊,就因为我跟丢了您,大姐彪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脏话!驸马爷,求您替我考虑考虑!张诚绑架了您又不是我的错,有这个理由在,我在大姐面前就好交差了啊。” “也就是说,玲奈只知道我失踪了,但不知道我去哪儿了,对吧?” “对。” “那好办,你就说我自己打车去山上散散心,为了找到我,你满山疯跑。” “这……” “难道你更想背张诚绑架我的这口锅?” “好吧。” “接下来你们去哪里?” “回山上。” “还回去干嘛?” “既然您不打算报警,那我们就得处理掉那辆车,还有这把枪。” “枪能留给我吗?” 马尾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把枪交到我的手上。 “驸马爷,我提醒您,别轻易动杀心。即便要杀人,也不能自己动手,一切事情都该交给我们处理。” “放心,枪里没有子弹,我拿它是为了去和某个家伙对质。” 温如海…… “那等您用完了,还是要把枪给我,您自己处理不了这东西。” “当然,到时候还得辛苦你们一趟。” 待到马尾辫开车离开后,唐祈把额头顶在我的肩膀上。 “秦老师,”她小声说,“谢谢你放过张诚。” “这并不容易,他犯了很多罪,还冲我开了一枪。” “我会报答你的。” 我不期待唐祈的报答,我更担心张诚的报复。 若他说的都是真心话,那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唐祈。 推开别墅门,雪灵正在门廊上趴着,身穿睡裙的她正撅着小屁股,跟在小黑身后慢慢的爬行。 “大叔?唐大夫?” 她看上去有点惊讶。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在陪小黑玩呢!” “最紧迫的关头永远找不到你,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碍于唐祈,我不便发火,只得耐着性子接着问,“琳琳呢?” “琳琳姐跟你一起出去的,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啊!” 我感觉天旋地转。 第280章 一次都没有 “怎么了?” “先别问为什么了,你赶紧给琳琳打个电话。”我顿了顿,“你告诉她,家里没人做午饭,让她快点回来!” “不能直接说是你在找她吗?” 雪灵皱起眉头。 “雪灵!”我终于爆发了,“让你做就快点做!” 她瞪了我一眼,抱着小黑去找手机了。 我把唐祈领到次卧,让她在床上躺下。 “你为何不直接给温晓琳打电话?” 我把张诚的枪摆出来。 唐祈吓得一哆嗦。 “张诚亲口承认,给他这把枪的不是别人,正是琳琳的亲哥哥温如海。在摸清他的意图前,我不能让他知道咱俩的生死。” 唐祈又开始颤抖,不得已,我只能再次抱住她。 “我的恐惧是生理性的,过一会就能恢复。”她的牙齿都在打颤,“不要浪费时间,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吧。” 我于是将山顶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不过,我只说了张诚的行凶过程,与他的对话则一概没提。 “对不起!” 唐祈哭了。 “不是你的错。我的命大,他只有一颗子弹,还打歪了。”我帮她仰面躺下,“虽然难保张诚不会对你实施报复,但在这里,你是绝对安全的,好好休息吧。”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声越来越大。 我只好关上门,自己去找雪灵。 找到她时,雪灵仍在陪小黑玩。 她趴在阳光房的软垫上,双手轻轻的挠着小黑的肚皮。 “打过电话了吗?” “早打完了。” “早打完了不通知我一声?” “看你和唐大夫在屋里搞的正欢,我就没进去打搅你。” “我和唐祈没做那种事!” “我知道。” 她对我的辩解漠不关心。 “琳琳怎么说?” “她说自己正在去津门的路上。” “津门?!那她晚上还能回来吗?” “她说会回来的。” 从璃城到津门,高铁单程要3小时,开车要4个小时。 我开始设想最糟糕的情况: 假如温如海就此扣住琳琳,不让她回来该怎么办? 与我焦急的心情相对,雪灵显得十分轻松,她的眼睛一刻不停的看着小黑,仿佛除了它,这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 强烈的隔阂感再次涌上心头。 我想把自己死里逃生的事讲给她听,但不知从何开口,我甚至怀疑她是否会对此感兴趣。 “大叔,你的目光又变得黏糊糊的了。” 雪灵的语气有些不满。 “抱歉。” “不用担心琳琳姐,”她说,“电话里她很高兴的样子,那头似乎还有个孩子在笑。” “那是她的小侄子。” 我稍稍放心了下来,虎毒不食子,温如海总不至于带着儿子做什么危险的事。 “大叔,”雪灵突然说,“我想回那颗树下看看。” “为什么?” “我想看看小黑的家,我也担心小黑的妈妈。” “你担心那只猫会跑回来找它?” “对,咱们现在就去吧!” 说着,她便开始忙忙碌碌的换衣服。一边忙活,一边抱怨我没有买航空箱,细铁丝笼子会把猫儿的爪子硌疼。 “雪灵……你吃饭了吗?” 她呆呆的想了片刻,笑了。 “好像没吃。” 她已经错过了两顿饭。 我只得拦下她。 “先吃点东西吧。” “不啦,先去找小黑的妈妈,最好是能把她的老公一起找到,然后咱们可以把它们一家三口都接回来住!和和美美的一家!……对了,咱们还得去宠物用品店买航空箱,买攀爬架,买猫抓板……总之,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掰着手指头。 “雪灵,很抱歉,可咱们不能出去。” “为什么?” “外面不安全。” “想留下来跟唐祈睡觉就直说,别找这些借口!” 她生气了。 “我没找借口。” “算了!”她叫起来,“推三阻四的,既然你不爱小黑,那我就自己去!” 不得已,我把她拉到餐厅,把那把枪摆在桌子上。 她瞪大了眼睛。 “雪灵,我知道,小黑来了你很高兴,这么久了,你从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我叹了口气,“我非常不想搅了你的好心情,可天不遂人愿,此刻外面很危险,你不能出去。” 雪灵默默的把小黑放回了铁丝笼子。 “说吧,”她的表情陡然严肃了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诚朝我开了一枪。”我说,“而且他逃跑了,此刻下落不明。” “你玩了人家的老婆,他打了你一枪。”雪灵说,“这很公平。” “在下结论前,我希望你听听张诚都干了些什么。” 我于是将张诚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尤其是他对那些无辜的孩子,还有他对唐祈的监控。 “张诚逍遥法外,而唐祈需要庇护。” 说完这一句,我静静等待雪灵的回答。 雪灵看了我一会儿。 “你说的都对,张诚确实罪有应得,唐祈确实十分可怜,但我没能从中看出和她上床的必要性,我猜张诚更看不出来。” 她笑了,笑的很冰冷。 “是的,你是对的,完全没有必要。” “既然如此,那就别怨张诚打你。” “雪灵,你认为我是精虫上脑?” “你敢否认这一点吗?” “不否认。但我还有别的理由,我需要唐祈。” “琳琳姐,闫欢,还有我。已经三个人了,你还不满足吗?” “如果是为了性,你们三个绰绰有余。可如果是为了爱,唐祈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为什么?”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那部手机交了出去。 雪灵一遍遍的读着唐祈的诊疗报告,和我一样忘了时间。 许久,她放下手机,茫然无措。 “大叔,帮帮我。我……我想思考,但我的脑子死活不肯转。” “那是因为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为她做了几片三明治,给她热了杯牛奶。 雪灵吃的不多,剩余的部分,她都端到了唐祈的床前。 其后的时间里,我们始终坐在餐桌旁,各自整理着思绪。 除了偶尔碰一下手机,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日头渐渐西沉,我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 “雪灵,”我说,“唐祈对我的诊断并不完全准确,我并非不想探知你的心思,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我怕你我的感情只是发生在我脑子里的认知错位。” “还是那句话,归根结底,你担心我并不爱你。” “我已经把你我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回忆了一遍,你从没说过爱我,一次都没有。” 第281章 吃醋 “只是因为我没说过,你就判断我不爱你吗?” “……不,不完全是这个理由。”我说,“其实我每天都在观察你。自打我阻止你自尽、强行把你留在我身边,你就一直闷闷不乐。随着琳琳、闫欢和唐祈的加入,你的心情就越发的糟糕。” “我的确发了脾气,可我并没有反对啊!”雪灵大惑不解,“除了唐祈。” “你现在也不反对唐祈了吧?” “暂时不。”她白了我一眼,“虽然我仍旧对你这么做抱有疑问,但我现在更想知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不爱你?” 我指了指那部手机。 雪灵抄手将那东西丢进垃圾桶。 “不要管这些铅字了!它们太抽象,太难理解,把我们的脑袋搅成了一团浆糊!大叔,不要思考,告诉我你内心中最直白的想法!为什么你觉的我不爱你?!” 月光下的雪灵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下意识的看向铁丝笼里的猫儿。 “其实……真正让我意识到你不爱我的……是小黑。” “它?” “是的。”我说,“它让我看到了你的爱。刚刚坐在这里,我的脑子不停的回忆你和小黑玩的样子。我想,原来这就是雪灵的爱,原来这就是她爱的样子。” “所以呢?” “……你能为了小黑不吃不喝,时时刻刻和它腻在一起……我在想……我能不能也拥有这种爱?你能不能像爱小黑那样的爱我……” 雪灵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终于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大叔,你居然在吃一只猫的醋!” 我生气了。 “闫雪灵!你欺人太甚!我可是很严肃的在跟你分享我的内心!” “承认吧,你就是在吃醋!!” “我只是在想可不可以,不是吃醋!” “就是吃醋!” “像这么争吵下去,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的。” 我们俩同时朝餐厅门口看去,唐祈端着空盘子站在那里。 “唐大夫……” 雪灵有些吃惊。 “管我叫唐祈姐吧。”唐祈的眼神有些落寞,“我不再是医生了。” “好吧。” 唐祈把盘子拿到水槽边,用流水冲掉残渣,塞进洗碗机。 “这就是小黑?你买的吗?” 她指着笼子问道。 “不。”我说,“是我捡回来的。” 唐祈把小黑抱出来,坐在雪灵身边。 “黄色的眼睛呀,好看!”她说,“跟我说说它的故事。” 我于是照做。 “嗯……答案很明显。”唐祈将小黑举到眼前,用脸蛋轻轻蹭着猫儿的后背,“你不是在吃小黑的醋,你是在吃于天翔的醋。” “什么?” “雪灵,”唐祈没理我,“我需要卧床静养,让小黑陪我玩一会,行吗?” 雪灵木讷的点点头。 唐祈于是起身离席,抱着小黑走了。 “大叔,唐祈姐说的对吗?” “我想她是对的。小黑从于天翔的树下诞生,它就好比是于天翔的化身,带给你的只有快乐和美好的回忆。而我呢,我带给你的只有痛苦。我一个又一个的往家里领女人,三五不时的遇到生命危险,小花园的问题、裸体照的问题我又迟迟无法帮你解决。”我尴尬的笑笑,“所以,与其说我是吃他的醋,不如说和他相比,我感到自惭形秽……雪灵,老实说,我感觉自己挺没用的。” 雪灵皱起眉头。 “怎么?我说错了吗?” “只有一条错了。” “哪一条?” “我永远不会告诉你是哪一条。”她站起身,“我要你自己去发现。” “那好吧……哎?你要去哪里?” “去通知玲奈加强戒备,然后去找小黑玩。” “别去打搅唐祈睡觉。” “这才上过一次床,你就心疼起她来了?” “雪灵!” 我生气了。 “开玩笑的,其实我有些问题需要唐祈姐回答。” “……你其实是想请她帮你弄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吧?” “是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发现自己其实不爱我怎么办?” “是啊……那该怎么办呢。” 说着,她朝门口走去。 我感到一阵落寞。 “大叔,”雪灵站住了,“我刚刚也回忆了一下。” “什么?” “我确实没说过爱你。” “那你现在能跟我说一次吗?趁你还没弄清自己的想法。” “不能。”她冷冷的说,“在你解决小花园的事之前,我都不会说这句话。” 她没提裸体照的事,那是闫启芯的问题,不是她的。 “所以,我是挺没用的,对吧。” “是的,你是挺没用的,嘴上答应了很多事,但一件也没办成。”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温柔了,“不过,你没答应过的事反倒做成了很多。所以我还是决定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的。” 目送雪灵离开后,我把视线重新移回那把枪。 要不要把这把枪的来历告诉琳琳呢? 其实,刚刚在和雪灵聊天时,琳琳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解释了她去津门的原因。 温如海想借儿子的生日宴和琳琳修复兄妹关系。 琳琳当然认为这是一番好意。 而我却很清楚,温如海特意把她拽到津门,就是怕她被张诚的复仇波及到。 想到这里,我对温如海的态度稍稍缓和了点。 好歹他还知道保一保亲妹妹的命。 ……等等。 张诚只有一把枪、一颗子弹,了不起也只能打死一个人。若不想琳琳被波及到,只需要把她骗离鲁济医院就可以了。 干嘛要费力把她带到津门去? 总不至于金磅等在那边,只等琳琳睡着,就把她装船拉出国门吧…… 本该是放松自我的玩笑,反而使我的神经愈发紧张。 整件事哪儿哪儿都透着奇怪。 不得已,我拨通了玲奈的电话。 “玲奈,是我……” “秦风!どうして私の部下に私をだますように指示することができますか?!” 我被她这顿劈头盖脸的日语搞懵了。 “虽然你的声音听上去很悦耳,但我猜……你其实是在骂我,对吧?” “你怎么能指使我的部下欺骗我?!” 那个马尾辫! 嘴也太笨了! “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让他受罚。” “欺骗是罪孽!” 她的中文本就生硬,叠加上情绪后竟然显得有点可怕。 “抱歉。” “诚实是相处的基础!信任是关系的基石!” “抱歉。我已经道了三次歉啦!给姐夫个面子……” “不能给!你打破了我和你之间的互信,我无法原谅你!” 第282章 种猪国王 “許すは力なり。” 电话那头愣了。 “这句话是日语,大意是:强者就该选择宽容……”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玲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没想到你居然会一句日语。” 其实是临时拿手机查的…… “算了。”她叹了口气,“找我什么事?” 我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的确奇怪。”她说,“复仇者一般会带足子弹,很少有人选择中途放弃。对于张诚而言,中途放弃就更不应该。” “为什么呢?” “活着只剩屈辱,不如带你上路。站在张诚的角度看,他的妻子背叛了他,给他戴绿帽子的人——也就是你——在各方面都强似他百倍。我若是张诚,绝对不会苟活于世,而且,死之前一定要带着你们俩一起上路。” 这番话里带着冰冷的理所应当。 “玲奈,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她说,“掌控雄厚资本的男人往往与一群女人为伴,这既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也是客观需求使然。因为,相比于那些实力不济却又蠢蠢欲动的男人,女人的能力毫不逊色,忠诚度更胜一筹。只要施以恰当的爱和抚慰,她们就会成为无可匹敌的助力。若你迂腐的追求一夫一妻、从一而终,我反倒会感到不安。” “啊?” 她把我给说懵了。 “需要我详细解释吗?” “请务必解释给我听。” “嗯……其实爸爸是个优秀的例子,但他对自己的隐私非常重视,所以我只能用你自己举例。” “我?” “对。就我观察,目前你的版图还没成型,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了。” “实业方面,你选择协助姐姐对抗闫欢,帮她夺得富川制纸璃城分公司的控制权。这将是融入四本松财团的重要一步,也是你在西岭片区崛起的关键一环。” “餐饮业方面,你选择把温晓琳收入麾下,尽管她只是个小酒吧的老板娘,但她待人宽和,又精于算计,只要给予一定的资本和恰当的指导,未来就有很好的成长空间。” “地产业方面——据我判断,这是你的核心主攻方向——万至广场是一块(风水)宝地,而他的掌控者,也就是温晓琳哥哥,是个不成器的废物。在温晓琳的协助下,从他手里抢下那块地应该不是难事。只要此事办成,西岭片区的核心地段便在你的掌控之下——我猜,这才是你从金磅手中抢下温晓琳的主要原因。” “顺便多提一句:秦风,你确实非常有远见。在由你拟定的西岭片区旧改方案中,核心地段的核心区域就是万至广场。所以,当你拿到万至广场烂尾楼后,仅凭公共投资就可以抬升地价,扭亏为盈。” “进一步想,若能撬动闫欢乃至爸爸的资金,提前抢下玉堂春村和西山水泥厂的土地,你就可以围绕万至广场打造一片生活性地产集群。” “啊?” “哦对了,你似乎连营销和二次扩张的路径都想好了。”玲奈没理会我,“你最近正在和璃城最大的置业中介掌门人交往吧?我记得那女人好像是叫袁艾莎,她的头脑灵活,长袖善舞,尤其擅长和政府机构打交道,若能成功将她也收入麾下……” “等等,等等!”我被她说的晕头转向,“玲奈,你在开玩笑,对吧?” “我不明白,”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困惑,“这不都是你在做的事吗?笑点在哪里?” “其他的事都不提了,单说袁艾莎。‘与她交往’是从何说起啊?” “森田说的,就是脖子上有道疤的男人,琦玉的搭档。” 显然,琦玉就是那个马尾辫。 “这都是对现实的扭曲,这都是对我的误解!” “是吗?”玲奈的声音更困惑了,“可在我看来,你的目的清晰,规划合理,此刻正在稳扎稳打的向前推进啊。” “那好,我问你:我东一个西一个的搞女人,被你解读为正在建立庞大的帝国。那作为国王的我在干什么?当种猪?” “你正在成长为那个最恐怖的统治者,就像爸爸那样。” 我笑出了声。 “还最恐怖呢,你害怕我吗?” “现在还不怕。” “那你将来也不会害怕我。” “那可不行!你必须成长成那样!你必须让我也害怕你!” 唉…… “好了,玲奈,不跟你插科打诨了,我找你是有正事的。” “哦,对,张诚的事。” “老实说,我有点心神不宁。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复仇,所以才把唐祈也接到了月溪谷。” “为什么这么做?” “便于集中保护啊。” “他明明没有枪和子弹了,有何必要集中保护?” “这里的安保最严密。” “那也并非是密不透风的。上次你喝醉了在山里到处走,大伙找了一夜也没找到你,不是吗?” “倒也是。” “秦风,你知道吗,当时我可担心了。” “担心什么?”我笑起来,“这边的山里不危险,没有野兽,尤其没有熊。” 玲奈也笑起来。 “如果是熊,我反倒会安心。我担心你,是因为危险的人就是你呀!如果当时你发起疯来,在山里放一把火,整个月溪谷就会陷入一片火海。” “喂!我又不是疯子!” “爸爸就这么干过!” “奇助还干过这种事?” “爸爸干过的疯事太多了。他年轻时讨厌学校,也讨厌老师。尽管学校受四本松赞助,老师们对他也毕恭毕敬,但他就是讨厌那里。有一天,他喝醉了,提着一瓶烈酒迷迷糊糊的走进学校后山,天黑了,怎么走都走不出来——就像你一样。” “他那个人,从不认为自己会出错。明明是自己迷路了,他却认为是山上的树在和他作对。眼看四下一片漆黑,风也越来越冷,他一生气就把酒泼在脚下的松针上,还放了一把火。” “结果呢?” “还能怎样?山烧秃了、半山腰的神社烧塌了,山脚下的教学楼也被飘来的火星引燃了……哦,对了,据说还烧死了好多只猴子……” 玲奈一边说一边笑,声音清脆撩人。 然而我却觉得这笑声越来越远,恐怖的念头浮上心来。 第283章 更可怕的计划 “等等!” 我叫道。 “怎么了?” “张诚在中学教化学,又很擅长搞物资,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他故意用枪吓唬我,目的是诱骗我把唐祈接到月溪谷来,然后他就可以利用什么化学物品,把我们烧死在别墅里。” 若果真如此,温如海紧急把琳琳带走就是必然之举: 因为要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栋别墅。 电话那头沉默着。 “假如是这样,”我说,“此刻张诚肯定隐藏在山里的某个地方,身上携带着某种易燃的化学制剂……琦玉和森田是不是正在处理那辆车?” “他们已经把那辆出租车装进厢式货车,此刻正赶往海边。”玲奈顿了顿,“我明白你想干什么了,我现在就安排一个可靠的人,查一查那辆车上有没有火药或爆炸物的痕迹。” “大约需要多久?” “只能说尽快。那人虽然专业,但不能明目张胆的帮我们。” 搞不好也是个戴帽子的。 “但愿只是我多心了。” “既然有顾虑,不妨多想想。”玲奈的声音很冷静,“如果我是张诚,想用这把火烧死所有人,就必须做到三件事……秦风,你能猜到是哪三件吗?” “不知道。” “想想嘛。” “我没有经验,还是由你来告诉我吧。” “不行!”她陡然提高了音量,“必须由你来说!我需要你快速成长起来,成长到比我更强大!” “……好吧。” 如何让这把火烧死所有人? 月溪谷是一条南北狭长的山谷,总长度1.6公里。整条山谷从中间分为两段,南段是别墅群,北段是旅游区。 除了翻山越岭,进出山谷的唯一关隘在北端,雪灵和闫欢的别墅在南端,也就是距离出口最远的地方。 若想烧死每个人…… 就必须封住唯一的逃生出口…… 在山谷的出口放一把火就足够了。 听上去很难,其实很容易。为了营造旅游区的“世外桃源”感,负责此地的设计师故意把入口部分做的九曲回肠,绿树参天…… 这一手“神来之笔”恰恰给了行凶者一个极好的机会。 一旦那些树木被引燃,顷刻间出口便是层层烈焰,任谁也别想逃出去…… 不,不对。 除了走出口,人们还可以翻山逃跑。为了拦住他们,还得在谷地两侧的山坡上均匀分布起火点,只要这些地方能同时着起火来,很快便能将整道谷地困在一片火海中。 但这还不够。 火势变大需要时间,若人们看到看到起火,便一定会开车逃走…… 不能让他们有反应的时间。 “玲奈,我知道了。” “告诉我,哪三件事?” “一、在山谷入口,以及两侧山梁上布置大量起火点;二、设置定时引信,保证同时起火;三,把起火时间设定在所有人都睡熟的时候,也就是零点到两点之间。” “嗯……” 玲奈拖着长长的鼻音。 “怎么?我想错了吗?” “非常好。不必兴师动众,只需要一个亡命徒就足够了。” “因为我们的假想敌只有张诚嘛。” “事实上,你的计划比我的更好。” “真的吗?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计划的?” “首先,在别墅外围放火;之后,带人干掉别墅外围的守卫;最后,守住别墅前后门,如果有必要,可以带着武器冲进去。” “玲奈,我觉得还是你厉害,我用的人更少,但你的办法精确度更高。” “……不,还是你的厉害些。” “为什么?” “因为你的办法更可怕……” “怎么会呢?” “我说的‘烧死所有人’,是指烧死整个别墅里的人;而你说的‘烧死所有人’,是指烧死整个月溪谷的人……” 我一时语塞。 “所以,你的更厉害。” “抱歉,是我误会了你的意思。” “不必道歉,恐怕你才是对的。”玲奈说,“经你提醒,我才意识到,是我太天真了。这次的事件不只是冲着你,而是冲着四本松家来的。” “我没明白。这次的‘事件’是什么?” “当然是张诚的事。” “那只是个假设。” “真的是假设吗?你说过,张诚的枪来自温如海,此人是金家的人。张诚还开了一辆出租车,但他的本职工作是一名中学教师,不可能拥有出租车,更没有偷车的能力。” “金家在背后帮张诚。” “是的。犯了死罪的张诚已经化身为亡命徒,既然金家肯帮他,作为回报,他的复仇就不会止于你,而是整个四本松。秦风,你火烧月溪谷的计划恰恰可以同时达到这两个目的。” “可是,金家真的敢吗?” “什么?” “和四本松开战。” “我不确定……” 玲奈的声音犹犹豫豫。 但犹豫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玲奈,告诉我实情。” “好吧……”她说,“在金磅出事后,金家派人跟爸爸接触过。” “干嘛去找奇助?直接跟我谈不就行了?” “我也这么认为,但他们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和爸爸平起平坐,不屑于跟你谈判。” “目的是什么?是想讲和吗?” “不,表面上客客气气,其实是来放狠话的。” “具体说了什么?” “严惩你和闫欢,归还温晓琳,割让利益,滚出璃城,诸如此类。” “奇助的态度是什么?” “放马过来。” “金磅是个疯子,他什么都敢干。这种态度岂不是在激怒他?” “爸爸已经很客气了,若放在二十年前……肯定会闹出外交级别的事件。” 如此说来,玲奈的忧虑不无道理。 金家早就下了战书,奇助也选择了应战。 只有站在火线上的我们浑然不觉。 不过…… 我也没资格抱怨他。 女人是我睡的,金公子是我烧的,这场仗当然该由我来打。 “秦风,现实一点,身背夺妻之恨的男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绝对不会跟仇家玩什么‘只诛心、不杀人’的把戏。” “好吧。”我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看着窗外,“假设张诚的最终目的是火烧月溪谷,那他下午肯定没闲着。在山里四处流窜,只为完成起火点的布置。” “同意,这种工作必须趁着白天完成。”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面没有监控摄像头,张诚又长着腿,该怎么抓他呢……” “还有那漫山遍野的起火点,到底该怎么排除呢?” 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284章 本能寺之变 “想不到办法就先撤离吧,剩下的事交给我的人来做。” “不走。你不是说我正在攫取四本松的产业吗?月溪谷就是四本松的产业呀!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产业化为一片火海?” “哎呀……!”玲奈忽然变得有点语无伦次,“我,我说的是富川制纸,不是这里!你不能碰这里!” “凭什么碰不得?” “因为这里是我的!” 我哈哈大笑。 “不过……”玲奈也跟着笑起来,“要的就是这种气势!” “开玩笑的,只要势头不妙,那我掉头就跑。” “我知道,可你是四本松的女婿呀,本来就应该与四本松家共存亡!” 玲奈的话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 有什么东西像泥鳅一样在我脑海里拧来摆去。 [19:00]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与四本松家共存亡啊。” “我听见这句了。我是想问,你最初评价张诚的复仇时,你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复仇都会带足子弹?” “下一句。” “……很少有人会中途放弃?” “再下一句。” “……死之前一定会带着你和唐祈一起离开,只有这样,才能洗刷我的屈辱?” “对,就是这句!如果我没猜错,当起火装置启动的那一刻,他肯定会出现在别墅附近。” “你是说,当整个月溪谷陷入一片火海时,他会在乱局中拖着你和唐祈一起下地狱?” “这既是复仇的最佳办法,也是亡命徒的唯一出路。” “我同意。秦风,我感觉很紧张,事不宜迟……” “别激动。”我笑道,“迄今为止,咱们聊的每件事都只是猜测,说不定只是庸人自扰。” “秦风,你知道本能寺之变吗?” “好像是织田信长疏忽大意,结果命丧火海的故事。” “你想变成他吗?” 玲奈厉声问道。 “不想。” “那就得赶紧找出那些起火装置。问题是,茫茫大山,怎么找呢……” “可以粗略估算一下。首先,有两个起火点是确定的,别墅附近和北侧入口。” “继续。” “这两个点之间的距离非常远。我刚刚在地图上量了一下,月溪谷的南北总长度大约1.6公里,周围的山梁可以被看成是个狭长的u型。从张诚挟持我的地点出发——也就是u型的中点——若要完成两侧起火点的布置,并在天黑前回到出发点隐蔽起来,他至少要走6公里。” “走一路,按一路。” “对,我感觉一下午的时间差不多能安装完成。” “总觉得一个人太够用。” “不能排除他有同伙的可能,但眼下这不是重点。玲奈,我建议你派人从谷口开始,每隔两百米派一个人上山寻找这些装置。别墅附近先不要派人搜索,一切如常,避免打草惊蛇。” “难道不该反着来吗?”她问,“直接拿住张诚。” “假如他想跟我们同归于尽,那他手里面绝会不只有起火装置,冒然搜捕很可能吃大亏。” “好吧。” “稍等,我多交代几句。首先叮嘱派出去的人,一定要隐蔽,行动别大张旗鼓,当心被人打了冷枪;其次,现在是夏季,活着的苗木不太容易燃烧,仔细查看枯死的树木和草地;最后,要沿着山坡的坡脚和中段找,不要盲目的爬到山坡顶上去。” “为什么?” “因为燃烧会产生热气流,坡脚的火焰会随着气流往上升,并迅速蔓延整个山坡。若在山顶放火,火焰可能会被风刮到山另一侧去,反而导致火烧月溪谷的计划泡汤。” “奇怪,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我之前是城市规划的老师,城市风环境、城市防灾减灾都是基础课程的基础内容。” “好,那我就听你的。”玲奈顿了顿,“不过,为了安全,你还是应该赶紧撤离此地。” “算啦。假如这事是假的,我没必要走。假如是真的,张诚就潜伏在别墅附近,我若贸然逃跑,他就会狗急跳墙。” “那怎么办?” “沉住气,先找引火装置。”我叹了口气,“最好什么都找不到。如果运气稍差,咱们会找到带独立定时器的款式,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张诚的袭击时间。如果运气很差……” “那就是无线电发射款。” “那种情况下,我就只能坚守在别墅里,因为他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 “而且是有人配合的协同进攻。” “是啊……不然无线电的意义何在呢……”我说,“不过,我总觉的不太可能是无线电款。这里又是树林又是山坡,南北长度又接近两公里,无线电未必好用。” 玲奈沉吟了片刻。 “以防万一,我让菅田派人去别墅里守着?” “别来,一切如常即可。” “你可真够大胆的。” “纯粹是因为你在外面保护我。” “那你……欠我一次?” “嗯,如果这次的风波平安度过,那我就欠你一次。” “那你一定得来日本找我玩!马上就是名古屋祭,我很早就想去看织田信长的花车游行了!据说今年木村拓哉要再度披挂上阵……” “哎呦,大小姐啊!我得先有命,才能陪你玩啊!” “抱歉,是我得意忘形了。”玲奈轻轻咳嗽了一下,“我现在就去安排。” “辛苦了。” “不辛苦。别忘了,你欠我一次。” 电话挂了。 锱铢必较的小丫头。 我想了想,抄起电话打给了闫欢。 “来的正好!我正想跟你说说今天的狗屁会议……” “别回月溪谷!” “啊?”闫欢的声音颇为不悦,“我刚到门口,凭什么让我走啊?” 太迟了。 “……那你现在就进我这栋别墅。快点!” “不怕奇助弄死你?” “赶紧!” “秦风,你吃枪药了?怎么颐指气使的?” “你如果不想死,就听我的。” “神经病!” 走进别墅时,闫欢骂骂咧咧,但我很快就让她闭了嘴。 我把三个女人聚在餐厅里,把那把枪拍在桌子上,详细的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所有人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第285章 作战会议 “唐祈,”闫欢问,“你那个王八老公有制作起火装置的本事吗?” “别这么叫他,他不是王八……” “什么不是?!”闫欢发了飙,“你先跟我上过床,后跟秦风上过床,所以,他不但是‘王八’,还是双重‘王八’!如今这只王八要烧死我们,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维护他的话,我就把你踹到别墅外面去,让他直接结果了你!现在,快点说,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 唐祈的眼睛湿润了。 “大概是有的。几年前国内不允许售卖和燃放烟花爆竹,他就自己做了一批放着玩,火焰能窜到三层楼那么高。” “那岂不是座火山?!” 雪灵倒抽一口凉气。 “是的,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制作定时装置。” “不难弄,”我说,“文具店买一些学生用的倒计时器,干电池,再加个线圈就可以搞定。” “有这么简单?” “网上到处都是攻略。” “虽然技术上可行,也不一定真的会去做吧?”唐祈说,“张诚说不定已经跑了……” 闫欢拍了桌子。 看来今天的会开的很不顺,她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 “唐祈,咱俩打个赌怎么样?!假如那个王八真的做了,你这一辈子都不许再提起他。只要你敢提一次,我就抽你一次!” 唐祈咬着下嘴唇。 “闫欢。”我周期眉头,“少说两句吧,这里受威胁最大的人就是她了。” “少装好人!才跟她上过一次床,就跟她穿一条裤子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能把唐祈弄回家来!可你倒好,怎么老管不住自己的裤裆?!” 唐祈掩面小声哭了起来。 雪灵赶紧过去安慰她。 “闫欢!”我真的生气了,“你给我闭嘴!再不闭嘴我就让你真正见识一下什么叫‘管不住裤裆’!” 闫欢双手抱胸,扭过脸去。 “大叔,外面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有没有可能是你多虑了?” “有这种可能。为了验证猜测的真实性,玲奈已经派人去寻找那些引火装置了。” “我们做什么?只能干等吗?” “当然不能,还有另一条验证途径。雪灵,现在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去给琳琳打个电话,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 “目的是什么?” “让她去跟温如海摊牌,逼他交代清楚,到底给了张诚多少武器,多少子弹!”我指着桌子,“如果只有这一把枪,那张诚大概率不会再袭击我们,反之……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好吗?今天琳琳姐是去跟他哥哥修复关系的……” “等我们死了,他们的关系就再也修复不了了。” “说的没错!”闫欢点头同意,“赶紧问!话说的越难听越好!假如那丫头胳膊肘子拐到她哥哥那里,以后就不要回来了!” “快去吧。”我说,“记住,打电话时别走来走去,尤其主意,不要回到卧室!” “为什么?” “居然问为什么……” 我扫视了三个人的脸,忽然意识到她们对于这栋房子的结构毫无概念。 “都听好:这栋别墅总共五层,一层是车库,二层是影音室、吧台,三层是餐厅,四层是客卧、客厅、泳池和庭院,五层是主卧、次卧和阳光房。” “这些我们都知道。” “安静!由于这栋别墅的三层及下半部分是嵌在山体里的,所以一二三层只有南侧开窗,北侧背靠山体。四五层南北通透,尤其是北面,与山坡只有一墙之隔,墙外全是密林。” “干嘛说这些?” “如果我是张诚,此刻肯定躲在密林里,眼睛死死的盯着四五层,只要机会合适,就往这两层扫射。” “这么说,我们在餐厅是安全的?” 闫欢问。 “暂时安全。下面这三层面向别墅群开窗,躲在山里的张诚看不到我们。若他打算硬来,就得绕到正面,而那里有菅田的人把守。” “可是……”雪灵满面愁容,“小黑还在次卧呢,我担心它的安全。” “张诚不会疯到冲一只小猫开枪。可是,如果你贸然出现在那间屋子里,他会做什么就不一定了。” 雪灵看上去坐立难安。 “别担心,”我说,“我会照顾它的安全。” “嗯!” 雪灵抓起电话跑出餐厅。 “闫欢,接下来是你的事。” 她冷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是谁啊?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指挥起我来了。” 我无名火起。 当老师这么多年,从没哪个刺头学生敢跟我叫板。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男人,你肚子里装着我的孩子。如果你不听话,我现在就能把你扒光了、扔在这张餐桌上为所欲为。” “秦风!你太狂妄了!” “闫欢!我知道你今天气不顺,但眼下是生死关头,你能不能暂时收收性子?” 她瞪着我,没回答。 “你的司机还在月溪谷吗?” “不在!已经回去了。” “她的驾驶技术如何?胆子够大吗?” 闫欢露出类似狞笑的笑容。 “这话算是问对了,我看上的人怎么可能有脓包!别看岁数有点大,但她是个退伍的汽车兵。要是没有她,金家早在机场就把我搞掉了。” “好,把她叫回来,把车停在溪流边待命。极端情况下,咱们得冒险乘车出逃。” “昏招!”闫欢皱着眉,“干嘛停在溪流旁?停在一楼车库不更好吗?方便又安全。” “假如到时候车开不出车库怎么办?” “怎么可能?” “一颗燃烧瓶就能封住库门,假如发生这种事,到时候车怎么开出来?” “那我就多叫几辆车来!”她说,“车库里、路面上多停几辆!” “别墅门前只有一条宽度不足五米的路,车多了反而会堵塞我们的逃亡通道。”我说,“而且那也会干扰菅田他们的视野,导致敌人有机可乘。” “你这就叫瞻前顾后!不会有好结果的!” “闫欢,如果你不打算听我的,那我现在就让玲奈派人送你出月溪谷!” 她又不说话了,抱着胸口瞪着我。 “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车库里本来就有雪灵的奔驰,你的车停在外面,这样我们就有双重保险。我这么说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吧?能姑且配合我一下吗?” 她哼了一声当做回应。 野性难驯的女人,早晚我要收拾她。 第286章 心理变态 “还有别的要求吗?” “依你的判断,金家和四本松家已经到了鱼死网破、不死不休的阶段吗?” 闫欢拍了桌子,连珠炮般的叫起来。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话!金磅那个混小子在外面没闲着,他拉了两家外资给他站台!本来,随着他的出逃,本土倾向于他的游资纷纷聚拢在我的麾下。凭借你制定的旧改方案,还有刘建新的支持,西岭片区本可以一举拿下。正在我高歌猛进的重要关口,金磅的两家外资出场了,那帮没骨气的混蛋们马上顺风而倒!”说着说着,闫欢开始捏睛明穴,“说实话……我感觉咱们已经溃败了。” “啊?”我反倒有些高兴,“金家既然在赢,就没理由对我们下死手。” “你怎么还这么天真?你以为金家是吃斋的?李德仁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闫欢嗷嗷的骂我,“‘得饶人处且饶人’从来不是他们的风格,那一家子混蛋最擅长在死人头上踹三脚!” “……趁你病,要你命。” “对。”闫欢的情绪突然一落千丈,“依我看,金家肯定要搞死我们,就在今晚。” “别吓唬自己。有我呢,天塌不下来。快去打电话吧。” “哼,狂妄自大的小屁孩!” 闫欢也离开了餐厅。 屋子里只剩下唐祈的啜泣声。 “对不起,全是因为我。” “不,”我说,“这不是张诚的个人复仇,而是金家对四本松家的一次全面反扑。金公子企图烧死我,我反过来烧了他,如今他又打算烧回来。真应了那句话,历史最喜欢讲究对仗。” “那我该做些什么?” “镇定些。”我帮她擦掉眼泪,“不论今晚结果如何,你对张诚的爱彻底失败了,你们永远也回不到过去了,对吗?” “……我想是的。” “那你该做的事就很清楚了:向前看!从现在起,彻底抛弃他,一心一意的做我的女人。” “为什么?” 她盯着我。 “难道你还放不下他?” “我只是不理解你!相比于她们,我是个没有用处的女人,加之张诚带来的这场灾难,我的价值完全是反面的!现实已经血淋淋的展现在面前,我并不是个‘有价值的选择’,为什么你还愿意接纳我?” 我皱起眉头。 “危急当道,何必纠结这些?” “有必要!与你不同,我不能靠猜测活着!我必须进入你的内心,我必须知道你的全部想法,否则我就会困惑到寸步难行!” 职业病? 不。 她的眼睛告诉我,她被张诚的欺骗吓坏了。 “好吧……”我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但你要永远替我保守秘密。” “说吧。” “理由有两条:一、今晚过后,你的心将再无牵挂。雪灵心中有于天翔;闫欢和奇助、周羲承的关系乱作一团;琳琳虽然全身心的爱我,但她背后还有一团名为金磅的阴影。相比之下,你是第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百分之百属于我的女人。” “所以,我是令你绝对安心的女人。”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柔和,“第二条呢?” “二、你很有用,和你的谈话非常有启发性,它们总是能让我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光亮。若没有你,我撑不过跟雪灵之间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所以,是我帮你得到了闫雪灵。”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欣慰,“还有吗?” “没了,只有这两条还不够吗?” “不够!”她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你说了实话,但没说所有实话!” 我叹了口气。 “好吧,还有第三条。” “说吧。” “有点难以启齿……你纵容我,默许我对你肆意妄为,这一点,是她们三个都给不了我的。”我顿了顿,“可是,你怎么会意识到我喜欢你这一点?” 她的眼睛在闪。 “因为我在看着你,表情是不会骗人的。” “唐祈,为何你会纵容我?” “我没有纵容你,我只是给了你一个不再压抑自己的机会,并尽可能的消除你心中的负罪感。” “但代价是你收到了伤害。” “或许吧。但看着你浑然忘我的释放,我也乐在其中。”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你会搞懂我的。” “可惜不能是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说,“总而言之,我在医院里的话是真心话,拥有你,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是梦想成真。” “谁的梦想?” “我的,也是张诚的。” “心理变态。” 她终于破涕为笑。 “咱俩都是。”我吻上她的嘴唇,“现在,我需要你给郑警官打个电话,告诉他,张诚曾伪装成出租车司机,并伺机枪杀你。请他顺着这条线索查一查,搞清楚他和金家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催他调配资源进行调查取证工作:他一直在寻求金家的犯罪证据,现在可是个大好机会。” “可以,但为什么是我?” “自打李立学死后,那只老狐狸就不信任我了。你是专业人士,我相信你有办法取得他的信任。” “好吧。”她说,“需不需要我向他求援?” “当然需要,但我对此不抱希望。火烧月溪谷,在这种大动作的背后,金家肯定已经铺陈好了一切。莫说警方,搞不好连消防和防灾指挥部都被冻结了。” “那只是你的主观臆断。” “所以需要你去验证。” 这时,电话进来了,是菅田。 正要接,唐祈拦住了我。 “再吻我一次。” 她说。 “菅田肯定有急事,能不能等打完电话再……” “不行!”唐祈一把抢走手机,“我需要这个吻。” “干嘛这么急切?” “既然我不再是你的工具,那咱俩的关系就是对等的。”她把嘴唇凑上来,“我不会让你感到压抑,相应的,你也不能让我感到压抑。” 好个奇妙的对等关系。 “这个关头还能感到压抑?” “尤其我压力大的时候。” “难怪你和闫欢能搞到一起去。在这方面,她和你是一个类型。” “咱仨一样。” 深吻之后,她把手机还给我,脚步轻快的离开了屋子。 “驸马爷。”菅田似乎在刻意压低声音,“怎么形容呢,今晚的空气有点‘肃杀’的意思。” “又改清宫剧了?” 他干巴巴的笑了两声。 “老实说,我浑身汗毛直竖。如果您允许,我想带着人绕到别墅后面的林子里看看……” “不行!”我说,“你们平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如果只有张诚,我们一定能对付他。” “别鲁莽!绕到别墅后面就意味着要进山。此刻山坡上漆黑一片,谁知道林子里面藏着的是兔子还是枪口?何况,我们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几个人,贸然冲进去就是送死!” 第287章 四处漏风的豪宅 “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当然不能。”我说,“你们各自找个地方,在监视别墅正面和上下山坡的通道的同时,还便于隐蔽。一旦出现异动,就立即埋伏起来。” “您的意思是……死守这栋别墅?” “对方的目标就是这里。若只有张诚一个人还好,若是一堆人马围住正门,我可就全靠你们了。” “这您放心。问题是,别墅后面怎么办?” “我们会躲在餐厅里,别墅后面看不到。” “若他们从四楼翻墙进来,沿着楼梯往下找呢?” 菅田想的很全面。 “这墙很高,而且上面有电子护栏,想翻进来不容易。” “墙这种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 “好吧……假如有人闯进来,我们就只能逃跑。” “往哪个方向逃?” “当然是车库,之后我们会开车出来,在门外的道路上与你们会和。” “唉,提前给您把枪就好了。” “算了吧,给我我也不会用,反倒容易伤到自己。” 放下电话,我看了看外面,天完全黑了。 [19:30] 明明三个女人都在打电话,但整个别墅却静悄悄的。 我起身在三楼转了一圈,雪灵缩在通往四楼的台阶上,闫欢站在衣帽间的阳台上,唐祈则倚在卫生间的门框上。 姿态不同,声音却一致的低沉。 她们都很紧张。 遥望窗外,山峦如黛,树木丰茂。 别墅群如龙脊般在山谷中蜿蜒延展,一路通向远方旅游区的点点灯火。 好精致啊! 为了这一点精致,人们背上一家人两辈子都还不起的债,换来的却是一栋四面漏风,在危险面前毫无防御能力的“豪宅”。 而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座狗屁豪宅改造为临时堡垒。 巡视过一到三层后,我理清了突入别墅的路线。 大致有四条。 第一条是从一楼正门突入,因为有菅田的看守,这一条最难攻克。 第二条是车库路线,这一条最隐蔽。从车库入口进入一楼,乘电梯或走楼梯进入二楼,然后就可以经由影音室、吧台抵达通往三楼的楼梯。 这是闫欢趁夜进出别墅的路线,迄今为止没有引起过怀疑,可见其具有相当的隐蔽性,不得不防。 第三条是佣人路线,这一条最为复杂。起点依旧是车库,不过不走电梯,而是穿过旁边的小门,穿到室外,走户外楼梯抵达二楼的佣人房(我酒醉后走过这条通道,还被雪灵打了一顿),从佣人房又可以朝两个方向前进:影音室或直达四楼卧室。 以上三条路线的起点都是别墅正门,不消思考便知: 佣人路线变数最多,又与逃跑无关,必须封死。 反锁佣人入口的房门后,我把佣人房的床怼在门后(单人床,不算沉),这一路暂时可以放心了。 随后,我巡视了车库,检查了奔驰的油量,检查了入口卷帘门。 看着那道由铁皮制成的卷帘缓缓升起,我心焦如焚。 紧急情况下,这道比乌龟还慢破门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必须有人在下面盯着,决定逃跑时帮我们提前打开这道门。 我于是打电话让菅田派个人来。 来的人是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 我留了他的手机号,叮嘱了他的职责。 “驸马爷,您管我叫阿九就行。” “为何派你来?” “我不会用枪,留在外面碍事。” “会开车吗?” “溜的很!” 小伙子似乎很自信,但二十来岁的男人都有谜一样的自信,真实水平实却往往无法恭维。 “记住,你的职责有三个:一、看好这辆车,保持引擎发动;二,不允许任何人或车进出这个车库;三,当我通知你时,为我们做好逃生准备。” “包在我身上!” “对了,”我一指角落,“看见那两个灭火器了吗?会不会用?” 阿九摇头。 “搜个视频,学学。” 阿九点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陡然精神了十二分,仿佛刚参加军训的大学生。 我忽然感到有些悲哀。 诚然,事关生死的职责让他感到骄傲,“大哥”的鼓励让他感到振奋,可他想过没有,为了素不相识的“驸马爷”去玩命,值得吗? 我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发感慨的时候。 “既然不会用枪,就在车库里找点东西做武器。” “好的。” 安全起见,在返回三楼的路上,我反锁了车库联通二楼的楼梯间,隔绝了其和影音室的联系。紧急情况下,只要拧开门锁,我们就可以冲下车库。 ……至于第四条路线,也就是菅田所说的路线: 翻过后院高墙,绕过泳池进入四楼客厅,顺楼梯下到三楼。 有那道墙在,这条路线最难突入。 但对于张诚而言,这条路线反而是最安全的路线。 他可以绕过荷枪实弹的菅田,直接攻击我和唐祈。 我挠了挠头。 别墅的院子300多平米,围墙的连续长度接近50米。 ……这么长的边界线,该怎么防守呢? 空想是想象不出来的,必须上去看看。 然而,一想到四楼那八块巨大的落地玻璃,以及可能躲在山坡上朝屋里窥视的张诚,我的心就猛的一沉。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向我发出警告:绝对不能上去! 然而我又不得不上去,小黑还在楼上。 略一思考,我将自己的上衣脱在吧台边,给自己弄了杯威士忌,光着脚朝四楼走去。 雪灵正坐在楼梯上,她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琳琳那边怎么样了?” “我打过去时,她们似乎正在聚餐,现在我正在等她回电话。”雪灵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这是要干嘛去?” “我去楼上接小黑下来。” “那你也不能光着膀子上去啊!”她忧心忡忡的看着我,“假如张诚开枪打你呢?” “穿着衣服也防不住子弹。”我迈步上楼,“记住:你绝对不能上来,唐祈也绝对不能上来!” 上到四楼后,我举着酒杯,一边啜饮,一边横跨过客厅前的落地玻璃窗。 我试着用余光瞟向窗外,但由于反光,我看不见屋外的样子,更猜不出张诚在哪里。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下一秒便会有子弹打过来。 ……但愿这幅“居家休闲”的样子能骗过他。 第288章 池中的美好 步入次卧室后,我打开灯。 小黑正趴在唐祈睡过的枕头上,小尾巴有节奏的敲击着枕巾。 我朝她伸出手,她嗅了嗅,起身把脑袋拱向我的掌心。 我感到片刻的安宁。 “难怪雪灵这么喜欢你。”我说,“可惜,今晚我要害你遭一场大难了,小家伙,你可要顶住啊。” 小黑当然听不懂我的话,它仍旧用脑袋顶我。 我将它抱起来,折回客厅。 不远处的楼梯口,雪灵探出头来,神色紧张的朝我招手。 我却当着她的面,一屁股坐在正对落地窗的沙发上。 “大叔,你在干什么?!快回来!” 雪灵压低声音叫道。 我在借机观察窗外,接下来,我还要去庭院里构思围墙的防守策略。 但我不能开口跟雪灵解释,必须默认张诚正躲在山坡上盯着我。 我轻轻拍了拍怀中的猫儿。 “去吧,去找你的雪灵姐姐。” 猫儿叫了一声,非但没有走的意思,反而慵懒的翻过肚皮,打算在我怀里大睡其觉。 看着它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罢了罢了,”我想,“你也算是从生死线上走过一遭的猫,这次的险,咱俩一起冒吧。” 我站起身,抱着猫儿拉开了落地玻璃门。 夏夜的晚风从山坡上吹进来,撩骚的人心痒难耐。 泳池底部泛着幽蓝的光,不由得让我联想起和雪灵的那次交欢。 我把双脚垂进泳池,一边喝酒,一边装作漫无目的的看着对面的山坡。 那是深不见底的黑,黑的仿佛能把所有东西吸进去一样。 我试着在其中寻找张诚存在的证据,结果什么都没有。 风一吹,树枝们哗哗作响。 我试着想象子弹打来的样子,不禁感觉深深的无力。 诚如菅田所说,眼前的砖墙虽然结实,但不能遮住整面山坡,更不能阻拦入侵的脚步。 我叹了口气。 放弃吧,防不住的。 仰头看去,星河璀璨,万里无云。 今夜是个绝对不可能下雨的“好天气”。 “喵……” 正想着,怀中的小黑伸了个懒腰,顺着肘窝溜出我的怀抱,趴在泳池边上,伸着小爪子挠池中的水。 看着它那副蠢萌的样子,我的心情居然逐渐变了。 自己的生死不再重要,它会不会掉进池水里却成了头等大事。 万幸,小家伙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只是玩水,绝不往前探身子。 我重新看向山坡,呷了一口威士忌。 张诚为何还不开枪? 莫非真的是我疑神疑鬼? 或许他并非走投无路。 温如海连着杨万里,张诚能从他手里弄到枪,难道就弄不到一张逃亡海外的船票吗? 说不定,此刻的他已经在大海上漂着了。 不。 别太天真。 还有一种可能性。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同时干掉我们所有人的机会。 自打接唐祈回来后,我们从没同时在四楼出现过。 到底是哪种可能性? …… “小黑,你觉得呢?” 小黑懒得思考,它叫了一声,重新钻回我怀里。 看来它已经失去了对池水的兴趣。 就在它即将睡着时,电话响了。 小黑不悦的蹬了我一脚。 是雪灵。 “大叔,你在干嘛?” 听得出来,她很焦急。 “抱着小黑,在池水边喝威士忌。” “别逞强了,快点下来!” “稍等一会儿吧,我……”我看了看池水,“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不,说来奇怪。雪灵,我正在回忆和你在池水里的那一次。”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想那种事情!” “我觉得那次特别美好,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赶紧下来!” 我把酒杯推到一边。 “我正在认认真真的问你,你觉得那次美好吗?” “我,我不想说。” “不想说就算啦。但我告诉你,那次是咱俩最美好的一次,也是我此生最美好的一次。我忍不住在想,为什么那么美好呢?” “很简单:在教闫启芯游泳时,你动了一大堆的歪心思,然后就把那些歪心思统统发泄到我身上了!” “或许吧。”我说,“不过,池水里的你特别滑溜,像条捉不住的小泥鳅。” “讨厌……色大叔!” 一阵风刮过,小黑忽然叫了一声。 它从我的怀里一跃而出,噗通一下扎进泳池里。 我赶忙丢下手机,跳进水里去捞它。 待到我捉住小黑时,雪灵竟然已经冲到泳池边。 她满脸惊慌的看着我。 “猫跳到水里了。” “吓死我了!快把它给我。” 我举起湿漉漉的小黑。 满身是水的幼猫看上去更像是只大耗子。 雪灵一把把它抱走,使劲拍打猫儿的屁股。 “让你乱跑!让你乱跑!”骂完,她又转头训斥我,“告诉过你好几遍了!不要把它带到水边玩,偏不听!今晚你别想进我屋!” 雪灵的声音高的不正常。 骂完,她拎着猫儿穿过落地玻璃门,下楼去了。 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她给了我一个返回屋子的理由。 我于是忙不迭的爬上岸,也跟着下了楼。 临下楼梯前,我想起了泳池岸边的威士忌。 回身看时,杯子已经碎了。 ……但我不记得有枪声。 “大叔,你可吓死我了!” 雪灵在餐厅里用厨房纸巾帮小黑擦干身体,一边擦,一边抱怨。 “谢谢你接我下来。” “那可不只是为了接你,我是真的生你的气!”雪灵把湿漉漉的小黑举到我面前,“小猫儿不能洗澡!搞不好会死的!”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知道了!” 说着,我便将嘴唇递过去。 雪灵把脸扭开。 “不给亲!快去卫生间帮我拿浴巾和吹风机来!” 拿吹风机时,唐祈还在打电话,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待会有话要说。 将东西交给雪灵后,我回到唐祈身边。 “郑警官说他帮不上忙。不光他,此刻火警匪警都在金家的控制下,若月溪谷出了事,他们只会装聋作哑。”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而且他也没法取证。” 我一愣。 “为什么?他的两个手下像苍蝇般盯着我,怎么这个时候反而来不了了?!” “……他们失踪了。” 第289章 顾问的价值 难怪今天他们没跟来。 我不由得冷笑。 “看来,派人监视我的事,老狐狸已经认了。” “是的。” “不过,警察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呢?老狐狸说原因了吗?” “他也在纳闷。这事他已经报备了,他的上司表面上很着急,却没拿出什么实际行动。” “难道是警察内部干的?” “有可能,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性。” “金家?” “对。”唐祈点点头,“所以,郑警官想拜托我们帮忙留心。” “简直是笑话!本想求警察帮忙,警察反而求起我来了!” “别陷入情绪陷阱。谁先帮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中看到机遇:这是你和郑警官重新建立互信的好机会。” “好吧……”我压着脾气,“帮我再打给他一次。” 唐祈照做。 “郑警官,说话方便吗?” “说吧,”他的情绪不高,“我已经更换了手机,暂时没有被监听的风险了。” “以后就不用郑龙梅传话了?” “有事快说!” “听说过‘歪把子’吗?” “嗯,那小子跟好几起谋杀案有关,但手脚却异乎寻常的干净,我们暂时没能抓到他的把柄。”说到这里,他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你都面临生死大考了,怎么还有闲心情跟我聊他?” “最近几天跟踪我的人里就有他。” “什么?!” “派来跟踪我的人没告诉你?” “没有。” “或许不是没有,而是没来得及。” “或许。” “总之,我只知道这么多,希望能帮到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才重新开了口。 “秦风,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扣住了他们?!” 我险些张嘴骂娘。 唐祈抓着我的手往死里瞪我,好歹把我的火气压了下去。 “……郑老哥,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人,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是啊!”我反唇相讥,“普通人怎么可能有两名警官在暗处盯梢?” “普通人也不可能发现的了他们俩,更不可能发现‘歪把子’。” “我猜发现‘歪把子’的不只是我,还有你的那两名同事。”我耐着性子跟他说,“可能在监视我的过程中,这两位警官偶然发现了他,并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实施了抓捕……” “不可能,若要实施抓捕必须经过申请。” “那就是被‘歪把子’抢先下手了。” “逻辑上说得过去,但仍旧无法排除你作案的嫌疑。” “郑老哥!”我这回是真的发火了,“且不论我有没有‘动手’的能力,就算真是我动的手,我怎么可能只扣警察而放跑‘歪把子’?警察对我而言顶多是藓疥之疾,‘歪把子’是金家的人,他才是肘腋之患!”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唐祈朝我摊开手,示意我把手机给她。 我叹了口气,照做了。 “郑警官,”她把电话打到免提,“请相信,秦风确实没能力、也没意愿为难你。现在情况对双方而言都很危急,我们都需要更多的朋友,而不是更多的敌人。” “……可惜,即便我们做朋友,也给不了对方实质性的帮助。你不知道‘歪把子’人在哪里,我调派不了警力资源。” “一车警察可能做不到,一个警察也做不到吗?” “做不到。” “为什么?!” “我已经升职了。”郑警官笑起来,“因为玉堂春村的毒品案子,如今我是省警察学院的副院长。” “副厅级啊!” “实际就是把我调离了一线岗位。” “这招虽然阴险,但我还是要恭喜你。学校更稳定,也更安全,我猜郑龙梅会很高兴的。” “恰恰相反……” 郑警官的声音里有几分落寞。 唐祈给我使了个眼色,嘴巴一开一合。 那口型分明是:“建立互信!” “郑老哥,”我于是说道,“你帮不了我,但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刚才唐祈告诉我,说你希望我帮忙留心金家?怎么个留心法?” “‘歪把子’,留心他就行了。”他说,“如果他再次出现,别打死、抓活的,至少把那两名警官的情报套出来!” “可以。只要这小子还在我周围转悠,我就有机会。” “千万别大意,他和薛勾子完全是两个风格,他不擅长正面拼杀,却擅长暗杀,而且手脚极其利索。” “好,我知道了……” “郑警官!”唐祈忽然插嘴道,“我觉得您说的还是太笼统了,如果方便,请说的更详细些吧。” “嗯……细节不方便透露,给你们灌输个概念吧。比方说,有些人在马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被电动车刮倒了,死于脑出血。有些人在车里吸烟,突然就被后车追尾,死于电池起火导致的剧烈燃烧。还有些人在饭店吃饭,突然就面红耳赤、呼吸困难,死于严重的过敏反应。这些案件都有个显著的共同点:歪把子都曾经出现在附近的监控探头里。” “谢谢。” 说罢,唐祈瞪了我一眼。 我感到汗毛直竖。 “秦老师,我提醒你,这种家伙跟了你七八天,却一次都没动手,难保不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郑警官顿了顿,“总之,先这样吧。我在其他部门还有点人脉,如果你有需要就再给我打电话。” 他挂了。 “郑警官的话也从侧面印证了你的猜想。” 唐祈说。 “是啊……” 我给菅田打了个电话,告知他“歪把子”的相貌特征和行事风格,提醒他们务必打起精神来。 挂了电话,我打算去找闫欢,唐祈扯住我。 我抬起头,发现她正倚着门框,眼神里夹杂着为难。 “怎么了?” “知道我为何生硬的插话吗?” “为什么?” “刚才你又犯了主观臆断的错误。”她是指“歪把子”的事,“秦风,若是平时,我绝不会这么生硬的打断你,而会照顾你的面子,事后再找机会跟你耐心沟通。但眼下……” “我明白,你做的很正确。” “你不生我的气?” “将来可能会生气的,但眼下没有。” 她的表情变得更为难了。 我笑起来。 “笑什么?” “唐祈啊,你该反思一下自己的决策啦。如果不做我的女人,只做我的工具,就不需要像这样瞻前顾后。” “是啊。”唐祈也笑了,“但收益和代价是并存的,谁也逃不过这条铁律。” 第290章 歇斯底里的女人 我把嘴唇凑过去,她拦住我。 “干什么?你的压力又不大了?” “依然大,但这个吻我不接受。”她朝餐厅努了努嘴,“你刚刚向雪灵索吻,结果被她拒绝了,对吧?” “对。”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想吻我,还是拿我当她的代替品?” 我哑然。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是心理医生,我有心理洁癖。” 唐祈抱起肩膀。 “可我很想……” “亲闫欢去!” “咱俩到底是谁在生气啊?” “是我。” “理由是?” “也是我。”她叹了口气,“我是为自己将要做的事生气。此刻我们内部需要团结,而闫欢的情绪明显不对。秦风,你得去安抚她一下。” “拉倒吧。”我皱起眉头,“她现在就是个正在冒火的煤气罐,贸然凑近会炸到我。” “在心理学上,这叫歇斯底里……算了,现在不是上课的最佳时机。一言蔽之:闫欢这种女人必须站在舞台的正中间,她必须得到所有人的关爱,否则就会发疯。”唐祈顿了顿,“我提醒你,一般女人歇斯底里起来,顶多打碎几个瓶瓶罐罐。闫欢歇斯底里起来不一样,那可是会死人的!你不能不管。” “我怎么安抚她?” “多做点亲昵举动。” “比如呢?” “先这样,然后再这样。” 她拿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啊?!你这又是什么变态疗法?” “放心吧,我告诉你的办法都有临床依据。记住,别跟陷入歇斯底里的女人讲道理,讲不通的。” “这……” “赶紧去吧。”她又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跟闫欢分享男人竟会让我感到不舒服,比分享奶茶还让我不舒服……” 她喃喃自语着自朝餐厅走去。 老实说,一想到闫欢我就头疼。 以前的她就很难缠,现在的她怀着我的孩子,更是打不得骂不得。 从卫生间出来朝南侧一看,闫欢正在阳台上眺望远方,娇小玲珑的体态释放着冲天的怨气。 我小心翼翼的凑过去。 她瞟了我一眼。 “怎么光着膀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情干那档子事?” “天太热。”我岔开话题,“司机什么时候到?” “差不多快到了。”她没好气的说,“有烟吗?” “孕妇不能抽烟。” “死到临头了,抽一根也没什么。” “闫欢,你是不是对我的指挥不满意?” “……我早晚得被你害死。” “那按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现在就开车逃跑。” “可以,问题是:逃到哪里去呢?你在奥体的别墅比这里安全吗?富川造纸厂比这里安全吗?派出所比这里安全吗?” 闫欢把脸扭向一边。 看来她只是在闹别扭,并非全然不通情理。 我揽上闫欢的腰。 “别碰我。” 她把我的手打开。 我又把胳膊搭上闫欢的肩膀。 她又把我打开,还瞪了我一眼。 “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的钱,开着我的车,换作别的男人早就跟条狗一样乖了!”她恨恨的说道,“结果你倒好,让没所谓的女人住到我家来(琳琳),玩我的女儿,花我的钱逛窑子,和我的心理医生上床,现在居然还骑到我头上指挥起我来了!秦风,你这个小白脸也算是当的空前绝后了吧?!” 我无名火起! “闫欢,你有本事就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周羲承当年很乖对吧?!你很怀念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对吧?!” “对!”她也叫起来,“至少那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唐祈的话在脑海里闪过。 只能来硬的了…… 我捉住她的双肩,把她按在墙上,狠狠的亲吻她的嘴唇。 她开始捶打我的胸口,牙齿咬住我的嘴唇。 很疼。 我于是伸手从她的大腿一路向上抚去。 她赶紧松口讨饶。 “别!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就给我乖一点。”我轻声说道,“我听不得周羲承这三个字。” “你不爱听,我却偏要说!没有他,你就不会知道自己做的有多过分!” “我还会做的更过分。”说着,我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腹上,“这孩子不但是我的软肋,也是你的软肋。为了她,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对任何我厌恶的人实施报复。我明着告诉你,我已经盯上周羲承了,他和你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将来我会一点一点的从你嘴里抠出来。假如其中某件事让我感到妒忌,我就会毫不犹豫的宰了他。” “你敢杀人?少说大话了!” “那就试试看。” 我再次吻住她的嘴唇,剥去她的衣物,双手在她周身上下肆意的索取。 许久之后,她满面潮红的将我推开。 “还认为我是在说大话吗?” 她没回答,只是面朝室内,慌慌张张的收拾自己的仪表。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头。 “闫欢,我不是瞎子。你对我付出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而且心怀感激。” “……你就是条狗。” “是的。”我笑了,“但我不是条奶狗,而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你给我骨头吃,我会感激你,你不给我骨头吃,我也不会强求你什么。因为我已经吃屎吃惯了,不差你的那点施舍。所以,我的人格是独立的,别把乖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在你面前,我永远乖不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说的对。”我又吻了她一下,“可你就喜欢我这种人。” 她瞪着我。 “难道不是吗?” “王八蛋!” “骂的不够狠,再骂的凶一点。” “畜牲!垃圾!狗屎!人渣!……” 她卡壳了,胸脯起起伏伏。 “不生气了吧?” 我笑道。 “哼!姑且先骂到这里,剩下的留到风波平息后。” “一言为定。”我顿了顿,“等司机就位了就回餐厅来,我需要跟那个司机通电话。” 说完,我便要离开。 “等等。” “怎么?” “这里是阳台!是四本松的眼皮子底下!你刚刚不该胡来!” “那都要怪你,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我耸耸肩,“我走了,记得离窗户远一点,刚刚从郑警官那里得知,金家派来的人特别擅长玩阴的,即便是南侧窗户也未必保险。” 她拉住我的胳膊。 “既然如此,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 然而就在此时,玲奈的电话进来了。 “闫欢是不是在你的别墅里!?” 第291章 愚忠的蠢货 她劈头盖脸的问道。 我看向闫欢,她的脸都白了。 “……对。” “很好,那就别让她回去了,”玲奈说,“我也能省出几个人手加入搜山的队伍。” 我长出一口气,示意闫欢赶紧去餐厅。 “怎么?搜索起火装置的过程不顺利?” “很不顺利,最有可能发现起火装置的北端谷口小队一无所获。” “其他队伍呢?” “还没传回消息。”她顿了顿,“此外,琦玉和森田告诉我,经过初步检测,那辆出租车的后备箱里没有爆炸物反应。” 我有点懵。 “玲奈,我一时半会判断不出来:这两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消息,百分之百的坏消息!”玲奈生硬的回答,“事情脱离了我们的预期!我很担心,假如张诚采用了什么预料之外的进攻策略……” “或者张诚早就逃出国门了,一切只是我们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秦风,我警告你,不要太天真!” “好吧。” 我把视线投向远方,点点灯火之外,是月溪谷的谷口。 其他的进攻策略? 不,我不认为张诚有别的进攻策略。 放火就是最佳策略。 问题是: 张诚若不在谷口放火,又能在哪儿呢? “玲奈,关于月溪谷别墅群,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关于什么?” “这里的住户。除了把别墅送给闫欢和雪灵,四本送家还有没有把别墅送给过别人?” “有过。”玲奈回答的很干脆,“为了结识当地政要,通常我们都会赠送房屋或田土。” “很多人获赠吗?” “不多。” “我猜这里面不包含金家。” “对。” “为什么?” “没必要,月溪谷兴建于十年前,当时的金家还上不了台面。” “那么,在这些政要中,有多少人还住在这里?他们和金家的关系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方便说?” “我不知道,十年前我还只是个站在主席台上吹单簧管的小学生呢。”玲奈笑道,“稍安勿躁吧,等会我命人调取资料。” “好。另外,我建议把看守闫欢别墅的人抽调到别墅群入口,从那里开始排查。” “你的意思是,金家会放弃旅游区,只烧别墅群,对吗?” “有这种可能性。” “我不明白,对于月溪谷而言,旅游区才是这里的龙头,也是价值的核心,只焚烧别墅群,显然达不到动摇这片产业的目的。” “假如对方不想动摇产业,而是想动摇人脉关系呢?这可比烧坏几栋房子要严重得多!只要在四本松的地盘上烧死个把王公贵胄,你们在璃城的生意就全得玩完!”我想了一下,“玲奈,我建议你找出这些别墅所在的位置,或许能在他们周围找出点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起火装置。” “知道了。” 回到餐厅,小黑被裹在餐桌上的浴巾里,小脑袋茫然无措的看着我。 闫欢正站在炉灶边煮咖啡。 雪玲和唐祈对面而坐,忧心忡忡的看着彼此。 “怎么了?” 我问。 “是琳琳姐,”雪灵看向我,“由于她太长时间没有给我回信,我就给她打了回去。” “结果呢?” “关机了。” “什么?!” 我赶紧掏出手机。 “别费劲了。”闫欢把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我已经给她那个蠢货哥哥打过电话,也关机了。” 我慌了。 “这意味着什么?” “大叔,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恐怕……这意味着琳琳姐被温如海控制起来了。” “而且,”唐祈补充道,“温如海对张诚的支持力度绝对不止一支枪和一颗子弹。” “远远不止。”闫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别忘了金磅,他才是温如海背后的黑手。如果我是他,即便身处海外,我也不能放你和温晓琳逍遥自在。” “假如是你,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把温晓琳抢走!趁着温如海这头蠢猪还忠于我们金家,赶紧让他把自己的蠢妹妹骗到津门码头,装船运出国。后面的事情嘛……”她呷了一口黑咖啡,“这东西真像煮臭袜子水。” “快说!” “后面不就是男女那点事吗?”闫欢又喝了口咖啡,“只不过,跟你上完床,温晓琳还能下地做饭、擦地、调酒,如果运气好一点,说不定还能怀上个把孩子。可跟金磅上完床就不一样啦,搞不好身上的零部件都不全了……” 我感到深深的无力。 太大意了! 温如海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早就知道啊! 我怎么能对那个混蛋毫无防备?! “该怎么办?”我抓着头皮,“若真如你所言,我就算现在坐飞机赶到津门也晚了。” “没事、没事,”闫欢笑道,“何必长相厮守,只求曾经拥有。你已经上过她,该知足了……” “闫欢!” 我和雪灵同时拍了桌子。 “不要无端的增加紧张感。” 唐祈也皱起眉头。 “才这点小事你就束手无策了?”闫欢接着笑道,“还是由我来指挥吧……” “不用你。” 说这话的人是唐祈。 “你有办法?” 闫欢斜眼看她。 “不是有郑警官在吗?”唐祈朝我眨眨眼,“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我一拍脑门。 “对啊,金家的势力出不了璃城,津门警方一定愿意提供协助!那就麻烦你,快去给他打电话吧!” 唐祈点点头,起身走了。 “大叔,我们还需要个备用方案。” “何必那么麻烦?我的人就盯在温如海家门口。”闫欢皱起眉头,“只要你把指挥权交给我,他们立即就能冲进去把温晓琳拽出来。” “用不着你!” 雪灵瞪着她。 “你闭嘴。”闫欢冷笑道,“我正在跟秦风说话,这里面有你什么事?” “少对大叔颐指气使的!” “雪灵,没关系的,为了琳琳,这点气我可以忍。” “不行!”雪灵站了起来,“闫欢,你说想让大叔给你一个家,大叔做到了。但是你要分清楚,这个家是大叔的,他就是规矩,你必须听他的。” “我可以听他的啊,前提是他有办法救温晓琳。” “……雪灵,我确实没有办法。” 第292章 利爪VS虎牙 “你看,他自己都说了。” “我有办法!”雪灵叫道,“我可以救琳琳姐。” 闫欢的表情陡然严肃起来。 “你可想仔细了!奇助的帮助不是无偿的!那代价你付不起!真的要把它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吗?!” “我愿意,琳琳姐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闫欢也腾的站了起来。 “那你就是这天底下头一号的大废物!” “那也比你这种权欲熏心的畜牲要强!” “雪灵,别这么说你妈妈……” “大叔,你太单纯了,你以为她主动投怀送抱、恬不知耻的怀上你的孩子就是个好人了?你还没能看穿她的本质!我不同,我太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了!从小到大,只要占据优势,她就会摆出这副趾高气昂的熊德行,对身边的每个人指手画脚,予取予求!” “那都是我应得的。” 闫欢理直气壮。 我抬头看向她。 她有办法,但她同时有压到我的欲求。 问题是……放任她压到我有何不可吗? 转瞬之间就能解救琳琳。 雪灵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 “大叔,别屈服!冷静的想想!想想眼下是个什么情境!金家在外虎视眈眈,张诚、歪把子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琳琳姐远在天边生死未卜,就在这个紧要关头,闫欢居然只想着争夺这个家的话语权!这个人的底色只有贪婪!她吃人不吐骨头,她是没有人性的!只要屈从于她一次,你就会后悔一辈子!” 一番话还没说完,闫欢尖叫一声,张牙舞爪的朝雪灵扑了过去,雪灵也张开了小虎牙,大战一触即发。 “好了,别吵了,都坐下!” 我赶紧站到她们中间。 闫欢抱着肩膀,气哼哼的坐在一边。 我看向雪灵。 她的眼里含着泪,拼命冲我摇头。 猛然间我意识到,我不能被闫欢压倒。 因为我是挡在雪灵身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任由闫欢对我指手画脚,她总有一天会再次伤害雪灵。 “闫欢,我知道你有力量,但我付不起用它的代价。雪灵,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想你做那么大的牺牲。” “大叔,别瞻前顾后!琳琳姐的命才是第一位的!我真的可以帮你!” 我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谢谢,但不用,我大约有办法了。我出去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临出门前,我扭回头看向雪灵。 “不许擅自行动!” 她没回答。 “听见没有!” 我叫道。 雪灵不情愿的点点头。 再次拨打玲奈的电话后,我询问了琦玉和森田的位置。 不出所料,他们俩本打算将那辆出租车向东拉到海边丢掉,目前人在在武定府,也就是津门的正南方,车程不到两小时。 我说明了事由,告知了温如海家的住址,请玲奈调他们北上津门。 “琦玉他们把车丢在原地,人已经出发了。”稍后,玲奈告诉我,“待会我也会联系津门那边的人。” “四本松在津门也有人?” “当然!”玲奈笑道,“只要四本松在当地有产业布局,就有人可用。津门、胶澳是我们在北方的重要的货物进出窗口,自然会有人手。只不过……他们并不直接受我指挥。” “原来如此。” “放心吧,只要他们出手相帮,温晓琳就出不了事。” “可是,如果温如海此刻正裹挟着琳琳往津门码头跑呢?” “……那就只能拼运气了。” “好吧,起火装置的事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山上和别墅群里都没有消息。”玲奈的声音有点低沉,“为什么会没有呢?老实说,我也开始产生自我怀疑了……” 挂了电话,我忧心忡忡的回到餐厅。 唐祈已经回来了,闫欢和雪灵则不见了踪影。 “她们俩呢?” “在卫生间里吵架。”唐祈扶了一下眼镜,“凶得很。” “该不会打起来吧?” 唐祈拉住我。 “让她们吵去吧,这对母女又不是第一天吵架,眼下温晓琳的事更重要。” “好吧,郑警官怎么说?” “他在那边有关系,但对方的行动速度不会太快。” 我扶着额头,这怎么办? 目前我能调动的手段都是隔靴搔痒。 就没有什么即时性的办法吗? “不过……”唐祈接着说道,“虽然没有天降救兵的办法,提供消息的办法却是有的。” “什么?” “监控。郑警官正在帮你调取交警的实时监控,只要温如海的脸被路上的探头识别出来,他就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对啊!”我叫道,“温如海不可能走着去码头!” 唐祈抱起肩膀。 “这么明显的办法,你早就该想到的,还是关心则乱了。” 我抱起她,使劲亲了一口。 “这个吻太功利了。” 她有点不满。 “别跟我分的这么仔细!眼下我压力也很大,我爱亲谁就亲谁,想什么时候亲就什么时候亲。” 她笑了笑,没有反驳我。 “唐祈,不能放任她们俩吵来吵去。” “是担心闫欢拿小花园逼疯雪灵,还是担心雪灵咬烂闫欢的另一边脸?” “手心手背都是肉。” “好吧,我去。” 临出门前,唐祈停住脚步。 “秦风,去之前,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我猜你很清楚,闫欢争夺指挥权的行为极其幼稚。你只需要低个头,她的资源就到手了,根本没必要跟她死犟。” “是想知道我为何不低头吧?” “对。” 我略做思考。 “这涉及到一个你不知道的细节。闫欢手头确实有拯救琳琳的资源,可那不是什么雷霆救兵,而是她安排在温如海身边的杀手。想象一下,用杀死温如海的办法拯救琳琳,琳琳会怎么看我?她会恨我一辈子的。” “好吧,我知道了。” “能顺便说服她把资源交出来吗?虽然不能杀人,但我们可以利用那双眼睛。” “很难。”唐祈皱起眉头,“不如你真刀真枪大干一场来的快捷。” “……变态疗法。”我叹了口气,“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没办法那么做。” [20:00] 唐祈离开之后的几分钟里,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思考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温如海到底要干什么? 若只想协助金家弄死我,把琳琳扣在屋子里、切断她和我的联系就足够了。 问题是,谁能保证他对金家的“忠心”止步于此呢? 若他真的把琳琳送出国,我该怎么办? 第293章 硝烟和鲜血 必须拦住他。 冷静的想想,从温如海的家,到津门码头总共有三个步骤。 一、离开家门。 二、路上行驶。 三、登船出航。 三个步骤,分别涉及我的三波人马。 一、温如海的家门附近有闫欢的人看着。 二、马路上有郑警官的交警朋友帮忙盯梢。 三、津门码头上有四本松的人手。 乍一看似乎无懈可击,实际上却处处漏风。 先说温如海的家门口吧,闫欢的人手到底有几个?温如海手头有没有武器、有没有人手?双方的实力对比几何? 这些都是问号。 加之闫欢不肯白白帮忙,这个环节几乎等于放空。 相比之下,交警的探头就靠谱多了,只要温如海开车上路,那他们就会有所反应。 但我也不能忽视如下可能性: 如果开车的人不是温如海呢? 如果开的车不是温如海的车呢? 到那时,交警探头就成了睁眼瞎。 前两道屏障全部失效的情况下,津门码头就成了最后的堡垒。 问题是: 哪个码头? 从手机上一查就知道,津门码头分六大港区,两百多个泊位,四本松家顶多能掌握其中的一小部分。 若不事先得知负责偷渡的船只名称,纵使四本松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拦住温如海。 我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 想到这里,该不该向闫欢低头的问题,陡然变成了即便低头也不保险的问题。 作为最后的终极手段,我必须弄清偷渡船是哪一艘,并提前做好布局。 所幸,我已经知道负责偷渡的家伙名叫“杨万里”,可我没有他的进一步信息。 我们之中唯一对他有所了解的人…… ……被她哥哥控制起来了。 怀揣着试一试的心情,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玲奈。 果然,玲奈对此人一无所知。 她承诺将这则消息告诉码头那边,请他们多加留神。 还能怎么办呢…… 我记得,在我和袁艾莎通话被张诚打断前,我们似乎在聊张诚逃出国门的可能性……当时我提到了杨万里,袁艾莎表示非常惊讶,因为我居然知道这个人。 或许全职猎人123能给我更多的帮助。 我把电话打过去。 无人接听。 这可不行,必须找到她。 我又把电话打到了群峰置业总店。 “店长下班就关机,建议您还是等明早八点……” 我骂了句娘。 “喵……” 小黑从毛巾里逃了出来,看上去它的毛还没完全干透。 我把它拽到怀里,让它肚皮朝天躺下,继续用毛巾帮它擦身体。 小猫炸着四只小爪子,张着嘴吧朝我哈气。 我刚把毛巾递过去,它便用爪子勾住,让我扯不出来,也挪动不了。 我火了。 真不愧是雪灵的猫,她不让我乱碰,你也不让我乱碰! 将来我一定要给你找个老公,让它带去你深深转一圈,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猫…… ……深深。 袁艾莎会不会去了那里? “喂?” 声音有点懒散,大约是前台的女服务员。 “你好……我想找……” “找谁?” 我犹豫了,总不能直说找袁艾莎吧? “找你们老板。” “抱歉,做不到。请您打他的私人电话吧——如果您有的话。” “打过了,不通。” “爱莫能助。” 说完,对面想挂电话。 “那就请转告她:我是骗子,找她有急事。” 对面笑起来。 “居然真有骗子承认自己是骗子。” 她挂了。 我七窍生烟! 袁艾莎,这可是你逼我的! 我抓起手机打给了龙仔。 “腿好利索了吗?” “一瘸一拐的,问题不大。” “你的孕妇女朋友呢?” “回她男朋友家了。” “啊?!” “我总不能替他养儿子吧?再说了,就算我想,那女孩也不愿意啊。我穷光蛋一个,如今连工作都快没了,她老公可是个正经坐办公室的……” 我捂住额头。 “我手头有个紧急任务,正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我给他转了一万块钱,让他去那家深深找袁艾莎。 “注意:不论谁问起来,都不许提这次的任务。这钱也不是嫖资,而是我给你的谢礼,懂吗?” “连琳琳姐也瞒着?” “尤其是她!” 琳琳已经在深深上给我划了最后的红线。 “哎,风哥,我必须在那儿……消费吗?”龙仔很犹豫,“我跟那个女孩处的不错,暂时没有歪心思……” “只要找到那个胸口有心形纹身的女人,其余的我不管。龙仔,你务必把这事办成,生死攸关!别吊儿郎当的!” “好嘞。” 放下电话,我走出餐厅。 隔着走廊朝厕所方向看去,那边仍有隐隐的话语声传来,看来吵架还没彻底结束。 我于是走下楼梯,在二楼的影音室和吧台边转了一圈,并最终在影音室坐了下来。 这里是琳琳夜间的主战场,她心烦意乱时就会在吧台弄些酒,然后坐在影音室里,一边喝,一边盯着荧幕发呆。 我学着她的样子坐在躺椅里,试着思考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但我什么都想不到。 幽幽的酒气从脚下蒸腾上来,搅得我心痒难耐。 肯定是琳琳,她又把酒撒在地上了。 手机响起,我看了看,是唐祈。 大概闫氏母女吵完了。 我叹了口气,从躺椅上下来,不留神踢翻了地上的空酒瓶。 与此同时,电梯一侧的门板震了一下。 我顿时一激灵。 门后肯定有人! 我屏住呼吸,朝那扇门看去。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过去了,我在昏暗不明的灯光里与那扇门对峙。 没再有响动。 会是谁? 阿九? 如果他擅离职守、趴在门上试图偷听,那这个人就不能用。 可如果不是他呢? 我蹑手蹑脚的走出影音室,大声关门,而后悄无声息的开门。 借着门缝,我盯着电梯那侧的门板。 果然,那门又开始震了。 门把手在晃动,有人正试图从另一侧进来。 绝对不是阿九。 我赶紧掏出电话打给菅田,让他带人去地下车库看看。 “带上武器!” 我叮嘱道。 然而,没等我把话说完,楼下便传来类似鞭炮的声音。 是枪声! 大约六七响之后,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菅田的电话再次响起。 “驸马爷!您快下来看看吧!” 丰田埃尔法和奔驰并排停在车库里,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硝烟和血腥味。 见我从楼梯里走出来,菅田拉开了埃尔法的车门。 后排车坐上,闫欢的女司机已经死了,脖子上被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皮质座椅流满了地板,又从白色的车门缝隙间渗出来。 犹如经典的恐怖片。 “阿九呢?!” “在这里。” 顺着地上的血迹,菅田带我绕到车后。 只见那男孩靠墙坐在血泊里,脖子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但他死死按着伤口,稚嫩的双眼惊恐万状。 第294章 急转直下 “你还能抽出人手吗?”我说,“派一个人送他去医院!快!” 菅田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叫车。 “来不及了,就用这辆!” 我一指奔驰。 “驸马爷……” “人命要紧!快!” 菅田于是指派了一个小弟照做。 车子离开车库后,我问菅田有没有见到凶手。 “见到了。”他说,“我们赶到时,那人已经窜出了车库,躲在阴影里朝我们开了两枪,我们也向他还击。之后再找时,他人就没影了。现在兄弟们正在沿着路谨慎的排查。” “看清楚他的脸没有?” “模模糊糊的,认不出来。” “你猜,会不会是张诚?” “不太可能。”菅田一指车后座上的尸体,“驸马爷,您看,这切口干净利索,绝对是老手所为。” “你是说……歪把子?!” “对。” “可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个‘歪把子’往往不会亲自动手,他总是借助于某种外力。” “您是指这个吗?” 说着,菅田用力将那具尸体推倒,露出了她身下压着的黑色塑胶包裹。 “这是?!” “炸药。” 我倒抽一口凉气! 看着那只沾满鲜血的黑包,我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驸马爷,”菅田拍了拍我的肩膀,“您胆子确实够大,正常人头一次见这玩意儿,鞋都得尿湿了。” “怎么拆掉它?” “已经拆了。” 菅田从兜里拿出一个类似金属棒的东西。 “这是引信。” “该不会有其他的引信吧?” 他笑起来。 “不会。这炸药是矿山里用的,引爆方式很单一。”他顿了顿,“您怎么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我原以为这会是个定时装置,结果却是个大炮仗。” “是啊……没法从这东西上搞清楚对方的攻击时间……” “不说这个了,你怎么意识到尸体下面有炸药的?” “习惯性思维。只要有人把车悄无声息的开进车库,要么是暗杀,要么是爆炸,逃不出这两样。” 说着,他一指卷帘门。 正常升起,完好无损。 “这车之前在溪流边停着,对吧?” “对,”菅田说,“我看见了。” 如此说来,歪把子(姑且假定是他)悄悄靠近溪流边的丰田埃尔法,骗开了车门,杀了司机,往车上装了炸药,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的把车开进了地库。 问题是: 歪把子是怎么打开地库门的? “菅田,阿九这小伙子为人怎么样?” “啥都不会,但心眼实在,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一指那具尸体。 “帮我把她的手机找出来给我,另外,把这坨炸药丢出去。” “丢到哪儿?” “先丢在溪流边的开阔地吧,在那儿,就算炸了也死不了人。至于那个歪把子……”我说,“你们别被他带跑了,还是要以保护这里为主。” “好嘞。” “菅田,楼下还是得留个人看着。” 他露出为难的神情。 “驸马爷,现在咱们的人是三线作战,搜山,保护房子,还有搜索逃跑的歪把子,实在是分身乏术。” “那好吧,你们离开时,把卷帘门放下来。” 拿到那部带血的手机后,我先在吧台边用湿纸巾擦干净,仔细翻看了手机里的通讯记录,这才回到三楼餐厅。 三个女人已经回来了。 闫氏母女面红耳赤,唐祈一脸无奈。 “大叔,刚才是不是开枪了?” “对。” 唐祈的脸刷的白了。 “这就被吓坏了?” 闫欢冷笑道。 我把那部手机拍在桌子上。 “闫欢,你认得这部手机吗?” “不认得。” “这是你司机的手机。”我说,“她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到抽一口凉气。 “大叔……是真的吗……” “很不幸,是真的,此刻她的尸体就在楼下。” “怎么可能?”唐祈问,“我记得你下的命令是把车停在溪流边。” “是啊,这就要问问你了。”我死死的盯着闫欢,“看看这些短信!你违抗我的命令,擅自同意了她把车开进车库的请求,还把卷帘门的密码告诉了她!” 闫欢慌了片刻,继而叫起来。 “那又怎么样?!这样我们能跑得更快!” “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差点害死我们每个人!” “我没害死任何人,反倒是你,秦风,你的权力欲望也太强了吧?!不听你的命令,你就下令开枪杀了她?!”闫欢抓起手机,“你是不是疯了!?” 我愣了一下。 随之反应过来,我没有说明女司机的死因。 等到我把现场的情况说完,闫欢沉默了。 “大叔,歪把子想用炸弹炸死我们?” “而你妈妈给了他密码,让他可以畅通无阻的把炸弹放在我们脚下。” “……你不该把责任推在我头上……”闫欢还在有气无力的反驳,“我怎么可能知道拿着手机的人是歪把子?我只是同意了那条短信……” “闫欢,别狡辩了。”唐祈的口气冰凉,“你这么做,只能说明你骨子里不服秦风的指挥。” “我不是故意的!” “不论你是不是故意的,宋姨死了。”雪灵抹掉眼泪,“那个负责看车库的小伙子也命悬一线,这都是你的责任。” 闫欢彻底蔫了。 “罢了。”我从她手里把手机拿回来,“现在不是谴责谁的时候,我们用巨大的代价换来了一个血淋淋的确定性:再也不用怀疑了,今晚金家一定有所行动,而且是铁了心要搞死我们所有人。” 三个女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最先恢复镇定的是唐祈。 她扶了一下眼镜,斜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闫欢。 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她想让我干什么。 我走过去,把闫欢搂在怀里。 手触碰她肩膀的瞬间,她吓得叫出了声。 “别怕,有我在。” 她抬头看着我,身子在抖,眼神却依然倔强。 “现在是最近要的关头,别再跟我内斗了,行吗?”我把嘴巴凑到她耳朵边,“拜托了,给我个面子。作为回报,今晚我会在床上多卖卖力气。” 她没笑,也没止住颤抖,而是掏出手机,哆哆嗦嗦的找出一个号码。 “这是,这是那个人的号码。” 我打过去,关机了。 “关机了,”我说,“怎么回事。” 闫欢再次叫出了声。 “怎么?” “那个人很可靠,”她说,“假如关机了……就意味着他……意味着他……” “已经死了。” 雪灵也恢复了过来。 第295章 瓮中之鳖 我想了想。 “这是否意味着温如海也要逃跑?” “很有可能!”雪灵叫道,“若不是为了斩断追踪,他没必要干掉藏在暗处、暂时没有威胁的杀手。” “如果温如海要逃亡国外,那他肯定会带上温晓琳。”唐祈思考了片刻,“事实上,此刻他们可能已经在路上了。秦风,要不要我去跟郑警官取得联系?” “快去吧!” “闫欢!”雪灵恨恨的说道,“要不是你在那里矫情,我们也不至于损失这么多时间!搞不好此刻琳琳姐已经被拉到码头了!” 闫欢下意识的往我怀里缩了缩,没有反驳。 “好了,雪灵,你去跟玲奈说一句,让她瞪大眼睛,注意进入码头的车辆。” 两个女孩走后,屋子里一片死寂。 “闫欢,咱俩得好好聊聊。” “聊什么……” “领导权的问题。” “不必聊了,我都听你的。” “但你不服气。” “……当然。” “很好,我也不希望你口服心不服。在你看来,具备哪种素质的人可以作为领导者?” “实力,野心,智慧,视野,远见……” “很合理,放在任何一个大公司大企业,你的话都是金科铁律,无可指摘。”我点点头,“但是,如果把视野收缩到这个家里呢?” “一样。” “不,不一样。” “那是什么?” “在这个家里,你是我的女人,所以你必须听我的,就这么简单。” “开玩笑!” “没开玩笑,家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你我之间,掌握权力的人永远是我。” “你也太霸道了!” 我把手伸进她的衣服。 她拼命扭动身体。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我使劲攥了她一把。 她疼的流出了眼泪。 “对于你这种满身反骨的女人,讲道理根本没意义,霸道才是唯一的解法。” “放屁!” 我又攥了一把。 她疼的叫出了声。 “听懂了吗?!” “……听懂了。” “谢谢。”我吻上她的嘴唇,“闫欢,我知道你喜欢做交易,那我就用交易的方式跟你说话。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了你和孩子一个家,作为回报,就算是不想听我的话,你也应该学会站在我的角度替我着想。与你得到的东西相比,这一点点代价并不过分。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只是抹掉眼泪,从我手里把那部手机接了过去。 “伤心了?” “放开我。” “真的伤心了?” “我要把这个孩子打掉。” “你敢这么做,我就让你再怀一次。” 她瞪了我一会,眼神终归还是柔和了下来。 “秦风……相信我,琳琳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不说这些了,眼下的事情千头万绪,我们只能往前看。” 正说着,菅田打了过来。 奔驰在驶出月溪谷的路上被打了冷枪,前挡风玻璃碎了,驾驶员的肩膀中弹,但他仍旧坚持到了医院。 “枪手在哪里?” “大约是在别墅群出口附近,但具体是哪栋房子,驾驶员也说不清楚。” “刚才你们去那边搜索过引火装置吧?为何那时他们没开枪?” “我也很纳闷。”菅田说,“我猜他们的位置有很好的视野,能看清靠近的人脸。” “也能看清车牌。” “是的。”菅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忧虑,“驸马爷,情况很不秒了,对方控制住了出口。” “暂时别靠近那里。” “知道了。” 放下电话,闫欢看出我神色不对。 “怎么了?” “咱们只剩一辆满地是血的丰田埃尔法了。” 她哆嗦了一下。 “不,那还不是最可怕的。”我说,“现在月溪谷里掩藏着一个狙击手,枪法很准,开车逃离不再现实。” [20:30] 回顾过去的一个多小时,我们封闭了别墅,意外的逃过一次暗杀,死了一个司机,伤了两名手下。 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获。 琳琳仍旧不知所踪,起火装置也无处可寻。 我开始谨慎的思考冒险逃离此地的必要性。 “不可以。”闫欢警告我,“你绝不能放弃这里。” “为什么?” “想听现实的理由,还是想听有野心的理由?” “当然是听有野心的。”我说,“这才符合你的风格。” “四本松玲奈早晚要嫁人,这里说不定会变成闫雪灵的产业,换言之,就是你的产业。” “是够有野心的,但这不足以让我赌上你们的性命。” “……是啊,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实的理由呢?” “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奇助一直在折腾你。” “是考验吧?” “不,就是折腾。”闫欢扬起眉毛,“但每次折腾完,他多少都会给你点东西。” “嗯……我想是的。温如海被绑架的事件结束后,玲奈对我的配合度陡然提了一层,这明显是奇助的授意。”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给你东西?” “因为我成功了?” “对,别看他吹胡子瞪眼睛,但从结果来看,你做的事符合他的脾性。”她笑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失败了会怎么样?” “没有……” “我想也是。” “你想说什么?” “两点。其一,很明显,这次也是奇助在折腾你。” “为什么这么说?” “以四本松财团的实力,像金家这种自不量力的东西,一通电话就搞定了。” “自不量力吗?他们还敢跑去日本跟奇助叫板呢。” “这恰恰是他们自不量力的表现。”闫欢一笑,“别太瞧得起他们,在奇助眼里,金家不过是个地盘稍微大一点的李立学。” “土皇帝。” “快别抬举他们了,最多是做着土皇帝梦的土鳖,翻身还没十年的亡命徒。奇助弄死他们全家只需要一个眼神,至于后果嘛……给某个高高在上的家伙让点利,最多也不过如此。” “所以……是奇助放任金家袭击此地。” “是的,就为了折腾你。”闫欢顿了顿,“我怀疑,自打医院开始,他就在暗地里跟你较劲。” “为了什么?” “证明你配不上他的女儿。” 我惹上了个难缠对手啊…… 第296章 联合绞杀 “第二点是什么?” “其二、你输不起。我承认,先前我抢领导权是为了虚荣心和个人欲望,但其中也包含着另一层考虑:我可不想孩子还没出生,他爸爸就先被丢进莲子湖喂了鲤鱼。” “你是说……奇助会向我问责?” “是啊,谁指挥,他就会向谁问责。” “太夸张了吧。” 闫欢抱起肩膀。 “你以为奇助是什么?信奉‘吃亏就是福’的大善人?恰恰相反,他是个锱铢必较的老混蛋。”闫欢掰着手指头略微算了算,“月溪谷总投资额45亿人民币,假如这里烧起来,责任你担得起吗?” “把我碾成粉也不值一个零头。” “现在你回过头再看看,玲奈对你言听计从真的是好事吗?说不定她只是在执行奇助的命令,以便在最后一刻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头上。到了那个时候,雪灵做再大的牺牲也救不下你的小命!” “那么……你有把握带领我们度过难关?” “当然没有!面对一个必输的局面,我只能保证责任不砸在你头上……”她歪着头看了我片刻,“你的表情怎么这么怪?” “难得你肯为我着想。我想向你道个歉,刚才捏疼你了吧。” 她笑了,笑的很放肆。 “别傻了,我在你身上寻求的就是这个。”说着,她翻开上衣,露出红肿的胸口,“如果敢拿我当娇滴滴的小媳妇,那我就宰了你。” “真是个怪女人。” 我伸手帮她把衣服整理好,随之陷入了沉思。 “秦风,”闫欢凑上来,“交出领导权吧,现在不是讲究大男子主义的时候,月溪谷被烧这口大锅你背不起……” “谢谢你的好意。”我摇摇头,“你在商业方面才能卓著,但你不是处理眼下问题的材料。如果把领导权交给你,咱们活不到分责任的时候。而且……眼下输赢尚无定论。” 她生气了。 “非要等到满山大火你才肯认输吗?” “别再纠结了,一切责任我来担。” “你一定是疯了……” “住嘴。”我挥了一下手,“闫欢,先前我问玲奈月溪谷里住了几家政要,到现在她也没给我回信,你去催一下这件事。记住,拿到名单后,凭你在璃城的人脉,搞清楚他们和金家的关系。不要表层关系,而是深层关系。” “为什么?你怀疑金家想搂草打兔子,干掉我们的同时,顺便搞死个把敌对政要?” “那是最理想的情况。” “最糟糕的情况呢?” “在那些政要中,有人和金家是一伙的。” 闫欢的瞳孔放大了。 “秦风,经你这么一说……” “是啊,”我叹了口气,“金家的势力在璃城西边,月溪谷在璃城东边。隔着整整一座城,他们靠什么封禁这边的火警和匪警?” “肯定是璃城高层为金家开了绿灯。” “但愿只是这样吧。” “还能比这更糟糕吗?” “当然……我怀疑有人协助金家实施进攻。” “你别吓唬我。” “从刚刚遭遇的两次袭击就能看出端倪。”我盯着桌面,“先说炸药。歪把子抢车,杀人,开库门,再杀人,放炸弹,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菅田的人手居然毫无警觉。对于一个从没踏足过此地的外人而言,这是绝对做不到的。” “……确实。” “再说枪击。逃离月溪谷的车被打了冷枪,说明他们在安放炸弹前就给射手选好了点位,只等我们仓皇出逃。想要在安保严密的月溪谷实施这样的袭击,枪支、弹药、炸药、人员……每样都必须提前就位。肯定有人把自家别墅提供给金家作为行动基地,甚至是狙击点位。” “想想都吓人,尤其是我还见过这帮家伙……”说到此处,闫欢一愣,“秦风,你一个干城市规划的,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这跟我的专业没关系,是个男人都能想到:因为我们都会玩射击类游戏。” 她双手掐腰,满脸狐疑。 “……好吧,我之前参与过省级监狱的规划设计,从中学到了不少防御性建筑的相关设计技巧,尤其是如何安排岗哨的位置。” “那又如何?” “监狱的岗哨是有枪的……” “这还差不多,别存着骗我的心思。” “赶紧去跟玲奈沟通吧!找出政要的名单和他们的别墅位置。”我想了想,“另外,跟保安室沟通一下,留意最近几天出现的异常人员和物资进出。” “比如呢?” “我不知道……比如搬家公司?全封闭的厢式货车隐蔽性太强了。” “好。” 随着闫欢的离开,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琳琳……你到底在哪儿啊…… 我搜肠刮肚,但无计可施。 虽然奇助的追责很可怕,但如果烧了月溪谷能救回琳琳,我现在就可以一把火烧了它! 电话响了,是龙仔。 我赶紧抓起来。 “风哥!” “找到心形纹身的女孩没有?” “没有!他们把我打了一顿,轰出来了。” 要命! “你是不是惹到他们了?” “没有啊!我可是模范顾客!我进去以后找了最大的包房,把所有姑娘们都叫进来,说:爷今天发了笔横财!谁给爷看看胸脯子,爷就赏她十块钱!” ……打死他都不多。 “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这事生死攸关!” “别生气啊,虽然我被打出来了,但这事儿我办成了。” “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们把我架出来之前,我一直在喊: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秦风!秦朝的秦,抽风的风!” 轮到我想打死他了。 “风哥,你放心,经我这么一闹,莫说那姑娘,半个璃城都知道你秦风的大名了!” “……谢谢你啊。” 挂了电话,我感觉头疼。 不当老师才俩月,名声已然臭到粪坑里去了…… 但仔细一想,龙仔的做法无疑是最快的办法。 只能祈祷袁艾莎能快点得到消息了。 [21:00] 看看表,琳琳失联到现在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 从地图上看,温如海在津门的家距离码头车程也是一个小时。 换言之,如果温如海动作够快,此时琳琳已经在码头了。 一个情绪失控,我锤了桌子。 第297章 绝望之余 “你怎么了?” 唐祈出现在门口。 “没事,”我挤出笑容,“郑警官怎么说?” “津门交警已经调取了温如海家附近的探头,目前还没拍到温如海的脸。” 意料之中的事。 “谢谢。” “津门警方也在火速赶往温如海家。” “哦……”我一愣,“你说‘火速’?郑警官不是说他们不会太积极吗?” “温晓琳失联才半个多小时,远远算不上绑架案,警方当然不积极。但谋杀案就不一样了。” “谋杀?!”我被吓的一激灵,“谁死了?” “闫欢派去的杀手啊。”唐祈坐在我身边,“刚才她将那人的身份信息告诉我,我又转告了郑警官。这年头谋杀可是大案,升迁的好机会,当地警方忙不迭的就开始行动了。” “我们只是猜测他被杀了,又没有真凭实据。” “不需要真凭实据,那个杀手早就在警方的黑名单上,标准的升职加薪大礼包。单单提供他的位置信息,就足以让警方开足马力了。” 高兴之余,我担心起来。 “闫欢这么干可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要是那个杀手没死呢?” “郑警官已经承诺保护消息来源了。” “该不会……”我生气起来,“这主意就是那条老狐狸出的吧?!” “是的。我把有关于津门方向的信息告诉他,他就给了我相应的建议。” “唐祈,真有你的。” “你该谢谢闫欢。” “是啊,难得她这么同情达理。” “倒不如说是你的魄力让她屈服了。”唐祈笑道,“你那两把抓的真狠啊,她胸口都青了。” “啊?!” “我们俩在这方面没有秘密。” ……罢了,眼下不是阻止她俩旧情复燃的时候。 “唐祈,我刚刚情绪失控了。” “看到了。” “我有点绝望。” “能正确认识到自己的情绪,这是情商提升的表现。” “因为绝望,我产生了个大胆的想法:我想直接跟金家对话,你觉得如何……” “能产生沟通的想法,这是进步。” “太好了。” “我还真想不出比这更蠢的主意。” “为什么?!” “因为已经晚了!”唐祈敲了敲桌面,“金家的意图已经十分清晰,你打电话过去能做什么呢?是求他们放过你,还是求他们告诉你攻击这里的计划?” “就不能跟他们讲和吗?” “我希望你尊重闫欢的判断,金家憋着一口气弄死咱们的心,绝对不可能讲和的。” “那么……直接跟奇助聊聊呢?请他出手。” “那你就会牺牲我。” 雪灵走了进来。 “为什么?” “我不打算告诉你细节。”她坐在我另一侧,“你只需要知道,不论任何时候,只要你向他低头认输,我就会被牺牲掉。” “秃头政客?” 我问。 “小皮鞭,蜡烛油。”雪灵点点头,“我和爸爸的约定很简单,只要你失败一次,我就必须离开你。” “原来是这样。” “如果当真走投无路,牺牲我也无甚不可。”雪灵轻轻抱起小黑,“还是那句话,琳琳姐的性命是第一位的。” “不,容我再想想……玲奈那边有没有新情况?” “有。从温如海的家到津门码头总共有三条路线,玲奈已经派人在沿线等着了。问题是,如果不知道是哪辆车,那就不可能拦的下来。” “是啊……” “大叔,你说在三条路线上设伏够吗?” “肯定是不够的。” “我突发奇想,”唐祈说,“他们有没有可能坐地铁去码头?” 雪灵笑出了声。 “不可能。”我说,“温如海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用地铁绑架琳琳。所以,一定是私家车……或者小货车……可能性太多了,根本排查不过来。最好能找出杨万里的船,并且派人盯梢,这是最保险的策略。” 又是一声枪响。 我抓起电话,打给菅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起来。 “有个兄弟被子弹击碎的石子擦伤了皮,没大碍。”他说,“但是,驸马爷,这黑灯瞎火的,总是冷不丁的来这么一枪,弟兄们迟早会精神崩溃。” “注意隐蔽。” “可以,但那太被动了。” “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我说,“其他住户有没有背惊动?” “暂时还好,这里是旅游区,常年在此处居住的人不多。”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 树林里有人,对方手里有起火装置…… 别墅群有枪,对方手里还有爆炸物…… 树林一放火,整个别墅群就是一片火海。 别墅群里的冷枪随时可能爆了我们的头。 每个敌人都很致命,每个敌人都隐匿于无形。 简直是看不见的罗网杀阵! 除了等待,我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等等! 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合理。 “大叔,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产生了一个疑问,需要你们俩帮我参详参详。” “什么?” “你们说,对方为何要放冷枪?” “避免暴露自己呗。” “那为何又要放炸药?” “炸死我们呗。” “你们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雪灵歪着头,表示不解。 “我能理解放冷枪,因为月溪谷并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人,少放枪可以避免引起混乱,保证主要目标不会趁乱逃跑。” 唐祈点头表示同意。 “我也能理解放炸药,因为炸药可以轻松端掉整间房子,简单高效。”我顿了顿,“但是,这会对‘放冷枪’产生干扰。” “干扰什么呀,”雪灵笑道,“这两者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 “说来听听。” “我大约能想到四种情况:一、炸药炸死了我们每个人,那样就不需要开枪了。二、炸药没能炸死所有人,那就需要放冷枪的人来补枪。三、放炸药的人失手了,那么放冷抢的人可以掩护放炸药的人撤退。四、放冷枪的人可以持续干扰我们,从而给放炸药的人创造第二次机会。” 我一拍手! “雪灵,你真聪明!” 我情不自禁的想去吻她,雪灵用小黑的脸把我挡开。 唐祈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叔,”雪灵问,“你琢磨这些事是为了什么?是想判断别墅群里到底隐藏了几个敌人吧?” “是的。唐祈,张诚有没有学过开枪?” “他?从来没有过。我和他在一起呆了快20年,他的运动神经一项不怎么样。别说开枪了,你朝他丢个抱枕他都能慌到手足无措。” “那么别墅群里的狙击手一定不是他。” “所以,”雪灵想了想,“别墅群里隐藏的敌人至少有两个?” “我也是这么想的,加上张诚,敌人至少有三个人。”我顿了一下,“由此便引出了我的另一个怀疑:金家的这次行动到底有没有统一指挥?” 第298章 手段背后的意图 “为何会有这种怀疑?” “因为哪儿哪儿都不对。”我说,“从手段上讲,此前我和玲奈分析过:张诚实施复仇的最佳手段就是放火烧山。可是,别墅群里的冷枪和炸药已经足以搞死我们,张诚还有烧山的必要么?反过来讲,张诚烧山也足以搞死我们,那冷枪和炸药还有必要么?” “手段冗余了。” 唐祈点点头。 “没冗余,这些手段都是必要的。”雪灵挠着小黑的肚皮,“进攻这栋别墅的最佳策略,是在放火的同时用武器怼着别墅。别墅群里有枪,山里有火,可以形成很完美的配合……”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便意识到症结了。 “奇怪……”雪灵跑去窗户边,微微撩开窗帘,“大叔,他们为何不打配合?” “所以我才怀疑,别墅群里的敌人和张诚分属两个集团,只是他们碰巧选在了同一天动手。” “这也太巧了吧!”唐祈不可置信,“这种事发生的几率几乎是零!” “是啊……为什么呢……” “大叔,先别纠结这种事。你分析出了敌人至少有三个,他们分为两派:歪把子和张诚,他们彼此互无沟通。可这对解决当下我们的困境有什么帮助呢?” “有。”我说,“首当其冲的帮助是:即便没有发现引火装置,我也可以确定,张诚一定用的是倒计时器类的触发装置。” “为什么?” “很简单,站在张诚的角度想想看,在听到别墅群里有人开枪后,他的最佳策略是什么?” “静观其变?” 唐祈问。 “不,”雪灵摇摇头,“当即引火。” “对。”我说,“因为枪声很可能把我们吓跑,他如果不赶紧把火点起来,我们就没影儿了。” “哦!我懂了。”唐祈说,“他没有这么做,恰恰说明他做不到。因此,即便有引火装置,也一定是提前设定好时间的倒计时器。” “是的。” “那么……如果起火时间当真设置在凌晨,”雪灵说,“我们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和他们周旋。” 小黑叫了一声。 雪灵安抚了它,当她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放松的迹象。 “大叔,能提前确定一些事自然好,可这对改变我们的现状毫无帮助。” “别急嘛。”说着,我看向唐祈,“你说过,恐惧源自信息不对等。随着我们逐渐洞悉对方的意图,优势也会潜移默化的转向我们这边。” 唐祈微笑着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这番分析的重点了。”我说,“现在,我们假定山里只有张诚,别墅群里只隐藏着两个人——也就是歪把子和他的同伙——那么,这两拨人中,哪一拨是金家的人?” “哎?”雪灵一愣,“何必多此一问?肯定是张诚啊!” “真的吗?”我说,“歪把子曾经是李立学的手下,李立学倒台时,他回家奔丧逃过了一劫,如今他在段善元的手底下干。从隶属关系上看,段善元跟着温如海,而温如海跟着金家。所以,他也可能是金家派来的人手。” “原来是这样……”唐祈说,“居然还有这么复杂的关系。” “大叔,”雪灵突然逼上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哪些?” “你怎么知道歪把子曾经是李立学的手下?又怎么知道他曾经回家奔丧?” “我……” 坏了!我怎么把袁艾莎告诉我的话说出来了? “我什么?” 雪灵瞪着我。 唐祈冷眼旁观。 “大叔,你说过永远都不骗我的。” “……好吧,我说。那人叫‘袁’……” “下次吧。”她突然改了主意,“现在,我们知道张诚和歪把子都跟金家有牵扯,但二者之间又无配合,所以其中一方肯定不是金家派来的。大叔,你是想说这个吧?” “对。” “可我们怎么区分他们呢?” “从手段上加以区分。” “你是想说行事风格上的差异吧?”唐祈说,“经你提醒,我也隐约感觉到了。歪把子的行凶手段很毒辣、很张扬,一颗炸弹爆炸,顿时就是满城风雨。” “对。而张诚放的这把火可跟金家没一毛钱关系。张诚因情生恨、放火烧山,这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至于火势无法扑救,则可以归咎于夏季干燥、消防部门扑救不及时和月溪谷消防设施老化等问题。” “所以,金家会选择哪种方式呢?” “肯定是张诚!”雪灵冷笑道,“大叔,我终于听懂你的意思了:金家就是一口巨大的不粘锅,他们想躲在张诚的背后,安全的抹掉我们,抹掉月溪谷,抹掉整件事对社会的影响。” “而歪把子的办法社会影响极大、极其恶劣,”唐祈分析道,“从中看不出任何长远打算,根本是顾头不顾尾的一锤子买卖,只有复仇者或者亡命徒才会选这种方式。” “是的。”我说,“想到这里,金家的意图就很清晰了,与此同时,金家的弱点也很清晰了。他们怕什么,咱们就给他来什么。” “扩大影响!”雪灵叫道,“逼着他们放弃行动!” “对。” “可是……”唐祈皱着眉,“金家早早的就把警方和消防都控制起来了,在抹掉影响方面,他们肯定也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这就又到了你出马的时候,”我看着雪灵,“白梓茹的姐姐白梓涵是公众人物,她一定能给我们一些建议。” “大叔,你想要哪方面的建议呢?” “一方面,为了抹掉这么大的火灾,金家会采取哪些措施?另一方面,为了让公众在最短时间内把目光聚焦到月溪谷,我们该做些什么?” “包在我身上。” 雪灵抱着小黑出门了。 唐祈则忧心忡忡的看着我。 “怎么?”我说,“我是按照你的建议,一直在努力的获取信息平衡。” “但你用的方式还是主观臆断。” “主观臆断和合理推测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把你们拉来跟我一起思考,也是为了尽量弥合这两者之间的差异。” “好吧。”她说,“没办法的办法。” “别忙,”我说,“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参详。” “什么事?” “我们已经知道张诚听命于金家,那歪把子呢?他又听命于谁?” 第299章 老狐狸的嗅觉 “简单,谁恨你,就是谁。” “会是谁呢?” “李立学,我只能想到他。” 唐祈抱起肩膀。 “不太可能吧?”我说,“歪把子曾经是李立学的手下不假,但菅田认为,李立学吝啬刻薄,跟着他的小弟都没捞到什么油水。菅田据此断定,没人会替他寻仇。” “别小看‘江湖道义’这四个字。”唐祈叹了口气,“对于那些穷到只有一条命的人而言,帮他们活的像个人,那就是天大的恩惠了。” “活得像个人?比如呢?” “比如帮他死去的亲人风光大葬?” 虽然唐祈只是随口一说,但我却觉得颇为合理。 “你是说……歪把子出于自己的意志替李立学向我发起了复仇?” “是的,”唐祈说,“我猜金家没让歪把子动手,歪把子却擅自行动了。” 我拧了拧睛明穴。 “若果真如此,他复仇的对象肯定不止我一个,而是两个人,准确的说,是向秦风和闫启芯复仇。” 唐祈的表情变了一下。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我能感觉出来,这个表情很不自然。 “怎么了?” “没事。”唐祈岔开话题,“我已经听明白了,张诚代表金家,目的是杀我和你。歪把子代表死去的李立学,目的是杀雪灵和你,可这又如何呢?他们同属于金家阵营,他们之间没有矛盾冲突,不存在分化瓦解的可能性。” “情况比这更糟糕,”我说,“如今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所以有了媾和的可能性……” “你是说他们之后会有配合?” “是的。” “那咱们的行动就得再快点,必须抢在凌晨之前逼金家放弃行动。”唐祈站起身,“闫欢正在摸排住在此地的达官显贵吧?我去帮帮她,出入我诊室的名流也不少,对她应该有帮助。” “去吧。” 趁女人们都在打电话的间歇,我再次巡视了别墅。通往四楼的楼梯,影音室通往车库的门,还有通往一楼入口的走廊。 我把别墅正门推开一条缝,菅田的人都贴着墙根严阵以待,歪把子的冷枪很难再有得手的机会。 门外的道路虽窄,但路上没有车辆,视线通透,被人再次潜进别墅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接下来的风险只可能来自四楼,也就是院子外的树林里。 假设对方能翻过院墙,摆在面前的唯一阻碍就是那道落地玻璃门…… 跟没有一样。 必须提前堵住通往四层的楼梯,这是唯一的解法。 我将餐厅里用不到的椅子、走廊里的花盆架一股脑的丢到楼梯转角平台上。 拦不住人,只能起到迟滞的作用。 假设对方不下来,只是朝下开枪呢? 假设不是朝下开枪,而是往下丢引火装置呢? 那这几张椅子有个屁用?! 忽然,我的身子一阵哆嗦: 假如张诚手里也有炸药该怎么办?! 混蛋!本以为只有张诚和他调制的火药,这下可好,轰的一下,整间屋子都得玩完! 歪把子到底从哪儿弄来的炸药!? 这还用说吗……西山水泥厂,水泥厂开采山石需要用到炸药。 我掏出电话,打给了杨茗。 “你的第四房姨太太已经出来了,还来找我干嘛?” 我略一反应,才意识到她在说唐祈。 “第三房,”我纠正道,“雪灵是正妻,所以唐祈是第三房姨太太。” “……你赶紧去死吧!” “稍等,”我说,“死之前,我有件事要咨询你。” “什么事?” “炸药。” “啊?” “矿山炸药有没有编号或者代码类的东西?” “秦风,你又搞什么名堂?!” “赶紧说!” “我是个民事诉讼律师!我上哪儿知道去?!” “那就给我找个刑事诉讼律师来!” “神经病!” 她挂了。 杨茗虽然喜欢发脾气,但她办事从不含糊。稍后我便从她介绍的律师口中得知,自2006年起,根据《民用爆炸物品安全管理条例》,每一件矿山炸药都有唯一的编码,便于监控其用途。 “秦老师,”听律师的口音,是个苍老的男人,“不会有人敢把这种炸药拿出来行凶的,除非他不想活了。” 歪把子不好说,但段善元肯定没活够:有年轻的女研究生陈湘萍为伴,他的第二春才刚刚开启。 “如果有人执意用矿山炸药行凶呢?” “前段时间刚捅死了李立学,现在又想炸死谁?” 看来杨茗没少替我“扬名”。 “纯粹是出于好奇。” “嗯……答案很明显,当然是用2006年以前的炸药。”那人顿了顿,“不过即便有,也是私藏的。” “私藏违法吗?” “废话。” 他挂了。 如此说来,虽然我很难在那捆炸药上找到段善元的名字,但那混蛋私藏炸药是板上钉钉了。 我给郑警官打了个电话,告知了炸药的事。 电话那头骂了句娘。 “原来是段善元!要是我还在一线,这下我就能当分局局长了!” “我也希望你能当上……像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对我太不利了。” “少试图腐化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一个无实权的学院领导,我腐化你有什么用?我是从学校出来的,这里面的事我很清楚,除非我有个字都认不全还想上大学的蠢货儿子,否则你在我眼里屁用没有。” “倒也是。”他居然没生气,“不过,那捆炸药你给我留着,说不定我用得上。” ……这老狐狸又在盘算什么? “郑警官,咱俩也打了好长时间交道了,我叫你一声老郑,不过分吧?” “请便。” “老郑,我打算在今晚尽量收集证据,把参与这件事的金家党羽都塞到局子里去。在这件事上,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不胜感谢。” “等等,”他叫住我,“段善元只给了歪把子一捆炸药?” “我只看见了一捆炸药。” “你该多想一层。” 老狐狸的特殊音调冒了出来。 “你是说……他给了歪把子两捆炸药?” “脑子僵化,除了炸药就没别的东西了?” “我想不到。” “因为环评的问题,西山水泥厂处于半停工状态,段善元手头的闲散人员也不少呢。” 他是在提醒我敌人的来源。 “那就请你帮忙调取一下那边的交警监控吧,尤其注意从西山水泥厂直奔月溪谷的车辆。” “好。” “对了,听说津门警方去温如海的家里了?” “哦,差点忘了说。”郑警官咳嗽了一声,“屋子是空的,附近的垃圾箱里丢着一具尸体,死了一天了。初步判断,他就是闫欢雇佣的杀手。这是好事儿,省得闫欢被报复。” “温如海是什么时候逃走的?” “早就跑了。” 我骂了句娘。 “喂,嘴巴放干净点!这事跟警方没关系!” “要不是他们纠结什么24小时才算失踪,琳琳也不会被温如海绑到码头去!” “我说‘早就跑了’,那是真的‘早就跑了’。”郑警官叹了口气,“津门警方调取了小区监控,温如海离开别墅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和那个杀手的死亡时间基本一致。” “我……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温如海昨晚就到了璃城,今天中午接走温晓琳后,他们根本没有回津门。” 第300章 注定的失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他们能在哪儿?!” “说不好……考虑到温晓琳直至两三个小时前都没察觉出异常,温如海的车肯定没乱开,她们很可能在津门附近。我记得谁告诉我,说最后一次接电话时,她们正在聚餐?” “对。” “有没有可能是在中途下了高速,找了个饭店聚餐呢?” 确实有此可能…… “能不能请求高速交警协助?必须搞清楚那个下道口。” “好,我这就去问,等有了消息我再告诉你。” 放下电话,我再次锤了桌子。 琳琳,你到底在哪里啊! ……温如海! 只要今晚我死不了,我就一定要把你搞到生不如死! 不行,必须冷静,在心里发狠没有意义。 面对现实吧,眼下我手头的资源根本不够。 我需要力量,很多很多力量。 我拨通了玲奈的电话。 “秦风?”她有点吃惊,“你怎么打过来了?我正在跟闫欢讨论别墅群政要的事……” “这次的事件又是奇助的考题,对吗?” “……对。” “已经是第三道了。”我说,“你爸爸到底要折腾我多少次才算完?” “直到他满意,或者你失败。” “好吧。前两次他都把力量借给了我,这一次呢?” 玲奈没回答。 “没有吗?还是说……你就是他借给我的力量?在这第三场考试里,财团内部我能调用的资源只有你,对吗?” 玲奈保持着沉默。 但沉默便说明了一切。 “我懂了,奇助根本没给我力量,帮我是你的个人行为。” “是的。” 妄想破灭了,奇助没给我准备什么“救世大军”。 这一回,他只是站在干岸上,看着我在水火里挣扎。 “那你……为什么帮我?” 她咯咯笑了起来。 “笑什么?” “居然会问这么蠢的问题!月溪谷是我的产业,帮你便是帮自己呀。” 我不蠢。 祸是我闯出来的,玲奈是无端受难。可她非但没有抱怨我,反而第一时间和我一起积极应对。 这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帮你便是帮自己”能解释的。 “感激不尽!”我郑重其事的说道,“实打实的欠你一次!” “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次。”她清了清嗓子,“既然你打过来了,我就把现在的进展告诉你吧。首先出租车里检测出了火药,具有极高的可燃性。” “之前怎么没检测出来?” “琦玉那个蠢货,之前他只要求检测后备箱。” “张诚把炸药放哪儿了?” “副驾驶座上。” 我长舒一口气。 “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总算是被证实了。” “其次,就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引火装置也被找到了。” “什么类型的?” “如你所料,倒计时型,时间被定在凌晨两点,稍后会有人把样品送到你的别墅。” “在哪儿找到的?” “……在山脊线上。”玲奈似乎忍了一会,突然笑出了声,“秦风,你把对手想的太强了,张诚显然不知道什么热气流之类的事。” “不,是我考虑不周。”我叹了口气,“我只考虑了在哪儿放火最合理,却没考虑张诚在山里的行动路线。” “请说的详细点。” “很多驴友在山里行走时都喜欢走山脊线,因为高度变化柔和,坡度小,走起来比较省力。时间久了,山脊线上就会被踩出一道发白的小径。张诚是个运动神经不佳的人,又背着一大包沉甸甸的引火装置,自然也会选择那条道,把引火装置留在沿途也就不稀奇了。” “原来如此。” “万幸发现的足够早,你可以派人沿着山脊线,从容不迫的回收所有起火装置。” “可能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的人已经这么做过了,他们沿着山脊线搜索了两侧的山梁,目前只找到了三个起火装置。” 只有三个? 不可能啊,太少了…… “那三个起火装置的位置离的很近,对吧?” “你怎么猜到的?” “稍后解释,起火装置都做的很结实,对吧?” “对,起火装置和火药都用黑胶带死死的缠紧了,跟个大号棒球似的。” 我的脑袋就像是被谁猛踹了一脚。 “秦风?你怎么不说话?” “我们完蛋了……” “说的仔细点!” “我想,张诚的确是走了高处的山脊线。在设置最初三个起火点时,他也的确是把装置放在了道边。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脚下的小径是被人踩出来的,把起火装置放在这里有被提前发现的风险。所以,他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摸出引火装置朝坡下的林地里乱丢。那里根本没有路,人过不去,也就排查不掉。这一路走下来,我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掉在哪里了……” “天呐!”玲奈绝望的叫起来,“那我们岂非永远也不可能排除掉这些起火点!” “很遗憾,就是这么回事。” 隔着电话,我和玲奈同时陷入了沉默。 [21:30] 起火点无法排除,月溪谷被烧毁已经不可避免。 我的失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电话又响了起来,没成想,居然是视频电话。 电话那头的玲奈身穿明黄色和服,亭亭款款的站在木质廊檐下。 在她身后,树木繁茂,敦厚的石灯笼闪着微微的火光。 “稍等。” 她慌慌张张的在镜头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她的笑显得很腼腆,“你挑的。” “好看极了。” “谢谢……” 玲奈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神色陡然变得忧郁起来。 “秦风,趁着时间还早,你该考虑撤离了。接下来,我会让菅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铲掉别墅群里的钉子,为你们打通撤离的道路。” “那样会死很多人。” “那就是他们的作用。” “秦风,她说的对,我们确实该撤离了。” 闫欢和唐祈走了进来。 唐祈把手机放在我面前,屏幕上展示了三个人。 “就是这三个人,他们的别墅都分布在我们逃亡的必经之路上,歪把子可能躲在其中任意一栋房子里。” “这三个人……基本代表整个璃城。”闫欢冷哼了一声,“他们今晚都不在这里,最早的一周以前便没再回来过。我猜,这次金家火烧月溪谷的行动得到了他们的默许。” 第301章 袁艾莎的价码 难怪金家有底气去跟奇助叫板。 “此外,”唐祈接着说道,“刚刚郑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就在歪把子放炸弹失手之后,有五辆面包车从西山水泥厂开了出来,此刻距离我们大约一小时车程。郑警官判断,那里面装的人绝对是个大数目。” 换言之,等他们抵达后,我们具备的人数优势也将荡然无存。 唐祈和闫欢坐在我左右手边。 “秦风,你们必须离开。”玲奈说,“月溪谷保不住了。” “别纠结责任的问题,”闫欢说,“我可以替你承担,奇助不敢对我我怎么样。” “是的,”玲奈说,“我也可以帮你隐瞒。”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对方以有心算无心,即便输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唐祈拉着我的手,“秦风,这次风波的导火索是我,我也可以替你担责。” “是的,秦风,放弃这里吧。”玲奈说,“月溪谷是我的产业,连我都不心疼,你就更不该纠结。” 我越听越觉得心烦。 “再等等。” “还等什么,等大兵压境、遍地山火吗?”闫欢叫道,“到时候,我们坐困愁城,只有死路一条!” “秦风,别犹豫了,带上姐姐,快点离开吧!” 她们吵的我头疼。 “都安静点吧。”我揉着太阳穴,“我不会走,你们也不能走。” “秦风!”闫欢叫道,“你是输不起,还是被吓糊涂了?!”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唐祈依然保持着冷静,“有的话就跟我们说说吧。” “没有计划。” “那你为何不肯走?” “咱们在这里还有事没做完。” “该不会是为了温晓琳吧?” 闫欢皱起眉头。 “对。” “秦风,”玲奈说,“对于她,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运气。” “不行!”我说,“今晚这件事就足以证明,我的好运气已经用光了,往后只能靠拼尽全力。” 闫欢仰面朝天,一副完蛋了的表情。 “唐祈,别管他了,咱俩带着雪灵走!” “你们就这么开车出去,一定会被歪把子打死。”我说,“相信我,再多等等,一定会有转机的。” 三个女人的脸都阴下来。 “转机在哪里?!” “我还在等两个人的消息。” “谁?” “雪灵,还有一个神秘人。”我说,“假如她俩给我的消息仍不足以扭转局势,咱们就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里。” “神秘人?什么神秘人……” 闫欢还没问完,我的电话就响了。 “骗子!”袁艾莎劈头盖脸的骂道,“你他妈又跑到我的店里瞎搞什么?!” 我松了口气。 “你总算回电话了。” “找我干嘛?” “杨万里的走私船在哪个港口?” “我凭什么告诉你?” “想让我拿什么换,直接说。” “换个屁,你都已经是穷光蛋了!你拿周羲承换了金磅犯罪的证据,三百万账款换了办公地点,一百万账款换了张诚的位置。” “再加100万,现金,够吗?” “不够。” “为什么?” “你没那么多钱。” “你只要答应,我立即就能给你弄来。” “不答应!警告你:闫欢的、唐祈的、四本松家的脏钱我统统不要!我只要你的东西。” “那好,我还有我自己,我可以拿我自己换。” 闫欢听见了这一句,她猛的拧我的大腿。 “你?”袁艾莎笑起来,“你可比上午那男中介差远了。”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挑食……”我被闫欢拧的呲牙咧嘴,“这样吧,我拿基石未来的收益换。” “你的烂公司不会有任何收益,你猛干一个月还不如那男中介卖一晚上挣得多。” “别兜圈子!既然不想要钱,那你就是别有所图。你真正想要什么?” “西岭片区的旧改方案。” “啊?” “准确的说,玉堂春村的规划方案,必须由我说了算。” “不行。” “为什么?!” 她反倒急了。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小花园关乎雪灵的性命,任何人都别想拿它做交易。 “那你就别想知道温如海坐哪条船逃命!” “我才不在乎那个王八蛋会跑到哪儿去!我在乎的是他的妹妹!” “什么?!” 袁艾莎的声音听上去很吃惊。 “今天中午,温如海把琳琳骗走了,如果我没估错,此刻她很可能已经被绑上了杨万里的偷渡船!眼下对我而言,每分每秒都很重要,艾莎,你要是知道点什么就赶紧透给我,事后别说钱,要我给你磕头下跪都可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玉堂春村的规划方案,必须由我说了算。” “不行!” “看来你对温晓琳的爱还抵不过一个方案啊。” “这和爱与不爱没关系,我有绝不能退让的理由。” “那你就等着温晓琳变成公海上的浮尸吧。” 我火了。 “袁艾莎!”我压低声音,“别逼着我跟你鱼死网破!” “哈?骗子,你敢威胁我?!我倒要看你怎么个鱼死网破法。” “闫欢!”我提高了嗓门,“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袁艾莎小姐,她明面上是群峰置业的总店店长,暗地里却是大名鼎鼎的……” “住嘴!”电话那头叫道,“就不怕我把你和闫欢的事抖出去?!” “金家离弄死我只差一步之遥,那点破事儿还有谁会在乎?” “……你够狠,算你赢了。” “那就赶紧告诉我。” “告诉不了。”袁艾莎的口气颇为不满,“我不可能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交出情报。” “唉,这样吧,我允许你干涉玉堂春村的方案,但咱俩必须商量着来。” “这还差不多。” “那就告诉我吧。” “还是告诉不了。” “你!” “别急,听人把话说完!”袁艾莎叹了口气,“骗子,你都三十冒头了,能不能沉稳点?” “不就是一个码头的泊位吗?三两句还说不完?” “你以为偷渡是坐泰坦尼克号,买张票就能排队上船啊?!”袁艾莎发飙了,“哪个码头不是堆满了摄像头?!在那里搞偷渡,你他妈是疯了还是咋的?!” 第302章 出人意料的女人 一番虎啸,我被骂的毫无脾气。 “听着:”袁艾莎一副耳提面命的口气,“所有偷渡船在开出码头前都是合法合规的,但等它到了地方,船上却多了一堆违禁人员和物品,你猜这是为什么?” 我略做思考。 “偷渡客都是在航线中途上船的。” “对,用小驳船送上去。今晚杨万里确实有条船从津门码头出发,途经浦东前往菲律宾。如果温如海要逃出国,此刻他应该已经在津门以南的海岸线上等着了。” “可是……从璃城到津门,这中间的海岸线太漫长了。我到哪儿找他去?” 袁艾莎哈哈大笑。 “还需要我教给你吗?” “需要。” “用什么换?” “我……聘请你当我公司的首席规划顾问。” “成交!” 她爽快的答应了。 我目瞪口呆: 那个小破公司加我才三个人,哪儿有这种职位啊…… “骗子,你让那个叫玲奈的日本女人卖卖力气,把那条船过去一年的航迹找出来,离着海岸线最近的地方,肯定就是小船的接驳点,也就是温晓琳此刻在的地方。” “谢谢!” 我喜出望外。 “不必谢我,这些情报都是你用实打实的东西换来的。你给我记清楚了:我是你公司的首席规划顾问,玉堂春村的规划方案必须由我敲定!接下来我要去找你手底下那个叫鲍力斯的规划师了,再见。” 她挂了。 真是奇怪的女人。 放下电话,我赶紧把这些消息告诉了玲奈。 玲奈当即便下线了。 “群峰置业的总店店长袁艾莎,这人我在璃城建设论坛上见过,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闫欢捏着下巴,“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帮公司找办公地点时认识的。” “她怎么知道杨万里的事?她又怎么知道走私的事?”闫欢的眼睛从半透墨镜后看过来,“此外,你刚才说她暗地里是什么?” “必须告诉你吗?” “随便,你隐瞒多少,我就隐瞒多少。” 我在心里权衡了片刻。 “她暗地里是深深的老板。” 闫欢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抽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三万块钱该不会都花在她身上了吧?!” 唐祈拦住她,但与此同时,她脸上也露出鄙夷的表情。 我只能无奈的笑笑。 就在闫欢猛拧我大腿的时候,郑警官的电话进来了,唐祈拿了我的电话走出去。 又过了五分钟,玲奈再次请求连线。 “麻烦了,”屏幕里的她皱着眉头,“这艘船靠近海岸线的航迹并非只是一段,而是有十七八段!它们均匀的分布在津门到浦东之间。” “怎么会这样?!” “很正常。”闫欢两手一摊,“如果你干这门生意,肯定也不想让别人发现你的规律。” “从津门到璃城有几段?” “有……六段,怎么办?”玲奈问,“难道要赌吗?” 我拧着头皮。 “恐怕没有别的办法了,多调派点人手,尽可能多的排查吧。琦玉和森田此刻正在璃城和津门连线的中点吧?或许可以让他们先去最近的点碰碰运气?” “这办法和扯淡没区别。” 闫欢冷笑道。 “别!让他们继续往北开!”唐祈站在门口叫道,“刚刚郑警官说,温如海的车离开璃城后,走京沪高速,从沧澜市往东拐了。” “再往后呢?” “再往后的监控他还在协调中。”唐祈说,“但地级市附近的监控很难协调,那里的人办事效率太低了。” 我赶紧打开地图。 从沧澜市往东拐,正常去往津门的路线是经由黄驹市往北,从而抵达津门市中心。但温如海的目的是偷渡出逃,那么他一定会在黄驹市一路往东开,因为那是海的方向。 我沿着地图一路朝东找去,沧澜码头出现在视野里。 “没错,”比对过航迹后,玲奈说道,“确实有一道航迹是靠近这个码头的!但这段长度也有将近四十公里,太长了!” “不……”我说,“总长度是四十公里,但有嫌疑的只有二十公里。” “哪二十公里?” “你看,以码头为界,这段航迹往南往北各二十公里。其中,北侧的这二十公里岸线是和去往津门的滨海高速路平行的。有嫌疑的就是这二十公里。” “为什么?” “琳琳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温如海的驾驶路线产生过怀疑,这说明他在下高速前一直行驶在正确的路线上。” “可这里总共有三个下道口,哪个才是温如海下高速的地方?” “哪个冷清就是哪个。”闫欢一语中的,“搞偷渡,当然是找没人的地方接驳。” “如此说来……”镜头里的玲奈划拉了一会儿,“远离沧澜港的两个下道口都很冷清,因为旁边都是村庄。十多公里的海岸线,还是太宽了……” 我猛地想起雪灵的话。 “找找那附近有没有农家乐或者餐馆。雪灵打电话过去时,琳琳似乎正在和温如海一家聚餐。”我说,“若温如海以附近有个好吃的馆子为由提前下高速,琳琳绝对不会起疑。” “有道理,”玲奈点点头,“这么多村子一线排开,每个村都有那么一两家餐馆……温晓琳喜欢吃什么呢?”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喜欢喝酒、吃三明治……”我转而看向唐祈,“你为她问诊时,她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吗?” “没……” 我又看向闫欢,旋即把视线移开——得了,她把琳琳看作通房丫头,跟她毫无交流,怎么可能知道。 “秦风,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闫欢生气了。 “没,我只是觉得你大概率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呢?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我伸出手攥了攥。 “……你知道我会怎么报答你。” “那好。”她笑了,拿手一指屏幕,“就是这家。” 蓝海人家鲅鱼水饺。 “为什么?” “很简单:当车上只有大人时,吃什么当然是温晓琳说了算。当车上还有孩子时,吃什么是孩子的妈妈说了算。”闫欢扬起眉毛,“小孩的消化系统不行,还容易过敏,不能只吃鱼虾等高蛋白食物,必须搭配主食和蔬菜。” ……原来如此,这一屋子人里,只有她有这方面的经验…… 第303章 第三个未婚妻 我审视着她的脸。 “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 其实她对雪灵不错,至少曾经扮演过好妈妈的角色。 “秦风,我感觉这家店是对的,”玲奈说,“它位置远离村庄,靠近一个很小的游船码头,完美的符合所有要求!” “那就把人派过去……” “到此为止吧!”玲奈打断我,“解救温晓琳的事移交给我就行了。” “不行。” “承认失败吧!” 闫欢叫道。 “别犹豫,”唐祈说,“秦风,时间不等人。” “是啊,”玲奈说,“琳琳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快去组织撤离!——就算你不怕死,你也不能把姐姐的生命置于危险中。” ……确实如此。 我于是起身去找雪灵。 [22:00] 离开餐厅的那一刹那我才意识到,雪灵已经快一个钟头没出现了。 我从三楼找到二楼,最终在吧台找到了她。 小黑在木质的台面上打着呼噜,雪灵则茫然的看着墙上琳琅满目的烈酒。 “大叔,”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你来了。” “好消息,”我说,“大致找到琳琳的位置了,如果一切顺利,今晚就能找到她。” “太好了。” 她的脸上划过一丝喜悦,但紧接着便被阴霾笼罩起来。 “……你怎么了?” “舍不得这里。” 她预感到我们要走了。 “只是暂时逃离,还会再回来的。” “不,我回不来了。” “为什么?” “你失败了,就意味着我失败了。”雪灵趴在桌子上,“我跟奇助打了赌,你能在他的手底下走几个回合,我就可以在你身边待多久。” “如此说来,哪怕是铁链也无法把你留在我身边的。” “是啊!如果一切都像铁链那么简单就好了,咔嚓一下,人和人就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她挤出一丝笑容,“大叔,再给我调一杯冰菓酒吧,过了今晚,我可能就喝不到了。” 我感到一阵悲凉。 “……好。” 少顷,我把酒递给她。 “好喝。”她说,“杨茗真是个蠢女人,她怎么会舍得跟你离婚呢?” “她和我不是一路人。” “我和你是一路人吗?” “是。医院的雨夜,你让奇助用美工刀指着陈小颜的脖子,至今回想起来,我都觉得是神来之笔。” “快别说了,”雪灵也笑了,“幸亏大叔你不是一般男人,一般男人早就被我吓坏了。” “幸亏你也不是一般的女孩,”我也笑了,“我扎烂李立学的脸后,一次没有后怕,一次也没有后悔,甚至一次噩梦也没有做过。除了你,我想象不出另一个能接纳我的女孩。” “有的。”雪灵呷了一口酒,“有一个完美的人选,爸爸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谁?” “你应该能猜到的。” “不,我猜不到。” “那我给你点提示吧。”她说,“审讯温如海后,爸爸已经认可了你作为黑道领袖的潜力。最近这几天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某个女孩对你的殷切程度远超过往。” “……玲奈?” “是的。作为同道中人,玲奈对你充满了好感。爸爸已经放出话来,若你在这次试炼中失败,玲奈便会成为你未婚妻。” “开玩笑的吧?” “为何要开玩笑?你没有注意到吗,菅田、琦玉、渡边、森田……每个人叫你驸马爷时都不再笑了,因为你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被奇助认可的驸马爷了。” “但未婚妻却不是你!” “是呀。”雪灵轻轻挠了挠小黑的后背,“可我本来也不是你的未婚妻呀,我只是个自称的冒牌货……” 我感到心在滴血。 “我不会娶玲奈的。” “但你失败了,命运已然注定。”她的眼睛里有泪,“大叔,接受命运吧,这样我们就都可以活下来……” “不!不,我不接受,我宁肯去死。” 她眯起眼睛。 “奇怪,刚刚你进来时带着一身的落败气息,跟条丧家狗似的,为何现在为何又改口了呢?” “我改主意了,我要留下跟金家决一死战。” “何必呢?难道你要带着闫欢、唐祈一起去死吗?承认失败吧!” “承认失败就意味着失去你。” “失去我,却可以获得玲奈呀。妹妹虽然做事古板,喜欢装腔作势,还特别喜欢臭美,但她也是个实心实意的好女孩。” “雪灵,你其实是爱我的,对不对?” 她看向酒杯。 “不,我不爱你,唐祈已经帮我弄清楚了自己的内心……我更爱于天翔,我想当的是于天翔的未婚妻……” “放屁!你只不过是想让我接受失败,好让我避免死亡的厄运。”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劝你,”她满眼热泪的叫起来,那声音近乎歇斯底里,“可是大叔,你也要学会用脑子思考!接受失败可以保住性命,迎娶四本松的正牌女儿,而我只是个人工合成的胚胎,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的公主,一个精神上不稳定的残次品,我不值得你拼上性命!” “闭嘴!!”我厉声喝道,“我绝对不会放弃!” 雪灵没有回答,只是泪眼汪汪的看着我。 她很瘦弱,但从没像今天这般瘦弱。 “雪灵,我承认,我来找你就是向你宣布撤退的消息。但你点醒了我,我没有退路,为了拥有你,我必须赢。” “别自欺欺人!”她叫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能输!输了就会失去我!在你产生认输想法的那一刻,你已经从心里放弃我了!”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我抱住她,“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她把脸沉在我的胸口,一言不发。 “原谅我。” 她的身子抖了两下。 “求求你,雪灵,原谅我……” 她噗呲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我演不下去了,大叔,你真该看看你那张又蠢又憨的脸!”她挺着胸脯,学着我的声音叫道,“‘闭嘴!我绝对不会放弃!’” 我被她的情绪变化搅晕了。 “……我明白了,你在试探我!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不满意!”她的脸冷了下来,“大叔,刚才我在餐厅外都听到了。最初你坚持一定能赢的想法,这是对的,我特别喜欢你那副没来由的自信。但后来,你被那三个蠢女人搅和的没了主张,这就让我很不满了!被别人三说两说就会失去自信,动摇立场,这对于一个掌控大局的人而言是最大的忌讳!” “……这番大道理是谁教给你的?闫欢?” “奇助。” “我现在对你的成长经历产生了一万分的好奇心。” “大叔,如果你能赢下今晚这场,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心。” “我会努力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是,雪灵,你还是应该离开。” “为什么?怕我会跟着你命丧火海?” “对。” “不会的。”她笑道,“大叔,我相信你,我只会目睹你凯旋。” “那很危险。” “我是在树坑里死而复生的女孩,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东西。” “好!” 当我拉着雪灵的手走到餐厅门外时,我回头看向她。 “关于玲奈的那些事,你是在骗我,对吧?” “那是事实。”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有事实才能考验一个人。”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证明什么?” “我的未婚妻只有你。” 第304章 白梓涵的建议 重新返回餐厅时,闫欢和唐祈正在讨论撤离的方案。 两个人的神色充满了绝望。 “怎么了?” 我问。 “顺着道路出谷,就会被躲在暗处的歪把子打冷枪,翻墙走后山,又可能会撞上西山水泥厂来的人!”闫欢抓着胸口,“秦风,我们真的该早点走的!” “哎?”我拉着雪灵坐下来,“西山水泥厂的人已经到了?” 唐祈摇摇头。 “比那还糟糕,在你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郑警官通知了我那五辆面包车的动向。” “在地图上指给我。” 从行动轨迹上看,西山水泥厂的五辆车一直到璃城东界都保持着一字纵队。但在靠近月溪谷南侧山麓时,他们却分成了三路。 其中三辆车走的是此前张诚走的山路,终点也和上午一样:别墅北侧的山顶。从那里一路向下便是雪灵的别墅,闫欢嘴里会被“撞上”的人,大概率就是这一波。 另外两辆车则分头从东西两侧向南绕去,从方向上看,道路会把他们带往两侧山梁。 “有意思……”我捏了捏下巴,“这两拨人是要干嘛去?” “爬上两侧山梁,对我们实施包夹。”雪灵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现在的情况是前后左右都有人,”闫欢叫道,“秦风,咱没必要瞻前顾后,赌一把吧!直接从正面突破!” “那样会死很多人。” 唐祈忧心忡忡。 “而且,即便死很多人,”雪灵低头看着小黑,“也无法保证我们能活着逃出去。”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闫欢急了,“秦风,你愣着干嘛?说话啊!” 我看向雪灵。 “你跟白梓涵沟通过了吧?” “嗯。” “关于公共影响方面,她是怎么说的?” “都这个时候了,再讨论这些有何意义?” 闫欢拍了桌子。 “别吵!”我说,“坐下来,安安静静的听雪灵讲。” “白梓涵表达了三层意思,”雪灵说,“其一,当今社会的主要媒体渠道不再是电视台,而是每个人。所以,想要让事件得到快速传播,就要确保事情足够大、足够劲爆。” “也就是说,每个有手机的人都在争相传播这件事,那就足够了。” “完全不够,”雪灵摇摇头,“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传播事件的人虽多,但也斗不过现代网络封控。禁掉本地ip、禁掉关键词、禁掉图像和影音文件……总之,金家只要提前跟几个平台打过招呼,就算月溪谷烧成白地,网上也掀不起一点水花。” “太夸张了吧!”我说,“火烧月溪谷,这么大的事件都能被封掉?” 雪灵没回答,只是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 另外两个女人的脸色也很难看。 “所以,用公众舆论胁迫金家放弃行动是不可能的。” “不,这就涉及到白梓涵表达的第二层意思。”雪灵说,“在她看来,月溪谷着火不是大事。” “啊?!”闫欢又叫起来,“现在这里市值快80亿了,80亿归零,这还不算大事?!” 唐祈有节奏的拍她的后背,像妈妈安慰哮喘发作的小孩似的。 “雪灵,那什么算大事呢?” “她没说。” “那咱们先跳过这个话题,”我说,“假如发生了比火烧月溪谷还大的事,网络封禁就会失效吗?” “不会。”雪灵摇头,“只会更强。” “说了等于白说!” 闫欢几乎要瘫在桌子上。 “喂,才这点风浪你就要晕船啦?”雪灵头回露出邪笑,“咱俩到底谁是废物?” “有胆子再说一次?!” 唐祈赶紧伸手,示意她俩别在这个时候打起来。 “雪灵,”我说,“我明白白梓涵的意思了,她是想告诉我们,公共媒体和社交平台是受管控的,靠这些玩意儿打败金家根本不现实。” “对。” “有权力可真爽。”闫欢冷笑起来,“不管干什么坏事,只要捂住盖子,谁都不会知道。” “……那这个社会还有公平和正义可言吗……” 唐祈咬着嘴唇。 “别灰心丧气!这就涉及到白梓涵表达的第三层意思,也就是最核心的意思。听好了:”雪灵顿了顿,“管控媒体和社交平台只能控制信息的横向传播,纵向传播是控制不住的。” “什么‘横向传播、纵向传播’?” “横向传播是指老百姓和老百姓之间嚼舌根,”我说,“纵向传播是指信息传递到上峰。” “没错。”雪灵点点头,“当事情大到一定程度时,上峰就会介入。到那个时候,稳定压倒一切,谁想在其中使绊子都不行。”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闫欢问。 “意思是……”唐祈忧心忡忡的看着我,“如果我们想逼着璃城的警方和消防出手,那就要有一场能轰动全国的大事件。” “轰动全国?!” “是的。”雪灵叹了口气,“若事件达不到这个水平,金家就有可能通过各种手段把事件热度压下去,从而让我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场大火里。” 众人陷入了沉默。 “好了吧?”闫欢拉了拉我的胳膊,“咱们该走了。” “要走你走吧。”我生气起来,“别吵我,这是绝地反击的时间!” “反什么击?!” “与其在这里贩卖你的逃跑主义论调,不如告诉我怎么在这里闹一出轰动全国的大事件。” “那还不简单嘛?!”闫欢红着脖子,“你把那捆炸药丢到北面的旅游区就行了!此刻那里的酒吧街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随便找一家店丢进去,一口气炸死几十号人,当即就是全国性的大事件!” “我的天呐……” 唐祈倒抽一口凉气。 我也很吃惊,但惊讶之余,我却觉得…… “大叔。”雪灵看向我,“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不行!绝对不行!”唐祈叫道,“炸死几十号人可不是好主意!” “杀人当然不是好主意。”我说,“可那会是一场上峰不得不介入的大事件。在这种情况下,金家就算是封锁媒体也没用,上峰会逼迫璃城的一切力量立即介入此地,包括消防和警方。” 第305章 璃城三巨头 唐祈赶紧朝我们俩摆手。 “即便如此,也绝不能这么做!” “你要是敢这么干,我反倒是能瞧得起你了。” 闫欢抱起肩膀。 莫名其妙,她居然恢复了冷静? 难道是她嗜血的本性使然? “不,”我说,“比起朝酒吧街扔炸药,我有了个更加直截了当的想法……闫欢,跟我说说那三个璃城巨头。” “你该不会是想炸他们三个吧?!” “唐祈,冤有头债有主,炸他们三个总比炸几十号老百姓要强,不是吗?快说说看,他们三个都是管哪方面的?” “分管建设的、分管政法的、还有个总抓一切的。” “他们和金家的关系如何?” “总抓一切的那个调走了十年,”闫欢说,“最近他刚刚调回来,老部下早都走光了,所以没有利益牵扯。而且刚刚我打电话询问过,那人这周没回家是在外率团考察,跟今晚的袭击没直接关系。” “真的没有吗?” “我判断没有。” “他跟金家也没有利益瓜葛?” 闫欢捏了捏下巴。 “如果硬要说有,那就是刘建新。” “啊?” “就是这个人把刘建新调回来的。这么干的目的嘛……当然是跟金家做对,拯救水深火热的西岭片区,大好人啊!” 闫欢笑起来。 “换言之,”雪灵说,“此人跟金家没利益牵扯,更没有合作关系。” “轮到抓政法的那个了。”唐祈说,“我给他的老婆看过病,那女人在水利局坐办公室,表面上风光万丈,实际上根本不敢回家,因为她家简直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不过,跟她聊完,我感觉抓政法那个跟金家也没什么关系。” “你确定吗?” “大概确定吧,”唐祈点点头,“按她老婆的说法,那人刚正不阿,不贪财不受贿,在高层中跟谁都不对付,回到家也是个冷暴力的高手。” “不可能!”雪灵说,“消防和警力是听了他的命令才按兵不动的,他跟金家一定有所牵扯。” “先往下说吧。” “至于抓建设的那个……”闫欢和唐祈对视了一眼,“我们不清楚。” “还有你们俩不清楚的人?” “没办法,”闫欢两手一摊,“那人不爱说话。” “也没家庭,”唐祈也皱着眉,“他老婆和他离婚了,带着孩子住在澳大利亚。” 另类裸官。 直觉告诉我,这人才是关键角色。 但他藏的也太深了…… “我清楚。”雪灵突然说道,“我已经问到了。” “你?”闫欢一脸不屑,“你能问谁?” “杨茗啊。”雪灵看向我,“她可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 “是通过她问了方包利吧?” “对,”雪灵笑道,“还记得方包利的顶头上司进监狱的事儿吧?之所以他没跟着吃瓜落儿,原因就是这个人。姓方的和他有一层很远的亲戚关系,两个人之间也有很强的利益瓜葛。” 说到这里,她突然朝我挤眉弄眼。 “干嘛?” “我敢说,杨茗跟他结婚就是看中了这层关系。” “少揭我的伤疤了。” 雪灵笑起来。 “大叔,你那份深藏于冰果酒中的深情,就只能由我收下啦。” “全都拿去。” 我也笑起来。 “这个抓建设的家伙,长的跟个老农民似的……”闫欢往前凑了凑,“我见了他这么多次,次次他都说自己不懂业内规则,还说要向我虚心请教。参会时他也不发言,会后立马就没影。” “虽然没见过他,但他的形象似乎很容易想象的出来,”唐祈笑道,“万事不关己,一心一意混吃等死。” “对,就是那样的人。” “那只是表象,”雪灵说,“其实他和金家的牵扯非常深,按着刘建新开会、改方案的人就是他。” “如此说来,”我说,“帮着金家疏通上峰,修改游戏规则的人也是他喽?” “对。” “王八蛋,藏的真深啊!” 闫欢骂道。 “他躲在暗处,心里面盘算的很清楚。” 唐祈感叹道。 “所以……综合看来,”我说,“金家特意选在主抓一切的人出差期间火烧月溪谷。” “另外两个人则是鼎力支持。” 雪灵说。 “其中一个人协助金家的理由还不清楚。” 闫欢说。 我陷入了沉思。 三个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主抓一切的人十年前调走,最近刚调回来。通常这种人待不长,很快就会被调往上峰(惯例,无需多解释)。 主抓建设的人,他一直是金家的最大助力,也是西岭片区旧改项目的最大障碍。 主抓政法的人给金家提供了强大的掩护,但他和金家的关系却扑朔迷离。 “大叔,”雪灵说,“炸药只有一捆,你可要仔细选。” “容我再想想。” 说完,我拨通了玲奈的电话。 “秦风,你怎么还没走?!”她很焦急,“我建议从正面突破。刚刚我派了两个手下去别墅背后的林子里开路,结果被人打了黑枪。” “中弹了吗?” “挨了一枪,但人活着逃回来了。” “早就说过,张诚一定隐藏在那片林子里。”我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我和雪灵商量过了,我们不打算逃走,我们打算反击。” “反击?” “对。巡山找引火装置的人还在山里吗?” “在。” “有多少人?” “不到二十个,两侧山梁,一边一半。”玲奈说,“我打算把他们调回来,集中火力突破正面……” “别!不要让他们回来,让他们分头向山背后移动,堵住别墅后面的山麓。” “是想让我封堵下山的通道吧?可以。”玲奈说,“不过,为什么?” 我看了一眼雪灵,雪灵点点头。 “因为今晚我们要大开杀戒。” 挂了电话,我让雪灵接通了白梓涵。 “干嘛?” 视频里,白梓涵摆出一张不耐烦的脸——我怀疑她老公有没有心情跟她同房。 “有个大新闻,你要不要?” “我是综艺节目主持人,我不干新闻。” “那就给我找个干新闻的来。” “神经病。” 她要挂电话。 “挂了你可别后悔。”我说,“这可是全国性的重大新闻,看在你是白梓茹姐姐的面子上,我才第一时间通知你。” “……说吧。” “我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有人要在月溪谷别墅群里引爆炸药。” 第306章 三个精神病 [22:30] “炸药?!” “对,轰。然后就是尘烟、碎石,血肉横飞。”我说,“等尘埃落定后,说不定能在废墟里挖出一对老头老太太,死之前两个人正端坐在沙发里看电视购物频道呢……” “少吓唬我,这太离谱了!” “不同的阶层有不同的冲突烈度。幼儿园里两个小孩抢玩具会用塑料积木敲对方的脸,璃城高层内部矛盾可就是另一个画面了。” “你,你在开玩笑,对吧?”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一个小时后,不管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你都会听到那声巨响。然后,不止是璃城,全国乃至全球都会闻着味儿找过来。” “我说过了,别开玩笑!” “那就当我是开玩笑好了。”我说,“如果你想报道这次事件,我可以向你提供矛盾双方的名称,手段,动机……” “你只是个老师,哪儿有这么大本事?” “如果我只是个老师,你妹妹也不可能仰慕我。”我故意挑起眉毛,“我是四本松财团的女婿,我是财团在璃城的利益代言人。” 屏幕里,白梓涵的脸色来来回回的变了好几次。 她心里的算盘珠子打的实在是太响,以至于每次面部肌肉的抽动都在反映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至少有两秒钟她想杀了我,其余几秒钟则是在权衡我能给她带来多少收益。 最终,她谨慎的问道: “秦风,你确定这场爆炸会发生在月溪谷?” “这里是我的地盘,如果我不确定,又有谁能确定呢?” “据我所知,四本松可不是软柿子,你们在璃城有私人武装力量,就不能出手干预一下吗?” “我们终归是外人,怎么好插手璃城内部的事。” “据我所知,你还不是日本人。” “没办法,屁股决定脑袋。” “好……我知道了。我老公就是干新闻的,面对这种大新闻……我猜他知道该做点什么。” 放下电话,闫欢扯住我的手。 “秦风!你真想主动炸别墅?!” 我笑起来。 “怎么,你怕了?” 闫欢先是僵了一下,随后露出狰狞的笑容。 “那就来吧。” “这是在主动引发一场大地震……”唐祈的瞳孔在抖,“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上床前就警告过你了,”我说,“我在追求的东西很危险,非常危险。” “什么危险的东西值得你这么做?” “当然是她。”我拉住雪灵的手,“为了留住她,我什么危险都敢冒。” 雪灵笑了。 唐祈看着我们俩,叹了口气。 “我早就知道,你们俩之间不存在正常意义上的爱情。” “去他妈的爱情。我寻求过那玩意儿,但那玩意儿没给我带来生的希望,而是把我导向了那个深不见底、犹如墓穴的树坑!” 说着,我看向雪灵。 “唐大夫,还是你说得对。往后的人生里,我不会再纠结爱情,我只会去占有。我会牢牢地把她捆在我身边,不管是作为鬼魂的于天翔,还是作为岳父的奇助,任何人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你在曲解我的治疗!”唐祈瞪起眼睛,“我在你的心里植入占有欲,为的是让你勇敢的追求爱情,而不是用它替代爱情!” “可是,唐祈姐,”雪灵笑道,“爱情的结果就是占有啊。” “我也没见你试图独占秦风。”唐祈意味深长的看向我,“按照‘占有’优于‘爱情’的理论,雪灵并不爱你。” “谁说占有就等于独占?”我和雪灵同时笑起来,“现在是你在曲解我们的意思了。” 唐祈愣了片刻,忽而也笑了。 “还真是。” “三个神经病。”闫欢叹了口气,“马上就要归西了,居然还有功夫讨论什么是爱情。” “那你想讨论什么?” 雪灵不太满意。 “西山水泥厂的那些畜牲。”闫欢再次摆出手机地图,“我总觉得蹊跷:对于围攻我们而言,绕两侧山梁的人没什么价值。” 我一时没听明白,雪灵的反应却很快。 “大叔,闫欢说得对。歪把子用枪怼在别墅正面,留给我们的只有翻墙一条路,包夹两侧山梁是多余的举动。” “一定另有所图,”唐祈点点头,“可是,图什么呢?” “时间不多了,”我站起身,“雪灵,你带着她们俩继续研究,务必搞清楚那两辆面包车的目的地是哪里。我需要找个地方做一番思考。” “关于什么?” “炸谁。” “好。” 回到吧台,我给自己调了杯威士忌。 要判断炸谁,必须摸清楚那三个人和金家的关系。 目前还差一个:抓政法的。 打通了白梓茹的电话。 “秦老师?”她的声音很紧张,“我刚刚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跟雪灵说了……” “现在是新的事情啦。”我说,“这是我承诺给你的剧本杀,你可以把这叫做‘剧本杀’青春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好的,出题吧,来者不拒。” “梓茹,你说一个手握全城火警匪警,满脸严肃,洁身自好,跟谁都不对付的大清官儿,为何突然帮贪官站台呢?” “秦老师,这不是剧本杀,这是海龟汤!” “哦,对。”我笑了,“那你就发挥想象力吧,尽量往最阴暗的方向去想。” “讨厌!是想说我是个阴暗的人吗?” “当然不是。” “不许这么想!不过……我确实有几个阴暗的想法。” “比如?” “这人表里不一,表面上看廉洁自律,刚正不阿,肚子里却已经烂穿了。” 听上去没有说服力。 “再比如呢?” “这人表里如一,但有不得不帮对方的理由。比方说,他和那个贪官是亲戚,或者是姻亲。” 金家只有金磅一个儿子,而琳琳显然不是那人的女儿,这一条也不对。 “还有吗?” “再有……再有就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把柄?刚正不阿的人怎么可能有把柄?” “……那就是被人抓住了软肋。” “软肋?”我说,“他嫖娼被抓了?” “手握火警匪警,却因嫖娼被抓?”白梓茹笑出了声,“这龙王死的好冤枉啊。” 第307章 学霸的鄙夷 “那倒是。” “合理的猜想一下,他的软肋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他家人身上。” “比如?” “嗯……比如他老爸欠了高额赌债,他老妈参与非法集资,他老婆挪用了巨额公款,又或者他儿子开车压死过人……” 他儿子! 我怎么没想到他儿子?! “梓茹!你如果在这里,我真想亲你一口!” “啊!秦老师……” 挂了电话,我赶紧冲回餐厅。 “是这个人!这是他儿子。”唐祈一眼就认出了视频里站在金磅身边家伙,“她妈妈来我诊室时给我看过照片,说他是自己唯一的心灵寄托。” “大叔,这是什么视频?” “金磅在美狄娅放火的证据,等机会合适时再跟你解释。”我把手机收起来,“唐祈,据你判断,他儿子有什么问题吗?” “瘾君子,一边说话一边不停的挤眼睛、拧鼻子,典型的瘾君子。” 我一拍手! “对了,这就对了!抓政法的家伙,他的儿子和金磅混在一起,不但帮他干了很多坏事,还染上了毒瘾。” “难怪他会尽心竭力的帮金家。” “这下就有意思了,”闫欢笑起来,“一捆炸药根本不够用啊!” “你们继续研究那两辆面包车,我去楼下交代点事。” 到了地下车库,我把门外的菅田叫进来。 “驸马爷,这是大姐找到的两个起火装置,还有一个被我拆解了。” 说着,他把东西递到我手上。 那东西两拳大小,除了倒计时器露在外面,其余的都用黑色塑胶带缠的严严实实。 时间确实是凌晨两点。 “那捆炸药还能用,对吧?” “对。” 我说明了我的计划。 “驸马爷!你真要主动炸别墅?!” “能不能做到?” “可以是可以……”他看着丰田埃尔法,“但需要用到这辆车。” “作为诱饵?” “对,有它在大道上作为掩护,我就可以步行从侧面安全的靠近那些房子。”他犹豫了一下,“但这样做,逃亡的车就又少了一辆。” “放心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我们不逃走,告诉所有兄弟们,今晚咱们要干一票大的。” “主动炸别墅,这还不算大吗?” “不算……今晚要死很多人。”我说,“哎对了,从这里开到位置,你需要多少汽油?” “一公里的距离,能用多少啊?” “好。”我说,“你做好准备,等确定目标后,我就给你电话。” 等菅田离开后,我在车库角落里找到了两只没来得及丢掉的空花生油桶,拿浇花用的蛇皮软管从埃尔法的油箱里抽了两桶汽油。 返回餐厅时,雪灵朝我招手。 “大叔,我们知道了,那两辆车是奔这两座小山包去的。” 从地图上看,这是两个制高点,分别位于别墅的东南方和西北方。 “那两座小山包上是什么?” “你猜呢?” “狙击手?” “谁会把狙击点摆在一公里开外的地方,你当这是抗日神剧啊?”雪灵摇摇头,“再猜。” “通讯基站。” “聪明!” 这几乎是一定的,如果想封锁月溪谷起火的消息,最佳的办法无疑是破坏基站。 “这附近只有两个基站吗?” “一个基站的覆盖半径是3公里左右,两个就足以覆盖这里了。” “通知玲奈了吗?” “还没有,”雪灵愁容满面,“我觉得人手不够,也拦不住他们。” “别犯愁,”我说,“两道山梁各分两个人去基站就可以了。而且也不必拦住他们,沉住气,慢慢走。” “为什么?” “破坏基站肯定是金家下的命令,目的是配合张诚的烧山行动。”我说,“他们只会在起火装置启动前破坏基站,也就是……三个半小时以后。” “对。” “歪把子提前出击,这已经破坏了张诚的计划,”唐祈说,“金家还会选择在凌晨两点发动进攻吗?” “是啊,”闫欢点头,“他们难道不该一口气直接从山坡上冲下来吗?” “冲下来送死吗?”雪灵笑道,“那些人都是水泥厂停工停产的闲散人员,来围攻我们是为了拿钱,又不是为了玩命。哪怕他们手里有枪,趁着起火时朝着别墅乱射一气也是唯一安全的做法。” “而且,因为有歪把子守在别墅出口,时间一定能拖到凌晨两点。”我说,“他们没必要提前冒险冲下来。” “但是,大叔,虽然他们能拖到凌晨两点,我们却绝不能等到那时再采取行动。” “当然不能,到那个时候,全国的每个人都睡了,任何轰动性的大新闻都成不了气候。”我看了看表,“现在是十点半,我猜半个多小时后,玲奈的人就能堵住下山的通道,到那个时候,咱们就动手。” “动手?”闫欢一愣,“什么动手?” “来。” 我把她们三个引导到吧台,将燃烧瓶的做法教给了她们。 “方法倒是很容易,可是原材料呢?” 闫欢问。 “瓶子嘛,”我说,“满墙都是,琳琳请客。纯棉布也到处都是,我去车库找把美工刀,分分钟给你弄一堆来。” “关键是汽油。” 唐祈说。 我把手里提着两只花生油桶摆在吧台上,里面刚从埃尔法里抽出来汽油。 “那就开始干吧!” 雪灵跃跃欲试。 “一定要当心,别烧到自己!” 我叮嘱到。 “那可不好说,我化学实验课从来不及格。” 雪灵笑起来。 我赶紧把她从吧台边推走。 “放心吧,”唐祈说,“我来管着她们。” “你?”闫欢一脸不屑,“你是个心理医生,又不是化学老师。” “可我是这屋子里唯一的学霸。” “喂,”我说,“我好歹也是个研究生,还是个老师,凭什么你是唯一的学霸?” “你就是个烂大街的硕士研究生,”唐祈一脸鄙夷的看着我,“老娘我是博士研究生,而且是这屋子里唯一拿过试管和烧杯的人。” ……我被她怼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那就拜托你了。”我说,“一定要注意安全。” “接下来你干嘛去?” 闫欢问。 “当然是回到我的作战指挥室(餐厅),继续想该炸谁的问题。” 第308章 这太疯狂了 “这还用的着想吗?”闫欢咬牙切齿,“当然是炸那个抓建设的!老王八蛋耍了我一整年,收他一千万的房产不过分。” “不,我认为该炸那个抓政法的,”雪灵说,“恐吓他,逼他赶紧把警方和消防调动起来!” “秦风,”唐祈看着我,“你其实已经有决断了吧?” “对。”我说,“炸站在金家对立面的家伙,也就是主抓一切的人。” “为什么?” 三个女人同时问。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要挟,更不是为了闹新闻。”我说,“炸别墅是为了逼迫上峰直接出手,所以谁跟上峰离得近,我们就炸谁。” “那就该炸搞建设的。”闫欢说。 “二者不能比。” “怎么就不能比?抓建设的家伙不也能跟上峰说上话吗?他还能帮忙修改国家级试点工程的游戏规则呢。” “举个例子你就懂了,”我笑道,“搞建设的能跟你说上话,我跟你也能说上话,但他跟我就不能比。” “你这是什么烂比喻,”闫欢皱起眉,“我听不懂!” “我听懂了……”雪灵也皱起眉头,“色大叔。” “他只能跟你说话,我却可以随心所欲的把你搞到七荤八素,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我说,“主抓建设的人这辈子只能待在璃城,他的死活无关痛痒。主抓一切的人却可以在不久的将来加入上峰的行列,成为国家的领导者之一。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别——你不炸他炸谁?” “烂比喻。”雪灵说。 “好比喻。”闫欢说。 “秦风,”唐祈忧心忡忡,“为了对抗金家,给自己塑造一个更恐怖的敌人,你难道不害怕吗?” “害怕,当然害怕。”我看向雪灵,“但我不能被感性所左右,从理性的角度出发,这是唯一合理的做法。” 她点点头。 “看来,我的诊疗报告起到了反作用。” “不,唐祈姐,”雪灵说,“是正向作用。因为你的报告,大叔终于能跟我用同样的方式思考问题了。” “希望你们别丧失人性。”唐祈说。 “有你在,我们不会的。”我说。 [23:00]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们开始了分工协作。 唐祈负责按比例将汽油和烈酒混合起来,确保燃烧和挥发效果达到最大。 我负责用美工刀将沙发表面的绒布撕成布条。 雪灵负责将这两者组合起来,形成燃烧瓶。 闫欢则负责把成品捆扎在一起,利于携带。 “唐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闫欢突然说。 “调制燃料。” “不,你在帮张诚安排后事。” 唐祈的手哆嗦了一下,原本兴致勃勃的她脸上划过一丝悲凉。 “少说两句。”我说。 “这事可由不得你。”闫欢看向唐祈,“你如果搞不清自己在做什么,或者心存幻想,那就有可能害死我们每个人。” “……我知道。” 唐祈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嘴唇。 “别勉强自己。” “张诚不但祸害自己的学生,还利用我的诊疗档案筛选那些性格懦弱、不敢反抗的受害者。”唐祈说,“他……罪有应得。” “好。” 玲奈的电话进来了。 我走去影音室。 “绕去山背后的人发现了水泥厂的车,总共三辆,每辆车旁边都有一个放哨的。” “其余人都上山了吗?” “对。” “人员隐蔽分散开来,封住每个下山的口。” “这三辆车怎么办?”她问,“要不要提前端掉?” “当然是留着当诱饵,”我笑道,“免得他们四散奔逃。” “好主意。” “对了,两侧基站有消息了吗?” “水泥厂的车都就位了。每辆车上都是四个人,他们熄了火,躲在车里抽烟。” “咱们的人数占优吗?” “不占,但肯定比那些闲散人员要老练的多。” “为保证安全,吓跑就行了。”我说,“横竖下山的路都会汇聚到山背后,他们跑不掉。” “好的。动手的时间是?” “炸药炸响的时候,一同动手。” 我把我的想法跟玲奈说了一通。 “秦风,你也太大胆了!”她叫道,“这不仅仅是大屠杀,搞不好还会是重大外交事件!” “金家往我脚下放炸药时,怎么没想过这是大屠杀?金家跑到奇助面前递战书时,怎么没想过这会成为外交事件?”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四本松家很可能保不住你。” “这回不需要你们保护。”我说,“出了问题,我自己扛。告诉每个兄弟,把子弹压满。” 玲奈没有回答。 “怎么了?” “这太疯狂了,”她说,“爸爸都不敢这么干。” “真的?” “老实说,我有点害怕你。” “执行吧。” 十分钟后,当我将所有燃烧瓶、剩余的一桶汽油,连同引火装置搬到三楼楼梯口时,菅田的电话进来了。 “驸马爷,”他的声音头回显得郑重其事,“我这边做好准备了,目标选哪个?” “哪个大炸哪个。” “好嘞!” “现在是十一点,十一点半引爆。”我说,“你最好带上几个人手,炸药一响,趁着歪把子发懵的时候……” “我懂。” “抓到之后审一下,最好能搞到那两名警官被扣押的位置,也好给郑警官一个交代。” “那之后呢?” “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放下电话,我返回吧台,把桌上的威士忌喝光。 [23:30] 抬头看去,琳琳为之自豪的整墙烈酒七零八落。 “让琳琳姐看到,她会很伤心的。” 雪灵凑过来。 “是啊。” “大叔。” “嗯?” “看着我。” 我扭过脸去。 雪灵吻了我一下。 我愣了。 “怎么突然这么主动?” “这是奖励,”她说,“亏你没被吓尿裤子。” “闫欢和唐祈呢?” “都在影音室里了,小黑也在。” “待会记得把门关好,如果出现异动,千万记得不要出声……” “在危险情况下,丢下你朝车库方向跑,渡边已经把车停在楼下了。”她嘟起嘴,“你都交代四遍了。” 我吻回去。 “时间到了,记住,23:55准时拉闸。” “知道了。” 第309章 火烧月溪谷 雪灵送我到楼梯口。 就在我背起那捆燃烧瓶之前,她叫住我。 “这个给你。” 是张诚的手枪。 “不要,这里面没有子弹。” “爸爸的枪也没有子弹。”雪灵说,“不,他甚至没有枪,只有一把扇子。” 我想起了医院的雨夜。 “好。” 我把枪收进口袋,又从兜里掏出美工刀,递到雪灵手里。 “这是哪儿来的?” “车库里有个小小的工具箱,我从里面把它找出来,割布条用。” “大叔,我不需要这个。”雪灵说,“和你在一起,我一点也不痛苦,我不需要割开自己的伤口。” “还是拿着吧。”我说,“你手里没有美工刀,我反而不安心。” 她一脸严肃的把刀放进口袋。 猛然间,我想起了闫启芯。 “雪灵……” “是在想闫启芯吧?” “你如何猜到的?” “临死前,人总想见自己喜欢的人。”雪灵嘟起嘴,“但你对闫启芯的喜欢也太执着了。” “没有,没有。”我慌忙辩解,“我只是想见她而已。” “为什么想见她?”雪灵问,“她是个顶讨人厌的坏女人。她故意选在每次同房后出现,没完没了的对你进行心灵拷问,不停的诉说自己对于天翔的愧疚,恨不能拉着你跟她一起给于天翔磕头!这种女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有她在,不出半年你就会得上心理性阳痿。” “可我就是喜欢她。”我说,“说一千道一万,我就是喜欢她。” “哼,死性不改!”雪灵背过身去,“有我在,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跟她见面!” “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需要求你。” “哎?”她转回来,“为什么?” 我扑上前,在她身上搔来搔去。 “因为你拦不住!只要我没完没了的和你上床,她总会现身的!” “讨厌,放开我!” “别跑!”我说,“趁着没死,再来一次!” “才不要!色大叔!” …… 电话响了,菅田告知我他已经就位。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看看表,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大叔,注意安全。” “你也是。” 我和雪灵再次拥吻,告别。 [23:50] 我把引火装置揣进兜里,将那捆燃烧瓶搬到四楼楼梯口,闭起眼睛。 我的眼睛需要提前适应黑暗。 [23:52] 风吹来,隐隐然能听到有人在咳嗽。 那声音很远,但很切实。 就在墙外的山坡上。 [23:53] 耳畔隐隐然有电流声。 是荧光灯管吗? 不,只是杂音。 [23:54] 我试着回顾自己的计划,尝试从中找出漏洞。 然而心思却飞了。 第一次和雪灵接吻的场景充盈着脑海。 满地是血,惨不忍睹。 但我却感到异常兴奋。 血和欲望本就是一体的。 [23:55] 耳畔的噪音忽然停了。 我睁开眼,四下一片漆黑。 看来,雪灵按时关掉了电闸。 我背起那捆燃烧瓶,走上四楼,轻轻拉开了落地玻璃门。 只一眼我便看到了:漆黑的林地间飘荡着火星。 他们居然在抽烟?! 这帮闲散人员的纪律性之低令人咋舌。 我悄悄靠近围墙,并在墙根处蹲了下来。 [23:56] 灯光重新亮起。 我将手头的燃烧瓶依次排开。 我注意到布条塞的不够多,瓶口塞的不够紧。 稍一用力,里面的燃料就会漏出来。 麻烦了。 [23:57] 山头上开始出现说话的声音。 他们在讨论那突然的断电是怎么回事。 我则草草的处理了布条的问题。 但愿不会烧死我自己。 [23:58] 我将一个引火装置的时间设定在五分钟后,并顺着墙头丢在另一侧墙角。 声音很轻微,却引起了山坡上的注意。 “那是什么?砖头?” “去看看。” 一对脚步声朝墙壁靠近。 时不我待。 我把燃烧瓶依次点燃。 [23:59] 脚步声很近了,“嚓嚓”声之大,犹如在我的神经上踩扁易拉罐。 我横下心抓起一只燃烧瓶朝墙外的山坡丢了出去! 奇助老爷子的办法很好。 我自己的山,我自己烧! 夜幕下,橙色的火光越过墙头,少顷便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火焰顺着溢出的燃料黏在我的胳膊上,很快就给我带来严重的灼痛感。 [0:00] 我忍着疼,一个接一个的朝外丢。 山坡上人声鼎沸。 有人在大声质问: “他妈的,是谁提前引燃了起火装置?!” “你瞎了?!是墙里有人往外扔燃烧瓶!” 丢到第六个时,我再也忍不住疼痛,转身跃进泳池里。 [0:01] 我把脸从水下露出来,身上的火已经熄灭了。 粘在胳膊上的那点汽油漂在池水上,燃着淡蓝色的火光。 枪声响了。 对面山上的人正在向别墅里胡乱放枪。 子弹潜入墙壁,发出沉闷但恐怖的声响。 或许也有子弹打入了水池,但我不知道。 我再次憋气,潜入池底。 至少我在水里是安全的。 ……菅田的炸药还没炸响吗? [0:02] 池底的灯光再次熄灭,雪灵按计划再次拉了闸。 我从泳池里爬上来。 枪声仍在继续。 隔墙可以听到山坡上的人乱作一团。 有人在号召所有人冲击别墅。 数目庞大的脚步声杂乱的从山坡上倾泻而下,仿佛夏日的暴雨凌虐着铺满浮萍的池塘。 菅田的炸药还没炸响。 [0:03] 别墅正面的枪声也响了。 我心中一惊:似乎有人正在冲击别墅正面! 可是……歪把子总共就两个人,哪儿来的力量直冲正面?! 来不及想了。 隔墙有人骂骂咧咧。 我跑向墙根。 听声音不少于四个人。 他们在商量如何翻墙。 我把剩余的燃烧瓶接着墙头丢在另一侧。 听声音,这些瓶子多半没碎,只是轻轻的掉在墙根。 其中一个燃烧瓶似乎砸到了谁,酒瓶碎了,浓重的汽油味霎时漫布。 菅田的炸药还没炸响。 [0:04] 张诚的引火装置真不是盖的,不但准时触发,而且还是冲天大火! 短暂的疑惑后,我意识到: 引火装置引爆了我丢在墙角的燃烧瓶! 油气形成了巨大的火焰云团,热浪翻过墙头,险些引燃了我的头发(幸亏我刚从泳池底爬上来)。 隔墙那几个人不再说话,只剩杀猪般的惨叫。 菅田的炸药还没炸响。 [0:05] 被烧到的人脚步凌乱,很可能正在往山坡上跑。 山坡上枪声更凶了。 但子弹没有打在别墅里,而是打在外墙上。 他们意识到我的位置了。 有人高喊: “别浪费子弹,那玩意儿打不穿围墙!” 我回头看向别墅。 伴着呐喊和惨叫,山坡上的火光已然照亮了别墅的外墙。 ……菅田的炸药怎么还没炸响?! 第310章 火烧月溪谷-2 [0:06] 巨响! 菅田的炸药终于炸了。 回头望去,巨大的燃烧云伴着发光的碎屑冲上天际,与之相比,雪灵的别墅渺小的不值一提。 山坡上的人如池子里的青蛙般集体闭了嘴。 山下的枪声短暂的停了片刻,随之更加猛烈起来。 [0:07] 山坡上有人在高喊:怎么炸错地方了?! 有人在叫骂:山下那帮废物!他们要是有用,怎么会派我们来?! 有人在疑惑:那咱们怎么办? 有人开始打退堂鼓: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对方提前反攻,明显有准备! 有人开始嘲讽:傻逼,你以为自己是来干嘛的?!你是来杀人的!给我往院子里面冲! 有人人高声回怼:火太大了,你冲一个我看看!! [0:08] 他们嘴上吵的热闹,但如暴雨般的脚步声停了,打在围墙上的枪声也停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山火已经形成火墙,并沿着山坡一路向上燎去。 除了后退,他们别无他法。 空气逐渐浓稠了,眼前的漆黑慢慢化为了猩红。 随着热浪,灰烬打着旋儿的从墙另一侧卷过来,落在我微微烧焦的肩膀上。 我感到意外,因为这触感很凉。 [0:09] 回望别墅,满墙橙红。 借着火光,我已经能从落地玻璃上看清自己的轮廓。 黑暗对我的掩护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弓着身子,快步朝别墅里赶去。 在拉开玻璃门的瞬间。 山坡上有人大喊:那儿有人!快开枪! 随之,落地玻璃龟裂了,整块玻璃砸在我的后背上。 [0:10] 子弹仍旧打个不停。 火焰这帮混蛋逼向高坡,反倒给了他们清晰的俯视视角。 我奋力抓着地毯,试图将自己的身子从玻璃下面拽出来。 无奈,厚重的玻璃门太沉了。 [0:10:30] 我感到身上的玻璃忽然变轻了? 只两三下我便挣扎出来,顾头不顾尾的逃回四楼的楼梯口。 回身看去,原来是另一颗(或者两颗)子弹打碎了我身上的玻璃! [0:10:50] 山坡上已经是冲天大火。 先前被我烧着的人已经不再惨叫,许是死了。 猩红之中,我看到有人试图往前冲,但更多的人则在向山坡上逃去。 第一段计划基本顺利。按照计划……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0:11]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朝天的躺在拐角平台。 爆炸的气浪(或者是我腿软了)把我掀下了楼梯。 我忙不迭的穿过烟尘爬回四楼。 每片落地玻璃都碎了,刚刚掩护过我的围墙上出现了一道五米多宽的大口子! 这帮混蛋,居然直接往院子里丢炸药! [0:12] 浓烟和火焰从缺口探进来,像是恶魔从门缝里伸进来的手。 很多人在高喊:从缺口冲进去! 随后,成群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虽然不如第一波声势浩大,但也足以让我心惊胆寒。 [0:13] 我跑下楼梯,将刚刚才清理干净的障碍物一股脑的丢在楼梯上。 按照计划,菅田的人此刻仍会保持原地不动,只朝山上放枪。 我必须守住别墅通往四楼的楼梯,直至所有敌人被大火驱散。 [0:13:50] 我往在朝楼梯上丢桌椅板凳。 耳畔穿来别墅正面的枪声。 已经稀疏了很多。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要么是菅田的人守住了正面,要么…… 是他们死光了。 [0:14] 楼上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们似乎发现了楼梯上堆叠的垃圾。 短暂的沉默后, 他们决定先搜索四楼和五楼。 我赶紧将最后那桶汽油浇在楼梯上。 [0:15] 他们改主意了! 肯定是听到了我浇汽油发出的水声! 我停下手头的动作。 与此同时,楼上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们在侧耳倾听。 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我尽可能轻的从身后摸出第二个引火装置。 刚按了一下按钮,计时器便发出了悦耳的滴声。 随之,楼上的人叫起来:他在楼下! 该死的学生用计时器! [0:16] 我把引火装置设定在一分钟后,丢向转角平台。 与此同时,楼上也丢下来一根黄褐色的棍状物。 “啪。” 棍状物掉在映着火光的汽油里。 如仙女棒般的火光在它的一端燃烧。 是炸药! 我忙不迭的朝餐厅奔去。 [0:17] 又是一声巨响! 蹲在餐桌下的我被震翻在地。 尖锐的耳鸣在我脑海里穿成了一条直线。 天地都在我眼前旋转。 太难受了,我一时间想到了死。 死都比这好受。 [0:18] 睁开眼,目力所及全部都是尘土。 某位大罗神仙眷顾,塌了一半的餐桌没有砸到我头上。 那东西是整块大理石,若真的砸下来…… 想到一半,我开始剧烈咳嗽。 空气太浓稠了。 我将腹部的t恤翻上来捂住口鼻,爬在尘烟中静静的等待。 借着冲天的火光,我很快就辨认出餐厅门口的方向。 [0:19] 听觉渐渐恢复了。 我听见有人在尖锐的惨叫。 还有人在抱怨楼梯上全是火,根本下不去。 趁此机会,我试着朝橱柜方向爬去。 [0:20] 尘土略略有些消散,我站起身,在每个橱柜里摸索厨刀。 [0:21] 没有找到厨刀?! [0:21:30] 肯定是琳琳把厨刀都塞进了洗碗机!这娘们儿太爱干净了! [0:22] 我顺着橱柜摸到了洗碗机的门,但那玩意儿被倒塌的餐桌怼死了,根本打不开! 温晓琳! 你给我等着! 把你弄回来后,我肯定要在你身上狠狠的发泄所有的不满! 还有上次的灭火器事件,旧账新帐一起算! [0:23] 我翻箱倒柜,最终在筷子旁边只找到几把黄油刀,还有一只叉子。 [0:24] 我听见门外有人在喊驸马爷。 是菅田。 我刚想回应,紧接着枪声便响了起来。 有人倒地,但我不知道是谁。 [0:25] 我朝外面大喊菅田的名字。 菅田痛苦的回应我。 看来他中弹了。 [0:25:30] 有人重重的靠在餐厅的外墙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于是不再出声,躲在门后,静静的等待。 没有声音,门外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0:26] 突然,又是两声枪响! 那人闪身进了餐厅。 从体型判断,那人不是菅田,也不是渡边! [0:26:05] 我把手里的所有黄油刀朝他的后背插了下去! [0:26:10] 那人痛苦尖叫,随之转过身找我。 我看清了那人的脸。 满脸黝黑,不是张诚。 [0:26:11] 我学着薛勾子的样子一拳打向他的喉咙。 第311章 火烧月溪谷-3 [0:26:12] 他的脖子很厚实,盖满了脏兮兮的油脂。 我的拳头顺着他的喉结滑向一旁。 随之,我感到自己的腹部重重的挨了一拳! [0:26:20] 我倒在地上缩成一团,那人骑上来,从裤兜里摸出了刀子。 [0:27] 刀插进了我的左胳膊,但我完全没感到疼。 我从裤兜里掏出了雪灵给我的枪。 那人慌了,一边喊着别杀我,一边试着从我身上站起来。 [0:27:25] 他起身的动作太慌张,失去了平衡。 [0:27:30] 几声枪响过后,那人痛苦的倒地。 [0:28] 菅田叫着我的名字,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0:28:10] 枪声再次响起! 菅田倒在我身上。 门外的尘烟中,我看到了张诚的脸。 他在笑。 [0:28:30] 菅田猛然转身还击,张诚闪离了门框。 [0:29] 菅田把枪塞在我手里,冲我摇了摇头。 “驸马爷,”他说,“我动不了了。” 我于是把他推到餐桌下面。 他的身体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0:30] 张诚在餐厅外悄无声息。 我和他隔着一堵墙对峙。 [0:30:30] 我确信自己听到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了什么东西,还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 我赶紧闪到门旁边。 [0:31] 尘烟中,一只胖手将炸药丢进来,我立即将那东西捡起丢回去,并猛的摔上餐厅门。 [0:31:05] 门框在先前的爆炸中变形了!根本关不紧! [0:31:30] 我跑去橱柜,但愿能找到一把铁铲。 只要把那玩意儿狠狠的插进门缝里,就可以充当临时的堵门器…… [0:32] 满天尘埃! 爆炸过去了多久?! 我感觉整栋别墅都要歪了。 气浪将门板整个掀飞了,我碰巧没站在门板后面,否则此刻必死无疑! 我询问菅田的情况,那小子在笑,说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 但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十分虚弱。 [0:33] 该死的消防喷淋系统启动了! 挨了两次爆炸,它他妈终于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干什么的了! [0:34] 水雾从屋顶上倾泻而下。 随着水雾冲淡烟尘,门外的空气渐渐清透起来。 我隔着门板向外窥看,没有张诚的踪迹。 [0:35] 门外的火有渐渐熄灭的趋势,但仍然不见张诚的踪迹。 我开始担心这家伙还藏着什么其他的杀手锏。 若他再丢一根雷管,我和菅田就都的上天。 [0:36] “驸马爷,别再等了。”菅田提醒我,“外面那么大地方,张诚不可能被炸死,你必须主动出击。” 我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把脸伸出了门外。 [0:37] 手机响了! 我吓得缩回脖子。 是雪灵。 [0:38] 雪灵的声音非常轻微,她在呼救: 张诚已经趁乱跑到了二楼, 他在踹影音室的门! [0:39] 我从满是烈焰的楼梯上一跃而下,迎面便看见了张诚的背影! [0:39:03] 张诚转过身,举枪朝我射击。 我落地时站立不稳,趴倒在地上,躲过了这一枪。 [0:39:05] 张诚再次开枪,子弹击中了我身旁的某个酒瓶。 碎渣飞溅。 顿时,我感觉自己的左眼睁不开了。 [0:39:10] 张诚第三次开枪,我同样举枪还击。 但我打歪了。 而张诚的枪则如重拳般打中了我的右肩! [0:39:25] 我艰难的把枪换到左手,试着再次扣动班机。 枪没有响。 菅田只给我留了一颗子弹?? [0:39:35] 我疯了般扣动班机,但枪始终没响! 张诚举枪的手渐渐放了下来,他的脸开始扭曲。 [0:40] 张诚走到我面前,他把枪指向我的头。 “秦老师,”他说,“我来杀你全家了。” [0:40:20] 影音室的门突然打开,一道黑影尖叫着扑了出来! [0:40:25] 张诚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他忙不迭的转过身。 [0:40:30] 黑影扑上了张诚的肩膀。 枪响了! 与此同时,小女鬼的嘴巴已经狠狠的咬住了张诚的脸! [0:40:35] 又是一声枪响,小女鬼没有松口! [0:40:40] 我手脚并用的朝张诚的腿爬去! 与此同时,闫欢和唐祈顺次从影音室里冲了出来。 唐祈满脸泪痕。 闫欢则满脸凶狠,手里握着那把美工刀。 [0:40:45] 唐祈抓住张诚手里的枪,不停的祈求张诚放下枪。 闫欢躲在唐祈身后,伺机发动进攻。 雪灵扔在不停的撕咬。 与此同时,尖叫仍然没停。 小黑还在雪灵怀里? [0:41] 枪声再次响起,唐祈的表情凝滞了。 身后的闫欢抓住机会,娇小的身躯一跃而起,手中的美工刀精准的插进了张诚的脖子! [0:41:30] 闫氏母女协力将张诚按翻在地! 唐祈也顺势倒在张诚右手边。 [0:42] 我仍旧拖着剧痛的肩膀朝前爬。 张诚拿枪的手被唐祈死死拽住,另一只手则被闫欢坐住。 闫欢试图把刀进一步扎进张诚的脖子,但美工刀已经断了。 小女鬼仍在拼命的撕咬! [0:42:10] 张诚的右手挣脱了唐祈的束缚,他朝闫欢的脸挥了一拳! 闫欢在地上滚了一圈,刀脱手了,半透墨镜也掉在地上。 雪灵灵敏的转了个身子,不但躲开了张诚的攻击,还顺势从张诚脸上撕下了一块皮肉。 烈焰中,满嘴是血的她看上去犹如真正的女鬼! [0:42:20] 或许是疼痛的缘故,张诚那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一脚将受伤的唐祈踹走,又把再次扑上来的雪灵扯开,并很快坐直了身子。 [0:42:30] 张诚在骂,骂我的女人们是婊子。 [0:42:40] 我从背后勒住张诚的脖子,用身体的力量把他朝身背后拽去。 张诚倒地了,后脑重重的砸在地板上。 他的衣服随之掀开。 雪灵尖叫了一声。 [0:42:50] 我也看清了他衣服下的东西。 那是炸药。 他衣服下面绑着一圈儿炸药! 他就是个人肉炸弹! [0:43] “秦老师,放开我。” 张诚的声音显得十分平静。 “雪灵,”我叫道,“快带上你妈妈和唐祈姐离开这里!” 雪灵赶紧跑向闫欢。 “谁敢离开,我就立即引爆炸药!” 张诚把左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个红色的起爆按钮。 不得已,我只能放开了他的脖子。 “后退,秦老师,后退!” 我只能照做。 “唐祈!唐祈!” 闫欢跪在地上,不停摇晃着唐祈的身子。 但她身下全是血,面对闫欢的呼唤,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诚,”我说,“你赢了,放她们离开,我陪你死。” 张诚没理我,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瘸的走到唐祈面前。 火光中,少了半张脸皮的他犹如地狱的恶鬼。 “臭婊子,”他骂道,“咱们一起上路。” 第312章 火烧月溪谷-4 说着,他扬起了左手。 ……都结束了。 只消一按,一切灰飞烟灭。 然而,伴着刺耳的尖叫,一个小小的黑影横空冲张诚的脸扑了过去! 是小黑!? 张诚一个应激,居然忘了按响炸药,而是双手去抵挡那近在咫尺的小猫。 与此同时,我感觉什么东西撞了我的鞋尖。 低头一看,居然是张诚的手枪?! 刹那间,时间变慢了。 面无血色的唐祈双眼微张,她在看着我,虚弱的目光传达着一种觉悟。 闫欢捂着耳朵,她的左眼似乎被吓歪了。 雪灵刚刚做完投掷动作,她狠狠的盯着张诚,表情却满是愧疚和绝望。 我抓起枪举向张诚。 当他甩掉脸上的小黑时,我已经把枪口怼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哆嗦了一下。 “闫欢,”我说,“帮唐祈捂住眼睛。” “等等!”他叫道,“咱们都是当老师的,只诛心,不杀……” 硝烟过后,张诚的脑浆与被烧到黢黑的墙面融为一体。 “喵……” 小黑拖着后腿爬到我脚边。 雪灵走过来,将小黑抱走。 她把小黑贴在脸上,哭的很伤心。 “放心吧,”我说,“它还小,一定能恢复如初的。” “会吗?” “一定会。” 片刻后,渡边带着人进来了,个个灰头土脸。 有人被子弹削掉了头皮,血顺着黏糊糊的发际线往脖子里流。 有人的耳朵被打掉了半块,耳洞变成了血窟窿。 有人…… 算了,渡边告诉我没死人。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趁着手下人救助唐祈和菅田的空档,我问渡边为何这么晚才带人进来,按照计划,炸药一响就足以端掉别墅群里的敌人。 他摇了摇头。 原来,我既高估了敌人,又低估了敌人。 山坡上的敌人人数虽然多,但都是乌合之众,而别墅里的敌人却远远不止两个。 歪把子以搬家公司的名义把人分批运进来,长期躲藏在搞建设的别墅里,总人数高达十几个。 “看纹身,其中有佣兵,”渡边说,“东南亚的,杀人如麻。” “你们被他们缠住了?” “很难缠。” 就在菅田利用埃尔法实施爆破任务的同时,歪把子的人也向别墅附近实施了反向迂回和渗透。 枪声响起时,渡边和守在别墅旁的人就处在被围攻的境地。 “万幸,驸马爷,你很早就让我们找好掩体。”渡边挠了挠脸,“不然,第一波子弹打过来时,我们就死了。谢谢。” “你们被围攻,又是如何突围的?” “菅田,反包围。”渡边说,“炸完他就杀回来了。” 必须给这小子记一功。 “渡边,”我指着地上,“这东西,能引爆吗?” “可以。我兜里,被菅田拆掉的引火装置。” “好,把死了的人都搬进来吧。” [0:55] 渡边不顾危险,只身开车冲出火海,将唐祈和菅田送往医院,临走前,他演示了将引火装置和张诚尸体上炸药相连的办法。 玲奈的电话进来了,她汇报了山背后的情况。 那里很顺利,也是今晚唯一顺利的地方。 由于意外的火攻和惊天的炸药,西山水泥厂的乌合之众被吓破了胆。 在亲眼目睹了同伴被活活烧死后,恐惧的本能替代了嗜血的兴奋,绝大部分人在火墙边踌躇了片刻,便不顾拦阻,纷纷朝山下逃去。 玲奈的人于是以那三辆车作为诱饵,从容不迫的见人就开枪。 虽然打死的人寥寥无几,但成功的把那些家伙逼回山火中。 至于去破坏基站的两车人,炸药炸响的第一时间便被玲奈的人手解决了。所以,整个过程中,月溪谷的通讯畅通无阻。相关视频、照片、文字描述甚至直播不受控制的疯狂传播。 最令人意外的是警方和消防的出动速度。 快的离谱,快的令人难以置信。 最佳的证明是: 炸药爆炸后不到半小时,郑警官就得到命令,要他带着警校的学生参与到月溪谷的维持稳定工作中——那时,菅田刚刚中弹。 [1:30] 门外的尸体已经尽数被抬进别墅,和张诚的尸体横做一排。 我和雪灵一起按下了倒计时器,带着闫欢和小黑离开了别墅。 [1:35] 居住了几个月的别墅化为一片废墟。 [1:45] 玲奈将两名失踪警官的情报告诉了我,我又将此事告知了郑警官。 这是场黑白合谋。 袭击那两名警官的人是歪把子,执行扣押的却是警方内部的人。 尽管具体扣押位置尚不得而知,但既然在警方手里,生命安全总归有保证。 我是这样认为的。 “那可说不准啊……”老狐狸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被杀手袭击后,却被警察扣押。我猜这中间多了一场绑架和解救的戏。” “是啊,到哪儿都得看猴戏,烦透了。”老狐狸说,“对了,我正带着学生们在旅游区的街道上执勤,要不要找辆车把你们送医院去?” “还是算了吧,我手头有车。” “跟我就别客气了。” 他没打算跟我商量。 片刻后,老郑带了个车队来。 见到满地的瓦砾和冲天的大火,他吹了个口哨。 “九六年以后就没见过这么刺激的场面啦。” 他说。 我只能陪着他笑笑。 稍后,雪灵和闫欢被安排上了防爆车,老狐狸则盛情邀请我坐他的副驾驶。 “不成,我肩膀在淌血。” “好办。” 他从手盒里掏出药包,把一卷绷带塞进我嘴里,说了声咬住。 “什么咬住……” 话还没说完,他用拇指把一坨棉球捅进我的伤口!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再醒来时,距离医院只剩十分钟车程了。 看看肩膀,血确实不流了。 但怒火却无法止歇——拿我当牲口吗?! “秦老师。”见我睁眼,老狐狸开腔了,“今晚的动静闹的有点太大了,你不觉得吗?” 说着,他指了指后视镜旁边的记录仪。 是取证环节? “……是啊。”我挣扎着坐直身子,“就为了西岭片区那个小小的旧改方案,金家居然想同时炸死我和***,太不值了。” “哦?”老狐狸皮笑肉不笑,“可我怎么觉得……炸你的时机选的很好,但炸***的时机却选的不对呢?他人都不在国内啊。” 第313章 老狐狸 “全部恰到好处。”我说,“量金家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对上级下死手。至于我这等小人物,杀了给***立立规矩,正合适。” “嚯,立规矩,好大的口气!” “想想看吧,那可是金磅的爹。儿子都敢在泉水路上放火,老子的胆量肯定更大。” “唔……”他点点头,“似乎说得通。可这漫山遍野、被烧的黑黢黢的尸体该怎么解释呢?” “玩火者必自焚嘛。金家指挥张诚在整个月溪谷纵火,结果一阵邪风、火势逆转,把自家人烧了个干净。” “真是一场悲剧。” “是啊。” “阿弥陀佛。”老狐狸斜眼看我,“假如都是烧死的,那确实是一场悲剧,假如从某具尸体上发现了子弹,悲剧就变成闹剧了。” “那可说不准。” 其实,把尸体丢进山火前,玲奈已经让手下人挖出了子弹,大概率是发现不了的。 “秦老师,仅仅是出于假设,我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在山火里被烧死的人,身上怎么会长出子弹来呢?” “可能是误伤吧。或许是他们在熊熊烈焰中草木皆兵、胡乱开枪,结果打到了自己人。又或许是烈焰导致枪支走火,子弹从裤兜穿出,打断了自家腿部的大动脉。” “又或者是山上山下沟通不畅,”老狐狸笑道,“自己人和自己人火并了。” 哎?这我倒没想过。 “听上去他们之间有点私人恩怨呀。” “那必须有。歪把子代表李立学,据点在化工路以西;那五车人代表西山水泥厂,据点在化工路以东。这两家斗了快20年,出过无数起治安事件,连在路边吃个烧烤都能把人打出脑震荡。” “嚯!” “我还带人从西岭小学搜出过开片的刀呢,有功夫带你去开开眼。” “小学老师挥大砍刀?那我可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唉,明明是来袭击月溪谷的,却不顾大局的搞起了内讧,实在是不应该。”老狐狸又斜了我一眼,“你也真是命大。” “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我说,“只是可惜了我的月溪谷……” 老狐狸伸手关了记录仪。 “秦老师,这些话拿来骗骗老百姓还行,高层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 “若他们心里糊涂,我反倒会害怕。” “是啊,冲突双方也太敏感了。只要掀开盖子,立马就是外交事件。” “不止如此吧?比外交事件更敏感的是被炸房子主人的身份。” “知道你还敢干?!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一栋烂房子换几十号人的性命,换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哼,这就是四本松家的女婿啊……”他像是在说梦话,“狂的没边儿了。” “只要不掀开盖子,就没人会受损失。” “但总要有人担责。” “是的,总要有人担责,而且不止一个。” 鲁济医院的红色招牌出现在路边。 “对了,老郑,这次的事件能由你来负责吗?若换个不通情达理的人来,我会很头疼的。” “猜猜为何是我送你来医院。” 车子拐进停车场,他熄了火。 “这么快就决定了?” “除了我这个想努力爬回一线的倒霉蛋,谁敢接这坨烫手的山芋?” “得了吧,赶紧说实话。” “嗯……这么说吧,某个蒙受了巨大经济损失的人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知道我不在那个三人小团伙里,还知道咱俩有点交情。想要妥善的处理好这件事,我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凌晨两点时分,当整个璃城都在沉睡时,张诚留下的起火装置如约启动,据说消防官兵整整忙碌到天明才完成了全部扑救工作。 月溪谷的建筑保住了,但周围的山梁被烧了个干净。按闫欢的说法,重新栽植树木将是一笔令人肉疼的费用。 “这算是赢了吧?” 我问玲奈,但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说回医院这边。 凌晨五点左右,唐祈才从手术病房里推出来。被推出来时,她还处在昏迷中,眼角还挂着泪水。 据说子弹击穿了她的腹腔,医生不得不截掉一段肠道才保住了她的命。幸运的是,其他脏器没有受损,只要安心静养,总会痊愈的。 相比之下,菅田的伤就严重的多了,他的肺被从身后开了两个口子,大腿也被打穿了。 医生表示,他能活下来,但腿大概率会留下残疾。 阿九死了,来医院的途中死于失血过多。送他来医院的小伙子虽然肩膀中了一枪,但问题不大。 至于我,右侧肩胛骨被子弹打穿了。被推出手术室时,护士长见我非但没死,还能跟她聊起白梓茹,气的骂了句娘。 那天晚上,只有闫欢一个人在医院里跑前跑后,虽然顾了三个护工,但仍不够用。 雪灵没去医院,她抱着小黑去了最好的通宵宠物医院,并在那里陪了小黑一夜。半睡半醒间,我听见闫欢在打电话骂这个没良心的女儿。 早上九点左右,琳琳在琦玉和森田的护送下抵达医院。 “风哥!风哥!!” 她把我从昏睡中叫醒,搞的我头疼欲裂。 我刚睁开眼,嘴巴上便被疾风骤雨般的一顿狂吻。 “我错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她的衣服看上去脏兮兮的,双眼凹陷,脸颊还青了一块。 被谁打的? “不说那些,”浓烟熏过的喉咙有点发干,“回来就好。” “……这位叔叔怎么了?” 我朝她身后看去,琦玉怀里抱着个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眼睛大大的。 “他是……?” “小强,我侄子。”琳琳抹了抹眼泪,“哥哥和嫂子被玲奈扣住了,只允许我把他带在身边。” “是这样啊。” “为什么要扣住他们俩?” “难道要她把你哥哥和嫂子交给警方?” “不行!” “如今他是在逃的通缉犯,身上背着走私,杀人,私藏武器,教唆犯罪等一系列罪名,加起来就是枪毙。”我说,“你觉得,你哥哥还有药可救吗?” 琳琳把脸藏在头发后面。 “……我也这么认为。” “可我不想把他送进监狱,哪怕他做了这么多错事,我也不想。他……他毕竟是我哥哥。” 第314章 三岁看大 意料之中的回答。 “你想让他逃出国?” “是的。” “那他呢?”我看向那个小男孩,“离开祖国后,他将永远过着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搞不好会夭折的。” “哥哥也不想……” 我看向天花板,恨意和爱意在胸中翻腾。 琳琳拉住我的手。 “风哥,”她说,“帮帮我。” 我朝琦玉点了一下头,示意他把孩子抱过来。 那孩子长的很精神。 “小强,你好。” 我说。 “叔叔,你的样子好惨,”小强盯着我身上的绷带,“是被谁打了吗?” “是呀。” “谁打的?” “你爸爸。” “是吗?”他笑起来,“我爸爸可厉害了!他会功夫,打起人来可疼了!你不该招惹他!” 孩子脸上满是自豪。 “小强!不要乱说话!” 琳琳赶紧站起来,试图捂住他的嘴巴。 “别这样。” “风哥,你别生气,三岁的孩子口无遮拦……” “不,我没生气。”我说,“琳琳,我喜欢这孩子,从今往后,就由我们来照顾他吧。” “真的吗?!” “当然,但你不许溺爱他,要让他知书明理。” 她又扑上来吻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脸颊。 “风哥,”她小声说,“我要赶紧给你生一个孩子,一个更乖巧的孩子!” “那是你温姨太的本份……哎呦,不过,在那之前,”我的笑有点虚弱,“自己把眼泪抹掉吧,我两条胳膊疼的像是着了火。” “好的,好的……” 琳琳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将小强抱在怀里。 “人可以走,但东西要留下。” 闫欢走进来,她的眼圈都熬黑了,左眼似乎还是有点歪。 “是说万至广场烂尾楼吗?正有此意。”琳琳说,“横竖温如海也带不走,你们谁想要,我现在就让他走转让手续。” “你自己不要吗?”我问。 “我受够了我哥哥了!再也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 “那就给闫欢吧。”我说,“除了她,没人能撑的起那坨烂摊子。” “不,”闫欢摇摇头,“给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把脸凑过来,略略外斜的左眼有点吓人,“在商业上,掌握权力的一方永远是我,你永远只能听我的,就这么简单。” “遵命。” 午餐时分,琳琳和闫欢领着小强去楼下餐厅吃饭,玲奈的电话在这时候进来了。 “你真的肯原谅温如海?!”玲奈问,“经过这几个小时的沉淀,你应该能看清昨晚袭击的本质了吧!” “嗯。整场袭击是在金家授意下实施的,但在一线操刀的组织者却是温如海。” 看穿这一点并不难。 从入侵月溪谷的人员配置上看:歪把子跟着段善元混,而段善元又跟着温如海混,这就坐实了二者之间的关系。至于张诚,他的枪就是从温如海手里拿的。 从入侵月溪谷的时间上看:为何歪把子入侵月溪谷,张诚烧山和琳琳遭绑架会在同一天发生?理由很简单,是温如海居中调度。否则进攻时间怎么会碰巧发生在他儿子过生日的当天呢? 从歪把子准备的周密程度上看:一定有人提前进入月溪谷,了解了玲奈的布防情况,并布置了人手、资源、火力点和进攻计划。这个人也只能是温如海,进攻前的一个月,他经常借着看妹妹的名义在雪灵的别墅附近踩点。 综合看来,若一个人可以掌控人员、物资、时间,还有背后的高层势力支持,那么他一定是这件事的主谋。 不过,当时这只是个揣测。一年以后,郑警官向我披露了案件的部分内容,侧面印证了我们的推测:段善元派去山顶的车里装着送给张诚的炸药,下达命令的人就是温如海。 至于为何没有直接证据……其一,温如海只要还有理智,他就绝对不敢承认是他做的,他儿子还在我手里呢(我无意以此要挟他,但客观上讲,这就是个强有力的要挟);其二,直接接受温如海命令的两个人——张诚和歪把子——都已经碎到无法识别生物信息的程度,不能指望一堆焦炭跳起来指证他。 “万幸张诚只是临时出现的变量,”玲奈说,“教唆他在同一天发动攻击,也只是温如海脑子里的灵光一闪。” 我笑起来。 “当然了,温如海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预见到张诚东窗事发,更不可能预见到我和唐祈上床。” “居然还在笑!”玲奈生气起来,“假如温如海能有效的把这两拨人马结合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 想想都脊背发凉。 “好了,”玲奈说,“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真的要放他走?” “放他离开这个国家,但不能他在外面闲着。人这种玩意儿,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想的多了就会乱踢乱动,最后只能伤到自己。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向琳琳交代。” “……这家伙比爸爸还爸爸……”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如大梦初醒,“那我给他安排点事情做?但安排什么事呢?电话客服中心的接线员?” “不,那太便宜他了。我向奇助承诺过,雪灵裸照事件的相关责任人必须受到严惩。如今李立学死了,金磅被烧了,金家也即将倒台,就剩下个温如海。我想给他找份惊险刺激的工作,好让他随时释放自己的男子气概。” “男子气概?” “钱和女人,女人和钱。”我说,“他只认这两样。”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四本松家在北海道附近有个码头,我们的船穿梭于俄罗斯领海附近,只为捕捞珍贵的海产品,比如螃蟹。温如海这么喜欢刺激,让他去那条渔船上开心开心吧。” “当海员有钱,港口也有女人,是个好主意……”我琢磨着,“不过,那里可是日俄的争议海域啊,他会不会被ak47爆头?据说老毛子很凶呢。” “那可说不准。”玲奈笑起来,“往好处想吧,逢年过节,你可以吃上最新鲜的帝王蟹了。” “倒也是。” 我也跟着笑起来。 第315章 母女的过去 吃过午饭,琳琳带着小强去附近的酒店休息,闫欢也跟着去睡了一觉。 雪灵没有消息,估计还在宠物医院。 靠近晚餐时分,闫欢自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通房丫头带着孩子去看唐祈了。”她说,“吃橘子吗?” “谢谢。” “你确实该谢谢我,”她扶了扶自己的腰,“我的肚子已经有点鼓了,彻夜不睡真要死人的。” 看着她剥橘子的动作,我忽然感到一阵心疼。 “闫欢,你的眼圈都黑了,脸颊也青了,”我说,“而且,我这才注意到,你的左眼……似乎有点斜视。” 她愣了一下,继而用手指伸进左眼眼眶,轻轻扶正了自己的眼球。 “这样好点了吧?” 我被吓了一跳。 “你的左眼是……是假的?!” “是的。”闫欢漫不经心的说,“拜你的女人,也就是闫雪灵所赐,我的左眼眼球被摘除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七年前吧。” “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闫欢停下手头的活,“这将完全颠覆你对闫雪灵的认知。” “想。” “好吧。” 说着,她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年轻女孩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从身上的运动服推断,她是个体操运动员。 她手持鲜花,身披国旗,脖子上挂着对她而言略显宽大的金牌,金牌上刻着五个圆环。 我放大了她的脸仔细观看。 “这是……你吗?” “是的,这是我十四岁夺冠时的照片。” “难怪奇助老爷子会选上你。” “别把那老家伙想象成是一个色鬼,”闫欢冷哼了一声,“看看这是谁?” 她指向照片里正在颁奖的女人。 那女人身穿和服,身姿典雅,但满面倦容。 “你……你姐姐?!” “也难怪你会这么说,”她笑起来,“我和她长的很像,对吧?” 岂止是像!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是谁?” “雅子,四本松雅子。”闫欢似乎在叹气,“雪灵的基因母亲。”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当然!否则奇助要我干嘛?” “怎么死的?” “自杀。”闫欢这回是真在叹气了,“据说这种行为是刻在基因里的,雪灵天天寻死腻活,完全是托她的福。” 我拿起手机,左一眼右一眼的把现实里的闫欢和照片里的闫欢进行比对。 渐渐的,我发现了一丝异样。 ……我隐隐然觉得,这张照片里的女孩并不是她。 “看着不像,是吗?” “区别很多!尤其是嘴唇下的黑痣,照片上有,而现实中的你却没有。”我说,“不过,二十年过去了,有点变化也正常……” “别自作聪明!时间过去再久,脸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你整过容?” 她点点头。 “何必啊!”我皱起眉,“那时的你已经堪称国色天香了!” “是啊,何必啊。” 她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她竟似流泪般抹了抹眼角。 原来,没了眼球的眼眶也可以流泪。 “闫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再次警告你: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心目中的那个完美无瑕的雪灵就不复存在了。”她的右眼盯着我,“你可能会因此厌恶她。” “我要听。” “别那么自私!请从雪灵的角度考虑考虑!她也可能因此而疏远你!她以前喜欢待在你身边,是因为你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在你怀里,她可以假装自己纯洁无瑕!而当你知道了她不堪的过去,她就失去了唯一的避风港。” “我可以装作自己不知道。” “雪灵很敏感,她能察觉任何人最微小的心里波动,你无法向她隐藏这个事实。” “那就更要听了。”我说,“若我不知道她的过去,我又如何疗愈她心底的创伤?” 闫欢的眼神里流过一丝悲悯。 “秦风,现在让我住嘴还来得及。” “过来。” 我亲吻了她的嘴唇。 “都说出来。”我说,“我们之间不要再有秘密了。” “好吧。”闫欢看向天花板,“简单的讲,我掌握了一份文件,奇助想要得到它,而我决意不给。于是,奇助对我实施了酷刑。” “什么文件?”我问,“很重要吗?” “不重要。整件事的荒唐之处就在这里,这份文件不重要。但奇助疑神疑鬼,他认定这份文件十分重要,以至于他必须拿到它。” “他以为那是什么文件?” “能瞬间瓦解四本松财团的文件。” “财团的版图浩瀚如海,我想象不出什么文件能做到这一点。” “奇助所有女人和孩子的名单。”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他们彼此之间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不知道,当然不知道。”闫欢说,“你能想象这种名单一旦公布会是怎样的一场地震吗?” “继承人的血战。” “是的。” “奇助以为你手里拿的是这种文件?”我说,“他不会无缘无故的这么认为吧?” “你该往前再想一层: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知道我手头有一份文件?” 答案只有一个。 “……是雪灵在通风报信。” “是的,那个小废物把我掌握该文件的事捅给了奇助。” “雪灵看过那份文件的内容吗?” “没有。”闫欢说,“她……只看过封面。” “难道封面上写着:四本松奇助妻女百科全书?我才不信呢!” “当然不是。” 闫欢缓缓地摇着头,仿佛是在凝滞的时空中为自己的大脑寻找恰当的位置。 “封面上写了什么?” “《给我的女儿,四本松雅子》。” “……我懂了,雪灵想知道雅子给她的留言,而你拒绝了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闫欢瞪起眼睛,“雪灵是我独自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是我的,死鬼女人用一卷录音带就想把她拐跑!?门都没有!!” “雅子什么时候死的?” “雪灵出生前半个月。她独自开着一辆丰田跑车从山梁上冲了下去,”闫欢看向窗外,“当场死亡。” 病房里短暂的安静了片刻。 “秦风,我猜你在好奇,明明是留给雪灵的一段录音,为何奇助却认定那是摧毁四本松财团的证据?” “雪灵在诬告你?”我哆嗦了一下,“别告诉我她这么做了!” 第316章 冲天怨气 “天晓得有没有。” 手里的橘子被她攥出了汁。 “……还是说回那个秘密吧。现在我已经知道,为了得到雅子的录音,雪灵让奇助对你施压。可是,好端端的,奇助为何认定这份文件对他不利呢?” “奇助是吉普赛人,懂巫术,会通灵。” 她把烂橘子丢进垃圾桶,在我的枕巾上擦干手掌。 “雅子威胁过他?” “我想不到其他解释。” “这份文件是她亲手交给你的?” “她死后的第十年,某个机构的某个人找到我,把那卷录音带交到我手上。” “‘某’?” “这是我的保命符,”她又拿起一只橘子,“关于它的来历、藏匿地点,谁也不能告诉,包括你。” 我点点头。 “你听过里面的内容吗?” “没有。” “为什么?或许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重要个屁!” 闫欢把橘子砸在窗户上。 “……如果里面的信息无关紧要呢?奇助对你的误会不就解除了吗?” “无关紧要?少扯淡了!”闫欢狞笑道,“它必须至关重要!哪怕雅子只是在里面唱了首摇篮曲,我也要把它换成奇助的淫乱史!” 这女人,居然在奇助面前玩起了“将计就计”! “……别告诉我你真的掌握了奇助的继承人名录。” 闫欢没回答,只是捡起地上的橘子。 那东西已经瘪了。 她扬了一下手,也把它丢进垃圾桶。 “为了让你交出它,奇助毁了你的脸。闫欢,我无法想象你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但我熬下来了,而且成功了!我恢复了自由身,有了自己的产业和天下,同时把他最爱的女儿掌握在了自己手里。”她又扶了一下眼球,“这点代价,值得。” “或许奇助不在乎你的要挟,他只是在折腾你。折腾够了,他就让你‘赢了’……” 话没说完,闫欢翻身骑上来,双手猛掐我的脖子。 “你再说一遍!!” 由于双侧颈动脉被她掐住,我的两颗眼球差点被血压从眼眶里顶出去。 “胆敢再说一次这种话,我就杀了你!听懂了吗?!” 她叫道。 我只好点头。 当双手松开时,她离着掐死我只有一步之遥。 “总之,”她坐回椅子,捋了捋额角的头发,“如今我过得很不错,接下来,我要把西岭片区攥在手里,狠狠的挣他一笔。秦风,你得帮我。” “当然。但我要小花园,这个条件不变。” “没门。”说着,她将左眼眼球从眼窝里扣了出来,只留下肉色的小洞,“小花园永远是我的。” “你不肯原谅雪灵吗?” “为何要原谅她?”她说,“我不但不会原谅她,我还会用那块地死死的攥着她。” “算了吧,如今树和猫窝都不在那里了,你何必呢?”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闫雪灵是舍不得那棵树吗?是舍不得猫窝吗?不,她是舍不得于天翔的灵魂!” “在她看来,于天翔的灵魂和那块土地是绑在一起的,我只要玷污了那块土地,就等于玷污了于天翔的灵魂。秦风,你是城市建设方面的专家,关于如何玷污那块土地,我想你已经能猜到个大概了吧?” 我无言以对。 “是的,我可以把那里变成垃圾中转站,让于天翔活在恶臭的垃圾堆里。我可以把那里挖成化粪池,让于天翔泡在满是蛆虫的粪水里。我还可以在那块地上建个洗浴中心,让闫雪灵心爱的于天翔哥哥天天看着那些风骚的女人光着屁股逍遥快活!” “秦风,我不怕直白的告诉你,那块地就是我的生殖器!有了这块地,我就可以像男人一样把闫雪灵压在身下,一遍又一遍的强奸她,直到她放弃抵抗,丧失人格,彻底变成一具只会喘气的行尸走肉为止!” 冲天的怨气把我震慑到无法动弹。 十八年的创伤,一颗眼球的残酷代价。 我不知该如何抚慰这个可怜的女人。 “……如果我正式向你道歉呢?” 身背后,雪灵站在病房门口。 “你?!”闫欢站起来,“你怎么可能会道歉?!你这个废物!垃圾!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怎么会接受你的道歉!” “妈妈!”雪灵冲过来抱住闫欢,“我错了!对不起!那时候我还小,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活有多么艰难,也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现在我长大了,我理解你了,我知道错了,真的、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请原谅我!” 闫欢愣了片刻,使劲从雪灵的臂弯里挣脱开来! “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冲出病房。 义眼眼球躺在床头柜上,微微震动的瞳孔似乎在注视着雪灵。 少女呆立在原地,似乎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雪灵,”我说,“你做的很好。” “不,我做的很差。一直以来,我都在跟她赌气,我不想承认她,更不想承认自己做错了。” “没关系,今天是道歉的开始,保持耐心,总有一天会赢得你妈妈的谅解。” “……嗯。”雪灵看向我,“大叔,你不觉的她的占有欲太强了吗,我只是想知道雅子是谁,想知道她对我说了些什么,可她死活都不许我接触那段录音,甚至都不许我问一句……在她身边,我总觉得喘不过气来。” “妈妈想占有自己的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怪人!” “你才是。”我笑道,“去追你妈妈吧,顺便把这只义眼给她送去,不然她会吓到很多人的。” “嗯!” 临出门前,她突然站住了。 “对了,大叔。大夫说,小黑的伤可能会落下残疾。” “几率很大吗?” “他说……很可能会。” 我的心跟着一沉。 “不论残疾与否,它都是我们中的一员。” “我,我很后悔。”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你若不伤害它,此刻它已经死了,连同我们一起,换做是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照做。如果保护一个人的唯一办法是伤害她,那就必须有人咬着牙去做……在我看来,这既是爱,也是责任和担当。” 第317章 余震 “兽医们都在指责我。” “别听他们胡扯!俗话说‘夫为妻纲’,你是我的未婚妻,你的一切道德准则都该以我的好恶为准绳。我说你是对的,你就是对的,至于那些没经历过生死却横加指责的家伙,让他们去死死看好了。” “……谢谢。” 雪灵犹犹豫豫的离开了病房。 那之后的一周里,我的病房外都有警方站岗。 名为保护,实则是将我控制起来,等待上峰的最后决断。 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在玲奈的疏通下,雪灵和闫欢暂时去日本避风头,琳琳则留下来照顾我和唐祈。 郑警官每天必定出现一次,随手给我带点难吃的瓜果梨桃,问我几个细节和疑点。 我一五一十的诚实交代。 并非我胆大包天,也并非我爱好诚实,而是我知道,这件事的结局和诚实与否不相干。 火烧月溪谷的第三天,郑警官告诉了我一则很糟糕的消息:监视我的两名警官被找到了。 他们都在邻省的医院里。 年轻的男警官刚刚脱离重度昏迷,女警官则没能扛过去。 事实上,若女警官没有过世,郑警官仍旧找不到他们。 “所以,”我说,“不是扣押、不是留置,而是歪把子出手太狠,根本不敢让你知道。” “是的。”郑警官拳头攥的直响,“歪把子,那混蛋确实死了吗?” “跟张诚一样,碎成渣了。” “……多多少少能给她的家属一个交代。” 隔天,等他再来时,我把一张纸交给他。 “这是什么?” “助学基金。”我说,“几年前,我的未婚妻闫雪灵给筑友大学捐了一栋教学楼。剩下的钱不多,刚好够给这二位警官的子女提供一个非常不错的受教育机会。” “女警官留下了一个孩子,但那小伙子还没找对象呢。” “他总要找对象的,在姑娘眼里这可是巨大的加分项啊。” 郑警官看了我一会儿,手始终没往那张纸上伸。 “怎么?” “我不理解。我派他们去是为了监视你,而你却反过来报答我。” “若没有他们俩替我挡刀,死的就该是我了。” “事实可能并非如此。”郑警官叹了口气,“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又不都是坏事。”我说,“而且,我对他们俩的遭遇负有一定的责任。” “为什么?” 他的表情陡然变了。 “因为我确实掌握了金磅的犯罪证据。” 说着,我将袁艾莎的视频递给他。 他扫了两眼,又递还给我。 “怎么?你不要?” “用不着了。”他揉了揉太阳穴,“由于那三人团伙被留置,如今我能调动所有监控,虽然那些视频拍得不够清晰,但获取途径合理合法,是法庭可以采信的证据。” “好吧……说起来,那般刚正不阿的家伙为何跟金家有牵扯?难道真是因为他儿子?” “上梁不正下梁才会歪,别看他表面光鲜亮丽,心儿里早烂透了。” ……原来白梓茹说的才是对的。 “那就这样吧,谢谢你的好意。” 他嗖的拽过那张纸,起身告辞。 “老郑,”我说,“如果郑龙梅看上哪个导师,就跟我说一声,我可以一并帮忙安排……” “不必。” “这不是贿赂。” “确实不必,唯一她能看上的人,如今已经不当老师了。” 说罢,他晃晃脑袋离开了病房。 其后的几天里,我不时的和远在日本的闫欢通话,一方面交流万至广场烂尾楼的事,另一方面试图说服她妥善处理那份神秘的录音,避免触奇助的霉头。 但那女人完全不以为意。 至于雪灵,她基本没跟我交流。去日本时,她将小黑也带走了,据说那里有全球最好的宠物医院。 除了祈祷那小家伙能熬过手术、顺利康复外,我做不了什么。 由于我的病房被封禁的缘故,我没办法和唐祈直接见面,只是视频通了两次电话。 一次她很虚弱,情绪很低沉,没说几句就挂了。 大约是张诚死的缘故。 第二次她的情绪就好多了,小强在她的床边跑来跳去,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类似母性的光辉。 那天睡到半夜,我猛然惊醒。 子弹真的只打到她的小肠吗? 该不会她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吧?! 时至初秋,夜风微凉。 我却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入院治疗的第二周,几乎就在警力撤走的同时,刘建新举着一捧鲜花走了进来。 师兄严肃了一辈子,举着花的样子蠢透了。 “花,”他说,“你要吗?” “当然不。” “不想要也得要,这是师娘托我捎来的。” 他笨手笨脚的将那束花插进花瓶。 “最近很忙吧?”我问。 “不忙,金家一倒,事情陡然轻松了。”他说,“当然,我是指流程方面。至于协调多方利益……那帮刁民仍旧是打的一塌糊涂。” “新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完全是垃圾。”刘建新皱着眉头,“秦风,你公司的首席规划顾问长的挺水灵,但对业务狗屁不通!你是用下面选了她吗?” 我笑出了声。 “抱歉,”我说,“等我出院后就整改。” “别等了,现在就出院!”刘建新说,“我烦透她了。” “这么着急?!” “走吧,躺着也没意思。璃城规划论坛开幕了,今天是旧城更新专题,来了一堆大咖,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不去,我的胳膊一动就疼。” 他猛的在我肩头拍了一下。 “还疼吗?” “……走。” 璃城规划论坛是城市规划界一年一度的盛会,一般在璃城国际会展中心举行。 刘建新把我领进第三会场,安排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落座。 灯光灰暗,空气污浊,台上滔滔不绝,台下昏昏欲睡。 “都是陈词滥调。”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从身旁传来。 我朝他扭过脸。 “朝前看吧,”他说,“我老了,这张脸没什么可看的。” 声音极具压制力,我甚至连用余光瞟他的念头都没了。 “您是?” “某个被迫搬家的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318章 表态 “抱歉。” “不必。”他说,“我其实是来感谢你的。” “为什么?” “真不知道吗?秦老师,你看上去可不像是个莽夫啊。” “确实不知道。” 我决定咬紧牙关、赌他一把。 “好吧……这话太敏感了,确实该由我自己来说。”他轻轻笑起来,“十几年前,我因为一时糊涂收了奇助的房。事情看着不大,钱也不多,但它一直是我的污点。” “什么的污点?” “加入上峰的污点。那里要求的是纯粹,必须全心全意的站在这个国家的立场,一切里通外国都是不被允许的。你代表奇助把它炸了,我也就解脱了。” 我长舒一口气。 “虽然我很想就此自吹自擂一番,但当时的我只是做了个权衡:是炸死几十号人,还是炸一栋钢筋水泥铸就的空壳子。” “选的好。”他顿了顿,“不愧是奇助的女婿。” 音调没有变化,听不出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此外,对媒体发出预告,这也是一招妙棋。” “我没看出哪里精妙,迄今为止我都没在任何新闻上见过当晚的报道。” “媒体和自媒体有本质区别。在得到重大消息后,媒体不会无脑的到处嚷嚷,而是会先把消息传递给我们,得到允许后才会发布。” “换言之……我其实是把消息捅到了你那里。” “对。”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巧吗?或许吧。”他又轻笑了两声,“不过,即便消息没到我这里,也会传递到同级或更高一级。但不管传给了谁,结果都是一样的:等不到你引爆那捆炸药,就会有人来阻止你了。” “可房子还是炸了啊……我懂了,你是故意的。” “对。”他似乎在叹气,“不论是谁,都要学会用恰当的方式表明态度。” “原来如此。” “不过,别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那栋房子里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对那里还是有点感情的。山明水秀,地方安静,空气也不错,而且……我母亲就是在那里去世的。” “实在抱歉,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两件事。”他的口气一变,“第一件事很简单,我需要你调动一切资源,尽快推进西岭片区试点项目。诚实的讲,西岭片区是我的晋升之梯,但它同时还是解决这个国家未来城市发展困境的答案,也是未来我的主抓方向和施政纲领。” “为此,我专门把刘建新调回来,组织了精干的、专业的班子。但某些人为了一己私欲,上连天,下接地,把一个好端端的城市片区经营成自己的小王国。刀插不入、水泼不进,一门心思的跟我作对,这就触及到了我的底线。” 我算看出来了,他不仅借着爆炸表明态度,还故意放任事态扩大,以此为契机把金家一锅端掉,为西岭片区的发展铺平道路。 “我会调用一切资源,包括远在天边的资源。” “很好。”他点点头,“但也不要好大喜功,我们需要的不是靠资本撑起的一次性建设奇观,而是一种可持续的发展模式,一个可以造福十四亿人的办法。你还年轻,别有太大压力,就算做不到完美也没关系。毕竟,全国每座城市都在各自突围,你能为西岭片区的老百姓做一些实事,这就是好的。” 这句话让我对他生出了一丝崇敬之情。 因为李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定尽力。那么,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麻烦了……” 他扭过头看着我,那是一张苍老但颇为英俊的脸。 “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台上汇报结束,人们起立鼓掌,会场顿时乱作一团。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了。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 ……果然,这世界上没有巧合。 他之所以能第一时间得到媒体的消息,是因为他的女婿就是个媒体人。 没错,他姓白。 白梓涵的白。 也是白梓茹的白。 第二天,我可以出院了。 唐祈还需要在医院里住一个月,她拒绝了我去陪床,甚至不让我去探病。 “总要有个理由吧!” 我很不满意。 “没有理由。” 唐祈的同事把我拦在门外。 “那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等她好了的。” 琳琳私下里告诉我: 由于切除了部分小肠,她的腹部留下了一道疤,病房里的味道也不好闻。 “女人嘛,不想让人看到自己不完美的一面,理解一下吧。” “可是谁来陪她呢?你?” “白梓茹啊。”琳琳笑道,“一听说唐祈中枪,她飞也似的跑回来了。” “迷妹。” “你不去见见她?” 我想起了那段谈话。 “不了,有缘再见吧。” 于是,在火烧月溪谷后的第三周,我搬回了闫欢的别墅。 与雪灵的别墅相比,闫欢的别墅缺少人情味,住起来很不便利,但琳琳只花了三天时间就让这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不消多说,最先恢复的是二楼吧台,琳琅满目的酒瓶更胜往昔。 看着她跑前跑后,还要照顾小强,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 “必须抓紧呀。”琳琳擦了把汗,“越早收拾停当,雪灵和闫欢越早能搬回来。” 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雪灵和闫欢似乎很忙,她们极少给我打电话,也不肯接电话。 每当听筒里传来忙音,我都会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太粘人了? 第三周的第五天,袁艾莎给我来了一通电话。 我抓住机会向她表示了感谢,并建议她不要过多的介入旧改项目。 “刘建新大发雷霆。” “我还没骂他呢!搞什么公众参与环节?!纯粹是浪费时间!”她叫道,“半个月过去了,那一屋子刁民还在吵来吵去!要按我在深深的脾气,他妈的挨个屁股上踹一脚,门口领钱、滚蛋!!” “城市规划方案协调多方利益,不吵架怎么行呢。” “别给我上课!”她说,“主导权还给你就是了。只要小花园还有村西的公墓保持原状,其他你爱怎么搞就怎么搞。” 她的诉求居然和雪灵一样? 第319章 你害怕了 哦,不一样,她还关注村西公墓。 稍作思考后,我答应了她的条件。 “一言为定,”她话锋一转,“周羲承怎么样了?” “居然把他忘了,”我尴尬的笑道,“待会我就给闫欢打电话。” “打什么?新闻上都报道了!” “什么新闻?” “娱乐板块,”她说,“某周姓艺人在东南亚被绑架,迄今生死未卜。” “什么?!” “装,你给我继续装。” “我没有装啊!” “周羲承不是你绑架的?” “不是。” 虽然我很想宰了他。 “那他在谁手里?” “不知道。”我说,“真不知道。” “……那就只能说声天道好轮回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忧郁起来,“骗子,既然周羲承没了,那咱俩的合作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哎?等等!” 她挂了,挂的很决绝。 此事让我感到心神不宁。 当天,我打了两次闫欢的电话,没人接,雪灵也失联了。 “放心吧,”琳琳说,“在日本谁敢动她们?” “那倒是的。” 这不是我的真心话。 隔天起床,我迫不及待的打给玲奈。 然而她也没有接。 一海之隔的日本完全屏蔽了我。 就在我狐疑的望向远处的秃山时,四辆黑色轿车顺次抵达了别墅楼下。 黑色西装的男人下车拉开车门。 一袭明黄色和服,脚踏木屐的少女走下车来。 是玲奈。 餐桌边,我和她对面而坐。 门口的两个黑衣人身材高大魁梧,每个都不输渡边。 琳琳从中间挤进来。 她给玲奈冲了杯茶,给我倒了杯咖啡,自己则坐在我身旁。 整个过程中,玲奈一言不发。 气氛很怪,似乎谁把法庭搬进了别墅。 “姐夫,”她开口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的嘴有点干,“自打火烧月溪谷后,你就变的很沉默,很少跟我交流。” “我在忙很多事。” “雪灵和闫欢也很忙,忙到连个电话也不回。” “她们……确实很忙。”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琳琳下意识的拉住了我的胳膊,“出什么大事了吗?!” “不,没有。”玲奈在说谎,“我这次来,就是接你们去跟她们见面的。” “也要见奇助吗?” “嗯,主要是去见爸爸。” “他肯见我?”我有点吃惊,“月溪谷的事……我处理的很差。” “关于那件事,爸爸一个字也没说,召你去也不是为了月溪谷。” “那是为了什么?” 玲奈朝门口挥了一下手,两个黑衣人离开了房子。 “你居然跟闫欢上床?!还让她怀孕了!!”她叫起来,“姐夫,你好大的胆子!” 琳琳本能的缩进我的臂弯。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早在我接纳闫欢起,这一天便注定会到来。 “奇助知道了吗?” “……我会告诉他的。” 我笑起来。 “笑什么?” “一边不甘心当爸爸的工具人,一边又忙着做爸爸最忠诚的女儿。玲奈,你的自我定位有些撕裂。” “这是我们民族的思维方式。矛盾,但共存。” “长此以往,你会精神分裂的。” 这本是句玩笑话,玲奈却缩起了脖子。 “你怎么了?” “请别提那个词。” 她是说“精神分裂”。 “那我就不说。既然你亲自来,那就是不打算将此事捅给奇助。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别是什么“抛弃雪灵,跟我结婚”之类的要求。 “什么都不想要。”她说,“如上所言,我来邀请你们去和爸爸见一面。” 奇怪,就这么简单吗? “她害怕了!” 小强的声音。 只见水槽下的橱柜门被推开,小强呲溜一下钻进琳琳的怀抱。 “抱歉,你说什么?” 玲奈有些懵。 “你害怕了。” 小强指着玲奈哈哈大笑。 “我不会害怕!” 玲奈坐直身子,绷紧了脸。 “你就是害怕了!”小强兴奋的扭着身子,“你害怕叔叔!” 琳琳赶紧把他抱出餐厅。 “抱歉,那是温如海的儿子,还缺点教养。” “没关系。” “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你打算无偿的替我隐瞒吗?” 最近我被人勒索的太多,遇到这种情况反而不习惯。 她点点头。 我有点感动。 “玲奈,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所有帮助。” “不必谢……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咬了咬牙。 “我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为我的付出值得我倾囊以报,但是,我不能娶你为妻。” 她把脸含向胸口,使劲摇了摇头。 “不要你娶我。” 她说。 “你改主意了?” 她点了点头,但点的不太坚决。 “难怪你重新叫我‘姐夫’,”我说,“你爸爸同意吗?” “嗯。” “印象中,你爸爸是个一言九鼎的人,极其不尊重儿女的意见。”我笑道,“你这样改来改去的,他不会发飙吗?” 玲奈没回答,但眼神中的惧怕传达着明确无误的消息:她违背了奇助的意愿。 这在她身上是不可想象的。 因为她是奇助最乖的女儿。 ……你害怕了…… 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过去的半个月里,一定有什么变故在悄然酝酿。 “玲奈,容我刨根问底。你此前询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大费周章的定制了最隆重的服饰,兴致勃勃的与我一起保卫月溪谷,满面潮红的在镜头前向我展示你的身姿……这都是一个准未婚妻才会做的事。是什么让你突然掉头了?” “你别问。” “我必须问。” “因为她害怕了。”琳琳出现在门口,“唐祈跟我说过,过去几周,玲奈一直直呼你为秦风。如今却突然改口叫回姐夫,唯一的理由是:她不敢趟你这潭浑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能说是心有灵犀吧。”琳琳说,“首先,小强点醒了我。那孩子很擅长察觉人的情绪:玲奈确实是害怕你。其次,我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顺便也就能体会到别人在害怕什么。” “是这样吗?” 我看向玲奈。 “……是的。”玲奈说,“我的确说过,你必须成长到令我害怕的程度,但当你真的变成那个样子时,我反而感到了不安。” “我只是打爆了张诚的头,对你而言,这只是小儿科吧?” “不是。”琳琳打断我,“她的恐惧更深,更……顽固。” “你是指?” “奇助。”琳琳少有的斩钉截铁,“玲奈从骨子里害怕奇助,所以她才会害怕你,因为你居然连奇助的女人都敢碰!嫁给你早晚引火上身!” 第320章 八重樱号 说罢,琳琳仍旧回到我身边。 脸上带着少见的、类似数学老师的得意。 玲奈讶异的看着她。 “别吃惊,”琳琳说,“你的顾虑和恐惧,我和雪灵都经历过,过程比你痛苦百倍。” “你和姐姐为何不劝他?” “没用。”琳琳笑道,“他是个色鬼。” 我叹了口气。 “那不是我主动的,闫欢怀上我的孩子,完全是个意外……” “别找理由!”玲奈打断我,“前后两次发生了什么,闫欢跟我讲的很清楚。在你确实是意外,在闫欢,却是她的刻意而为。” “是的。” “既然不是你的责任,为何还要接纳她?” “那终归是我的孩子。” “……简直是另一个爸爸。” 空气被打上了死结。 琳琳起身为我们添茶倒水。 随后在玲奈身边坐下。 “闫欢怀孕的事,是她亲口跟你坦白的,对吗?” “……是的。” 琳琳和我对视了一眼。 “她的肚子还不明显,”她接着说道,“旁人应该发现不了啊!” “是她主动跟我坦白的。” “为什么?” “因为……”玲奈灌了一口茶,看向我,“因为她想阻止我嫁给你。” 原来如此。 为了自己的女儿,闫欢终归还是豁出去了。 “只能说你和风哥有缘又无缘,”琳琳会心一笑,“奇助给你安排的夫君是个什么人?” “日本公安厅高官的儿子。”她说,“只要按部就班的活到45岁,他就可以进入内阁。” “前途无量,”我说,“比我强百倍。” “不……他性格懦弱,比你差多了。”玲奈转着茶杯,“但拜闫欢所赐,我意识到自己驾驭不了你……” 我没再说什么,对我和雪灵而言,眼下是最理想的情况。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现在?!”琳琳吃了一惊,“我倒是没问题,风哥连签证都没有……” “有我在,就不需要那东西。” 车队离开璃城后,我有点心慌。 虽然唐祈可以照顾小强,但天黑以后怎么办? 卧病在床的女人终归不方便。 “顺利的话,下午就能回来。” 副驾驶的玲奈说。 “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琳琳看着手机导航,“璃城国际机场在北面,而车却在往东开。” “不坐飞机,我们坐船。” 玲奈答道。 “坐邮轮吗?” “是的。” “听说邮轮都很大啊!” “非常大,”玲奈说,“我可以保证,你绝没见过比它还大的邮轮。” “哇哦!” 琳琳兴奋起来。 据我所知,她还没做过邮轮。 听着她们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安的心绪渐渐蒸腾。 玲奈虽然有问必答,但她在刻意回避一些事情。 与闫欢和雪灵有关的事情。 不太妙。 “琳琳,”我说,“转念一想,你还是在下个服务区下车吧,我让渡边来接你回去。” “风哥,你不放心小强?” “是有点。” “不是有唐祈和梓茹吗?” “病人和护士,哪有功夫照顾孩子?” “可我……” 她不太情愿。 “我已经让琦玉去医院了,”玲奈插嘴道,“他会帮忙的。” 我瞪了一眼琳琳。 琳琳也意识到势头不对。 “那……玲奈,下个服务区把我放下来吧。” “不行,我们刚刚聊的太久,耽误了不少时间。去晚了,爸爸会生气的。” “上下高速花不了几分钟。” “姐夫,这不是绑架。我用个人信誉向你保证,此行琳琳不会遇到任何问题。” “那出问题的就会是我,对吧?” 玲奈从前面扭回头,那眼神很怪异。 有戒备,也有不舍。 “不对。”她说,“与你也没关系。” 那就是雪灵! “知道了,”我说,“那就麻烦开快点吧。” 车队顺着高速一路向东行驶了四个小时,在某处偏僻的地方下了高速,七拐八绕之后,在一个小渔村停了下来。 茅草房,粗沙滩。 银波荡漾的海面上,一艘略显破旧的小驳船朝我们驶来。 琳琳立马认出这是偷渡的前奏。 “难怪不需要签证。” 玲奈没应声,只是伸手一指小船。 “请。” 这是个出海的好天气,万里无云,海面风平浪静。 老旧的柴油机发着沉闷的突突声。 船老大被太阳晒的黝黑,两个帮工的孩子头发乱蓬蓬的。 三个人都不苟言笑,油腻腻的帆布衫散发着盐和鱼鳔的味道。 玲奈的黑衣人把我和琳琳送进船舱落座。 我们俩没敢说话,只是不时的对视一眼。 约莫半个小时后,玲奈把我们叫到船头,朝蓝色地平线的一点指去。 我眯起眼睛。 海天交界处,一条细细的黑线横卧在那里。 “八重樱号,”玲奈说,“现今世界上最大的原油运输船,由四本松重工于1990年建造。长458米、宽68米、吃水24米,载重56万吨。” “我……我听不懂,”琳琳裹紧衣服,“这些数据代表着什么?” “它可以装下整个埃菲尔铁塔,它肚子里的原油价值2亿美元,”玲奈笑道,“它是四本松的骄傲。” “可是,我刚刚问你是不是去坐邮轮……” “这就是油轮呀。” 玲奈吃吃笑起来。 琳琳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 小船摇摆,巨轮的阴影以惊人的速度向我们脚下蔓延。 阳光从视野里消失了,斑驳溃烂的暗红船舷怼在我们脸上。 我屏住呼吸,只期盼这庞然巨物不会突然倾轧过来。 回过神来时,一条套索悬在我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 “别害怕,”玲奈温柔的将那东西系在我腰上,“你双臂有伤,爬不了绳梯,只能靠这个上去。” “风哥,你以为这是什么?” “绞索。” “少说不吉利的话!” 被拽上甲板的过程十分痛苦,也十分吓人。 海风时大时小,我在空中来回的晃动,身子忽而荡离船身,忽而猛的冲向船舷。 整个过程又快又急,毫无预警,我连叫的机会都没有。 翻过护栏的那一刻,膝盖和髋骨同时向我发难,阵阵疼痛如鼓槌般敲击着我的太阳穴。 疼痛稍止后,有人替我除下了套索。 甲板是白色的,一望无际的白。 扶着护栏朝下看去,驳船淹没在浓黑的阴影里,无形的汪洋一边蠕动,一边呼唤着我的名字。 第321章 奇助的礼物 我和琳琳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好情绪,玲奈却如没事人一样,依靠自己的力量顺着绳梯爬了上来。 “あら!弄脏了!” 整理衣服时,她轻轻叫道。 我凑过去,发现靓丽的和服上多了一道难看的油污。 “明知要来这里,何苦穿这么郑重的衣服?” 玲奈白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去前面引路了。 “你说为什么?”琳琳也白了我一眼,“还不是为了穿给某个人看吗?” 跟着玲奈的脚步,我们沿着甲板一路朝船尾那“栋”30米高的舰桥走去。 路过停机坪时,玲奈在黑金色的旋翼下方停住脚步。 那是架流线感极强的直升机,尾翼上印着四本松的家徽,两名驾驶员正在驾驶舱里交流着什么。 “秦风,”她说,“你认识这个吗?” “不认识。” 我尴尬的笑笑,我这辈子只见过两次直升机,一次那东西在天空飞过,另一次……就是这次了。 “aw-109,意大利阿古斯塔·韦斯特兰公司研制的轻型双发直升机。” “似乎在电视上见过,”琳琳凑近了看看,“这种型号有些年头了。” “是的。1971年首飞,至今快半个世纪了。” “这是你爸爸的座驾?”我有点吃惊,“是不是太‘寒酸’了?” 玲奈的脸阴了下来。 “首先,这是最新的型号,不是老古董。其次,外观设计虽老,但它具有极强的符号意义和身份意义——英国王室的主力直升机便是同一型号。” 我感觉脸上有点发烧。 刚才说了些什么啊,没有见识,太丢人了…… “姐夫,”玲奈凑近我,“知道我为何要介绍它吗?” 我摇摇头。 “假如和爸爸一起返程,我希望你说话谨慎些,尤其在评价眼前的新鲜事物时,务必小心,别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不会乱说……” “你会的。”她压低声音,“他喜欢抛出一个你肯定不懂的话题,让你谈谈看法,这是他试探别人斤两的管用手段。到时候,除了乱说话,你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别吓唬我,搞的跟女婿见老丈人一样……” “严肃点,收起你那套揶揄加讽刺的腔调!记住:在他面前别耍小聪明!那很容易激怒他。” 说罢,她转过身,继续在前方引路。 看着她的背影,我不禁开始怀疑此行的真实目的。 综合玲奈的言行,我感觉接下来的事一定与雪灵有关,而且一定不是好事。 奇助要当面折腾我。 四百多米的船身相当漫长,靠近舰桥时,我开始在钢制的墙壁上寻找舱门。 出人意料。 玲奈没带我们爬上舰桥,而是越过它,直接抵达了狭小的船尾甲板。 极目远眺,油轮在洋面留下壮阔的航迹,身后的舰桥高耸,仿佛随时可以将我碾碎。 “秦风君,我们又见面了。” 声音苍老、威严、生硬。 是奇助。 我朝四下张望。 “我在这里。” 抬头看去,高高的舰桥上,奇助正透过舷窗俯视着我。 声音是从喇叭里传来的。 我想张嘴回应,但不确定他能否听见,只好冲他挥了挥手。 “温晓琳。” 琳琳被吓了一跳。 奇助一指船尾护栏。 “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经他这一指,我们才注意到: 不远处的护栏上,一个人被绑在那里,头上罩着黑色的布袋,身子不安的扭动着。 从身形上看得出,那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年轻男人。 “去看看吧。” 砌筑说。 琳琳不敢动,一个劲的往我身后缩。 我想拉着她过去,却被玲奈挡住了去路。 “那里是她去的地方,你跟我来。” 说着,她带来的人拉开了通往舰桥楼梯的舱门。 我知道反抗是没用的,于是安慰琳琳两句,随着玲奈走了进去。 舱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电梯门在右手边。 等电梯的功夫里,舱门外传来了琳琳的惊呼。 “姐夫,你不回头看一眼吗?” “不必了。”我叹了口气,“那是金磅吧,不用看就知道。” “是的。” “奇助下的命令?” “嗯。” 脚下的地板是铁质的,纤尘不染,脚跺上去梆梆作响。 我虽然嘴上没问,心里却在嘀咕奇助这么做的用意。 “姐夫……”玲奈说,“你这人真奇怪。” “哪儿怪了?” “说不上来,你就是很奇怪。” “你也一样。” “我?我很正常。” “正常人忍受不了思想上的分裂。对奇助安排的婚事,你心里面厌恶,行动上顺从,甚至还给这种‘顺从’找好了理由。” “谁找理由了?我只是在考量内心!只有我能掌控的人,才能让我产生安全感……” “别再找理由了,长此以往,人会疯的。” 电梯门开了,她没再说话。 橙色的灯光在13层停了下来,离开电梯后,玲奈带我走向走廊尽头,推开一道舱门,把我引了进去。 这是舰桥的核心,指挥室。 天花板和地板都是绿色的,除了270度环绕的超长舷窗,满眼都是仪表和指示灯光。 奇助坐在窗边的轮椅里,深陷的眼睛看着我。 我定了定神,走过去,试着朝他伸出手。 两个黑衣人拦住我,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将我的手机收走了。 “有必要吗?” 我试着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奇助没回答。 他只是撇了一下嘴,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身后,穿白大褂的男医生顺从的将轮椅撤到一旁。 “秦风君,”奇助指着下方,“你猜温晓琳喜欢我送她的礼物吗?” 一旁的黑衣人递给我一只望远镜。 镜头里,金磅像钉在十字架上的拔毛鸭子。 他的烂脸焦黑,嘴里塞着布团,满眼惊恐。 琳琳蹲在甲板上掩面嚎哭。 四周的黑衣人冷冷的看着她,没有一个上去搀扶。 “她不喜欢。” “我猜也是。”奇助背着双手,“你说她为何捂着双眼?” “金磅的脸太吓人了。” “是啊……那女人会做噩梦的,说不定还会做一辈子。秦风君,你打算对此做点什么吗?” “我的女人中,有一个是心理医生,她已经对琳琳进行了心理干预。” “唐祈。”奇助的眼睛看向海面,“我记得,她也是雪乃的心理医生。” “是的。” “没用的东西。” 怒意升起,但我忍住了。 “明智之举。”他笑道,“我身边的人都很敏感,他们很擅长察觉到……杀意。” “唐祈很有用。” “真的吗?自打她接手后,雪乃的心病愈演愈烈,你告诉我,她的作用在哪里?” 第322章 表明态度 我没有回答,黑衣人们投在我背上的目光犹如行刑队。 他侧过脸,上下打量着我。 “怎么,你不想替唐祈辩解吗?” “我不懂心理学,没资格替她辩解。但据我观察,从住进月溪谷开始,雪灵在心理上就没有产生过巨大波动。” “你认为她在康复?” “是的。” 较之刚在一起时那段寻死腻活的日子,如今的雪灵不哭不闹,乖巧的像只小猫。 这就是康复的证据! 似乎是察觉了我的思想,奇助的眼神变了一下。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 玲奈轻轻咳嗽了一声,仆人搬来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并摆上了一户咖啡和两块蛋糕。 奇助在玲奈的帮助下落座。 “我的精神还好,但下肢不适合久站。” “雪灵的病情变严重了?” “木已成舟,先坐下来喝口咖啡吧,” 木已成舟?! “雪灵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不行,接下来的对话将发生在你我之间,和她没有关系。” “抱歉,我的心很乱。”我说,“能不能看她一眼?” 奇助没理我,只是用小钢叉一下一下的捅着盘子。 叮叮当当,声音仿佛倒计时器。 我只得耐着性子坐在他对面。 他开始张嘴说话,但我根本听不进去。 后甲板上,琳琳已经站起来了,晃晃悠悠的她掏出手机,似乎想给谁打电话。 见状,身旁的黑衣人一把将那手机夺了去。 “父上。” 玲奈在奇助身后低声说道,声调似乎是在提醒。 “秦风君,你有些心不在焉啊。” “我担心她们的安全。” “一个狄奥尼索斯般的保护者。” 奇助笑起来。 我不知道狄奥尼索斯是谁,但我知道他在嘲笑我。 “好吧。”他放下叉子,“接下来的谈话需要你百分之百的专注,继续对你施压只会让你分神。” 说着,他挥了一下手。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没人离开屋子,没人收起武器,没人移开视线。 只是挥了一下手的功夫,空气中那厚重的威压感立即减轻了。 几乎是同时,我的胃开始疼。 不是紧张的疼,而是放松后的疼。 此刻我才意识到:自打靠近这间指挥室起,我的内脏便不自觉的绷着。 这是我的动物本能在作祟。 它悄无声息又明确无误的告诉我: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对我怀有敌意。 直至奇助挥手为止。 “玲奈。” 奇助看了一眼楼下。 玲奈于是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日语。 片刻后,后甲板上的黑衣人为琳琳搬来一张椅子,安排她坐下,还为她披上了一件白色女士外套。 那外套……看上去很熟悉。 “至于雪灵……” 奇助又说。 一旁的黑衣人打开了监控台上的按钮,屏幕亮了。 优雅的船舱里,小黑正趴在一沓宣纸上打着哈欠,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 分辨率很低,看不清写的什么,但那些作品分明写的是同一个内容。 “雪灵呢?” “在船员酒吧里。”玲奈将对讲机里的话翻译给我听,“据说在喝冰果酒。” “谢谢!”我说,“非常感谢!” 奇助不以为意的喝了口咖啡,我也赶忙随着喝了一口。 这让我想起了跟杨茗去见她爸爸的场景,只不过那时喝的是白酒,她爸爸对我的态度……还不如奇助。 “秦风君,你对四本松财团有何印象?” 出乎意料的问题。 我看向玲奈,玲奈也看着我。 非“乱说话”不可吗? “我只学过城市规划的知识,只当过老师,对于四本松财团,我毫无概念。” “嗯。”奇助不紧不慢的吃着蛋糕,“你对姓白的老家伙有何印象?” “是个很务实的人。” “你跟他聊过了?” “是的。” “关于那捆炸药,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谢谢。” 奇助哼了一声。 “那捆炸药帮他解了套,他当然要谢谢你,可财团却因此损失了新一届上峰班子里的代言人。” “抱歉,我当时只是做了个权衡。” “‘权衡’。”他重复了一遍,“你的权衡毁了我的布局。” 我抬起眼睛,迎面撞上玲奈忧心忡忡的眼神。 “对了,”奇助说,“那老家伙的小女儿叫白梓茹,对吧?” “是的。” “在东京女子医科大学读书?” “是的。” “嗯……” 奇助陷入了长久的思考,我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我。 “秦风君,你怎么看待白梓茹?” “很单纯的小丫头,很有爱心,也很有创造力……” “停下。”奇助的不耐烦像弹簧般跳起来,“我是想问:在她身上,你能看到什么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是要我站在财团的立场上讲话吗?” 他没回答。 倒计时般的叮当声再次响起。 “我认为……既然与‘那位先生’解绑对财团不利,为长远计,应该趁她女儿在日本求学的这段时间,重新与他们家建立起长期且稳定的关系。” “比如?” “她是个研究生,而且一心向学。我们可以为她提供进一步深造的平台,探索学术交流和科研业务合作的可能性……” 敲击陡然提了一个音阶。 我只好把压在舌头底下的话都说出来。 “最好是能建立亲密关系,比如爱情,甚至是婚姻。” “可那老家伙不肯再沾四本松的边儿啊。” “那就没办法了。” “真的没办法吗?” 粗哑的声音拖的很长,仿佛生锈的铁块在摩擦水泥地面。 “……我们需要一个人,他虽然不是日本人,却跟财团的利益深度绑定。只要这个人和白梓茹合二为一……” 奇助看向我。 我摇摇头。 “你不肯?” “我只想要雪灵。” 玲奈攥紧了胸前的衣服。 “你的女人早已不止雪灵。” “白梓茹和她们不一样,她注定是某人的正牌妻子,她注定要获得某个人全身心的爱。这不是我对她的期待,而是她的身份决定的。” “那就给我一个替代方案!” 这是强人所难。 我又没办法把自己劈成两半。 “您……其实有的是办法。”我咬了咬牙,又到了赌命的时候,“因为您不可能只有雪灵一个孩子,更不可能只有女孩子……” 玲奈的表情僵住了。 第323章 抹掉噩梦 “谁告诉你的?闫欢吗?!” 奇助凶光毕现。 “不,”我说,“我只是读过四本松财团的历史。血缘和姻亲一直是财团留住精英人才,确保长盛不衰的利器。纵观江户时期、维新时期、二战时期和二战之后,这种方式从未发生过变化。” “常理揣测,想要在全球化时代延续这种策略,您的孩子就不可能只有一个,更不可能只是日本人——雪灵不就是个例子吗?” “秦风君,你对财团并非毫无概念啊。” 我只能赔笑。 “白梓茹的事就这么定了。至于你。” 他在等我接话。 “我会离她远远的,避免对她产生干扰。” “不,你是我的备用方案,我要你和她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这……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他没说话,伸手去插下一块蛋糕。 “好吧,但请您不要对她用强,爱情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 奇助的手停了。 “姐夫,”玲奈赶忙插嘴,“别担心,这事会有专人负责,财团有着庞大的娱乐产业和出色的造星能力。白梓茹会获得一个经过精雕细刻的完美丈夫,她,她会幸福的!” 我知道她在劝慰。 只是不知道她在劝慰我,还是在劝慰她自己。 “老爷子,容我提醒您,这么做是在操纵她的感情,”我深吸一口气,“这是不道德的。” 奇助丢了叉子。 叉子落地的瞬间,空气震了一下。 “你应该能意识到吧,白梓茹的事,是你向财团表明态度的机会。” “我能。” “那就不要跟我提什么道德。” 我没敢再说话,一边啜着咖啡,一边看着甲板上的琳琳。 在奇助眼里,白梓茹到底算什么? 豢养在笼子里,等待配种的宠物? 在奇助眼里,我又算什么? 随意摆弄的棋子? “看。” 奇助一指屏幕。 监控里,房间门开了。 雪灵跑去抱起小黑,把它放在脸上揉来揉去。 至于那沓宣纸,已经被小猫尿湿了。 是啊,表明态度。 任何人都要学会用恰当的方式表明态度。 我想要拥有雪灵,就不能公开和四本松家作对。 “老爷子,可以送琳琳去雪灵身边吗?”我问,“甲板上的风很大。” 玲奈连连冲我摆手,示意我不要乱提要求。 谁知奇助却同意了。 “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听我讲话。” “那会很有帮助。” 看着黑衣人将琳琳带离甲板,我的心开始打鼓。 奇助从不是个轻易满足别人要求的人。 稍后,监控镜头里出现了琳琳和雪灵相见的画面。 雪灵先是很高兴的样子,随后便被琳琳的样子吓到了。 玲奈伸手关掉了监控。 “姑且留她们单独呆着吧。”奇助说,“秦风君,接下来,我们来聊聊噩梦。” “噩梦?”我的思想还留在监控里,“什么噩梦?” “噩梦就是噩梦。” “我不理解。” “噩梦因人而异,拿温晓琳举例子吧,”奇助看向后甲板,“她的噩梦就绑在那里。” 金磅。 他已经被重新戴上头套。 我无法想象琳琳在他脸上看到了何种地狱般的景象。 “毫无疑问,今天晚上琳琳会做噩梦的。” “你说,噩梦能被抹掉吗?” 奇助的眼神很空,落在金磅身上的目光与落在护栏上的无甚区别。 “能。” “怎么做?” “最大限度的给琳琳以抚慰、关怀、支持,期待时间能抚平创伤……” “幼稚。” “您认为呢?” “我也觉得能,但办法是抹掉噩梦的一切根源,注意:我是说一切根源。” “……我还是不理解。怎么抹掉?” “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奇助的抖了抖袖子。 “父上,”玲奈赶忙开口,“还是由我来为姐夫说明吧。” 奇助没回答,算是默许了。 我于是把目光转向玲奈。 “……秦风,”她说,“为了帮助你理解爸爸的意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但在讲之前,我希望你能尊重这个故事,因为……当初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点点头。 “曾经有个贫穷的日本人,他朋友看他可怜,私底下借给他一笔钱。但他太穷了,根本还不起,为此他只能天天躲在外面,不敢和朋友见面。” “是个很重视尊严的人。” “他的朋友见他确实艰难,便随口免了他的债务。” “是个好朋友。” “但那个日本人觉得此事是他的污点。” “努力挣钱还债不就好了?” “债已经被免除了,无债可还。”玲奈看向我,“秦风,你说他该怎么做?” “秦风君,记住,这就是他的心病,是他的噩梦。”奇助仍旧看着金磅,“是他必须洗刷的污点。” “老实说……在我看来,他没有污点。在朋友免除他债务的那一刻,污点已然消失了。” “消失了?”奇助朗声大笑,“怎么可能消失?你没有荣誉感吗?” 他笑得我心里发毛。 “随口免除债务,看似是善举,却让他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永远抬不起头来。”玲奈说,“秦风,请试着站在他的角度,思考洗刷污点的办法。” “我不确定,远走他乡,不再和那个朋友见面,行吗?” “逃避吗?”玲奈点点头,“不失为一个办法,但不是那个人的做法。” “他怎么做的?” “杀了债主。” 奇助冷冷的说。 我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当他困难时接济他,当他还不起钱时免了他的债!对这种朋友,他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 “秦风君,你如果从‘恩将仇报’的角度看问题,那你永远理解不了这则故事。” 奇助说道。 我看向奇助,奇助也看着我。 “那我该从什么角度理解?” “洗刷耻辱。”玲奈说,“那人的耻辱和债主深度绑定,只要杀掉债主,一切耻辱便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您说的‘抹掉噩梦的办法’?” “是的,”奇助说,“抹掉噩梦的唯一办法,是抹掉噩梦的一切根源,准确的讲,就是抹掉与其有关的每个人。” 说完,奇助一抬手。 甲板上的两个黑衣人走向金磅。 其中一人举枪射击,另一个则将他抛进漆黑的汪洋。 “看,”奇助说,“温晓琳的噩梦没了。” 第324章 四本松雅子 眨眼间,张诚身后飞溅的血雾重回脑海。 空气变的沉重了,我感觉呼吸困难。 拿叉子的手也在抖。 我在害怕吗? “那只是肾上腺素在作祟。” 奇助把蛋糕上的酒渍樱桃丢进嘴里。 怎么会呢? “对一个男人而言,掌控自己的身体并不容易,承认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就更难,我也一样。”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杀张诚时,你的生理反应和现在一样吗?” “没有。” 打死张诚和薛勾子时,我没这么抖过! 奇助盯着我看,眼神很像是雪灵看我的样子。 “秦风君,金磅死了,你有没有轻松一点。” “……有。” 他的死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再也不用烦心这个人了。 “你说,温晓琳还会做噩梦吗?” “也许会吧。但每当她从梦中惊醒,我都可以告诉她:你无需担心,金家绝了,金磅也死了。” “噩梦之后的最佳抚慰。” 是啊…… “老爷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没让琳琳目睹这一幕。” “未必是好事,”奇助呷了口咖啡,“如果能亲眼看见金磅的死,无需旁人提醒,温晓琳在噩梦中就可以提醒自己:金磅确实死了,噩梦不是真的。” 琳琳不是勇敢的人。 目睹我看到的一切,她只会做更可怕的噩梦。 “秦风君,回到刚刚那则故事吧,现在你多多少少能理解那个人了吗?”他说,“关键不在于道义,而在于杀。” “或许可以用其他方式达到同样的效果,不一定非要取他的性命。” “什么方式呢?” “随便把他丢到什么地方,只要永远回不来就好,比如西伯利亚的矿坑。” “你还是太天真了。”他的眼神突然柔和起来,“但这不怪你,快二十年前,我和你一样天真,一样以为杀人必须是件在道义上立得住脚的事。” “是什么改变了您的看法?” “就因为我的天真,雅子死了。” 说着,他的头微微的低了一点。 仿佛大理石雕像在竭尽所能的掩饰自己的悲恸。 “父上……” 玲奈轻声说道。 “没关系。”奇助看向海面,“雅子……她是我的第二任妻子,是我凭个人意志选定的女人,她……是我的最爱,也是雪乃真正的母亲。” “她是因为什么过世的?” 闫欢其实告诉过我,但我不能明说。 “交通意外。那年她才24岁,和温晓琳一样,大好的年华。” 他的眼神聚焦于海面上的某点,仿佛身穿和服的雅子正在朝他招手。 “秦风君,你不会介意一个老头子说点心里话吧?” “正相反,我非常想听到雪灵母亲的故事,这对于我理解雪灵很有帮助。” “雪乃什么都不跟你说?” “是的,她……很独立,也很倔强,哪怕我恳求她跟我分享一些心事,她也只是礼貌的拒绝我。” “和她妈妈一样。”奇助一脸欣慰,“故事要从雅子十八岁那年说起。那年夏天,我受邀返回母校给全国剑道大赛颁奖。雅子参加了那场比赛,但她没在领奖台上,而是躲在体育馆的后墙边,一边哭,一边挥着竹刀。” “真让人心疼。”我说,“您走上去安慰她了吗?” “我走过去了,但没有安慰她。”奇助笑道,“我告诉她输在了哪一招,告诉她怎么破解。我还告诉她,即便能破解,她也免不了输的命运。”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您真是……” “冷血?或许吧。”他头一次用这个词,“但站在我的角度,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妻子过世已经十年,我不会再轻易的对谁展露温柔。” “但您还是爱上了她。” “那是她‘死缠烂打’的结果。”奇助的嘴角露出坏笑,“雅子是东京都知事的女儿,她还小的时候我就见过她,那是个倔强的小丫头。因为受不了我的奚落,隔天她就提着竹刀跑到四本松总部来找我决斗。” 我笑出了声,奇助也笑起来。 玲奈用手背遮住了嘴。 “作为一个千金小姐,这有点不够庄重呀。您应战了吗?” “当然。”奇助点点头,“我的办公室上面就是道场,若不打服她,她就会说我只有嘴皮子功夫。” “我猜您赢了,而且毫不费力。” “何以见得?” “您是男人,当时不到五十岁,技术体能都在巅峰。对方只是个18岁、心高气傲的柔弱女孩。二者相交,胜负一目了然。” “技术上讲,我赢的很轻松,可实事上讲……不,”奇助摇摇头,“我没赢。” “怎么会?” “雅子不同于寻常女孩。她信奉一件事:只要她不认输,那她就没输。” “喔……陷入了持久战吗?”我不自觉的捏了捏下巴,“耐力方面您未必占的了上风啊!” “是的。”奇助说,“而且她看出我的腿有些不稳——早年间我从马上摔下来过——她于是瞅准机会,在我的膝关节上狠狠的来了一下。” “父上,”玲奈皱起眉头,“剑道比赛中不允许攻击腿部,那是犯规的!” “我知道。” “那您怎么还能纵容她呢?” “没办法,她想赢啊,想的都快哭了!”奇助朗声大笑,“我必须给她这个机会。” “如果不给呢?”我问。 “那她就绝不肯离开。” “我猜您虽然没赢,但也没输。” “是的,”奇助抚了抚胸口,等待自己的气息平稳,“那可真是场大战啊!我一直坚持到她累瘫在地上,肚子咕噜噜乱叫为止。” “然后呢?” “然后……”奇助再次看向海面,“我反锁了道场,褪去她的衣衫,让她做了我的第二任妻子。” 玲奈的脸红了。 我猜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雅子从不放弃过自己的梦想,婚后她进步很快,夺得全国大赛冠军时……她才不到20岁。至今,我的道场都挂着雅子夺冠时的照片,玲奈也一直以她为榜样。” 奇助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父上。”玲奈说,“先讲到这里吧。” 我也试着劝他暂时休息一下,毕竟,再往下讲,他就要再经历一遍雅子的死。 对于一个七旬老人而言,这是心灵和身体的双重重荷。 “不行,讲故事一定要讲完。” “没关系的,您先去休息一下,我可以等……” “你可以等,但雪乃不能。” 第325章 唯一的教训 “那就请继续讲吧。” 奇助灌了口咖啡。 “雅子有一种独特的天赋,那就是坚不可摧的决心。她可以在任何竞争中脱颖而出,她可以在任何场合成为人群的焦点。不到22岁,她已经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做了一年的经济类新闻主播,采访过美国总统、英国首相和联合国总干事。此外,她还担任着关东经济同友会的干事……这一切,都是在没有我的帮助下完成的。秦风君,你无法想象当年的她有多么耀眼。如果不是能夜夜拥她入怀,我简直无法相信这般女子真的存在于人间。” 奇助的眼神完全空了,深邃的眼窝里似乎已经没有了灵魂。 玲奈蹲下来,靠着奇助的膝头。 奇助抬起枯槁的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然而,”他接着说道,“就是这样的女子,她却死了。瑰丽的生命结束在了两年后,而她的心却死在两年前。” “发生了什么?” 奇助深吸了一口气。 “她自杀了。” 虽然此事我早已知晓,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字里行间多了一丝莫名的厚重,带着墓穴深处传来的寒气。 “为什么?” “一个很小的错误毁了她的人生。” “……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他的眼窝猛的亮起来,仿佛游离的灵魂突然找回了躯壳,“面对他人的创伤,不刨根问底确实是善意,但今天不行,今天不属于善意!今天属于理智,今天属于远见,今天属于决断!秦风君,作为雪乃的未婚夫,你必须全面知晓她妈妈的故事!” “好的。”我点点头,“我会认真听。” “雅子,我的雅子。诚然,她有着任何二十岁女子都没有的天赋,却也有所有同年龄少女一样的鲁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夜,她在酒后独自驾车,无意识间刮倒了一个女人,一个带孩子的普通女人。” “那女人死了吗?” “是的。”玲奈补充道,“高速行驶的汽车将她的头重重的带到地上,她在冰冷的雨水里躺了半个小时,没坚持到医院就死了,死于蛛网膜下腔出血……” 奇助看了玲奈一眼,玲奈于是不再说话。 “雅子是个公众人物,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前途无量。她完全可能接替她爸爸的职位,成为东京都知事,成为内阁大臣,甚至成为首相。酒驾与事故后逃逸会毁了她,也会毁了她的未来,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您是怎么做的?” “钱,超乎想象的钱,足以让那个丧偶的丈夫永远闭嘴的钱。” “……我猜他没接受。” “是的,那个混蛋!”奇助锤了桌子,咖啡四溅,“贪心不足,非但不领情,居然还扬言要去控告雅子?我知道,他这是在逼我,他没给我留退路,他想让我没得选!” “也许他只是很难接受妻子的死……” “不!他只是想复仇,他只是想毁了雅子!秦风,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好人,谁想毁了雅子,哪怕只是动一下念头,那我就会先毁了他!” 听到这里,我感到坐立难安。 “既然他不肯接受和解,那我就让金城警部——也就是今天的警视总监、玲奈未来的岳丈——把那起车祸的档案修改为雅子正常驾驶,而那个女人则是闯红灯……” “你这是在作弊!” “我是在保护我的女人!!” 一瞬间,每个黑衣人的手都按在自己的枪套上。 玲奈瘫在地上。 奇助烦躁的扬了一下手,黑衣人们停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秦风君,你认为我没有良知,是吗?” “……是的。” “我是在保护我的女人。” “通过颠倒是非黑白?” “只可惜,这还远远不够。”他看向天花板,“公众可以接受新的说辞,但那个丧偶的男人不肯。每当雅子出现在公众场合,那人必定带着自己的蠢儿子到场,举着牌子,咒骂我的雅子……说她是个……是个杀人犯。哪怕我找人上门劝说,派人围追堵截,他还是不肯罢手!那之后不久,雅子就被迫停止了一切公众活动,闭门不出,彻底中断了自己璀璨的人生。” “我感到很难过。” 奇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穿过苍老的气道时,胸腔都在跟着不规律的颤抖。 “如果这就是故事的终点那该多好……然而不是,雅子不是在家侍奉庭院的女人,失去了未来的她,生活变的很孤苦,不到23岁,她的头顶便生出了白发。我曾劝她离开日本,去意大利、去法国、去美国生活,她却坚持不肯。我劝她为我生个孩子,就算是为了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她同意了,但低落的情绪严重影响了她的身体,怀上后不久便又流产了。更可怕的是,医生判断她失去了再次怀孕的能力……” “就是在那时起,您开始为她寻找合适的代孕女孩?” 奇助看向我,眼神从忧郁中跳脱出来。 “是闫欢告诉你的吧?” “是的。”再掩饰也毫无意义,“闫欢给我看了她的获奖照片,告诉我给她颁奖的女人就是雅子女士。” “是的……”奇助说,“与其说是我选定了闫欢,莫如说是雅子选定了她。‘看,那个女孩,她长的像不像我?’,在看台上,我记得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很遗憾,雅子女士没能看到雪灵的出生。” “是的!就那个混蛋!还有他带来堵门的记者们逼死了她!”奇助咬牙切齿,“就因为他们的存在,雅子的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起初,她只是在噩梦中惊醒,然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后来,她开始躲在我平时不去的地方,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 “说些什么?” “道歉。” “道歉?” “是的,道歉。” “对于自己的过失,雅子女士其实是心怀愧疚的。” “她当然会愧疚,这是人之常情。但愧疚也该有个尽头,而那个丧偶的男人,他强迫雅子不停的愧疚!这就是在把她往觉路上逼!” “……雅子女士最终是怎么过世的?” “她绕过了我的人,偷偷开着她最爱的红色跑车冲进雪夜。如今想来,我应该把她车里的汽油抽干的,但我怎么就忘了呢……她离开家后,冒着风雪,以最大马力沿着东名高速一路往西,交通记录仪显示,车子的时速曾一度达到180公里,可她活下来了,奇迹般的在秦野中井下了高速,并沿着246国道一路朝丹泽山地方向驶去。” “丹泽山地,那里是东京人周末常去的山野徒步地点,雪景美的令人窒息。”玲奈站起身,“可是……那里的夜晚却十分吓人。” “我的雅子,她独自在那条几乎不能驾驶的山路上横冲直撞。我曾经走过她最后的路线,在那里开车,轮胎会打滑,积雪会反光,路灯越来越少,山影越来越重,四下一片漆黑,雪将人世间的声音吸的干干净净。从她开上那条山路,到她从半山腰的拐弯处坠下悬崖,没人知道她来过,也没人知道她走了……那一年,她才二十四岁。” 指挥室陷入了沉默。 雪。 逝去的爱人。 或许这就是雪灵名字的由来。 “请节哀。”我说,“那个男人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是您……” “不是,得知雅子离世的消息后,他放煤气自杀了,带着那个孩子一起。” 我感觉胸口堵的难受。 这个故事很沉重,它就像块混凝土铸成的大石,爱恨情仇混成一团,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消化它。 或许闫欢才是对的,不能让雪灵知道她妈妈去世的真相,那会毁了她对雅子的幻想。 “秦风君,”奇助开口了,“故事讲完了,你在想什么?” “老实说,我听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这无疑是一场悲剧,是一场任何人都想出手阻止的悲剧。只是……” “只是感觉无能为力?” “而且心灰意冷。”我说,“一切似乎早已注定,我甚至不能在其中总结出什么教训。” 他点点头。 “这不怪你。我花了快二十年去消化那段过去,直到最近才明白教训在哪里。” “我很想听听这则教训。” “还记得车祸发生后,我是怎么做的吗?” “您……把责任转嫁到死者的身上。” “是的,就是在这件事上,我做错了。” 或许奇助并非没有良知。 “我应该第一时间杀了他们全家。”奇助看着我的眼睛,“这就是我得到的教训。” 第326章 启封过去 如果让他回到过去,他肯定会那么做的。 “秦风君,”奇助说,“你以为如何?” “我不能说您的想法是对的,但我能理解。” “说说看。” “雅子女士的债是还不清的,杀掉债主,这是唯一的选择。” “很好。” “可是……明明早就知道那个故事,为何您当时没有果断动手?” “两个原因。”他说,“一个是天真。以我的地位和资源,杀人是最低级、最乏味的手段。不敢相信,二十年前的我居然会那么想,既天真又愚蠢,蠢透了。” “另一个原因呢?” “傲慢。”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悔意,“这个故事是雅子讲给我的,就在她自杀前三个月。因为那时的她被一群记者堵在家里,精神萎顿,自言自语,所以……我以为她是在说疯话。” “现在您怎么看这则故事?雅子女士在向您求助吗?” “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奇助看着我,“若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 “容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人生不能假设。” “好!”他说道,“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人生不能假设,更不能重来!如果不能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那么人生只有后悔这一条路可走。秦风君,你认可我的说法吗?” “认可。” “为了自己爱的人,哪怕再艰难的决定也必须做,哪怕再大的代价也必须付,你认可吗?” “认可。” “很好!”奇助重重的点点头,“老实说,秦风君,我对你一直是不满意的。在我眼里,你和那些试图攀龙附凤的平头百姓没什么区别。见到金钱和地位就挪不开步,需要他们付出代价时逃的却比兔子都快,我最厌恶这种东西!当雪乃认定你是她的未婚夫时,我认定你蛊惑了她,趁着她刚刚失恋,心态不稳,戴着教师这顶无害的帽子趁虚而入。” 他这么想很合理。 我若处在他的位置上,断不可能忍我这么久。 “但最近,我发现自己错了。” 哎? “因为我炸了别墅吗?” “不,那种事,聪明人和蠢货都能做出来,月溪谷的事本就很简单,随便交给谁都能处理的比你更出色。” 唉。 “秦风君,你的优点不在于你能做什么,而在于你不做什么。这一点,我是从雪乃的口中得知的。” “是雪灵对我的评价吗?我很想听听。” “你从不打听她的过去,哪怕她展现给你的事实极不合理,你也不会刨根问底。”奇助说,“这就是你最大的优点。” “雪灵不想说,我只好尊重她。” “这么做是对的。过去是一地的钢针,硬翻起来,会把人扎到寸步难行。”他顿了顿,“难得你能对她的过去视而不见,尤其是在你知道于天翔的前提下。” 我的胸口突然憋的难受。 居然拿我跟那个丧偶的丈夫做对比? “我不是雪灵的敌人,”情绪在失控,“我只想和雪灵长相厮守,而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他没回答,只是喝了口咖啡。 无处消解的怒火催生出了自我厌恶。 我只得叹了口气。 “我其实很想问,但不能问。这……很不好受。” 奇助依然在喝咖啡。 “秦风,”玲奈说,“爸爸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解开你心中的疑惑,所有的疑惑。” “真的?!你们会把于天翔的事告诉我?” “远远不止,我们知道的每件事,今天都会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惊喜之余,我感到空气在凝结。 阴冷的气氛在他们俩背后散发出来,我本能的打了个哆嗦。 “于天翔,那个拒绝我女儿的小穷鬼,我见过他的照片。” 奇助捏起一只新叉子,一下一下的插着蛋糕。 “那个孩子……”我斟酌着措辞,“个性很鲜明,也很有主张。雪灵为他倾心,这并不奇怪。” “个性鲜明?”奇助冷哼一声,“确实如此。我曾经给过他一次来日本求学的机会,结果他拒绝了。我又给了他一次留在筑友大学深造的机会,结果他也拒绝了。” “这些事,他从未提起过。”我很吃惊,“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要拒绝?他怎么开得了口?” “不但开得了口,而且开口就是咒骂,傲慢无礼的小鬼。” 奇助插蛋糕的速度越来越快,少顷,盘子里只剩一滩令人生厌的烂渣。 我不敢再搭话,只等他自己往下说。 “秦风君,听说那小子自杀了?” “上吊,在自家老宅的树上。” “早就该死。”奇助放下叉子,“现在,跟我说说你了解的情况,说说雪乃和于天翔的事,尤其说说她抱着灵位自杀的事。” 我于是一五一十的复述起过去。 讲到雷光照亮了灵位上的“未婚妻”这三个字时,我难过的抽了一下鼻子,奇助则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会功夫,玲奈吩咐人换来了新的茶点和咖啡。 “秦风君,你刚刚说过,雪乃心里始终住着于天翔?” “就是他把雪灵折腾到不人不鬼。” 我想起起住院那一个月,那简直是地狱。 “你以为我的女儿是为情所困?” “嗯。” “你错了,”奇助说,“于天翔只是她心里住的最无所谓的玩意儿。在她心里,还住着更可怕的东西。那东西很顽固,赶不走,杀不死,它才是雪乃真正的噩梦。” “更可怕的?” 我一惊。 “你很可能还见过,只是你没意识到这一点。” “不,我没见过更可怕的东西。” “别着急下结论。” 说完,奇助看向玲奈。 玲奈唤来几个佣人。 他们将桌子上的茶点咖啡稍稍挪位,然后将一卷宣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首由毛笔写就的诗。 字体苍劲有力。 和着宣纸的展开,玲奈以极其标准的普通话诵道: “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 饭囊傍晚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晓秋。 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 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 这是雪灵背包里的诗! 过去的记忆敲击着我的神经: 除了更加平展外,眼前这张纸与医院那张完全一样! “你从哪里弄到这张纸的?!” 玲奈打开监控。 雪灵的房间里,两个女孩抱在一起。 琳琳正在哭,雪灵正在安慰。 监控探头略略调整了焦距,墙上挂着的分明就是同一首诗。 “都是她写的吗?” “上船以后写的。”玲奈翻起手腕,看了看手表,“24小时以内。” “雪灵懂书法,她能写这些东西并不奇怪……” “谁告诉你她懂书法的?” “我……” 我卡壳了。 是啊,谁跟我说过她懂书法的? 雪灵自己也没承认过。 “据我所知,”奇助说,“雪灵从来没有学过书法,一天都没有。” “那她怎么可能写的这么好?”我抓起纸来仔细端详,“我见过教师书画展,有些人退休后不干别的,每天练字,而她写的比那些人还要好!这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简直就像是……” “像是什么?” 我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像是换了个人,对吧。” 奇助的语气冰冷。 “……是的。” “分裂型人格障碍。”玲奈以背诵的口吻说道,“当人格切换后,患者可能会突然掌握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语言,或者从未练习过的技能。” 难道是闫启芯回来了? 想到这里,我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 我知道闫启芯,她不是坏女孩,至少不会伤害雪灵。 “秦风,”玲奈看着我,“你和姐姐交往了两年,同居也有半年,有没有注意到她有过类似的症状?” “见过。”我说,“事实上,我最初认识的就是她的另一个人格:闫启芯。我和她共事了一年时间,那是个温柔,善良,品行良好的女孩……” “你确定那是她的分裂人格吗?”玲奈忧心忡忡,“分裂人格往往会来回切换,绝不可能稳定的持续一整年。” 第327章 永不下架的鞋 “不,”奇助说,“话别说的太绝对。同一人格连续维持数年的情况也有,只是并不常见。” “父上,您是怎么知道的?” “雅子自言自语的那段日子,我私下去咨询过心理医生,那是我最后一次信他们。” “所以……我和闫启芯共事一年并非幻觉,闫启芯是雪灵的分裂人格。” “也不忙下结论,这取决于其他事实。”奇助说,“雪乃记得你和闫启芯一起做过的事吗?” “哪件事?” “不是某件特定的事,”玲奈插嘴解释道,“而是当姐姐的人格重新出现时,她是否保有闫启芯存续时的记忆?” “这……” 我努力回忆和闫启芯的过去。 尤其是教她游泳的事。 “似乎是有的。” 玲奈轻吞了一口口水,就像见了鬼一样。 “那么……”玲奈接着问,“每当闫启芯或者姐姐的人格出现时,有没有伴随着眩晕感,或者失调感?” “我没有目睹过她人格转换的瞬间,每次她出现时,已经完成了人格切换。” “每次?” “每次。”我说,“无一例外。” “那可实在是太巧了,巧的不正常。”奇助敲了一下桌面,“她有没有对自己身处的时间和地点感到过困惑?比如,开口问: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的口吻不像是普通人在谈话,更像是医生在问诊。 我把视线移向奇助身旁的医生。 那医生也在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猜他不懂中文,否则问我话的人就该是他了。 “她应该感到困惑吗?”我问。 “人格切换往往伴随着身心失调,因为他们不会保有其他人格的记忆,只会觉得诧异:上一秒自己还在家里,下一秒怎么就出现在了陌生的地方?” 似乎没有。 从来没有。 最明显的例子还是游泳那次。 从厕所出来后,闫启芯的人格转换回了雪灵。 印象中,雪灵不但对于自己所在的地点和我们做过什么了如指掌,还流利顺畅的批判我居心不良。 回家后,在泳池里,她甚至奚落我是把对闫启芯的欲望转嫁到她身上——虽然这多半是事实…… 桌对面的人不约而同的绷直了身子。 我的心思都被他们看穿了。 他们的心思也被我看穿了。 “从来就没有闫启芯这个人格……是吗?” 玲奈看向奇助,奇助则看向监控。 琳琳已经不再哭泣了,雪灵站在门口附近,她在和谁起争执。 显然,奇助不允许她离开那间屋子。 “雪乃的情绪需要安抚,我去去就回。” “我来吧!” “你留在这里。” 说完,奇助站起身,在医生的陪同下缓步离开了指挥室。 从步态看,他的左膝确实有问题,宽大的和服也掩盖不住这一点。 仆人搬来新的椅子,玲奈坐在我身边。 “快告诉我,闫启芯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很漫长的故事,等爸爸回来以后再一起说吧。” “可我从你们身上感到了一种紧迫感,或许我们不该等……” 手上忽然感到一阵温暖。 是玲奈。 她握住了我。 “秦风,”她说,“稍安勿躁。” 我看到她的脸很红,某种情愫正在她心底荡漾。 “……你为何不叫我姐夫。” “因为……” 就在她开口前,监控画面变了。 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 奇助出现在监控里。 伴着他的出现,雪灵的焦躁消减了许多,但她看上去仍在据理力争。 玲奈呼的拉起我朝舱门外走去。 “不等你爸爸回来吗?” 她没回答,兀自在前面引路,脚步很重,不是木屐却走出了木屐的声响。 或许,雪灵的焦躁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每逢拐弯,她便会快走两步,清丽的背影倏然消失。 为了不跟丢,我也加快脚步。 越走,走廊越狭窄,灯光也越昏暗。 就在第三个拐角处,刚刚转过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前路,一团柔软的东西就撞进了我怀里。 随之而来的还有恬静的香气。 是玲奈。 我很诧异。 没等判断出是她撞的我、还是我撞的她,少女的嘴唇已经凑到了我的唇边。 这个动作很突然,像是凭空刺来的长矛。 香风中带着一股杀气。 我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 嘴唇错过了嘴唇,牙齿却刚好撞在一起。 好疼。 玲奈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愠怒。 她没有缩回去,反而带着倔强又尝试了一次。 这一次,我没敢再做过激的动作,她得逞了。 这个吻……很生涩,也很干涩。 她战战兢兢的在我嘴里探索,却又因为碰到了什么而踟蹰不前。 片刻后,她抽离身子,继续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我呆立在原地。 舌尖上回荡着类似苹果的甜味。 回看四周,走廊很暗,没有旁人。 我猜她是特意选在这里,以免被什么人看到。 “请快点。” 远处的玲奈停下脚步,回身朝我招手。 我只好快步追上去。 “你怎么了?” 我靠近了压低声音问道。 “没怎么。” “刚才的行为……很危险,很愚蠢,也很不负责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想想你姐姐,雪灵的精神本就不稳定,她受不了更多的刺激。” “不用你提醒!我每天都在替她提心吊胆!”她说,“此刻,我只想小小的自私一下。” 无奈涌上心头。 “玲奈,为何你的心意总是摇来荡去?你明知我不适合。” “因为我又一次亲眼见到了你。”她的脚步声愈发沉闷,“对我而言,你就像是一双明知不合适但又忘不掉的鞋子,每见一次,心里的矛盾就会多一分。” “那刚才的吻算是什么?试穿?” “算是吧。” “好吧,那你做出决定了吗?我希望你彻底打消买下来的念头。”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 “那就好,强行穿不合适的鞋子会把双脚磨破,搞不好还会流血。” “但我也不想就此放弃。” 她想干什么? “我打算把你这双鞋留在货架上,”玲奈接着说道,“三五不时的过来看一看,摸一摸,甚至试穿一下——当然,是趁姐姐打瞌睡的时候。” 我停住脚步。 “这绝对不行!” “你拦不住我,因为我已经试穿过了。”玲奈的语气很严肃,“虽然还是感觉不合适,但我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我喜欢这双鞋子,非常喜欢,假以时日,他一定会变得合适。” “这已经不是爱情了。” “爱情?”玲奈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这当然不是爱情,我和你之间没有爱情,我和谁之间都没有爱情。情况对于我而言很简单,面前摆着两双不合脚的鞋,我必须在其中挑一双,仅此而已。” 这番话说的我心疼。 我绕到她面前,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她神色忧郁的看着门把手。 门里面传来阵阵枪声,而她对此无动于衷。 “……你姐姐已经患上了精神分裂,这么干会毁了她。” “不这么干会毁了我自己。”玲奈低头在自己眼睛边擦了擦,再次仰起脸时,她恢复了往日那幅装出来的冷峻,“还是雅子说的对,只要我不认输,我就没有输。” “竞争对手是你的姐姐,你爸爸是不会支持你的。” 玲奈没回答,她伸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粗犷但不失礼数的男人把我们让了进去。 这是一个狭长的靶场,六个射击位,只有一个带鸭舌帽的男人在练习。 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手枪,和刚才的男人一起鞠了躬,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浓烈的火药味和清淡的苹果香刺激着我的鼻子。 玲奈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开始感到不安。 在这种氛围下,和她单独相处无疑是个巨大的错误。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说过了,你要成长到比我更强大。” 她走到射击位前,开始教我如何握持左轮手枪。 我感到心烦意乱,随便朝前开了两枪便草草的停手了。 至于子弹飞去了哪里,我连看都没看。 “玲奈,”我说,“可以停止关于你我的话题吗?我更想知道雪灵的情况,准确的说,我更想知道闫启芯的事!” “当然。”她似乎找回了自控,“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那我们就回去吧,你爸爸应该已经回去了。” “不忙。”玲奈举起枪,三发子弹全部精准命中靶心,“就在三个小时前,爸爸也曾经站在这里,他的心情也曾经和你相似,他心中的疑问与你也相似。” “他?” “是的。唯一的不同是……”玲奈再次开枪,子弹仍旧命中靶心,“当时他面前摆的可不是纸靶子,而是一个男人。” 我心头一紧。 “谁!?” 玲奈放下枪。 “周羲承。” 第328章 脱靶 说完,玲奈装满弹仓。 “现在他人在哪里?死了?” “不,毫发无损,关在隔壁。” 玲奈扣动扳机,六连发。 “糟糕。” 她轻声说。 齿轮扭动链条,将纸靶子带到我们面前。 九发都在靶心,只有一发打到了圈外。 如此说来,奇助在这里审讯了他。 我感到莫名紧张。 “新闻上说,周羲承是在东南亚失踪的。” “整件事都是我做的,就在火烧月溪谷后。那是个滑头,为了把他骗过去,我花了快两周。不过……”玲奈再次装弹,“新闻上只说‘某周姓艺人’,没说他的名字。你如何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的?” “我有我的理由。” 我朝她伸手,她把枪递给我。 六连发。 哪怕靶子近在咫尺,可我还是打飞了两发。 玲奈笑起来。 “秦风,你一直盯着周羲承,对吧?” “是的。” “因为姐姐?” “不是。” “不是?”玲奈很惊讶,“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闫欢。” 我一哆嗦。 我们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 是奇助。 在医生的搀扶下,奇助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我,撇了一下嘴。 “秦风君,你最好多练练。” 我机械性的点头。 玲奈偷偷向我展示她右手食指内侧的老茧,但我根本没心情。 奇助知道我和闫欢的关系? 知道多少? 不,他不可能知道。 哪怕审问过周羲承,他也不可能知道。 和我在一起时,闫欢和周羲承早就断了。 除非…… 单伊婷。 “父上。” 玲奈凑过去,刚想开口,奇助扬手制止了她。 “秦风君,”他说,“你不喜欢周羲承?” “不喜欢。” “我也一样。” “为什么?” “理由很多,”奇助的声音很平淡,“我不喜欢他演的电影,也不喜欢他在舞台上乱摸郑警官的女儿。” 这些理由太牵强了。 如果奇助知道我和闫欢的关系,那他肯定也知道周羲承和闫欢的过往。 可是,如果他知道,周羲承为什么还能活着? ……我为什么还能活着? 奇助朝我伸出手。 他在找我要枪。 我犹豫了一秒,把枪递给他。 奇助走到中间的射击位旁,把整盒子弹倒扣在桌面上,开始一发一发的装弹。 那姿势沉稳有节奏,像是磨合良好的杀戮机器。 “最重要的理由是,”奇助扳开击锤,“他用自己裤裆里的那条烂玩意儿毁了我女儿的生活。” “什么?!” 四声枪响。 链条将纸靶子带到我们面前。 那不是圆形靶,而是人形靶。 两枪眉心,两枪心窝。 全部精准命中。 “老爷子,你是在说雪灵吗?!” “还能是谁?” 我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脚下的地面似乎在晃。 是我在晃?还是船在晃? 玲奈试图把我扶到靠墙的长椅上坐下,奇助高声呵止。 他把我唤过去,把枪塞在我手里。 “打他的头。” 我举起枪对着人形靶,准星和靶子间是糊的,我什么都看不清。 徒劳挣扎了片刻后,我意识到,我的眼睛已经不可靠了。 我跌跌撞撞的翻过射击位,把枪口抵在人形靶的头上猛扣了两轮扳机,直到确认手枪不肯回应我的怒火为止。 黏黏的东西挂在嘴边,我伸手抹了一把。 是唾液,泛着血腥味的唾液。 ……周羲承就在隔壁。 子弹盒都堆在射击位上。 我转过身。 奇助已经走了,玲奈看着我,一脸惊恐。 我翻过射击位,胡乱抓起一把子弹。 “带我去找周羲承。” 玲奈拦住我。 “爸爸让我带你回指挥室。” “稍后再去不迟。” “别!” 她张开双臂。 “你干嘛?!” “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杀了周羲承,很多事就弄不清楚了。” “不需要弄清楚!这个人死了,那些事就不重要了!” 玲奈给了我一耳光。 我看向她。 “发疯解决不了问题!”她夺下我手里的枪,“你不是想知道闫启芯的事吗?回到指挥室,爸爸会告诉你。” “可周羲承!” “他捆的结结实实,头上带着头套,耳朵里塞着耳塞。”玲奈把枪丢到身后的地板上,“他跑不了。” “那让我去看他一眼,看过之后我就回指挥室。” 说着,我去捡地上的枪。 金色的闪光。 我的腹部重重的挨了一下。 从腹腔外壁传来的巨大压力险些把肺从嗓子里挤出来。 我坚持不住,蹲了下来。 玲奈也随着我蹲下,抹掉我的眼泪,亲吻我的嘴唇。 门外的两个黑衣人识趣的关上了门。 “稍安勿躁,”她说,“如果你是真心为了姐姐好。” 我把她推开,挣扎着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秦风……” “如果你是真心为了雪灵好,就不要再对我做这种事。” 回指挥室的路程很漫长。 两个黑衣人远远的跟在后面,甚至一度躲藏在阴影里。 “抱歉,我不想冒犯你。” 玲奈压低声音说着,吐字有些含混。 我没回答。 “我记得姐姐发狂时,你也用了同样的方式去安抚她,所以我就……” “我那么做,是因为我爱她。” 我没有停住脚步,距离指挥室还有十步时,她拽住我。 “那你怎么不反问我?” “问你什么?” “那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我看见她在哭。 “……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明知故问。” 说完,我推开了指挥室的舱门。 奇助正盯着监控。 走向餐桌的路上,奇助把监控关了。 屏幕里漆黑一片,不知道雪灵那边是什么情况。 奇助吩咐我坐回原位,我们俩一言未发,默默的喝着咖啡。 其实我更想喝酒,最烈的那种。 片刻后,玲奈也回来了。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很清澈,幽怨和欣喜交织其中。 我知道,她整理好了仪表,却没整理好心情。 “金城警部的儿子还不错。”奇助的话中有嘲讽之意,“用你们的话讲,那是个漂亮的脓包。四本松财团需要这种人,尤其是在政界,好控制。” “父上,对不起……” 奇助一扬手,玲奈闭嘴了。 “秦风君,你还想知道闫启芯的事吗?” “想,但我更想知道周羲承的事!他到底有没有强奸……”我不敢说出雪灵的名字,“到底强奸了谁?” “就是闫启芯。”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奇助看着我,“你没听错,周羲承强奸了闫启芯。” 第329章 正式开始 “他强奸了雪灵。” 这话不像是我说出来的,我的声音没这么吓人。 “或许是,或许不是。”玲奈说,“目前只知道他强奸了闫启芯,这是他亲口承认的。” “可雪灵就是闫启芯啊!” “真的是吗?” 奇助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别着急下结论,”玲奈干脆坐在我身旁,“闫启芯这个人格多半是姐姐装出来的。” “你们把我搅糊涂了!”我坐立难安,“一边说周曦承强奸了闫启芯,一边说闫启芯是雪灵装出来的,那岂不是周曦承直接强奸了我的未婚妻?!” 他们俩不说话了,彼此交换着眼神。 我感觉他们在算计我。 但我不在乎。 当务之急是找到周曦承,一枪打死他。 我的眼睛开始四处找。 我需要枪。 这里有很多枪。 每个黑衣人的肋下都有枪。 靶场里还有一把。 门口在左手边。 玲奈说过,周羲承就在靶场隔壁,循着路找回去即可。 至于是左边的房间还是右边的房间,无所谓,推门进去就开枪。 和雪灵看电影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个畜生搂着女主角又摸又啃,耀武扬威。 雪灵躲在看台的阴影里,咬着牙用美工刀割开了自己的伤口。 血! 该死,雪灵的血比那个畜生的命重要的多! 找到周曦承,一枪打死他。 玲奈说他带着头套。 我没见过他本人,开枪前要确认一下。 ……不用搞得太复杂,问问名字就够了。 只要他回答是,或者点一下头,我就开枪。 一枪打死他。 我的手抖得厉害。 必须抵近射击,把枪口顶在他脑门上。 就像打张诚那样。 靠过去,扣扳机。 只要一枪,这个世界就清净了。 从今往后,没人会提起这个人和这个名字。 雪灵的过去焕然一新。 对,就这么做。 找到周曦承,一枪打死他!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 …… 温暖再次从手上传来。 我发现玲奈紧紧的握着我,眼里含着泪。 “你在抖什么?”奇助的眼睛莫名的深邃,“害怕了?” “兴奋。”我说,“高兴。” 玲奈哆嗦着撒开了手。 “说说为什么。” “那个日本人的做法是对的。”我说,“只需要一枪,雪灵的过去就清零了,她的噩梦就终结了。我觉得这是幸运,至少是不幸中的万幸。” “很好。可惜……” 奇助在叹气。 印象中,这是他头一次叹气。 “可惜什么?” “说过了,雪乃的噩梦是赶不走,杀不死的。” “杀了周曦承不就行了?” “做不到。” “至少先让我打死他!” 我站起身,旋即被身后的两个黑衣人按回椅子。 我朝身后瞪眼,那两个人似乎有点畏缩,但仍然死死的按着我。 我感到愤怒。 没有奇助的允许,我什么都做不了。 “老爷子,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做只有你能做的事。” 奇助朝舱门指去。 玲奈想要起身,奇助示意她留在我身边。 稍后,几个人推进来一台显示器。 这东西很大,黑漆漆的,像是装了轮子的黑板。 “秦风君,雪灵曾经向你的前妻求助过,对吧?” “是的。” “你知道她求助的内容吗?” “不清楚。”我说,“只知道那是一场诉讼,如果成功,她就可以毁掉闫欢的重要资产。” “周曦承,他就是闫欢的重要资产。”奇助顿了顿,“一个让雪乃感到痛苦的资产。” 屏幕亮了,我本以为那会是段录像,甚至是周羲承的“犯罪过程”,没成想,那是一份文件。 一份刑事诉状。 从完成度上看,这份诉状只停留在草稿层面。 承接该案的是锐谨律师事务所,也就是杨茗的事务所。 原告和被告都是空的。 案由后面简简单单的写了两个字: 强奸。 “秦风君,”奇助就没看过屏幕,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雪灵是否遭遇过强奸?” “这我怎么知道?!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嘴上藏得住,身体藏不住。一个女人有没有被强奸过,碰她一下,看反应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太冷,完全是经验之谈。 玲奈被吓到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风君,我再问你一遍,雪灵是否遭遇过强奸?” “我只知道雪灵把第一次给了我。” “你确定吗?” “确定!” 那一抹落红是我永远珍视的回忆。 奇助的眼眶似乎湿润了。 “很好。” 他说。 “但我无法确定她有没有被人……动手动脚,尤其是这个周羲承。玲奈,你知道吗?”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她说,“据周曦承自己供述,曾经有段时间,他频繁出入闫欢位于奥体的家,并在那里强奸了一个女孩。” “闫启芯?” “对。” 我茫然无措的看着奇助,奇助也看着我。 “老爷子,”我的手又开始抖,“我需要一把枪。” “干什么用?” “杀了周曦承。” 他冷哼了一声。 “莽夫。如果你只有这点觉悟,那我不会给你。” “我不懂什么是觉悟,但我会做一切必要的事。”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替雪灵铲除噩梦。” “当然!” “很好!”奇助重重的点了头,“事不宜迟,那我们正式开始吧。” 正式……开始? 他在说什么? 玲奈站起身,回到奇助身后。 我背后的黑衣人退了一步,插手站立。 氛围变了。 因我而起的混乱消散了。 气氛一片肃杀。 “秦风君,我们就从雪灵那次失败的诉讼开始。还记得那个背包吗?” 背包? 黑色的背包。 我记得。 床单、内裤、避孕套、人流通知单、欠条、诗词……每样东西我都记得。 “莫非雪灵背包里的床单和精斑都是那场强奸案的证据?” “是的,可那些东西都被你的前妻杨茗毁了,她包庇了那个强奸犯。” 奇助的目光穿过舷窗,射向朝楼下的后甲板。 我也跟着看去。 后甲板上,一个穿西装的人被带到护栏边绑好。 就在刚刚金磅被绑的位置。 我从咖啡杯旁找回望远镜,仔细看了他半天。 那是个女人。 手臂露出的部分有一道很浅的疤。 是杨茗! “老爷子,你干什么?那是我的前妻!” “也是个魔鬼。” 苍老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怜悯。 “秦风,”玲奈说,“姐姐与你共事过,她信赖你,所以天然的信赖你的前妻,就像温晓林那样信任她。但很不幸,她信错了人。” “可那并不全是杨茗的过错!出钱腐化她的闫欢也有责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真难得,我原以为你会竭力替她遮掩呢。” 奇助点了一下头。 甲板上的黑衣人又将另一个矮小的女人带到杨茗身边绑好。 我只花了一秒就认出了她。 震惊。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震惊。 “秦风君,你知道她是谁吗?” “……闫欢。” “是的。闫欢,一个美丽又贪婪的女人。为了保住那个小混蛋,不惜重金买通杨茗,硬生生把我的女儿逼成了个疯子。” “纵使闫欢有千般过错,她仍旧是雪灵的妈妈。” “她不是。她只是个长相酷似我亡妻的子宫,一个狂悖的叛徒,以及……”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突然聚焦到我的脸上,苍老的眼中凶光毕露。 刹那间,分布在指挥室各处的黑衣人们同时绷紧了身子。 他们感到了奇助的杀意,并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我。 第330章 一分钟的莽夫 “……以及摧残我女儿的刽子手。” 玲奈不动声色的长出了一口气,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幸亏爸爸不知道。 但这是错的。 奇助已经明白无误的告诉我:他知道我与闫欢的关系,只要他想,等待我的只有万劫不复。 藏着掖着毫无意义。 我朝玲奈摇摇头,示意她只能顺其自然。 “秦风君,”奇助的身子朝后倚去,“你跟闫欢相处一段时间了吧?不知你怎么看待她?” “一个野心勃勃的苦命女人。” “很精辟,”他点点头,“知道我怎么看待她吗?” “愿闻其详。” “亡妻的脸和令人生厌的灵魂,二者拧在一起,那就是闫欢。” “……您不爱她。” “我爱过很多女人,她不在其列。因为那个女人的本性恶劣,不配被爱。” 我感到一阵不悦。 “老爷子,恕我直言,那不是她的错,而是您的错。当初是您选中了她。彼时的您久经沙场、经验老道,而她情窦初开、不谙世事。您理应为她的人生负责,而不是把她当成用完就丢的一次性工具。” “秦风!” 玲奈叫道。 奇助一扬手。 “看来你很中意她。” “我这人虽然很浑,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在无人在意我死活之际,只有她来到我身边,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还跟你上了床。” “说到上床,”我决心有什么就说什么,“老爷子,我知道闫欢是雪灵的代孕妈妈,但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和她上过床。” 玲奈的呼吸似乎都停了。 “你是在问我?” “是的。” “有过,一次。”奇助大大方方的承认,“你呢?” “不止一次。” “你是在故意激怒我吧?你和她前后只有两次,你却说‘不止一次’?” 玲奈拼命向我摇头,那表情几乎是在恳求我停止猛踩红线。 “我不想被看成是趋利避害的混蛋。” “有意思。”奇助露出微笑,“那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对待闫欢?” “不管我愿意不愿意,闫欢已经是我的了。您不需要再考虑这个问题。” “混小子,给我画起红线来了……”奇助笑出了声,“我是说假如。” “好吧。我知道您有很多伴侣,必然无法做到一碗水端平,但至少应该给她真心实意的爱……” “秦风君,”他突然打断我,“如果雪乃死了,老天爷再赐给你一个和她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孩,你还会像当初爱雪乃般爱她吗?” “绝无可能!”我答道,“那份爱只属于雪灵。” “那你会怎么对待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呢?” “敬而远之。雪灵是独一无二的,多靠近那女孩一分都是对雪灵的亵渎。” “雅子去世后,我就是这么做的。” 我陷入了沉默。 那一刹那,我竟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至于他眼里的我……不,我没那么天真。 我只是只蚂蚁,啃了他丢在一旁的蛋糕,还朝他竖起了中指。 他不踩死我,只是不想弄脏鞋。 远处的洋面上飘来些云,脏兮兮的,隔着舷窗都能感觉出海风变凉了。 奇助喝着咖啡,神态淡然。 “老爷子,能否先放开闫欢……” “还是继续聊那起强奸案吧,”奇助放下杯子,“毕竟,我只关心我的女儿。” “好吧。”我说,“老爷子,能否给我个机会?我想跟那个周曦承单独聊几句。” “是想从他嘴里得到那起强奸案的真相吧?” “是的,我会弄清楚被强奸的女孩到底是谁。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我相信,但我不打算浪费时间,便让玲奈代劳了。” “没费什么力气。” 玲奈掏出指虎晃了晃,刚才她拿着东西打我来着。 毫不留情。 “他……强奸了谁?” “闫启芯啊。” “我不信!” 这三个字我已经听见好几遍了,每一遍我都不信。 “用嘴巴解释太慢了,还是用眼睛看来的直接。” 说着,玲奈一指大屏幕。 屏幕里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她身后似乎是一座疗养院。 那女孩很瘦,像是沙漠里风干的死骆驼,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 不知为何,女孩的身形体态给我一种熟悉感。 “她叫什么名字?” “何须问我,”玲奈说,“你已经知道了。” “不,我不认识住在疗养院的女孩。” “她名叫颜琪欣。” 玲奈伸出纤细的手指,沾着我杯中的咖啡,在宣纸上写出了这三个字。 颜琪欣…… 闫启芯…… “……这是……巧合,对吧?” “秦风,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世界上有所谓巧合吗?” 镜头在晃,明显是某个人在直播。 “颜琪欣。” 拿镜头的人唤了一声,那女孩转过身来。 我不认得这张脸。 她长的很普通,脸蛋干净,双腮凹陷,带着一副褪了色的金丝眼镜。 她脚下轻飘飘的,像是活在噩梦里,整个人毫无生气。 “这是怎么回事?她跟周羲承有什么关系?!” “被周羲承强奸的人就是她。” 我仔细端详那女孩的脸,除了身高和雪灵相仿,其余没有一个地方与雪灵相似。 不……只有气质,只有气质像。 像闫启芯。 “她和雪灵有什么关联吗?” “她就是姐姐刻意模仿的……” 奇助扬起手,玲奈住嘴了。 “不急,其他嘉宾还没出场。” 玲奈于是关掉屏幕。 “朝下看。” 我看向后甲板。 又一个身穿西装制服、头戴黑头罩女孩被黑衣人押到金磅身边。 望远镜里,那女孩的胸口还带着胸牌。 她奋力挣扎了两下,黑衣人用蛮力将她捆在护栏上。 我只觉得她熟悉,但看不出她是谁。 “这是?” “袁艾莎。” “她?” “想假装不认识她吗?” “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我隐瞒也没什么价值。只是我不明白,这里面有她什么事?” “袁艾莎是的她的假名,”玲奈说道,“她的本名是颜爱莎,璃城市西岭片区玉堂春村人。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妹妹。” “难不成……” “是的,就是颜琪欣。” 难怪颜爱莎点名要见周羲承! 她不是在追星,而是复仇! “等一下,”我说,“颜爱莎是受害者的家属,她想为自己的妹妹复仇,并不是坏人,为何也要被困在栏杆上?” “被捆在下面的每个人都不是无辜的。” 奇助说。 “我需要点提示。” “颜爱莎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是周羲承的粉丝?” “说过。”我有点犹豫,“但这事我没求证过。” “我求证过了。”玲奈说,“郑龙梅在翻阅校友记录时发现了相关证据。” 难怪奇助知道周羲承乱摸郑龙梅的事。 “那么……颜琪欣也是周羲承的粉丝吗?” “据我所知,从来都不是。” 短暂的思考后,我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我想我知道了,”话出口时,我的声音在抖,“……颜琪欣帮姐姐向周曦承讨要要签名,结果遭到了强奸,这就是强奸案的全部真相吧!” “不,还差一点点,”奇助说,“秦风君,就差一点点,你就能获悉全部的真相。” “哪一点?” “雪乃。在这个故事里,雪乃的作用是什么?” 第331章 一切。 “把周羲承叫来跟颜爱莎见面的人是雪灵?!!” “准确的说,是姐姐把颜爱莎叫来见周羲承。”玲奈说,“我为了搞清楚这一点,颇费了一番力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带血的指虎。 周羲承的脸算是完了。 “当年周羲承有一个相当强大的粉丝应援团,猜猜看团长是谁?” “雪灵。”答案似乎早就藏在我心里,“我一直都很好奇,奔驰后备箱里的应援道具到底是给谁准备的?如今终于有了答案。顺便一提:周羲承的血型是熊猫血吧?” “不清楚。”玲奈将指虎收回口袋,“我只负责给他放血,不负责给他验血。” “那他是不是整过容?” “对,一眼就能看出来。”玲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雪灵用半块板砖教训过他。” 一如她用鹅卵石猛砸林白桃。 “但闫欢舍不得这个小帅哥,先是出大价钱给他整了容,之后帮他铺路,让他去韩国继续发展。”奇助眼含笑意的看着我,“相比之下,你只得到了一个满是烂账的公司,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还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他在讽刺我。 “跑题了。”他又说,“上了岁数,人就是容易跑题。” “老爷子,我听出来了。其实你的每句话都在题上。正是因为闫欢的偏爱和纵容,周羲承才得以逍遥法外,雪灵的无心之失才演化成了延宕数年的噩梦。” “别傻了,无心之失怎么会演化成噩梦。” “我不明白。” “还是看看这个吧。” 玲奈再次指向大屏幕。 那个名为颜琪欣的女孩正在被医生送进病房。 满墙都挂着洋洋洒洒的书法作品。 内容很熟悉。 镜头回正时,颜琪欣已经被引导到一张书桌前。 “又到练字时间啦。”女医生的声音很柔和,“今天我们来练一副新字贴吧。外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来练陶渊明的诗如何?很应景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女孩伸出如柴木般的手臂,提起略显粗大的毛笔。 “闫雪灵”。 她重重的的写着,每一笔都仿佛割向深渊的利刃。 随后,她将那张纸撕成了碎片。 医生叹了口气,帮她字帖翻到某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颜色发黄,长期受阳光暴晒所致。 “……身世浑如水上鸥……” 医生念道。 女孩的神情舒展了,运笔的手也灵活了起来。 她的字很潇洒,全然不像是女孩的笔迹。 我默默的看着她写,心中只有苦涩。 “……诗中那条狂吠的黄犬……其实是指雪灵吧。” “抱歉,我不清楚。” “雪灵和她有什么仇怨?” “何必装傻?”奇助接过话题,“秦风君,你很清楚她们有何愁怨。” “……于天翔。” “是的。不论身材、长相还是家世,雪灵都远胜这个丑丫头。” “于天翔虽然贫穷,却对姐姐的追求不屑一顾,一门心思的爱着自己的青梅竹马,也就是颜琪欣。” 这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应该说正中的我的想象。 于天翔从来都没喜欢过闫雪灵,这才是对的。 否则我早就该在于天翔的嘴里听到过雪灵的名字。 “我教过那个男孩,他是个很执着,也很有主见的人。比起金钱,他更看中才情。” “我的女儿虽然缺少才情,但她也很执着。” “她没有认输?” “当然不会。” “可她能做什么呢?感情是人心里的东西,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这样,但我的女儿不同,她是四本松的人,她永远想办法,永远不认输。”奇助顿了顿,“既然无法改变男孩的想法,那就败坏那个女孩的名誉。雪灵将颜琪欣骗到自己家,名为介绍明星给她认识,顺便帮她姐姐讨要签名,实则为了方便周羲承对她实施强奸……” “奇助!给我注意你的措辞!雪灵绝不可能做那种事!!!” 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掀翻了桌子。 咖啡杯滚的老远。 身背后,两把枪顶在我的脑袋上。 “秦风,冷静点!” 玲奈叫起来。 “你刚才说的是事实,还是你的猜测?!” “区别大吗?” 奇助云淡风轻的掸掉自己腿上的咖啡浆。 我把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玲奈忙不迭冲到我面前,她抓着我的肩膀,使劲冲我摇头。 “我容不得任何人诋毁我的女人,哪怕是她的亲生父亲也不可以。” 奇助哈哈大笑。 “接下来的问题,秦风君,我需要你考虑清楚了再回答。”他说,“假如雪乃做了那种事,你会怎么做?” 耳畔传来击锤掰开的声音。 玲奈面无血色的退到一旁。 “不需要考虑,”我说,“不论雪灵做过什么,我都会跟她一起承担。” 奇助满脸鄙夷的看着我。 “迂腐。” “犯了错误就要承担责任,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所以……”笑意从奇助的眼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杀意,“你默认雪灵犯过错,是吗?” “不!”我慌了,“我只是……” “住嘴!”他喝道,“你给我记住!雪乃是我的女儿,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审判她!包括你在内!” 枪口抵得更近了。 “可是……” “没有可是!雪乃不需要承认或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她需要的只是抹掉自己的过去、从头开始。” “过去怎么可能被抹掉?” “秦风,想想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 玲奈用视线引导我朝甲板上看去。 “难道……要杀掉每个与此事相关的人?” “何谓‘每个与此事相关的人’?”奇助说,“我需要你说的更详细些!” “强奸犯周曦承。” “罪魁祸首必须死。” “包庇者杨茗、闫欢。” 我不情愿的说道。 “她们毁了雪乃的救赎机会,还有谁?”奇助盯着我,“你已经想到了,都说出来!” “还有……受害者的姐姐颜爱莎。” “只要她活着,就会一直给雪乃制造精神压力,还有吗?” “没了。” “不够!别跟我装糊涂!” 杀掉债主的日本人在看着我,他知道我知道。 这无关道义。 “……还有受害者颜琪欣。”我像是个瘪了的气球,“只有将包括受害者在内的五个人全部杀掉,这场强奸案才会被永远抹除。” “很好。”奇助点点头,“但这对于终止我女儿的噩梦仍然不够。” “我不明白。” “别忘了那场强奸案的原点,也就是我女儿痛苦的开端。” “是说于天翔吗?他已经死了。” “他在这世上还留有痕迹,很多很多痕迹,每一样都必须抹掉。” “小花园,”我说,“法桐树,还有他留下的画作。抹掉它们,这样够了吗?” “还是不够。” “抹掉于天翔留在学校档案室里的优秀作品。” “还是不够。” “抹掉于天翔曾经在社会上得到过的一切奖项。” “还是不够!” “抹掉他的坟墓。” 这是颜爱莎在意的地方。 “不够!不够!” “我……我想不到了。” “无怪乎你想不到。”奇助看向玲奈,“告诉他吧。” 玲奈忧郁的看着我。 “你听说过玉堂春村吧?” “当然。” “知道过这个村名的由来吗?” “据说以前叫‘鱼塘村’,后来来了个唱戏的,觉得这名字不雅,就按着戏牌子改了。” “是的。但你知道这村子的本名叫什么吗?” “本名?”我一愣,“在‘鱼塘村’之前还有个名字吗?” “有。” “叫什么?” “叫‘于唐村’,也就是说,这个村子之前只有两姓人家,‘于’和‘唐’。” “为何告诉我这些?” 玲奈指向大屏幕。 画面变了。 背景是在医院,直播拍摄者隔着玻璃向病房里偷窥。 一个面相柔和的美丽女人正坐在病床上,在她身边,一个小男孩正快乐的跑来跳去。 “唐祈,”玲奈一字一顿的说道,“是于天翔的堂姐,也是他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第332章 职责 晴天霹雳。 “秦风君,”奇助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这下你该清楚了吧?为何雪灵的病在她的手下永不见好?因为那女人只是在祸害她。” “不可能……” 这话毫无底气。 对于唐祈,我始终存着一层怀疑,作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她为何总在提出骇人听闻的“治疗方案”? 尤其是那套铁链理论。 她三番五次的教我用铁链将雪灵捆起来……不,不只是教我,她还教雪灵。雪灵甚至接受了唐祈的建议,自己将铁链交到我的手上…… 难道她真的别有用心? 不,我不信。 若她别有用心,又何须把铁链拴在自己的脖子上? 更别提她在我身下受到的痛楚,对于报复雪灵,这毫无必要! “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杀掉自己身边的每个人,是吗?” “严格的讲,”奇助说,“我要你杀掉雪灵身边的每个人。所以,温晓琳不在其列,温如海的儿子也不在其列。” “连闫欢也不放过?” 他摇摇头。 “你跟雪灵沟通过没有?” “不需要跟她沟通。”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的确知道。 奇助永远不与人沟通,他只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从这个意义看,雪灵真像她爸爸。 “老爷子,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想思考一下。” “别让我等太久。” 言毕,奇助和医生离开了指挥室,身后的人也收了枪,重新抄手矗立。 “秦风!”玲奈扑过来,“你吓死我了!” 我没理她,扭脸看向甲板。 颜爱莎、杨茗、闫欢。 三个人横着绑成一排。 大屏幕上,颜琪欣还在一笔一笔的练着书法,唐祈已经将男孩唤到床边,将刚掰开的橘子瓣喂给他吃。 我伸手打开监控,琳琳正在焦急的打电话,满面泪水都顾不得擦。雪灵不在监控里,不知道去哪儿了。 哦,对了。 还有这一切的起点:周羲承。 “爸爸想要你杀了每个人。” “是的。”我说,“帮雪灵摆脱噩梦,这是我的职责。” “可是,这么做对吗?” 她忧心忡忡的看着我。 “何故多此一问?故事是你讲给我的,你本应一早就做好了觉悟。” “不,我没有。”她说,“爸爸的决定超出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奇助,恐怕没人承受的了。” “你打算怎么做?” “尚无定论。我需要跟雪灵见一面,深入的和她聊一聊。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不能,爸爸严禁你这么做。” 我转身看向她。 “玲奈,来日本的这段日子里,你姐姐的病情是不是恶化了?” “你怎么猜到的?” “若非如此,你爸爸没理由突然大开杀戒。” “好吧。”玲奈在手机上操作了两下,“这是前天晚上我录下的视频。” 月光中,雪灵赤身裸体的坐在长廊下。 她的手握着毛笔,规律的滑动。 还是那首诗。 “お姉さん?” 视频里的玲奈问。 “抱歉,我不会说日语。” 视频里的雪灵回答。 “姐姐,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你怎么光着身子……” 雪灵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 “什么?” “你不觉得月亮是最洁白,最无瑕的存在吗?” “是在梦游吗?” “人如果能变成月亮,那该多好啊。” “我听不懂。” “只要变成月亮,人就可以抛掉过去,干干净净的获得新生。哪怕今天变脏了,明天晚上仍旧是干净的……” “姐姐!你别吓我!” “我不是你的姐姐。”雪灵扭过脸看向镜头,“我叫闫汐月。” 镜头啪嗒掉在地上,视频就此终止。 “我当时吓坏了……” 玲奈的身子在抖。 “没想到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我也是人,当然也会害怕……”话说到一半,玲奈突然愣住,“为何你毫不吃惊?你见过她这副样子,对不对!?” “是的,至少两次。”我说,“当时以为她在梦游。” “不是梦游。我已经请日本最顶尖的心理医生看过这段视频了,这是百分之百的人格分裂。” “你没带雪灵去看过病,又怎么能确定?” “精神疾病与基因深度绑定,姐姐带有她妈妈的基因,在相同的情况下,她很容易会患上和雅子一样的疾病。” “我要跟唐祈聊聊!” “浪费时间。”换好衣服的奇助出现在舱门口,“雪灵对摆脱噩梦的渴求已经撕裂了她的灵魂,她……无药可医了。” 我的心顿时揪成一团。 “这是心理医生说的吗?” “是我说的。” “你又不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都是废物!是没用的垃圾!除了告诉你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时代进步了,或许唐祈可以救她。” “救不了。”奇助走向窗边,“精神分裂症只会走向两个结局,一个是雪灵的人格永远沉睡,另一个是雪灵的人格遭到污染。但不管是哪一个,我的女儿都注定回不来了。” 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到了无力。 “所以,”奇助说,“我们只能净化她周围的环境,减少往昔阴影对她的刺激,祈祷奇迹的发生。” “那也不必杀掉每个人啊!”我说,“我可以带着雪灵去任何一个清净的所在,深山、孤岛、沙漠、荒原,只要能远离世事……” “为何我的女儿要躲开世界?!应该是全世界都躲开她!!” 奇助扭脸怒视着我,他的眼里竟然含着泪。 “……可是,老爷子,你已经那么做过了。”我说,“你趁着雪灵醉酒,试图将她偷离这个国家,难道不就是在帮她躲开世界吗?” 奇助沉默了许久。 “我的确试过,但雪乃不同意。”他说,“我的女儿很坚强,很执着,她坚持留下来,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自己的错误。可惜,她失败了,败在她身边的人手里。” “即便失败了,她还是会再试一次。雪灵是四本松的女儿,她永远想办法,永远不认输。” “可我宁愿她不这么执着。”奇助自嘲般的笑了,“受害者不会原谅她,世俗不会理解她,她自己也不肯放过她,她想要的救赎根本不存在。” “老爷子,再给雪灵一个机会吧,这一次她有我,我能帮她梳理好过去的一切,我能帮她攻克病魔。” “谢谢你的好意,”奇助说,“但我不相信你们能做到。” 说完,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 “我已经让人把周羲承押到了甲板上。”他说,“去吧,去楼下把那些人都杀了。在你动手的同时,我的人也会同步将颜琪欣和唐祈杀掉。我知道这很难,但请你想想雪灵,几声枪响过后,她的世界就会恢复平静,再也没有那场失败的爱情,再也没有那次噩梦般的强奸,再也没有那种烙铁灼心般的自责,等着她的只有干净的未来。” 我掰开弹巢,五发子弹。 “鲁格lcr,”奇助说道,“陈大友拿的就是这把枪,瞄着头打,一人一发子弹,够用了。” 说罢,他再次看向窗外。 周羲承已经被捆在了护栏上。 “愿我女儿的噩梦从此消散。” 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位老人的想法了。 “老爷子,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打死金磅时,你说琳琳应该亲眼看着。当我抹除雪灵的过去时,我希望她能站在这里,亲眼见证这一切。” “好。”奇助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去吧,秦风君,完成这件事,你就可以拥有雪灵,你们的结合就会受到我的祝福。” 我没有回答,将手枪插进裤兜,转身走出舱门。 玲奈跟过来,陪着我一起走下楼梯。 奇助高声阻止,但玲奈没听他的。 电梯里,玲奈的表情很绝望。 “秦风……” “上楼去吧,陪着你姐姐,她需要你的陪伴。” 电梯门开了。 她拽住我。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露出笑容。 玲奈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想要自尽。”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告诉雪灵,我爱她。” 第333章 一个笑话。 我将她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走下楼梯。 再次推开一楼的舱门时,甲板上的每个黑衣人都挺直了身板。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风哥!” 身后,琳琳追了出来。 “你怎么过来了?” “他们带走了雪灵,没有管我。”她哭肿的眼睛扫视着栏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茗,闫欢,还有他们,为什么他们都被绑在这里?!还有唐祈!她失联了!我也联系不上小强……” “不是还有白梓茹吗?你联系上她没?” 琳琳一惊。 “对!对!”她忙不迭的找出电话,“我现在就打给她!” 忙活片刻后,她绝望的看着我。 “风哥,没人接。” 我伸手招来一名黑衣人。 “琳琳,你跟着他去楼上,那里有卫星电话,也许再打一次就通了。” “那,那你呢?” “奇助派我来审讯他们。” “审讯什么?” “上去吧,玲奈会为你说明。” 她满脸担忧。 “放心,”我笑道,“我不会用铁签子插杨茗大腿的,公海上又没法叫外卖。” 她没笑,只是抱着我。 我吻过她的嘴唇。 “去吧。” “我害怕。” “别怕,雪灵应该也在那里,你们可以从窗户里看到我。” 看着她的背影,我庆幸她没有被牵扯进来。 舱门关上了。 后甲板上只剩下我,一圈黑衣人,还有那四个待宰的羔羊。 我看向那些杀气腾腾的家伙。 “有谁会说中文吗?” “我。” 居然是森田。 他个子不高,身材精瘦,混一众黑衣人里,我竟然没能发现他。 “秦先生。”他来到我身边,“家主说了,如果您不想扣班机,可以由我代劳。” “他们只带了头套吗?” “还有耳塞。” “好。” 我走到杨茗面前,朝天开了一枪。 她哆嗦了一下。 不光她,四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看来耳塞并不管用。 我取下杨茗的头套,摘下她的耳塞。 “秦风!?” 她的脸哭的脏兮兮的,后悔嫁给我时,她总是这个样子。 “你干嘛抓我?!” 我叹了口气。 “知道为何把你抓来吗?” “你在替你的小未婚妻报复我!” “也可以这么说……其实是因为周羲承的案子,身为雪灵的代理律师,你毁了关键证据。” “可我已经用金条弥补过她,我们早就两清了。” “假如两清了,你会在这里吗?” “我不管,放开我!” “住嘴!”她没药可救了,“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我把枪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雪灵喝醉的晚上,闫欢是怎么找上你的?” “打我的电话。” “她怎么会知道你?” “据说在离家出走前,闫雪灵出言恐吓过闫欢。是她说自己要来找我,并说自己要毁了周羲承。” “那晚你来医院看闫雪灵,是为了那个背包吗?” 她扭了扭身子。 “快说。” “……我只想套她的话,结果她醉的不省人事。” “闫欢前前后后给了你多少钱?” “十万。” “放屁!十万都不够你塞给雪灵的金条钱!”我喝道,“到底给了你多少?!” “二百万……”她哆嗦着说道,“外加一套商业门头房……” 我脑袋嗡的一下。 “周羲承到底值多少钱?” “不清楚,反正她愿意给,我就拿着了。秦风……” “怎么?” “能不能把那东西拿开……”杨茗的鼻子试图躲开枪口,“我……我快要……” 我看了看她的下身。 些许怪味在空气中飘荡。 她确实吓坏了。 “重新套起来吧。” 森田照做。 我来到闫欢身边,取下她的头套,摘下她的耳塞。 她的样子倒还正常,只是半透墨镜有点歪。 “秦风?”她朝左右看看,“刚才是不是开枪了?” “对。金磅死了。” 人不是我杀的,但眼下看,这么说也无甚不可。 “绑的真紧,疼死我了。我该早点杀了单依婷!她出卖了我和你……”说到这里,闫欢猛然想到了什么,“怎么奇助不把你也捆在这里?!” “他不在乎我跟你上过床,也不在乎你怀着我的孩子。”我伸手帮她把眼镜扶正,“你的罪名是包庇了周羲承。” “那起强奸案?”闫欢满口不屑,“不就是上了个农村小丫头吗?就因为这点事儿把我绑在这里?!奇助什么时候开始装正义天使了……” 我给了她一耳光。 “做人不能忘本,你在出国比赛前也是个农村小丫头!” 她被我扇懵了。 “可是,我已经补偿过她了……我赔了她钱,还让她家住上了楼房,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真的吗?” “真的!” “雪灵为何要去找杨茗?她为何要搞倒周羲承?” “她一心一意的想要往她那个生物爹身上靠……” 我又给了她一耳光,又狠又响。 闫欢眼角冒出了眼泪。 “秦风,你怎么了,是我啊。”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我不是你的仇人!” “你不是,但有人是。” 我朝她身旁一指。 “看见那个女人了吗?她叫颜爱莎,”我说,“她是来替那个被强奸的女孩报仇的。” 闫欢下意识的往一旁躲了躲。 “告诉我真相,雪灵喝醉的那晚,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吵了什么?” “不记得了。” 我瞪起眼。 “……我当时只是希望她停止玩过家家,别再装什么物业职员,赶紧回学校去上学。但她不同意,把一卷没所谓的宣纸丢在床上,又让我把周羲承送进监狱,又让我给名字都没听过的疗养院捐钱!荒唐!我一生气就把她赶了出去。” “你注意到雪灵的心理问题了吗?” “注意到了啊,”她理直气壮,“不然给她找心理医生干嘛。” “什么时候找的?” “从吵架那晚算起……一年多了吧。” “是你找的唐祈,还是她主动来找的你?” “这有什么区别?反正璃城数她最好,除了她也没别的人选。” “仔细回忆一下!” “记不得了。” 她的眼睛不时往颜爱莎身上瞟,瞳孔放的很大。 大约没想过复仇者真的存在。 “好。”我说,“接下来,我要你把跟周羲承之间的关系一五一十的倒给我。” “我和他已经断了……” “再跟我说一遍!?”我给了她第三巴掌,这一巴掌把她打哭了,“为了救周羲承,你前前后后给了杨茗两三百万,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去年,不是发生在前年,而是发生在过去几个月。换句话说,就在你把我从酒吧门口拉走之前,你跟他还好的很!所以,再跟我说一次‘断了’,我就立即杀了你。” “放屁!奇助都不敢杀我!” “他不敢,我敢。” 我把枪摆在她面前。 她吓坏了。 “我和他真的断了!我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你的!” “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我的心凉了。 她的话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 但不管真假,我他妈都活成了一个笑话。 “周羲承有没有对雪灵动手动脚?” “我怎么知道?那是她们俩事。” “再说一遍?!” “那是她们俩的事!我不知道!!” 她叫起来。 “强奸案就在你家的床上发生!你的女儿就在旁边!你这个做妈妈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嚎哭着。 “闫欢……”我心灰意冷的站起身,“雪灵是对的,你真不配当她的妈妈。” 她慌了。 “秦风,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我看向森田。 “重新套起来。” 第334章 故意的 我站起身。 海风从我头顶吹过,风力比我想的要大。 我挺起胸膛,把咸腥的空气吸进肺里。 还是很难过。 看着航迹消失在海天之间,我不由得自嘲起来。 死到临头,居然还会为了那点心理洁癖心烦意乱。 ……可是,我多么希望那孩子是我的啊。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扯开周羲承的头套后,我看到他的耳塞早就掉了。 小伙子脸蛋俊秀,满脸堆笑。 挂着汗的锥子下巴锃亮,淡粉色嘴唇上的那一点点豁口几乎要笑到裂开。 他让我联想到猪油。 “初次见面。”我说,“我叫秦风。” “大哥!你好,你好!我是……” “你是周羲承。” “对!我,我还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秦老师!我是你的学生……” “咱俩的关系可比师生要亲密的多。” 他呆了片刻,脸上的血色渐渐淡了。 “不敢高攀!秦老师,师生关系就已经很亲密了!我已经知足了!” “我不想跟你这么亲密,但现实不允许。你跟闫欢上过床,对不对?” “没有……” 我看向闫欢,周羲承也看向闫欢。 头套下的娇小女人在哭,声音很低。 我想知道她到底在为谁哭。 “秦老师,秦大哥,我和她上床只是为了钱!我和她没有感情!我,我和她早就断了!断了好几年了!我知道她怀了孕,但那孩子绝对不是我的!我每次上床都戴套!我随身带着钱包,那里面没有钱,全是避孕套!我敢对天发誓!我敢对……” “住嘴。” 他眨眼间便收了声,乖的只剩眨眼睛。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当年的强奸案是你主动的做的,还是雪灵命令你做的?” 他的脸抽搐了片刻,挤出一片温馨的笑容。 “谁是闫雪灵……” 我把枪顶在他的脑门上。 他拼命朝后歪脖子,徒劳的试图躲开枪管。 “最后一次机会。”我说,“强奸颜祺欣是谁出的主意,你,还是雪灵?” “是……闫……” “大声点!” “是闫雪灵!” 一旁的闫欢哆嗦了一下。 耳塞没用。 我把闫欢的头套摘掉,耳塞摘掉。 “秦风……” 她的眼睛已经肿了,左边的假眼歪的厉害。 “作为雪灵的妈妈,你一起听听吧。”我把枪口从周羲承的脑门移到他的锥子下巴上,“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倒出来。” 周羲承的脖子动了几下,应该是在咽唾沫,但不是很顺利。 “那天是我和她见面的日子,”他斜眼看着闫欢,“不知怎么的,闫雪灵知道了我的行程,便给我打电话要我提前去。我当时正在参加校庆的舞蹈排练,一接到电话就匆匆赶去了。到了那里,雪灵说有个姑娘是我的粉丝,特别想见我,还想要我的签名。我拿了她妈妈的钱,当然要对她言听计从。所以我满口答应,‘让她来吧,不管签名还是合影都可以’,结果雪灵却说……” “说什么?” “说……” 他开始疯狂的朝闫欢使眼色。 “雪灵说了什么?!” 闫欢叫道。 “说让我征服那姑娘,最好让她对我迷的神魂颠倒。” “还有吗?” “她让我务必困住这个女孩两个钟头,等她办完事回来。” “所以,事发时,雪灵并不在家里。” “是的。” “你确定?” “真的!我确定!” 我盯着他的眼睛,在那女人般的长睫毛下,两个肉窟窿里除了淫荡就是污秽。 “然后呢?你就强奸了那个村姑?” “我没办法啊!”周羲承试着朝闫欢扭头,旋即被枪口的触感逼了回去,“那姑娘执意要离开!” “必须那样做?”我问,“单凭你的魅力还不足以吸引她吗?” “其实当时我很纳闷,我的办法对任意女人都奏效,唯独对那个丑丫头毫无作用!这事儿从没发生过!眼看她要走,我就伸手去拉她,结果她手蹬脚刨,还挠伤了我的脸!我一生气就骑在她身上,两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王八蛋对那天的事情记忆犹新。 闫欢看着我,表情变化不大,她不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回忆了半天,说了一个时间。 那是于天翔自杀的前一周。 可怜的小伙子。 “秦老师,秦大哥,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能放我走了吗?” 我想笑。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奇助眼里的我。 天真的我。 “那个被强奸的女孩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事发之后你没去看过她?” “没有。”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 大约是我脸上某块肌肉抽搐吓到了他。 “大哥你别生气!我记起来了!那姑娘好像是姓尹或是姓伊,”他使劲挤着笑容,“记不清了,但肯定是这两个中的一个!” “是不是姓单?” “对!”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对!我记错了,是姓单!” “这女孩是某个人的妹妹,你猜那人是谁?” “单……单伊婷?我跟她聊过不少,可我还真不知道她有个妹妹啊,哈哈,哈哈……” 我看向闫欢,闫欢的眼瞪得老大。 “好好看看吧,你搭人又搭钱,就培养出这么个牲口来。在你眼皮子底下他可能很乖,在你视线之外,他已经挥着自己的生殖器把你身边的每样东西都蹭上了他的味儿。”我摇了摇头,“把他俩都套上。” 森田照做。 我把枪收回口袋,扶着护栏眺望远方。 闫欢不再哭了,杨茗反倒哭了起来。 周羲承在我脚边扭来扭去,森田皱着眉,使劲朝他肚子踹了一脚。 如此说来,周羲承没有对雪灵做过什么。 他强奸颜祺欣也不是受雪灵指使,而是他的本性使然。 我长长的舒一口气,而后又对自己的放松感到无比羞愧。 我在奇助面前夸下海口,哪怕雪灵真的犯了罪,我也会陪着她一起扛。 如今这种放松岂不证明我口是心非? 或许该这么说: 这种放松恰恰证明了我是个伪君子,假如我真的像我吹嘘的那么坚定,那我的心就不该感到一丝波澜。 回头看看舰桥,奇助正冷冷的看着我,雪灵不在窗户前。 奇助为何不让我跟她说话呢? 只要跟她聊几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也许奇助就是想让我兑现我的大话,空话。 或者……他只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重新摘下了杨茗的头套,安抚了她几句。 等她不再哭了,我说: “杨大律师,问你个法律问题。a将b约到家里,并叮嘱c使劲浑身解数勾引b。b如约抵达后,a借故离开。然而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c勾引失败,恼羞成怒对b实施了强奸。问:a需要负什么法律责任?”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刑事律师!” “杨茗,看在冰果酒的份上。”我说,“帮帮我。” 她抬起脸看着我,刹那间,我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婚房,又看见了那种嫌弃的眼神。 “这取决于闫雪灵有没有要求周羲承实施强奸。”她知道我在问什么,“假如她有主观故意,或者协助了周羲承,那么她就是共犯。” “如何证明她没有主观故意呢?” 杨茗笑了一声。 那是嘲笑。 “是呀,如何证明呢?在法庭上,谁都想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 第335章 做好准备了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也不用担心,”她又说,“这个案子不存在,哪怕闫雪灵真的有主观故意,也没人会审判她。” 我把目光投向闫欢。 “那女人其实是在保护自己的女儿,你是在这么想吧?” 我点点头。 她又笑了一声,嘲笑的意味更浓了。 “笑什么。” “闫欢搅黄那个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除了她自己,没人说的准。但只要这件事不上台面,就最好不要把它翻出来,对谁都好,”她把目光投向我,“尤其是对闫雪灵。” “我也想让它烂在地里。但不行,这件事已经腐臭发酵,毒了雪灵的灵魂。” “她怎么了?” “精神分裂。” “她不早就精神分裂了吗?” “以前可能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杨茗把眼睛从我身上挪开了。 “你爱她。” “是的,我爱她,我可怜她,同情她,更爱她。” “别他妈跟我说这些,恶心。” “……谢谢。” 我站起身,走向颜爱莎。 森田在我身后重新把杨茗套上。 法理上,雪灵无罪,哪怕她有罪,我也会辩到她无罪为止。 可道德上,她脱不了干系。 我把脖子往后仰,但我脑袋后面没有靠枕。 想放松一下却做不到。 雪灵为何要困住颜祺欣两个小时? 她用这俩小时干嘛去了? 怀揣着这个问题,我扯开了颜爱莎的头套。 “骗子。” 她平静的看着我。 “爱莎,”我说,“抱歉,明明是受害者的姐姐,却要被绑在这里。” “你都知道了。” “是的。” “没必要道歉。”她说,“四本松奇助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 “你一直防着他?” “他的手段太可怕了,我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而且还没做完。” “可你还是失败了。” “而且失败的的莫名其妙,”她自嘲道,“上一秒我还在柬埔寨的园区里寻找周羲承的踪迹,下一秒我就到了这里。” 她胳膊上用了用劲,捆扎带的力道很牢,她的手腕上徒增了两道勒痕。 “爱莎,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问什么,你要审判我?像对他们那样?” “不,我只想知道真相。” 我把周羲承交代的日期说了出来,问她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妹妹的生日。” “那天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说要跟男朋友出去吃饭。我不同意,她就以帮我讨要明星签名作为交换……” 她说不下去了。 “你喜欢周羲承?” “不……”她抽了一下鼻子,“我只是想收集明星的签名,像所有蠢逼女人一样,管他什么明星,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是签名就好。” “像集邮一样。” “对。放一把火就没了。” 我帮她松绑,又把鲁格lcr交到她的手上。 她懵了。 “你要干什么?” 我指了指周羲承。 “这就是你在找的人,枪里有四发子弹。”我想了想,“麻烦给我留一发,谢谢。” 说完,我带着森田退到一边,远远的看着颜爱莎。 “秦先生,”森田从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请。” 我想了想,点点头。 烟是万宝路,盒子万年不变,白色的脸上面盖了个红色的帽子,像是婊子往自己的头发上染红油漆。 我抽出一只塞进嘴里,森田帮我点着。 有人说烟嘴的尺寸恰如少女的乳头。 差的远了。 这玩意儿的触感就像垃圾,衔在嘴里像是粪便。 什么也比不上雪灵。 我把干涩的焦烟吸进肺里,再从嘴角吐出来。 纯白的薄雾扛不住呼啸的海风,离开嘴唇后就迅速死光了。 香烟。 臭烟。 最接近做爱的东西。 我又吸了一口,把所有烟雾都留在肺里。 “秦先生,”森田说,“您看上去很享受。” “好久没抽了。”我弹掉烟灰,“你的中文水平提高了点。” “必须如此。菅田的腿废了,只能坐办公室,往后由我跟着您。” “我不记得点名要你。” “大姐安排的。”森田的脸绷紧了,“您不满意我就离开。” “不,”我说,“我很满意。” 说完,我指了指颜爱莎。 “就是你告诉玲奈的吧?说我正在和那女人谈恋爱。” “是的,”森田看着我,表情放松了些,“我还知道您在和大姐谈恋爱。” “你是说玲奈?” “是的。” “眼光真毒。” “您要娶她?” 我想把烟丢了,森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盒,递到我面前。 是个便携烟灰缸。 日本人的特色。 我识趣的照做。 紧接着便是第二支烟。 颜爱莎蹲在周羲承跟前聊着什么,她攥着枪,但没举起来。 “森田,你知道我的未婚妻是闫雪灵吧?” “知道。” “我不会娶玲奈。” “你会的。”森田倒是很笃定,“你喜欢她,这一点很明显。” 我把烟咳嗽了出来。 “我可能喜欢她,可能动了和她上床的心思,但我不会娶她。” “那太可惜了。” 颜爱莎站起身,她在乱转,漫无目的的乱转。 “你的观察力很强。” “不,”森田面无表情,“这都是菅田说的。那家伙擅长装傻,但身边发生了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菅田很能干。”我说,“将来可以让玲奈多提拔他。” “何须大姐?秦先生,您现在的地位远远高于大姐,您随手就可以提拔他。”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过身,双手下垂,交叉放在身前。 “秦风。” 颜爱莎走过来。 “为何没开枪?” “我……下不去手。” 她把枪还给我。 “这里是公海,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怎样才能让你的妹妹好起来。如果杀了他会有效果,那就不要犹豫。” “我不知道。” “让他去给颜祺欣磕头如何?” “我不知道。” “难道你想放过他?” “或许吧……过去的几年时间里,我每晚都在想象杀了他,可事到临头,我却觉得这么做是错的……因为,强奸不是死罪。” 我把烟丢在地上踩灭。 “嗯,你这么想也挺合理的。” “别挖苦我。” “我在说实话,在开妓院的女人看来,强奸跟上厕所的同时吃饭一样,不地道,但没毛病。” 她陡然露出凶光。 “别天真!”我抓住她的肩膀,“我看到你妹妹了,她天天都在受苦!而那个强奸犯永远都不会真心忏悔!” 她萎了,像是自暴自弃了,像是被人强奸以后认命了。 “骗子,你帮我拿个主意吧。” 我叹了口气,带她来到闫欢身边。 “这是闫欢,”我说,“就因为她,你妹妹被强奸的事被拦了下来。” “是的。” “你拿了她的钱,住了她给你们的房,现在后悔吗?” 颜爱莎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拿钱的那一刻她可能只看见了钱,只看见了这是改变她们姐妹命运的机会,但听到到漫漫长夜的鬼哭狼嚎。 悔恨是最没价值的。 我抓住肩膀,把颜爱莎的脸扭到我面前。 她很漂亮,海风吹散了她脸上的妖气。 我扯开她的上衣,露出娇嫩的胸脯,还有那个红色的心形纹身。 “这里纹的是谁?” “……我妹妹。” “你把妹妹纹在胸前,却在复仇的临门一脚时萎了。” “别嘲笑我。”她捂住脸,“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才是颜祺欣的姐姐。” “我不知道!” “所以,你想要放了他?” 她没说话。 我帮她把衣服整理好。 “别看不起我……”她哭着,“我确实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 “好,听你的。” 我举起枪,一枪打穿了周羲承的头套。 声音很大。 黑布上的弹孔冒出白烟,焦肉的味道恶心,脑浆之类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流。 颜爱莎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你说过不杀他的!” “我撒谎了。”我看着她,“我是骗子。” “你还是个杀人犯!” “回去告诉你的妹妹,周羲承在东南亚的电诈园区里受苦,这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你是个杀人犯!” 她重复道。 “我记得你也杀过人,那个瑜伽裤网红。” “不……”她说,“我在骗你。” “所以,咱俩都是骗子。” 第336章 没人是无辜的 我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开。 我在期待什么?她的夸奖? “……把我抓来,奇助想干嘛?” “杀了你。”我诚实回答,“还有你妹妹。” “为什么?!” “理由很复杂。总之,我救不了你。” 我看不懂她的表情。 五官似乎从她脸上消失了,只剩幻灭感。 我让森田扶她去栏杆边坐下。 森田帮她点了个根烟,她哆哆嗦嗦的抽起来。 我又朝舰桥看了一眼,奇助还在,但目光悬在海面上。 琳琳趴在舷窗上看着我,那张脸不太精致,哭的稀里哗啦。 杨茗、闫欢、颜爱莎,栏杆旁的三个女人都不该死,但奇助认为她们不该活。 同样被他判了死刑的,还有唐祈。 作为雪灵的主治医生,作为我的爱人和私人顾问,我将自己的远见压在了她的身上。 我指望她能让我这个畸形的家庭趋向稳定。 但……她就是那个不稳定因素。 我必须和她好好聊聊,最后一次。 “秦先生。”森田回到我身边,“家主问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老头子又在嘲讽我。 “我需要手机。” 森田朝一旁招了招手,先前被收走的手机回来了。 似乎还被他们仔细擦拭了一番。 我又找森田要了根烟,拨通了唐祈的电话。 “秦风?”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高兴,看来她喜欢那孩子。 “小强没让你心烦吧?” “三岁看大,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小阎王。” “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又不敢问。” “快问吧。”她听上去心不在焉,“那孩子正在倒腾药瓶,白梓茹老不回来,我得另找个护士来看着他。” “你以后还能生育吗?” 这不是我想问的…… 不,这就是我想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 电话挂了。 我默默的抽完烟,然后再次打过去。 这次,她没主动说话。 “唐祈,”我说,“于天翔的事,我很抱歉。他的死,我的责任很大,如果我能提高警惕,于天翔的奖学金也不至于告吹,他出国求学的梦想也不会终止。” “你终归还是知道了。”出乎意料,唐祈的语气很平静,“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质疑我的动机,然后把我赶出家门?还是跪下来求我原谅雪灵?” “都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铁链疗法。”我说,“我想知道你的动机。” “你认为呢?” 我闭上眼。 海风,哭泣。 远方洋面上那绵长的汽笛声。 “我认为你是为了雪灵好。” “我是于天翔唯一在世的姐姐,闫雪灵是于天翔自杀的关键因素,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为了她好!?” “我进入过你的身体,我也进入过你的内心,我相信你。” “没理由的相信我?” “有理由的相信是功利,没理由的相信是感情。” “幼稚!” “反正也幼稚不了多久了。” 电话那头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秦风,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回头见……” “要是敢挂电话,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给你生孩子。” “你不是没有生育能力了吗?” “啰嗦!到底说不说?”唐祈急了,“要是再墨迹,我下午就上手术台摘除双侧卵巢,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全部拿来折磨你和闫雪灵!我说到做到!” 这话怎么像是闫欢说的呢。 我只好一五一十的将奇助的话告诉她。 我指望她告诉我,奇助是错的,抹掉与那场强奸案有关的所有人不但不人道,而且在医学上讲不通。 “从临床上讲,”唐祈缓缓的开口了,“奇助是对的。人格分裂的产生往往是因为患者遭遇了重大精神挫折,需要另一个人格来扛住。这是人脑的自我防御机制,如果不这么干,人脑就会崩溃瓦解。为了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必须将病人和刺激源隔离开来,抹掉产生刺激的一切因素无疑是最科学的做法。” “科学?!”我崩溃了,“杀掉所有人,包括你在内,这叫科学?!” “是啊。”唐祈的口气依旧淡然,“只要雪灵潜意识里确信,过去的一切没有见证者,假以时日,她会放下心结,病情大概率会趋于稳定,极小概率下,经过恰当的治疗,她的两个人格将会融合为一个,从此摆脱人格分裂症的困扰。” “你别用这么冷淡的口气说话。”我被吓到了,“你在聊的不是别人的命,是你自己的命!杀手就在你病房门外,你怎么能这么坦然……” “闭嘴听我说。秦风,奇助的主意不坏,你的主意才是最糟糕的。确切的说,你和雪灵的主意都是最糟糕的。承担责任,承担责任就意味着雪灵频繁的暴露在刺激源下,她必须反复被自己犯下的罪行鞭打,直至体无完肤。” “我不信。” “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你不信!雪灵扮演闫启芯照顾于天翔的老宅和自杀地,这就是一种赎罪行为,结果是什么你已经看到了,那个叫闫汐月的人格已经存在了多久,你我都不清楚——如此想想,你不觉得脊背发凉吗?” “……所以,你建议我听奇助的?” “横竖我们都逃不掉了,不是吗?” 不对。 她的话听上去很专业,很客观。 但就是不对。 她在谈的不是别人的命,而是自己的命。 客观、专业、理性。 在生死面前是不该存在的。 除非…… “唐祈,你不想活了,是吗。” “你不也一样吗。” 我们俩都没用疑问的口气。 “难怪你会被我吸引。” 我没来由的笑起来,笑着笑着,我感到释然了。 “我弟弟的死,最大的责任人不是你们,而是我自己。”唐祈说,“我知道他的精神问题,知道他那不成功便成仁的个性,但我没能纠正他。” “心理问题是顽固的。” “你想帮我找老鼠洞?” “你是我的爱人。”我说,“我不希望你自责。” “爱人……”唐祈似乎抽了一下鼻子,“冲着这两个字,我教给你该如何正确宽慰我。” “好。” “心理医生一般不给亲属做心理治疗,这是行业规矩。” “唐祈,既然你很清楚这条行规,你就更不该自责。” “事情如果只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于天翔自杀前来找过我,他那时的自杀准备倾向已经极为明显了,但我居然没注意到。” “发生了什么?” “他告诉我,对于失去奖项,失去奖学金,他还是很恼火,但他决定毕业后先找一份工作,一边挣钱,一边照顾颜琪欣,直到她康复为止。” “这……”我感到疑惑,“于天翔决定在逆境中务实的走下去,这听上去很正常,也很令人感动。” 唐祈笑起来。 那是自责。 无形的铁链把她的情感传导到我这头。 我也跟着笑起来。 “我的弟弟是个天才,他太明白我作为他的姐姐和心理医生在期待什么了。我一直劝他放弃那种完美主义倾向,结果他在自杀前故意顺着我的思路往下说,演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甚至还专门送给我一副画的不甚完美的画。” 她越说越快,呼吸都在为说话让道。 我理解她,因为于天翔从没把不满意的作品放出来,一次都没有。 这种明显的信号确实不该忽略。 “那画……画得有点走形,颜色也乱。”她继续说,“我当时还夸他有进步,夸他终于学会接受了不完美。” “他在放烟雾弹。” “是的。”唐祈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天翔是个天才,他知道寻常的自杀准备必然会被我识破,向我告别、向我道谢都会引起我的怀疑,所以,他摆出一副积极配合治疗的姿态。而我却傻乎乎的被他骗了……” 电话两端都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或许唐祈擦干了眼泪。 “所以,秦风,我死是合理的。”她说,“如果我起了作用,如果我真的像我认为的那么优秀,这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你以为自己是个保险丝?” “坏掉的保险丝。”她顿了顿,“秦风,就这样吧。我有点累,不想再说话,让我睡一会吧,不要再打过来了。” 第337章 不配活着 “这就结束了?没有依依惜别?” 唐祈啧了一声。 “你指望什么?指望我抱着话筒,像个傻姑娘般哭的稀里哗啦?别傻了,我只是跟你上过一次床而已,你我的感情充其量只有这么多。” “那好吧。” “再见。” “再见,我爱你。” 听筒那头沉默了。 我反复检查了电话,没有挂断,唐祈也没说话。 我把电话放在甲板上。 让它一直通着吧。 “秦先生。” 森田朝上指了指。 奇助又在催了。 “我需要跟他通话。” 森田脱下西装,从左耳朵上取下耳机,又从后腰取下对讲机,一并交给我。 “老爷子。”我对着垂在空气里的话筒说道,“周羲承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结束。杨茗、闫欢、唐祈、颜琪欣、颜爱莎,她们都要死。” “她们不该死。” “别忘了你的承诺,别忘了你刚刚展现出的觉悟!” “抱歉让您失望了,我没那么大觉悟。从刚才听到那个故事起,我就陷入了迷茫。或许我的脸看上去很有觉悟,但我只是迷茫。” “觉悟也好,迷茫也罢,没人在乎你是怎么想的,杀了她们。” “做不到。” “那我就杀了你。” 奇助的声音没波澜,他早就料到我下不了手,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办。 “不劳费神,我自己来。” 说着,我把鲁格lcr放在掌心里掂量起来。 一斤? 一斤不到。 这就是死的重量。 “就算你自杀,我也会杀了她们。” 我笑起来。 “笑什么。” “不是驳您的面子,”我居然想起了京区小流氓的腔调,“您打算怎么做,在我看来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我把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枪口还有点温热。 幸亏上面没沾着周羲承的血。 “狂妄。” “我想跟雪灵说几句话。” “休想。” “雪灵在您身边吗。” “在。” “让我跟她见一面。” 他没回答。 “她不想见我吗?” 他还是没回答。 “那好。”我说,“请转告她,就说秦风认为她不配活着。” 高塔上的奇助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我认为她不配活着。” 奇助吼了句日语,眨眼间,六七把枪对着我的脑袋,包括森田。 我笑的更狂了。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藏着这么狂的灵魂。 “老爷子,不忙杀我,反正我都是个死人,容我把理由说完。” 奇助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我在下面跟每个待宰的羔羊交流,雪灵从头到尾都没现身。既然她在你身边,没有失去人身自由,那么我猜这就是她的态度。要么她赞同您的理念,要么她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 “如果是前者,她该死。为了让自己能活的舒畅,默许我杀死包括自己母亲在内的五个无辜者,禽兽都不会这么干。 “如果是后者,她也该死。在大是大非面前失去判断能力,那她的生命也就失去了存续的价值。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个女孩都不是我曾经爱上的雪灵,我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再造杀孽。” “说完了吗?” “帮我告诉雪灵,我后悔救她,她就该死在那个水坑里。” “还有吗?” “没了。” “那就去死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舰桥舷窗。 琳琳跪在地上捂着眼睛,玲奈整个人趴在窗户上。 雪灵不在。 或许她听不到我的话,或许她下定决心不再见我。 或许…… 算了。 我听得见风声,听得见海浪。 听得见颜爱莎的呼喊,听得见杨茗的哭泣。 或许还有闫欢的咒骂。 电话那头的唐祈听得见吗? 听得见又如何呢? 是时候结束这个漫长且无聊的笑话了。 我扣动了扳机。 …… 声音震耳欲聋,我的肩膀像是被谁猛凿了一拳。 温热的东西同时在我的脸颊和胳膊上流淌。 鲁格lcr掉在地上。 我踉跄了两步,在森田的帮助下站住了。 血滴在白色的甲板上。 一滴,两滴。 等到我身下的血滴成潭时,蜂鸣停了下来。 抬头看去,舷窗上多了两个小小的弹孔。 奇助的眼神还是冷冰冰的。 他掸了掸袖子,走开了。 “秦先生,”森田示意其他人收起枪,“家主让您上去说话。” 我听见了他的话,但没听懂他的意思,直至玲奈扑到我身上,粗手粗脚的扒掉我的上衣。 “半块耳朵没了,左肩中了两枪。”她的脸从没这么难看过,“快把她们放开!我需要帮助!快!” 周围乱作一团。 人人都在叫。 闫欢的脸从天上凑过来,那副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杨茗躲得很远,要多远有多远。 闭眼前,我只看见了这么多。 …… 叫醒我的是疼痛。 奇助的食指插在我的左肩伤口里。 “坐起来!” 见我睁眼,他喝道。 我不情愿的照做。 很难。 全身没有一块肌肉在它该在的地方。 老实说,不如直接死了来的好。 有人想要帮我,被奇助喝退了。 我只能死抓着靠背坐直了身子。 眼皮很沉,失血过多就是这种感觉。 我粗略的环视了四周,黑衣人们靠墙站着,墙上挂着诗词。 这里是…… 雪灵的房间。 玲奈和琳琳站在我身边,闫欢、杨茗、颜爱莎坐在我对面。 她们没再戴什么头套,每个人都在看着我。 眼神中有关切,也有不安。 唯有闫欢,她的眼神里还多了一丝讥讽。 “想死没死成的感觉真差,”我朝奇助笑了笑,“明明下定了决心……是在是太丢脸了。” “知道为何你能活下来吗?” “雪灵以死相逼?” “一厢情愿,你看看她在这里吗?” 我艰难的环视四周,终于在闫欢的摇头中意识到: 雪灵不在这里。 “救你的是姓白的老家伙。”奇助又抖了一下袖子,“我好心放她女儿离开,他却反过来对我指手画脚。” 救我的是白梓茹。 奇助迈步朝舱门走去。 “稍后我会让人送你和温晓林下船。”他说,“从今往后,四本松和你再没关联。” “不行。” 每个人都抽了口凉气。 玲奈和琳琳甚至叫出了声。 “你说什么?” “不行。”我挣扎着站起来,“我必须和雪灵见一面。” “你知不知道,我在留你活命。” “我知道。” “……那就回去吧,趁着你变成雪灵的心病前,趁着我必须杀了你之前。” 这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语重心长。 “原谅我,老爷子,我必须见雪灵一面。” 他转回身,看了我一会儿。 “前后矛盾,你刚刚还在咒骂她,说她不配活着。” “她确实不配。” 奇助的袖子微微颤了一下。 “但我可以陪她一起死。” “我女儿还会活很久,她不需要你陪葬。” 我摇摇头。 “你那是什么态度?!” 他的声音沙哑而浑浊。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老爷子,你不懂我和雪灵的关系——我俩之间不是单纯的爱情,我和她是绑在一起的。” “我可没看到什么绳子!” “不是绳子,是铁链。“ “什么铁链?” “死亡。”我说,“我和雪灵的关系充斥着死亡,死亡就是我们之间的铁链。我们因为死亡而相识,因为死亡而靠近,因为死亡而难舍难分。死亡紧紧的把我们俩绑在一起,我们俩在鲜血里绑在一起,在泥潭里绑在一起,在烈焰里绑在一起,在于天翔自杀的树下,我们还是绑在一起。我注定要死在她身边,我,绝对不走。” 第338章 最后的底牌 冰冷的枪管从奇助的长袖下甩出,顶在我脑门上。 “那就如你所愿。” 我感到一阵释然。 说真的,折腾了这么久也见不到我为之付出的女孩,我该死了。 “等一下!” 是闫欢。 我转过身去示意她别开口。 但她的右眼看着奇助,左眼看着不知道哪里。 我的意见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干什么。” “放过他。” “他抽了你四巴掌,你却打算救他?” 闫欢总算是看了我,一眼。 她的脸还是有点红。 那几巴掌抽的。 “老爷子,开枪吧。” “住嘴!”闫欢过来给了我一耳光,然后看向奇助,“他是我女儿的父亲,我当然要救他。” 女儿? 我感觉呼吸困难。 几个月了? 已经……能知道性别了吗? 奇助没说话。 双眼始终看着我。 “奇助,讲讲道理!他跟整件事毫无瓜葛,他是最不该死的那个。” 奇助没回答。 枪是银色的,我在美国西部枪战片里见过。 “不能因为几句气话就要他的命!” 和服袖口换换的沿着奇助的胳膊往下滑,苍老的皮肤上竟然有几道刀疤。 “奇助,想想雪乃!这个男人才是她的最爱!如果他死在你的手里,雪乃会恨死你的!她的精神扛不住这个!” 莫名的妒意涌上心头。 闫欢从未用哀求的口吻跟我说过话。 奇助的手臂很稳,世界都围着它转动那么稳。 越过手臂,我看到玲奈和琳琳不自觉的抱成一团。 杨茗又哭了起来。 颜爱莎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大约乐于看四本松的家主和女婿的这场猴戏。 没意思啊,真的有必要为了我再折腾这么一出吗? “闫欢,帮我转告雪灵……” “转告个屁,要说你自己说!” 奇助掰开了击锤,枪口却纹丝未动。 “等等!等等!”闫欢冲到我和奇助之间,“奇助!你赢了!我换!我用东西换他的命!我用雅子的录音换他的命!” 什么?! 震惊的不止我一个,脑门上的枪口也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丝动摇别人是看不到的,察觉这一点的是皮肤的触感。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雅子生前留下的最后录音!” 闫欢叫道。 “不是名单吗……” 他的声音在抖。 “谁跟你说过那是名单!?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自说自话!我可从没认过。” “我不信。” “爱信不信,你这个老混蛋!” “不管它是什么……”奇助斜眼看向闫欢,“你确定吗,那可是你的保命符。” “确定!放过他!” 奇助扭过头。 “立即交出来。” 闫欢看向我。 冲天的怨气,不加掩饰的恨意。 她真打算这么干!? “别!”我叫道,“留着那东西!它能救你的命……” 又是一耳光! “去你妈的假慈悲!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摘下半透墨镜嘶吼起来,“是我选了你!是我主动找你上床!是我怀着你的孩子!而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操你妈的,你居然想要打死我!你他妈还算人吗?!” 我脸上火辣辣的。 闫欢又给了我一耳光。 太疼了。 比肩膀的枪伤疼,比丢了的半块耳朵疼。 没人说话,空气中只有闫欢粗重的喘气。 “秦风君说的没错。” 还是奇助先开口了。 但他的口气听上去有点软,像是丈夫在宽慰妻子。 这让我醋意大发。 “只要秦风君死了,除了我没人敢杀你,到时候,你可以用雅子的录音换自己的命。” “滚!” 闫欢一口口水啐在奇助脸上。 奇助的脸第一次露出尴尬。 我他妈想笑。 奇助杀气腾腾的举着枪,擦口水会毁了他的形象。 不擦就更糟糕,口水正顺着他的脸朝和服领口滑去。 尴尬很快演化为愤怒。 感受到气息的黑衣人们骚动起来。 “父上!” 玲奈一个箭步冲到奇助面前,从怀里摸出手帕替他擦拭。 森田也赶忙走上来。 “夫人。”他毕恭毕敬,“录音。” 闫欢瞪着奇助的眼一刻也没移开。 她用指甲在眼镜的腿上扣了一下,眼镜腿陡然脱落,露出一个数据接口。 我惊呆了。 奇助举枪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他一直在找的录音就在眼皮子底下?! 森田摊开双手,闫欢将那东西塞过去。 奇助像鹰一样盯着,目光寸步不离,直至森田将它捧到面前。 空气沉默了。 奇助拨开玲奈擦拭的手,收起枪,转身正冲着那东西。 森田鞠躬,双手举高。 玲奈也退到一侧,叉手矗立。 所有黑衣人都恢复了平静,过于平静,甚至显得肃穆。 从某一刻开始,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森田手里捧得根本不是什么录音,而是雅子那具迟来的遗骸。 奇助的眼睛湿润了,两滴眼泪像是从深渊里爬回来的,它们在苍老的褶皱里挣扎了些许,然后化为无形。 “父上……” 玲奈轻轻说道。 奇助像是转醒过来,他挥动袍袖,抓起眼镜腿,大步流星的朝舱门走去! 所有黑衣人几乎同时跟上了他的脚步。 奇助拉动把手,舱门开启的吱嘎声震天动地! 然而他却没有迈出去。 一个瘦削的女孩孤零零站在门外。 她披散着头发,空洞的双眼在几根银丝后面盯着我。 她面色惨白,摇摇晃晃,像风中的残烛般即将消散。 “雪灵!” 我叫起来。 温热的东西在我脸上流动,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你到哪儿去了!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她成了真的孤魂野鬼。 然而她没有回应我,只是把目光移向她的爸爸。 “你不许听,”她一字一顿,“这是妈妈留给我的。” “雪乃……” 奇助试图向她伸手。 枪响了! 巨大的枪声在钢制的船舱里回荡! 我缩起脖子,再睁眼时,雪灵手里多了一把枪。 “雪灵!” 她没回答,只是将举向天花板的枪口指向奇助。 “姐姐!” 玲奈试图拦在前面。 又是一枪! 子弹击穿了玲奈的和服袍袖,在闫欢的脚边留下一个新鲜的弹坑。 “交出来!”雪灵歇斯底里的叫道,“把妈妈的声音交出来!” 这下我终于看清了,她手里的枪是从靶场来的。 相对于她脆弱的躯体,那把枪太大了。 她的手在不停的抖,枪口一直在乱晃。 再这么下去,不需要她主动扣扳机,枪随时都有可能走火! 奇助停止了动作。 他缩回手,将眼镜腿收在背后。 我从没见他站的比今天更直。 “这不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录音。”他说,“这是我亡妻的遗言,没人能从我手里拿走它,你也不行。” 第339章 炼狱归来 “别逼我!” 雪灵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她不得不换成双手握枪。 但这毫无帮助。 枪口抖得像路灯旁的飞蛾。 我不知道下一发子弹会打中谁,也许是奇助,也许是我,也许是她自己。 “放下枪。” 奇助的声音充满威严。 雪灵使劲摇头。 这是一场僵局。 我捂着肩膀走上前去,雪灵猛的将枪口甩向我。 四目相对,我看到她很害怕,像个孩子。 我试着朝她挤眼睛。 但她没有回应。 “放下枪,雪乃。” 奇助的威压震动着空气。 雪灵应激般把枪口指回他。 “老爷子,”我说,“录音不是唯一的,这东西可以复制,没必要你争我抢。” 奇助没理我,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雪灵。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奇助的身形正在越变越高大,而雪灵则像是个田鼠般渐渐缩起了身子。 畏缩的体态,抖动的枪口。 一个无助的孩子是斗不过奇助的。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雪灵还是那么紧张,她的眼睛马上捕捉到我的动作。 “是我,”我用这一辈子能说出的最柔和的口气说道,“雪灵,是我。” 她屏住呼吸,看了我几秒。 似乎是认出了我,又似乎是放弃了。 她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我没法精确的看懂她的表情。 “雪灵,”我又说,“我是秦风。” “……大叔。” “是我!” “……你说我不配活着。” “那……那只是气话!” 我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可我……觉得你是对的。”雪灵的枪口略略垂了一点,“我确实不配活着。” “你别乱想!”我又往前挪了半步,“是我错了!我想见你想的发疯,才在最后一刻说了那些混账话!” 她把脸转向我,定定的看着我。 我想起了她第一次住院时的样子,但那时她的皮肤更完美,头发乌黑亮丽。 而今……她站在这里,皮肤蜡黄,头发白了好多,身形岣嵝,像是拖着一具尸体在炼狱的荒漠里迷失了方向。 这些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猛然间,我发现奇助也在看我。 一双老眼里透出严厉的目光。 像是在说: 小混蛋, 看到了吧? 你看到了吧?! 早就告诉过你,必须杀了她们每个人!! 我感觉双腿在抖,失血过多的感觉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奇助告诉我,我是错的。 唐祈告诉我,我是错的。 雪灵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给我的痴心妄想钉上了棺材板。 ……难道我真的是错的? 有人扶住了我,是闫欢。 她没说话,只是扶着我,双眼看着雪灵。 她的身子很热,鼓起的肚子贴着我的腰。 那是我的女儿。 我没有选择她,但她实实在在的存在。 为了雪灵,我要杀掉她吗? 一滴血顺着我的胳膊滴下来。 从脊椎上传来的压力越来越大。 我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 我恨自己,我想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白梓茹,是的,我该把责任推给她! 如果她没有多管闲事,那我就已经死了! 如果我死了,那后面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我抬起头,茫然的想看点什么。 而我却惊讶的发现,雪灵的手不再抖了。 她已经把枪举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大叔。”她说,“我知道你很为难,该死的不是你,是我。” “瞎说什么!” “一切责任都在我身上。没了我,你和闫欢就可以组成一个正常的家庭,你和玲奈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唐祈姐也不用一边忍着自己对我的恨意,一边尽心竭力的为我治疗。”她看了一眼琳琳,“琳琳姐,对不起。” 还不等我反应,她纤细的食指就开始扣动扳机! 那一刻,奇助慌了,背在身后的双手赶忙朝雪灵抓去。 闫欢也慌了,她丢下我冲向雪灵。 玲奈冲向雪灵,琳琳冲向雪灵。 每个人都冲向她,除了我。 我已经连动都动不了了。 …… 枪声过后,我的意识伴着硝烟的气味还醒过来。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雪灵持枪的手指着天花板。 她抬起左手轻轻将面前的长发捋到耳后,扫视了众人一眼,蹲下来,从脚边捡起了一根黑色的棍状物。 是闫欢的数据棒。 我的意识还在游离,我只知道她没有死。 她在最后一刻放弃把子弹打进自己的脑袋,而是将枪口向上偏转。 可是,为什么? 是什么阻止了她? “‘她是四本松的女儿,’”看着数据棒,雪灵缓缓的开口了,“‘她永远想办法,永远不认输。’” 这话清婉,柔和,语调张弛有度。 听上去有点像是闫欢,但没有闫欢的狡黠和急切。 又有点像唐祈,但没有唐祈那般冰冷。 我看向琳琳。 琳琳茫然无措的看着雪灵,她还没意识到,雪灵的语调有点像她。 像她那么温柔。 “奇助,”雪灵重新把枪口指向他,这一次,枪口又准又稳,“把你的枪交给秦风。” 奇助的身子震了一下。 我也跟着打哆嗦。 雪灵握枪的姿势标准的过分。 “现在。” 雪灵补充了一句。 冰冷的枪管递到我的手上,奇助的眼睛里依旧只有指责。 “检查一下枪里还有几发子弹。” 雪灵在命令我。 我忙不迭的照办。 四发。 “这根数据棒,在哪儿能读出来?” 这次,雪灵是朝着玲奈问话。 “指挥室。” “好,把你爸爸扶到沙发上坐下。” 雪灵朝上抖了下枪口。 “姐姐……” “快做。” 玲奈不得不从身后扯了扯奇助的衣袖。 在朝后退的过程中,奇助的眼睛始终盯着雪灵。 我在他的目光中看出了陌生。 他和我一样。 我们都没见过这样的雪灵。 “你,到门外走廊上来。” 我等了片刻,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自然照办。 “雪灵……” 闫欢试图跟上来。 “你回去。” 雪灵的口气冰凉。 “我可以掺着他。” “坐回去养你的胎。” 说着,雪灵就要把舱门关上。 “那让我来吧!”琳琳叫道,“我来掺着风哥!” “用不着你。” “那至少让医生跟着你们!”玲奈已经扶着奇助坐下了,“秦风在流血!” “不必。”雪灵攥住舱门把手,“请各位在这里坐一会儿,或者随便去哪儿活动一下都行,比如去下层喝杯酒。只是记住:不许靠近指挥室。” “姐姐!” “玲奈,别耍小脾气。”雪灵看向我,“秦风,你说过,雪灵不配活着,而你愿意跟她一起死,这话可当真?” “当真!” “很好。玲奈,这里我交给你了。随时提醒奇助,不论谁试图硬闯指挥室,包括你在内,我们俩都会立即自杀。” “我会杀了他们几个。” 奇助很倔强。 “那我也会自杀。”雪灵说,“而且我会拖着你,还有你亡妻的遗言一起下地狱。” 厚重的金属门砰一声关上了。 第340章 闫汐月 雪灵走的很快,她的肩膀几乎不动,仿佛在平地上往前飘。 去往指挥室的路上,我时常回头。 没人追上来,空荡的走廊上只有我的血。 指挥室的船长和船员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他们对我俩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有船长凑过来,将一个橙色的急救包放在咖啡杯旁,鞠了躬就回岗位了。 “雪灵……” “嘘,安静。” 她吩咐我坐下,放下数据棒和枪,打开急救包,开始为我的枪伤止血。 动作很麻利,不过还是很疼。 我的精神有点紧张,目光一刻不停的盯着监控。 奇助没有离开那间屋子。 所有人都在沉默,只有玲奈不时看一眼镜头。 “放心吧,”她说,“奇助不会乱动的,好了。” 我看了看伤口,处理的极其妥帖。 不疼了,伤口表面的敷料方方正正。 “血不流了,应该能应付一段时间,稍后再让医生帮你把子弹取出来。” “你……不是雪灵吧。” “何以见得?” “如果是雪灵,伤口肯定会被搞得一塌糊涂,就像……就像胶带贴成的海胆。” 她露出微笑,坐在奇助的位子上。 “你是谁?闫启芯?” 她摇摇头,垂着眼睛,仔细收拢桌子上的东西,重新装回急救包。 “那你是谁?” 她招了招手,船长走过来,她把急救包递过去。 船长鞠了个躬,悄无声息的走了。 “闫启芯……只是这个孩子创造出的假身份,你应该知道才对。”她顿了顿,“哦,确切的说,是这孩子和她的心理医生,也就是那个叫唐祈的女人一起创造出的假身份。” “等等!” 这信息量有点太大了,我一时陷入了混乱。 “如果想确认这条信息的真实性,那你大可放心,我全程都看着呢,错不了。那两个人跟恶作剧似的,躲在诊室里开小会,筹划起来饭都顾不得吃。不知你注意到没有,雪灵伪装成闫启芯时,她戴的金丝眼镜就是唐祈的,只不过换成了没有度数的平镜……” 她用手背捂着嘴笑起来。 “你存在多久了。” “不清楚,可能很久了。” 她唤来仆人,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撤掉。 “过量的咖啡因对心脏不好,”她说,“蛋糕里的糖太多,对皮肤有害。秦风,你想喝点果汁吗?或者牛奶?这孩子需要喝一点。” “‘这孩子’?” 她没理我,兀自要来了两杯热牛奶。 “喝吧,”她说,“伤口恢复需要蛋白质。” 我还想说点什么,但她把目光移向牛奶,我只能住嘴。 不知名的电流滋滋扰动着空气。 我和她默默的喝着。 数据棒躺在她手边,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好喝,身体都暖起来了。” “是啊。” 我附和道。 “这孩子的身子总是凉冰冰的,”她的手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抚摸了两下,“以前她最轻的时候只有38公斤,皮包骨头。明明身子很虚,却不怎么爱吃东西,偶尔开怀吃一顿,还是汉堡王之类的垃圾食品。不过,离开璃城时,她的体重达到了45公斤呢,真让人吃惊!跟你在一起的几个月,她着实胖了不少。” 她笑起来。 我大约明白了她的身份,也明白了她扮演的角色。 “你是闫汐月吧。” 她点点头。 “你是……雪灵的妈妈?” “我只是她的副人格。我倒是希望成为她的妈妈,她实在是太需要人来保护她了。可惜,雅子死了,奇助是个人渣,闫欢更是人渣中的人渣。”她忽然停了一下,“抱歉,我忘了,闫欢还是你女儿的妈妈呢。直言不讳的说她是个人渣,伤到你了吧?” “没有。” “秦风,你这人挺有意思的。雪灵是你的未婚妻,她在闫欢之前和你确认了亲密关系,换一般人都会有所自觉,自动和其他女人保持距离,但你却跟她的妈妈上了床,还让她妈妈怀了孕。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乱伦。” 我心里很不舒服。 一直以来,我都在极力避免使用这两个字。 “最可笑的是,就我观察,你居然是真心实意的爱着雪灵。”她双手支颐,“你一边爱她,一边无情的伤害她,最近的一次,你还说她不配活着,叫她去死。” 我哑口无言。 “我猜你心里一定在想:凭什么指责我?!我才是最惨的那个!我才是付出了最多却没有得到回报的那个!我才是尽量维持着每个人不崩溃,却被所有人弄得伤痕累累的那个!”她微微一笑,“对吧?” 她说的对,我确实感到委屈。 “没关系,在我面前,你尽可以实话实说。这孩子听不到。” “……我不想说。” “还挺硬气。” “还是说说你吧,闫汐月。” “你可以叫我汐月。” “不。我要和雪灵的副人格保持距离,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没用的。”闫汐月上下打量我,“在你看着雪灵时,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渴望;在你抱着雪灵时,我也能感受到你胸膛的温度;在你亲吻雪灵时,我也能感受到你呼出的潮气;在你进入雪灵时,我也能感受到炙热和痛楚;在雪灵达到顶峰时,我也能看见那片壮阔的风景。我就是她,你躲不开。” ……雪乃的噩梦是赶不走,杀不死的…… 奇助的话像大锤般猛砸我的胸口!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活下去。”闫汐月摆弄着桌子上的枪,“带着这孩子一起活下去。” “是这样吗……” “和你一起带着这孩子活下去。” 我感到一阵反胃。 “别误会。”闫汐月掰开枪膛,检查子弹,“我对你没那方面的兴趣,我在乎的只有这孩子。只要她的人生不出差错,你就不会见到我。如果你表现的足够优秀……” 她轻轻吹了一下枪管,透过它看向我的眼睛。 “……我就永远都不会出现。” 我咽了口唾沫。 “别紧张,”她放下枪,“我只是在陈述我的立场。” “是你阻止了雪灵开枪。” “她不能死。” “那你先前为何不阻止她?” “树坑那次?”她的眼神涣散了片刻,“说实话,那时……我也没搞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的想法也经历过演变吗?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不!我需要,我非常需要。” “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为了治好雪灵,我必须知道你的来龙去脉。” 她冷哼了一声。 “你不肯说?” “秦风,你意识到自己在提多么过分的要求吗?你在要求我向你提供信息,好让你杀死我!” 我点点头。 “你不但夺走了雪灵的妈妈,还要杀了我?” 我又点点头。 “畜生。” “如果真的为雪灵好,你就该接受治疗。” 第341章 理智 闫汐月没回答,只是看着我,她不买账。 看来得换条道走。 “你刚刚说自己已经存在很久了,为何唐祈没发现你?” “你和雪灵同居了几个月,你发现我了吗?” 这番反问使我羞愧莫名。 “我见过你两次,或许不止两次,但当时……我以为雪灵在梦游。” “小黑那次已经很明显了吧。” “确实如此。如果唐祈早早的就发现了你……” “别傻了,换做是你,你会在她面前出现吗?” 她看向窗外。 谈话到这里就进行不下去了。 闫汐月不但保护雪灵,她还有着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能指望她凭空消失吗? 伤口又开始疼,监控里的奇助似乎也有些坐不住了。 “汐月。”我说,“对于你的存在,我还需要时间去消化。眼下咱们情况危急,最好还是先合作……” “危急的不是咱们,奇助拿我没办法。”她扭回头,“危急的只有你,还有你的女人们。” “我的女人之中包含闫欢,雪灵的亲生母亲。” 闫汐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数据棒震了一下。 “在雪灵看来,她的亲生母亲只有雅子。” “你太偏执了!” “我能看到雪灵看到的一切。” “但你无法直接接触雪灵的思想!” 我猜的。 “行为就是思想!” “少胡扯,你就没撒过谎吗?” 她的脸僵了片刻。 我盯着她的眼睛,从中寻找雪灵的影子。 她冷哼了一声。 “你想干什么,说罢。” 我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汐月,所有事你都看在眼里,我想知道你的态度。” “关于什么?杀死每个人?” “对。” “无所谓。”闫汐月面无表情,“我的存在是既定事实,我是独立的,不和任何人的生命绑定——除了雪灵。” “所以,你不支持杀掉……” “错!”她提高了音量,“我无所谓支持、不支持。” “你怎么能置身事外?” 她抱起肩膀。 “动脑子好好想想!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死掉的雅子处境是一样的,这个世界都跟我们没关系。谁死谁活,随你们折腾好了,我们不在乎。” 我拧着睛明穴。 她无疑是对的。 “是不是又开始委屈了?” “……汐月,你说你不在乎她们的死活,我不怪你,那你在乎我吗?” 她愣了一下,眼睛看向那把枪。 “放心,”我说,“我不会以死相逼,自杀的戏码咱俩都演过一遍,再演就俗套了,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在乎我。” “不在乎。” 她答的蛮流利。 我扭脸看向监控。 “说的是实话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把船长叫来,比划了好几遍,才让他明白我想干什么。 船长将监控调到回放模式。 我把监控记录倒转到刚上船的时候。 视频里,雪灵刚刚回到船舱,她看上去状态不错。 天真,烂漫。 我愿意花一切代价,只为和她一起回到那辆公交车上。 在别人眼里,她是个怪胎,在我眼里,她是无暇的珍宝。 “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说!”闫汐月突然发话,“装什么深沉?” “抱歉,一时走神了。”我看向她,“镜头里的人其实是你吧?” 她的嘴唇稍稍向上撅起。 “何以见得?” 我站起身,手伸过桌子。 她朝后躲,我瞪了她一眼,她老实了。 没有哪个女学生敢在老师的目光下乱动。 我撩起她的头发,心疼的数着其中的银丝。 “只有饱受精神折磨、长期失眠的人,头发才会白的这么快。”我说,“你这段时间……是不是特别活跃。” “没有。” “由于你的活跃,雪灵的身体得不到充分的休息,所以才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没有……” “别撒谎!!是不是?!!” 我几乎是在吼。 她微微缩起脖子。 双眼无助的看着我的胸口。 我叹了口气,帮她把头发整理好,坐回原位。 “汐月,你很在乎我,这我看得出来。” “……我不在乎你。” “别装了,你已经露馅了。” “胡说八道!”她脖子红了,“你有什么证据?” “你去船员酒吧喝冰果酒了吧?”我对她露出微笑,“喝什么不好,偏喝这个,让我抓到了把柄。” “冰果酒怎么了?谁都能喝。” “冰果酒就是糖水,而你说过糖分太多对皮肤不好。” “那又怎么样?” 她扬着下巴,眼睛却从我的视线中败下阵来。 “你说呢?一个连蛋糕糖分都要计较的人,会主动去喝糖水吗?”我也抱起肩膀,“除非……那糖水里有别的意义。” 她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大眼睛圆溜溜的瞪着我,耳根都红了。 “汐月,帮帮我,帮帮雪灵。”我恳求道,“我承认,理智上讲,你没有任何理由在乎闫欢她们的性命,但这世界真的还需要那么多理智吗?我们天天生活在一群理智至上的畜生们中间,他们的每句话都像是从算盘珠子上打出来的,人人都试图在我们身上拿走点什么,莫说血肉,连空气都快被他们抽干了! “老实说,我对此感到窒息,但又感到无可奈何。雪灵不仅是我的未婚妻,她还是我唯一的慰籍,我不想在她面前还斤斤计较。既然你是雪灵的一部分,那我愿意接纳你,我也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 “滚。”她冷冷的说,“我看出你想干什么了,你打算把我和闫欢、唐祈那些浪荡货放在一起!” “是,我确实想把你和她们放在一起,但她们不是浪荡货。” “好,她们不是,你是!”闫汐月从鼻子里喷了口气,“你个色魔,浪荡子,见一个爱一个的人渣,喜欢乱伦的淫棍!” 我陷入了迷茫,一瞬间,我分不清在咒骂我的是雪灵还是汐月。 但此时此刻,个中区别真的重要吗? “你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 “当然。” “你想让除雪灵之外的女人全部离开。” “当然!”她叫道,“留着她们就是祸害!” “抱歉,做不到。” “那我就让奇助杀了她们。” 我强压着怒火。 “可以听听我的解释吗?我会向你证明,她们都是必要的存在。” “我不听。” “我求求你。” “越求我就越想让她们死。” “……好吧。”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把奇助的左轮手枪摆上桌面。 “你想干什么?” “汐月,”我说,“我已经反思过自己了,你说的很对,一直以来,我的委屈和难过都基于一个考量:我想尽量维持每个人不崩塌,所以受伤的只有我自己。现在我想放弃理智,自私一回。” “你想……你想杀了我?……你想杀了雪灵!” “没错。今天你必须听我的解释,如果不听,那我就亲自送咱俩上路。” 第342章 真正的畜生 “前后矛盾。”闫汐月笑起来,“你刚刚还说呢,以死相逼的戏码已经俗套了。” 我把枪顶在她脑门上。 “你说的没错,”我说,“我就是反悔了,那又怎么样?我现在的情绪很奇妙,很亢奋,很想杀掉点什么,蚂蚁蛆虫,猫猫狗狗,随便什么都行。” 她没回应我。 我没拿枪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如果我把上衣脱下来,你会看到我的胸肌在不由自主的抽搐。” 她的眼珠跟着我的手指。 “不信?我见过它抽搐,很滑稽。上次这样还是我小时候,冬天,那时我刚被路过的好心人从结冰的湖水里拽出来,浑身都是水,棉裤沉甸甸的,走路像拖着两袋大米。等我好容易走回家,推开院门时,我妈被我的鬼样子吓坏了,我爸则抽出皮带,在院子里抽我。当时我没动,也没喊疼,因为我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嘴巴打颤,眼睛一刻不停的捕捉那条挥舞的皮带,还有抽完之后那褐色的皮革上泛起的白雾……” “少虚张声势,你唬不住我!” “没人想吓唬你。” 我把她的枪塞在她手里。 “拿起来,用它指着我。” “不要。” “拿起来!” 我吼道。 她哆嗦了一下,把那冰凉的玩意儿丢在地上。 “秦风,我的身体就是雪灵的身体,你怎么忍心拿枪指着她?” “因为这是她的想法,雪灵本来就想死啊!刚才她想自杀被你阻止了,我是她的未婚夫,我有义务遵从她的意志。” 说完,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秦风……” “汐月,”我说,“给你两个选项。要么你安安心心的听我把话说完,要么咱俩一起上路。” “我不听!我知道你很会花言巧语,我不上你的当。” “我只陈述事实,不花言巧语。” “那我也不听,我不信你真敢开枪。” 她的眼底划过一丝轻蔑。 或者侥幸? 我已经懒得区分了。 “老实说,如果是雪灵的眼睛在看着我,那我死也不会开枪。但现在看着我的是你,我就心安理得了。其实雪灵说的没错,她不在了,那些无辜的生命都不必死。这是一笔极其务实的买卖,我作为未婚夫,我为她的觉悟感到无比骄傲,也对自己曾经动过杀人的心思而羞愧万分。” 说完,我掰开了击锤。 两行清泪划过闫汐月的脸颊。 “……那你就动手吧。”她抽泣的样子也很像雪灵,“只是我不明白,杀了我和让我听你说话,这两者怎么会是同等重要的事呢?” “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啊。”我说,“因为你的存在,奇助才动了杀掉所有人的心思。如果你我能达成和解,如果你肯乖乖的配合治疗,如果你肯保持自觉、不再折磨雪灵,那么谁都不需要死。” 我本以为这是个立得住的理由,岂料她霍的站起来。 “因我而起?” 她重复着。 “对。”我说,“你就是奇助老爷子陷入恐慌的根源,虽然他表面上装的很镇定,但杀死所有人的疯狂念头只有在恐慌的时候才能……” “因我而起?” 她没搭理我,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是啊……” “因我而起?!因我而起?!”她歇斯底里的叫道,“怎么什么事都赖在我的头上?!” 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把枪移开。 “折磨雪灵是我的主观意愿吗?!还不是那个叫袁爱莎的人打上门来的缘故?!” “你感到了危险?” “还能因为什么?!难道因为你那杯暧昧又难喝的冰果酒?!” 她挥了一下拳头。 “袁爱莎找过雪灵?什么时候的事?” “你还有脸问?!帮她把这些人挡在门外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如果不是你的失职,雪灵怎么会重新陷入不安?我又为什么要频繁出现?! “还有,什么叫‘因为我的存在’?!我的存在是我的责任吗?!是我求着谁让我出现的吗?!!” 她不依不饶,直直的冲向我的胸口,死命的往我身上来了一拳! “我一睁开眼就满手是血,身下还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裸体男人!你知道当时我有多迷茫吗!?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吗!?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想哭吗?!可我能去找谁?当时的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又给了我一拳,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我的枪伤上。 敷料崩坏,血当时就流了出来。 我顾不得这么许多,赶紧把枪交给赶来帮忙的船长。 满手是血? 满脸是血? 裸体男人? 周羲承?! 我赶紧抓住她的肩膀,问道: “你当时是不是手里还握着一块砖头?” “是又怎么样?!” “你把那块砖头藏进了车子的后备箱,对吧?” “我该把那块砖头拍在你的脸上!” 她的拳头疾风暴雨般砸在我身上,血珠飞溅,我几乎要被她打的昏厥过去。 但是,我的脑子却在不受控制的飞速转动。 闫汐月说的这些话很重要,非常重要。 具体怎么重要我说不出来,但我必须找到唐祈,必须立即找到唐祈! 我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按向我的胸膛,就像怀抱雪灵那样。 “冷静下来,汐月,我想我有办法了!” “别碰我!你这个禽兽!没人性的畜生!” 她还在骂。 “接下来我还会变成你的爱人。” 她在我的怀里仰起脸,愤怒的瞪着我,双眼几乎要瞪出血来。 “你休想!” “这可不是‘休想’。” 我发现自己在笑。 “人渣!”她的嗓子沙哑了,“你这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没错!”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最伤人的话?“我就是混蛋,在我这个世界级的混蛋面前,你那微不足道的独立意识和心理防线在我面前不值一提!我要撕碎你的防线,彻底和你融为一体。” “我不要!” “你必须和我在一起。” “休想!” “你必须站在我和雪灵的立场上。” “人渣!” “我已经决定了,你是我的,和雪灵一起属于我!” 我搂着她的腰身,亲吻着她的头发。 她则回敬我以凶狠的撕咬。 隔着衣服,我的胸口被她咬破了,血沿着胸膛滑向肚子。 但我不慌。 我反而冷静下来了。 因为这场闹剧我见过。 这场闹剧我轻车熟路。 我就是这么降伏雪灵这个小女鬼的,同样的套路,没理由降伏不了汐月这个真女鬼。 我耐心的看着她撒泼,约莫五分钟后,她闹得累了,咬的累了,哭的也累了,娇小的身子软绵绵的瘫在我怀里,连吸气都很困难。 我赶忙让船长把奇助和玲奈叫上来,并向他比划需要医生和氧气。 船长对着话筒叽里呱啦的说着日语,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多少,能传达多少。 “人渣……” 怀里的汐月有气无力的骂着。 “骂错了。”我帮她整理着额角的头发,“我是个没人性的人渣。” “畜生……” “随你怎么骂,汐月,我已经盯上你了,你跑不掉。” 第343章 爱人的诊断 奇助是踉跄着赶到的。 除了医生,跟着他的只有玲奈和森田。 三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指挥室的餐桌边满地是血,像是谁杀鸡抹脖子前忘了捆住它的双脚和翅膀。 空气中一股浓厚的铁锈味,雪灵在我怀里生死不明。 奇助凑过来,食指在雪灵的颈动脉上搭了一下。 我想解释点什么,他扬手打断我,径自来到监控前,拧着眉头回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这期间,森田搬来了一张行军床,我把雪灵抱上去,玲奈还贴心的给她身下垫了一张毯子。 “秦风!”趁着医生和奇助各忙各的,玲奈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质问,“你究竟干了什么?!” 我只好实话实说。 “……你居然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汐月骂我是乱伦的畜生,而我觉得她说的很客观,很符合实际情况。”我顿了顿,“她对我的喜好看得蛮准。” “你故意刺激她!?” “效果不错,是吧?” “这还不错?!你好好看看,她都需要吸氧了!” “别大惊小怪的,雪灵和琳琳都知道我的脾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嘛。” 玲奈不再说话,她用蛮力把我拽到餐桌边,“咣叽咣叽”的帮我重新处理枪伤。 清洗伤口,消毒,打麻药,取弹头,缝合……动作很麻利,没让我受多余的痛苦,只是最后的贴胶带环节她放飞了自我,生生把我的肩膀捆成了米其林。 “疼!” 玲奈扎紧棉纱的动作像是在栓牛。 “‘她对你的喜好看得蛮准’,哈?”她把脸凑上来,“变态。” 我只好陪笑。 余光里,奇助仍然在目不转睛的盯着监控回放,他已经带上耳机,仔细听我们刚才的对话。 闫欢的眼镜腿被他握在手里搓来搓去,最终还是放在了监控台上。 比起雅子,他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女儿。 “玲奈,玩笑到此为止,”我说,“我需要唐祈,现在就要。” 玲奈没回答。 “怎么了?” 我注意到她的脸红了。 “这是什么时候?你居然在想那种事!” 我一阵无语。 “你怎么能这么看我?!虽然我的女人数量远超寻常男性,但我上床的次数加起来才五六次,其中一次还是酒醉状态下被闫欢占了便宜!你仔细算算看,平均下来一个月一次都没有!和寻常男性相比,我就是个和尚!我已经够可怜的了,就算每天都想要,那也不过分……” “好了闭嘴吧!”玲奈几乎要冲我比划拳头,“你找她干嘛?” “玲奈,让医院的人把唐祈接进来。”不等我开口,奇助忽然发话了,“我有话要问她。” 玲奈看了我一眼,匆匆去做事了。 奇助盯着我看了好久,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归还是把目光转回监控。 或许他也注意到刚才对话中的症结。 我松了口气,起身凑到雪灵身边。 她闭着眼睛,胸脯微微起伏,一旁的医生正用小型氧气瓶给她供氧。 她的样子比刚才看上去还要憔悴。 憔悴?一个不到20岁的女孩,居然要用到这个词? 我的心里不是滋味。 医生看上去顶多三十五岁,但那是他保养的不错,从气质上看,他至少快五十岁了。 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我可以触碰雪灵。 我于是跪在她床边,伸手帮她整理头发。 每根划过指尖的银丝都无比烫手。 一块手绢递到我面前,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谢谢。” 医生点点头,起身去找奇助汇报工作。 “大叔……” “雪灵?!” 她的眼睛微微张开,小手捏住我的衣角晃了晃。 “我没死?” “嗯,”我说,“汐月救了你。” “妈妈呢?琳琳姐呢?” 我抬头看向玲奈,玲奈给了我个确定的眼神。 “她们都活着。” 她似乎舒了口气。 眼睛闭了好一会儿又重新睁开,她注意到了天花板的样子,也注意到了自己嘴上的氧气面罩。 “大叔,我想回家。” 我用手绢捂住了眼睛。 “好……好,等你休息好,咱们马上就回家。” 她的手松开了。 “可我没有家。” “瞎说什么,我就是你的家。” 她没回答,双眼重新闭上,似乎想要睡觉。 “雪灵……” 她轻轻摇摇头。 我只好闭了嘴。 静静的看她陷入沉睡。 这会儿功夫,医生回来了,端给我一杯热腾腾的、浑浊的水,示意我喝下去。 很难喝。 糖分、盐分,还有其他不知名的味道凶猛的从嘴里扩散开来,我忍着想吐的欲望把那杯玩意儿咽了下去。 莫名奇妙,我的体力渐渐恢复,刚刚还很沉的脑袋也能灵活摆动——我注意到奇助已经不在屋里了。 “走吧,”玲奈扶着我站起来,“这里太乱了,没有隐私,爸爸让咱们去船长休息室。” “隐私?” “隐私。” 或许跟那根数据棒有关。 我回头看看雪灵。 “别担心,”玲奈说,“医生说了,姐姐只是体力不支,稍后也会过来。” “唐祈呢?” 玲奈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她已经连线,视频信号接在船长室。” “那我就不去了。”我扯了张椅子过来,“我留在这里陪着雪灵。” “爸爸说过了,你必须在场。” “我不去。” 玲奈显得犹豫不定。 “玲奈,”我帮她也扯了把椅子,“先坐吧,静观其变。” “你和爸爸突然同时找唐祈,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是的。” “那你应该去参加。” “不了。” “秦风,我提醒你,唐祈是于天翔的姐姐,她的立场和你相对,如果你不在场监督,她再说出什么不利的话,你的所有女人都有性命之忧。” “我知道。” “唐祈也有可能牺牲其他人,只为了保自己活命。” “我知道。” “那你也不打算在场?” “我相信唐祈的专业素养,更相信她的人品。”我顿了顿,“我还相信她和我的感情。” “据我所知,她只是拿你作为她的性欲发泄口,她和你在一起,也只是因为张诚,你们之间的感情基础还不如她和闫欢。” “嗯,信息无误。” “那她不值得信赖。” “可我说过,我爱她,亲口对她说的。” “这叫什么理由?!” “这理由就足够了。” 玲奈看了我一会儿,犹犹豫豫的坐了下来,仆人识趣的将桌子搬到我们之间,医生又给我送来一杯难喝的浑浊饮料。 我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 “功能饮料,专门应对大量失血的。”玲奈心不在焉,“你们那边叫……” “糖盐水?” “补液盐。” “一回事。” 我们于是不再说话,指挥室里静的吓人,只有船体形变发出的嘎嘎声,还有不知从哪儿漏进来的风声。 像是某人嘲弄的口哨。 “你先坐着,爸爸开枪打出的弹孔在漏风,我得跟船长说一声……” 玲奈想起身,我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她照办了。 “玲奈,我之所以不去,是因为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我去和不去都一样。事实上,我不去反而能让唐祈充分发挥她的专业能力,让她用尽量客观、公正、科学的态度去跟奇助交流。现在,只能祈祷你爸爸仍然保持着足够的理智,祈祷他能听进唐祈的话。” “我没听懂,你怎么知道唐祈要说什么呢?” “很简单,如果我知道奇助打算问唐祈什么,那我就知道唐祈要怎么回答。” 她歪着头。 “别急,我来解释给你听。”我看向雪灵,“玲奈,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或者说,我来做个猜测,你来告诉我对和不对。” “说吧。” “这个叫闫汐月的人格,她是不是一直拒绝和你们沟通?” “对。” “她的性格是不是很难琢磨?” “对。” “她又看月亮,又练毛笔,又练枪,又喝酒,还特别照顾雪灵的身体……总之,她什么都做,这导致你们,尤其是你们找的心理医生束手无策?” “对。”玲奈不安的扭了扭屁股,“爸爸找来的心理医生搞不清她到底是哪种人格,很难给她归类。” “正是因为那些心理医生迟迟不敢下诊断,所以你爸爸才决定越俎代庖,自己下诊断?” “……对。” “你爸爸只能通过你录的视频下诊断。他认定汐月是雪灵内心欲望的投射,既然汐月说想要变成月亮,干干净净,于是你爸爸就动了大清洗的心思?” “对!” 我长舒一口气。 “玲奈,”我说,“你爸爸是错的。” “怎么会?” “我刚刚通过言语刺激,意外得知了汐月诞生的真相。” “你想说什么?” “汐月不是在雪灵极度愧疚下诞生的,而是她极度愤怒的产物。”我说,“杀了周边的所有人非但对治疗她没有帮助,反而会激化她的病情。” 第344章 地狱边缘 “太好了,”玲奈几乎叫起来,“这样爸爸就不能乱杀人,闫欢她们有救了。” “是啊……” 我拉起雪灵的手。 沉睡中的她微微蹙起眉头。 “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 “看着不像。” 我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跳缓慢,的确不像。 为什么我会不高兴呢? 闫欢、唐祈,她们都可以活下去,这难道不是我想要的吗? 是,这是我想要的。 可是…… 这是雪灵要的吗? ……大叔,我想回家。 ……好……好,等你休息好,咱们马上就回家。 ……可我没有家。 …… 为什么? 雪灵,难道我不是你的家吗? …… 忽然,我感到了一丝重量。 玲奈轻轻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悲凉划过我的内心。 “玲奈,”我说,“雪灵一直很独立吗?” “非要在我倚着你时问她的事?” “帮帮我。” 玲奈的肩膀沉下去。 “是的,她一直都是这样……你怎么了?” “没什么。” “告诉我,”玲奈仰起脸,“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 “真的没什么。” 我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雪灵。 她真的爱过我吗? 雪灵,我为你付出了多少,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为何你不把我当成是你的依靠? 难道你不觉得我值得依靠? 难道你不觉得我能成为你的精神寄托?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我一惊,低头看向玲奈。 玲奈正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这是曹植的诗,你竟然……” “吓了一跳?”她说,“你以为我只会念俳句吧。” “的确被你吓了一跳。” “我一直在学习。” “你能念,但你未必能解其中之意。” “少瞧不起人。”她冷哼一声,“姐姐就是‘君’,你就是‘贱妾’,一切明明白白。” “喂!” 我皱起眉头。 “干什么?”玲奈咯咯笑道,“你看你那副幽怨自哀的样子!” “我没有。” “‘瞎说什么,我就是你的家。’” 我的心头一阵刺痛。 “没错,”她说,“我听见了。你说的情真意切,但姐姐没搭理你。” “她不是没回答,她只是累了,睡了。等她醒过来就会回应我……” 雪灵又蹙起眉。 玲奈向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站起身,蹲在雪灵身边,帮她脱掉鞋子,正巧仆人弄了床毯子来,玲奈帮她盖好。 看着她的脸,我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雪灵会回应我吗? “玲奈。” “什么?”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你得问的更确切点。” “我……我和雪灵结合过,我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为了她做了数不清的事,可我……可我总觉得她在天上,而我在地下。”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原谅我,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为什么?你们是姐妹。”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咱俩之间,我才是那个贱妾。” 我感觉呼吸困难。 “别这么说自己,别用那个字。” “我就要用,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卑贱。我只差跪下来求你了,而你却不为所动。” 雪灵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秦风,你竟然走神了。” “抱歉,我……我的脑子全在你姐姐身上……” 我的话没说完,玲奈已经哭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 她的声音很凄冷,仿佛站在高山之巅向寒风诉说自己的心事。 我想伸手替她拭去眼泪,但我和她之间隔着昏睡的雪灵。 我感觉自己很恶心。 “失陪。” 再回过神来时,玲奈已经离开了指挥室。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 真不如死了的好。 风仍旧在两个弹孔上吹着口哨,声音的频率很低,听上去像是嘲弄。 我已经不想辩驳了。 再说,跟风能辩驳什么? …… 奇助为什么不打死我呢? 汐月为什么不打死我呢? 我为什么不打死我呢? 我回头看向桌子,奇助离开前已经收走了他自己的配枪,雪灵的枪还留在那里。 我把它抓起来,打开弹巢,还有一发子弹。 我把那颗子弹拿出来,仔细的端详。 子弹,子弹意味着什么? 死。 把它装进枪膛,对准自己的脑袋又意味着什么? 自杀。 ……因为她,今天的你比几年前的你开心多了,难道不是吗?我猜,你应该很久没想过要自杀的事了吧? 哎?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哦,这是和唐祈的对话。 远在和雪灵见面之前,我轻生的念头已经存在了。 唐祈的眼睛是毒辣的,她一眼就穿了我。 正如她所言,那时的我已经失去了走下去的动力。 ……你还去招惹自己的女学生?招惹就招惹吧,居然还把人家搞到要自杀!你还有没有人性?你简直是头牲口!! 想想真是无奈。 尽管这不是我做的,但那时我真是百口莫辩。 不过,雪灵也有轻生的念头,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又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记不清,一切如梦似幻。 那时的我还不认识雪灵,那时我们俩的生命还没绑在一起。 ……“别见怪,我头回见到有人这么干。”“干什么?”“……试图自杀。” 真滑稽,我曾在雪灵面前试图掩饰自己。 我在她面前试着装出一副对生有所依恋的样子。 而她一把掀起我的衣袖,痛痛快快的揭穿了我。 我干嘛要骗她呢? ……“是她在对你说话?”“嗯,她在劝我自杀。” 哈哈,其实雪灵也在骗我。 她在用不存在的人格表演一场不存在的对话。 不,或许这场对话是存在的。 她其实不想死,但她心底的某个声音却在告诉她:她不配活着。 ……你担心我最终还是会为了于天翔而自杀? 是的,我很担心,那时的我非常担心。 于天翔就像是死亡世界向雪灵伸出的魔爪,它狠狠钳住雪灵的腿,只要我稍有松懈,她就会被拖进地狱。 如今我还担心吗? 我已经知道于天翔不是雪灵的最爱,那只魔爪其实并不存在。 不需要再担心了。 可我还是担心。 只是不是因为于天翔,而是…… 而是…… 而是…… ……帮我告诉雪灵,我后悔救她,她就该死在那个水坑里。 啪嗒!! 子弹掉在地上,咕噜噜的滚向一旁。 我的身子不自觉的朝后退,几乎要把桌子弄翻。 ……死亡。我和雪灵的关系充斥着死亡,死亡就是我们之间的铁链。我们因为死亡而相识,因为死亡而靠近,因为死亡而难舍难分。死亡紧紧的把我们俩绑在一起,我们俩在鲜血里绑在一起,在泥潭里绑在一起,在烈焰里绑在一起,在于天翔自杀的树下,我们还是绑在一起。我注定要死在她身边…… 雪灵,难道你在怕我? 难道此刻正将你拖向地狱的人…… ……其实是我吗?! 第345章 AW-109 “mr.hata,doyouneedhelp?” 什么? “mr.hata,”船长的口音像是菜刀剁铁门,“doyouneedhelp?” 他又说了两遍,我听出他在说英语。 第三遍时,我隐约意识到他是在对我说话。 等到他说的自己都不耐烦时,我才明白他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厕所,洗手间,在哪儿?” 我问。 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的抽搐。 “w.c,toilet,restroom,”我挣扎着站起来,“where?” 他朝舱门一指,手腕朝左一翻。 “好,好。”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雪灵。 她仍然在睡,一旁的医生正在往她胳膊上绑血压带。 他每按一下气泵,雪灵的眉头就皱起一点。 我似乎能听到她在轻轻呻吟。 我想凑过去,又怕她睁开眼。 这时,医生抬起头,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看天外来客。 我转身逃入走廊尽头的厕所,锁上门,拧开水龙开始洗手。 不锈钢洗手盆呈椭圆形,很窄,淡粉色的洗手液被几根皮筋固定在墙上。 我拧了些在手里,拧多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我干脆用多余的洗手液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脏,头发也乱蓬蓬的,胡子几天没刮,牙齿也似乎有点黄。 还有那只被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耳朵,看上去更像是谁在我脑袋上绑了半本习题册。 难怪雪灵不喜欢我,我太邋遢了。 一定是这样。 “死。” 忽然,我听见自己的嘴在重复这个字。 我怎么会说这个字? 真的是我的嘴吗?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嘴没动。 但它在抽。 似乎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里面拧来拧去。 那东西滑腻腻的,稍不留神就会跑出来。 是泥鳅? 还是一把活蛆? 我感觉恶心。 我得管住它。 ……帮我告诉雪灵,我后悔救她,她就该“死”在那个水坑里。 我给了自己一耳光。 “住嘴!” 重新回到指挥室门前,我发现森田在门外叉手站着。 他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你来干什么?”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您刚刚跑出去时,我就在这里。” 我没注意到。 “玲奈呢?” “不在这一层。” “去船长休息室了?” “不清楚,大姐不让我们跟着。” 放屁。 “带我去找她。” “您不陪着雪乃小姐吗?” 我朝舱门里瞥了一眼,医生还蹲在那张行军床前,地板是绿的,雪灵的鞋子白的。 那是双板鞋,厚厚的鞋帮上沾着黑乎乎的墨汁。 我只看到这么多。 “带我去找玲奈。” 森田露出很为难的样子。 “怎么了?” “她交代了,自己想安静一下。” “我有话要问她,”我说,“除了她我无人可问。” “大姐脾气很不好。” “如果她生气,我来顶着。” “秦先生,请别为难我……” “别忘了你直属于谁。” 我从没听过这么低沉的嗓音。 更没想过这嗓音出自自己的喉咙。 森田只得鞠躬带路,他脖子上的疤深深的朝里凹进去,像是谁在纸壳子上狠狠的踹了一脚。 我们乘电梯向下走,穿过舱门踏上后甲板,沿着来时的路径朝回走,很快,我就在aw-109的附近看到了她。 玲奈抓着栏杆看着洋面,海风吹着明黄色的振袖前后摇摆。 我让森田先行回去,自己则凑到玲奈身边。 与雪灵相比,她的背影说不上纤细,但同样楚楚可怜。 大约是听到我来了,她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转身朝aw-109的机腹走去。 飞行员很贴心的打开了机舱门,玲奈在相对的两排乳白色座椅间选了一个落座,我也跟着爬上去,坐在她对面。 “玲奈。”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飞行员识趣的离开了飞机。 玲奈的眼圈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 她在憋泪,还算成功。 “抱歉。”我说,“刚才是我太过分了。” “没关系。”玲奈看着我旁边的座位,“其实是我的错,我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真失态。” “这种……事情?” “在和另一个女孩的争抢中败下阵来。”玲奈尴尬的笑了笑,“这还是头一回。” “不丢人,那个女孩是你的姐姐呀。” “你可真不会安慰人。” “抱歉,”我陪着笑道,“不瞒你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什么情况?” “有女孩肯为了我争来抢去。一般来说,我才是那个追求者,我才是那个等待被选择、等待被审判的人。” 玲奈仰起脸,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我猜,姐姐当年也一样吧,在追于天翔的时候。”玲奈似乎陷入了某种幻想,“她也曾经和我一样,坐在失败者的席位上,被那对青梅竹马嘲弄。” “嘲弄?” 玲奈没说话,两只手藏在和服下攥起拳头。 “请放心,没人嘲弄你,我绝对不会。” “我在嘲弄自己。” 谈话至此就进行不下去了。 我想说出此来的目的,但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为什么来找我?” 玲奈的眼睛很敏锐。 “没什么,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的状态,知道你没事就行了,你放松一下吧,我这就回舰桥。” 我起身下飞机,玲奈一把拉住我。 “我一向有话直说,不喜欢谁吞吞吐吐的,所以,也请你有话就直说吧。” 我叹了口气,坐回原位。 “我想跟唐祈单独聊聊。” “想让我帮你把爸爸支开?”玲奈摇摇头,“做不到,据我所知,此刻他们还在激烈的交流。” “交流什么?” “不太清楚。那间休息室的屏幕上可不止唐祈一个人,我此前在大阪和东京找到的精神病专家都在场。” “一场大型视频会议?” “视频会诊。” “那好吧。” 肯定是为了雪灵的病情,的确不该在这时候去打搅他们。 “你找唐祈是为什么?关于姐姐的事?” “不,关于我自己。”我挠了挠头,鼓起勇气,“我,我怀疑自己的性格加剧了雪灵的病情。” 她一愣,起身关上机舱门,顺势坐在我旁边。 “先跟我说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不知从何说起。”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好吧。” 其实我脑袋乱哄哄的。 各种念头四处乱飞。 一低头,阵阵苹果香气袭来,加剧了我心中的混乱。 玲奈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混乱。 她坐直身子,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紧了紧本就规整的衣领。 我憋了好一阵,终归也没能顺利的组织出语言。 “如果说不出句子,就说一个字。”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一个字就好。” “一个字?” “一个字。” “……死。” 机舱里忽然安静的可怕。 她显然被吓到了。 “是的,死。”我终于捕捉到了自己的想法,“玲奈,你是怎么看待死这件事的?” 第346章 死和生 “死……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看得出来,这已经是她的极限,“抱歉,我的头脑很简单,从没思考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头脑简单是琳琳给自己贴的标签,别跟她抢。” “那是我的标签!”玲奈居然生气了,“爸爸曾经当着你的面训斥我来着,他说我‘眼力不行,就该动用头脑!’” 我愕然,这她也争。 “总之,我帮不了你。” 她扭头看向对面的座椅。 我注意到和服的后领是敞开的,我看到她脖子上柔软的胎毛,洁白的后背,还有微微突出的骨节。 空气突然变热了,我伸手去拉机舱门。 玲奈拦住了我。 “待って。…置いていかないで。” 啊?我转过头。 “那……”她紧接着说道,“那你是怎么看待‘死’的?” 她的脸红扑扑的,我怀疑这句话是否是她的本来意思。 “不知道。”我把手缩回来,“我只是记忆力比较好,刚刚在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回忆,那些回忆……。” “都是关于‘死’的?” “确切的说,是关于‘自杀’的,很多很多关于‘自杀’的回忆,多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正说着,她哆嗦了一下。 我不由的笑出了声。 “干嘛?!” “玲奈,你又不是没取过别人的性命。” “那和‘自杀’是两码事。” “你连想都没想过?” “在日本,‘自杀’可不是能笑着聊的话题。” 玲奈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拉着我的胳膊,摇了两下。 “秦风,能不能放过‘死’这个话题,实在是太沉重了。”玲奈的语气中似有请求,“眼下正是决定大家命运的关键时刻,我们不该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 想想也是,我真是昏了头了,干嘛要跟一个小丫头聊‘死’啊? 只是…… “如果你一定想聊,那就聊聊‘生’好了。”玲奈朝我侧过身子,双膝并拢,“聊聊将来,聊聊你和姐姐以后的日子。” “以后?” 我一头雾水。 “对呀,以后。”她看上去蛮兴奋的,“比如……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 “是啊,结婚,婚礼。” “没想过。”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干嘛这幅表情?” “姐姐称你是她的未婚夫,你也称她是你的未婚妻。”她的语速突然很快,“明明都要结婚了,却没想过婚礼的事?” 我尴尬的笑起来。 “其实,所谓‘未婚夫、未婚妻’,只是个称呼罢了,和恋爱之中的人互称‘老公、老婆’一个道理。” “怎么能这么随便?!” “本来就很随便呀。”我说,“一切都是从雪灵喝醉了,自称我的未婚妻开始,不是吗?这个开始就挺随便的。” “不是的!姐姐才不是随便的人!”玲奈生气了,“如果不是她坚称自己有了未婚夫,爸爸也不会特意带着我赶去璃城!”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这件事……发生在雪灵酒醉之前?” “还能是什么时候?”她双手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总算明白过来了!姐姐一直是认真的,而你却一直拿这件事当个笑话!” “别瞎说!”我有点坐不住了,“我对雪灵的感情一直是认真的。” “认真的?那我猜你肯定考虑过和姐姐结婚后的生活吧?” 玲奈雄鹰似的盯着我,肩膀微微耸起,随时都能扑上来。 简直跟奇助一模一样。 “……有过。” 我感觉口干舌燥。 “好,那你告诉我,结婚以后,你打算如何处理和所有女人之间的关系?” “那是我和她们之间的事……” “别兜圈子!正面回答我!” “我……” “你们打算住在一起吗?如果住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分配和她们相处的时间?” “这……” “如果你觉得太遥远,那迫在眉睫的事总该想过吧:还有四、五个月,闫欢的孩子就要出生了。等她来到人世,你想让这孩子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世?你如何向她介绍姐姐?你是不是打算告诉她,她的‘小妈妈’其实还是她的姐姐?” 我的头一下大了。 “……或许,或许可以瞒着。” “瞒着?”玲奈瞪起眼,“你能瞒她一辈子吗?” 我狼狈的摇摇头。 肯定不能。 “闫欢的事只是你面临的最小的事。连她的事都没想清楚,你怎么好意思说‘认真想过了’?” 她不可置信的摇头。 “……闫欢的事只是最小的事?这从何说起?如果我和你姐姐完婚……” “如果?”她的目光陡然凶恶起来,“如果?” “我是说,和你姐姐完婚后,闫欢的事就是最大的事,我甚至敢断言,闫欢是唯一的问题。” “不,琳琳的问题更严重。” “她怎么严重了?” “正如于天翔和颜琪欣,琳琳也是你的‘青梅竹马’。你和她在一起,一方面是出于爱,另一方面是出于道义,你没办法割舍对她的责任,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所以,结婚后,一边是姐姐,一边是琳琳,”玲奈摊开两只手,“你必须做到一碗水端平。这是个长期的、持久的,谨小慎微的工作——除非你敢公开宣称琳琳就是小妾,她不配得到同等的爱——但你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我的脑袋又大了一分……我的确不想亏待琳琳,可是,妻子只有一个,一碗水端平,客观上就做不到。 “你说的对,结婚以后,琳琳的问题确实需要我拿出超常的耐心和精力,但是,我不认为她比闫欢的问题更严重。”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闫欢不是个脆弱的女人,她可没把情感全寄托在你身上。而且她天然就自认为高所有人一等,所以她不需要你的认可,甚至不需要你的额外关怀。而琳琳不同,她只是个小酒吧的老板娘,美狄娅一烧,除了你,她什么都没有了。结婚以后,你如果对她不好,或者对她有所怠慢,她会非常、非常伤心的。”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持续的充气。 “你怎么说的这么武断?” “她看穿了我,我自然也得看穿她。”玲奈吐了一下舌头,“你可以把这视为是我的‘报复’。” “该不会连小强也一起报复吧。” “那可不一定。” 我们俩笑起来。 她笑的倒是蛮开心,我就不一样了。 我在尽力撑着自己的嘴角不往下掉。 约莫一分钟后,我扭头看向窗外。 刚刚还蔚蓝的洋面忽然变得灰蒙蒙的,地平线上的乌云虎视眈眈的看着我。 “秦风,你在想什么?” “唐祈。”我说,“如此说来,唐祈才是那个最大的麻烦。” “是的。你为了姐姐接纳了她,她对姐姐也似乎没那么憎恨,可是,她们俩之间毕竟还隔着一个死掉的于天翔,这层关系如果得不到不妥善的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狭小的机舱已经容不下我的脑袋了。 “玲奈,恕我直言,你只是个‘外人’,为何你会仔细思考我面临的情况?” “因为这关乎我的未来。”她收起笑容,一脸严肃的拉起我的手,“女孩子的人生虽然漫长,但关键性的节点只有那么几个,为了不做出让我抱憾终生的决定,我必须把一切都考虑周全。” “你还是想跟着我?” 她点点头。 “这是条死胡同。”我赶紧摇头,“你已经预见到未来我的家里鸡飞狗跳,而且这里没有留给你的位置。” “那我也要这么选,我会给自己创造出一个位置。” “这是不理智的。” “再不理智,也是指向未来。”她的口气十分坚定,“为了我想要的东西,我愿意付出代价,什么代价都肯付。” “什么代价都肯付?”我叹了口气,“包括‘死’?” “不包括!” 她拼命摇头。 “那你的决心不算坚定呀。” “不能用‘死’来考验一个人的决心!”玲奈非常生气,“这是不公平的!人一旦死了,还有什么未来!” “你只是怕‘死’罢了,我就不怕。” “是的,你的确不怕。”玲奈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你怕‘生’呀。” “笑话!谁会怕活着?” 话虽如此,我的心脏却突突的跳不停。 第347章 真正的亡命徒 “不怕吗?”玲奈突然吻了我的脸颊,“现在怕不怕?” 我赶忙往后躲。 她笑起来。 “笑什么?” “别人是贪生怕死,你却是贪死怕生。” “我不是。” “那好,”玲奈的身子越凑越近,“我吻过你好几次,也认定你是我的男人,往后的日子要共同生活,请多多关照。” 她彬彬有礼,我肝胆俱裂。 “不能开这种玩笑!你姓四本松,你姐姐也姓四本松,奇助本来就对我极为不满,又怎么可能让他的两颗掌上明珠同时嫁给我……” “爸爸的意见不重要,我乐意就行。”她说,“再者,姐妹共侍一夫在日本又不是新鲜事,明治天皇的后宫里有好几个女人就是姐妹。” “强词夺理,我哪点长得像天皇?” “哪儿都像。而且,你的后宫人数已经超越天皇了。” “……玲奈,你是不是故意涮我?” “说对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的真心话:关于我和你在一起这件事,你是不同意,还是不敢?” “你这是强买强卖。” “或者说:是不敢?还是嫌麻烦?” 她的眼光十分毒辣,我答不上来。 见我这幅德性,玲奈重新坐直身子,叹了口气。 “秦风,我承认,我害怕你,琳琳在这一点上看的没错,但她看错了理由。我怕你不是因为爸爸。” “在别墅里你已经承认过了呀。” “那时候我脑子很乱,通过和你的交流,现在我开窍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阴郁,“我害怕你是因为:你是个标准的‘亡命徒’” 什么? “胡说八道!”我叫起来,“我又不是流窜犯!我又不是薛勾子!” “薛勾子?你还不如他呢。” 玲奈的口气冰凉。 “我不是通缉犯,我没参加犯罪团伙,我没把人往鱼塘下面埋……” “谁说那就是亡命徒了?据我所知,薛勾子躲在玉堂春村期间还频繁的喝酒吃肉玩女人,对吧。”玲奈掏出手机,在类似记事本的app里翻找,“哦,有了,菅田说过,薛勾子几乎天天晚上睡在女人堆里,为了保住满足肉欲的条件,他不惜冒着危险也要杀了你。” “他知道自己早晚要死,所以才抓紧享受。”我说,“这才是亡命徒!” “哼。陈大友告诉我……” “陈大友?” 我一愣。 “嗯,姐姐把他介绍给我了,现在他为我充当璃城监狱里的眼线。”玲奈眉头一皱,“别打岔。陈大友告诉我,薛勾子被判了死刑,执行期尚不清楚,但他一天都没消沉。为了能在周末吃上一只自来水加香精的冰棍,他在死囚牢里的表现近乎完美,按时吃、按时睡,读书、锻炼、学习知识样样不落,连狱警都被他的精神感动到鼻涕一把泪两行。” 玲奈的中文已经学到了可以教我的程度。 “好吧,你想说什么?” “薛勾子不是亡命徒,他对待自己的欲求可谓是无比坦诚,每天都在认认真真的过,即便死到临头,他也不会过的潦草,一心一意的为自己筹划未来。与他相比……” 薛勾子的那张烂脸又一次浮上心头。 ……这个亡命徒啊,是指不要命的徒……呸,人。我不同,我要命。我知道自己跟谁混能活命…… 回过神来时,玲奈已经打住了,她定定的看着我。 “与他相比,把话说完。” “好。”玲奈清了清嗓子,“薛勾子每时每刻都在贪生,与他相比,你才是真正的亡命徒。你得过且过,从不考虑如何能活的更好,你对未来毫无规划,这在男人之中很少见。要知道,哪怕一个朝不保夕的街头混混,也会向心仪的女孩大言不惭的承诺未来——虽然他根本做不到。而你恰恰相反,明明手握着能令天底下99%的男人膨胀的资源和权力,你的内心却混如一片荒坟,连挥舞一下他们的欲望都没有。你知道吗,我甚至怀疑过,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活着?” ……兄弟,知道吗,我觉得你有天赋。在医院里我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神不像是活人的眼睛,而是……死人的…… 机舱外的乌云越来越重,不知何时,舱内的灯光自动亮了起来。 温和的黄光将我的脸反射在玻璃上,一双空洞的死人眼躲在玲奈的肩膀后面盯着我。 这就是我的眼睛? 这就是我的精神状态? 莫名的,我有点害怕,把视线移开了。 随后,我又莫名的生气起来。 薛勾子贪生,而我怕生? 不对。 薛勾子玩女人,我也玩女人啊! 凭什么说我怕生呢? “玲奈,我不同意你的话。我有四个女人,雪灵、琳琳、闫欢、唐祈,她们温柔、聪颖、魅力四射,她们都自愿跟随我,没有哪个男人比我更懂活着!” “我承认你把很多女人弄回了家,可你考虑考虑自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姐姐?据我所知,接纳闫欢后,你一直在试图帮姐姐拿回小花园的所有权,接纳唐祈后,你一直在利用她的专业技能为姐姐调理身心。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功利的成分,你心里应该很有数。” “至,至少接纳琳琳不是为了雪灵……” “那也是在姐姐和琳琳形成了类似姐妹或闺蜜的关系后,你才采取了行动,说穿了,你接纳琳琳,其实是为了给姐姐找到一个亲情的替代品。”玲奈神情凝重,“秦风,容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哪是在建后宫?你是在用自己作为粘合剂,把姐姐那四分五裂的人生重新黏在了一起。” “那我也获得了超过寻常男人的享受!” “居然还在嘴硬……”玲奈把双手端正的放在膝头,“如今姐姐的病情愈发严重,她们每个人自然不可或缺,可假如姐姐的病好了呢?你还会维持这个畸形的家庭吗?” “会的。” “确定吗?”玲奈瞪起眼,“你就不怕畸形的家庭关系会对姐姐的精神状态造成反噬?别急着反驳,还是那个问题:你打算让闫欢的女儿管她叫什么?姐姐还是妈妈?” “这……”这么明显的问题,我怎么从来没想过?“或许……到时候可以分开过?” “分开?到时候你让闫欢怎么办?让唐祈怎么办?让琳琳怎么办?如果有了孩子,你让她们的孩子怎么办?”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谁扒光了丢回唐祈的诊室,那女人又一次翘着丝袜腿,视线越过眼镜上缘,不怀好意的打量着我。 “唉。”玲奈重新拉起我的手,“只要你还在犹豫,就说明你压根没想过自己,心思考量全在姐姐一个人身上。你的每个选择,包括选择女人,都是围绕着姐姐去选的。你从没为自己做过任何长远打算,也从没考虑过怎么好好的活下去。秦风,这样是……是不行的呀。” “那我该怎么办?” “抱歉,我也不知道。起初你想问我关于‘死’的事,但我不知道‘死’,我只知道‘生’,我想在你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你内心的困惑只能由你自己想清楚,而我只希望你在思考的时候提前为我保留一个位置。” 她再次亲吻我的嘴唇,拉开了机舱门。 “走吧,”她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爸爸那里去了。” “可是……玲奈。” 她摇摇头。 “容我把话问完。” “请问。” “雪灵不把我当成是她的家,是不是就因为我是个‘亡命徒’?” “不知道,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玲奈吐了吐舌头,下了飞机,“但如果我是她,从看穿你的那一刻起就会逃得远远的。” “可你还是打算跟着我,不是吗?” “别小看我,我的父亲是四本松财团的家主,我的母亲是关西山林组组长的大女儿,我有信心,也有耐心把我看中的男人改造成我需要的样子。” 第348章 空壳子 等我走下飞机时,森田已经带着几个人等在不远处,他们撑着伞送我们回舰桥。 海上的天气变化很快,机舱内还感受不到的风,到了甲板上就变成了彻骨的寒。 风高则浪急,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但摄魂的噪音。 但八重樱号仍旧很平稳。 它之所以平稳,是因为它肚子里的原油重达50多万吨,如此庞然巨物,些许海风拿它毫无办法。 我不由得轻轻跺了跺脚下的地面,顺着大腿传回来的力道让我心里踏实。 这玩意儿真是可靠。 对了,玲奈似乎说过,这些原油价值两亿美元。 这是很大一笔钱。 但……究竟是多少钱呢? 按汇率算,大约是十四亿人民币? ……十四亿人民币又是多少钱? 我记得琳琳在莲子湖边上的房子一平米是三万块,这房价当然赶不上北平的一根毛,但在璃城也是响当当的高价了——要知道,雪灵位于月溪谷的别墅一平米也就两万块。 那么,十四亿人民币是多少平米的房子呢? 我试着心算,但终归没能算出来。 举目四望,刚刚还在地平线附近晃荡的船只都融入了黑云的阴影里,难以分辨。我怀疑世界上只剩我脚下这艘船还能看的见太阳,而它不日也将被黑暗一口吞掉。 莫名的,我有点伤感。 迈过舱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深吸了一口海风。 腥味,咸味。 身后的森田耐心的等着我,他看上去有点疑惑。 我忽然想起了菅田,便问他人现在在哪里。 “不清楚,大约在他女朋友家吧。” 森田脸上的疑惑变得更大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电梯一路向上,在指挥室下方的某一层停了下来。 玲奈是在我之前上来的,当我和森田离开电梯时,走廊里只有几个黑衣人在站岗。 “这一层是船长休息室、船长接待室、会议室还有大副、轮机长、二副……的房间。” 森田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向我介绍。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尽量不把自己的无知漏在脸上。 在这之前,我只知道一艘船该有个船长,至于“轮机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职位,也许只是个烧锅炉的…… 正想着,森田的脚步停了。 一扇白色的门前,两个黑衣人看着我们。 门的隔音不好,从里面传来嗡嗡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某种喇叭正有节奏的震动着空气。 “这是船长接待室。”森田伸手推开门,“请。” 这是间整体呈米黄色的低矮房间,房间平面上方形、狭长,房间的四角都站着一个黑衣人。 我进来的这一端,左手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被视频会议软件切分成六个画面,四男两女,其中一个坐在病床上,那是唐祈。 正对液晶电视的是一张不算大的会议桌,越过会议桌还有一张钉在墙上的长沙发。 几乎每个位子都坐着人。 我快速的扫了一眼,奇助独自一人坐在会议桌正对液晶电视的远端,会议桌的其余位置被玲奈、闫欢和琳琳占据了,杨茗独自一人缩在远处的长沙发上,怀里抱着小黑。 见我发愣,玲奈指了指闫欢身边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奇助。他正隔着屏幕和唐祈对视,右手拇指和食指掐着数据棒轻轻揉搓,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情况似乎不妙。 “坐。” 奇助从喉咙里咕哝道。 “谢谢。” 身后的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头顶那几排灯管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继续吧。” 奇助说。 屏幕里,唐祈没说话,说话的是个约莫六十岁上下,面向平和的男医生。 “……原因が不明である以上、ご令嬢に対する精神的刺激をできるだけお控えいただき、特に怒らせるような言動は避け、生活環境や対人関係の急激な変更も慎まれるようお願いいたします……” 我听不懂,隔着桌子向玲奈递眼色,身旁的闫欢毫不留情的掐住我。 “看她干什么?!”桌子下面,这女人直接给我的下三路上了老虎钳,“我也懂日语!” “倒是解释给我听啊!” 我低声抱怨。 “他在做总结陈词,简单的讲:既然搞清楚了闫汐月的成因,就要避免对雪灵造成精神刺激,不能激怒她,也不能贸然改变她的生活环境和人际关系。” “就是你们捡回了一条命呗?可喜可贺。” 闫欢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我疼到想一把掌扇回去。 “甲板上的事儿还没完!我早晚要宰了你。”她恶狠狠的低语道,“现在,闭嘴吧。” 桌子那端传来咳嗽声。 玲奈使劲朝我使眼色,暗示我赶紧收手,奇助就在旁边。 然而奇助没什么反应,他仍旧全神贯注的盯着唐祈,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片刻后,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玲奈于是安排所有专家离开了视频会议室,画面上只剩下唐祈。 随着她的画面陡然变大,她身处的环境也变的清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病床旁不起眼的地方还站着一个小护士…… 白梓茹?! 她也注意到了我,悄悄隔着屏幕朝我挥手,唐祈轻咳一声,让她把手放下了。 奇助看向我。 他什么也没说,我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梓茹,”我说,“你还是先离开一下吧,接下来的事你不方便在场。” “秦老师……” 唐祈轻轻拍了她的手,她只好照做。 从屏幕的边缘消失前,年轻的女孩一脸落寂。 “还有你,”我扭头看向杨茗,“带上小黑,去指挥室陪着雪灵吧。” 杨茗的表情十分不爽,但她飞快的起身,贴着墙从我身后挤过去,推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过我身边时,小黑认出了我,朝我伸了伸爪子。 “让前妻去照顾未婚妻,”玲奈忍不住说道,“这种羞辱性的安排,真亏你能想的出来。” 琳琳笑了一声,紧接着就捂住了嘴。 她人就坐在奇助旁边。 身旁的闫欢不怀好意的摇着头,我也会心的笑了。 上次这么轻松是什么时候? 半个世纪以前吧。 我看向唐祈,想在她脸上寻求一些共鸣,然而她却没看我。 “四本松先生,”唐祈坐的很端正,“现在这屋子里没有外人,您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奇助没立即回答,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在我身上。 “闫欢的人品虽差,但好歹是雪乃的妈妈。” 闫欢的脸色骤然冷了。 “温晓林跟雪乃没有矛盾,私交还非常好。” 琳琳看着桌面,双眉紧锁。 “贸然杀掉她俩,雪乃一定会生气。”奇助敲了敲桌面,“但唐祈……唐祈只是雪乃的心理医生,还是个失败的心理医生,一个臣服于肉欲的瘾君子,一个不学无术、昏招频出的半吊子。在她手里,雪乃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屏幕里,唐祈的表情毫无变化。 短暂的疑惑后,我意识到她的专业技能足以支撑她在如此恶劣的评价面前保持克制。 “秦风君,依我看,留着她没什么价值,她该以死谢罪。杀了她吧,雪乃不会感到难过。” “不行!怎么能这么乱来?!”我出声叫道,“雪灵对唐祈很尊重,甚至管她叫‘唐祈姐’!” “那说不明不了什么,雪乃可以管任何人叫姐姐,只要她的岁数比雪乃大。而且,据我所知,在你接纳唐祈的第二天,雪乃就表示了激烈的反对,甚至还因此把你赶出了家门。没错吧?” 我感觉口干舌燥,目光无意识的在几个女人身上寻求支持。 然而她们都没说话。 玲奈没有立场替唐祈说话,琳琳则完全是被吓呆了。 看到闫欢时,她还故意躲开了我的眼神。 居然忘了,当初就是她带头反对接纳唐祈…… “可是,可是后来,雪灵还是接受了唐祈啊!” “是接受?还是忍受?”奇助的嘴角轻轻扬起,“你是不是舍不得她?” “是的。”我咬着牙,“我喜欢她。” “没必要,即便杀了她,你也不用感到可惜。从鲁济医院传来的病历上看,唐祈已经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如今的她只是个好看的壳子罢了,对你没什么价值。” 我的呼吸停了,琳琳叫出了声。 噩梦成真。 屏幕里,唐祈把眼睛移向一边。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老爷子,她已经很可怜了,请不要再为难她,行吗?” “不行。”奇助斩钉截铁,“她是于天翔的堂姐,曾经怂恿雪乃扮演闫启芯,试图主动促成她的人格分裂。留这么女人在雪乃身边,难道你不会感到脊背发凉?再次提醒你,作为未婚夫,你有义务替雪乃铲除一切潜在威胁。” “那也不能冒着激怒雪灵的风险……” “这种女人就是毒瘤,不论冒什么风险都要除掉。” 奇助的话像是压路机般从我的头顶碾过,我感到无比绝望,再说什么都不足以撼动他了。 我看向唐祈,或许能救她的只剩她自己了。 然而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是倔强的擦掉了眼泪,双眼低垂在自己的腿上。 为什么? 为什么不替自己辩驳? “唐祈!” 我叫道。 屏幕里的她轻轻摇摇头。 这就认命了吗? 我愤怒的站起身,目光横扫全屋,突然,我意识到: 颜爱莎也不在这间屋子里! 第349章 最后的心理诊疗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天真。 雪灵患上的是人格分裂,是无法完全根治的病。 奇助的眼睛始终盯在雪灵的病情上,他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鳄鱼,只要有一点腥味,他就会咬上一口,从来没出过意外。 而我呢?小有成就(搞清了雪灵的病因),精神上就开始溜号,跟他妈在暑假作业本上瞎划拉两笔就出门玩沙子的小学生似的,松懈的太早了。 唐祈、颜爱莎,甚至在疗养院里的颜琪欣,她们都是雪灵的直接威胁,不是一句“别惹雪灵生气”就能混过去的! “秦风……” “抱歉。” 听到玲奈的提醒,我坐下来,拧了拧睛明穴,扭脸看向奇助。 “老爷子,对不起。”我说,“我刚刚进来,没搞清楚状况就着急表态,失礼了。” 大约是惊讶于我冷静下来的速度,奇助微微朝我侧过脸。 我于是接着说道: “我同意你对唐祈和颜爱莎的考量,从立场上讲,她俩都对雪灵怀有敌意,留她们活命是有风险的。” 琳琳和闫欢同时瞪大了双眼,玲奈也一副吃惊的表情。 奇助仍旧没反应。 “不过,我不同意你对唐祈的评价,尤其反对用生育能力衡量她的价值,不过,我怎么想恐怕你并不在乎。” 奇助看了一眼唐祈,然后又看回我。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老爷子,我想跟你说的只有这么多。” 奇助脸上少有的出现了困惑。 仿佛在说: 这就完了?没有说教?没有煽情?没有怒斥? 我猜奇助自己也知道,与杀死强奸案相关的每个人相比,只杀掉她们俩就是杀掉被害者家属。 这只是逃避罪责,是彻头彻尾的懦夫行径,不能用“替雪灵抹掉噩梦”加以解释,毫无辩驳的空间。 然而我遍寻内心,也找不出一条理由来反驳他。 我真的没法怪他:奇助的逻辑是冰冷而自洽的。 就算闫汐月诞生于雪灵的愤怒,如今也已经演化出了极端的自我保护意识,只要唐祈和颜爱莎存在一天,闫汐月就不可能真正陷入沉睡。 为了让闫汐月彻底消失,唐祈必须死,颜爱莎必须死。 对此,我能说什么呢?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转而看向屏幕。 唐祈低着头,轻轻咬着嘴唇,肤色灰暗,几缕发丝遮住了前额。 印象中她从没有这般落魄。 不合时宜的,我竟然想起金鱼池边她翘起的丝袜腿,还有那微微泛着粉红的足跟。 那时的她是所有成年男人的梦。 进而,我想起每次和她聊天时自己的糗像,还有聊天后见到雪灵时那股无可名状的躁动。 每次都是。 如今想来……她肯定是故意的。 她能说会道,而且极具说服力。 唯一的问题是: 生死关头,她反而不说话了? “唐祈。”我看着屏幕,“能看我一眼吗?” 她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 是羞愧?还是厌恶? “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微微含了一下下巴。 “你想不想活下去?” 她纹丝未动。 “你想替自己辩驳两句吗?” 她摇摇头。 “别这样!”琳琳突然叫起来,“唐祈,这是你的命,别轻易放弃!你必须替自己说话!还有你,风哥,别冷冰冰的,救救她!唐祈对雪灵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她对雪灵很好!非常好!非常非常好!她不是雪灵的敌人!她不该死!真的不该!” 伴着她的话,玲奈也在朝我递眼神。 至于闫欢,她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唐祈没有回应她们,或许在她看来,我们还没弄清楚状况。 我猜,她不是不辩驳,而是知道辩驳也没用。 她对雪灵有没有敌意? 大约是有的。 有没有表现出来过? 大约是有的。 有没有对雪灵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我不知道,但我坚信没有。 但这不重要,她的问题不在于“意图”,而在于“存在”。 她的“存在”就是威胁,这是作为父亲的奇助所不能容忍的。 可是…… 作为未婚夫,我从没感觉到唐祈是个威胁。 一次都没有。 我的目光在奇助和唐祈之间转了两圈。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就尽量消除误解吧。 “唐祈,”我说,“还记得咱俩聊过什么吗?” “占有欲和负罪感。” “我记得你对我的治疗目标是消除负罪感,勇敢的去占有雪灵,没错吧?” “没错。” “现在轮到你啦,”我说,“你现在是不是心中满满的负罪感?” “……没有。” 她回答的不坚决。 “‘否定’,”我说,“心理学上经典的自我防御机制。” 说着,我用余光瞟了一眼奇助。 他没显露出好奇,但也没有打断我的意思。 唐祈哼了一声。 “你个学城市规划的,凭什么跨专业、用心理学术语来嘲讽我?” “少瞧不起人,城市规划的选修科目中有心理学和社会学,我不是全然不懂。而且,久病成医,咱俩聊过太多次,从你身上,我多多少少也学到些专业知识。” 她没回答。 “我猜,你不为自己辩驳,并非你不能,而是因为你想通过‘死’来惩罚自己。既然是自我惩罚,那你心里首先要有负罪感,这一点,傻瓜都看得出来。” “胡扯。” 她双手紧紧攥起被单。 显然,她生气了。 “是不是胡扯,你听我往下说就完了。”我打起精神,“张诚的那一枪导致你失去了生育能力,换成一般女人早就歇斯底里、痛哭流涕了,而你不哭不闹,躺在那里默默的接受。为什么? “很简单,青梅竹马的张诚因你而死,这一枪在你看来是应得的报应,这种程度的惩罚是合理的。” “我不是。” 屏幕里的唐祈摇着头。 我又瞟了一眼奇助,这回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我不确定他是否对我的话感兴趣,但箭在弦上,我必须继续说。 “唐祈,你要死了,但这不是必然,而是你的选择。 “作为璃城首屈一指的心理治疗师,你的专业能力高到足以和全日本的顶尖心理学界同台竞技。像这样的你,找出一两条依据来反驳四本松老爷子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对吧? 第350章 臭男人的说辞 “事实上,我猜你都不需要等到现在,在刚刚的视频会议期间,你就可以把这些依据巧妙的分插进去,逐步引导医生们得出一个‘你不必死’的结论。然而你放弃了这个努力,甘心接受死亡。为什么? “很简单,你觉得自己实施过报复,对不起信任你的雪灵;报复实施的不彻底,半途而废,所以也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弟弟。你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死作为一个结局也是合理的惩罚,对吧?这就是所谓‘负罪感’。” 我越说,她的脸色越红。 “别一口一个‘很简单’,”她的声音变高了,“心理学不是人人都能掏出来说三道四的肤浅学问……” 我扬起眉毛。 “干嘛,又要拿你的博士研究生学位压我?” “我没打算那么做。” “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她瞪了我一眼,把额前的头发撩到耳后。 “你说的都对,我就是有负罪感,我就是想死,满意了吧。” 我没立即回答她,转头看向奇助。 这回,我看懂了他的表情。 他在示意我:说下去! 我重新看向唐祈。 “可我不想你死。” 出乎意料,唐祈的表情很吃惊。 “干嘛那副表情?”我很不高兴,“我和你的感情确实不深,但也没浅到不顾你死活的程度。还记得举报张诚那天吗?你问我手握他人命运的感觉如何,你告诉我那就是所谓的‘权力’。” 她点点头,表情变得有些茫然。 “唐祈,我得跟你说声抱歉。眼下我手头没有权力,如果我有,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别这么说,你会得罪……” 唐祈的视线移向奇助。 “这是你我的最后对话,我希望你多看看我。” “可是,你还要走下去。” “谢谢提醒,我会走下去,为了雪灵,以后我会压抑情绪,收敛锋芒。可眼下,我们还是聊聊彼此吧。” “好。” “总的来讲,”我说,“在我看来,我对不起你,你也对不起我。在我精神不稳定的时期,你以心理治疗为名义接近我,实际上却是教唆我用极端方式对待雪灵,包括对她实施囚禁和性侵,对吧?” “……对。” 她感到后悔,这我听得出来。 “拿我当复仇工具,这个行为太恶劣了,我猜你从医之前的誓言肯定不包括‘拿病人当枪使’这一条。”我顿了顿,“不过,我理解你为何要对雪灵这么做:周羲承强奸了颜琪欣,你就教唆我强奸闫雪灵,一报还一报。但你很快就选择了放弃,为什么?” “不为什么。” 唐祈扭过脸。 “告诉我。” “我说过了,不为什么!” “说吧,全说出来心里会轻松些……” “我不说!” 我心里着急。 这个娘们儿,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死犟?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回答他!” 我被吓了一跳,奇助突然开口了。 然而唐祈还是咬住牙,坚决不肯再开口。 不出所料,奇助的脸眨眼便滑向愠怒。 “让她张嘴说话!” 他是对着唐祈身边的黑衣人说的。 话音未落,屏幕那头顿时嘈杂起来。 “别,”我赶紧阻止,“老爷子,我其实是明知故问,我知道答案的。” “那就快说,答案是什么?” “很简单……”我挠了挠脸,“抱歉,没有羞辱任何人的意思,因为个种理由真的很简单。 “回想一下当初吧,当雪灵打扮成小太妹来见我时,我是个三十来岁、事业婚姻双双惨败的男人,我什么都没了,觉得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而雪灵呢?她是个不到二十岁,精神上极度不稳定,每寸肌肤都散发着诱人香气,心理上却充满自毁倾向的漂亮女孩。 “这样的姑娘简直是送货上门,任何男人都会有‘顺水推舟’的想法,我也不例外。 “老实说,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的心里都翻江倒海,什么肮脏、狂暴、毁灭性的想法都曾在我脑子里出现过——与之相比,唐祈教唆我做的那些事情简直是小儿科——没办法,雪灵实在是太美好了,我几乎无法遏制自己的冲动。 “老爷子,你如果对我生气,那我完全可以理解。对于雪灵而言,我是最不该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因为我是个危险分子,是颗被长期压抑的欲望填满的定时炸弹,随时随地,我都处在毁灭雪灵的临界点。或许正是因为看出了我的性压抑,唐祈才产生了利用我报复她的想法……” 奇助不耐烦的敲了一下桌面。 “说了半天,她到底为何会终止报复?” “很简单……” “别再说很简单!” “我必须说,因为真的很简单,”我的心忽然暖了一下,“因为我真的爱雪灵。” 奇助明显愣了,这不是他期待的回答。 “是的,答案真的就这么简单,因为我真心实意的爱着雪灵,唐祈没办法实施报复。 “按常理推断,一个因前妻出轨而怒火中烧的男人,应该会利用自己在年龄和经验方面的优势,毫不负责的摧毁那个迷茫无助的女孩。但我没那么做,我把雪灵看作是我的第二次机会,我宁肯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她。看出了这一点的唐祈别无选择,她只能放弃复仇。” 伴随着我的叙述,唐祈的双眼暗淡了,她双肩放松下来,手中的床单松脱到腿上。 奇助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我冲他点点头。 奇助似乎思考了片刻,又敲了一下桌面。 “说这些干什么?你想向我邀功?” “不想。我既是伤害雪灵的匕首,又是保护她的盾。两两相抵,我没资格邀功。” “那你把话题引导到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我一时语塞。 是啊,啰里啰嗦的说了这么多,我想干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当是临别赠言吧。”我重新看向屏幕,“唐祈,说这些话只是想告诉你,我理解你的所作所为,我不怪你,而且……” 我居然感觉脸上有点发烧。 “而且什么?” 她问。 “我有点喜欢你。” 话音未落,唐祈张大了嘴,脸蛋红扑扑,跟个傻子似的。 空气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我就听到谁在发笑。 “说什么蠢话呢?!”唐祈叫起来,“你说过‘我爱你’的吧?!死到临头却说‘我喜欢你’?这岂不是在退步?!” “哈哈哈哈,也对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边尴尬的笑,一边扫视另外几个女人。 可想而知,没人给我好脸色。 “其实……我此前在电话里说的是假话。当时我马上就要掏枪自杀,而你紧跟着也要死掉。我想,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嘛,黄泉路近,千年的缘分啊,怎么着也该给你吃个‘定心丸’,所以就说了句‘我爱你’。如今想想,那句话没头没尾的,情感上也过于跳脱,让你有违和感了吧?” “是的,听着就像是臭男人应付一夜情的话,假的要死。”说完,唐祈犹豫了半天,终于看向我,“那……那你真正想说什么?” “刚刚说过了,我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你。”我又想了想,“而且,我发现这个想法是真的。” 第351章 久病成医 唐祈稍稍愣了片刻便笑出了声。 “秦老师,咱俩是不是搞错顺序了?”她抹掉笑出的眼泪,“别人谈恋爱都是从说喜欢你开始,然后说爱你,最后和和气气的上床抱在一起。咱俩倒好,完全是反着来的!” “还真是。” 我也跟着笑起来。 另外三个女人连同奇助都没笑,也难怪,这是只有我俩才懂的笑话。 片刻后,我笑完了。 “希望结局不是归于陌路。” “照这个趋势下去,结局只能是陌路。”我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伤感,“秦风,谢谢你的好意,但你不该喜欢我,我的立场和你是相反的。” 真的吗? 我停下来思考了片刻。 “别再浪费口舌,让我去该去的地方吧。” “不,你又在撒谎。”我说,“假如立场相反,咱俩也睡不到一起去。” 她的脸又红了。 “当这么多人的面,你在说什么呢!” 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唐祈,我终于意识到,在负罪感和自我惩罚方面,你是个‘惯犯’。”说着,我拉了拉闫欢的胳膊,“对吧?” 闫欢茫然无措。 “你们俩在一起时,唐祈是不是被折磨的那个?” 闫欢点点头,仍旧不明所以。 “这是我们俩的隐私,”唐祈终于急了,“和立场没有关系!” “关系可太大了。”我打断她,“这证明你的行为是有模式的,你因为肉体的不满足而和闫欢一拍即合,但过程中却心甘情愿充当受虐的一方。闫欢可是个爱掐脖子的女人,我见识过她的厉害,很难想象谁能在其中获得什么快感,然而你却坚持了几年,这不就是对张诚的负罪感而滋生的自我惩罚吗?” 说话间,闫欢看着自己的手,奇助轻蔑的扫了她两眼。 “秦风,你别胡扯!” 唐祈叫道。 “是不是胡扯,接着听就知道了。举报张诚后,你宁肯躲在家里挨饿受骂也不向我求助。最初我以为你想赎罪,现在看来,其中也包含自我惩罚:我是雪灵的未婚夫,是你立场的对立面,而你却联合我背叛了张诚,这种程度的负罪感,想想都让人感到压抑。” “胡扯!!” “最关键,也是最明显的证据,还是心理诊室那晚。在那天晚上,你正式完成了立场转换,对不对?从接受我的帮助开始,你发现自己对我产生了心理依赖,你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利用我,也没办法从心底仇视雪灵,于是,你对于天翔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我在诊疗椅上对你做的那些事,或者说,你允许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只是你对自己施加的肉体惩罚。” “胡扯,胡扯!” 唐祈撕扯着床单。 “但你真的不该那么做,若不是送医及时,你可能已经死在闫欢的浴室里了。” “……胡扯……” 我没回答她,而是扭头看着奇助。 “老爷子,你应该已经听出来了吧?此前唐祈确实有复仇的念头,但她早已经放弃了,现在的她对雪灵不构成威胁。” 希望这个理由能让奇助稍稍动摇一下。 然而,还没等来奇助的反应,唐祈却叫了起来。 “不!你少替我说话!我没有放弃复仇!!于天翔是我的弟弟!我恨闫雪……” “给我闭嘴!” 我冲她吼道。 吼声从她那头又传回来,震得屋子嗡嗡作响。 臭娘们儿!什么时候显摆自尊心不好,非得赶在这个时候?! 如果我再大个十岁,一准被她气死! “……我没有。” 唐祈又咕哝了一句。 这回轮到奇助笑出了声。 我只能尴尬的陪着一起笑。 “秦风君,你的女人,不听话。” “脾气是倔了点,但人是个好人。老爷子,留她一命吧。” 我的姿态近乎哀求——被唐祈这么一闹,我什么底气都没了。 “为什么?”奇助摸了摸下巴,“她自己都说了,她憎恨我的女儿,不会放弃复仇。” 我扭头怒视唐祈。 她居然也瞪着我! “秦风君,别小看女人啊。”奇助放下手,“决心是不分性别的,以我的经验,只要认定了某件事,女人的决心往往比男人更坚定,也更持久。” “不不不,她只是抹不开面子,”我赶紧摆手,“不是真的想要复仇。易地而处,当着仇人的面,‘放弃复仇’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是吗?”奇助的嘴角划过一丝狡黠,“我不信。” “请相信我,请一定要相信我!唐祈真的不是雪灵的威胁!” 奇助又笑起来。 “奇怪。”他说,“你的姿态比刚才要低啊?”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能坐直身子,静等他的宣判。 然而他没说话,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的敲着,眼睛虽然看着屏幕,但目光似乎已经穿过了唐祈的脸,直接在她的脑子里翻找自己感兴趣的证据。 屋子渐渐安静了。 人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一刻不停的看着奇助,愚蠢的指望自己的脸能带来最后一丝希望。 而奇助没急着开口,他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似乎失去了对唐祈的兴趣。 “几点了?” 他开口问道。 玲奈告诉了他一个时间。 原来午餐时间已经过了,但没人感到饥饿。 奇助转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心里盘算什么。 继而,他撅了一下嘴,把数据棒摆在自己面前,开始不断的修正那东西的位置。 一会儿横过来,一会儿竖过去。 像是在把玩一只蚂蚱腿。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把背挺的越来越直。 因为我背后的汗已经打湿了衬衫,布料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闫欢悄悄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 余光中,琳琳正冲我挤眉弄眼。 她悄悄朝上竖起手指,不停的戳着。 上? 明白了,她是指雪灵。 我摇摇头。 不行的。 奇助早就给我划下了一道红线: 我是雪灵的未婚夫,眼下所有的麻烦我都必须替雪灵扛下来,这是我的职责。假如我在此时把雪灵搬出来,就等于推卸责任,奇助绝不会介意立刻把我丢到海里。 见我摇头,琳琳反而更加使劲的冲我点头。 她是在告诉我:风哥,相信我!只要雪灵来说一句话,唐祈的命就能保住! 我只好不再看她。 唐祈的命保住了,我的未婚夫身份就没了。 最重要的是: 我和雪灵的未来也没了。 第352章 老谋深算 这是极大的不负责任。 我没得选,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保住唐祈。 可惜,我没有力量,没有权力,连一枚像样的筹码也拿不出来,夹缝之中的我只剩下巧言令色和苦苦哀求。 某个瞬间,心底的某个声音悄悄告诉我:没必要苛责自己呀,你面对的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四本松财团的家主。他拥有无尽的财富和权力,凌驾于法律和道德之上。他是这颗星球上最像皇帝的人之一,在他手里败下阵来,不丢人的。 我甩了甩头。 自我安慰没什么意义。 想哭就留到晚上躲在被子里面哭,眼下唐祈还活着呢,我必须做点什么。 这时,大腿上传来温暖的触感。 是闫欢。 她没看我,只是把手搭在我大腿上,轻轻摩挲着。 这女人…… 唉。 抬起头,我看到玲奈在朝我使眼色。 起初我误解了她,以为她又想阻止闫欢在桌子底下乱来,但很快我就意识到,她也在朝我传递信息。 她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手腕上急促的敲着。 那里是她的腕表。 “快说点什么,时间不多了!” 她大约是这个意思。 可我还能说什么呢? 咔哒,咔哒。 奇助仍旧饶有兴味的按压那根眼镜腿,每按一下,靠近镜片那头就翘起来,然后可怜兮兮的磕在桌面上。 咔哒,咔哒。 我心惊肉跳。 “老爷子……” 奇助抬手示意我住嘴,然后继续玩他的眼镜腿。 我越来越慌,闫欢也把手缩了回去。 这是我从没遇到过的情况,以前奇助这般表现,往往是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只等我什么时候就范。 眼下他什么都没说,我彻底迷失了方向。 难道我做的不对? 是不是我该再往前推一步? 可他不让我再说话了,不让说话,我可怎么往前推呢? 我回头看向唐祈,唐祈也一脸疑惑。 我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也如我那般摇了摇头。 臭娘们儿吃了秤砣,不论理由如何,她已不打算再开口。 “要不……”我只好说,“……让雪灵……” 奇助目露凶光。 我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只得继续。 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 奇助到底想要什么啊? 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 就在我即将崩溃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吓了一跳。 冷静下来时才意识到,电话是我的。 我哆嗦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去掏手机,而是看向奇助。 他撇了撇嘴,抓起眼镜腿,顺着胸口放进和服口袋,然后用下巴指了一下我。 我赶紧把手机掏出来。 “是谁?” 他问。 “白梓涵。” “白梓涵……是谁?” 奇助咕哝着,全然不顾手机响个不停。 “白梓茹的姐姐。” 我说。 “哦,对,想起来了。”奇助朝我伸出手,“给我吧,肯定是找我的。” “这……” 玲奈劈手抢走手机,起身小跑着给她爸爸递了过去。 于是,全屋人再次陷入静默,大家看着他按下了接通键,把手机放在耳朵边。 玲奈站在他身后,紧张兮兮的看着我。 空气有一丝丝的震动。 “是我。” 奇助说。 听筒那边安静了半秒,然后,什么人在隔着听筒朝奇助说话,奇助一直在听,但没有回答。 我心下生疑,白梓涵找奇助干嘛? 我下意识的环视四周。 琳琳、玲奈、唐祈和我一样茫然,只有闫欢仰起脸,冲我邪魅的笑着。 “……哎?多虑了。”奇助忽然开口道,“我不是让她离开了吗?” 他……他居然很客气? “……不,不,不。我没猜到你会打电话来,事实上,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给我打电话了呢。” 奇助笑的很贼,仿佛电话那头是他的老朋友。 “……你不是率团去美国访问了吗?……没,我没特意关注你,新闻头条上摆在脸上,不想看都不行啊……如今你的身份可不比从前,美国的政治记者们嗅觉灵的很……是啊,你一动,千军万马就得跟着动……” 说着,奇助看向我。 我猛地意识到,电话那头是梓茹的爸爸?! 奇助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走。 “……那件事啊,是孩子们胆大妄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掺和。反过来讲,假如我掺合了,整件事都不会发生……确实,动静是不小……嗯,死了,都死了,尸体在海里。” 语气冰凉,像是在谈昨天的天气。 “……不会有人产生联想,就算有,让孩子担着,这点风浪,他扛得起。” 孩子?是指谁? 我? “……我同意,些许小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一次,他哼哼哈哈的两句后,表情忽然恢复了严肃,手指又开始在桌子上敲。 电话那头只管说,他也只管听。 从听筒里传来的微弱音波里,我判断梓茹的爸爸在劝说奇助。 因为口气似乎很柔和。 许久,奇助重新开口了。 “……隔着一个太平洋,我的家事你也要管吗?”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奇助还是看向我。 “……不行,那女人必须死。”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说出口的话却阴沉可怖。 “……对,必须。我警告你,最好不要插手。” 此言一出,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奇助把手机拿到面前,确认通话还在进行中,露出满意的表情。 把手机拿回耳朵边时,他的目光和我的撞上了。 他一脸得意,完全是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 他到底在干嘛? 算了,不管他要干嘛,他杀唐祈的心似乎是不可撼动了。 “老爷子……” 我刚刚开口,身后的电视里却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 我们赶忙回头去看,屏幕里,唐祈人还坐在床上,身子却倒向一旁。 大家很快意识到,唐祈没动,是那头的摄像机被谁弄倒了。 紧接着,七八只黑色的皮鞋在镜头前凌乱的晃来晃去,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男人的嘶吼声。 奇助看着屏幕,空着的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个圈儿。 我的疑惑更大了。 很明显,有人突袭了那间病房。 面对这么大的变故,奇助不但不在意,居然还有闲心情伸懒腰? 约莫两分钟后,屏幕里恢复了安静。 白梓茹出现在镜头里,她没看倒在地上的摄像机,而是冲过去安慰被吓到的唐祈。 闫欢从身后抓紧了我的衣服。 “风哥,发生什么事了?!” 琳琳焦急的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 说着,我看向玲奈,她也摇了摇头。 又一只脚经过镜头前,但它没离开,而是收回来,稳稳的站定。 “哎呦,看着点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画面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正经。 “这玩意儿看着就很贵,摔坏了你们赔吗!” 那男人一边说,一边在镜头前蹲下来。 他个头不高,但身体看上去蛮结实。 “真是胡闹……” 他伸手抓向摄像机,手指碰到麦克风,弄出阵阵刺耳的哗啦声。 玲奈赶紧调小音量。 不多时,镜头又被恢复了原位。 郑警官的大脸出现在屏幕的正中央。 “都带出去,”他一边调整着镜头,一边朝镜头外说,“急诊大厅入口附近有个保安办公室,请他们在那里坐一会。一人一杯咖啡,我请客。” 第353章 最强的担保人 “头儿,哪儿有咖啡厅啊……” “从急诊大厅往东走,过了走廊有家迪克咖啡!教官没教你怎么看墙上的平面图吗?!” 郑警官不耐烦的朝镜头外挥了一下手,跟赶苍蝇似的。 “老郑!” 琳琳使劲朝屏幕挥手。 郑警官显然听到了声音,但他忙活了半天才找到显示器在哪儿。 不,或许刚才他带警察冲进来时,显示器被意外关上了。 “抱歉,抱歉。”他退到唐祈的病床前,朝这边敬了个礼,“四本松先生,多有得罪。” 奇助朝他点点头,算是回礼。 郑警官隔着屏幕扫了一眼这边,然后朝我眨了眨眼睛。 很难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激动,困惑,感激。 什么情绪都有。 可能的话,我真想和琳琳一样朝他打招呼,甚至和他握个手,感谢他拯救了唐祈的性命。 但刚张开嘴,迎面便撞见他朝我微微摇头: ——别说话。 为什么? 我只疑惑了片刻,很快便感受到身背后那灼热的目光。 那目光令我汗毛直竖。 是奇助。 余光中,我看到奇助目不转睛的打量我。 他脸上只有两个字:怀疑。 他在怀疑我? 屏幕里的郑警官又微微点了一下头。 顿时,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明显的事,为什么先前没有意识到? 警方突袭四本松的手下,最不该高兴的人就是我啊。 火烧月溪谷后,我的立场已经永久性的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丧家犬秦风,而是四本松财团的正牌女婿,我虽然还保持着原有的国籍,但政治上讲,我已经不再是纯正的国人。 这其实是个更尴尬的位置: 国人不再信任我,而奇助也还没有认可我。 我若在此刻乱说乱动,难保奇助不会质疑我的立场。至于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我连想都不敢想。 见我躁动的情绪趋于平息,郑警官放下敬礼的手,笨拙的拖着屁股转了一圈,从画面外扯了张凳子来,呼哧带喘的坐在唐祈的病床边。 白梓茹已经坐在病床的另一边,正低声和唐祈聊着什么。 唐祈看上去惊魂未定。 她脸色发白,大脑袋搁在白梓茹的肩膀上,似乎有点坐不住。 “她怎么了?” 奇助发问。 郑警官朝唐祈看了一眼。 “我刚刚进来时,您手下的一个弟兄应激了,掏枪指着唐大夫。” 原来如此。 我再次观察唐祈。 她的恐惧更像是生理反应,可能张诚那一枪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害怕手枪?这是好事,省得她寻死觅活。 正想着,我的目光不期和白梓茹对上了。 小姑娘张开嘴,明显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下意识的闪开了。 “这样啊。”奇助说,“可我没听见枪声。” “那兄弟激动的快,冷静的也快。” 郑警官打了个哑谜,奇助皱起眉。 “抱歉,不绕弯子,我直说。”郑警官咧嘴笑道,“我是和特警们一起来的,他们穿着防弹衣,手里的枪更多,也更大。” 奇助把手里的电话打到免提,放在桌面上。 “老白。”他说,“你的手下忙完了。” “多有得罪。”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 “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想说什么就说吧。” 奇助的语气只是略有不悦。 “没必要走极端,什么事都可以谈嘛。” “你想怎么谈。” “关于唐大夫的事,我女儿粗略说了一遍。那女人挺可怜的,唯一的亲人自杀了,差点死在丈夫的枪口下,还失去了生育能力。奇助,放她一马吧。” “说的轻松,受威胁的又不是你女儿。” “她不是跟了秦风吗?那小伙子有点气魄,能管住她。” 奇助斜眼看着我。 “我深表怀疑,他甚至都不能让唐祈闭嘴。” 我心里五味杂陈。 “掌控女人可是门学问,来日方长,你得给他个进步和学习的空间。” “代价是在我女儿身边放一颗定时炸弹?”奇助收回视线,“换成是你,你敢冒这个险吗?” “奇助……快二十年了,时过境迁,雅子的事……你该放手了。” 奇助的眼睛看向天花板。 “不提醒我都忘了。说一千道一万,这是我的家事。你今天能拦得住我,明天能拦得住我,后天就未必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连白老先生也做不到吗? 我的心情降到了谷底。 整个通话过程中,白梓茹都在焦急的朝我这边看。 我在心里感激她救唐祈的举动,也能感觉出她坐立难安,很想跟我取得视线上的联系,但我不能那么做。 ……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白老先生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字字掷地有声。 如今他肯为唐祈出头,我就更不能打破这个约定。 “四,四本松先生,我能说句话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把我惊呆了。 我抬起头,开口说话的正是白梓茹。 环视四周,琳琳、玲奈、闫欢、唐祈、郑警官……所有人都被她的发言吓了一跳。 这里的事跟她没有关系,哪儿轮得到她说话? 然而她就是开口了。 奇助看了她一小会儿,垂眼看向手机。 “老白啊,你女儿有话想说。”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反倒是屏幕那头,白梓茹的手机响了。 白梓茹看了看屏幕,挂了电话。 很快,她的手机再次响起,她看都没看就挂了第二次。 奇助的嘴角微微上翘,稍稍向前倾了一下身子。 “怎么办?” 他问。 “……让她说吧。” 听得出来,白老先生无可奈何。 奇助于是朝屏幕点了点头。 “谢谢,”白梓茹站起来,“四本松先生,我想替唐大夫求情。唐大夫学识渊博,医术精湛,是我崇拜的偶像,恳请您放她一马。” 奇助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像看远处的风景。 见奇助没反应,白梓茹往前走了一步。 “唐大夫的心很柔软,她不会伤害雪灵的,绝对不会。” 奇助他抱起肩膀。 “您,您必须知道,”白梓茹急了,“即便杀了她,雪灵的病也不会变好,甚至可能会因为迁移而来负罪感变得更糟糕!这是医学上已经证实了的!” 奇助还是没回答。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白梓茹还是太天真了,她说的这些,奇助每一条都心知肚明,然而他还是固执坚持着他那扭曲的信念。 没人能让他回头,我不能,老白不能,天真的她就更不能。 “这就是你想说全部吗?” 奇助问。 白梓茹没回答。 她紧握双拳,也有些站立不稳。 我本以为她会急到哭出来,谁知没有,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我不由的坐直了身子,朝她认真的摇了摇头。 “梓茹,这样就够了,谢谢你,非常感谢。” 我用口型对她无声的说道。 那一刹那,白梓茹的双眉突然蹙了起来。 “四本松先生。” 她高声说。 “怎么?” “既然您心里有顾虑,那就找个人来做担保吧!” “担保?” 奇助放开抱着肩膀的手。 “对,担保。” “嗯……谁来做这个保人呢?” 这么荒唐的提议,奇助居然会同意? “我,由我来为唐大夫做担保,您看行吗?” “你?” “对,我。” 我倒抽一口凉气。 几乎是同时,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琳琳和玲奈交头接耳,闫欢凑到我耳朵边小声抱怨“这关她什么事!?” 还有唐祈,她拉着白梓茹的隔离衣拼命摇头,而白梓茹不为所动。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我猜,现场最镇定的只有奇助和郑警官。 “没错,我来为唐大夫做担保。”白梓茹重复了一遍,“我保证她不再是雪灵的威胁,她会踏踏实实的做秦老师的贤内助,而且会认真肩负起雪灵的治疗责任。” “梓茹!”唐祈低声叫道,“你怎么能替我做决定!” 白梓茹转回头,前所未见的刚毅出现在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 “我能。唐大夫,别小瞧我,我是你能得到的最强大的担保,我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为什么?!” 说这话的人是我,在我意识到之前,那三个字就已经说出了口。 然而白梓茹没理我,她只是再次看向奇助。 “四本松先生,只要你同意,我就收回退学申请书,留在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继续攻读硕士学位。” 此言一出,所有交头接耳都停了。 首先向我投来目光的是琳琳。 她和我同时意识到,白梓茹骗了我们,她回国可不仅是为了“照顾唐祈”。 退学?为什么退学? 为唐祈担保和回学校读书,这两件事又是怎么扯到一起去的? 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我扭头看向奇助,本以为他脸上会带着嘲讽或者戏谑。 谁知,他也在看着我,脸上还是一副大获全胜的表情! 陡然间,我脑子嗡的一下: 刚刚上船的时候,奇助跟我聊的第一个话题是什么来着…… ……那老家伙的小女儿叫白梓茹,对吧? ……在东京女子医科大学读书? ……秦风君,你怎么看待白梓茹? ……我是想问:在她身上,你能看到什么机会? 机会?……机会! 奇助冲我咧开嘴。 那副样子让我想起了李德仁老师,只要他出的陷阱题目难住了我,揭晓答案时他就是这幅样子! 老混蛋,他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一直在算计白梓茹?! 第354章 两个千金 “四本松先生,这个条件如何?” 奇助收敛起笑容,低头看向手机。 “老白,你怎么看?” “不行。” 奇助抬起头。 “梓茹,听到了吧?你爸爸不同意。回家去吧,这里的事不该你管。” “去哪儿上学是我的事,我自己可以决定!” “事情没这么简单。”说着,奇助居然看向我,“你给她解释一下。” “我?” “对。” 奇助想干什么? 杀人还要诛心? 不过,由我说,总好过由别人说。 我朝屏幕转过身子。 白梓茹很气愤,也很迷茫。 “梓茹,”我说,“别任性,你的身份很特殊。虽然眼下还看不出来,但过不了多久,全世界的媒体都会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过分解读。稍有不慎,不仅白老先生要受到指责,全国人都会戳你的脊梁骨。你只能去政治影响小的国家读书,而且要时刻保持低调……” “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更不该任性……” “我没任性。” “那就好,”我朝她挤眼睛,“听你爸爸的,回国找个好大学,或者干脆去英国、去澳大利亚……” “我不去。” “你这丫头,”我有点生气,“怎么我说一句你呛一句?” “我没有。” “还说没有!” “少教训我!”白梓茹也生气了,“虽然嘴上叫你秦老师,但我不是你的学生!我能主宰自己的未来,我有权力做我想做的事!” “那也不能肆意妄为!”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你知不知道,回日本读书就是往火坑里跳!” “我就是要跳,你管不着!” 意识到时,我已经拍了桌子,白梓茹也冲到了镜头的正中间,大眼睛瞪着我。 我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 以前趴在病床上玩手机的那个傻白甜到哪儿去了? 怎么我说什么她都不肯听啊! “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的奇助朗声大笑。 “老爷子,对不起。”我心灰意冷的回过身,“我还是没办法完全站在财团立场上讲话。” “没关系。”奇助摆摆手,“老白,你都听到了吧,我可没欺负你女儿,我的目的公开透明,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没隐瞒。可她仍执意要当这个担保人,我也没办法。” “……但我不能同意。”白老先生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猜,他心里正在翻江倒海,“你那边的右翼势力正在疯狂抬头,如果让梓茹过去读书,负面影响会恶劣到无法估量。” “政治就是这样,一阵左、一阵右,无聊的很,过分关注这种东西会导致踟蹰不前,白白浪费时间,耽误儿女的大好前程。老白,东京女子医科大学可是个好学校啊,我已经为她安排了最顶尖的导师和科研资源,她可以在那里一直读到博士毕业。” “不行。”白老先生顿了顿,“过两年局势缓和了,说不定可以让她过去,但眼下不行。” “没得商量吗?” “抱歉。” “……那怎么办呢?” “不知道。” “那就算了。”奇助看向我,双眼凶光毕露,“回到原点,杀了唐祈,一了百了。” “不行!” 白梓茹叫起来。 郑警官也不安的站起身。 床上的唐祈双手捂脸,小声痛哭。 情况陷入了僵局。 “风哥……” 对面的琳琳看着我,眼巴巴的指望我说点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 这里已经没有我插嘴的份了。 局势早已超出了四本松的家事。这是政治,今天做出的每一个细小的安排,都可能在数年之后演化为一场风暴。 在那场风暴面前,唐祈的性命就是细枝末节,而我的智慧……连细枝末节都算不上。 然而我必须说点什么。 “梓茹,”我开口说道,“别再坚持了。把事情留给我们吧,我相信,唐祈也是这么想的。” 她使劲摇头,眼泪被甩出了眼眶。 真是个倔丫头。 我感觉心里热乎乎的。 “白老先生,”我回头看向手机,“感谢你替唐祈说话,请你照顾好梓茹,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你能处理的了吗?” “能。” “那好,交给你了。” 我不能。 我能有什么办法? 把白梓茹挡在整件事外面,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大约是预感到我要做最后的陈词,当我看向屏幕时,小护士哭了。 “秦老师,你又要赶我走吗?” “别哭,梓茹,”我挤出笑容,“我没想赶你走,我只是希望你抽身离开,把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可你救不了唐大夫!这谁都看得出来!” 我沉默了。 ……这谁都看得出来。 是啊,谁都看得出来。 我他妈就看不出来吗? 我想尖叫。 我想对这个世界尖叫。 假如能重来一回,我宁肯醉死在美狄娅的吧台上,或者抱着威士忌瓶子从这艘船上跳下去。 然而我不能,死不再是一个选项。 “梓茹,”我垂头丧气,“你还是走吧。” 她使劲摇头。 “乖。” “我不乖!” “听话……” “不!”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梓茹,看看我,好好看看我。听话,别让我为难。” 她定定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哭的更厉害了。 忽然,我感觉什么东西在鼻子底下晃悠。 是琳琳。 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我身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我接过纸巾,向她道了谢。 “梓茹,”她朝屏幕,“还是听风哥的话吧,这里的事,他能处理好。” “……真的能吗?” “嗯,我相信他。”琳琳看向我,“他已经救下了闫欢和杨茗,他肯定也能救下唐祈。” 白梓茹抽了抽鼻子,回头看向唐祈,唐祈也向她点点头。 “好吧。” “带她回家。” 电话那头,白老先生向郑警官下令。 郑警官于是站在梓茹身后,朝门口伸了下手。 然而小护士没动。 “那……走之前,至少让我见一见雪灵。” “见她干嘛?” 一直没说话的奇助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充满警觉。 “我和她是好朋友,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的导师就是她帮我联系的,我想和她见一面,这不过分吧?” “没这个必要。” “让我见她一面吧。” “不行。” “奇助,有什么不方便吗?” 电话里,白老先生也插嘴道。 “很不方便。”奇助用目光冲我施压,“此刻我女儿不在这里,在她回来前,我想处理好她身边的琐事。” “是的。”我说,“一切尘埃落定前,我的未婚妻最好不在现场。” “请让我和她见一面,四本松先生,秦老师,就一面。” 白梓茹哀求着。 “不行。” “求您了!唐大夫的事你们已经不让我插手了,那雪灵的病情总可以让我了解一下吧?我很关心她。” “谢谢,但不需要。” 奇助语气冰冷。 白梓茹再次看向我。 “秦老师,雪灵怎么样了?” 我用沉默回应她。 “琳琳姐!” 白梓茹叫道。 琳琳想开口,我扯了扯她的衣服。 她为难的看了我一眼,低下了头。 “琳琳姐,你说句话啊!” 眼泪在小护士的脸上串成了一条线。 “梓茹,”郑警官叹了口气,“咱们还是走吧。” “秦老师!秦老师……你们,你们就这么排斥我吗?” 我把脸扭开。 我很感激她,我深知她的作用和能量,但她必须离开。 她最佳的归宿不是这里,而是远离我们,远离四本松财团,远离日本。 离得越远越好。 “谁说的?不排斥呀!我们欢迎你还来不及呢!” 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仰起头,是雪灵?! 白梓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她使劲睁着哭肿的眼,迷茫的四处寻找雪灵的踪迹。 “别哭啦,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下来。” 略一迟疑,我明白过来: 雪灵人在指挥室里,那儿的监控四通八达,她可以洞悉任何一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第355章 本体 片刻后,会议室的门开了,怀抱小黑的雪灵走了进来。 不同于刚才,此刻的她的头发被梳的整整齐齐,白发也被悉心的藏在黑发的下面,虽然肤色依旧暗淡,但好歹恢复了几分少女的气息。 “雪灵!” 我叫道,声音有几分沙哑。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把小黑朝后递去。 这时我才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人是杨茗。 “雪乃,你感觉怎么样了?” 奇助问。 “医生给我吃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径直走到玲奈刚刚做过的位置,指着椅子说道,“换我坐,行吗?” 玲奈使劲点头。 雪灵于是拉开椅子。 这个动作不需要消耗多大力气,但她的身子还是摇晃了一下。 “雪灵……” 琳琳赶紧凑过去扶住她。 “谢谢你,琳琳姐。”雪灵露出笑容,“你跟我坐在一起吧,我感觉有点飘,可能需要人照顾。” “好,好的。” 琳琳忙不迭地照办。 “郑警官,唐祈姐。” 雪灵朝屏幕点点头,对面的两个人也呆愣愣的还礼。 “还有……妈妈,”雪灵回头看向闫欢,“把你的手从我老公的裤子上拿下来。” 闫欢的脸腾的红了。 我也赶紧坐下,连我都没注意到! 我试着用目光向她表达歉意,谁知她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把视线投向我身后。 “杨茗姐,你去后面坐吧,桌子边地方不够,委屈你一下。” “好。” 杨茗于是沿着墙朝奇助身后的长沙发走去,路过我旁边时,她用胯使劲顶了一下我座椅靠背。 我疼的叫出了声。 与此同时,小黑也“喵”了一声。 这女人…… 余光中,我看到奇助目不转睛的看着雪灵。 他很惊讶,我也很惊讶。 雪灵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如果不舒服,就回卧室躺着。” 奇助很担心。 雪灵摇摇头,转而看向我。 我耸起左肩,微微侧过脑袋,想让她好好看看我的伤势。 然而,在她的目光中,我没感觉到关切,只感到疏离。 “大叔,”她说,“刚刚你们是不是在聊梓茹的学业?” “对。” 回答的人不是我,而是电话那头的白老先生。 “是白叔叔吧?”雪灵的音调柔和了,“叔叔好!我是闫雪灵。” “你好。听你爸爸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好点了吗?” “谢谢,好多了。” 一问一答,大方流畅,仿佛对面坐着的是她的亲叔叔。 可那并不是。 “雪灵……” 我想提醒她。 雪灵示意我别说话。 “白叔叔,这边和美国东海岸的时差差不多是……13小时,您那边是不是到睡觉时间了?” “是的,凌晨一点了。” “那咱们就长话短说吧。”雪灵抬头看向白梓茹,“刚刚我躲在一边都听到了,我爸爸的想法其实很单纯,他留梓茹在日本读书,只是希望和您继续保持紧密的合作关系,绝不是为了给您在政治上挖什么坑。” “哦?小姑娘,你人小,口气却不小呀。” “哎呀。我哪儿有什么‘口气’,我只是转述爸爸的话,”雪灵看向奇助,“对吧,爸爸?” 奇助像是吃东西被噎住了似的。 睁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爸爸说是的。” 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好,小姑娘,那我就当你是奇助的代言人了。说吧,你想怎么办?” “抬举我啦,我哪儿敢说怎么办呀!”雪灵也笑起来,“四本松家说是财阀,实际上就是个在国家和国家之间讨生活的普通商人。我们最大的诉求不过是躲在大树底下,缩着身子熬过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喔!会说话。” 白老先生夸完,奇助的脸色变了。 “白叔叔,如果您允许,我想向您道个歉……爸爸虽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想通过白梓茹的事增进和您的关系,顺便帮我和秦风铺路……”说着,雪灵看向我,“毕竟,我和他将来要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很需要长辈们的提携……” 我目瞪口呆。 在我面前凶神恶煞、傲娇撒野;在权贵面前油嘴滑舌、小嘴抹蜜? 这还是我认识的雪灵吗? 我不由的看向闫欢。 闫欢满脸得意,一副家长会上孩子拿了大红花的表情。 见我在看她,她也看向我,手又伸到我的大腿上。 我敢发誓,这是我头一回在她脸上读出了“幸福”两个字! 我老天,原来这才是她的育儿方向? “好了,好了,真不愧是奇助的女儿。”电话那头明显敌不过雪灵的“甜蜜攻势”,彻底败下阵来,“快说吧,你打算怎么处理唐祈的事?” “谈不上‘处理’。叔叔,我是这么想的,您给参详一下。”雪灵朝屏幕里眨眨眼,“梓茹不是很崇拜唐祈姐吗,干脆让她跟着唐祈姐读硕士不就好了嘛!” 啊?! 这是什么主意?! 余光中,白梓茹和唐祈也是大吃一惊。 “可是……”只一瞬间,电话那头的笑意就没了,“据我所知,唐祈不是老师,张诚事件后,她连医生都不是了。” “这好办呀。”雪灵又看向奇助,“让唐祈姐当硕士生导师不就行了?” “哪儿能说当就当?” 莫说白老先生不信,我也不信啊。 培养一个硕士研究生导师,学校需要至少十年。 “爸爸,”见奇助愣神,雪灵伸手敲了敲桌子,“咱们给东京女子医科大学再捐一个终身教职,行吗?” “啊?”奇助明显没反应过来,他嘴里咕噜噜、被动的回应着,“小事一桩……只是……” “让唐祈去日本任教,让梓茹去日本读书?那不和刚才一样吗?” 电话那头开始不满了。 “不一样,不一样!”雪灵赶紧摇头,“一来,白梓茹的硕士生导师不是日本人,这可以极大的减轻您的压力。对不对?” “……继续说。” “二来,谁说白梓茹必须去日本读书?这个教职可以设在璃城呀!直接让东京女子医科大学在鲁济医院开办联合硕士研究生培养点,白梓茹根本不需要出国,就待在璃城,跟着唐祈姐读硕士,两全其美!” 玲奈捂着嘴巴退了一步,琳琳拍手叫好。 唐祈的嘴巴张到有史以来的最大值。 白梓茹高兴的简直要跳起来。 我呢?整个傻掉了。 居,居然还能这么干?! 经雪灵这一通折腾,奇助的诉求得到了满足,白老先生的压力骤然减轻,白梓茹可以得到心仪的导师,唐祈不但能保住命,还能恢复在鲁济医院的工作! 这哪儿是两全其美?简直是四全其美! 我不由的朝雪灵竖起大拇指,如果不是奇助在场,我肯定要翻过桌子亲她一口! 然而雪灵没有看我,她仍旧盯着奇助。 “爸爸,你同意吗?” 奇助机械性的点点头,双眼痴痴傻傻的看着雪灵。 那些晶莹的东西是什么? 眼泪? 我很好奇,此刻在他眼里的人到底是谁,是他不惜杀人也要守护的爱女,还是那个二十岁出头就叱咤政坛的雅子女士? “白叔叔,爸爸同意了,您意下如何?” “小姑娘,”白老先生拖着长音,“如此安排虽然隐蔽了不少,但梓茹仍旧是个日本留学生,对我而言还是有很大的风险……” “爸爸!不要再挑三拣四,这样已经很完美了!” 白梓茹隔着屏幕叫道。 “梓茹!” 白老先生的威压陡然增大。 白梓茹闭了嘴,但身子还在兴奋的打哆嗦。 “白叔叔,您多虑了,那不是威胁,顶多只是个隐患。”雪灵不紧不慢的说着,仿佛一切都被她料到了,“与财团即将在西岭片区旧改计划中的投入相比,这点小小的隐患更像是合同上的签章,您说不是吗?” “哦?”电话那头来了兴趣,“西岭片区?详细说说看。” 第356章 四本松的棋局 看着雪灵上下翻动的嘴唇,我陷入了某种痴迷。 我记不清自己上次吻她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在火烧月溪谷之前吧? 想想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听着那些高深莫测的商业术语从那两片嘴唇间轻吐出来,听着电话那头对她的计划频频称赞,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卑贱。 这样的我,配得上那样的她吗? “两亿?”白老先生拖着长音,“够用吗?” “绝对够用,”雪灵很自信,“我找人测算过了,两亿资金足以重启万至广场。” “唔……奇助,这事儿你同意吗?” 奇助像是大梦初醒般看了看雪灵,又看了看桌上的手机。 “两亿?美金吗?” “人民币。” “可以。” 一点犹豫都没有。 “稍等,我拿一下记事本。”电话那头未置可否,而是哗哗的翻页,“找到了……刘建新说过,秦风的计划是以万至广场为核心,把西岭片区打造成璃城西南部的宜居新区,对吧?” 雪灵看向我。 我赶忙点头称是。 “据我所知,稍等……哦,记在这里了,万至广场已经转移到你的名下了,对吧?” “对。” “两亿够吗?” “什么……” “我是说,觉不觉得有点少?月溪谷总投资额有40多亿呢。” “经你这么一说……”雪灵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不少,绝对够了。” “好,姑且信你。” 雪灵似乎舒了口气。 趁着电话那头在忙的间歇,我赶紧朝雪灵打手势:什么两亿?什么时候测算的? 雪灵没理我,小脑袋依旧冲着手机。 我气不打一处来。 就算不懂商业,万至广场也是我的东西,打算盘也该叫上我! “而且……唔……”白老先生重新开口了,这次他似乎有新发现,“有意思……” 雪灵和我对视了一眼。 “白叔叔,有什么不对吗?” “万至广场烂尾楼比我想的要大啊,除了它自身,南侧紧邻的一大片土地都是它的项目范围,对吧?” “对。” 我说。 “……那里原本的开发计划是……商住楼?” “是的。” 白老先生笑起来。 “东、西、南、北……中,”似乎电话那头正用笔尖有节奏的戳着地图,“小姑娘,你下的好大的一盘棋呀。” “白叔叔,您在说什么呀,我没听明白。” 雪灵也跟着笑起来。 “好,那就由我来说说看,不对的地方尽可纠正我:”白老先生清了清嗓子,“以万至广场为中心,东边是富川制纸,那是你们四本松的产业。西边是玉堂春村,这里虽然是集体土地,但是……哦,这里写着呢,但是你们却掌握着村子里的几处房产,老村和村子南边的老居民楼里都有。偏巧最近那里的村霸李立学死了,也就是说,如果村集体开会,你们在村子里有话语权,而且还不小。到此为止,我说的对吗?” 雪灵和奇助同时眯起眼睛。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电话那头轻轻咳嗽了一下,“我继续说,万至广场的北边呢,是西山水泥厂。目前这个厂子不归你们,但也坚持不了几天了。金家一倒,厂长段善元也跟着进去了,眼下一堆供应商和银行合兵一处,硬逼着它实施破产重组,而这批人的领头羊……就是你妈妈闫欢。” 我吃惊的看向身旁。 这女人下手真的够快! 不,不光闫欢,这一家人下手都很快,火烧月溪谷才过了几天啊! 注意到我的目光,闫欢咧嘴一笑,伸手摸向我的裤兜。 我赶紧躲开。 “总的来说,你们以万至广场为核心,向东南西北辐射,掌控了全部黄金地段。”电话那头传来合上书本的声音,“如果这是在下五子棋,你们已经完成了双三的杀招。小姑娘不简单啊,在西岭片区的棋盘上,你们已经赢啦。” “远远没到呢。”雪灵的声音听上去又谦卑、又诚恳,“得不到白叔叔的首肯,我们就算是完成了杀招,最终也会输的。” “怎么,怕我掀棋盘?” “千万不要!我们尽量好好表现,绝不让您失望!” 白老先生哈哈大笑。 “在我面前不必把姿态摆的那么低。你爸爸高傲了一辈子,若你冲我低声下气,他会发飙的。”说着,他提高了音量,“对吧,奇助?” 老头儿哼了一声,没说话。 “不过啊,小姑娘。你刚才说隐患就算是签章,但结合实际情况来看,这更像是你独吞西岭片区的通行证。这可不行。” “哪儿敢独吞呀,我们会组建一个多元的开发平台,璃城本地的资本也可以进来。” “就像金家搞的那样吗?” 白老先生的语调听上去不高兴。 这也难怪,金家表面上搞的是开发平台,实际上就是独吞。金家好不容易倒了,老白肯定不希望再来第二个金家。 “形式上是,”雪灵赶紧答道,“但我们会更开放,也更公平。” “唔……更开放,也更公平?具体指什么呢?” 说完这句,白老先生陷入了沉默,他在等。 我看到一丝慌乱从雪灵的脸上划过,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看表情,奇助也意识到了,他看向我。 我尴尬的低下了头。 商业上的事我一窍不通。 “咚,咚。” 只见奇助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而后在空中朝雪灵画了个圈。 “啊……哦!”雪灵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白叔叔,目前具体细节还在内部商议中,您放心,一旦有了结果,我会立即向您征求意见。” “我记得此前金磅弄了几家外资回来,大家聊的还不错。” 雪灵看向奇助,奇助又画了个圈。 “我们也会纳入考虑范围。” “很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也是奇助爱说的。 “那就这样吧。”白老先生似乎很高兴,“不论西岭片区还是梓茹的事,我就都交给你啦。不过……” “您说。” “最好找个经验丰富的人当她的副导师,唐祈的技术可能没问题,但她没教过书,容易出差错。” 这老头子也是个人精…… “这您放一万个心,一定。” 雪灵陪着笑。 “好,公事说完了,我也就不便继续打搅了。”白老先生话头一转,“奇助,你还在听吗?” 奇助嗯了一声。 “你教出了个好女儿啊,不像我家的丫头,只会任性和添乱。” 屏幕里的白梓茹攥紧了被单,满脸不开心。 “那是你还不了解她。只有对外人,雪乃才会这么乖。” 奇助嘴上没好气,落在雪灵身上的目光却很温柔。 “能说会道,挺好的。哎,你觉不觉得,她的说话方式特别像……” 莫名奇妙,话说到一半,白老先生不肯往下说了。 “啰嗦,还有别的事没有?” 奇助皱起眉。 “说回唐祈吧,她是个好人,真的没必要为难人家。” “我会一直盯着她,只要她不乱动,我就不乱动。” “有秦风和我女儿在旁边呢,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 “过两天……陪我去老李家里坐坐吧,出事以后我还没去过。听说他闺女又怀上了。都是剑桥的老同学,过去道个喜也是应该的,对吧?” “嗯。” 奇助绷着脸,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说定了。小姑娘,把手机给你老公。” “他还不是我老公呢。” “未婚夫,未婚夫。” 雪灵这才抓起手机,关了免提,顺着桌子滑到我面前。 我赶紧拿起来。 “秦风。” “是我。” “出门,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知道了。” 第357章 良心VS现实 我朝奇助示意了一下,推开门回到走廊。 “现在没人听得到。” “好。首先,恭喜你‘转正’了。” “谢谢,不过,实际情况远没有那么好,不夸张的说,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噩梦。”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等到一切顺风顺水,你也就离死不远了。不管怎么说,能娶到闫雪灵这样的姑娘,你也算是熬出来了。” “我还不是她的未婚夫呢……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得上她。” “怎么?被她刚刚那一通折腾吓到了?” “吓得半死。”我尴尬的笑了两声,“两亿人民币啊,我做梦都不敢想,她却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白老先生在电话那头咂摸嘴。 显然,他不同意我的话。 “对于一个财阀的女儿而言,她所作的调度和安排只是常规操作,没特别出彩的地方。能被这种事情吓到……秦风,你还得继续成长啊。” “教训的是。” “不过,真正让我惊讶的是她的沟通能力和应变能力。第一次面对我这个层级的人,能做到落落大方,张弛有度,实在是难得。反观我的那个丫头……”他叹了口气,“算了。知道吗,刚才闫雪灵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总在回忆一个故人。” “是四本松雅子吗?” “……对。我其实很能理解奇助的想法……”他沉默了片刻,“扯远了,言归正传吧,我得感谢你。” 我一愣。 “感谢我什么?” “难得你能从奇助那老小子的兜里骗出钱,不简单。西岭片区就是个烂泥坑,两亿人民币丢进去,很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正常情况下,奇助看都不会看那里一眼。” 我明白了,他误以为促成这件事的人是我。 “白老先生,其实……” “详情留到以后再谈吧,时间不早了。我让你出来接电话,其实是为了提醒你两件事:第一、对财富的欲望就像是黑洞,永远也填不满,你可以在黑洞边上跳舞,但千万别掉进去。这是原则,也是人生经验。” “我记住了。” “第二、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别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更别忘了自己的良心。” “良心?” “对啊,怎么,是不是认为我不配说这两个字?” 我张了张嘴,没回答。 “我替你说了吧:明明是来救唐祈的,而我却抓住机会讨价还价。给西岭片区弄了两亿人民币和一个高质量外资引领的开发平台,给白梓茹弄了个不错的教育机会,还把自己的政治风险降到了最低。这种搂草打兔子的行为,让你感到不满了吧。” “老实说吗?有点。” “能感到不满,说明你良心未泯。但你要记住,只有洞悉这个社会运行规则的人才能有所作为,也才配谈良心。” 我感到困惑。 “不理解?那你应该能够意识到吧,如果不是梓茹寻死觅活,我完全可以不管唐祈的。” “能。” “那就够了。如果还有不满,就回家去慢慢悟。”他顿了顿,“西岭片区就交给你了,利用好四本松财团这棵大树,利用好你能弄到的每一分钱,让它们滚起来。” “好。” 说完这个字,我把耳朵紧贴着听筒,等他把电话挂断。 然而等了许久他也没挂,听筒里只传来规律的翻页声。 我隐隐感到不安。 他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事? 这时,门开了,琳琳陪着雪灵走了出来。 因为电话还没挂断,我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了躲。 见我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雪灵让琳琳先回屋,她自己则踮起脚尖,摇摇晃晃的用耳朵来找听筒。 我赶紧坐在地板上,拉她坐在我身边。 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用耳朵夹着听筒,只不过样子有些滑稽。 “听什么呢?” 雪灵问。 “嘘!” 我捂住她的小嘴。 “秦风啊。” 电话那头又开口了。 “在。” “我转念一想……就为一个唐祈,奇助有必要大动干戈吗?” “呃……”我看向雪灵,雪灵点点头,“她和雪灵有点私人恩怨,奇助老爷子爱女心切,不太想留后患。” “是因为……”笔尖戳本子的声音,“于天翔的事,对吧?” “对。” “据我所知,那件事牵扯到的人……好像不止她一个吧?还有两个姓颜的小姑娘。其中一个还失踪了,就是这两天的事。” “对……” 刚说了一个字,雪灵就拍了我一下。 “对?” “对不起,我没听清。” 我赶紧改口。 “颜祺欣,还有颜爱莎,这两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我……”我看向雪灵,雪灵点头,“有。” “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不知道。” “奇怪了……大活人不会平白无故失踪啊。你应该认得那个叫颜爱莎的人吧?老郑跟我说过,省府门前的办公室就是她帮你弄来的。” “有这么回事。” 我只能承认。 “听说她还是你的‘首席规划顾问’?” “那是开玩笑的。” “不是开玩笑吧?在你住院期间,她替你参加了两次规划会议,还胡乱发言,把刘建新惹得冒火。” “对。”我额头冒汗,“那之后我就把她解雇了。” “然后就断了联系?连她去哪儿了也不知道?” “抱歉,确实不知道。” 电话那头砰的合上记事本。 “好吧,总会查清楚的。记住,别惹奇助发火,那老小子杀起人来不眨眼。雅子的事你知道吧?因为那件事,前后死了很多人。” “略有耳闻。” “那就行,在豪门的屋檐下要夹着尾巴做人,尤其别惹你未婚妻生气。挂了。” 放下电话,我扭脸看向雪灵。 “干嘛拦着我?”我有点生气,“颜爱莎就在这条船上,假如他知道了,一准能把她也救走。” “不能说。” 雪灵的口气冷冰冰的。 “为什么?” “为何明知故问,白叔叔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告诉我了?我,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当我想颜爱莎死好了。”雪灵把脸扭开,“横竖她想让我死,我想让她死也没什么奇怪的,对吧。” “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说谎!你就是这么想的吧?你觉得我是个怪胎,是个疯子,是个精神病!” 雪灵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赶忙把她搂进怀里,尽全力去吻她的嘴唇。 谁知雪灵一反常态的不躲不闹,亲吻她,就像在亲吻大理石雕像。 “雪灵……你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她坐在我怀里,直视着我的双眼。 “别这样。”我的心揪的难受,“雪灵,咱俩好容易有个时间独处,你就不能给我点好脸色吗?” “不能。” “是因为我惹着你了?” 她摇了摇头。 “是因为玲奈?” 她又摇了摇头。 “难道是因为闫欢?” 她干脆不理我了。 我纠结了半天,决定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你不给我好脸色,其实是因为你瞧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对吧?” “什么?!大叔,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瞪大了眼,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我。 “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咱俩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笑你庸俗,笑你也是个贪财好色的家伙。” 我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说清楚!不然我就从船上跳下去。” “切,那我就给你说清楚。”雪灵盯着我,“好色就不必说了吧?上船至今,玲奈亲了你几次?闫欢摸了你几回?你是不是心中暗爽?” “这……” “至于贪财,我只是随便说了个数字,你就自卑到不敢直视我,说明在你心里,钱的份量远比我要大。” 全让她说中了。 我垂头丧气的看着她的眼睛,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雪灵,别笑话我,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就连这句话也是假的。” “啊?这是百分之百的真话。” “真害怕失去我,你就不会用自杀相威胁!” 我的心咯噔一下。 老毛病怎么又犯了?! “抱歉,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说类似的话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我把她搂向我,试图亲吻她的脸颊。 起初碍于楼道里的那些黑衣人,她死活不肯就范。 等到他们识趣的转过身,我和她才算是完成了久别重逢的亲昵。 “雪灵,现在告诉我吧,为什么不能告诉白老先生?颜爱莎和颜祺欣是受害者,她们都不该死。” “如果告诉了他,死的就该是你了。” 第358章 逃避 我做了一番回忆。 “为什么?” 雪灵把我的胳膊从她背上拽下来。 “有些时候我觉得你很可爱,有些时候我又觉得你不可救药。” “告诉我。” “白叔叔说过了吧,我妈妈死后,我是说雅子死后,爸爸还杀了很多人。” “说了。”我想了想,“不过,为什么?” “问的好,死的人,都是问‘为什么’的人。” “你爸爸很重视隐私。” “莫如说,他很讨厌别人管他的闲事。从年轻时起他就是那样了,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教堂的神父,还有老师,谁来管都不行。尤其是老师,我有跟你讲过爸爸放火烧山,结果把学校烧塌了的故事吗?” “玲奈讲过。” 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但雪灵似乎并不以为意。 “那就好,时刻记住,他最擅长关起门来放火。白梓茹多管闲事还能全身而退,全靠她是白叔叔的女儿。换成是你,早死八百回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白梓茹身份的?” “住院的时候。” 我试着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结果是徒劳。 白梓茹没有任何特征能引发我的怀疑,她看上去就像是个穷丫头。 雪灵察觉了我的心思,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脑门。 “大叔,还记得我给陈小颜捐款的事吗?” “记得,你把陈大友感动的痛哭流涕,当牛做马,也要把那30万还给我。” “你知道30万是怎么来的吗?” “唐祈捐了10万,你慷我之慨,捐了20万,”那是玲奈寄存在我这里,用于照顾雪灵的钱,“加起来总共30万。” 雪灵摇摇头。 “10万是唐祈姐出的不假,我在诊疗室跟她说了陈小颜的情况,她就捐了,但用的名义不是你,而是我。” “所以,我的名义之下只有20万才对。” “没错,”雪灵眯起眼,“多的那10万是哪儿来的呢?” “白梓茹?!” 雪灵露出“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 是啊,除了白梓茹,还能是谁呢? 如今回想起来,往陈小颜病房跑的最勤快的人就是她。 “可是……为什么?她以自己的名义捐献不就好了?干嘛跟在我名下?” “她很注重隐藏自己,这可能跟白叔叔的家教有关。” 深藏不露,秘而不宣。 “从这个角度看,你们俩还真像的。” 雪灵抿起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眼神却先一步迷离起来。 “大叔,我感觉好累,天旋地转的,让我靠着你坐一会儿行吗?” “当然。” 像拍平一只羽毛枕头似的,她在我没受伤的肩膀上拍了又拍,然后才满意的把侧脸靠上来,鼻尖搭着我的脖子。从她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勾搭的我心痒难耐,我不由得浑身打起了哆嗦。 “怎么了?” 她问。 我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没回答,闭上了眼睛。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伏在我肩头,呼吸听上去不太均匀,我怀疑她没睡着,而且正在默默忍受某种不知名的疼痛。 这期间,我不止一次的看到会议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玲奈的脸冒出来两三次,看我们这副样子,她终归没忍心打搅。 “是谁?” “玲奈。可能是你爸爸想叫咱们回去。” “让他再等一会儿吧。” “好。” 雪灵打了个哈欠,从我的怀里爬出来,晃晃悠悠的坐回地板上。 我劝她干脆睡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我更想一口气把这件事解决。” “哪件事?” “颜爱莎的事,颜祺欣的事……说穿了,我的事。” 雪灵仰望天花板,后脑勺碰到墙壁,发出“咚”的一声,很轻。 她的右胳膊搭在膝盖上,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捻着空气,那模样很颓废,令我莫名想起电影院门前的烧烤摊。 “要不要来一根?”我笑着问。 “啊?来根什么?” “烟。” “哼。”雪灵把头歪向我,“戒了。” “你果然会抽烟!在东源小区看到你掐烟卷的架势,我就知道你会抽。什么时候戒的?” “……于天翔自杀以后。” 她抬起右手抹了下眼角。 “所以,”我心里盘算着,“于天翔活着的时候,你开着奔驰,脚蹬10cm的白色蝴蝶结皮鞋,嘴里叼着玉溪,拉着一车同样拽的二五八万似的女孩,一边大吃特吃披萨饼,一边跨省去给周羲承加油助威?” “……大体如此。” “路上还喝魔爪、飙脏话吗?” “哪种程度的脏话?” “包含生殖器的。” “比那可脏多了。” 我不由得笑起来。 “笑什么?” “如果我是于天翔,我也不会喜欢你。” 她没回答,只是把脑袋转回天花板。 “生气了?” “没有,过去的我的确不值得喜欢。” “真心这么觉得?” “真心的。如果死都不能让我改变,那他就白死了。”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塞的难受。 于天翔自杀是为了拯救她的灵魂?对此我深表怀疑。 我在心里絮絮叨叨的抱怨了一通,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两件事: 一、雪灵在故意曲解于天翔的死。 二、我又在妒忌。 “雪灵,如果你精神顶得住,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关于那起强奸案。” “问吧。” 她看上去顶不住。 “我尽量捡着重要的问……” “不,有什么问题就通通问出来,时机已经到了,你应该彻头彻尾的了解我的过去。” “其实我可以什么都不问的,你爸爸认为这是我唯一的优点。” “问吧。你如果不问,我就自己讲。那样的话,我就得逼着自己回忆过往的每个细节,这将对我造成多大的负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我就更不该问。” “我也不想回忆。一回忆,我就会生自己的气,一生气……”她右手不自觉的抓挠左腕,道道血痕把往昔的刀伤衬得狰狞可怖,“就有可能把闫汐月招出来……” 我赶紧攥住她的右手。 “雪灵,别再折磨自己了。” 她抬头看向我,可怜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必须如此,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身体好好的,年纪又轻,干嘛说这么丧气的话?” “因为这是事实。” 我的心空跳了一下。 雪灵看出了我的情绪,她伸出小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指尖凉凉的,没有一丝生气。 “大叔,我是人格分裂症患者,等待我的未来只有人格污染,换句话说,每次从梦里醒来,我还是不是我,没人知道。” “别说的那么夸张,”我试着给她打气,“在这个地球上,每时每刻,每个人都在发生着改变,从哲学上讲,一成不变的‘自我’是不存在的,执着于‘自我’也是做不到的……” “真没说服力。”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郑龙梅一定是带着滤镜在看你。我敢说,整个班都在哄着你玩,除了她,你讲课没人爱听。” 这是个笑话,但她讲的不成功。 “雪灵,你为什么要纠结于‘自我’?” “因为犯错的是‘我’,责任也必须由‘我’来承担。” “可是,你一直在勇敢的承担责任呀!你化身为闫启芯,默默的守护于天翔的遗产;你收集犯罪证据,反击周羲承和他的包庇者;我猜你还偷偷的去疗养院探望过颜祺欣,不然你怎么能拿到她的书法作品……” 我越说越快,越说越心疼,说到再也说不下去时,我只得紧紧抱住她。 “大叔……” “雪灵,我的雪灵。”我想哭,但此刻的她需要一个坚强的我,“你的确犯了错,但你没有文过饰非,没有退缩逃避……” “如果人格分裂让我变得不再是我呢?那就等于是在变相逃避责任。不是吗?” “何必如此苛责自己?雪灵,这是病,这不是逃避。你已经把自己逼出了人格分裂,已经可以了,足够了。” “不,这就是逃避,人格分裂就是逃避。”雪灵推开我,“在唐祈姐的帮助下,我已经用人格分裂的方式逃避过一次,那感觉糟透了。一看到镜子里的那副金丝眼镜,我就想尖叫,我就想呕吐。大叔,我真的吐过。我不能再来一次了,原谅我,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胸口的温热消散了,我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离开了身体。 真是个倔丫头。 我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雪灵,虽然我没能理解你,但我还是可以帮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我想趁着自己还存在,一一纠正自己犯下的错误。” 第359章 案件之后、一年之前 我抱着她,留她自己哭了一会。 等她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我说: “纠正?怎么纠正?周羲承已经死了,脑袋上开了个大洞,尸体抛在大海里。如果用等害复仇的观念去‘纠正’,那就只能找个同性恋把他捞出来,摆在尸检台上强奸一遍。或者,采取更实际的办法,朝海里丢几根香肠,贿赂海豚去强奸他……” “噫!”雪灵做呕吐状,“大叔!真恶心!你怎么回事?往常你可从不这么说话!” “既然未婚妻是个开着大奔飙脏话的太妹,我也就没必要在你面前扮假道学。” “那是以前!我现在变了!” “没觉得。与刚认识你时相比,你现在的样子更像太妹了,还是躺在贫民窟的垃圾堆里抽白面的那种,跟个鬼似的。” 她打了我好几下,直到开始喘粗气。 我有点后悔逗她。 不过,她彻底不哭了,多少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大叔,”她抹掉赖在脸颊上的眼泪,“我说的纠正,不是等害复仇,是弥补受害者,也就是对……” “嗯,”为了不逼她说出颜祺欣三个字,我抢过话头,“对她,你打算怎么纠正自己犯下的错误呢?” 她的嘴唇抽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要不要先听听我的办法?” “你?”她皱起眉,“说吧。” “好。”我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们手头没有时光机,‘回到过去阻止强奸案发生’这一条可以先划掉。” “废话!” 雪灵嘟起小嘴。 “其次,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可舍不得你受苦,所以,‘让她找个人来强奸你’也可以划掉了……” 她使劲抽打我,一直打到脸上红晕晕的。 “说正经的!”她叫道,“不许嬉皮笑脸,不许再出馊主意!” “好吧,好吧。”我笑道,“我来说一条正经的办法,保证能纠正你的错误。” “真的?快说。” 她满怀期待的看着我,哭红的大眼睛格外专注。 “我们可以送颜祺欣去做处女膜修复手术……” 小拳头像雨点般打在我的身上,好几拳直接打在我的肩头,有那么一会儿,我怀疑枪伤是否崩开了。 “大叔!”雪灵的胸脯起起伏伏,“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脏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我只想让你放松一点。” “这根本是在激怒我!”她叫道,“我已经伤害了她,你现在的态度就是对她的二次伤害!” 我对她赔礼道歉、好言安抚,但我心里知道,前面的话都是我故意说的: 我知道颜祺欣是个受害者,很可怜,值得同情。 我也知道,雪灵作为始作俑者,必须承担起责任。 但是,承担责任也该有个限度。 像颜祺欣般不幸的女孩有千千万,与之对应的,加害者的数量只多不少。 他们之中(刨除那些逍遥法外的家伙),有些蹲了大牢,有些赔钱了事,有些终身内疚。 虽然程度不同,但都是承担责任。 其中有没有人像雪灵这样把自己逼疯呢? 或许有,但我猜寥寥无几。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在那起强奸案中,雪灵主观上没有犯错,但她却对自己的过错看得过于深重,过于严肃。 她在无底线的苛责自己,远远超出了她该承担的部分,这让我感到不安。 若放任不管,她会毁了自己。 “我要回去了。” 雪灵试着站起身。 我也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会议室门前,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旋到一半时,她转回头看着我。 “大叔,刚刚你东拉西扯,是故意的,对吧?” “对。” “那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关于纠正你犯下的错误吗?” “是。” “没什么新鲜的。花钱请医生,治愈她的心灵创伤,帮她回归社会,当然,最好是帮她换个城市,清清白白的从头开始。” “这样就可以了?花点钱,请别人替你擦屁股,这样你就心安理得了?” 她埋怨道,仿佛强奸颜祺欣的人是我。 “雪灵,”我叹了口气,“我必须诚实的告诉你,我作何感受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有你。以财团的实力,我们可以为颜祺欣创造最佳的恢复条件,我敢肯定,那将是任何有同样不幸遭遇的女孩都不可能享有的条件。可是……” “可是什么,说下去。” “可是我怀疑,那能否让也你感到心安理得。” 雪灵哆嗦了一下,握着门把的手松开了。 “大叔……” “嘘。” 她又开始哭。 我只好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回墙边坐下。 我想我终于看懂她了。 我是从这一刻才看懂她的吗?不,或许更早。 从她掏出美工刀的那一刻,我就隐隐约约意识到,她的每分每秒都在愧疚和自责中度过,她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对自己的惩罚。 美工刀割腕,是自我惩罚。 看护于天翔的老宅,是自我惩罚。 雷雨之夜在树洞中的自杀,是自我惩罚。 法桐树下的交欢就更是自我惩罚。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雪灵说的对,必须一口气把这件事解决。 “关于强奸案,有几个问题我必须要问。” “问吧。”她抽泣了两声,“我会诚实的回答。” “强奸案发生后,你有去看过颜祺欣吗?什么时候去的?” “……没有。” “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她低下头,身子微微缩了起来。 “告诉我,别害怕,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大叔,别笑话我。” “怎么会!你是我的未婚妻,笑话你,就是笑话我自己。” “我……我不敢。” “不敢去见她?”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 不难理解。 这是有良知的表现。 “那你背包里的书法作品是哪儿来的?” “唐祈姐去过疗养院,是她拿回来的。” 我不禁开始怀疑唐祈的动机。 以她的专业能力一定能意识到,若看到那幅作品,本就自责的雪灵肯定会更加愧疚。或许唐祈的目的就在于此,通过不断的刺激雪灵,诱使她不断自责,不断攻击自己,不断伤害自己,从而达到为于天翔复仇的目的。 唯一的问题是:唐祈最终想要达到什么效果?仅仅是对雪灵实施灵魂鞭挞,还是有着更深更恶的用意?如果我没出现,她会不会……诱使雪灵自杀? “大叔,你怎么不问了?” “我还在想唐祈的事。” “别怪她。”雪灵抬起头,“是我请她去的。” “书法作品也是你让她拿的?我看不见得。” “不是。她回来以后,只说颜祺欣精神失常,治疗方面阻力重重,其余的消息一律拒绝跟我分享,我当时甚至不知道那幅书法作品的存在。” “那你又是怎么得到那幅作品的?又是怎么知道那是颜祺欣写的?” “我……” “她把那幅字摆在显眼的地方,对不对?比如,裱起来,挂在治疗室的墙上,故意让你看到。” “没有。”雪灵一脸疑惑,“唐祈姐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期刊。” “期刊?” “心理学期刊。”雪灵的视线似乎穿过会议室的门,直视着屏幕里的唐祈,“我读到了她写的论文。起先我怀疑她在论文里讨论我,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后来我才意识到不是,她在说颜祺欣……” “等等。”我满心疑惑,“你,会去看心理学期刊?” “干嘛?”她很不满意,“嫌我不学无术是吗?” “是,但这不是重点。无缘无故的,你怎么会去翻那玩意儿?” “因为产生了怀疑啊!我每周和唐祈姐见一面,多的时候两面,知道她三五不时的就往疗养院跑,而她却绝口不提有关颜祺欣的事。每次问起来,她都说自己是为了写论文做调研,根本没见过颜祺欣。这怎么可能?简直是侮辱我!拿我当小孩子哄!” “后来呢?” “再后来,我在字里行间中意识到她藏了东西。别问怎么意识到的,我就是意识到了。于是,我趁她不在诊室,偷偷翻了她的书桌……” 我不由的皱起眉头。 “我知道那么做不对,可我必须知道她到私藏了什么。” “好吧,你从她的书桌里翻出了什么?” “诊疗日记,还有那幅书法作品。两相对照,是谁写的,一目了然。” 我的疑惑更大了。 “一篇论文从撰写到发表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唐祈从没向你展示过那张书法作品?” “没有。” “连提都没提过颜祺欣?” “没有。”雪灵摇头,“只要我提到疗养院,她就会抛出我感兴趣的话题,带着我东拉西扯,等我意识到时,诊疗时间已经结束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从诊疗椅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下次再见。可等到下次,如果我忍不住再问,她又会掏出新的办法搪塞我。吃不吃糖,喝不喝咖啡,想不想听一段轻松的音乐,饿了的话可以叫麦当劳,‘我可以请你吃个冰雪皇后’……总之,她准备了数不尽的办法,就是为了避开疗养院的话题。我怀疑,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小屁孩,一个可以随便糊弄的小屁孩……” 这怎么可能? 唐祈已经公开宣布,自己就是雪灵的敌人。面对这么脆弱的小疯子,早早的把颜祺欣的书法作品丢给她,或者三五不时的提起颜祺欣的惨状,一定能加速雪灵的崩溃。 唐祈为什么不这么做? 难道彼时她不知道雪灵是于天翔自杀的元凶? 不,她一定知道。 “说不通啊……” “什么说不通?” 经她反问,我才意识到自己把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我本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但转念一想,都这个时候了,还隐瞒什么?干脆全说了吧。 “拿到颜祺欣的书法作品是什么时候?” “……喝醉酒之前。一周,两周?记不清了。” “拿到它之后,你才决定要控告周羲承强奸?” “算是吧。” “那时距离强奸案已经过去多久了?一年?” “或许比那更长。” 雪灵看上去很痛苦,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拖那么久。 “如果你撑不住了,我可以停下。” “不,继续。” “闫汐月……”听到这三个字,雪灵又哆嗦了一次,“她告诉我,你主动扮作闫启芯就发生在那一年里,对吧?” “对。” “这个主意是谁出的?你,还是唐祈?我猜是唐祈。” “是她。” “她想干什么?利用你的自责心理,唆使你扮演分裂人格,进而诱发你的人格分裂?” 第360章 活祭品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她不可能害我,唐祈姐待我怎么样,我心里很有数。” “那她教你扮作闫启芯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 “唐祈是不是跟你讲了一堆玄而又玄的道理,把你忽悠瘸了?你不能完全信任她。” “她没说过什么道理。” “她一定说了,否则你怎么会想到去扮演一个不存在的人格?” “哎呀,烦不烦啊!你到底有完没完!” “雪灵!你刚刚说过会诚实的回答每个问题。” “我会回答跟强奸案相关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你问完了吗?问完我要回会议室了。” 她眼睛看向地板,右手掐着虎口。 “那我就猜。” “随便,你爱怎么猜就怎么猜。” 说着她就打算起身,我拉住她的腰带,把她拽回地上。 “干嘛?!” “你还打算解决自己的问题吗?” “想。” “想就不许逃。” “我没逃!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个问题无关紧要,无关紧要!可你偏就不听。” “恰恰相反,看你的表现我就知道,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大叔,我很生气。” “看出来了。” “白叔叔警告过你吧,要夹着尾巴做人,尤其不要惹我生气。” “那是他不了解我,我这辈子最不擅长干两件事:夹紧尾巴和讨好女人。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我就当着你爸爸的面问唐祈,到时候问出什么丢脸的事可不要怪我。” 她不说话了,那副想杀人偏巧兜里没带刀的表情像极了杨茗。 仔细想想,那次争吵后,我和杨茗就陷入了持久的冷战,别说性生活,连同桌吃饭都没戏。 一年后,我们俩“和平分手”,她去找她的班长,我去找我的威士忌。 我寻遍心底,问自己想不想把过去的戏码再演一遍。 结论是: 不想。 我把这份心境原原本本的讲给雪灵。 “不要再有秘密了,行吗?” 我的口气近乎哀求,然而她没给我反馈。 “既然你决意不回答,那我就随便猜。” 她瞪着我,我也瞪回去。 “如果是为了照顾于天翔的遗产,扮作闫启芯毫无意义,入职物业公司也是多此一举。村民的宅基地由村委会管理,物业公司顶多是负责收集和清运垃圾,轮不到你个女职员插手。何况于天翔的老宅房倒屋塌,除了一颗法桐还站着,其余一地狼藉,根本没有管理的必要。” 说完,我审视她的表情,她把脸扭开。 “如果是为了修缮于天翔的老宅,建个小花园、维护法桐树,以上两件事同样毫无意义。你完全可以捐款给村委会,再让村委会找个什么人来搞设计和施工。如果不想假他人之手,打算亲力亲为,你也可以日夜盯着设计和施工人员,直至你心安理得为止。”我停下来,伸手把她的肩膀扭向我,“雪灵,至此,我说的对吗?” “你随便说,我没在听。” “现在换你在激怒我了。” “你活该。” 我火了。 “好!最后一种可能性。如果你扮作闫启芯,是为了成为颜祺欣——你的扮相跟她确有几分神似——那也毫无意义。” 雪灵的嘴角抽了一下,攥起拳头。 “不爱听是吗?可我偏要说。为什么没意义?因为于天翔死了,你再怎么打扮也没人看。” 她一拳打来,被我很轻松的捏住。 “为什么没人看?因为从焚化炉炉膛出来时,他的尸体已经成了灰。没有眼球,没有视神经,没有大脑,换句话说,于天翔没有残留任何可以看你的器官,你扮成什么样他都看不到……” “我还可以死给他看!” 雪灵大叫道。 “抱着‘未婚妻’的灵牌死在树坑里,给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当活祭品!”我也叫起来,“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对吧?!” “对!!” 我给了她一耳光。 这一下打得过重,她的脸扭向一边。 我真担心她会昏死过去。 然而她没有。 片刻的眩晕后,她猛的把脸扭回来。 她没哭,双眼红彤彤的盯着我,反复喘着粗气,像头插满标枪、浑身流血的斗牛。 她没救了。 我站起身,走向会议室。 “你干嘛去?!” “去杀了唐祈。” 她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把整个后背贴在会议室的门上。 “你不能这么干!” “我能。” “你敢杀她,我就让爸爸杀了你!” 我把脸凑过去,鼻尖对着鼻尖。 “把你刚才的话讲给他听,猜猜看他会支持谁?” “你敢威胁我!” “我不但敢,而且我有底气这么做。” “你?你凭什么!你就是个失业的穷老师,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我还是你妈妈的恋人,你妹妹心仪的男人。就算她们都不要我,我还有白梓茹,我还有温晓林。说穿了,闫雪灵,就算是条狗,我也不是非你不可。没了你,我照样能活得很好,甚至能活的更好。” “你!” “我全心全意的爱着你,每时每刻都在你画的圈圈里打转,谨小慎微的帮你摆脱过去的阴影。可你倒好,守着你那个死鬼于天翔,抱着你那令人窒息的负罪感,想方设法的追求你所谓的‘心安理得’。你有想过别人没有?你有想过我没有?我来告诉你吧,没有!一次都没有!你自私自利,没完没了,狗屁倒灶的事情层出不穷!明白告诉你,要不是我,换任何男人早都弃你而去了!” 她反过来给了我一巴掌。 我没有反击,伸手把她拨到一边,扭开会议室的门。 门后面,每道目光都在看着我。 我朝奇助挤了个笑容,他用目光指了指刚刚我坐过的空位置,我坐了下去。 门没关,大家都在等雪灵进来,但她没有。 稍后,走廊里传来奔跑的声音,脚步越来越远。 奇助瞪了我一眼,我转而看向玲奈和琳琳。 两个女孩点点头,忙不迭的奔出门,追赶雪灵去了。 “何必呢。” 闫欢在我身边小声说道。 ……是啊,何必呢。 “对不起。”我对奇助说,“刚刚在外面讲的话太难听了。” 他没回答,脸上也没表情,似乎是在思考。 我转而看向屏幕。 唐祈和梓茹仍旧在镜头里。 梓茹的样子局促不安,唐祈则看着镜头外。 那里是窗台,窗外有鸟儿在叫,叫声令人生厌。 “秦老师,冷静一下。”梓茹说,“我爸爸有言在先,你不能杀唐大夫。” “唐祈,为什么让雪灵扮成闫启芯?” “雪灵不说,我也不便说。医患保密协议制约着我,请谅解。” “你是我的爱人,我要求你以这个身份,向我透露一切真相。” “爱人?”她缓缓转过头,“我?” “是的。” “经历了这一切,你仍旧愿意这么称呼我?” “愿意。” “真功利……你要什么真相?” “扮成闫启芯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你的复仇,还是为了她的执念?” “就不能都是吗?雪灵想要赎罪,可她又不敢去见于天翔,我就给她指了一条出路。” “让她去当活祭品?” 身后传来“咯咯”的响声,是奇助在攥拳头。 第361章 亲手毁了她 唐祈平淡的摇摇头。 “秦风,雪灵喊我姐,我也把她看成是自己的半个妹妹。既然于天翔的死不完全怪她,她本人也有赎罪的愿望,我就不可能把她往绝路上引。” “你让她扮演另一个人,是不是想让她患上人格分裂?” “秦老师,您别瞎说,这是不可能的!”白梓茹站起来,“至少,这在医学上不可能。” “有可能,只是概率非常低。”唐祈打断她,“而且,即便诱发不了人格分裂,长期扮演另一个人格也不是好事,会导致患者出现人格解离,甚至自我排斥。” “自我排斥是指什么?” “抛弃过去的自己,沉迷扮演新的人格。” “你不该怂恿她。” 唐祈耸耸肩,她对自己做的事毫无愧意。 “不过,据雪灵自己说,她的情况正好相反。” “没错。” “但我不信她的话。” “说说你的看法。” “成为于天翔的恋人,每天以合理的身份出入于天翔的旧居,这就是她期待的。她理应逐渐沉迷于扮演闫启芯,并最终抛弃自己的原始身份,而不是反过来。” “……原来如此。”唐祈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呢,情绪突然失控,又抽耳光、又放狠话,原来这才是你真正在意的事。” “谁?我?” “继续聊雪灵。”唐祈没理我,“她没能得到于天翔的生,却得到了于天翔的死,想想应该是一种安慰——补偿性的安慰。可惜,她的内心深处并不这么觉得。” “我不同意。” “你又不同意。” “我认为她很满足,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直到刚才,她还以给于天翔当活祭品为荣。我猜,活在于天翔的坟墓边、死在于天翔的坟墓里,这才是她心目中的最佳归宿。” “谁说的?” “她自己。” “居然当真了?那是她在跟你怄气。” 唐祈的笑让我想起中学数学老师。 我厌恶那个家伙,更厌恶这种笑。 “秦风,你别生气,那丫头总是这样,只要发火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话伤人她就说什么。我记得她还骂过我呢,说我是没人肯接盘的闷骚女。” “你生气了吗?” “差点气死。但我没法反驳,她说得全对。她很聪明,直觉很敏锐,总是知道别人心里的伤口在哪儿,而且一张嘴就能把伤口撕出血来。” 雪灵是这样的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奇助。 奇助双手抱胸,闭着眼睛。 老头子在全神贯注的听。 “秦风,”闫欢一脸无奈,“唐祈说的对,我女儿以前就是个问题学生,恶霸,小魔王。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那张小嘴既能抹蜜,也能淬毒,而且毒的很,有时候连我都骂不过她。相信我,如果连我都败下阵来,你就更不是对手了。” “敢跟她吵架,她能气死你。”唐祈点点头。 “别东拉西扯的。”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管她以前什么样,我只管她的现在。告诉我,她扮演闫启芯,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在寻求答案,你是在发泄情绪,”唐祈说,“说穿了吧,你是在吃醋。” “我没有。” “秦老师,你确实是在吃醋。”白梓茹也附和道,“这一点很明显。” “梓茹,别跟着唐祈起哄。” “别怕他,”唐祈拍了拍白梓茹的背,“该说就说。” “秦老师,提到‘于天翔’你的情绪就失控,这已经形成了模式,不是吃醋又是什么?” 有了唐祈撑腰,小护士振振有词。 “我真的没有吃醋……”拉倒吧,我骗谁呢?“好吧,我就是在吃醋,我总是在吃醋,行了吧?我天天吃死人的醋,吃多了,吃够了,实在他妈吃不下去了。我不明白,我为她披肝沥胆、掏心掏肺,却什么都换不到,那个小王八蛋两年前就凉透了,却还死死的抓着她的心?凭什么!” “你认为她还爱着于天翔?”唐祈眯起眼睛。 “难道不是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不继续扮演闫启芯?” “我怎么知道?你是心理医生,你来告诉我。” 唐祈的眼睛里劈过一道雷。 “我是什么?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爱人。” “嗯。她因为长期扮演闫启芯产生了生理性排斥,所以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扮演这个角色。” “进而,她意识到自己并不爱于天翔?” “是的。” “逻辑还挺通顺。” “以前的她可能是为了爱,现在的她只想赎罪。” “……胡扯。”我从鼻子里哼了口气,“不过,一句‘我的爱人’换来一句安慰,也还不错。” “我陈述的是医学诊断,不是心理安慰。” “拉倒吧,你又没把雪灵的脑子挖出来……” “秦风,我警告你!”她按着小腹,“闹脾气可以,但瞅准对象,别逮着谁咬谁。我的角色是顾问,不是受气包。而且,死掉的那个是我的弟弟,不是什么‘小王八蛋’!” “抱歉。” “我拒绝,我不要这种功利性的道歉。” “你还想让我怎么办?” “好了,都冷静下来吧。”闫欢插嘴道,“唐祈,你说雪灵不爱于天翔,这是你的猜测,还是有确凿的证据?” “当然有证据。” “有就说出来。”我说。 “绝不告诉你。” “说出来。” 这次是奇助。 唐祈把目光移过去。 “好。那我就说出来,当做是对不杀之恩的谢礼。四本松先生,我想请问你,如果你极端厌恶一个人,尤其是极端厌恶一个人所代表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比如?” “比如那个丈夫。” “哪个丈夫?” 奇助放开抱胸的双手,我也跟着警觉起来。 “雅子女士撞死过一个人,对吧?我说的就是那个死者的丈夫,他代表了复仇,代表了耻辱,也代表了……” “当然是毁了他!” “我想也是。若没有白梓茹的爸爸帮忙,您也会毫不犹豫的毁了我,对吗?” 奇助没回答,但没回答就等于回答。 唐祈又看向我。 “秦风,雪灵扮演的人格叫闫启芯,名字和于天翔的青梅竹马同音,这代表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 “再明白不过。” “雪灵扮演了她一年,这足以说明她的心意,对吧?” 我忍着心脏难受,点了一下头。 “如果雪灵又亲手毁了这个名字,是否意味着她放弃了对于天翔的爱呢?” “什,什么?” “闫雪灵亲手毁了闫启芯。” “我……我想是的。但这可能吗?” “当然可能。” “我不信,你如何毁掉一个不存在的人?” 唐祈看向奇助。 “还记得当初那几张裸照吗?四本松先生,您曾经交代秦风,让他务必让涉及此事的每个人付出代价,半年多过去了,您觉得他干的怎么样?” “还好。”奇助看向我,“李立学、温如海、金磅……虽然有人还活着,但也生不如死。这件事算是完了——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没有付出代价。” “谁?” “始作俑者。这个人拍摄了雪灵的裸照;这个人把雪灵和李德仁放在一张照片里,让他们摆出不堪入目的苟且姿态;这个人把这些裸照发到李立学的邮箱里,好让他们能在灵堂上播撒这些照片;这个人导致‘闫启芯’被绿源物业开除,再也不能在社会上行走……” 随着她的话语,我的肠子渐渐搅在了一起。 唐祈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她扭脸看向我,脸上露出笑意。 “猜出这个人是谁了,对吗?” 我想点头,但脖子僵了。 “是谁?告诉我!”奇助厉声叫道。 我赶忙朝奇助摇头。 奇助的怒容维持了片刻,紧接着就化成了恐惧。 “不可能……”他说。 “证据都在我的诊室里,就是在那儿,这个人用一台笔记本电脑就完成了全部操作。”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她偷翻我的抽屉,我就不能偷翻她的笔记本电脑吗?”唐祈笑起来,“现在我来问你,如果闫雪灵不惜代价也要毁掉自己塑造出的假人格,这是否足够证明我的观点呢?” 一时间,我心中千头万绪。 “能不能?” “能……可是,何必呢?她为何要作践自己?” “从我们的角度看,确如你所言。从她的角度看,那是在攻击闫启芯,或者说,是在攻击过去的自己。” “所以……所以……”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好多遍,每重复一遍,我的心潮便澎湃一分,“在扮演闫启芯的这一年里,雪灵逐渐放下了对于天翔的执念……转而爱上了我,是吗?” “贪心不足。”唐祈哼了一声,“这问题太私人,我可回答不了,你得亲自去问她。我只能告诉你,如今的她只是个寻求救赎、寻求内心平静的可怜姑娘。你因为于天翔和她吵架,打她的耳光,这对她是极不公正的。” 排山倒海的羞愧感朝我压来。 “而且,从心理治疗的角度讲,你刚才说了一句非常错误的话:你说她不是你的唯一,这话比任何难听的话都伤人,极其不利于她的康复,极其不负责任。是的,包括我在内,你有很多女人,雪灵的确不是你的唯一。可她呢?如今她只有你了。如果连你都抛弃了她,她还能指望谁?” 第362章 存在的理由 我朝奇助说声抱歉,起身朝门口奔去。 门后的黑衣人把我拦了下来。 “老爷子,给我几分钟时间向雪灵道歉,很快就回来。” “坐下。” 我只得照做。 “唐祈,”奇助说,“为了治好雪乃,需要她成为秦风的‘唯一’吗?” 这问题让我吃惊,屏幕那头的两个人同样吃惊,身边的闫欢还打起了哆嗦。 整间屋子只剩下杨茗还能笑的出来。 “我也是秦风的女人,您不该问我。” “快点回答。” “我给不了您答案。” “谁能?” “雪灵。四本松先生,您得知道,雪灵的‘不唯一’不是秦风的选择,而是她自己的。” “真的吗?”奇助看向我。 “不是真的。”我赶紧说,“琳琳是我没法割舍的女孩,闫欢怀了我的孩子,唐祈和我算是双向奔赴,她们三个都是我的选择,不能把责任推到雪灵头上。” 我抱着挨枪子儿的心说完这番话,静静的等奇助的判决。 奇助没理我,他盯着闫欢看,看到她开始小声的哭,然后又看回唐祈。 这一眼没吓到唐祈,却把白梓茹吓得够呛。 “你怎么解释。” “秦风只看到表面,没看到背后。表面上是他在攻城略地,贪婪无度,背后却是雪灵在旁敲侧击,严格把关。没有她的默许,琳琳也好,我也罢,谁都别想插进来。” 她故意漏掉了闫欢。 “为什么?” “这得问她。” “我在问你。” “好吧,那我就猜猜看。”唐祈从胸腔呼了口气,“我猜,她想给自己打造一个家庭。” 奇助朝前倾了倾身子。 “继续。” “闫欢是她的妈妈,但早几年被她伤的太深,母子关系分崩离析,凭她自己无法修复。她是个独生女,性格恶劣没有朋友,琳琳性格温和洒脱,有包容心,对雪灵而言是个理想的姐姐。”唐祈顿了顿,“秦风和她们俩确认关系,破坏了雪灵的‘唯一性’,也帮她换来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稳定性,还有安全感。一群人围着她,这让她放心。” “像是虫茧。” “您说的没错。” “她早有预谋?” “不像。可能她先在琳琳身上体会到了某种久违的温度,降低了心理防线,然后才试着顺水推舟。” 说完,唐祈意味深长的看着闫欢。 像是受到了羞辱,闫欢瞪着唐祈。 “听上去像是在玩过家家。闫欢是妈妈,温晓林是姐姐,秦风是丈夫……” “更像是父亲和丈夫的混合体。” “啊?” 我感觉心跳加快。 “无止境的陪伴,恰到好处的威压,以性命兜底的可靠。”唐祈看着窗外,“这不就是父亲的角色吗?有什么难理解的。” “哦……”奇助的目光在我身上留了几秒,“那你呢,你扮演什么角色?” “我?我是个另类,她原本的构想里没有我的位置。” “所以她才激烈的反对你?”我问。 “家庭里只有血亲,没有‘心理医生’。” “那你不该留下。” 奇助的目光压了上来。 “不,我是必不可少的。” “雪乃不需要你。” “我也不需要她。”唐祈回过头,“我的位置是秦风给的。” “狂妄的女人。秦风,你为什么留下她?” “因为我和雪灵的家庭不健康,”我说,“畸形,破碎,鸡飞狗跳,没有唐祈,撑不了多久它就得完蛋。” “那就让它完蛋!” “这是雪灵赖以生存的环境,”我说,“再烂都该尽量维持。” “不用。让所有人离开。你一个人全心全意照顾雪乃,我再给你配些大夫,足够了。” “不够。”唐祈插嘴,“大夫只能在外面打转,他和雪灵都有严重的自毁倾向,若只留他们俩,没人在身边看着,后果不堪设想。” 奇助没理她,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也这么认为吗?” “是的。” “其实你是舍不得这些女人吧?” 我只好不回答。 他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闫欢、温晓林……还有白梓茹。留下她们三个,多少说得过去。”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奇助嘴里冒出来,屏幕里的小护士明显被吓到了,“但唐祈不行,她是最危险的。各方面都是。” “但她也是最有用的。”我说,“尤其对雪灵。” “我不同意。她是最有害的,作为心理治疗师,她公然教唆雪乃扮演人格分裂患者。” “我更愿意相信,唐祈那么做是为给雪灵足够的勇气,帮她圆梦,也帮她看清自己。” “……那是‘相信’,不一定是事实。” “我知道。” “万一不是呢?” “我愿意给她做担保。” “不要,秦老师,我已经做了担保……” 我示意梓茹停下。 “老爷子,这事和白梓茹无关,我以我的性命担保,如果唐祈敢对雪灵不利,您就杀了我。” “真的?” “真的。” “有意思……”奇助翘起一只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刚刚在门外,你说要‘杀了唐祈’,现在你又百般回护她……秦风君,我不理解你。” “我也不理解自己。” “你理解吗?” 奇助看向唐祈。 “他喜欢我……”唐祈拉了拉被子,“当然,雪灵也喜欢我。只是他们俩还不知道。” “興味深い。”奇助推了一下桌面,后背靠在扶手椅上,“这事我得好好想想。秦风。” “啊?” “先去跟雪乃道歉吧。” 我看见唐祈朝我微微点头,于是欠身离席,朝会议室门口跑去。 “站住。跑的这么急,知道雪乃在哪儿吗?” “要不就在靶场发泄情绪,要不就在指挥室里偷听我们的谈话,左右逃不出这两个地方。如果要我猜,一定是在指挥室。” 奇助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我会让人把午餐送上去。”他说,“你陪她在上面吃一些再下来。吃点甜食,喝杯咖啡,对恢复精力有好处。不过,别在上面耽搁太久。” “怎么?” “不忙。” 奇助扬了一下手。 屏幕黑了,杨茗和闫欢被黑衣人带往餐厅,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我和奇助。 “吃完饭就自己过来,咱俩把颜氏姐妹处理掉。” 第363章 潮汐 我叹了口气。 能期待什么呢? 该来的总会来。 我花了些时间劝奇助放弃这个念头。 但我知道自己无法撼动他,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不再认真听我说话,只是频频点头,频频微笑,等我把最后一句讲完,他抬手指了一下门框。 “去陪陪雪乃吧。” 然后,我就被黑衣人请出了会议室。 在森田的陪同下,我迈入电梯,心情沮丧。 奇助心里清楚,为了救下唐祈,我已经用光了所有底牌,再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救颜氏姐妹,比如另一个白梓茹。 电梯门关上了。 森田站在我前面,面朝门口。监控在我背后头顶上,发着不详的红光。没人看得到我的脸,我容许自己消沉了一阵。 ……比起颜爱莎,闫雪灵更令我头疼,我不知道如何道歉,更不知道如何让道歉显得不那么功利。 伴随着轻微的震动,显示面板里的红字跳了一下,不锈钢门板朝两侧分开。 森田伸手挡住门,鞠躬等我先出去。 门外站着两个黑衣人,他们把放在身前的手移到裤兜边,用同样的方式朝我低下头。 一切都是在无声中发生的,也没有眼神接触,我想回礼都做不到。 “到底多久才能适应这种待遇呢?” 去指挥室的路上,我的脑子一直在转这个想法。 走进舱门,空气的味道顿时好了不少,多了些女孩子身上的甘甜气息,少了些腥臭味和机油味。 雪灵躺过的行军床被收起来堆在墙角,餐桌被搬回瞭望窗边,玲奈和琳琳坐在那里聊着什么。 两个人看上去心情不错。 “雪灵呢?” “知道你要上来,提前去接你了。” 琳琳回答的很潦草,都不舍得看我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不记得,”玲奈指了一下监控,“大概在爸爸说‘跑的这么急,知道雪乃在哪儿吗’的时候。” 我估算了一下,至少是一刻钟前。 “她……还生我的气吗?” “不清楚。”玲奈说,“在我们面前,姐姐从不发脾气,顶多板着脸。” “倒霉的只有我。” 两个人一同笑起来。 我看了看监控屏幕上的时钟,不由的皱起眉头。 “风哥,从会议室一路上来,你没见到她?”琳琳问。 “没有。” “别担心,可能姐姐去了自己的房间。” “干嘛去?” “帮你铺床。” 玲奈少有的不怀好意。 我看向森田。 “刚才你在会议室门外吗?” “在。” “见到雪灵没?” “雪乃小姐在会议室门外站了片刻,然后回了电梯。” “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抱歉,没注意。” “快弄清楚。” 森田跟对讲机聊了几句,舱门外乱了一会儿。 “秦先生,她不在这层,其余楼层还在找。” “那就是往下走了。” 玲奈起身凑到监控台前开始拨弄控制杆。 “看看餐厅,还有靶场。”我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是靶场,“你们俩真该跟着她的。” “听完监控,她的心情就变得很好。”琳琳站起身,“加上她主动提出要去接你,我们俩就决定留下,让她一个人去。这其实是件很浪漫的事……” 我没生气,示意她不必解释。 “餐厅探头没拍到她。”玲奈说。 麻烦了,她能去哪儿? “风哥,是不是……她在会议室门外听到了什么?” “能听到什么?” “不清楚,雪灵走时把监控关了。” “这该问你自己呀,”玲奈说到了重点,“你和爸爸在里面聊了什么?” “……颜爱莎?” 寻着这条线索,玲奈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监控记录。 关押颜爱莎的舱室在靶场下两层,靠近动力间。雪灵去过那里,逗留了五分钟,并最终带走了她。走时,门口两个守卫还不忘鞠躬行礼。 这些都发生在十分钟前,那会儿我还在跟奇助软磨硬泡。 “他俩怎么不拦着?” “谁敢呢。” “即便不敢,也该通知你爸爸一声。” “……也许姐姐假传圣旨。” “你连这个成语都知道?” “嘘。” 监控一路跟着雪灵和颜爱莎穿过走廊,回到电梯门前,到此为止,它表现的还算不错。可等到她俩进了电梯,那玩意儿就罢工了。录到的东西模模糊糊,有什么东西张牙舞爪的遮住了视野,大约是某个倒霉的虫子钻进镜头盖,然后惨死在里面。 指挥室似乎变热了。 玲奈的额头开始冒汗,她晃动着摇杆,逐层检视电梯出口的监控记录。 船长挨个抓起控制台上的黄色电话,叽里呱啦的说个没完。 我和琳琳无事可做,只能干等着。 我试着摆出点“老大风度”,脚却止不住的走来走去。 琳琳也差不多,她抓起桌子上的东西又放下,放下又抓起来。 我猜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通知老爷子了吗?”我问,“他什么时候过来?” “家主要留在船长室用餐,不会上来。”森田说。 “他不担心吗?” “不像。哦,还有,刚刚靶场传来消息,没见过雪乃小姐。” 我松了口气。 没枪就好,没枪颜爱莎就不会死。 然而我很快就觉得自己很傻,以至于笑出了声。 “风哥,雪灵还没找到,你笑什么?” “刚刚我居然在担心颜爱莎,怕雪灵一枪打死她。”我挠了挠头,“你说可笑不。” “现在不担心了吗?” “纯属杞人忧天,雪灵不是那种人。再说,她没去靶场,手里没有枪,怎么杀她。” “可是……我记得,”琳琳掀起桌布,“明明这里有过一把枪,现在没了。” 玲奈闻言跑过来四处翻找。 确定是没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 片刻死寂后,玲奈开始朝对讲机怒吼,指挥室乱成一团。 “别慌。”琳琳拉着我的胳膊,“雪灵不会有事。” “我更担心颜爱莎。” “你刚刚才说雪灵不会杀她。” “她不会,”我的嘴唇有点抖,“闫汐月就不一定了。” 琳琳的手哆嗦起来。 “在聊谁?”玲奈凑过来。 “闫汐月。”我说,“在这里聊天时,坐在你们面前的是雪灵还是她?” “怎么分辨?” “言谈,举止,用词,态度……她俩的差异很大。” “姐姐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我感觉……雪灵的举止似乎端庄了些。” “你确定吗?” 被我一问,琳琳开始犹豫,最后自己否定了自己。 “如果是闫汐月拿走了枪,”玲奈耸耸肩,“那她确实可能杀掉颜爱莎。” “你怎么不担心呢。” “仇家死掉,难道不是好事吗?区别只在于谁动的手。” “不能杀她。即便动手,我也不想让雪灵沾血。” “事后你或者我把责任揽下来就行啦。她不会记得这件事。” 唉。 “风哥,我打断一下。” 琳琳很滑稽的举起手,跟小学生一样。 “怎么了?” “其实,从刚刚开始我就有点在意,这算是你要的差异吗?” 她一指桌子上的马克杯。 三个杯子都是空的,颜色款式也没区别。 “差异在哪儿?” “你闻闻。”琳琳拿起其中一只,放在我鼻子边,“我们俩喝的都是咖啡,只有她特意要了杯果汁。” 第364章 尽在掌握 是闫汐月。 “她怎么又冒出来了?是不是因为你?” “可能吧。” 我赶紧掏出手机,找出雪灵的号码。 然而按下拨出键比我预想的要困难。 “风哥,发什么呆?”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直截了当,叫她回来!” “你来打吧,用你的手机。” “你不敢?” “我怎么会被小姑娘吓到。” “怕闫汐月不听你的?” “我担心雪灵已经把我屏蔽了。这么说吧,电话可能是通的,但她不太可能接,更不太可能跟我交流。” “你觉得这通电话会石沉大海。” “是。” 琳琳掏出自家手机,麻利的在数字键上拨号。 她竟然记得雪灵的号码。 “关机。你还真了解她。” “恰恰相反,我不了解她,而且越来越不了解。现在的我对她只是有种感觉,像是心灵感应那样。” “是吗,棒极了!”玲奈没好气的插嘴,“如果能感应到她的位置就告诉我,最好赶在爸爸臭骂我之前。” “你还需要灵媒?整艘船都是你的人。” “我的人把船翻遍了,到处都找不到姐姐。” 我一怔。 “船舱里都翻遍了?” “嗯。” “厨房,动力舱之类的犄角旮旯也翻过?” “危险的地方我让船员去找过,也没有。” “她会不会失足掉进原油里?” “借你吉言。”玲奈跺了一下我的脚面。 “甲板上呢?找过没有?” “干嘛去那种地方?”玲奈抱起肩膀,“你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正在下大雨!” “咱俩从外面回来时,雨又不大。” “你们俩?”琳琳警觉起来,“刚才?干嘛去了?” “稍后给你解释。”她朝舷窗甩了下眼神,“刚才的雨是很小,可你看看现在。看看这风,看看这浪。被雨水打湿的甲板有多吓人,你知道吗?随便来阵风都能把人掀下船!每逢这个时候,连老练的水手都会老老实实的缩进来,更何况姐姐。” “真的?” “不信就去甲板上试试,记得,保险受益人填我的名字。” 她抓起望远镜,拍在我胸口。 我朝甲板上望去。 以这艘船的标准而言,此刻的风雨并不算大,但广阔的甲板上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aw-109被牢牢的固定在风雨中,驾驶员在驾驶座上待命。 事实摆在面前,甲板上没有雪灵。 然而我不死心,继续隔着舷窗到处乱看。 舰桥指挥室很大,窗户也很长,我举着望远镜,左左右右的来回走。成排的输油管道下面、两台大型吊机的阴影里、直升机机腹那小小的观察窗里……总之,有什么我就看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找到。 这期间,船长走过来跟我搭话,说的话一句我都听不懂,但他不管,兀自说了个尽兴,末了又笑了几声。 搞不懂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笑,还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我放下望远镜,扭脸看着他。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鞠了个躬,趁我还没记住他的样貌,跑了。 玲奈走过来。 “他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 “日语没那么难听。大约是:你在白费功夫,这种天气下去甲板就是玩命。如果他硬要派人出去干活,只能找志愿者,还得支付一笔额外的报酬。很大的一笔。” “那他笑什么?” “谁知道。他在海上漂了30年,嘴角永远翘着,大概是酒精烧坏了脑子。”玲奈抢走望远镜,“现在信了吗?甲板上没人,姐姐一定在船舱里。” “不,我还是觉得雪灵去了甲板。” “那是找死。” “如果她就是想死呢?” “你说什么!” “如果她不想死,而是想杀了颜爱莎呢?” 我把脸扭回船舱。 “风哥,你的表情太吓人了,雪灵又不是疯子,怎么会做那种疯事。” “雪灵不是疯子,汐月也不是吗?” “可是你看,”琳琳指着监控,“她们俩一前一后走过镜头,雪灵没有拿枪指着颜爱莎。” “看仔细点,姐姐走在她后面,手插在兜里。那就是枪。”玲奈说,“秦风,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不喜欢你的腔调。” “我也不喜欢。但眼下,你们不能按照揣度正常人的方式去揣度雪灵,她们一定在甲板上的某个地方。” “死犟。行,告诉我个地方,我派人去找。” “直升机里,或者救生艇里。” “干嘛在这些地方?”我刚想回答,玲奈一扬手,“算了,懒得跟你费口舌,我直接问。”稍后,她放下对讲机。“直升机驾驶员报告一切正常,没见到姐姐。” “还有救生艇呢。” “急什么,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横竖这艘船只有两艘救生艇和一艘救助艇,很快就能确认完。” “这么少?” 刚才就觉得奇怪,我看遍前后甲板,一艘救生艇也没见到。 “别看船很大,满配船员也就不到50个人,两艘艇就足够了。这又不是泰坦尼克号。”玲奈白了我一眼,“甲板上来信儿了,没有。你的心灵感应不够灵。”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加大力度在船舱里找。说不定……”她咬了咬手指甲,“真得派人去货仓碰碰运气。” “货仓?” “原油,两亿美元。” 她挥挥手,示意我让开点,好让她施展。 我拉着琳琳踱到角落里,心神不宁的看着她发号施令。 她找错了方向,一定是,但我说不出理由。 我想去监控上寻找证据,但翻了半天也翻不出个所以然。 无奈,我只好离开指挥室。 “干嘛去?” “去甲板上看看。” “风哥,我陪你。” “你留下,让他去。”玲奈拉住琳琳,“犟种。” 玲奈说的没错,刚拉开舱门,风就把我顶了回来,还附赠一脸海水。 黏糊糊的。 谁会在这种鬼天气里跑到甲板上呢? 除非疯了。 片刻后,我敲开会议室的门。 奇助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正用玻璃杯喝红酒。 他面前的牛排几乎没动,旁边大夫的神情无比沮丧。 “找到她了吗?”奇助问。 “没有。” 我把刚刚玲奈做过的努力复述了一遍。 “蠢才。你怎么看?” “我感觉她去了甲板,但玲奈和船长都否定了我的看法。” “理由是什么?” “此刻风雨太大,甲板上太危险。” “我是说你。你认为雪乃在甲板上,理由是什么。” 当着他的面,我不能说“直觉”,但我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 “干嘛不说话?” “惭愧。没有理由,我只是那么觉得。” “直觉吗?” “对,直觉。” “你感觉她躲在甲板的哪个地方?” “救生艇里,或者直升机机舱里。不过玲奈已经核实过了,没有。” “如果让你选一个呢?” “直升机。” “很准确。”奇助放下杯子,“她们俩现在就在那儿。” “怎么会?!刚刚玲奈问过驾驶员……” “我让他闭嘴的。” “为什么?” 奇助没回答,扭脸看向医生,指了指玻璃杯。 医生看向仆人,伸出食指在玻璃杯的下缘划了一道横线,奇助点点头,然后让仆人把酒杯倒满。 除了苦笑,医生毫无办法。 “喝吗?”奇助问我。 “稍后吧,我先去机舱把雪灵接回来。” “不忙,坐。” 他指着自己身边。 我没得挑。 “老爷子,眼下甲板上很危险。” “直升机里很安全。趁这个机会,放她在雨里冷静冷静,挺好的。真不喝吗?” 我再次摇头。 “奇怪,据我所知,你是个酒鬼。戒了?” “算不上,心情放松时还是会喝一点。和琳琳,也和雪灵。但多半还是和琳琳……” “不喝酒时,手抖吗?” “不抖。” “在射击场,我看过你的靶子,抵近射击也能打飞,还说不抖。” 奇助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塞进嘴里。 以我的标准看,那块肉烤的极度糟糕,外面焦糊,里面却还在冒血水,看得我心里不舒服。 “稍安勿躁,现在不是去接雪乃的好时候。” “为什么?” “她有武器,不能轻举妄动。哦,武器的事是驾驶员告诉我的,我猜那是把手枪,就是刚才她顶在自己脑门上的那把。此刻那玩意儿……”他擦了擦嘴,“估计正顶在驾驶员的后脑勺上。万幸,我的驾驶员可不怕这个。” “想必是个强悍的家伙。” “在美国海军服役过,什么恶劣天气都敢飞,相当强悍。” “为什么要挟他?” “还能因为什么?雪乃想乘着直升机逃跑。” “和颜爱莎一起逃?” “带颜爱莎一起逃。”他纠正我,“雪灵哪里都好,就是太天真,以为随便做几件好事就能获得对方的谅解。简直是做梦。那些所谓的‘受害者’贪得无厌,为他们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怎么会呢?他们受到了伤害,想要点赔偿,这不过分。” “‘点’?你就没当过受害者吗?看到车子被人刮了,机盖上的漆翻着,黑乎乎的像是血痂,告诉我,这时你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精确计算修车费?不不不,少骗人了,你才不管这是多大的罪过,你只想让他死。这才是真实的人类,这才是真实的受害者。” “真的吗?” “反驳我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良心。” 见我不说话,奇助抓起刀叉。 这回他换成美式吃法,先把牛排整个切开,然后只用叉子往嘴里填肉。 “秦风啊,老实说,我不喜欢你,很不喜欢你。要能力没能力,要地位没地位,说话不好听,还是个色鬼。这些……”牛排里大约有根筋,他停下来,稍稍费了些力气,“我都说过了吧?” “说过。” “但你也不是一无是处,有一点我很喜欢,就是诚实。你从不文过饰非,也从不试图掩饰自己的缺点。” “掩饰过,失败了。” “因为你不是那块料。雪乃之所以信赖你,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奇助忙完了手头的活,“说回当下,你赞成雪乃的做法吗?” “什么做法?” “放颜爱莎离开。” “我……” “赞成吗?” 我被自己的犹豫吓到了。 这本该是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可我却说不出“赞成”两个字。 “你不赞成。”奇助笑道,“真诚实。” 我只好点头承认。 “理由呢?” “说不上来。” “那就再想想。” 我宁肯不想。 “颜爱莎的胸脯长得很漂亮,没错吧?” “不知道。” “你又不是没看过。是她主动给你看的吧?据说胸口还纹着个心形纹身。”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 “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她好像不是妓女。” “性关系混乱。” “我想可以这么说。” “缺少贞操观念的女人想为失去贞操的妹妹讨回公道。你不觉得荒唐?”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拿了钱,收了房,却还想要更多。她那里是在讨公道?她就是在为那张处女膜讨价还价。贪啊,贪得无厌。”奇助喝了口酒,擦了擦嘴,餐巾丢在一旁,仆人熟练的换了块新的,“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思考你的话。” “赞同,还是不赞同?” “需要跟她当面谈谈才能回答。” “放轻松点,把肩膀放下来。此刻风雨还很大,直升机不能起飞。或者说,驾驶员可以随便起飞,但我让他拖到风雨过去。咱们没必要着急,可以安稳的把午饭吃完。你确定不想跟我一起吃吗?” “不想。” “我坚持。”他说,“我本打算在午餐后解决颜氏姐妹,现在看来,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解决。” “解决什么?” “要不要杀颜爱莎,还有她的妹妹。” “一边喝酒,一边决定其他人的生死,你不觉得这样做太随便了吗?” “有何不可呢?我喜欢这个主意,像是个小型沙龙。人的状态更放松,做出的决策也让人更放心。我们可以聊很多事情,比如西岭片区的生意,日本新首相捅出来的篓子,或者:雪乃和她的执念。” 说完,奇助吩咐人去准备我的那份餐点。 “我记得你是喜欢喝威士忌的吧?先喝上几杯,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第365章 山崎12年 我想拒绝,心里却提不起劲,于是点点头。 “平时喝什么?芝华士12年,杰克丹尼老七?” “白占边,手头紧的时候也喝杰克丹尼,不过是勾兑的假酒。” “好喝吗?”他的样子跃跃欲试。 “像是往臭水沟里倒汽油。” “听上去糟透了。” “喝下去还容易生病。” 奇助哈哈大笑。 “想不想尝尝日本威士忌?”他顿了一下,“瞧我在说什么,白占边已经被三得利收购了,勉强称得上是日本酒。” “称不上。” “你说什么?” “波本必须在美国生产,这是规矩。” “但他是日本控股。” 我摇摇头。 “你讨厌日本?” “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得等喝过您推荐的日本威士忌之后再说。” “哼,嘴硬,全世界的酒鬼都一样。” 三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开了,餐车上一盘牛排,还有一瓶写着“山寿”或是“山涛”的酒。 瓶身上半部分很像芝华士,酒体色泽浑厚透亮。 “山崎12年,”趁着仆人往我面前摆盘子和杯子的空档,奇助拿起了那瓶酒,“第一个全部在日本本土生产的威士忌品牌,也是三得利公司的招牌产品。我记得东大有种蒸馏酒叫……茅台?多少钱一瓶?” “两千多吧。” “这酒的价格……”他看了一眼仆人,仆人点点头,“也类似。” “但那东西不好喝,除非你喜欢往酱油里掺水。” “同感。” 说着,他拧开了盖子,把瓶口朝我递过来。 仆人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接,奇助没撒手。 我只好站起身,双手端着杯子凑到瓶口下方。 头回见杨茗老爸那天,我就是这么做的。 奇助开始倒酒。 他倒了非常多,直至流到餐桌上他也没停。 我伸着胳膊,倾着身子,等他尽兴。 但这个姿势很难拿,尤其在肩膀挨了两枪的前提下。 渐渐的,黄褐色的酒液侵透了桌布,滴到我的脚上。 酒香四溢。 终于,他腻了,把瓶子交给仆人。 “尝尝看。” 我一仰脖子,把整杯灌了下去。 口感很好,可以说非常好。 没有臭袜子味,没有鱼腥味,也没有汽油味。 “怎么样?” “很不错。” “那就再来点。” 这次换仆人走过来,把酒倒的跟刚才一样满。 我再次一饮而尽。 “再来点。” 于是又是第三杯、第四杯。 面前的牛排仍然泛着热气,山崎12年却已经见底。 奇助笑盈盈的看着我,仿佛一点坏心思都没有的样子。 我移开眼睛,尽量不去想酒劲上来之后的难受。 “家主。” 森田出现在门口。 “讲。” “玲奈小姐在走廊里,她说想进来汇报……” “不见,让她继续找雪乃。” “已经找到了,就在直升机里。” “那就去餐厅吃饭。” “可是……” “让她滚。” 森田看了我一眼,鞠躬,关门走了。 “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奇助问。 “玲奈想救我。” “没错。” “她不该这么做,纯属火上浇油。” “很好。” 随后,他又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清。 早餐是在六个小时前吃的,此刻我胃里空无一物,除了一整瓶山崎12年。 大约会吐出来。 一定会。 “秦风君,秦风君?” 奇助叫我时,我正盯着酒杯底出神。那东西像是个万花筒,肯定很值钱。 “秦风君,喝多了?” “老爷子,你还是叫我秦风吧。横竖你不喜欢我,没必要加个‘君’字。” “加那个字不是为了尊重你……” “而是为了显得你有家教。” “没错。” “为什么灌醉我?” “这是第二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该由我来问。” “请。” 酒劲往上顶,我仰起脸,用力把那些不安分的黄汤子咽下去。 “既然猜到我想灌醉你,为何还要配合?” “你是财团的家主,而我是个穷光蛋。我没得挑。” “少拿这套糊弄我。你敢开枪自杀,就敢拒绝我的酒。” “论述不成立。”桌布上的酒正往我裤子上滴,“自杀算什么本事?敢开枪杀你才算本事。” “东拉西扯,秦风,你,不诚实。” 我哼了一声。 “好,那我就诚实一回。” 我拿起刀叉,挺直腰板,用标准的英式吃法切下一块牛排,把那还在流血的夹生肉塞进嘴里。 味道意外的不错。 血水流进嘴里,像是酱汁。 “真好吃。” “这是和牛。” “日本产的,还是东大产的?” “给老百姓吃的玩意儿来自你们国家,这是地道的日本货,来自高知县。” “好吃。”我又给自己塞了一块,“呃,要不要给雪灵也送一块?” “她饿了就会回来。” “你不该把她丢在雨里。” 他没回答。 大约是见我吃的香,他也叉起一块牛排,但肉到嘴边他又放下了。 “凉了是吗?这块温度正好。” 我从自己盘子里切了半块,用叉子挑到他盘子里,就像给晚辈夹菜那样。 奇助把盘子推开。 他的表情显然是受到了某种冒犯,但我没心情搭理他。 我得在这块肉完全凉掉前把它咽进去。 “你是乞丐吗?” “怎么,吃相很难看?” “惹人生厌。” “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这就是你想要的诚实。” “你让我想吐。” “抱歉,你胃里的事,我帮不上忙。” 说完,我把盘子里的东西扫干净。 “回答我的问题。既然猜到我想灌醉你,为何还要配合?” “可以不配合吗?我不记得你给过我选项。” 他瞪起眼。 “好吧,我说。因为我想赢得你的认可,任何程度上的都可以,哪怕只是认可我的‘酒鬼’身份。” “哦?有意思。此前你的态度截然相反。” “此前的我,”胃里依然很难受,“没有想过太长远的事,也没想赖在你身边不走,所以你对我的态度不重要。横竖你只是我生命中的几分钟、几小时而已,喜欢我,讨厌我,又有多少区别呢?捏着鼻子总能混过去的。等到你不在我面前时,那就跟死了也没区别。我希望你别在意我的用词,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王阳明的心学,心外无物。” “老爷子,你的学识不得了。” 第366章 垃圾 我竖起大拇指,他对我的吹捧无动于衷。 “现在的你变了吗?” “变了呀。哦,不对,我还没变,但我已经打算做出改变。为了雪灵,我必须学着跟你打交道,不但要打得好,还要长长久久的打下去……我必须获得你的认可,让你喜欢我,至少让你不那么讨厌我。要达到这个目的……”真难受,我感觉自己要死了,“老实说,我还没想到好办法。我的起点很糟糕,且不说我的社会地位和个人能力,闫欢就是个巨大的麻烦。她……呃……我能在这里讲她吗?这几个人懂不懂中文?” 奇助扬了扬手,医生鞠了躬,离席出门。 那表情别提多开心了。 “讲吧。”奇助说,“趁着酒劲,都讲出来。” “我是想讲,但我搞不清你的身份。” “我是个旁听者。” “不,你可不是。你要么是我的岳丈、要么是闫欢的前夫,要么是我的行刑人,总之,你肯定不是蹲在道边看笑话的糟老头。等等,仔细一想,前夫和行刑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把我看成是她的前夫吧。” “嗯……好吧,我想这很合理。我必须征得前夫的谅解,否则咱们的关系永远也好不了,对吧。” “在闫欢的事情上,我可能永远不会原谅你。” “对不起,真心的。虽然我不是故意招惹她,也不是故意让她怀孕,但怎么说呢……木已成舟。我不能强逼着35岁的女人去打胎,更不能把一个半瞎女人赶出家门,那种事,我做不到。”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喜欢她,如果这是你想听的。” “这不是。” “我跟她志趣相投。” “看来一瓶酒远远不够,你还是不想说实话。” “操,你想听什么实话?那就是实话!放过她吧,闫欢这女人已经完了。她烂了,毁了,没戏唱了。生了个寻死觅活的女儿,招惹了四本松财团的家主,她还有什么指望?往后的日子除了靠我,她一点出路都没有。” “你也护不住她。” “我知道,她也知道。” “那你还替她出头?” “你不懂。” “这天底下没有我不懂的事,说出来。” “你真的不懂,说出来也白搭。” “说不说。” 我发现自己在笑。 “你被女人抛弃过吗?像破了洞的臭袜子那样被丢在垃圾箱里,躺在夏天的鱼肠子、菠萝皮中间,任由苍蝇舔你的脸,在你伤口上下蛋,看着蛆虫们在里面爬来爬去。” 奇助不说话了。 他能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有这种经历? “闫欢就是把我从垃圾箱里捡回来的那个人。她对你只是个生育工具,对我可不是。所以……” 我的脑袋真沉。 “所以什么?” “前夫,忘了她吧,闫欢是我的。” 奇助似乎是在咬牙,但他的老牙还禁不禁咬,我不得而知。 “你们俩都是垃圾,彼此把对方从垃圾堆里捡了出来。” 他说。 我拍手称快。 “说的好。你剜了她的一只眼,像扔死鱼一样把她扔在璃城那条臭水沟里。垃圾,这比喻真妙,太妙了。我和闫欢都是垃圾,一点没错。” “别把这事儿扣在我头上,垃圾的比喻是你给的。” “但你抓到了精髓,我为之前的狂妄道歉,你的确懂得被抛弃的痛苦。” “我没当过垃圾,我只是认识垃圾……”他停下来,盯了我好一会儿,“或许我可以放过你们。” 我等他自己往下说。 “但是,闫欢必须整容、改名。” “可以。” “销声匿迹。” “没问题。” “交出所有资产。” “全都是雪灵的。如果她不同意,不用如果,她肯定不同意,我会对她来硬的,直到她就范……” “闭嘴,你打算怎么做跟我没关系。”他显然言不由衷,“来硬的?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我硬在态度,你硬在刀子。” 他沉默了。 趁他不说话的功夫,我拍了拍桌面,叫那个仆人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换了。 等东西到位,我站起身,抓起红酒瓶帮奇助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看着酒体发呆。 “酒喝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接雪灵回来吧。” 他没回答。 “放她在机舱里,手里还握着把枪,难保会不会出事。” 他把眼睛转过来。 “想让我喜欢你,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我叹了口气。 “我会接受你的游戏规则,比如喝酒。” “让你喝你就喝?” “我已经喝了。” “让你跟白梓茹搞暧昧,你也肯搞?” “只要你同意我和雪灵在一起,我就肯。” “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女人这东西,多多益善。” “不诚实。” 他抿了一口酒。 “诚实的说法是:如果我必须有被利用的价值,才能留在雪灵身边,那就好好利用我吧。我认了。” “说的很悲壮的样子。” “自我感动而已。” “还算有自知之明。嘴上说着爱雪灵,上船后却跟玲奈腻腻歪歪。” “被你看到了啊。” “谁主动的?” “我。” “你撒谎。” “我没有。不信的话我可以讲讲细节,下雨前我把她带到直升机机舱里,赶走驾驶员,关上门,脱下她的和服,对她做所有我想做的事,比你想的还要多十倍,大胆十倍,肮脏十倍。别生气,你女儿很配合,也很喜欢。” “你想激怒我?” “就像雪灵做的那样,对吧?不用回答,我知道我说的没错。其实……我和她还挺相似的,我好像天然就知道你讨厌什么,也乐于把你讨厌的东西说出来。越绘声绘色,越让你难受,越好。” 奇助没回答,只是放下酒杯。 “或许……这就是我擅长‘拷问’的原因。我自己受够了,于是也想让别人受一受。烧烤的铁签子,唐祈的伤,金磅脸上的洞,都是。但这不够,远远不够,说不定哪一天我忍不了了,也会给自己来一枪。但不能是现在,不能在雪灵还活着的时候,绝对不能……我刚刚说的有逻辑吗?你能听懂吗?听不懂没关系,可以举手提问。” 奇助看着我。 “好吧。”我垂下肩膀,两手一摊,“老爷子,我向你道歉。老实说,我从没想过跟玲奈扯上关系,她一开始也没看上我。导致她向我投怀送抱的元凶,我直说吧,就是你。” “我?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你女儿想要一头狮子,而你却给她找了个脓包。” 我发现自己的右手指甲根部发白,是缺钙吗? “他可不是脓包,他将来会成为内阁大臣!” 我笑出了声。 第367章 游戏规则 “就算他成了耶稣也不敢动玲奈一根手指头,说不定连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上床前得吃片药,猛灌几口酒,怕被玲奈闻出来,他还得拼命的刷牙,哈哈哈哈哈哈哈……别以为这是好事,这不是对你女儿的尊重,这叫性压抑。为了寻求心理平衡,他将来肯定会跑出去找个小三,千依百顺,俯首帖耳的那种。那女人会拿到不少钱,但她的工作也不轻松,她得趴在那男人的耳朵边,滔滔不绝的赞颂他半个小时……” “秦风,你的酒品真不怎么样。” “我从没标榜过自己是什么好东西。”我盯着杯底看了一会,抬头环顾四周,“还有酒吗?川崎12年,味道不错。” “山崎。” “随你便。我想我还可以再来一瓶。” “你觉得那男人不行?” “他好得很。唯一的问题是:等他当了内阁大臣,手里握了权力,他会拼了命的给玲奈,给财团找不自在。他是男人,那是他的本性,你管不住他,他也管不住自己,他非得报复你们不可,否则就得像我一样考虑问题。” “考虑什么?” “是开枪打死别人,还是开枪打死自己。” 奇助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跟玲奈干了什么?” “没什么新鲜的,傻逼偶像剧的那一套。她吻了我,我把她推开,她又吻我,我又把她推开。她说自己不在乎我有其他女人,愿意跟唐祈她们挤一挤。我说不好意思,我已经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了。总之,没脱衣服,没摸身体,什么都没有,就是没完没了的亲嘴。”奇助开始变得没意思了,至少没比我的指甲有意思,“就这么多。” “如果我给你个机会让你挑,你选玲奈还是雪乃。” “我选雪灵。” “玲奈姓四本松,她是财团的正式继承人之一。雪乃……只是个无名氏,相比之下,她名下的财富很少,少得可怜,就算加上闫欢的也一样。” “我选雪灵。” 那个仆人让我心烦,因为他总是在看我,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 那家伙皮肤黑乎乎的,腿总是在打哆嗦。 我猜他脚底下有东西,很可能是另一瓶威士忌。 “别走神,”奇助拍拍我,“选择玲奈,你会有很好的发展。” “发展?” “我看你可以走上政坛。你先加入日本国籍,然后从某个小党派起步,拉东大移民的选票,成为他们的代言人。这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给他们撒点钱,你就可以在华人聚集区的地方选举中胜出。再过二十年,不,也许十年吧,你就可以试着冲击一下国会议员。虽然眼下这么做会有不小的阻碍,但是……操,”他也爆了粗口,“日本已经疯了,连女人都可以当首相,东大人进国会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还是选雪灵。” 说完,我朝桌子底下钻去。 仆人脚底下是什么酒?我非得看个仔细。 或许不是川崎12年,或许只是白占边,或者干脆是琳琳13块钱进的冒牌杰克丹尼。 “秦风。” “啊?” “起来。” 我只好照做。 “玲奈的事就到此为止。” “好啊。” 玲奈能有什么事?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会按我的规则来,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去干什么,是吗?” “凭什么?那我不成了提线木偶?” “这可是你说的。你想获得我的认可,你想接受我的游戏规则,你想被利用。” “哦……是有这么回事。我干的很糟糕,对吧?” “迄今为止你做的还算不错,如今,你距离这个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了。” “只要我按你说得做,你就认可我?” “是的。” “好啊。” “说不定我还会喜欢你。” “太棒了。” “你去杀了颜爱莎,现在就去。” “没可能,想都别想。” 奇助拍了桌子。 “你就是这么接受游戏规则的?” “没错。”我说。 “你不想要我的认可了?” “想。但是,不能杀人,至少,不能杀她。” “你很在乎颜爱莎的命吗?” 我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笑什么?” “要说实话吗?” “当然。你不是想知道我灌醉你的目的吗?这就是那个目的。你很在乎颜爱莎的命吗?” “好。”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实话实说,颜爱莎和颜祺欣是死是活,我他妈一点都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雪灵。” “你想帮她赎罪?” “赎个屁!怎么赎!那就是团烂账,没法赎!让她赶紧抽身离开,这是我唯一在乎的事。” “怎么抽身?” “走,走得越远越好。” “就像灵堂那天。” 奇助靠在椅背上。 “对,就像灵堂那天。别管什么尊严和荣誉,丢下这个烂摊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那不行,尊严和荣誉高于生命。” “你想让雪灵为了这么可笑的理由继续在烂泥潭里受罪?” “我没有。我给了她一条出路,杀了颜氏姐妹,泥潭就没了,她连走都不用走。” “……‘我的女儿为什么要躲开世界?’……” “应该是世界躲开她。难得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抬起眼皮。 奇助的身影晃晃悠悠,那张老脸远远说不上慈眉善目。 “老爷子,我一直想问你,你真的爱自己的女儿吗?” “当然。” “这么乱杀人,就不怕亡魂缠上她?” “她身上的亡魂还少吗?再多一个又何妨。” “虱子多了不咬,账多了不愁。” “就是这么回事。” “死的人越多,雪灵受到的刺激就越多,她的病恶化的就越快。”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来杀。” “算盘打的真响。” “只是在利用你,”他咧开嘴,“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完全不会。” “这么说,你终于同意杀她了?” “同意。转念一想,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扣动扳机,枪响,往海里一丢,没什么难的。我如果端着枪从这里走出去,等杀完她再回来,牛排都凉不了。” “一点没错。” “不过,”我看向他,“或许轮不到我动手。我们喝酒这会功夫,闫汐月已经代劳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冷颤。 “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应该提醒你吗?” “你个混蛋。” “这不公平,我提醒过你好几次了,可你坚持要把她留在雨里。” “你应该把话说的更清楚!” “是啊,的确应该。可为什么没有呢……”我晃了晃空酒瓶,它死的很安详,“或许我是想给她个机会吧。雪灵说过,在赎罪这件事上,她宁肯自己动手。” “不能让她杀人!她的手不能沾血!” “之前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但现在,我觉得还是让她自己动手更好。” “你脑子喝坏了吗?!” “有可能。不过,就像那个杀债主的日本人一样,雪灵自己欠下的债,还是由她自己杀比较合理。如此一来,她的尊严和荣誉就都保住了。” “我真该杀了你。” “故事是你讲的,我只是接受了你的游戏规则。”我把酒瓶丢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甚至比你更懂游戏规则。” 第368章 纳洛酮 我大概是把奇助气的不轻。 他的老脸通红,左手抠着前襟,右胳膊伸的笔直,使劲撅着下巴,脖子左右的两条大筋高高隆起。 那模样像是脖子里卡了根鱼刺,往下咽到一半儿时却犯了心脏病。 大约有五六秒钟他都维持着那个姿势,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响,滋滋的,像是蒸锅在漏气。 他是怎么了?他的愤怒为何如此戏剧化? 当我还陷在椅子里纳闷的时候,仆人率先反应了过来。 他开始尖叫。 那是个男人,还是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叫起来却像个小姑娘,声调意外的高亢,堪比一只蟑螂沿着裤管往她的大腿根爬。 我大约是闯祸了。 害怕的情绪拂过心头,留下来的却只有幸灾乐祸——如果有口吐白沫大赛,螃蟹未必干的过奇助。 好吧,眼下可不是坐着傻乐的时候。 或许我该爬出椅子,为奇助做点什么,比如撕块桌布,帮他把嘴角的唾沫擦掉。 这个想法不错,只要站起来就能搞定,但我的屁股却不打算配合。 或许我该留在椅子里等风波过去,但奇助的眼珠子正瞪着我,分不清是在指责还是在求助。 我被他瞪得心烦,就把目光移到自己的腿上。 好久没锻炼了,它们看上去有点肥,我试着伸手去搬。 没用。 此刻我的血管没有血,只有酒精,而且是上好的威士忌。 这种情况下,我什么都做不了。 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了一条真理: 你很难跟一瓶好酒讨价还价,尤其在你体内只有它的时候。 如果它命令你躺下,你就得躺下,不能在意身边是真丝床单还是柏油马路。 如果它命令你睡觉,你就必须立刻闭上眼睛,哪怕此刻天地正发疯似的转个不停。 现在,它的命令是待在椅子里。 我没理由不照做。 可能奇助会因此丧命,但山崎12年却永远是瓶好酒。 这就是真理。如果你能听懂的话。 之后的几分钟里,我尝试完善“山崎12年就是真理”的推导过程,但并不顺利,椅子不听话,老是打断我的思路。 它反复攻击我的后背,每打一下,我的胃就跟着晃一下,没多久,真理和胃液就被它摇匀了。随后产生的化学反应相当猛烈,气泡咕噜噜的从胃袋底部升上来,液体的体积迅速膨胀,它们沿着食道一路向上,势不可挡。在我没来得及搞清楚真理是什么之前,真理就抢先一步涂满了整张桌子。 真是浪费。 我怒不可遏的仰起脸,抹掉糊住眼睛的泪水和牛肉,环视四周。 会议室力到处都是人。 哪儿来的? 哦……那台“人型报警器”还挺管用的。 我看到医生正用胯顶住奇助的椅背,两手在老头子的脖颈边来回揉搓,一边搓,一边好言安抚,说的什么我没听懂,但语调有点像慈父讨好被宠坏的儿子,又像是幼儿园老师带着孩子拍手做游戏。 别说,节奏感还挺强。 “秦风!你怎么搞的!” 伴着青苹果的香气,一只女孩的手抓起餐巾,在我嘴上抹来抹去。 她手不大,劲却不小,我的脑袋被抹的摇来晃去。 我看她长得漂亮,就趁机揽过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 她的脸红了,慌慌张张的朝四周看看,然后给了我一耳光。 不疼,跟挠痒痒似的。 “怎么能顶撞爸爸!你不想活了?!” “没顶撞,他想让我露出本来面目,我就露给他看,仅此而已。快给我杯水,最好给我杯酒。刚吐完,嗓子烧的难受。” “还喝什么!赶紧想想怎么赔礼道歉,待会爸爸缓过来,肯定一枪崩了你!” “水,或者酒,快点。” 我晃悠着脑袋。 “想都别想。” “你不听我的?” “不听!” 我于是把手伸进她的和服下摆,她赶紧跳开。 “秦先生,水。” “谢谢。” 我连喝了三杯。 趁我这会儿功夫,女孩开始跟医生嚼舌根。 “……快点让他清醒过来……”我听见她说,“……姐姐不肯下飞机……我真怕她出事……” “什么飞机?” 我问。 可能是因为声音不够大,没人回答。 “什么姐姐?” 我又问。 还是没人理我。 我看向奇助,老头儿的状态似乎好了不少。他的胳膊放下来了,脖子两边的大筋也松弛了,不过眼珠子还是瞪着我,嘴里也咕咕噜噜的,跟刚才没区别。 “秦先生,别动。” 我感觉两条胳膊都被谁按住了。 “这体验一点也不新鲜,在玉堂春村,我就被人绑在椅子上,还被人塞了瓶啤酒。”我垂眼看着手腕,“说到啤酒,这条船上不是有个酒吧吗?帮我弄两瓶来润润喉咙……” 莫名的痛感刺穿了皮肤,有什么东西往我血管里钻,凉丝丝的。 我朝痛感的方向看去,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正蹲在我旁边,手里拿了个针管,针头扎在我的肘窝里。 她不太好看,我不想亲她。 我于是抬头,寻找刚才那个穿黄色和服的少女。 屋顶的灯管穿过泪水,打在视网膜上,像是万花筒,很迷幻。 我挤了挤眼睛,没用,泪水又粘稠又顽固。 凉丝丝的感消失了,白色的餐巾铺天盖地的蒙上来,在我眼珠子上抓了几把。 “好点了吗?” 还是那个少女的声音。 “……好什么?” “他怎么还迷迷糊糊的?” “我没迷糊。” “纳洛酮起效需要几分钟。”我认得这个声音,是医生,“您如果等不及,可以用点物理方法,痛感可以让他迅速清醒。” “痛感?该不会往我的大腿上插烧烤钎子吧……” 我笑起来,可我没笑多久,很快眼窝上方就传来钻心的疼。 “你这混蛋!”她说,“钎子!我让你钎子!” 朦胧中,我看到那女孩用两个拇指死死的按着我的眼眶,直到我再也受不了,从椅子里跳出来。 “玲奈!你干什么?!” 我吼道。 “叫什么叫!快点道歉!” “开玩笑!是你把我弄疼的,反而让我道歉?” “不是向我,而是向爸爸道歉!” “道什么……” 话没说完,头疼像大锤一样抡我的太阳穴。 我站立不稳,蹲在地上又吐了起来。 从颜色判断,酒浆已经没了,此刻倒出来的全是水和胃液。 玲奈见状往后躲了两步。 “他怎么了?” “纳洛酮在起作用。”医生说,“现在的他感觉很清醒,但也很难受,有点类似于宿醉后的偏头疼。” “说的真准。”我擦了擦嘴,“一点没错。” “需要止疼药吗?” “如果有就来两片。” 玲奈伸手把我拉起来。 “脑子清楚了吗?” “还好。” “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什么?” “自己看。” 玲奈踮着脚帮我抹了抹眼睛,指了指周围。 我看到一屋子黑衣人凶神恶煞的盯着我。 森田端着杯子朝后缩了一步。 仆人的腿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坏了。 我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顺着满桌的狼藉,我的视线缓缓移向奇助。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第369章 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父上!” 玲奈本能的往我身前靠,我把她推到一边。 她这么做纯属找死。 奇助的状态很不稳定,整个人半躺在椅子里,握枪的手哆哆嗦嗦,枪口也跟着左摇右晃。不光我,整个扇形范围内的每个人都是潜在杀伤目标,甚至躲在枪后面的他都不安全。 假如他抵挡不了后坐力,他的大拇指可能会被掰断,他的脸可能被枪身砸伤,最糟糕的情况下,子弹会击中墙壁,然后在狭小的会议室里到处乱弹,到那时候,轮到谁挨枪子儿就全看造化。 我朝奇助的方向走了几步,用自己的胸口挡住那摇摆不定的弹道。 这期间他一直盯着我的胸膛,直到我停住脚步,他才抬头看我。 他喘的很厉害。举枪的动作给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负担,每次吸气都像是在拉一口破风箱。 “老爷子。”我说,“如果开枪就瞄准点,别打着别人。” “下来!” “是想让我蹲下吗?” “下来!” 他又说,同时把枪口往下抖了抖。 我猜他想打我的头,于是蹲下来,伸手帮他握稳枪管,然后把自家脑门顶上去。 我不想死,但心底的某个角落,我希望他这一枪能早点开。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被纳洛酮劈成了两半,太疼了,子弹或止疼药,我起码得吃一个,而且越早越好。 “扶我一下。”奇助说。 医生没动。 “快点!” “您该多躺一会儿。” 奇助没再说话。 医生叹口气。胯部发力,隔着椅背把奇助顶回坐姿。 不知是医生用力过猛,还是奇助太轻,他的脑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最后像保龄球似的朝我甩过来。我赶紧伸手去托他的下巴,如果不这么做,我怕那玩意儿会带着脊柱飞出去。 “不要你管!” 他打开我的手,双手握枪,伸着脖子在我脸上四处比量。我猜他在找一个合适的窟窿,好把这颗止疼药打进去。其实没必要费这功夫,眼睛,鼻孔,嘴巴,对于手枪子弹而言都差不多。 “你让我恶心。”他说。 “抱歉,”我说,“真心的。” “我不接受。” 他的脸越凑越近,我也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 他额头上的老年斑很多,汗水在花白的头发间凝结成珠,然后顺着泛光的头皮向下滚落,路过那些老年斑,最终汇进皮肤的沟壑里。 “……父上,”玲奈走过来,“先休息一下吧,您正在冒虚汗。” 奇助没回答,他把枪口顶进我的皮肉。 “如果开枪打死你,雪乃会伤心吗?”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吃惊。 但转念一想,事到如今,除了这个问题外,其余的都已无足轻重。 “不会。”我说,“不会伤心。” “秦风!”玲奈叫起来,“父上,您别听他的,他喝醉了,脑子不清楚……” “别插嘴。”我说,“老爷子,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打死我,雪乃可能会伤心,也可能不会。即便她为我的死感到难过,也远远达不到我希望的程度。” “其实我女儿不爱你。” “恐怕你是对的。”我突然感觉很累,“从第一天到现在,她从没说过爱我,一次都没有。” “她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她爱我?” “非你不嫁。” “我猜,比起我,她更不想嫁给秃头政客。” “秃头政客?哪个秃头政客?你在胡说些什么?” “包办婚姻啊,你给她找的。” “雪乃才20岁,我怎么可能给她找个老头子!……我明白了,是她告诉你的吧?” “对。”我一愣,“难道不是吗?” “我给她安排的男孩名叫きりしまそう,中文是……雾岛苍,那是个才华横溢的游戏制作人,今年才不到30岁。你能在近年来的各大游戏媒体和颁奖典礼上看到他,他非常上镜,才不是什么老头子。”奇助顿了顿,“哼,我明白了,雪乃骗了咱俩。” “我想是的。她自称是我的未婚妻,不过是想逃出你的控制。” “对……只有这么想,很多事情才说的通。我女儿确实不爱你。” “不对,不对!”玲奈说。 “别插嘴。”奇助说,“那你爱我女儿吗?说实话。”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还没糊涂。你允许她的手上沾血,这不是爱,是惩罚。” “如果咱们现在赶过去,”玲奈说,“或许还有机会阻止姐姐……” “别插嘴!再插嘴我就把你锁在甲板上!”奇助剧烈咳嗽起来,“秦风,你想惩罚雪乃,是不是!” “这可以是惩罚,也可以是成全。” “但绝不是爱。” “……不是。” “你想报复她,想多久了?” “顶多是临时起意。”我说,“不过,那丫头把我害得很惨,我想我有资格报复。” “注意你的措辞。颜爱莎也好,唐祈也罢,我不会放过试图报复雪乃的人,一个都不会。” “我不怪你,你是她的父亲,你有义务那么做。” “你是她的未婚夫,你也有义务,你不能报复她。” “为什么还在提‘未婚夫’?刚刚已经说过了,未婚夫身份是假的,是雪灵编的鬼话,我猜从第一天起你就没信过。” “那你算什么?你凭什么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 “我的确知道,但知道的不多。我只是个偶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陌生人,为她受了很多罪,为她窝了一肚子火,仅此而已。” “所以,杀了你也没什么。” “或许会有点影响吧,但不会太持久。” “多久。” “不清楚。” “猜一个!” “我比她大了十多岁,当我坐在教室前排,幻想和初中语文老师谈恋爱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她。我想,等她长到我的岁数,这个世界也可以没有我。” “十年,居然需要十年?” “那是我的期待,实际情况谁说的准呢?说不定我高估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说不定她一年之内就会忘掉我。” “为什么?” “雪灵正忙于赎罪,她没心思管别的。” 他点了点头。 “先说好,你的死可不是她的罪过。” “当然不是。” 玲奈伸手扯住我的袖子。 “你想让雪灵为你的死赎罪吗?” “不想。杀我的人是你,不是她。我觉得她应该能明白这一点。” 他握枪的手抖了抖,食指移到扳机上,待了一会儿又移了回去。 “犹豫什么?” “杀于天翔的人是他自己,也不是她,但她还是没能走出来。” “经你这么一说,我和于天翔还真有些相似之处。我们的死都跟她有关系,但又不是直接关系。” “你俩不一样,你还能喘气呢。” “我也注意到了。” “秦风……”玲奈捂住嘴巴。 “你想死?” “我想死。” 枪口晃了几晃。 他还是在犹豫。 “没关系的,开枪就好。”我说,“而且我也希望你那么做。雪灵是雅子女士的化身,她对你无比重要,你想要找一个能替她扛起所有的男人,她也应该拥有那样一个男人——” “你不是。” “——我的确不是,我为此努力过,但失败了,雪灵身边不需要一个失败者。所以,开枪就好,我的死不是损失。” “你不后悔?” “不。” “这条罪孽不能算在雪乃头上。” “放心吧,算你的,我在下面也不会食言。” 奇助又把食指移到扳机上。 看得出来他在思考,因为他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应该感谢雪灵,没有她,奇助不会这么犹豫。 玲奈又扯我的袖子,我要她站远一点,别弄脏那身漂亮的和服。 “已经脏了。”她指着下摆上那道难看的油墨,“你弄的。” “我?” “你刚才朝这里伸手了。” “好吧,就算是我弄的。” 我笑了笑,把她推开。 这期间,奇助一直盯着我。 “不对。”他突然说。 “什么不对?” “不对,不对。” 奇助的表情从困惑渐渐变成了愤怒。 “不对!”他叫起来,“你不是想死,你是想抽身,你是想逃跑。你想重演灵堂的那一幕,只是这一次,你打算丢下雪乃、自己一个人跑,对不对?你给我说实话!” “老爷子,”我说,“你眼光真毒。” “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小人。”他把枪拿开,“你刚刚说了什么,自己都忘了吗?为了雪灵,你会跟我打交道,会遵守我的规则,会赢得我的认可,这是你说的不是?我刚刚还有点欣慰,以为你总算开窍了,结果你转头就打算抛下雪乃,滚回去继续走你的老路!” “秦风,”玲奈跑回来,“你不想要和姐姐的未来了吗!?” 我叹了口气。 “我和她之间有未来吗?——” “有的!一定有的!” “——在直升机里和你聊过后,我一直在心里勾勒和雪灵的未来。但你猜,一番努力下来我看到了什么?永远无法救赎的罪孽,永远没有尽头的讹诈,以及永远得不到的爱情。我和她的未来只有这些。” “你太悲观了。” “悲观?”我笑起来,“我不悲观,我只是感到绝望,未来在我脑子里是灰的。唉,还是你说的对啊。” “我说了什么?” “我不怕死,我是怕活着。” “怕活着承担那些责任?” “我承担不了。” “懦夫!”奇助骂道,“玲奈教你如何放眼未来,而你却拿它来趋利避害?!” “秦风,你不能抛下姐姐,未来越是困难,你就越不能抛下她!” “你们想让我怎么办呢?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做很多事!”玲奈说,“你不必感到势单力薄,我就在你旁边,我可以帮你!” 我看到奇助张开了嘴,但又闭上了。 “即使如此,”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那么做。我想要替她扛,但雪灵不让我插手,她想要的是‘亲自赎罪’。我没法认同她的想法,让我留在旁边支持她,无异于用胶带贴住我的眼皮,按着我的脑袋看着她在油锅里挣扎,我受不了这个。” “那你也不能逃!至少眼下不能。” “雪灵怎么样了?” “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她拒绝无线电通话,她朝机舱外开枪,我们没法靠近,根本不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奇助问。 “就在刚才。” 奇助从怀里摸出手机,稍后又放了回去。 看来驾驶员没办法接电话。 “雪乃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 “那个姓颜的女人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驾驶员还活着吗?” “我,我也不知道。” “废物!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我什么办法都试过,可就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秦风,我来就是找你帮忙的,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帮帮我,姐姐只能靠你了。”说着说着,玲奈哭了,“……我也只能靠你了。” 我看向奇助,奇助也在看着我。 “该怎么办?”他说,“你还是想逃跑吗?” “想。” “逃跑是张单程票,”他举起枪,晃了晃枪管,“一下就完,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我知道。” 他又看了我一会。 这期间,玲奈越哭越厉害。 “留下也是张单程票。”他说,“一辈子,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我也知道。” “你怎么选。” 我叹了口气,朝他摊开手。 他调转枪口,掂了掂枪身,把它举到我的手上。 “单程票。” 他说。 “我懂。” 枪落在我的掌心里。 很沉,枪身还是热的。 “去吧。不管你做什么,把我的女儿带回来。” 第370章 三十六计 “单程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一边掂量那把枪,一边在脑子里转这三个字。 “你盯着它干嘛?”玲奈问。 “单程票。”我说。 她劈手抢走枪。 “还给我,我可能用得上。” “你肯定用得上,问题是用在哪儿!” “这枪是你爸爸给我的,你没权力拿走。” “我就拿,不服气就咬我。” 玲奈把枪丢给一旁的森田,命令他除了极端情况,否则不能还给我。 森田默默的将枪收进口袋。 顶着风推开舱门,我看见远方的天空黑压压一片,八重樱号恰好处在乌云的裂隙里。 “老天开眼,雨停了,但停不了多久。”玲奈往我身上套救生衣,“咱们得赶在下场雨到来前解决这事。” “我不想穿这个。” 她弄得我肩膀生疼。 “必须穿。我能接受你被雷劈死,但不能接受你一脚滑到海里喂鱼!” “被枪打死呢?” “那也得我来。别不当回事,现在的甲板可是个大溜冰场,上面既有水也有油,待会走在上面必须步步小心。” 我猜她恨我。系带的时候,她用了全身的力气。 “疼,要不让森田来吧。” “我乐意。” 稍后,我们穿着可笑的橙色救生衣,踩着湿滑的甲板绕过舰桥,一路朝直升机停机坪走去。 风很大,甲板左摇右晃,我的头疼也跟着脑浆在左右脑间来摇来荡去。这很像是在游乐场坐海盗船,只不过我们没被绑在座位上,滑下去会死,而且会死的很难看。 与之相对的,aw-109却呈现出诡异的稳定感,天地间似乎只有它是不动的。 “停机坪架在输油管的上方。”森田吼道,“底座下有一圈受计算机控制的液压缓冲装置。”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站在上面会比站在这里稳当。” “雪灵还在飞机里吗?” 耳朵里灌满了风,我没听清森田的回答,但那不重要,通向停机坪的钢制台阶近在眼前,它正对着机身侧腹,站在它脚下,抬头就能看见机舱内的情况。 驾驶座是空的,隔着两扇小小的观察窗,隐隐能看出客舱里有人。 大约就是雪灵和颜爱莎。 “驾驶员呢?” “在那里。” 停机坪下的输油管边,飞行员正披着一张毯子接受玲奈的询问。 “这里交给她吧,我上去看看。” 森田拦在台阶前。 “秦先生,您不能以身犯险。” “险?什么险?雪灵还能开枪打我吗?” 森田一脸严肃的点头。 “她到底怎么了?” “我的嘴比较笨,说不清楚。总之,请先去听听驾驶员怎么说。” 他的态度毕恭毕敬,我就没为难他。 出乎意料。 玲奈面前的飞行员从美军退役,长得却是张东亚脸孔。他身材不高,人很结实,看得出经历过千锤百炼。此刻他的状态很不好。脸色煞白,嘴唇发紫。铁灰色的头发被雨水浇透,一绺绺的糊在脸上,像是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海带。 听到他俩在用日语交流,我就把森田叫来帮着转述。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 雪灵带着颜爱莎穿过暴雨爬上停机坪,出于安全考虑,驾驶员放她们进入机舱。雪灵要求他立即起飞,驾驶员表示拒绝,并向奇助报告。雪灵于是缴了他的手机,把他赶了出去。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扛过来的。”森田擅自加了一句,“秦先生,您看他的手,全是血。我猜,(他)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全凭他一直死死的抓着管道支架,不然(咱们)就得去太平洋(里)找他。” 我没回答。 “姐姐还在机舱里,”玲奈回过头,“驾驶员说她态度很强硬,除非立即起飞,否则谁靠近她就打谁。” “有无线电没有,我想跟她聊聊。” “试过了,姐姐不接。” “手机呢?” “早就说过了。一样。” “站在机舱外向她喊话总可以吧。” “你想上去?” “对。如果是我,她应该愿意沟通。” “如果是我,就不会那么干。” “为什么?你怕她朝我开枪?”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追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闭上嘴开始耍赖皮。 没办法,我只好抬起头,审视着直升机。 “你说雪灵开过枪,但我没看见开枪的迹象。机身上没有弹孔,玻璃也是完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玲奈不上当,我于是看向森田。 “被派去交涉的人强行拉开舱门,雪乃小姐就是在那时开的枪。” “有人中弹吗?” 玲奈朝他瞪眼睛,森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抱歉,秦先生,我不知道。” 我走回台阶下,他俩紧张兮兮的跟在我后面。 菱形的窗口反射着漫天乌云,机舱里只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该死,”玲奈说,“那窗户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我想知道雪灵正在里面做什么,是和和气气的聊天,还是拿枪指着颜爱莎的脑袋?” “我更害怕反过来。” “我也是。不过害怕也没用,我先上去看看……” “先等等,”玲奈抢着说,“要不就用驾驶员的办法。他出了个主意,我觉得挺实际的。” “说说看。” “现在飞机上不是没有驾驶员吗?正好。先假装同意姐姐的要求,再派个好手冒充驾驶员靠过去,找到机会就缴了她的枪……” “不行。” “行的,这个办法很好。可能颜爱莎会受一点伤,但姐姐不会。” “我不同意。” “为什么?” “这是欺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个?” “我从没骗过她,一次都没有。这次也不能例外。” “死板!” “我不指望你理解。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得上去,就现在。” 玲奈挡在我面前。 “干嘛?” “你就非去不可,是吗?” “是。” “那我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 “所以才需要两个人。你负责劝她,我负责应对极端情况。” “说下去。” “待会你走前面,叫开舱门跟姐姐交涉。但要记住,千万别上飞机,就站在舱门外跟她聊。” “你呢?” “我在后面掩护你。” 我不由得笑起来。 “护士小姐,如果我中枪了,你就会给我加血,对吗?” “严肃点!这不是游戏!”她转身从一旁的黑衣人身上扯下一件黑乎乎的背心,举在空中抖了抖,“凯夫拉防弹衣,快穿上。” “我不穿。” “你想挨枪子儿吗?” “如果我穿这个,雪灵会伤心的。” “闫汐月可不会。” “那我也不穿。” “好,依你。” 玲奈丢了防弹衣,朝森田摊开手,森田递上奇助的枪。 “你要干嘛?” 她甩开枪膛检查弹仓,合拢,然后一甩袖子,枪就不见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上去无比眼熟。 “从璃城回来后,我每天都泡在靶场里,为的就是这一天。如果姐姐肯乖乖跟着你下飞机,那一切都好说。如果她不肯,我就找个角度打死颜爱莎,这样姐姐就没理由继续留在上面。” “这就是你所谓的‘掩护’?!” “我管这招叫‘釜底抽薪’,你觉得怎么样?” “……好主意。” “真的吗?” “确实不错。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你听吗?” “快说。” “我这招叫‘调虎离山’。” “嗯,继续。” “待会你跟我一起上去,咱俩隔着窗户给你姐姐表演活春宫,她见了一定醋意大发。只要她忍不住跳出来,咱们就成功了。不过啊,这种情况下防弹衣必不可少,最好一人一件。我敢打赌,她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咱俩开枪……” 她掏了我一拳。 “什么馊主意!” “打死颜爱莎就不馊了吗?”我吼道,“谁允许你乱杀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 玲奈的样子很委屈,反倒让我于心不忍起来。 “全交给我吧,我自己去跟她谈。” “别去。”她拉住我,“没用的。” “怎么可能没用?打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说实话。” “我什么都没隐瞒。” “好,那就活春宫。” 我伸手去拉她,她红着脸跳开。 “机舱里坐着的不是姐姐。” “我知道,那是闫汐月。我跟她聊过,她人不错,只是有点偏激……” “有点?有点?”玲奈叫起来,“她已经打伤了我三个人!一个家伙被打中了大腿,子弹穿过股骨,瘸是肯定瘸了,下半辈子只能坐在街边小报亭里卖刮刮乐!但他还不是最倒霉的那个,最倒霉的家伙被打穿了左肺,此刻正躺在医护室的铁板床上,凭着过没过期都不知道的血浆袋吊着小命儿,能不能活下来全看造化。” “还有一个呢?” “就是驾驶员,肩膀上挨了一枪。”玲奈停下来,平复了一下情绪,“秦风,姐姐她……她已经疯了,别抱幻想,她是不会跟你谈的。” 第371章 400发 我心头可怕的一紧。 “不许说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反正,别说就行。” 我低下头,伸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 “你怎么了?” “药劲儿过了。” 她扶我在台阶上坐下。 “真吓人,全身都在冒汗,比姐姐的样子还糟糕。” 她摸出的怀里手帕,在我额头上擦了两下,之后是脸,之后是脖子。当她把手伸向我的领口时,我示意她停下。 她叹了口气,把手帕交给我。 “你自己来吧,至少把胸口的汗擦干,不然容易感冒。”她靠着我坐下来,用我不希望的方式凝视着我,“秦风,我知道你不想听,所以才一遍又一遍的瞒着你,可事实就是事实:闫汐月失控了,已经有三个人中弹,我真怕你会是第四个。” “或许在雪灵的枪里,有一颗子弹上就刻着我的名字。” “不会的,有我在就不会。” 我想告诉她,这是我和雪灵之间的事,轮不到她插手。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手帕散发着青苹果的香气。我解开衣领,缓缓擦拭胸膛。 “雪灵的枪还有几发子弹?” “大概三发。” “所以,”我在心里掰手指,“她开了三枪,全部命中。” “准的可怕。” “她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学会了开枪?” “也不是一夜之间……” “遇见我之前她就会?” “不,她的枪法是跟我学的。”玲奈抬头望向舰桥,“全是我的错。” “发生了什么,跟我说说。” “都是些细枝末节,等姐姐下飞机再讲如何?” “还是现在讲吧,对雪灵了解的越多,我挨枪子儿的概率就越低。” “该从哪儿讲起呢?” “从头讲起。” “姐姐可能等不了那么久……好吧,”她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那是她放枪的地方,“你知道,姐姐难得回一次日本。以前只要她回来,爸爸就给我放假,那可是我难得的休闲时光,这次也不例外。” “你们跑去看织田信长了?” “还没到十月份呢!不过我们的确是跑了好几个地方,吃了好多东西。” “玩得开心吗?” “不开心,姐姐心不在焉。尽管她装的很好,但还是让我看出来了。” “可能是小黑的缘故。” 她没回答,停下来看着我。 “我猜错了吗?” “你猜对了。”她说,“正是因为那只猫,姐姐才早早的回了大阪。” “去看小黑?” “不太像。那时候小黑的手术已经成功,姐姐每天都能收到宠物医院发来的视频,小家伙生龙活虎的,没必要提前回去。” “那是因为什么?” “她想去看看靶场,她希望我教她开枪。” “平白无故的,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也纳闷,起初我以为是我的原因。在东京迪士尼乐园玩射击游戏时,我没忍住就秀了一下枪法。不是真枪,而是激光枪。你玩过吗?” “没有,我没去过迪士尼。” “该怎么跟你形容呢?就是那种胖胖的、圆头的枪,一扣扳机就pew!pew!pew……pew。”她脸红了,“总,总之很好玩就是了。我们一连玩了三次,每次分数都比她高出好多,我以为这引发了她的好胜心。” “听上去不像雪灵。” “可她就是在那天提出要回大阪,我很难不产生联想。” “倒也是。真实原因是什么?你搞清楚了吗?” “嗯。我没问,是她主动告诉我的。” “她说了什么?” “小黑。”玲奈再次握紧袖口,“她说,是小黑让她下定决心拿起枪。” “原话是什么?” “‘如果我像你一样,小黑就不会受伤了。’大致是这个意思。” 我不禁想起月溪谷的夜晚。当时雪灵把小黑丢到张诚脸上,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救下了所有人。 代价是小黑的腿。 “你不该教她。我宁愿她丢小黑,也不希望她开枪。” “我也是。”玲奈说,“本来我以为她是心血来潮,坚持不了多久。等扣扳机的手指开始刺痛,她就会停下来。我有很多富家千金朋友,她们个个都是这样,嘴里喊着要当个西部牛仔,结果扣一下扳机就被枪声吓得哇哇直哭。” “但你姐姐没停。” “岂止!我看她根本不想停下来。她在一周里打了400多发手枪弹,虽然比不上我,但已经接近日本警察学校一个学员的总训练量。她练的很专注,每次她从靶场里走出来,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她让我感到害怕。” “好好回忆一下,你看到的是雪灵还是汐月?” “我不知道。” 不能再拖了。我把手帕还给她,张嘴喊森田回来——只要见我和玲奈聊天,他就自动躲得很远。 “秦先生。” “有没有办法把颜爱莎安全送回璃城?要快。” “这……” 森田看向玲奈。 “秦风,你干嘛?没有爸爸的准许,你不能私放那女人!” “老爷子已经允许我做任何事,只要能带你姐姐回去。” “你故意曲解爸爸的话。” “不能曲解吗?咱俩到底谁更死板?” “你!” 我没去管玲奈瞪眼,扭脸看向森田。 “有没有办法?” “眼下这条船正在浦东附近,”他说,“或许可以从那里调一架直升机来接走她。” “何必那么麻烦,我们身背后就是直升机。” “驾驶员受伤了。” “换别人来开。” “换谁?”玲奈问,“你会吗?” “飞机上有两个驾驶座,我不信没有第二个驾驶员。” “有,当然有。” “在哪儿呢?” “在会议室里躺着呢!他差点被你气死。” “抱歉。”我挠挠头,“还是让浦东派飞机来吧……” “也不行,”森田说,“停机坪被占了,飞机无法降落。” “那就调转船头,直接靠岸。” 森田抬头看了看天。 “还是不行。正常情况下,靠岸需要提前一周向港口报备。现在没有台风,也不能申请临时进港避难。就算对方破例让我们进港,人员也不能上下船。这都是海关的死规定,绕不过去。” “别忘了,船上还有三个人挨了枪。”玲奈说。 “对啊!向港口喊话,这艘船需要紧急医疗救援,对方必须让我们上岸……” “对什么对?如果被东大海关发现是枪伤,到时候你怎么解释?把姐姐供出来吗?” 头更疼了,玲奈摆手让森田走开。 “秦风,你跑题了。我们正在救姐姐,不是救颜爱莎。” “没跑题,我是跟你学的。” “我?” “‘釜底抽薪’。” 她的身子朝后靠了靠。 “怎么了?” “你……你觉得那是个好主意?” “很不错,我觉得你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只要没有颜爱莎,雪灵就没必要呆在直升机上。” “我就是这么想的。” “但你的手段值得商榷。” “那也是我的原创。”她小小得意了一下,随后又皱起眉头,“你真觉得这招能行?” “肯定行,问题是怎么把她弄走。能再安排一条偷渡船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得打点上下关系,安排人员就位,这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半天。” “不行,我需要立即就能拿去跟雪灵谈的方案。”太阳穴突突的跳,“要是能把这架飞机推到海里就好了,那样浦东来的飞机就能降落。不,也不行,我在说什么傻话,雪灵和颜爱莎还在机舱里呢……” “如果只是把直升机飞起来再落下,”玲奈忽然说,“我可以。” 第372章 秦先生 “你会开飞机?” 她点点头,但不够坚决。 “打算怎么做?” “关于驾驶直升机,我只会起飞和降落,所以……我先把直升机飞起来,等浦东来的飞机把颜爱莎接走后,我再降落。” “先起飞,然后再降落。” “对,如果一切顺利,前后花不了十分钟……” 我等她自己往下说。 那些蝌蚪般的文字正在她脑袋里挣扎着排成句子,我可不忍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搅她。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说完了吗?” “完了。” “听上去很简单。” “也不是那么简单,可能天气会给我制造一点点麻烦。风会把直升机吹的东倒西歪,船也不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而是跟着风浪到处乱跑……不过这难不倒我啦,我会拽上那个驾驶员,有他坐在旁边当教练,管保万无一失的。” “你确定吗?” “我确定。” “谢谢。”我说,“那你去舰桥准备准备。” “还准备什么?干嘛不现在就开始?” “你打算穿着和服开飞机?” “爸爸就是这么做的。” “现在就开始吗?” “有什么可等的,我现在就能起飞!” “那么,”我朝天上看,“浦东的飞机在哪儿呢?” 她一愣,腼腆的笑起来。 “快去舰桥吧。”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她于是起身,轻快的朝前走了两步。 “那……你呢?你别擅自行动。” “说到这个,走前把手帕留下。” 她照做。 “我就坐在这里,一边擦汗,一边等你回来。头疼越来越厉害,我感觉自己老了至少十岁。” “谁让你一口气喝那么多,活该,不逞能会死吗?” “快去,再墨迹一会,雨又要来了。” “哦,对。” 她留下那些黑衣人,自己带着驾驶员急匆匆的朝舰桥赶。 “秦先生。” 等玲奈走远,森田凑过来,看上去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 “据我所知,大姐没上过驾驶课,家主也没教过她。” “果然。” “您已经猜到了?” “闻到了。”我说,“她编瞎话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子甜味。” “我没闻到。” 他当然闻不到。 “您打算怎么办?” “让老爷子把她关在舰桥里,不许再出来。” “啊?!” “把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他会同意的。” “家主很可能会同意,只是……” “只是什么?” “大姐全是为您着想。” “去办吧。” 让玲奈恨我,好过让她开着飞机在太平洋里游泳。 进舰桥前,玲奈停下来看我,我举起手帕、让它在海风中飘舞,她也朝我挥挥手。 青苹果的香气变淡了,再擦就只剩下汗味。我皱着眉收好手帕,在台阶上斜躺下来,伸开四肢,等汗水自己风干。 头顶的天空是灰的,远处则是黑的,身下的船身一直晃。 或许船没动,晃的是我。 我闭上眼,右手死死掐住两侧太阳穴,就好像这么做有什么用似的。 一刻钟后,森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毯子和一瓶水。 我没碰毯子,拧开瓶盖喝掉半瓶水,稍后又吐了半瓶。 头疼渐渐转成了麻木。 “老爷子情况如何?” “家主没问题。” “玲奈呢?” “大姐先是在会议室陪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停下来斟酌措辞,“一个人去了靶场。” 也对,她还能去哪里呢? 我手撑地面想要爬起来,第一次失败了,因为肩伤,第二次有森田帮忙。 “还有一件事,”森田帮我掸掉背后的水珠,“家主让我转告您:这条船暂时归您了。” “好。” 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我告诉自己,天在头上,地在脚下。 “琳琳在哪里?” “刚吃过午饭,这会儿应该在雪乃小姐的休息室。” “找人带她去陪着玲奈。” 森田照做,我则迈步走上台阶。 “秦先生!防弹衣!” 森田在身后叫道。 “都不许上来,”我说,“听到枪声也得呆在原地,翻译给他们听。” “那您死定了。” “不会的。”我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回过头,“机舱里坐着的是我的未婚妻呀。” 然后,枪就响了。 子弹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去。几乎在同时,黑衣人们朝台阶上涌来。 我不得不伸手挡住他们。 “退回去!” 女孩的声音。 我转过身,机舱门开了一道两扎宽的缝,雪灵的脸藏在阴影里,枪口露在外面。 我稍稍放下心来,朝前迈了一步,打算看看颜爱莎的情况。 “停下!”她叫道,“别再靠过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距离机舱有六、七步。 “汐月,”我说,“你打偏了。” “我故意的,下一发一定能打中。” “你只有两发子弹。” “一发打头,一发打心脏,绰绰有余。” “那需要相当的瞄准技巧。” “我有,而且很自信。那个花痴跟你在台阶上卿卿我我了二十年,我是怎么练枪的,她一定都跟你说过。” “讲的事无巨细。” “那你就该害怕我。” “恰恰相反。你连小孩子玩的激光靶都打不中。连打三次,次次都输得一败涂地,我怕你什么?” 说着,我朝前迈了一步。 “停下!” “还是让我再靠近点吧,”我又往前迈了一步,“我怕你浪费子弹。” 枪又响了。 子弹在绿色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溅起的碎片撕开我的裤脚。 很快,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脚腕往鞋里钻。 “我刚刚打伤了三个男人,再往前走一步,你就会是第四个!” “可你只剩一发子弹,我想赌赌自己的运气。” “你确定吗?” “中弹的概率才六分之一,我的赢面很大。” 闫汐月笑起来。 “你的数学是谁教的?” “忘了,大概是某个婊子养的。” “我想也是,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蠢的话。” “好吧,或许分母选的不对,但我还是觉得,只剩一发子弹,你打不中我。” 她抬起左手。 “啪嗒。” 一颗金黄色的小东西从她的手指间滑落,砸在舱门附近的地板上,然后咕噜噜的朝我滚过来。 “啪嗒。” 又是一颗。 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再然后,闫汐月烦了。 她干脆一扬左手,很多同样的小东西飞出机舱。落在我脚边时,它们发出渗人的噼啪声。 全都是手枪弹。 “离开靶场前,我朝兜里随手抓了些,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她说,“现在你还敢赌吗?” 我感觉呼吸困难。 “汐月,放下枪吧。我是雪灵的未婚夫,也是你的未婚夫……” “错!对我来说,你什么都不是。” “我吻过你。” “只是亲了头发。” “但你没有拒绝。” “再敢碰我一下,我就轰掉你的嘴。” “既然你不肯讲道理,那就换雪灵来跟我说话。” “凭什么?现在是我在……” “雪灵!”我大声叫道,“是我!” “嘘,安静。”闫汐月从阴影中探出脸,“那孩子正在睡,她听不见你说话。” “雪灵!!” 我再次叫道。 “你耳朵聋了吗?我说过,她听不见。” “雪灵!!!!” 我吼道。 “闭嘴!” 我的大腿重重的挨了一枪,倒下的方向不妙,刚好砸在受伤的肩膀上。 我肯定是昏过去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脸上有水的感觉,天空的颜色阴沉了不少。 汐月蹲在我身边,枪握在胸前。 “又打偏了。”我说。 “念在这是头一次,我就没打你的要害。”她站起来,“以后记住,换谁出来说话是我们自己的事,上个明知故犯的家伙已经被我用裁纸刀教训了。” “上个人?是谁?” “玲奈请的心理医生。难缠的家伙,非见到我不可。” “他怎么做的?像我一样大喊你的名字吗?” “他不知道我叫什么。” “还能怎么做?拿打火机和怀表在你眼前晃?” “不是……”她意识到了,“对,就是打火机和怀表。” “自我保护意识真强。” “如果每个人都想让你死,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 雷鸣阵阵。 雨挂在我们俩的脸上。 但似乎也不都是雨。 第373章 七个 我伸手去抹脸上的雨水,掌心经过眼前时,我发现上面全是血。 “别担心,伤口已经被我塞住了,用那个花痴的手帕。”她朝后退了一步,“接下来我会回到机舱里,关上门。那之后,你喊个人上来把你扛走。” “我哪里都不去。” “随你便。” “你也哪里都去不了。” “什么?” “你不是想带颜爱莎走吗?我确认过了,眼下没有后背驾驶员,没有接应船,没有救援直升机,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最近的港口在哪里,或许在新加坡,或许在马来西亚,反正不是在浦东。” “你想说什么?” “别想带颜爱莎回国,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我可以等。” “那我陪你等。” “恐怕你陪不了多久,伤口一直在渗血。”她顿了顿,“你会死的。” “没关系。我不在乎。” “你觉得我会?” “雪灵会。”我说,“或许你也会。” 她走回来,蹲下,盯着枪伤看了一会,然后扭脸看向我。 那神情毫无变化。 “抱歉,好像我们俩都不在乎。” “至少我试过了。” 我闭上眼睛,等待疼痛过去。 “别逞强啦,回舰桥去吧。” “我就留在这里。” “你把这里当成什么?自家卧室?” “船是我的,躺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你的?发癔症了吧?谁说的?” “四本松奇助,我的岳父。” 她从鼻子里喷了口气,站起来。 “那糟老头子彻底瞎了。” “同感。他想让我娶玲奈,代替那个警察的儿子去当日本国会议员。” “异想天开。” “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一整套计划,就等我点头。” “你会被右翼分子打成肉酱的。” “确实有可能。” “你动心了?” “说不上,但也不能说无动于衷。妙龄财阀千金加政坛入场券,这可是个大礼包,是个男人都得掂量掂量。” “我就该用臭袜子,而不是那条手帕。”她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伤口,我疼的蜷了起来,“偷偷在心里埋怨我呢,对不对?青苹果的味道没了,只剩下难闻的血腥味,全赖那个叫闫汐月的女人。” “味道会回来的。” “肯定会,那只傻苹果还心心念念的等着你去摘呢。不管你想要几条手帕,她都会给你。” 她转过身,踏着雨水朝机舱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脑子里倏然浮现出奔驰后座上那双白色的大蝴蝶皮鞋。 雪灵穿着一定很好看。 “这雨越下越大。”她拉开机舱门,“快回舰桥去吧。” “蝴蝶结皮鞋。”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的半张脸贴在水洼里,“别管我了,我在自己的船上,不劳你挂心。” “……咱俩之中肯定有一个疯子。” “我同意。” 没等我说完,机舱门“砰”的合拢,窗户里只剩漫天阴云。 “秦先生!” 森田的声音,很近。 “不许上来。” “您还在流血,会死的!” “立即带所有人返回舰桥。” “让我帮您做点什么吧,至少让我上去帮您止血……” “快去。” 森田没再说话,他朝我鞠了一躬。 脚步远去,声音很快淹没在轰鸣的海浪里。 我挣扎着翻过身,平躺着接受雨水的洗礼。 真累。 总算要结束了。 有人说过,快死的人会看到过去的记忆。 我看到了什么呢? ……没有上限的消费卡,30万的汽车,50万的公司,一两千万的房产,两亿美金的油轮…… 我把这些东西赶出脑海。 不该在这些东西上浪费时间,它们还不如脸上的雨水。 至少雨水从没骗过我。 凉的就是凉的。 海风呼啸,寒冷像剃刀般乱割我的手指,我合拢双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这让我想到棺椁里的于天翔。 真奇怪,我没见过他的死,也没为他送过行。但我莫名觉得,于天翔留给世界的最后一瞥肯定是这副样子。 因为这正是雪灵躺在树坑中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法桐树在黑暗中无声的生长。 树干粗壮,树枝延展。 海风吹来,一具吊着的尸体轻轻摇摆,尸体投下的阴影随之在我的脸上拂动。 “总算要结束了。” 于天翔说。 “总算要结束了。” 我说。 …… …… …… “秦风,秦风!” 我听见了,但懒得睁开眼。 “王八蛋,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伸手捂住耳朵。 “别装听不见,我知道你还没死!” 我想扭脸躲开那个人,脖子上的肌肉却冻的不听使唤。 “好,这是你逼我的!” 我不信那人能对我怎么样。 很快,我知道自己错了,钻心的疼从大腿处袭来,我差点昏过去。 我睁开眼。 大雨里,汐月使劲摇晃我的肩膀。 “王八蛋!” 她就不能换个词吗? “我想明白了!你故意的!” 她真是够迟钝。 “说话啊,快说话!” “说什么?” “为什么不提醒我?” “提醒你?你忘了什么吗?” “不许用反问句!” “那就不用。”我感觉空气很沉,“快回机舱去吧,雨太大了,一旦感冒,喝多少牛奶和果汁都没用。”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为什么?” 真是不依不饶。 “因为我想让你尝尝后悔的滋味。” “王八蛋!” “彼此。” “你不能死!” “猜怎么的,我可以。” “你快站起来!你需要去舰桥止血!” 她试着拉我,拽我,但她的力气太小,风雨中根本无济于事。 我睁着眼睛,看着雨水砸在睫毛上。 终于,她摔倒了。 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雨里,精疲力尽,气喘吁吁。 她想站起来,但裤袋里的枪让她的动作变了形。 “秦风,快起来!你有五个女人,你有两亿美金的油轮,你是四本松家的女婿,你……你还有政客的大好前途!你有各种理由活下去!你不能死!” “六个。” “什么六个?” “我有六个女人。雪灵,琳琳,闫欢,唐祈,玲奈,梓茹。你少算了个一。” “就是啊!”她丢了枪,满身是水的爬过来,“你有一大把女人,你是人生赢家!你的未来棒极了!快点起来!” “是挺美的。”我说,“但美中不足。” “哪儿不足了?” “读过鹿鼎记吗?韦小宝、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流氓都有七个老婆,我还少一个。” “六个还不够你折腾的?!” “我要七个。” “大流氓!” 她咬着牙瞪我。 “我要七个。” 我重复道。 “好!七个,你有七个!我算一个!” “诚心诚意的?” “骗人的是狗!之前你不是说‘盯上我了’吗?好,我给你,都给你!我整个都是你的!这样总行了吧?!赶紧起来!你不能死!” 我开始笑。 “你答应了?” 我还是在笑,止不住的笑,一直笑到肋骨开始疼,一直笑到再也发不出笑声。 “你到底在笑什么?!” “突然明白为什么奇助认定我能当政客。”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能拦得住他。” 我扯出手帕,丢进海风。 汐月扑着去抓,但只留住了一把雨水。 “快去跟颜爱莎好好道个别吧,等我一死,你就没机会了。” 第374章 痉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有点好笑。 闫汐月一手捂住我的腿,一手试着操作手机。 她的手很烫,但不足以烧焦我的伤口。 她戳手机的频率很高,但满屏幕的雨水不会让她轻易得逞。 我闭起眼睛,不去看她左支右绌的狼狈。如果有可能,我还想把耳朵堵上。 她叫的人心烦。 到底有没有办法唤醒雪灵呢?我想是有的,在台阶上擦汗时就想到了,而且应该能成功。 但我不想用。 不能从外部强行引发人格交替,会导致她们的混乱甚至恼怒,这是我几分钟前才学到的。 “……手机不管用啊?”闫汐月嘟囔着,“……怎么按一个键出另一个键?……它干嘛跟我作对!……啊!总算弄好了。可为什么没信号?哎,哎,秦风,你说为什么没信号……秦风,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你多少说点什么,说点什么都好,要不就出点声音,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害怕……”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我是你。” “会怎么做,快告诉我!” “就把手机丢开。” “不行!我要用它通知舰桥,让他们派人来救你……” “听话,把手机丢开。” “为什么?” “你会遭雷劈的。” “你才遭雷劈!” 她打我,然后意识到我是对的,又语无伦次的向我道歉,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的。 “秦风,你又怎么了?别闭眼啊!看看我,求求你了,活下来!” “恕难从命。我只有一张单程票,这里就是我的终点,我该下车啦。” “不行!不行!你不许走!我需要你!” 她把手机甩的远远的,两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压着我的腿。 但我已经不觉得疼了。 雨开始变得温柔,风开始变得温暖,船身的颠簸让我想起了母亲的臂弯。 我合上双眼,思考走之前还能为雪灵做点什么。 毕竟,我的目的是点醒她、帮助她,而不是没完没了的惩罚她。 “汐月。” “你说!我在听!” 我感到她把耳朵贴上来。 “赎罪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如果你爱雪灵,就不能惯着她。” “那也不能杀了颜爱莎!” “你越是这么想,奇助就越是想她死。如果想保住她的命……” 雨水在往我嘴里灌,我不得不开始咳嗽。 “我帮你挡着!” 我微微睁开眼,雪灵的脸正与我紧紧相对,雨水沿着她的鬓角向下流。 “快说呀!怎么保住她的命?” 我使劲抬起手,轻抚她的脸庞。 指尖传来的只有麻木,但我能想象出那份温暖、柔滑。 因为我曾经拥有她。 “你的眼睛真漂亮。” 我说。 “别岔开话题!到底该怎么做?!” “我得向你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 “我对你太苛刻了。” “……我不明白。” “‘我爱你’这三个字,好像我也没说过。” 那一刹那,她拽住我的手,不让它从脸上滑脱。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泪水涌出她的眼眶,和我掌心的鲜血融为一体。 “大叔……” 她说。 “你总算肯出来了。” “我……对不起……” “为什么要闹这一出?” “我听到你说,‘我不在乎那两姐妹的死活’。” “可我在乎你啊!”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只顾着生气。” “从上船到现在,我一直在救人,每个人都是我救下来的。我已经做了这么多,难道会在最后关头丢下强奸案的受害者逃跑?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对不起。” “不必道歉……咱俩两清了。” “大叔!” 我还想抱怨她两句,一阵可怕的痉挛打断了我。我的四肢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想要在最后关头弃我而去。 “大叔!你怎么了!是冷吗!你的牙齿怎么抖的这么厉害?” 她赶紧抓起我的手反复揉搓,见没什么作用,她又趴在我身上,稚嫩的脸蛋使劲在我的胡茬上摩擦。 “怎么样!大叔,有没有感觉暖一点?有没有?” “……有。你的身子真烫,我全身都热起来了……” “少骗人!你跟块冰一样凉!爱莎!爱莎,快来帮帮我!” 她朝飞机叫着,声音消逝在漆黑的机舱里。 是啊,她有什么理由帮雪灵呢? “大叔,你,你呆在这里别动,机舱里或许有毯子……不,肯定有!我去给你拿来,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 ……算了,抱怨还是留到下面去讲吧。 我叫住她。 “你还想保住颜爱莎的命吗?” “快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想吗?” “……想。可是,你一死,你一死就……” 她又开始哭。 “别哭。”我说,“或许还有一个人能拦住你爸爸。” “谁?” 她看向我。 “你听过‘日本人杀债主’的故事吗?” “我不知道……” “回答我。” “闫欢,不,妈妈给我讲过。爸爸也给我讲过。” “他们都不是第一个,第一个讲这个故事的人是雅子……奇助想杀颜爱莎,就是因为这则故事……” 又是一阵痉挛。 雪灵徒劳的想要按住我的四肢。 “快别说话了,大叔,求你了,你快停下。” “……我一直都觉得怪,杀掉债主就能抹掉债务吗?怎么会有人这么想问题……直到刚刚我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奇助肯定是曲解了她的本意……” “曲解?” “……是的……因为曲解,所以才大开杀戒。如果想……如果想要打消他杀人的念头……”我又咳嗽起来,“就要搞清楚雅子的本来意思……毕竟,只有她才能影响你爸爸……” “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做?雅子已经死了。” “……去听听她的遗言。” “你是说她留给闫欢的录音?对,那的确是遗言……或许其中就有她的自白……”突然,雪灵稍稍朝后仰起身子,“可是大叔,你怎么知道这则遗言的?闫欢告诉你的吗?” “大家都知道。” “不可能!闫欢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你们又怎么可能知道!” 她脸上的吃惊不是装的。 “……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你就不记得了?” “我应该记得吗?” 电流传过我的全身,但不是因为痉挛。 “……闫欢的眼镜腿啊!……我原想用它强行把你唤醒……你真不记得了?!” “眼镜腿?”电光把她的脸照的煞白,“我不明白,大叔,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回答她。 但我已经张不开嘴了。 第375章 不存在的未来 “大叔?大叔!” 声音渐渐远去。 我发现自己站在旁边,看着雪灵趴在我身上。她呼唤我、亲吻我,但我无法回应她。 寒冷消失了,温暖也消失了,有什么东西包裹着我。 我感觉很舒服。 我转过身,遥望远方。 在海天交接的某处,曾经陈列着我和雪灵的未来。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玲奈指责我不敢面对未来,我也认为她是对的。 但此刻我才发现: 未来并不存在。 我很难想象与雪灵迈入婚姻的殿堂,很难想象与她生儿育女,很难想像推开家门后与她的磕磕绊绊。 与此同时,和其他女人的未来却有着无比清晰的轮廓。 闫欢会是个絮絮不止的老妖婆,她会像头疯牛般在我的人生里横冲直撞,她的孩子也会是个张牙舞爪的烦人精,我只期待不会有第二个烦人精降生。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唐祈会把小强当成自己的孩子,这是她唯一的指望。她会竭尽全力的教育他,让他长成一个儒雅有涵养的小伙子。而且……早晚她会建议我收拾掉温如海。如果我不肯,她就会亲自动手。 琳琳会是个贤惠的妻子,等她调理好身体,就会在备孕、怀孕、坐月子之间来回循环,直到她确信自己不会再因为恐惧而失去生育能力。不过,那一天恐怕是在二十年后。 梓茹是个例外,她可能会跟我在一起,但大概率会跟别人在一起,只在心底为我留一个小小的位置。如果我可以选,这个小小的位置我也不想要,这对迎娶她的男人不公平。 至于玲奈……我和她的未来是最清晰的。我会成为第一个华人日本国会议员,在黑白两道的支持下充当政治天秤上的砝码。我会成为两国间的吉祥物,类似大熊猫。只不过,大熊猫可没有杀身之祸。 我转过身,回看伏在我身上痛哭的雪灵。 我和她没有未来。 我和她只有过去。 但这似乎已经足够了,难道不是吗? 我做了个长长的梦,一个长长的美梦。 在前妻再婚的当晚,一个孤单的失意男人幻想着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前来拯救自己……多么美好的梦啊。 已经足够了。 …… “你是足够了。雪灵呢?她怎么办?” …… “你拍拍屁股走人了,她却依旧活在噩梦里。” …… “当初把她抱上床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该不会是你吧?” …… “为了你,女孩奉献了自己,可她得到了什么?一颗避孕药。” …… “女孩与你生活在一起,可你做了什么?一个又一个的往家里领女人。” …… “女孩站在赎罪的关口,可你做了什么?否定她的主张,蔑视她的执念。” …… “女孩的病情变的严重了,可你又做了什么?你往脚底上抹油。” …… “你抱怨和女孩没有未来,当然不会有。她把一切都赌在你的身上,而你却亲手掐死了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 “那颗避孕药毁了你们的孩子。” …… “那些女人让她变得可有可无。” …… “那些主观臆断让她寸步难行。” …… “那些妥协逃避让她彻底心寒。” …… “你不配拥有她,你不配。” “你不配。” …… “你根本不配。” …… …… …… 为什么都在指责我?! 我做错了什么?! 我已经把命搭进去了,能不能放我一马?! 雪灵不需要我,她要的是于天翔! 她要的是颜爱莎! 她要的是赎罪! 她要的是解脱! 她什么都要!就是不要一个没钱没本事的老男人! …… 怎么都不说话了? 怎么都不张嘴了? 继续指责我啊! 继续骂我啊! 继续啊! 反正我已经死了,我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继续啊! …… “喂,秦风。” “干嘛?” …… …… …… “承认雪灵爱你就这么难吗?” 第376章 四本松风 我想我是惊醒的。 睁眼的瞬间,心脏狂跳,警铃大作。哪边更吵我说不清,但它们都想要了我的命。 朦胧中,我看见有人赶过来,抄起针管往我身体里扎了什么。在我担心雨水会跟着针头钻进静脉时,心跳变慢了,警铃也随之停止。 如果不停,我就砸了它。我可不是说说而已。 正想着,猛烈的白光掠过我的眼球。我本能的合上眼皮,又被两根手指粗鲁的扒开。 “朝上看。”那人命令道。 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完成了,因为我躺着,眼球天然冲着“上”。 上面是天花板。 颜色很深,也很低,个子高点的人应该担心自己的头皮。短小的灯管嵌在铝制金属框里,嗡嗡的发着白光。 “朝左看。”那人又命令道。 我看见浅米色的墙上并排着三扇窗户。 窗户都不大,有点类似于公共厕所的高窗,而且都拉着黑色的窗帘。 “朝下看。” 下是哪儿?后脑勺吗? 哦,不对。我对这个环节有印象,某个八婆护士长下达过同样的命令。 他肯定是想让我看对面的墙。 那面墙也是浅米色的,墙上同样挂着宣传海报,内容是……半剥皮的人体模型。男尸在左边,女尸在右边,两个人都只有半张脸皮,笑容可掬的看着我。 “朝右看。” 那是门的方向,但我没去看它。 靠门边站着一个女孩,她双手抱胸,正冷冰冰的看着我。 我刚想看清她的脸,视线却被一根手指勾走了。 “跟上。”那人说。 于是,我就像狗见了骨头似的,双眼紧紧的追着他的食指肚。 那上面斜劈着一条刀疤,如果他犯案,警方两分钟内就能把他揪出来。 “说句话听听。” “有,有水吗?” “没问题了。”我的眼皮得到了解放,“继续躺着吧。” “水。” “现在不能喝。” 那人咔哒一下关了我床头的体征检测仪,扭脸朝门口走去。出门前,他向那女孩点头致意,耸肩弓腰,样子有点谄媚。 女孩没搭理他。 “恭喜,你活了。” 说着,她走到我床前。 是颜爱莎。 ……为什么是她? “雪灵呢?” “你问错人了。”她横了我一眼,“你看着像坨屎。” “站远点,留神别踩上。” “现在才想起来提醒我?晚了,已经踩上了。” 我想坐起来,试了两遍都没成功,全身竟没一块肌肉听指挥。 她垂着眼看我挣扎,没有帮忙的意思。 “既然你人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 喉咙刀割一般疼。 “我帮你省点力气吧。”她说,“是,也不知道托谁的福,反正那老混蛋决定暂时放我们姐妹一马。” “太好了。” “好个屁,没听见吗?只是暂时的,他打算随时反悔。” “那也比现在死强。”我说,“你不该留在这里,趁着他还没改主意,快走。” “等直升机来了我就走,多待一秒钟我都会吐。”她露出一副反胃的表情,“想想就来气。我们是受害者,却被凶手指着鼻子教训,他妈的,究竟谁才该夹着尾巴做人?这狗操的世道。我刚才就该一把扯下他脸上的氧气管子,看他还怎么嚣张。” “或者朝他脸上开一枪。” “一枪怎么够?起码三枪。”她看向我,“笑什么?别指望我谢你。” “我更想向你道歉。” “是替你的小媳妇道歉吧?” “对不起。” “滚,我不接受。” 她的妹妹还在疗养院受苦,换我也不接受。 “不必接受,只要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会尽量补偿你。” “你拿我当什么?臭要饭的?” “不,我只是……” “没关系,你说的对,我就是个臭要饭的,那老傻逼就是这么看我的,不是吗?”她说,“告诉你我要什么吧,钱,我要钱。” 我有些愕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很多很多钱。” “可以。” “我要你能拿到的所有的钱。” “都给你。” “倒挺大方。” “只要能让你原谅我们。” “我们?”她笑出了声,“这么说,你打算跟着那小婊子姓‘四本松’了?” 我知道她还在气头上,所以没反驳她。 “四本松……风?听着像是个av女优啊!是不是?哦,我想起来了。松岛枫?四本松风!真像!帅哥啊,赶紧改名,你要挣大钱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她继续笑。 “好多好多钱!” 笑着笑着,她蹲在地上,蜷起膝盖,把脸深深的埋进去。 笑声没了,我听见她在哭。 我闭起眼睛,静静的等待。 “……他妈的……再多的钱有什么用……我都花了多少钱了……祺欣还是那个鬼样子……” “别灰心。我会帮她调配最好的医疗资源,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她抬起头,“好大的口气。你他妈全才是吧?不当女优,改当精神科大夫了?大夫都说治不好的病,你小嘴儿上下一碰就治好了?” “不是我,我会让唐祈……” “滚,四本松的人都给我滚。” “抱歉……” 我本想再说两句道歉的话,但一口痰把我顶了起来。我挣扎了几分钟,好歹熬到护士冲进来帮我把痰吸走。 过程中,颜爱莎就站在一旁看着。 “差点被自己的痰呛死。”我说。 “不稀奇,早晚我们都有这一天。” 她扯了条凳子坐下来,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四本松风,”她说,“真难听。假如当初你就叫这个傻逼名字,我绝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更不会给你看纹身。还记得我的纹身吗,还是说已经忘了?” “爱莎……” “别你妈叫的这么亲!”她莫名叫起来,“看过我奈子的又不止你一个!” “抱歉。” “操。”她把脸扭开,“……不是你的错,该说抱歉的是我。妈的,我的肺都在抖,被抓来几天,我连一口烟都没抽上。秦风,你说这四本松财团是怎么搞的,连口烟都不给抽,穷的只剩船了吗?” “或许是远洋油轮的缘故,你一抽,它就炸。” “炸了好,最好把他们都炸死。” 我只能沉默以对。 “哎,我说。” “嗯?” “还想再看一次我的纹身吗?”她看着我的眼睛,“要看快看,等上了飞机,你想看都看不到了。” “不想。” “别不好意思,全当救命之恩的答谢,我可不喜欢欠人情。” 她的精神亢奋的不正常。 “你被抓来几天了?” “三天?四天?谁知道去。” “他们……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做什么?”她先是一愣,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懂了。是想问我有没有被人绑在小黑屋里动手动脚吧?‘快来啊,趁这个婊子不要钱,大伙赶紧上啊’。是不是想问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抱歉。” “别说抱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不该问的。” “别再你妈抱歉、抱歉的,行吗?”她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张嘴抱歉,闭嘴抱歉。操都操了,抱歉管什么用?操!” 她的脚步踉踉跄跄,我真怕她会撞上什么,然后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总之,”她努力压着语速,“我没被日本人操,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但我心里多少好过了些。 “还有,”她接着说,“如果你还想知道为什么我没被操,我也可以告诉你答案。四本松家虽然擅长强奸,但没兴趣强奸婊子。想想也是,婊子给钱就能上,哪儿来的强奸?大不了完事后丢给我一截烟屁当嫖资呢。” “爱莎。” “不许那么叫我!” “对你妹妹施暴的是周羲承。” “那也是你们四本松家搞的鬼!” 她冲上来要打我,手举到空中又停下了。 “操!” 她冲到墙边,一拳砸向海报。 剥皮男尸的阴部多了三块血斑。 “啪嗒、啪嗒。” 血从她拳头的骨节往外流,一滴一滴的掉在地板上。 我在手边摸出呼叫铃,护士走进来,带着“请别给我添麻烦”的表情帮颜爱莎处理了伤口。临出门前,她还用日语叮嘱了两句什么。 鬼知道她叮嘱的是什么。 “爱莎……” “干嘛?” “对不起。” “除了说‘抱歉’和‘对不起’,你那张嘴还会别的吗?吹个泡泡给老娘看看?” “过些日子,我们想去疗养院看看你妹妹。” “滚。提着果篮、糕饼点心和二百块慰问金来探病?别假惺惺的。” “就让我们过去看一眼,远远的看一眼也好。” “为什么?几年都没来过,突然良心大发现?” “雪灵不是不想去,她是不敢去……” “那她很聪明嘛,躲过好几顿打呢。”她说,“她要是敢来,见一次我就打她一次。” 我感觉心里堵的难受。 “我呢?我自己去总可以吧?” “你?这里面有你什么事?你他妈就是个外人。” “我姓四本松,”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说的。” “倒插门。” “随你怎么说。爱莎,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老实说,我也被真相气的不轻。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补救,不是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从头开始弥补你们。” “弥补?怎么弥补?坐着大奔到门口,铺上红毯走走秀,抓着话筒发表一番感动自我的演讲,丢给我们两叠红票子、几套破瓦房,然后就可以办个盛大的婚礼、心安理得的过你们的小日子了,对吧?” “我们不会这么做。” “放屁,看着吧,不出半个月,你就会缩在你的女人堆儿里,彻底把我,还有我妹妹忘在脑袋后面。” “绝对不会。” “绝对会!上次她们就是这么干的,这次肯定也一样。” “不信就打赌。” “谁有心情陪你玩。你帮我杀了周曦承,我谢谢你,但这就够了。我找上你本来就这一个目的,如今他死了,我也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瓜葛。” “是不敢赌吗?” “放屁!” “敢不敢?” 她瞪了我一会,叹口气。 “秦风,你到底有完没完?” “就让我们去看看她吧,行吗?” “非来不可吗?” “就看一眼。” “四本松家的人都有病吧?” “大概。” “操。还真是踩屎上了……”她又把脸扭开,“算了,你可以来。” “真的?” “见见于天翔以前的老师,对祺欣也没什么坏处。” “不会有。” “那个叫唐祈的女人……也可以来,但那个小婊子不行。” “别这么叫雪灵。” 我皱起眉头。 “呦呵,不爱听啊?”她仰起脸,盯着我头顶后方的天花板叫道:“听见了吗?我说的就是你!小婊子,你离我妹妹远点!” “你在跟谁说话?” “摄像头啊。”她说,“你的小媳妇肯定在偷听呢。” 第377章 男孩和女孩 我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最终停留在庆幸上。 幸好我没按她提议的再看一眼那纹身。 可如果看了呢? “是不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看穿了我。 “相当强烈,假如雪灵真的在看的话。” “放心好了,她肯定在看。” “隔着摄像头,你不可能知道。” “别忘了我是干什么吃的。” 我还真给忘了。这女人靠监视起家,摆弄摄像头是家常便饭。 敲门声响起,有人推门而入。 “飞机到了,该走了。” 是玲奈,听上去不太高兴。或许监控前偷听的人里也有她。 “骗子,是时候说再见啦。” 在玲奈刀子般的注视下,爱莎优雅的向我摆手。 “等等,”我朝玲奈说,“再给我们几分钟时间。”我看向颜爱莎,想再最后争取一下。 “雪灵真的不能去见你妹妹吗?” “不能!在直升机上,我跟她也是这么说的。你别苦着脸,这两个疯子不见面,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知道。” “但你们家的小婊子死犟。” 我皱着眉点头。 “你的态度呢?” “取决于你。”我说,“取决于颜祺欣。” “那就滚远点,我们不需要她。” “雪灵一直想为你们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有劲儿没处使啊?那好办。去工地上搬砖。” 我再没话可说了。 见我这副样子,她反倒笑起来。 “秦风,你猜我为什么给你看纹身?” “雪灵跟你妹妹抢于天翔,你就跟她抢我。说穿了,你是在报复她。” “聪明。反正我的身子不值钱,拿来报复她最合适。” “别糟践自己。” “你人还怪好的嘞。” 她把头发撩到耳后,俯身朝我的嘴唇吻来。 我扭脸躲开。 她疑惑的看看我,又举起胳膊嗅了嗅。 嗅到腋窝时,她吐出舌头。 “难怪,确实该洗澡了。那就下次。下次我会洗的干干净净,再喷点苹果味香水,热乎乎、香喷喷的,让你亲个够。” 不用看都能猜到玲奈的表情。 “停下吧,这种报复没意义的。” “我不同意。待会见了那小婊子,你看看她生不生气就得了。” “她不会生气。” “就因为你没看我的纹身,又主动躲开了我的临别一吻?” “对。” “牛逼什么,有本事再躲一个我看看。” 她把手伸到我被子下面,猛的一攥。 那是种难以形容的剧痛。 刹那间,周身血液冲向大脑,要不是玲奈及时把她拉开,我的双眼都得给她捏爆。 “你也该洗澡了。” 她甩甩手。 “快走!”玲奈叫道。 “谁稀罕多呆?又不是五星级酒店。”她伸手在玲奈的和服袖口上抹了一把,“送你了。” 玲奈几乎要跳起来。 走到门口时,颜爱莎站住脚,转身好看的一笑。 “回头见啦,骗子。我等着你来看我们。” “再见。” 带她离开的人是森田。等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玲奈凑过来,红着脸帮我整理被子。 “直升机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浦东。” 当然是浦东。 “她会被送到哪里?” “海里。”玲奈心疼的看着爱莎摸过的地方,布料的颜色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我要拿她去喂鱼。” “说真话。” “喂鲨鱼。” “玲奈!” “还用问吗,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她把袖子藏在身后。 “谢谢。” “别谢我,要谢就谢她自己。她的命是她自己挣回来的,如果不是她救了你,现在她已经被鱼啃干净了。” “她?”我感觉头疼,“她怎么救的我,打手机吗?” “她用aw-109上的无线电跟舰桥取得了联系。”玲奈忍不住又把袖子翻到前面来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别吃惊,她是搞情报的,这点东西难不倒她。” “恐怕是的。” 她帮我把被子拉到锁骨上方,轻轻拍了拍。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雪灵呢?” “还在休息,像你一样。” “带我去见她。” “晚点再去吧,现在是半夜,最好睡到天亮再去见她。你们都需要休息。”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在哪里都可以休息。”我说,“我可以躺在她身边。随便一张病床或者看护椅,只要能让我躺下,什么都行。” “连胳膊都动不了,你还能到哪儿去?老老实实的躺着吧。”她说,“快睡觉。” “我能动。” “嘴硬,能动就不会让颜爱莎那么轻松的抓……抓到……”她试了两遍说不下去,于是干脆停下来,瞪起眼睛,“要么就是你故意的。” “不是。” “最好不是。是就杀了你。” “帮我找辆轮椅来吧,推我去找你姐姐。” “这里是油轮,又不是疗养院,哪来的轮椅?” “把老爷子的偷来。” “绝对不行!你给我乖乖躺着。”她想了一下,补充道,“这是爸爸的命令。” “干嘛老拦着我?” “狗咬吕洞宾。我可是为了你好……” “别吵了,我就在这里。” 玲奈转过身,雪灵站在门边。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瀑布般垂顺的黑发间夹杂着令人心碎的银丝,两只小脚像圆规般颤巍巍的戳在地上。 “姐姐?!”玲奈说,“他们怎么敢让你下床的!” 雪灵身后的护士一脸无奈。 “早く彼女を病室に戻して!まったく、無茶だ!” “别怪她们,是我坚持要过来的。”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子便朝前栽了过来。 我的大脑赶紧朝她伸出手,可我的身体却纹丝未动。 还好,护士和玲奈一前一后扶住她。 “姐姐,你别吓我,快回去。” “回不去。闫欢趴在我床边,呼噜打的震天响,我睡不着。”雪灵看向我,“大叔,你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 我的眼眶很湿,我的嘴唇在抖。 “我也是。”她的脸上没有血色,“我能在你床上躺一会儿吗?” “快过来。” 那两个人于是将雪灵扶到我床边。 我想说点什么,雪灵轻轻嘟起嘴,比了个“嘘”。 “你们出去吧,把门关好。” “姐姐……” “去吧。” 门关上了。 “你怎么也这么惨?”我问。 “被雨水浇的,有点发烧。” 未必是实情,可能闫汐月带来的负担更大。 “快上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被子掀开一角。 她把膝盖抬上床,然后又放下了。 是体力不够吗?我摸向手边的呼叫铃。 “不要。” 说着,她朝后退了一步,晃悠了两下,站稳了。 “雪灵……” “大叔,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看着我,眼睛只看着我。” 我困惑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雪灵于是将双手伸向脖颈后面,在长发与脖子之间轻轻的拉了一下,白色长裙如丝般坠地,枯瘦的胴体呈现在我的面前。 她的皮肤粗糙,灯光从上面打下来,腋窝与双腿间的阴影犹如溃烂。 我哭了。 “嘘……” 她伸手按住我的嘴唇,撩起被子,笨拙的钻进我的怀里。 她的身体如雪般白皙,也如雪般冰冷。 “好冷啊。”她轻轻蹙起眉头,抱怨道。 “是啊。”我被逗笑了,“快裹紧被子。” “那不够,抱住我。” 我尽力满足了她的要求,这花了我不少时间。 胴体的触感从胸口传来,僵硬,微凉,仿佛是一块即将燃尽的木炭。 我小心的呵护着,尽量不让这团火苗熄灭。 “也帮你脱掉吧?你也好冷。” “嗯。” 于是,我们渐渐暖和了起来。 “大叔。”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替我争取。” “你看监控了?” “抱歉。” “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把你卷进来的,是我把你害成了这副样子。” “那咱俩就都不说抱歉。” “可是……” “没有可是。” 她在我胸口吻了一下,然后做了个鬼脸。 “好咸!” “因为没洗澡嘛。你洗了吗?” “当然,琳琳姐帮我洗的。你闻闻。” 是奶香。 我把脸埋在她脖子边,专心闻了一会。 “好疼。”她打了我一下 “讨厌……需要我帮你吗?” “别,等下次吧,咱俩都很累了。” “那就下次。” 我们真的很累,然而我们又睡不着。 “真是漫长的一天。”她说。 “是啊。”我说。 持久的沉默后,我感觉自己又积攒了些力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爸爸肯放颜爱莎离开?” 第378章 我哭够了 “他听了唐祈姐的建议。” “不可能,他根本不信唐祈。” “事情发生时,我就在旁边。”她轻轻咬了几下指甲,“大叔,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要我猜?” “也是帮我理理思路。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好多人说了好多话,我的脑子乱极了。” “好,我帮你理理。” 我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顺着她的曲线滑到腰际。 她咯咯笑起来。 “好痒。”她说,“没正经。” “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能说服你爸爸的人只有雅子。所以我猜,起关键作用不会是唐祈,而是雅子的录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怎么?” “算是猜对了吧。就是因为她的录音。” “录音里说了什么?” “跟内容没关系,关键是录音本身。” “她什么也没说?” “倒也不是。”雪灵显得很低沉,“我想再强调一次,爸爸决定不杀颜爱莎,和录音本身有关系,和里面的内容没关系。” “你不想提录音的内容。” “一点也不想。”她说,“大叔,抱紧我,使劲抱我。”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抱她,几乎把她的轮廓印在我的胸膛上。 稍后,她轻轻拍了拍我。我放开她。 “有没有好受一点?” “没有!差点憋死。”她的眼睛很快又暗淡了下去,“其实,她在录音里滔滔不绝。” “关于你?” “不,关于爸爸。只关于爸爸。” “我不明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录音的名字是《给我的女儿,四本松雅子》。” “你没记错。” “这种录音怎么会只提你爸爸?是不是跑题了?” “谁知道呢?”她在叹气,“她在录音里揭了爸爸的老底。爸爸有多少女人,多少孩子,分别住在哪里,分别有多少信托基金……诸如此类的事,她说了非常多。” “还真让奇助猜着了。”闫欢那顿打没白挨。 “只有这些吗?” “也许还有别的,但我实在是失望,就让爸爸关掉了。” “再往下听呀,或许还有呢?” “不会再有了。”雪灵轻轻攥起拳头,“我搞不懂……《给我的女儿》,像这样的录音,第一句话难道不该是‘我亲爱的女儿雪灵’吗?可你猜她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以下是四本松奇助偷偷藏起来的女人和孩子’!” “或许还有第二段录音。” “只有这一段。” “或许被奇助删掉了。” “闫欢也说只有一段。” “闫欢也可能骗人。”我有点慌,“她撒起谎来不带脸红的。” “不,关于这一点,你真的看错了。妈妈虽然张嘴就讨打,但她绝对不骗人。” “她喜欢用实话从别人的伤疤里撕出血来。” “一点没错。” 我给自己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或许这段录音是假的。” “雅子说的那些名字中,有几个我认得,有几个我见过。一言蔽之,千真万确。” “我明白了。”这是最糟糕的结果,“可是,她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特意告诉你这些?有意义吗?” “对闫欢有意义。” “录音是留给你的。” “她想让我拿来报复爸爸。我是这样想的。”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雪灵。” “嗯?” “你在哭吗?” “我不哭,我哭够了。”她把额头靠在我肩膀上,“大叔,你知道吗?我本以为她会告诉我一些事,一些关于她的事。” “比如呢?” “比如她在哪里出生,小时候住在哪里,在哪里读书,在哪里工作,去过哪些地方。”每说一项,她就用手指头在我胸口戳一下,“我以前总在想这些事,还上网查过,查到什么,就一项一项的记在小本子上。” “所以,你其实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差不多知道。可是,有些事情只有她才能告诉我。” “什么事情?” “私人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比如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读什么书?喜欢哪部电视剧?喜欢哪位明星?喜欢哪个类型的男孩子……”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 “还想知道什么?” “还有就是……她喜不喜欢我。” 早该猜到的。 “她没见过你。” “确实,她没见过我。” “可她知道你的存在。我想她是喜欢你的,不然怎么会专门给你留下录音呢?” “不,她不喜欢。到头来,我只是个复仇工具。” “怎么会?” “怎么不会?!”她的肩膀开始抖,“你真该去听听!好好听听!听听她都给我录了些什么鬼东西!” 她说自己哭够了,但她还是哭了起来。 我抱紧她,静静的等她恢复平静。 好久之后,她抹了抹眼睛。 “不过,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她说,“至少,那条录音救了颜爱莎一命。” 于是,我们又绕回到之前的话题。 “我记得你说过,不是录音的内容、而是录音本身救了她,这怎么可能呢?” “简单的讲,录音的事吓坏了爸爸,他不得不放她走。” “你把我说糊涂了。” “那就只能从头说起,别嫌我啰嗦。” “求之不得。”我笑道,“我喜欢听你说话。” “真的?” “怎么听都不腻。” “说谎。” “让我证明给你看。” 我低下头,她仰起脸,我们的舌头纠缠了好久。 “讨厌,又开始了。”她轻轻把我推开,“全身肌肉都在放假,唯独那里不休息。” 我陪着笑。 “大叔,还记得在停机坪上,你跟我提到过‘眼镜腿’吗?” “当然。” “我当时懵了,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瞒你说,我也懵了,真怕带这个问题死过去。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现在我也不记得。” “怎么可能!”较之以前,我的吃惊丝毫不减,“为抢到那个眼镜腿,你敢拿枪指着你爸爸,这种事情恐怕谁都忘不掉吧!就算是我,现在回想起来,心脏还跳个没完。” “确实不记得。” 我打了个哆嗦。 第379章 威士忌与他的未婚妻 “唐祈知道这事吗?她怎么说?” “她认为那段记忆还在,只是被闫汐月占据了。”雪灵顿了顿,“她调取了当时的监控,发现我的出现非常突然,用枪指着爸爸的时间也非常短暂,抢到眼镜腿后便立即切换成了闫汐月。她判断,那段时间里的我其实是在沉睡,有什么东西把我强行唤醒——” “录音?” “——应该就是录音,持枪指着爸爸就是在这短暂的唤醒中发生的。” “那你怎么会不记得呢?” “唐祈姐打了个比方,她说:这就像是你在睡觉,原本睡得很熟,突然有人跟你说了几句话,还往你手里塞了个东西,你本能的做出了回应,然后就接着睡了。” “‘雪灵,别睡了,起来吃草莓’。”我试着活跃气氛,“你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接过草莓丢进嘴里吃掉,然后接着睡觉。”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短暂的唤醒中我有行动、有说话,但其实我当时还在沉睡,等到完全清醒过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自然就会忘个一干二净。” “醒着的闫汐月却记得一切。” “恐怕是的。” “唔……”我试着理解她的话,“所以,我看到的是你变成了闫汐月,实际情况却是闫汐月短暂的切换成了你。” “对。”她点点头,“按唐祈姐的说法,那时的我不能算是完整的人格,顶多算是闫汐月存在期间的杂音。” “杂音?” “或者一段硬插进来的广告。” “我讨厌这种说法。” “我也是。”她有些低落,“前一秒我还是个好端端的人,下一秒,我却成了别人梦里的东西。” “真叫人害怕。” “是呀……” 我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雪灵,你害怕汐月吗?” “不怕。她有点歇斯底里,但人不坏。”她看向我的眼睛,“你呢?” “我也不怕,她是在帮你。” “应该是。她似乎能察觉到我的需要,遇到我不敢去做的事,她就会挺身而出。” “比闫启芯可靠。” “讨厌。” “其实……”我有点犹豫,“此刻她也在这里,正静静的听我们说话。” “我知道。”雪灵顿了顿,“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有。不过还是等我见到她再说吧。” “嗯。” 她伸出手指,在我胸口轻轻的画起圆圈。 “说不害怕,”她说,“是假的。” 我不意外。 “其实我怕的要命。” “你想要汐月离开?” “不想。可我也怕失去自己。”她停下手指,“你说,如果我和她合二为一,我,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成我的妻子。” “狡猾。” “别害怕,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大叔,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能。什么事?” “我想你一直守着我,所以,别比我先死。” “我答应。绝对不会。”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是有点,但我喜欢。” “那就吻我一下。” 这是个长长的吻。 因为这是三个灵魂的吻,所以它才这么绵长。 “不过,”忽然,她笑起来,“虽然咱俩没被吓到,但有个人被吓到了呢,你猜是谁。” “不难猜,肯定是你爸爸。” “没错。唐祈姐借题发挥,好好的恐吓了那老家伙一顿。她说:‘有种你就杀了颜爱莎,咱看看雪灵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有种’?”我感到欣喜,“唐祈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我亲耳听到的。梓茹还在旁边敲边鼓,可把那老家伙吓得不轻!” “别张嘴老家伙,闭嘴老家伙的。”我也跟着笑起来,“那可是你爸爸。” 她的笑容陡然消失了。 “……也是雅子想让我去报复的人。” 我知道她心里在翻腾。 “你想报复他吗?” “我不知道。”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去报复。”我说,“于天翔,颜祺欣,我们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不该再多一个奇助。” “可是,是雅子让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朝她摇摇头。 “不去管她。不论她有什么理由,我们都不报复。赎罪已经够我们忙的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 “那我问你,你爸爸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状况时好时坏,说朝不保夕也不为过。你真的忍心报复他吗?” 她毫不犹豫的摇摇头。 真是善良的姑娘。 “那我承诺你一件事,等到你爸爸死的那天,假如你还放不下这个心结,我就带着你去报复他。” “可那时他都死了。” “死了也能报复。” 她来了兴趣。 “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等参加完他的葬礼后,咱俩就去买一挂鞭炮,找个没人的地方点起来,噼里啪啦的庆祝他归西……” “好坏啊你!” “你说这算不算报复?” “坏透了!” “要不要试试?你可以举着鞭炮,我来点火……” “不行!你起开,点火必须我来!” “居然跟我抢,那就买两挂鞭炮好了,你点一挂,我点一挂。” “小气!我要买一卡车!” …… 我和她闹了一阵,又笑了一阵,终于气喘吁吁的安静了下来。 我和她都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似乎又没什么必须要说的话。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们都说完了。 这份安静刚刚好。 我们很累,该睡了。 但我们却怎么也睡不着。 夜很深,海浪轻拂。 我们呼吸着彼此的气息。 我们数着彼此的心跳。 渐渐的,空气变的温暖起来,被子里充盈着奶香和湿热。 我们开始变得渴求。 我渴求她,她更渴求我。 这份渴求浓烈,炙热,带着酒精的腥味。 还不等我熄灯,她便翻身上来。 我们彼此爱抚,彼此释放。 我们不该这么做。 我们都很累。 或许我会撑不住,或许她会倒下。 但又有谁会在意呢? 我们放弃了思考,任凭海潮滚滚向前。 “雪灵,”我说,“我爱你。” “好突然。” “我爱你。”我又说了一遍,“谁也拦不住我爱你。” “哪怕是这样的我?” “你是完美的。” “不。我不完美,我也不可爱。” “那又如何?我还是爱你。” “我甚至不是我。” “你永远是你。” “真的?” “永远,我保证。” “那……我也爱你。” “不要‘也’。” “毛病真多。” “快,说‘你爱我’。” “好吧。你爱我。” 我使劲在她的小屁股上捏了一把。 她疼的叫出了声。 “不许再跟我胡闹。” “就闹。” 我搂过她,亲吻她的额头。 她嫌我没洗澡,身上好难闻。 我说还有更难闻的,想不想试试。 她说放马过来。 于是,海潮再次涌动。 “大叔。”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有人替我们熄了灯,具体是谁我们并不在意。 我们在黑暗中默默相拥。 我们太累了。 我们睡去又醒来,醒来又睡去。 有人进来帮我们量体温,做检查,我们不去理会,只管紧紧的抱在一起。 没人想把我们分开,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 天亮之前,我做了个很普通的梦。 梦里,我抱着她。 然后我醒过来。 醒来时,我还抱着她。 我看见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可爱的脸庞像一只容易受伤的猫咪。 我想,我和她不需要什么未来。 我和她要的是现在。 我现在就要紧紧抱着她。 直到永远。 第380章 番外:新美狄娅 新美狄娅开在月溪谷一片静谧的湖水边,背靠主步行街,面朝仍旧半秃的山峦。一条狭窄的青石板路从熙熙攘攘的人群边溜号,七拐八绕之后才抵达它的门前。那里站着三颗长得不太规矩却颇有气势的银杏树,青石板路小心的绕过它们脚下,在酒吧门前匆匆一瞥,然后朝湖的另一侧去了。 慕名而来的老酒鬼们对这里的态度褒贬不一,失望者居多。 过去,老美狄娅是他们的“避难所”,从琳琳接管之前就是。 那里是个地下室,空气和照明全靠电力撑着。只要一关闸,整间屋子就像是个弥漫着烟酒味的黑暗地牢,琳琳总担心某个酒鬼会悄悄死在角落里,等发现时已变成了累累白骨。 开了闸会好些吗?不,会更糟糕。空气滤芯在琳琳看来是不朽的存在,仅次于汉谟拉比石碑。当老旧的风扇圈着蛛丝骂骂咧咧的上工时,从里面吹出来的风必定有你老朋友的亡魂,比如半年前吃过的三明治,或者一年前呛的你嗓子疼的劣质烟。 就是这种烂地方,用5块钱一盎司的劣质威士忌撑起了老酒鬼们不想回家的夜晚。比起那个彼此见了都想呕吐的烂婆娘,花20块钱把喉咙烧到冒烟、再看琳琳潇洒的打一桌台球要值得多。 可如今呢?酒吧从地下移到了地面,从闹市区的阴暗面移到了旅游区的湖水边。阳光穿过可整面敞开的玻璃门透进来,湖风清爽的抚弄每个人的面颊,78、98、288一杯的鸡尾酒让人难以招架。 避难所没了,只剩下浓郁的铜臭味。 你可以想象老酒鬼们到底是怎么抱怨的。 他们再没来过。 我私下里跟龙仔提了意见,希望他能考虑考虑老顾客的感受。他跛着一条腿从吧台后的小办公室里绕出来,拉我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风哥。”他说,“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当了店长后,他比以前硬气了不少。 “我感觉少了许多味道。” “但也增加了新的味道。”他朝身后的店里指了指,“新来的调酒师是个蠢丫头,调出来的鸡尾酒简直比鸡屎还难喝——相信我,我小时候得了重感冒,村里迷信,真往我嘴里喂过鸡屎,那东西……不提也罢——但你看看,看看她那对胸脯!是不是大的让你头晕?” “是啊,酒还没到嘴边,人就晕头转向了。” “我得让她去练练背部肌肉,不然早晚她会被那对活宝坠成罗锅。” “那个会计呢?你又不要了?” “要啊。”他在腿上上下搓了搓,促进血液循环,“前两天做过亲子鉴定了,你猜结果如何?” “孩子是你的?” 他神秘的一笑。 “怎么?” “不是。”他说,“当然不是我的。” “是不是松了口气?” “无所谓松不松,我还是会三五不时的给她塞点钱。” “为什么?” “不清楚。”龙仔看向对岸,“风哥,你知道为什么那些老酒鬼都不来了吗?” “知道。酒变贵了,地方又远,满屋子都是提着奢侈品购物袋的高跟鞋女郎,明明是个酒吧,屋子里居然全是香水味,最可气的是你的音乐品味,放点普通音乐不好吗,非搞来个大学生驻唱,天天唱什么《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他笑起来。 “这叫厌世感,有钱没事做的小富婆们都喜欢这个调调。”他又回过头,朝店里指了指,“那个小男生唱的极其难听,又极其自负,别人稍微给他提点意见他就把脸翻到地球另一头,我看他一辈子都得在我这里唱。” “但富婆们喜欢。” “她们爱死这小伙子了。我看不出一个月,他就得尝尝钢丝球的味道,也只有钢丝球才能治治这小子的臭脾气。” 我皱起眉头。 “大好的秋天,能不能不开黄腔?” “遵命,老板。” 我们不约而同的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又吐出来。 秋日的确不适合开黄腔。 “风哥,其实老客户们不愿意来还是因为你。” “我?” “店里只有一张大奖彩票,还被你摸走了。” 龙仔朝湖对岸扬了一下下巴。 那里有一栋看上去不甚起眼的二层别墅,说是别墅,其实只是造型,里面是标准的办公室。琳琳的办公室也面朝湖水,我去过几次,从那里的窗户可以看到新美狄娅的全貌。 我几乎能想象到她拧着眉头看报表的样子。大火烧山已经过去了一年,月溪谷的经营状况有所恢复,但只是零售购物部分,旅游和商务会议部分仍旧不见起色。 其实玲奈没给她压力,收益假以时日总会恢复如初,只要确保这里不被烧光,或者炸成碎片就行。但她还是每天挺着大肚子,跑去办公室里唉声叹气。 “彩票。” 我笑起来,确实是彩票。 “以前琳琳姐是店里的招牌,多少男人都喜欢站在她身后看她打球,如今别说身材,单说她的脸……”龙仔斟酌着措辞,“有点浮肿。” “怀孕的必然现象。” “那倒是,可毕竟是少了些吸引力,所以我只能另辟蹊径了。” “好吧。”我站起身,“随你折腾,别太过火就行。” “环湖这一圈都是酒吧街,琳琳姐把最差的地段给了我,我看再怎么折腾也不为过。” “那是对你的信任。” 手机响了,是龙仔的,他低头看了看。 “说到信任……”他把屏幕转向我,“琳琳姐提醒我绝对不能给你酒精,一滴都不能。” 我拧了拧睛明穴,朝湖对岸的办公室挥挥手,转身走回酒吧。 龙仔起身跟在我后面。 “风哥,要不我给你一杯咖啡吧?” “咖啡?这都快六点了,晚上不睡觉啦?” “往里面掺点威士忌,波本。” “好主意。” “说起来,美狄娅为什么叫美狄娅?” “干了这么多年,你才想起这个问题啊。” “我不是没文化嘛。” “简单的讲……这是个牛逼的女人,她为了爱和恨,宰了自己的兄弟,也宰了自己的儿子,两个。” “啊?!” “就是这么回事。” 龙仔在店门口站住,抬头看向招牌。 “怎么了?” “忽然觉得这家店早晚又要出事。” “正常,”我摆摆手,“哪天不死人呢。” 第381章 番外:下鸭神社 “镜守?” 陈小颜点点头,把一张剪纸画似的半透明贴纸交在我手里。东西也就邮票大小,金色,上面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在描眉画鬓。 “您把它贴在镜子上,可以保佑……保佑变漂亮。” “谁变漂亮?我?” “谁……照镜子,谁变漂亮。” 我猜她肯定没少照。 陈小颜整容结束后,她便动了悄悄去韩国的心思。我不大想说她到底想去干什么,只能说她的确为那张新换的俏脸找到了用武之地。 错误的用武之地。 我告诉陈大友,钱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还,但歪门邪道的事当免则免。 “秦先生,你的好意我们俩都懂,可问题是,不去做这个,我们哪儿来的钱还债啊!” 玻璃墙后面的他强撑着没哭出来。 他穿上这身囚服已经两年了,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能减刑获释。 “就凭她的性格?做那个她也挣不着钱。” “怎么会呢?” “少异想天开!改天我介绍你认识认识那一行的精英,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怕了。”颜爱莎可不会任由薛勾子摆弄,“说句难听的,你妹妹不是那块料。” 陈大友锤了一下脑门。 “你安心在里面改造就好了,小颜的事交给我。” “您,您肯收她做妾?” 他身后的狱警把目光移向我,表情似笑非笑。 “总之,”我站起身,“你让她别再躲着了,出来见我一面。” 摆在陈小颜面前的路很多,龙仔的店缺便宜人手,琳琳眼下也有一堆杂活需要人料理。 但无奈,这小姑娘在学习方面颇为欠缺,你很难教会她什么东西。连对美女如饥似渴的龙仔都摇头,你就知道她到底什么水平了。不得已,我送她回高中学点基础知识,结果也不尽如人意。除了几个狂热的男孩为了她打到被学校劝退外,毫无收获。 兜兜转转,半年后陈小颜还在我手底下闲置,问她想干点什么,她也一脸茫然。 我只能打给颜爱莎。 “你真打算收她做妾?”隔着电话,那女人满嘴戏谑,“收她还不如收我。最新消息,我已经从良满一年了,身体健康,没病没灾,给我个上岸的机会呗。” “别打岔。” 我把想法告诉她,她回绝,理由和我跟陈大友说的一模一样。 “她的确漂亮,条也正,但她不是那块料。男人们会把她吃干抹净,然后一把勒死,丢进臭水沟里喂老鼠。” “别说的这么吓人。” “不想听啊,那我就不说。” “让她跟着你打打杂,如何?” “不如何,老鸨子有一个就够了。总之,别想丢垃圾给我,再见。” 放下电话,我看向陈小颜,陈小颜也看向我。 我想,那几十万是非还不可吗? 思忖再三,我从自己兜里掏了十万块给她,让她拿去还给梓茹,至于欠我的钱大可以免掉。 起初小姑娘不同意,不过她也知道,还钱这事儿已经成了我的负担,所以还是答应了下来。 由于提前打过招呼,白梓茹畅快的把钱收下,但转手就帮陈小颜弄了护照,还有一张去日本的机票。 “你要带她干嘛去?”我问。 “她不是要干那一行吗?在日本干最合适了。” 小护士最近学的油嘴滑舌。 我懒的多问,只叮嘱了几句,就送陈小颜上了飞机。 据我所知,陈小颜住在白梓茹在京都的公寓,上了半年日语预科班后,就被安排进一家养老院,负责给老人们端盘子、擦身体。 那可是个辛苦活,老年人脾气阴晴不定,一般女孩可忍不了这个。 “她的优点就是心态平和,逆来顺受,”梓茹说,“干这行最合适。” “不就是去给老人当奴隶吗?” “你懂什么,这叫朝阳产业!” “有了博士学位,就瞧不起我了?” “秦老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红着脸凑上来,“总感觉有一万年没见过你了。” 又半年之后,当我陪闫欢去日本做整容手术时,意外又见到了陈小颜。地点不是在养老院,而是在京都鸭川边上的一座小神社。 下鸭神社。 我对神道教不了解,对神社就更不了解,只知道女人们来此的目的是祈福自己变漂亮。也难怪上手术台前,闫欢死活都要来一趟。 那是我头一次意识到她很迷信。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个在日本小有名气的女漫画家,我不认得她,也不知道她有过什么作品,只知道她见面时送我的那副女孩头像画的蛮漂亮。 刚迈进神社那低矮的小门,闫欢就拉着漫画家扎进了一旁的小棚子。隔着透明的门帘,我看到两个人趴在桌子边嘀咕了一阵,接着女漫画家从包里翻出了一套绘画工具,眨眼间就把那张桌子变成了工作台。 我只好背着手,独自在神社里转悠。 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脂粉气,这让我略略有些不自在。 “秦先生?” 逛到礼品店(御售所)的门口时,我看到陈小颜穿着红白相间的巫女袍服站在里面。 “现在是旅游旺季,很多景点需要懂中文的导购,于是我就来了。” “养老院那边呢?不干了?” “……不常去了。” 我刚想说她两句,她却跟上一句。 “玲奈妹妹的要求。” “她?我不明白,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她没让我告诉你们。” “连梓茹也没告诉?” “没有。”有个个子不高的男孩凑过来,“稍等。” 这一稍等就让我等了一刻钟。 那男孩看上去很腼腆,背着灰色的背包,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皮鞋,磨磨唧唧的说个没完。核心主旨就一条:想带陈小颜去奈良喂鹿。 我猜结果不甚理想,因为那男孩是阴着脸走的,出门前还剜了我一眼。 “那就是目标。”陈小颜把我拉到神社的一角。 “目标?”我一愣,“什么目标?” “附近某个暴力社团的律师的儿子。”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只能跟您说这么多。” “是要拿下他?还是要折磨他?” “都要。” “之后呢?” “从他那里拿到一点东西。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再说了。” “简直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我有点生气,“你现在就给我回养老院,我跟玲奈聊聊。” “别,秦先生,这样挺好的。”她拉住我,“做这种事虽然也不正派,但总比去站街强,比被老太太丢拖鞋强,也……也比跟着薛勾子强。说实话,我很知足了。” 我不由得跺了跺脚。 “变漂亮真的是好事吗?” “是好事。” 她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供奉架。上面摆着一排排绘马(祈福牌),每个都长得像是小号乒乓球拍,画着形形色色的脸蛋。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绘马?” “镜绘马。一个个都像是小镜子。” 我点点头,确实像。 “她们都想变得像上面画的那般漂亮呢。”小颜的神情很专注,“只有这样,才可能交上好运,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迷信。” “秦先生是男人,自然不会相信。”小颜捂着嘴笑道,“可我们信呀,而且深信不疑。拿闫欢姐姐举例,她就很相信,要不她怎么会特意拉个漫画家来帮她画绘马呢。” “她整容是迫不得已。” “我看未必。” “为什么?” 她神秘兮兮的朝我身后努了努嘴,行过礼就回礼品店了。 “秦风,快!帮我选选。” 闫欢堵在我身后,满面愁容的举着三个绘马。 拍卖会上举牌子时她都没这么愁过。 “我脸上没有画,”她指着绘马,“看这里!” 御姐风,甜妹风,大家闺秀风,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每个都画的无可挑剔。 “都挺好看的。” “没让你评论。帮我选一个!”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是你的脸,你还做不了主吗?” “我的脸是给谁看的?!”她叫起来,“难道是给狗看的吗?还不是给你?!你给我认真选!选不出来我就把你淹死在鸭川里!我说到做到!” 第382章 番外:东京银座 “内,内。” 绘里奈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做作。 日比野·绘里奈,据说她是某个养殖业巨头的小女儿。她很漂亮,一头飘逸的金色卷发加上刻意美黑的皮肤,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发情期动物才有的蛮劲。 “又怎么了。” 我没用疑问句,实在是不想知道她要干嘛。 “你真的会娶雪乃吗?还是说会更实际一点,”她把眼睛瞟向我左边的玲奈,“把四本松家的老五娶回家。” “我没听懂。” 她很夸张的调换了坐姿,露出鲜红的底裤。 玲奈咳嗽了一声。 “解释给他听嘛!”绘里奈有点不耐烦,“这个东大佬的日语水平怎么还这么差?” “他不是差,他是不想回答。” 一之濑·明里,传媒千金,但诡异的是几乎没人听过她的名字。说这句话时,她正翻起手腕看时间。 “为什么不想呀?”绘里奈干脆把腿撇开,“你看,你看,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咱们玲奈酱又端庄,又大方,枪法和拳法都好,我要是男人,一准会把她娶进家门。哪怕她不肯,我也会把她锁在牛圈里,用挤奶器好好的……” “日比野小姐。”我说。 “干嘛?” “我真希望自己听不懂日语。” “我也希望。”玲奈端起咖啡杯,“和她在一起,有些时候我甚至想戳烂自己的鼓膜。” 绘里奈跳起来,三两下坐进玲奈的怀里。 “不要嘛,我还要你教我打枪呢。” 忘了说,绘里奈就是那个扣了一下扳机便吓得哇哇直哭的牛仔妹。 “你还是去玩绳圈吧,”明理把手头的咖啡杯推到远处,刚才绘里奈往她的咖啡里丢了两块糖,“或者玩皮鞭,不论抽到别人的屁股,还是抽到你自己的屁股,我看你都会很开心。” “你们是不是针对我?!” 绘里奈开始装哭。 玲奈把她推到身边的座位上,她在长长的沙发上滚了一圈,短裙滑倒了腰际。 我把脸扭向窗外。 幸亏这里是银座的顶层,幸亏这里是会员制咖啡厅,幸亏这里的玻璃是单向透明的。否则不论被谁看见,奇助一定大发雷霆。 “说起来,秦风君。”明里的话里略带疑问。 “嗯?” “我拿不准该叫你什么比较好。” “秦风就行。”我说,“我很幸运,日本的姓氏中也有秦。” “你该去‘伏见稻荷大社’拜一拜。”绘里奈又一屁股坐回我对面,短裙仍旧撩着,“那里可是你祖先传下来的地盘呢。” “两个‘秦’不是一回事。”玲奈闭眼摇摇头,等她再睁开眼时,两道寒光逼着绘里奈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那我就叫你秦风吧。”明里似乎早就打算这么做了,“你怎么这么闲?” “不然呢?” “你该在街上站着。” “带着白手套,手拿话筒,肩上斜挎条幅,站在那辆挤死人的小车前面,重复一遍又一遍的无聊口号?”我摇摇头,“谢谢,我玩够了,从今天起,到投票日止,每天一场演讲,多了不伺候。” “别人都在做最后冲刺,你却降低了活动频率,选民会把你的行为视为傲慢,”明里端起绘里奈的咖啡杯,“足立区的新移民们很挑剔,他们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为的是民主和自由,你得让他们亲身感受到这一点。” “住的是窝棚,挣的是底薪,忍受的是本土人的白眼。”我也喝了口咖啡,“民主和自由,我猜他们已经有切身感受了,不缺我一个。” “可千万别在镜头前露出这副嘴脸,民调会一落千丈。” “你倒提醒了我。明天我演讲时,除了兜售再开发计划外,我还要冲他们竖起中指。” 明里放下咖啡杯,审视了我一会儿。 “真不敢想象,十年后报纸的头条会怎么写你。” “不会写我的。”我笑道,“一周以后大家就不记得我了。” “那可未必,我就会。说起来,现在你手头有多少张选票?” “呃……两千张?” “确切的说,是2203张。” 说话的女孩坐在我右边,名叫真田佳织,是我的影子竞选经理,自民党常任干事真田晋介的三女儿。 公平的讲,父女俩都是老狐狸。 据我所知,她还没成年,台前的事由菅田操持。 “两千张呀,”绘里奈嘬着杯子里的薄荷酒,“是多呢,还是少呢?” “嗯……”佳织从屁股后拽出个大包包,翻出平板电脑,“足立区大概会有一万四到一万五千张选票,现在田中健太郎有大约六千张,野村浩矢大概有四千张。” “所以,是少喽?” “田中家三代都在足立区起步,”玲奈叹了口气,“如今连一半的票都拿不下来,他才是真的少。” “他手头的六千张票里,有一半是‘友情票’。”明里冷哼了一声,“所以,他实际上只比秦风多800票。” “‘友情票’?” 绘里奈双眼看着我,嘬着吸管上下套弄。 “少装纯!”玲奈说,“你家也有500多张吧?!” “有吗?和四本松比起来,我们家太寒酸了,不值一提。” 绘里奈吸干了最后一滴酒,看着我舔了舔舌头。 玲奈简直要站起来。 我看她是真的喝多了——不过,明明是个咖啡吧,为什么会有酒呢? “田中当了几届议员了?” “嗯……”佳织手指扫了扫屏幕,“三届。” “什么好事都没办成……”明里又翻起手腕。 “坏事办了一大堆。”绘里奈咯咯笑道,“近几年足立区全是治安事件,不是当街杀人就是当街强奸,也难怪野村那家伙能崛起。哦,我的大律师,大英雄!救救我们吧!” “田中干了三届,足立区不但没发展,看上去比十几年前更糟糕。”玲奈说,“本土人跑了一半,新移民跑不了,捏着鼻子熬日子,到今年也熬不下去了。” “是呀,大米涨了2.3倍呢!”绘里奈说,“简直是灾难。” 我不由得轻轻吹了声口哨。 “干嘛?” “你居然能准确的报出这种数据?” “哪有什么呀!”绘里奈又咯咯笑道,“民众就是牲口,大米就是饲料。既然是饲料,那就是我的业务范围啦。” “我真该把你这句话刊登出去。”明里扬起眉毛。 “够胆你就做嘛,你家握着我们家不少股票呢。”绘里奈把脸蹭到明里脸上,“要死咱们一起死。” “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和玲奈交换了个眼神。 她也不想参加这场无聊的聚会。 “内,内。”我抬起眼,发现绘里奈正叉腰站在我面前,“小佳织,你坐到对面去,我坐这里。” “好。” 不等我反对,绘里奈就一屁股坐下,鼻尖凑过来。 我向玲奈求援,她无动于衷。 “秦风啊,假如我把家里的500票都给你,你不就也有3000票了吗?”绘里奈说,“这样你就可以当选足立区议员啦!” “不行的。”佳织说。 “干嘛啦!怎么不行?” “关联票必须统一分配。”佳织扶了下眼镜,“每届都给田中议员,今年也不会例外。” “别给他,那个秃子田中烂泥扶不上墙,要不是秦风哥哥跑去分那个讼棍的票仓,他早就完蛋了。” “如果没有秦风分票……”佳织想了想,“野村就会有六千张,和田中议员旗鼓相当。爸爸真是英明,如果没提前布好局,田中很可能阴沟里翻船。” “真田干事长盛不衰,自有他的道理。”明里看向玲奈,玲奈也看向她。 “秦风哥哥,你举足轻重呀!我为你骄傲!”绘里奈把酒气都喷在我脖子里,“干脆再加把劲,把那个野村的票都抢过来!” “或许可以试试。”玲奈说。 “不行,不行。”佳织连连摇头,“努力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再努力下去,受损害的不是野村,而是田中。” “怎么会呢?”明里问。 “因为新移民的票基本固定了,三个人三分天下。秦风前辈如果想要夺取更多的票,就要深入田中议员的大本营,他会很不高兴的。” “别一口一个田中议员!”绘里奈说,“那个秃子每回都死盯着我的胸口看,跟小时候没吃过奶似的,还满嘴口臭,恶心,恶心死了!秦风哥哥,你去把他干掉嘛!” 我把她推开。 “两千票足够了,”我说,“老爷子给我的任务很明确:把野村手里的新移民选票分走,帮田中当选。” “没错。”佳织跟着点头,“爸爸叫我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什么嘛……真无聊。” 绘里奈瘫在沙发上,眨眼间失去了对所有事物的兴趣。 明里伸手帮她拽了拽裙摆,也不说话了。 每个人都默默的啜着咖啡。 她们似乎各有各的心事,只有我乐得逍遥。 连续数月的拜票、演讲搞得我精疲力竭,眼下我真是难得的放松。 体力上和精神上都是。 或许精神上的放松更多一些。 这几个月我西装笔挺的在大街小巷窜来窜去,涨了很多见识。比起西岭片区那些穷哥们儿,足立区的那些新移民过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地狱。我真怀疑自己制定的再开发计划能否真正改善他们的生活品质,还是说……会变成这几位千金的娱乐场…… “内,秦风哥哥。”绘里奈叫的我肉麻,“我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洗耳恭听。” “我叫人把田中丢进猪圈喂猪,你就可以当议员了。” “瞎胡闹。” “你好好考虑一下嘛!我这招很好用的,管保田中连渣都不剩。” “真恶心。” “真恶心。”佳织跟着说。 “确实恶心。”明里跟玲奈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方向是对的。” “方向是没错。”玲奈点点头。 我嗅到一股不对的味道。 打从刚才起,玲奈、明里和绘里奈都在说同一件事,但具体是哪件事,我还说不上来。 “再看看头条。”玲奈朝明里说。 “别催。”明里掏出手机,“说过了,三点准时上线。” “什么上线?” “野村的演讲。” “嗯?”佳织满脸慌乱的掏出手机,“我记得野村今天下午要去参加庭审啊!难道我记错了?” “也可能是菅田的情报有误。”我说。 “这场演讲是临时决定的。”玲奈垂着眼睛。 明里的手机开始播放声音,绘里奈又把脸贴上去,两个人看的很出神。佳织在对面,对着自己的手机,眉头紧锁。 “你不看吗?”玲奈问我。 “不看。”我说,“我烦透了竞选,简直是复读机,听多少遍都是老一套:秦风是个归化者,他不值得信任!请投我一票。” “也许有新话题也不一定呢。” 我感觉不妙。 有什么事情失控了。 “秦风哥哥!”绘里奈又一屁股坐回来,整个人像蛇一样攀在我身上,“最新消息,田中真的被猪吃了!” “啊?!” “少听她胡扯。”明里看向窗外,“野村又不是猪。” “都是!他俩都是!”绘里奈笑道,“太好了,今天真是太幸运了,心想事成!lucky!”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向佳织,“告诉我。” 佳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嘴里不停的嘟囔着数据。 我猜她在做加法。 “票数应该够了。”玲奈说,“对吧?” “什么票数?” “岂止!”佳织抓着包包站起来,“我得去给爸爸打个电话,还有,前辈,咱们得赶紧动身回竞选本部。请快一点,我会在楼下车里等你!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可能连觉都没得睡。” 到底怎么了? “还是我来说明吧。”佳织离开后,玲奈看向我,“野村刚刚在法院门口发表了一场简短的演说,公布了一些不利于田中议员的证据。” “那头猪吞了孩子们的营养餐款,还凭空造了八个食堂出来。”绘里奈满脸通红,“真是穷疯了!” “他私底下养了两个银座妹,”明里叹了口气,“陪酒女有那么好玩吗?又烧钱又没用。” “这种事,野村怎么会知道?”我说。 “不清楚。”玲奈明显在说谎,“去问问菅田吧。眼下你该关注的不是他,而是票数。” “是该算算账。”明里说,“你有2200票。田中滚蛋后,出于对自民党的忠诚,至少一半新移民绝对不会投给野村,那就是2500到3000票。加上四本松财团的关联票2000多张……” “等等,”我被吓到了,“财团关联票?给我?” “是呀,”绘里奈说,“还有我们家的五百票,全是你的。” “统算下来,”玲奈似乎早就算好了,“你大概会有八千到一万票。” “天啊!”明里刚端起来的咖啡杯掉在桌子上,“足立区从没有人以这种高票当选!” 玲奈点点头。 “恭喜你啦,秦议员。”绘里奈说。 “别开玩笑了!”我站起身,“我只是来帮忙的,我只是来陪跑的!我……” “晚了。”玲奈看看手机,“田中正在发表退选演讲。我看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田中被搞的这么狼狈,明天的交接仪式该怎么搞,我还得请示一下爸爸。” “哎,他要是不肯参加怎么办?”明里说。 “交给绘里奈,她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当然啦!” 第383章 番外:月溪谷别墅 每次做完爱,唐祈都喜欢拉我去酒吧层坐一会,喝上几杯。 她喝的非常多,而且越喝越多。 “反正我不需要备孕,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这是她的原话。 “感觉你在用小鞭子抽我的良心。”我说。 “知道就好。” 她晃晃悠悠的骑到我身上,两臂绕过我的脖子,手中的酒瓶敲的我脊背生疼。 没人能管得了她。谁能管得了一个醉生梦死的心理医生呢?她最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小强在唐祈身边待了一年,现在已经回她妈妈身边,决定送走他的人就是唐祈。 “你确定吗?”琳琳问,“他妈妈没有固定工作,送他回去是受罪。” “留下不利于他的心理健康。至于生活问题,交给秦风来解决。” 我看得出来,琳琳嘴上不说,心里很是感激。 小强毕竟是她的侄子。 可唐祈将来怎么办呢?养猫?养猫也避免不了孤独和焦虑,小黑每次在她怀里打哈欠时,唐祈的眼里不是欣慰,而是忧伤。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刻意的多陪她几次。 “没用的。”她说,“试多少次都没用,我只有理论上怀孕的可能性。”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嘛。” 她像班主任一样的盯着我,直到我尴尬的低下头。 那之后,她开始躲着我,尽量不给我额外接近她的机会。 “一起喝一杯总可以吧?”我皱着眉。 “可以,”她说,“但别动歪心思。” 我把她灌倒,然后把她抱上床。 起初很顺利。她很投入,我也很投入。 但是,就在进入的那一刻,她开始哭喊、挣扎、抗拒,就像梦魇一般。 我只好停下,坐在床尾默默的等她平静。 “对不起。” 她蜷在床头,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疤。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我没介入你的生活,你也不会挨一枪。” “跟你没关系。这是我的报应。”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别管我就行。我是心理医生,我能调节好自己。” “你能调节个屁。”我站起身,“再去喝一杯?” “……嗯。” 我和她在吧台的两边,默默啜饮着威士忌。 加湿器的薄雾缓缓沿着台面弥散。 “秦风,”她盯着薄雾在指尖萦绕,“我感觉自己挺脏的。” “胡思乱想。” “我不该喜欢雪灵,也不该喜欢闫欢。” “喔,那倒是真的。” 她仰起脸,几滴泪珠顺着漂亮的脸蛋滚到薄雾里。 “还以为你会反驳我。” “要反驳也得有资格啊。”我给自己添了点酒,“我也不该喜欢你,可我还是喜欢。” “因为你是雪灵那头的。” “没错。” “这么说,我也不该喜欢你喽。”她啧了一下嘴,“感谢你主动站在我的对立面。再给来点酒。” 我帮她倒了些,不多。 “人生真滑稽,不是吗?顺序全乱了。你先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然后再去找理由。找来找去找不到,只增加了自我厌恶。你有同感吗?” “有。”我说,“我也常常莫名其妙的喜欢上一个人,但我从不为这份喜欢找理由,也不会感到自我厌恶。” “为什么?” 我朝下面指了指。 “因为我更重本能。” “流氓。” “现在只是中场休息,别以为你能逃得掉。” “好,我不逃。”她像是给自己判了死刑,“但你得帮我。我投降了,扛不住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不然呢?” “我会发疯,或者离开你们。” 我把酒喝干,又给自己倒了点,想了想,把酒添到半杯,然后一饮而尽。 “看给你愁的。” “少罗嗦,给心理医生做心理治疗,我没给自己一枪就算勇敢了。”我用袖子抹掉嘴边的酒,“拆开来找吧。先说雪灵,你为什么喜欢她?” “不是说过了吗?我不知道。” “我猜,她就像是你的妹妹。” 唐祈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似乎是,但也不完全是。” “但你关心她。” “当然。” “你怕我伤害她。” “她的情况不稳定,最好管住你的手脚。” “你想让她去上学。” “她该去学学景观设计,那孩子似乎很有兴趣。” “学来干嘛呢?又不需要她挣钱。” “可以干很多事呀,比如,她可以亲手把小花园修缮一番。” 我一笑。 “你有答案了?” “嗯。” “说来听听。” “算了吧,你不会认可的。” “别卖关子,快说。” “……你把雪灵看成是你自己的女儿。” 不出所料,唐祈举起酒杯泼了我一脸。 “我还没绝望到那个程度!” 她吼道。 我又帮她倒了一杯。 她又泼在我脸上。 我还是举起酒瓶,她怒气冲冲的看我。 我第三次帮她倒酒。 这一次她没碰酒杯,自己低下头,趴在薄雾中小声哭了起来。 我默默整理吧台,擦拭地板。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我不再提雪灵,而是提起闫欢。 “你爱闫欢吗?”我问。 “我喜欢她。” “不,注意我的措辞。”我直视着她,“你爱她吗?” “哪种爱?” 我亲吻她的嘴唇。 “这种。” 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你可以爱她。”我说,“她也值得你爱。” “但我是你的女人,她也是。” “假如哪天你们俩离开我呢?” “不会的。”她轻轻打了个酒嗝,“为什么?” “因为雪灵。” “哦,那倒是有可能。” 我往杯子里倒了一点酒,举到她面前,她心不在焉的碰了一下。 “闫欢人不错。”她说,“对我不错,对……于天翔也不错。” “是对于天翔的妈妈不错吧?为了帮她治病,闫欢花了不少钱。” “……是。”她的眼神不再迷离,“你怎么知道的?” “不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吗?” “哼,是很蠢。” 我在璃城有两条情报线,哪条都能搞到我想要的情报。 于天翔的妈妈比闫欢大十多岁,闫欢算是她的半个妹妹。那年头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去练体操,闫欢没少吃她家的饭。 “她为什么拒绝闫欢的进一步资助?” “癌细胞扩散全身,没救了,还不如留着钱去还债。”唐祈叹口气,“可惜,最后钱也没还成。” “因为房子没能卖掉。” “傻逼新继承法。” “确实傻逼。” 于天翔的爸爸意外死在工地上,他的遗产中有一部分自动划到了他的亲属名下。如果于天翔想卖掉那栋房子还债,就必须这些亲属签字同意。 “那帮狗操的亲戚。就为了一两万块钱,天翔跪着求,他们也不肯签字。借钱的时候找不着人,抢钱的时候全凑过来了……操他们每个人的妈。” 我默默的听着。 “抱歉,我不该爆粗口。” “能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吗?” “说吧。” “多骂两句,你把我的性欲撩起来了。” 她笑了,笑得歇斯底里。 等到她笑得累了,就把酒杯递过来,我给她倒了满满一杯,但她只喝了一点。 “于家到底欠了多少钱?”我问。 “具体不知道,如果卖掉房子,刚好够还债。天翔算的很明白,他妈妈算的也很明白。就卡在那个点上,不治了。” “何必呢。” “我也不懂。大概是想干干净净的走吧。”她晃了晃脑袋,“你是怎么想起来去查这件事的?” “于天翔没把小花园留给雪灵,而是给了闫欢,我想知道理由。” “现在你知道了。” “是的。”我说,“现在我知道,闫欢不是坏人,至少没那么坏。”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是不是想说,所以我应该爱她?” “不。”我脱下衣服,“我改主意了,你最多只能喜欢她。” 她放下杯子,双眼再次变得迷离起来。 “操你妈的自私鬼。”她骂我,骂的很撩人,“我的生殖系统只剩一半了,严格的讲我就是个残疾人,放过我不行吗?” “只剩一半,就要多努力一倍。” 我抱起她。 “轻点啊,”她拍拍我的脸,“喝多了,头晕。” 第384章 番外:玉堂春村外 日历刚翻到六月,气温就陡然爬到令人不可忍受的地步。 烈日炎炎,地面干燥,风卷着黄土把人糊个满头满脸,空气中尽是灰烬的味道。 在一众簇拥间,我和雪灵穿着黑衣,踏着凹凸不平的地垄,艰难的在两人高的玉米地间穿行。 “非得埋在这种地方不可吗?”身后一个声音低声说,“明明不远处就是公墓。” “可能是死的太着急了吧。” 另一个声音回答。 “连两步路都不肯多走,这小子肯定是懒死的。” 两个人偷偷笑起来。 雪灵停下脚步,捂住脸。 森田朝身后瞪了一眼,那两个新来的小子赶紧闭了嘴。但已经晚了,一团黑影从背后压上了头顶。 他们被拖进了玉米地,拖走他们的是渡边。 我试着去抱雪灵,她摇摇头,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我们于是继续往前走。 脚底下,倒掉的玉米杆发出奇异的吱嘎声,挤出的汁水肆意飞溅,搞得鞋底和裤脚又脏又黏。 抬起头,地垄两侧的玉米绿的发黑。它们齐齐整整,遮天蔽日。弓腰从中间穿过,总觉得是在墓穴的甬道中爬行。 就在我以为这条路永无尽头时,玉米地消失了,一条狭窄且笔直的水泥路出现在高处,两排高大的杨树沿着路的两侧延展。越过这条水泥路,另一侧依旧是玉米地,再过去一些,是村庄。 大概是。 我们顺着一段黄土堆砌成的陡坡爬上水泥路,浓厚的树荫里,五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脚蹬农用三轮的老伯小心翼翼的从旁边经过。 雪灵径自上了中间那辆车,我和森田则留在路边,一边舒展腿脚,一边回望来时的路。 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黑色的浓烟仍在玉米地深处滚滚蒸腾。 “那俩人不能用。”我说,“弄两张机票,打发他们回日本。” “这……我知道了。” 森田把烟递过来。 我摇摇头。 “雪灵不喜欢闻。而且,”我抬起胳膊,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衣服上已经全是烟味了,火烧火燎的。” 森田把烟收回口袋。 “后备箱里有替换用的衣服,我去给您拿过来?” “不用。” 我们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好像有牛粪味。”他说,“让我想起了家乡。” “日本的乡下还有牛吗?” “牧场上有很多。” “我记得你是北海道人。” “对。” 浓烟脚下的玉米抖了抖。 惨叫声传来,很轻。可能是我听错了,可能那只是夏风抚弄树梢。 “没必要大动干戈。” “您放心,渡边心里有数。” 我回头看向雪灵坐的汽车,车窗做了防窥处理,我只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 但愿那个令我心碎的女孩没在默默垂泪。 “说起来,”森田掸着衣服上的纸灰,“东大的祭祀习俗真不得了。那么多纸做的东西堆在一起,跟座山似的。一把火点起来,简直要把跪在旁边的我们烤熟了。” “一般不需要烧这么多东西,这次有点特殊。” “您买的真多。” “不,都是村里人送的,旧改计划让他们尝到不少甜头。” “那些花花绿绿的是什么?模型?” “祭品。纸房子,纸车子,纸家具,纸电器,都是给人在下面用的。”我叹了口气,“在东大,死亡不是尽头,活着的时候没得到的东西,死了就得帮他得到,房子和家具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还需要什么?” “牛马,媳妇,还有儿女。” 森田面露惧色。 “那些……也都是纸做的,对吧?” “当然,这里又不是火葬场。” 他松了口气。 “可我刚才没见到这三样。” “堆在村委会大厅,我没让他们带过来。” “您是怕雪乃小姐伤心。” 我没回答。 雪灵会妒忌那些纸人吗? 毕竟,曾经的她还想过自己下去陪于天翔。 我犹豫了一会,终于承认自己不想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黑烟渐渐消散了,森田不知从哪里变出串小佛珠,挂在虎口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发呆。 少顷,玉米地穿来哗啦啦的响声。 渡边挥舞着大手在前面开路,那两个小伙子跟在他背后溜出来,脑袋比刚才大了一圈。 他俩站在渡边身后,不停的鞠躬致歉,眼神也恭顺了许多。 “该走了。” 我把渡边唤过来,留那俩人在原地。 “咱们就这么走吗?”森田收起佛珠,“在坟前留下一地狼藉?” “村委会的人负责善后。” “知道了。” 渡边引着我朝雪灵的车走去,森田却没跟上来。 那副样子若有所思。 我走回来。 “想说什么就说吧。” “能不能给他俩一个机会?”森田说,“毕竟是玲奈小姐派来的。” 我扬起嘴角。 “您别误会。”他赶紧说,“我绝不是拿玲奈小姐来压您。” “我知道。这两个人是绘里奈塞给她,她又塞给我的,对吧。” “是。” “他俩是哪里人?”我看向远处,“我记得绘里奈家的养殖场都在北海道。” “……对。” 森田低下了头。 我蓦地想起了阿九,他死的时候,大约也就那两个小子的年纪。 “这样吧,”我说,“今天晚上,村委会的人会把那些纸人纸马抬过来烧掉,你带着他俩留下,看看哪里能帮上忙。” “知道了!”他满脸通红,“谢谢秦先生!” 他先我一步赶到车前,帮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 车里空气冰凉。 雪灵没有哭。 她坐在门边,抱着肩膀,脑袋脱力般靠在头枕上,双眼失焦的看着窗外。 那是黑烟消散的方向。 我想起雷雨夜的树坑,还有被我们藏在小花园里的铁桶。 大约是察觉到我的凝视,她扭脸冲我笑了笑,然后整个人倚在我身上。 我默默的松了口气。 “很累?”我问。 “嗯。” 她仍旧看着窗外。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腿,扭回头看向森田。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说,“记住,别感情用事,本性差的人是教育不好的。” “我懂了。” 车门关上了。 车队缓缓开动,我用侧脸轻轻压着她的头顶。 “接下来去哪里?”她问。 “还是去游泳如何,头发上全是烟味。” “好。” 第385章 番外:老居民楼-1 作为我的“首席规划顾问”,颜爱莎极不合格,本应心怀西岭片区全局的她,双眼只盯着两个点:玉堂春村的老公墓和村南的老居民楼。 只要这两处地方维持原状,其余地方她连看都懒得看。 “全拆光,”她说,“只要那两个地方不动,其余地方统一往下挖三米,灌上水,养鱼。” “路也挖?”我问。 “挖!”她说,“都给我毁掉。” 当时是在会议室,颜爱莎说完便点了根烟,一旁的鲍力斯赶紧去开换气扇。 等到那女人扬长而去,鲍力斯关了投影仪,挠挠头。 “简直是瞎胡闹,你真打算听她的?” “有什么难度吗?”我反问。 “老公墓可能能留下,但很困难。” “那就尽力而为。” “村南的老居民楼就别想了。我去看过,楼体开裂,满地掉渣,跟泡了水的月饼似的。” 我想了一下。 “这样吧,”我说,“咱俩分头行动。我去跟刘建新聊聊,看看他什么意见。” “我呢?” “你去劝劝颜爱莎。” “为什么不反过来?”他皱着眉。 “如果没记错,和她谈恋爱的人是你吧?”我再次反问。 “……哪壶不开提哪壶。” 结果如我们所料。 做方案,开大会,一番折腾下来,老公墓留下,原地翻新。老居民楼结构上存在隐患,必须拆除。 “刘建新大发雷霆。”我叹了口气。 “他不敢骂你,只敢骂我,我才是最倒霉的那个。” “颜爱莎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生气?” “不知道。” “她摔门之后,你不是去追她了吗?” “确实不知道。”鲍力斯又挠挠头,“不过,她说想见你一面。” “直接来办公室不就得了?” “谁知道。” 他眼圈发黑,看上去摇摇欲坠。 “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我问。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给你放几天假吧,约着她出去走走。” “好主意。” 说完这句话不久,西岭片区旧改方案敲定,他另找了份工作,离开了璃城。 我给他额外转了六个月的工资,他原封不动的退给了我。 “你不欠我什么。” 这是不是真的,我不确定。 他走以后,我卖掉了那家小公司,过了几天浑浑噩噩的日子,直到颜爱莎打电话过来。 见面的地点约在新美狄娅,时间是在后半夜。 离开别墅时,雪灵刚刚睡熟。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贼。 山风荡漾,月亮挂在树梢。 我沿着青石板路溜进店门,在弥漫着酒气的小桌间唯唯穿行。 没人注意到我,男男女女的脸上都挂着醉意。这是种受控制的、“刚刚好”的醉意,足够让你在陌生人面前忘掉赤身裸体的羞耻,又不至于脑袋碰到枕头就鼾声大作。 “这里。” 循声看去,我找到了颜爱莎。 她穿着一袭晚礼服般的黑裙,举着鸡尾酒杯,披散着头发,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 那里没人会无端经过,连湖风也没兴趣光顾。 我在她面前坐下。 她摇摇晃晃,醉的像是一朵沾着露水的桃花。 “看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 一开到脐的深v礼服之间,鲜红的心形纹身绚丽夺目,几颗晶莹的汗珠挂在上面,让人感到口渴。 “你喝的太多了。”我说,“咱们离开这里吧。沿着湖边走走,吹吹风,醒醒酒。” “不去。”她盯着冰块间不足一厘米的液体,“你想在湖边找个没人的小树林,我可不上钩。” “鲍力斯很伤心。为了保住那几栋老居民楼,他几乎拼尽了全力。” “拼尽全力,却输得一败涂地。” “这不怪他,保留那栋楼本就不合理。而且,”我尽力控制着情绪,“他那么做全是为了你。” “周瑜打黄盖。” “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那是他以为。”颜爱莎放下酒杯,撅起屁股,半个身子探过我们之间的小圆桌,“他还想拉着我上床呢,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 “想听实话吗?” “不然我们干嘛喝酒?”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胸脯完美的摇晃了几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双眼就是没办法顺畅的移开。 “这杯酒,是琳琳姐请的。” 龙仔在我面前摆了一杯兑水威士忌,临走前又给了我一个刀子般的眼神。 我用杯口遮住眼睛,一口气喝掉半杯。 “可以说了吗,我等的浑身发热。” “实话就是不该。” “你舍不得我。” “你不该糟践自己。” 她放松颈部的肌肉,任由脑袋朝后倒去。 “要糟践自己也得有个正当理由,”她说,“以前我是为了挣钱,现在呢?托你的福,连这个理由都没了。” “颜祺欣还好吗?” “明知故问。” “我确实不知道。虽然雪灵隔三差五的跑去看她,但她从不告诉我那里发生过什么。” “所以你就问我。” “你是疗养院的院长,不问你问谁。” “确实,是该我来回答。”她像桥底的流浪汉般伸手抹掉胸口的汗,“报告秦先生,我妹妹好的很,六七个人围着她伺候,起床就吃香喝辣,躺下就有人捏脚捶背,她他妈都快爽死了。” “吃香喝辣?”我感到诧异,“我在那里的食堂吃过几顿饭,味道很清淡。” “操,你这人真没劲。跟大金主汇报工作,不得往好听了说吗?难道我该告诉你,我私吞了你给的钱,天天给我妹妹喂米糠吃,如今她饿的跟灯芯似的,连拿毛笔的力气都没了?” 我把剩下的半杯喝完,转身朝吧台打招呼。 “喔哦,别喝的这么猛。”颜爱莎把脑袋抬起来,“帅哥,我的房间离这里很远,你要是倒在半路上,咱俩就得在野地里做爱啦。” “我不是来跟你上床的。” “可我是。” 我再次看向吧台。 真该开了那个大胸脯的调酒师,笨手笨脚,磨磨唧唧。往威士忌里掺水能有多难?要花多久?一个世纪吗? “秦风。” 我不情愿的扭回头。 颜爱莎托着下巴,捏着勺柄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说实话,我曾经想跟鲍力斯上床来着。毕竟,从船上回来以后,我就再没让人碰过我。” “为什么不呢?那小子家境不错,人也地道。” “是很不错,大男孩,高个子,白白净净的。” “这不是回答。” “我是在感慨。”她把杯子里的冰块倒在桌子上,伸出食指轻轻的推它,“是呀,为什么不呢。我想……我大概是对他不放心吧。” “不放心什么?” “不知道。其实我们差一点就上床了,就差一点。可到了最后关头,他逃了,连裤子都没脱。” “听起来不像他,”我说,“那是个把避孕套放在钱夹里当护身符的家伙,上床的事他可从不怯场。” “那他为什么开溜?”她把冰块推到我面前,“你来告诉我。” 看着桌面上那道若有似无的水痕,我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不乖乖躺在家里睡觉? “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我把冰块推回去。 “好。”她把冰块拿起来,丢进嘴里嚼碎,“我带他去深深,留了间最好的包房让他在床上等着。为了怕他寂寞,我还安排了两个漂亮女孩陪他喝酒、聊天。说起来,那两个女孩你见过的,她们还收过你的红包呢。” 我不自觉的睁大了眼睛。 “可当我洗完澡走出来时,”她的语气变得惆怅,“他已经结账走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不想骗他,仅此而已。” 第二杯威士忌来了,龙仔悄悄翻起手腕,明示我该立马滚蛋。 用不着他提醒,我也想滚蛋。 “开始嫌烦了,对吧?” 颜爱莎看着我,眼神冰冷。 “有点。” “也难怪,谁会听个婊子絮絮叨叨呢?” “如果我是这么想的,今天我就不会来。” “那你是来干嘛的?”她晃了晃脑袋,“操,喝晕了,这是什么蠢问题?当然是我叫你来的。” “也不完全是。” “你对我有别的想法?不不不,那可不行,别忘了你在深深放过的豪言壮语。”说到这里,颜爱莎突然尖着嗓子叫起来,“各位,各位,停一下,我有事要宣布。” 整个酒吧顿时安静了。 “这个男人叫秦风,”她叫道,“他刚刚做了个重要决定,他说他这一辈子只想睡两个女人,一个叫闫雪灵,另一个叫温晓琳!” 安静又持续了片刻,然后就是哄堂大笑。 几乎每个男人都学着她的样子,大声宣布桌子对面的女孩才是他的最佳床伴。 我只感觉悲哀……那之后,我上过的女人又岂止两个。 “秦风。”颜爱莎站起身,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在我大腿上,胳膊绕过我的脖子,“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见我。” 我等着她说下去。 “你又是帮我调整规划方案,又是买下整座疗养院,无非是想拿我当突破口,从而帮雪灵接近我妹妹。” “只是想力所能及的补偿你们。” “谢谢——”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不客气。” “——谢谢你的羞辱。” “我……我不明白。” “如果没有我妹妹,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猜就是。” 她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慢慢浇在我头上。 “秦风,感谢你,你虽然不是我的恩客,但你比他们还可恶,你让我感觉自己很下贱。” 酒还在慢慢的浇着,满屋子的醉鬼都在看着我。 龙仔赶过来想帮忙,我挥手让他走开。 有什么不好的回忆正在心头涌起,我得抓住它。 ……我都做到那个份上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做?跪下来求你吗?! ……你让我感到羞耻!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下贱! “我不是头一个对你说这种话的人,对吧?”她笑道,“另一个人是谁?告诉我。” “雪灵。” “唔?有意思。”她坐回自己的位子,“快跟我说说。” 我于是讲起那时的故事。 期间,龙仔为我送来毛巾,我简单的擦了擦。 故事很长,讲着讲着,音乐停了,那个弹吉他唱情歌的男大学生兀自哭了起来。他该跟他的吉他谈一场恋爱,因为只有那东西承认他的存在,而且永远不嫌他唱的难听。 “雪灵做到那个份上,你依旧没动心思?神了!你是阳痿吗?” “我那时还是个老师,我有自己的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她嗤嗤笑道,“什么是职业道德?婊子收了钱就得脱裤子,这算职业道德吗?” “我想是吧。” 她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收了你的一座疗养院,每个月还在你那里拿上万块的运营费,可我到现在还没在你面前脱过裤子。我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还是雪灵说的对啊。” “什么?” “你让我感到羞耻。你让我觉得自己很下贱。” 我彻底搞不懂自己在这里是干什么的了,于是我放下毛巾,起身离席。 “我该回去睡觉了。” “回哪儿去?” “别墅。” “上谁的床?”她不怀好意的高声问,“雪灵的,琳琳的,闫欢的,还是唐祈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她说,“你别想跟哪个女人上床,今晚你是属于我的,你要跟我走。” 颜爱莎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扯向店外。 “去哪儿?” “带你去个能放纵的地方。” “我不想去。” “你想去。”她说,“那里很黑,很暗,空气里都是肮脏和腐臭。在那里,没人能看到你,没人会批评你,没人会指责你,道德和良知都可以去见鬼,你想对我干什么都随便。” “我不去。” “你想去。”她又说,“你在我身上花了几千万,不就是为了去那个地方吗?他妈的,谢谢你让我意识到,我是个婊子,从良多久都是个婊子,我得遵守自己的职业道德。既然收了你的钱,我就得带你去我最不想让别人看见的地方。”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那栋必须被拆除的老居民楼。”她说,“我要带你去看看,看看于天翔到死都没能卖掉的房子。” 第386章 番外:老居民楼-2 回到别墅门前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在稍远的位置下了出租车,走在被晨露打湿的柏油路上。 现在虽是夏末,空气却冷的惊人。我竖起领子,把手揣进衣兜,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穿着短裤晨跑的少女从我身边经过,匆匆留下一个厌弃的眼神。稍后,一条断了尾巴的灰狗溜达到我身边,追着我的脚跟走了一段,然后跑到我身前,莫名冲我吠叫。 我看向它,它舔了舔嘴巴,转身逃的无影无踪。 我于是继续踢石子。 经过那堆瓦砾时,我停下脚,看着那堆东西发呆。 月溪谷爆炸案过去了很久,瓦砾间已经长出了一堆荒草,几棵小树从昔日的大理石餐桌下钻出来,迎风摇晃。两只野猫躲在缝隙里,充满警惕的看着我。我眯起眼睛和它们对视,并成功认出了其中的一只。 那混小子总想勾引我们家小黑。 我捡起一路踢来的石子朝它们丢去,石子砸到了水泥板,发出的声音沉闷,焦躁,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 我试着思考为什么是这种声音,但终归没能得出答案。 回过神来时,野猫们已经消失不见,大约缩进瓦砾深处了吧。 “不许再回来。” 我对着空荡荡的瓦砾堆示威,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会有人回应我。 “昨晚你睡了吗?” 是雪灵,她还穿着昨晚的睡裙。 我张开双臂,她钻进我怀里,像只小老鼠似的在我胸前嗅了嗅,略带不安的露出了微笑。 我亲吻她的嘴唇,她嫌我嘴巴好臭、胡茬还扎人。 “大叔,昨晚你到底睡没睡?” “没有,”我用小拇指帮她抹了抹眼角,“你呢?” “你下床时我就醒了。看到你从那边走回来,我就下来接你。” “谢谢。” 我和她走到别墅门前。 手伸向门把手时,她拦住我。 “那个……琳琳姐告诉我,颜爱莎昨晚在店里喝酒。” “对。” “你半夜溜出门,就是去见她吗?” “是的。” “你和她待了整整一夜,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有很多,但眼下我只想睡觉。”我挤出一个笑容,“放心,我没和她上床,我和她去的地方没有床。” “其实,做了也没什么,我不介意的。” “不,你介意,我也介意,真正不介意的人,是她。” “所以……” “绝对没有。”我拉开门,“我真得睡会了。” 雪灵从背后拽住我的衣角。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我搂过她,和她一起悄声穿过走廊,回到卧室。 “我还是去楼下吃早饭吧。”刚躺下,她就开始不安的翻动身体,“其实今天是汐月和祺欣参观书画展的日子,我不想耽搁她们的行程。” “今天白天你哪里都不能去,就在家里睡觉。” “书画展的事怎么办?” “我帮你向汐月请假。” “能行吗?” “放心,你快睡吧。” 然而我却比她先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时,胸口痒痒的,窗外灰蒙蒙一片,看看表,已经是中午。 低下头,我看到一只小手在我胸口划拉。 她的食指就是毛笔,我的胸口就是宣纸。 她的神情专注,呼吸均匀,一撇一捺都颇有章法。 我闭上眼,试着感受她在我胸前写了什么。 “我爱大叔?” “起床吃饭。” 声音有点冷,是汐月。 我撅起嘴唇,她把我挡开。 “臭。”她说,“去洗澡,刷牙,刮胡子!” 我照办,等回到床上,她仍旧把我推开。 “谁想亲你?你看上去就像是连输了一宿的赌鬼,满身晦气。” 我耸耸肩。 她走去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打理头发。 “书画展在哪里举行?省博物馆?”我问。 “对。” “你不去颜祺欣会很伤心的。” “不会。她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一根白发出现在镜子里,她皱着眉扯下来,丢进纸篓,“她什么都记不住,每件事情在她看来都是随机发生的。” “所以你选择乖乖的睡了一觉。” “雪灵需要休息。还有,”她盯着镜子里的我,“别把那两个字用在我身上。” “哪两个字?” 她走出卧室,稍后端来几个牛角包,一盘培根煎蛋,还有两杯热牛奶。 “吃掉。” “能不能来杯咖啡?眼睛有点睁不开。” “不能。”她说,“今天白天你哪里都不能去,吃完就接着睡。” “我不困。” 然而我的身体远比我想象的要疲劳。 等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半黑了。 我的身体好像沉在冰窖里,如果不是汐月拍我,我能睡到下个世纪。 “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脑袋外面糊了层垃圾袋似的。” 明明中午起床时还没这么难受。 我挣扎着坐起来,三五不时的用掌心拍拍脑门。 “走吧。” 她下了床,把我的衣裤丢给我,自己也开始换衣服。 她褪去睡衣裤,换上保暖又轻便的运动衣和兜帽衫。 “去哪里?” “昨晚你们去的地方。” “我们?” “别装傻。”她横了我一眼,“你和那个姓颜的女人私会的地方,于天翔的老宅。” “你怎么知道的?” 她把雪灵的手机丢过来。 ……小丫头,你怎么还在睡?快醒醒!我和你老公正在去往于天翔老宅的路上呢。待会我们俩就要在他的灵位前做爱,要不要来看看呀?颜。 后面还附了地址。 我感觉头疼欲裂。 “换我我也睡不着。”汐月收回手机,“我早晚要宰了她。” “她还在给你们发短信吗?我是说,从八重樱号上回来后。” “我看到的只有这一条。”汐月冷笑,“其实有一条就足够了,只要我把它转发给奇助……” 我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停一停。 “干嘛?” “删掉那条短信吧。” “不行。” “颜爱莎只是喝多了,她没有恶意。” “这还不算恶意?”汐月几乎把手机举到我的脸上,“只一条短信,她就侮辱了所有人!你,我,雪灵,祺欣,于天翔,所有人!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而费尽心力,而她却在像条疯狗般到处乱咬!” “其实她也很痛苦。” “秦风,你到底算哪头的?” “当然是……” “你是不是跟那个婊子上床了?” 我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 “你承认了,对不对?” “走吧。”我说,“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 第387章 番外:老居民楼-3 小花园在车窗外的夜色中一闪而过。 我其实没看清,但就位置推测,刚刚街边那道阴暗的裂隙应该就是它。很久没有去过了,每次靠近那个地方,哪怕只是远远看到西岭小学的旗杆,我的肚子都会隐隐作痛。 有一瞬间,我发现自己正在头脑中构思该如何修缮它。重新铺设地砖,添置一个公共卫生间,再把法桐树从苗圃移回来……但下一秒我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我不该越俎代庖,雪灵才是它的所有者——迫于奇助的压力,闫欢把所有资财都转给了她——既然雪灵决定维持现状,谁也不能说什么。 尤其是我。 ……可你不是想毁了那个地方吗? ……会的,我还是会毁了那个地方。但那要在得到它之后,而且是和你一起。我们一起毁了它,用你能接受的方式,温柔的毁了它。 可什么是“温柔”呢? 忽然,我想下车去给小花园拍张照,每年拍一张。或许二十年后,我也能拿出足以和于天翔匹敌的摄影作品,我也将会在那一组照片中见证雪灵的温柔。 把一切抛在原地,任由雨打风吹。 “……还是我来吧,你承受不了这个……” “……我想亲眼看看那里,就看一眼……” 后排座椅的阴影中,雪灵正在和汐月对话。 这是最近才出现的情况,就在汐月同祺欣一起练书法之后。为此我问过唐祈,她不肯说是好还是坏,只说再观察观察。 “……有什么可看的?肯定就是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好几年都没人住,除了灰尘就是几只用过的避孕套,别的什么都不会有……” “……” “……甚至连避孕套都不会有,鬼知道他俩搞的时候戴没戴……” “……” “……坏了,那个姓颜的该不会有什么病吧?明天一定提醒我,我得带秦风去医院查查血……” “……” “……说话啊,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 我有点想插嘴,但唐祈早已明令禁止我那么做。不管是好还是坏,我都不能打断她们之间的交流,更不能在争执中偏向其中任何一方。 但我还是开口了。 “我也不建议你去。” 后座传来一声类似惊讶的低呼,随后便陷入死寂。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仪表板开始咔哒咔哒的轻响。 从前窗望出去,不远处就是化工路和玉堂路交叉口,越过刺眼的红灯,隐隐能辨别出那栋老住宅楼的轮廓。不,或许那只是我的幻觉,只是我印象中的轮廓。我的确见过它,昨晚我在这里一直守到凌晨,只为在晨光中看一眼它的样子。 那楼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是栋四层的红砖楼。屋顶很平,外墙的颜色从头到脚渐次变深,及到墙角时,已经由红变为墨绿,大约是常年雨水冲刷浸泡的缘故。 一楼和二楼间的外墙上,黑胶包裹的燃气管像死蛇一样盘来绕去。小拇指粗的电线被扎成一捆,松松夸夸的挂在砖缝间的膨胀螺钉上,像是横着晒的腊肠。晨风吹来,一个脸盆大小的生锈灯罩在墙角上“吱嘎”作响,钨丝灯泡在里面发着摇摇晃晃的黄光。 窗户很多,小小的,每层都有。横着看排列的还算整齐,竖着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窗框大多是木质的,开裂的表面刷着厚实的绿漆。虽然不结实,但没人会担心安全问题,因为每个窗户外都焊着钢筋掰成的防盗网,即便发生火灾也打不开。 楼道口很低,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走进去,人需要闭一会儿眼才能适应那种若有似无的黑暗。再睁开眼时,你会看到左手墙上钉着几个张着嘴的牛奶箱子,箱子里塞满了旧报纸和超市的打折广告。四辆瘪了气的三八大杠挤在楼梯下的三角空间里,有两辆上了锁,还有一辆的车筐里摆着本发了黄、卷了边的大演草。 “你是在跟谁说话?” 后座传来的声音很小,似乎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 “跟雪灵。”我说。 “她还在睡觉。” “别装了,我听到你们在对话。雪灵想去看看于天翔的房子,而你担心我从颜爱莎那里感染了性病。” 又是一阵死寂。 “……我,我们说出声了吗?” “别担心。”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似乎有水滴在上面,“不是头一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你给雪灵讲颜祺欣抓蚂蚱。”我想了想,补充道,“在你们以为我睡着之后。” “结果蚂蚱没抓到,她自己被庭院里的洒水机浇了一身。” 后座笑起来。 我陪着她笑,直到她开始哭。 我没去安慰她,因为汐月一定正在做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在我听不到的地方。 我仰靠在头枕上,睁着眼睛发呆。 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小滴汇成中滴,中滴汇成大滴。终于,其中一滴再也坚持不住,滑脱下来,卷着它的兄弟姐妹一路向下,直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扭头检查车窗玻璃,关的很牢固。我感到莫名其妙,因为我总觉得有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在鼻子边晃悠,大约是跟着潮气渗进来的。 我稍稍走了会神,等再看过去时,玻璃竟已经被暴雨砸的白茫茫一片。 ……可能是烟味。 “大叔。” “嗯?” “为什么你不建议我去?” “因为地上有我用过的避孕套。” “打他。” 一只小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 “开玩笑也不分时候。” “别碰我呀,当心性病。” 又是一下。 “那好吧。”我说,“我可以回答问题,但前提是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想去?你期待看到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就再想想。” 说完,我把车子开上左侧车道,在路口掉了个头。 “秦风,你干嘛去?” “去小花园旁边坐坐。” 我沿着路朝北开了一段,在下个路口把车头拧回来,再次靠边停车。 隔着车窗看去,雨幕中的小花园依旧漆黑一片。 我开门下车,冒雨绕到车前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跑了回来。 每次停在这里,我都会这么做。 “下着大雨,跑出去折腾什么?” “看看右车轮有没有压到井盖。” “坐在车里还感受不到吗?车轮又没陷进去。简直多此一举。” “倒也是。”我笑笑。 “其实……大叔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猫。有只大黑猫叫人打死,尸体就丢在那个井盖上。” “真晦气。是最近的事吗?” “一年多以前吧。” “……你们俩还真是多愁善感。” “说起多愁善感,”我补充道,“我们俩还在这个小花园里烧过纸呢。” 没人回应我。 雨滴砸在车顶上,我们听着雨声,各自转着各自的心事。 “大叔,我不去了,你和汐月去吧。” “可以是可以。但这做得到吗?” “做不到。” 我仿佛听到两个人同时说。 “你们彼此间变的透明了。” “是的。” 又是异口同声。 “那就小小的看一眼,”我装出尽量轻松的口气,“咱们开门溜进去,看看地上有没有避孕套,然后就出来。” “不行,我去就等于她去。”明显是汐月在说话,“这次赖我,是我太冲动,考虑的不仔细。” “只看一眼也不行吗?” “别胡搅蛮缠,赶紧掉头回家。” “好。” “等等。大叔,他走前……在屋子里留了什么吗?” “你是问于天翔有没有给你留东西?” “对。” 我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没有。” “什么都没留吗?” “没有。” “胡扯。”汐月叫道,“果真什么都没有,颜爱莎把你拽到那间屋子干嘛?” “把性病传给我。” 她两都没笑。 “好吧……于天翔走的时候家徒四壁,但他确实留下了一只信封,里面……是他的遗嘱。” “我要去看看。”雪灵马上说。 “看不到,遗嘱不在屋子里。” 我下意识的把手插进口袋。 “在哪儿?在颜祺欣手里吗?” “曾经在。” “秦风,你少卖关子,是不是在你兜里?” “不在。”我把手拿出来,“那东西不在我兜里,不在任何人的兜里。据我所知,遗嘱被颜祺欣亲手烧掉了,不只是遗嘱,还有她和于天翔的照片、往来的书信、日记本,通通付之一炬。好像是几年前的事。” 烟味,又是烟味。 “你……你撒谎。” “我没有。如果你现在进屋去看看就会发现,他家的茶几没了,沙发还剩半个,地上一堆焦炭和纸灰,从客厅到阳台的天花板都被浓烟熏的黢黑。” “你亲眼看到了?” “我宁愿没看到。” 她们没有立即接话,过了好一会,汐月才缓缓开口道: “你继续说吧,她在听。” “说什么?” “遗嘱的内容。” “我知道的也很有限。昨晚颜爱莎醉的一塌糊涂,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我揪着她问了好多遍……” “别提那个女人。” “必须提,第一个发现遗嘱的人就是她,唯一能复述遗嘱内容的人也只有她。”我顿了顿,“除非颜祺欣的神志复原,但咱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快说!” “于天翔的遗嘱只提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闫欢,另一个是颜祺欣。他把自己仅剩的财产留给了她们。” “老居民楼归颜祺欣,小花园归闫欢?” “对。” “但兜兜转转,最讽刺的一幕还是出现了。”阴影中,汐月扭脸看向窗外,“于天翔留下的两个房产,分别落在了爱他的两个女孩手里。” “曾经爱他。” “天晓得。”她故意的,“接着说。除了这份遗嘱,还有什么?” “没了。” “秦风,你怎么说话跟便秘一样?只这点东西,你和那姓颜的女人在酒吧就能说,找旅馆开间房、躺床上也能说,犯不上专门跑到这里来。” “剩下的东西不重要。” “快说!” “好吧,确实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真的不重要。” 我表现的很为难,也希望让汐月理解我的为难,但她显然没能接收到我的信息。 “……汐月,要不算了。”这是雪灵。 “别打岔。既然问了,咱们就得问个清楚。” “你会后悔的。” “有完没完?!” “好吧,那我说。”我深吸一口气,“除了遗书,那里还有三样东西,齐齐整整的摆在桌子上。” “我就知道你隐瞒了东西,还不是一样,是三样!都是什么?” “灵位。” 她的表情僵住了。 “……谁,谁的?” “于天翔的爸妈。” “还有一个呢?” 她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抖。 “于天翔。” 她用两条胳膊撑着坐垫,我紧盯着她的脸,生怕她就此倒下去。 “好了,可以了,别说了,已经说的够多的了。就到这里吧,咱们赶紧回家。” “不行。大叔,告诉我,是谁给于天翔刻的灵位?” 我想张嘴,一只小手捂住了我。 “不必追究这种细节,知道他们一家都被供奉在那间屋子里,这就足够啦,谁刻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完,她自己摇摇头。 “有区别。” “没有的。” “有!” “雪灵……” “有区别,我告诉你,有很大区别!” 雪灵怒视着黑暗,胸脯起起伏伏。 我看见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似乎有人想说话,又似乎有人不让她开口。 如此反复几次后,她突然大声吼道: “汐月!你能闭嘴吗?” 终于,黑暗沉寂了。 她看向我。 “告诉我,是谁刻的……” 她双臂一软,整个人倒在座椅上。 我赶忙下车,冒雨跑去后座。 不论怎么呼喊都没用,她已经合上双眼,彻底失去了知觉。 半个小时后,我把车子飙到鲁济医院。 护士长匆忙间帮雪灵协调了床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臭骂了我一顿,等她的火力刚刚有所减弱,闻讯从月溪谷赶过来的唐祈加入了混合双打的队伍。随车而来的梓茹根本没搭理我,径自去了雪灵的病房。 清晨时分,雪灵醒了,我想跟她说几句话,但她不肯回答我,只是哭。 她先是小声的哭,然后是嚎啕大哭,最后哭的嗓子都哑了。 我无奈的看向梓茹。 梓茹把我推出病房,丢在走廊里的铁椅子上。 我单独坐了一刻钟,逐渐感觉身下的椅子就像冰窖那么凉。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我脑子里的雨却还在倾盆般下着。 “去吃早饭吗?” 是琳琳。 “没胃口。” “一猜就是。” 她在我身边坐下。 “发生了什么,跟我说说吧。” 我说了好久。 “所以……那间房子已经彻底是颜祺欣的了,对吧?” 琳琳试着理解我的话。 “对,于天翔把自己的房子给了她,她又在里面为死去的于天翔立了牌位。” “好像宗祠一样。” “只属于颜祺欣一个人的宗祠。我猜,从雪灵的角度看,颜祺欣赢了,而且赢得彻彻底底。” “赢了?”琳琳显得很困惑,“这种事还有比赛吗?” “有吧……”我自嘲般的笑了两声,“于天翔争夺战,颜祺欣大获全胜。” “不,她没赢。” “怎么?” “赢家疯了,奖品死了,这场游戏没有赢家。就算颜祺欣赢了,也只是惨胜。” 或许她说的有道理。 “而且,”琳琳抬头看向病房门,“雪灵也没输。” “何以见得?” “于天翔没有怪罪她呀,你说不是吗?” “……那倒是。” “既不爱,也不理,相安无事,简直是最好不过了。” “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这样一来,雪灵的爱和恨都无处安放,日子久了,她的心绪就能慢慢平复。”她看向我,“说实话,刚刚听你讲遗书内容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啦,我真怕于天翔会在遗书里大骂雪灵一通……” 我下意识的把手伸进口袋。 她抓住我的手腕。 “口袋里藏了什么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没有,没有。” 我赶紧把口袋翻开给她看。 空的,当然是空的。 她小小的瞪了我一眼,然后接着说道: “还好于天翔是个大度的男孩,到死都保持着隐忍和克制,一句伤人的话都没说。要换成是我啊,自杀前肯定会写上万字长文,痛痛快快把雪灵骂个体无完肤!不过,要是那样的话,雪灵指不定会受到多大打击……风哥,你去哪儿?” “我,”回过身来时,我已经站了起来,“我去……我去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烟还是酒?” “都不是。我饿了,我去……买点香肠。” “那你去吧。只是别买烟,也别买酒,打火机也不能买。” “知道了。” 拐过走廊前,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琳琳挺着肚子从长椅上站起来,推门进了病房。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我不停的走,从一个自动售饭机走到下一个自动售饭机,一直走到医院外的小卖部才停下来。 那里面有烟,整整一个货架。 我的眼睛扫过每个烟盒,鼻子里满是莫名的烟味和糊味。 哪儿来的味道呢? 我还没有买烟啊。 在收银员的目光中,我抬起胳膊,在自己身上四处乱闻,很快发现味道就是从我指尖传来的。 但这不可能。 返回月溪谷前,我认真洗了好几遍澡,就算有味道,也该是颜爱莎身上的香水味,而不是…… 正想着,突然手机铃声大作。 我像做贼似的抓着手机躲到街上。 “驸马爷!” 菅田的声音既轻松又快乐。 “干嘛?” “跟您汇报进度啊。” 我想了想,发觉自己确实给他下达过命令。 “办的怎么样了?” “于家的穷亲戚们都搞定了,每人塞了点钱,字儿也都痛快的签了。” “有没有不痛快的?” “有,当然有,不过我让他们痛快了。” “盯紧了,如果有谁敢反悔,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不敢。” “好,另一件事呢?” “也办的妥妥的。” “跟我说说是怎么办的。” “这还能怎么办呀……”我能想象到他弓着腰嘬牙花的样子,“走廊里用砖和水泥垒住,窗户早就用钢筋焊死了,入户门也如法炮制。总之,拆迁队进场之前,鬼都进不去。” “地上的纸灰检查了吗?有没有哪片纸没烧干净?” 那户屋顶有些漏水,经年累月,于天翔留下的纸都受潮了。 “确实有。有几张纸黏在一起没能烧掉,中间的部分还能看清字。不过您放心,后来我全都搓进铁桶里,倒上汽油又烧了一遍。” “很好。屋子里的其他陈设呢?” “原封没动。” “墙呢?” “刷了油漆。” “不会脱落吧?” “保证不会。”他顿了顿,“不过说真的,那间屋子也太他妈吓人了吧?满墙都是咒少奶奶的字。我猜这肯定是个男的写的,因为我这辈子都没见谁嘴巴比他更脏。而且,驸马爷,以小人愚见,墙上那些可不是红油漆……” “没人问你的意见,给我把嘴闭上。” “好嘞,听您的。不过……” “又怎么了?” “我们几个肯定能管好自己,但那个姓颜的女人……您确定她不会出去乱说吗?” “不会。”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大概不会吧。 第388章 意外的访客 法桐发芽了。 淡绿色,小小的、肉肉的,还有点透明。 像是小鸭子的脚。 我躺在树下,眯着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捕捉树枝的变化。 网上说,法桐发芽是在三到四月之间。 ……就讨厌这种说法,到底是三月还是四月? 就算三月中旬吧,可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了。磨磨蹭蹭了一个月,这棵树才慢吞吞的醒过来,中间我一度担心它已经死了。 莫不是迁移过程中伤了树根? 或许是吧。 正想着,刺眼的阳光消失了,我的眼前漆黑一片。一团又大又软的东西堆在我脸上,毛乎乎的遮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谁? 还用猜吗,肯定是小黑。 它老喜欢一屁股坐在我脸上。 我想把它抱下去,但这般暖洋洋,软绵绵的感觉也不错。 算了,随它去吧。有它的大屁股挡着,我还可以闭眼休息一会儿。 半睡不睡间,我在心里权衡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那人又来了。” 有谁在对我轻声说话。 我拍拍小黑,它喵了一声,不情愿的挪开。 爪子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我的脸顿时轻快了不少。 这小胖妞必须减肥了。 睁开眼,头顶的强光中立着一个女人的剪影。 我挤了挤眼睛,才发现站在我身边的是单伊婷。 自从闫欢交出了所有资产,她就成了我的秘书。诚然,她背叛过我们,不值得信任,但一时半会我也找不到更好用的人手。 “几点了?”我小声问。 “一点半。昨天也是这个时间。” “哦……两个人都来了吗?” “不。女的没来,只有男的来了。他在办公室外面等您。” “好。”我朝她伸出手,“拉我一把。” 起身后,趁着她帮我整理衣服的间歇,我环视整个庭院。 院子是正方形的,东西南三面都是白墙,北面全是可开合的落地玻璃门,法桐树在院子的正中间, 小黑正趴在玻璃门边的大理石上打着哈欠,四颗小牙尖尖的。 确实该减肥了,最近它的肚皮越来越大,圆滚滚的。 ……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不管是不是,这次去日本,我得带它去趟宠物医院。 “干嘛去呀?” 声音来自我刚刚躺过的地方,是颜祺欣。 “你醒啦?” “嗯。”她把手从病号服的袖子里伸出来,揉揉眼睛,“你干嘛去?不睡啦?” “是呀,我去你姐姐的办公室坐一会儿。” “远吗?” “不远,就在玻璃门后面,你抬眼就能看见我。” 我蹲下,帮她拉平身下的毯子。 “小黑呢?” 她坐起来,四处张望。 伊婷把那只懒猫抱过来,交在祺欣怀里。 她蹭了蹭猫儿的脸,露出笑容。 “你自己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找个人来陪你玩?” 她不再理我了,全部心思都在小黑身上。 我于是站起身,和伊婷一起走向玻璃门。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法桐树就留在疗养院里吧,毕竟那是于天翔的遗物,让它陪着颜祺欣,也算是物归原主。 但小黑呢? 要不要也留在这里? ……很难抉择。 “我去叫他进来?”单伊婷关好玻璃门。 “去吧。” 她点点头,从走廊那一侧的门出去了。 我绕过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眼睛从远处的会客沙发开始,依次划过墙上挂着的液晶显示器和“春晖精神病疗养院管理规定”,最终落回浅黄色的桌面上。 这是颜爱莎的办公桌。 一台电脑,一部台历,一个笔筒,一个文件夹,还有两个相框,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其中一张照片里,颜爱莎和颜祺欣笑的很灿烂,很有感染力,但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在另一张照片里,颜爱莎侧身挺着肚子,笑容中似乎有股嘲讽的味道。 我怀疑她是故意把这张照片摆在这里的,就为了气我。 “咚,咚。” 门被敲响了,随后,一个矮瘦男人出现在门口。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 老实说,对他的感觉没有比第一次更好。 他还是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西装,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没打领带,鞋底很厚实。他的头发是灰的,眉毛很长,颧骨和额角的线条很硬,脸上的肌肉紧绷绷的,隔着脸皮就能看见它们正在不自然的抽动。 ……像个亡命徒。我猜他有好几年没笑过了。 不,我猜打从出生起他就没笑过。 就在我打量他的时间里,他兀自关上门,走到会客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一天已经过去,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他粗着嗓子。 “考虑好了。” “那我怎么还没看到相关报道?”他拍着茶几,“我警告你,别想拖延!” “别急。”我指了下墙上的显示器,“看。” 我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遥控器,按了开关。 厂家的商标在屏幕上亮了几秒,随后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你是在耍我吗?”他叫着。 “稍等,我确认一下。” “快点!” ……真是一秒钟都等不了呀,投胎也用不着这么赶。 我拿出电话,打给一之濑明理。 “信号什么时候传过来?”我问。 “三点。东大比日本早一小时,也就是两点钟。” 我朝那男人伸出两根手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还有一刻钟。 他做了个不雅的手势。 “要准时,客人不耐烦了。” “放心就是啦,我人就在这边盯着呢。” 挂了电话,我让伊婷给那男人端来一杯热茶,那人二话没说,抓起来就灌进嘴里。整个过程中,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哪怕喉咙被开水烫的直哆嗦,他也忍住了没把水吐出来。 任何情况下都不示弱吗? 我对他产生了一丝钦佩。 只不过…… ……他抓纸杯的样子好凶啊,就像是在掐他老婆的脖子。 我真替那女人感到悲哀,假如有女人瞎了眼肯跟着他的话。 “警告你。”那男人又开口了,“我只等到两点!假如两点零一分那屏幕还是黑的,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朝他笑笑,仰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 他又冲我说了些什么,但我不想理他。 我需要休息。 我必须三五不时的休息,否则就会在关键时刻失去力气。 ……咔哒,咔哒。 恍惚间,我回忆起昨天的这个时候,也就是这个男人突然来访时的情形。 那时我正在为订几张机票发愁。每个人都想去日本,但全都去又不现实。 足立区选举爆冷的消息已经在新闻头条上转了24小时,打了鸡血的记者们正提着鼻子到处乱闻,此时大家集体出现在日本,就是在给他们喂猛料。 我劝过她们,但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兴奋,一个比一个疯,甚至连玲奈都跟着起哄,扬言要包机把她们都带过去。 ……没办法,拿她们毫无办法。 “咚,咚。” 伊婷敲门进来,递给我一页白色的文件。 这是封介绍信,日语写的,通过传真机送到伊婷的办公桌上。 “《周刊文春》?”我有点意外,“他们要来采访我?” “对,人已经在大厅里了。” “来了几个人?” “两个,一男一女。男的有点岁数,大概四五十吧。女的看着很年轻,跟我差不多。” “带他们过来。” 我在会客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文件发呆。 采访并不令我意外,最近我经常接受采访,令我意外的是“周刊文春”要采访我。在日本,媒体跟财团之间是绑定关系,“周刊文春”恰恰是敌对派系的媒体,经常跟四本松财团唱反调。 门又开了。 伊婷引进来两个人。 的确是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男人就是刚刚我描述过的样子。女孩的年纪也的确和伊婷相仿,穿着灰色套裙,踩着船鞋,戴着无框眼镜,脸蛋白白净净,看上去处世未深的样子。 “你好。” 那男人用日语说,女孩也跟着鞠躬。 “你们好。” 我请他们在我对面落座,伊婷站在我身后。 气氛就在这里卡住了。 男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褐色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我,模样与其说是记者,不如说是刑警。女孩坐在他左手边,也三五不时的偷眼看我,每看一次,脸就红一点。 我猜她对我抱有好感。 约莫两分钟后,他俩都显得自然了些,尤其是那个女孩,在看到我对她笑以后,紧缩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贵媒发来的介绍函我已经看过了,”我指着桌子上的文件,“我可以接受采访,只是不知道二位怎么称呼?” “鄙人名叫荒卷义男,是记者。” 男人张开嘴,干巴巴的说完,手一点都没动。 ……没礼貌的家伙。 “初次见面,我叫佐藤杏,是文刊的实习记者。请,请多多关照。” 女孩站起身,双手奉上名片。 “谢谢。”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卡片上一股衣物芳香剂的气味。 现在轮到我了。 我看了伊婷一眼,伊婷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名片夹,取出两张来分别递给他们。 “我叫闫雪灵,”我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社交游戏真是麻烦,你一来我一往,啰嗦得要死。早知如此,你还不如回学校读书呢。 嘘!汐月,我正忙着呢,待会再说。 第389章 公众人物 ……嫌烦了是吧?那我走。但是,走之前我得提醒你,周刊文春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是狗仔,是苍蝇,是来吸你的血的。在他们面前说话可得小心谨慎些,千万别叫他们把你的黑料扒出来。 少吓唬人,我身上能有什么料? ……苍蝇可不叮无缝的蛋。 难不成是于天翔的事? 我的心突突直跳。 ……除了你,没人觉得那是大事。 既然如此,我身上就没别的黑料了呀,不是吗? ……你说没有就没有呗。全怪我多嘴,其实我们家雪灵小妹妹很纯洁,白璧无瑕,干净的跟朵喇叭花似的,对吧?走啦,拜拜。 “等等!” 对面沙发上的两个人一齐看我,伊婷往后退了半步。 糟糕,我又说出声了。 ……别慌,就说手头有事,必须临时出去。 “请二位稍微等等。刚巧想起点私事,失陪一下,马上回来。” 我让伊婷给他俩沏茶,自己则推门溜到走廊上。 走廊是开放型的,外面是另一个庭院,不过空间要大得多,很多护理人员正在陪着病号在晒太阳。 我避开人群,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么做,绝大多数的病号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意识不到外界发生的变化。 ……咱俩也没好到哪里去。 少废话。我刚刚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很对,周刊文春这种卖八卦的媒体干嘛来找我?“女性心理护理协会”应该不值得他们花篇幅报道,那太无聊了,我更不是什么响当当的公众人物。 ……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标准的公众人物,还是个大人物!你是四本松的女儿,还是雅子的遗腹子。 我不是,我,我只是个人工合成的胚胎。 ……那又如何呀?别人还是会被你的身份惊掉下巴。如果不信,后天咱俩就去日本街上随便抓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来问问。都不必问他听没听说过四本松,只问他还记不记得“tbs的珍珠”?就这一句,他就得哭的跟个小男孩似的。 真让我惊讶。 ……惊讶什么? 你竟然知道雅子的外号。 ……嗯……她多多少少也算是我的妈妈,对吧? 对。 ……而且我对她也挺好奇的。你知道吗,虽然雅子只在tbs干了两年,却留下了好多外号,到现在还有人管她叫“赤坂的辉夜姬”呢!好夸张,都快把她捧成皇室公主了。 是挺夸张的。 ……扯远啦。反正,只要你亮出雅子女儿的身份,那帮平成老男人们都得在你面前跪下,抓着你的裤脚痛哭流涕。就像是见到了初恋情人的女儿,撒出的泪水里满是逝去的人生。 你说这话的口气就像个欧巴桑。 ……你才欧巴桑!严格的讲我才刚满三岁,咱俩之中如果有一个人先变欧巴桑,那也是你。 好啦,好啦,别生气,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哼。 还生气吗? ……切。这下你肯承认自己是个公众人物了吗? 承认。 ……所以嘛,你出生就带着公众光环,周刊文春来扒你的黑料,那叫天经地义。 别忙着下结论,咱俩虽然是四本松,但是是隐形的。 咱们的公开身份是“西岭片区旧改开发平台”的董事长,“东京都女性心理护理协会”的理事长,这些名头跟财团、跟雅子一点关系都没有。除非周刊文春会读心、会通灵,否则谁也不能把咱们和四本松这三个字挂上钩,对不对? ……大概吧。 这下我就放心了。只要不会影响到财团,我的黑料随他们扒,我不在乎。 ……一朵正直的喇叭花。 而且美丽。 ……是臭美。 哎呀走吧,回办公室了。越早打发了他们,越早可以回家睡觉,不然又要长白头发了。 ……等等。 又怎么啦? ……你高兴的太早了。除了四本松,你还有一重公众身份呢。 什么身份?闫欢可给不了我太大的名头。 ……你是东京都足立区当选地区议员秦风的未婚妻。 你说这个呀,我已经想过了,未婚妻这层身份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秦风不都已经大嘴巴嚷嚷出去了吗?我记得当时有几个女选民起哄,非让他说说自己的感情状况。于是他就说,自己已经和某个女孩子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了很久。他说这话时,咱们不就在人群里站着吗,你肯定也听见啦! 我的确听见了。 ……你不感动吗? 感动。可眼下咱俩在聊别的事,没精力瞎感动。 我记得大叔只说他有个未婚妻,没提我的名字,没提姓氏,连国籍都没提。所以,没人知道那个人就是我。说不定在公众眼里,那个女孩是玲奈呢。 已经有媒体从当选票仓的构成里嗅出了味道,他们怀疑四本松才是大叔的后台。他们这么想也不无道理,一个归化者若想获得财团的全方位支持,没有联姻关系是万万做不到的。而现今活跃在台前的几位千金中,只有玲奈还没固定的交往对象,所以…… ……胡说八道,纯粹是胡说八道!那些无聊的媒体只会牵强附会、搬弄是非,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听说还有人认为绘里奈是他的未婚妻呢,简直笑死个人,那女人明明是个同性恋。 我只是想说,即便周刊文春想要找出大叔的未婚妻,也未必会来找我。 ……但他们已经来啦!这说明,比起玲奈,他们更认可你。 我又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好吧。 汐月安静了一会,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一杯茶的功夫差不多要过去了。伊婷还没来电话,估计那两位客人的情绪还算稳定。 ……雪灵,心情好点了吗? 我没有不开心。 ……那就好。我觉得周刊文春这次来没别的目的,就是来找秦风的未婚妻的。 有可能吧,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太大。 ……为什么?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到我并非做不到,但得动用很高层的人脉关系,以及海量的资源。更何况,就算找到了我,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呢?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呀。 ……又小瞧自己了不是?你老公如今可是响当当的“令和奇迹”,归化不久就能成功进入日本政界,放眼历史都是独一份!哎,“令和奇迹”这外号是谁封的来着? 明理。 ……对,就是她,那丫头跟庭院里的石灯笼似的,却总能冒出点金句来。 哈哈哈,没错。 ……眼下全日本的媒体都在盯着“令和奇迹”,但财团把他保护的很好,以至于有关他的一点点新消息都能炒出天价…… 你是说,大叔的未婚妻是很值钱的新闻? ……岂止啊,那可是轰动性的独家大新闻!诸位亲爱的读者,秦议员的未婚妻到底存不存在呢?假如存在,她又是何许人也呢?为了获取“令和奇迹”背后的故事,本刊耗费巨资,跨越重洋,终于采访到了这位神秘、端庄、典雅、高贵又有气质的雪灵夫人…… 我被汐月逗的直笑。 但笑过后,我还是感觉不安。 事情不会只有这么简单。 ……为什么? 说不上来。 且不说对方怎么锁定了我,单说对方想让我接受采访这件事。他们总该提前打个电话来确认一下,对吧?至少问问我是否就是他们在找的那个人,否则很可能会白费功夫。 这里是东大,又不是千代田区,漂洋过海来一趟可是很花钱的。 ……喔,有道理,继续说。 可你看他们是怎么做的?一个电话都没打,直接传真介绍函。传真到的同时,人也已经到咱们门口了。 ……你是想说,他们十分肯定你就是秦风的未婚妻。 或者他们掌握了某种确定的信息,比如我的黑料。 对,只有这两种解释。 ……相比之下,还是作为未婚妻接受采访好些。 是的。 ……那就大大方方的接受采访,顺便向世界宣布你对秦风的主权,把那个玲奈结结实实的拦在外面。 不行,爸爸会很不高兴的。 ……哼,糟老头子一个,不高兴就不高兴去。哪有把同父异母的妹妹硬塞给你老公的道理?不觉得荒唐吗?咱们就当着媒体的面承认下来,顺便帮他绝了念想。我猜秦风也是这么考虑的。 我不想回答你。 ……好吧。总之,就算那俩记者主动提起来,你也不能承认自己的未婚妻身份,是不是。 不能,绝对不能,我必须否认到底。 ……那什么时候能承认呢? 不知道……关于未婚妻身份的事就先说到这里,好不好?只要咬死口不承认,把那俩人礼送出门,这事也就算是结了。 ……结不了。苍蝇一来就是一群,等着吧,下一群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唉。 ……好啦,放宽心。我们来思考另一种可能性吧。关于你身上的黑料,想到什么没有? 暂时没有。 事实上,我有点晕,脑子已经不转了。 我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 和汐月交流越频繁,我累的就越快。 有些时候,我甚至感觉自己的内脏在交流过程中被掏的精光。 唉。 太阳好暖和啊。 真希望自己是朵向日葵,对着太阳笑笑就能充满电了。 ……雪灵。 嗯? ……关于黑料,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西岭片区拆迁的事。 是指那些钉子户吧?想到一块去了。 可是,我已经摆平了他们,不是吗?拆迁补偿合同都签了,补偿款也都结清了,拆迁队也陆续进场了,一切顺顺当当,有什么黑料可扒呢? ……我记得中间好像有伙人拉了几天横幅,这多多少少算个黑料。但整个过程很短暂,没打架,也没死人,郑警官刚到他们就逃的无影无踪。这件事太小了,连本地新闻都没上,又何至于闹到海那头的日本去? 的确,不太可能是这件事。 我思考了一会,她也思考了一会。 忽然,一个名字闪过脑海。 除非…… ……是啊,除非。 其实,并非所有人都签了合同,还有一家没签。 颜家。 她们手里握着两套房子,自家的合同签了,天翔哥的没签。 ……颜爱莎在故意捣鬼,她掐着那间屋子不放,就是替她妹妹报复你。要我说,真该找个人去告诉她,这么做是没意义的。她那个傻妹妹没救了,清醒一阵糊涂一阵,别说仇,连于天翔是谁都不记得了吧。 或许你是对的,但……别这么说祺欣,她是无辜的。 ……好,那我就不说,但我真是烦透了那个姓颜的。她凭什么不签字?问她理由不肯说,叫她来聊聊又不来。磨磨唧唧,一拖二六五,回回都给你软钉子碰。我就没见过架子这么大的人,不就挺了个大肚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她就烂在产科病房里!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好啦,好啦,她没当面甩我脸色,这就已经很不错啦。 ……你也别给我装好人!当初要不是你求我救她,我又何必朝秦风开枪?至于后面这一堆烂事,哪一件都不会发生。尤其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孩子……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不舒服! 别再说了。 ……雪灵,你就是心太软了,你根本不欠她什么。在孩子的事上,你不能忍气吞声,更不能装不知道! 这事咱们回头再说…… ……不行,等后天见到秦风,你就跟他摊牌,多一天都不能再等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解释! 汐月…… ……要是他解释不明白,可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汐月!! 我感觉呼吸困难。 天地都在转。 ……抱歉。 麻烦集中注意力好吗,不要跑题。 ……没跑题。咱们不是在找自己的黑料吗,其实我是在想…… 是不是颜爱莎把周刊文春招来的?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天啊。 ……想象一下,假如她告诉那些人,你就是秦风的未婚妻,而且,你曾经害得她妹妹被,被……我就不细说了。反正,这可是大丑闻,惊天大丑闻。一旦见报,全日本的人都会知道秦风的未婚妻是什么做派,他的政治生涯还没开始就得结束。 假如真的闹到那一步,我就只能离开大叔。 ……不行!凭什么你做牺牲?让他回来陪着你。反正他自己也不想当什么议员,不是吗? 唉,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丢掉足立区的代价太大,财团和自民党高层都承受不起,他们发起火来可比你要吓人。 ……那又如何?你是雅子的女儿,连奇助都不敢管你,看谁敢把火气发在你头上! 那倒霉的就会是大叔啦。到时候,就算我拼命死保他,和他最亲近的人也会付出代价。 ……谁呢? 唐祈姐,或者琳琳姐,或者她们的孩子。 我保护不了所有人。 ……好麻烦啊。要我说,干脆一枪打死颜爱莎算了,一了百了。 千万别乱来,就算你现在打死她,周刊文春的那两个记者也不会乖乖回去。而且…… ……而且什么? 我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爱莎没必要这么做呀,把我的丑闻泄露出去对她有什么好处? ……还用说吗,替她妹妹报仇。 可大叔向我保证过,爱莎对我已经没有敌意了。 ……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 ……姓颜的对他肯定没敌意,对你可就不一定啦。假如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是秦风的,那暗算你就是一举两得:报复加夺夫。 可是,大叔也会被一起毁掉啊。 ……说不定她就是想毁了你们俩呢。 那孩子怎么办? ……打掉。 都快临盆了,打不掉。 ……那就生下来,卖到山沟沟里给别人当孩子。像那种女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越说越不靠谱。 姑且就算是一种可能吧。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该先入为主,至少不该第一时间把爱莎列成嫌疑犯。毕竟,在玉堂春村集体签约这件事上,她可出了不少力呢。 ……她还趁机捞了不少钱呢,她还卡着于天翔的房子不签字呢。不能因为她做过那点事,就把她算成咱们这头的。唉,扯远了,说回眼下。周刊文春的事到底怎么处理?既然没头绪,不如先把他们赶走,省得稀里糊涂的掉坑里。 也行。不过,我觉得,既然他们找上门来,肯定是掌握了咱们的一些重要情报。要不就趁这个机会跟他们聊聊,看看能不能套出来点什么来? ……有点冒险。别到时候羊肉没吃到,反惹了一身腥。 所以我才不想让你走嘛,帮帮我。 ……除了我,还有谁肯帮你。 “闫总?” 我回过头,伊婷正站在我身后。 “你怎么出来了?客人怎么样了?” “肚子里灌满了茶水,有点不耐烦,”她说,“尤其是那个男的。” 从表情就能看出她的态度。假如今晚那个男人请她吃饭,她就算是戳瞎自己的眼睛也不会去的。 “那咱们走吧。” 她如临大赦似的使劲点头。 “哎,你就别跟着我回去了。” “有别的事要我去做?” “对。”我朝左右看了看,“你去查查这两个人的底细。” “这……” “你去把琦玉找来,他知道该怎么办。” “琦玉?” “森田的搭档,还记得森田吧?脖子上有道疤的那个。” “知道了。” 正说着,身后办公室的门开了,那个叫佐藤杏的小姑娘怯生生的走出来,脖子上多了一个巨大的相机。 ……哎呦,快看看,谁把秤砣拴在小猫的脖子上啦? “抱歉。”她看了我一眼,又红着脸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请说。” “前辈要我来找您要一些这里的宣传材料,好,好作为将来报道的素材……” “你们要报道这座疗养院?” “是的……对不起,其实不是。据我所知,前辈并不打算做正常报道。但,但我觉得,您关爱女性心理健康,还把这里的优秀经验传播到日本去,这么做实在是太好了,我们都需要您的帮助……” ……蛮诚实的嘛,这傻丫头似乎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知道了。”我说,“伊婷,你去搜集一些资料,复印好了再送到办公室,顺便安排个治疗师带她在园区里到处转转。大老远来一趟,时间上肯定很匆忙,别浪费时间在纸质文件上,多拍点素材吧。” “真的可以吗?” 这个姓佐藤的女孩可能从没想过事情会如此顺利。 “当然,尽管客观诚实的写,就算无法发表也没什么的。” “太感谢了!” 两个人走后,我回到办公室门前,默默整理着衣服。 ……待会儿就要独自面对那个“雅库扎”(日本黑道)了。 不是独自,是咱俩。 ……那你最好坐在办公桌后面,在别的地方我可保护不了你。 不至于闹到那一步吧。 应该不至于。 我把手伸向门把。 ……哎,等一下。 怎么了? ……你还有闲聊的心情吗? 有是有,但在这个时候? ……就得在这个时候。关于于天翔的房子,我有句话一直憋在心里。既然咱们刚刚提到了,我打算都说出来。 那就说吧。 ……你说……你说这个秦风,他是不是傻?明明你都不打算进去了,他偏偏又把门焊死,这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哈哈哈哈。 ……自从知道了这件事,我就一直怀疑他智商欠费。越是这么干,别人就越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不是吗?好蠢啊,蠢透了! 不能怪他,而且他也没错。 假如大叔没这么做,我可能早就进去了。 ……你去过那间房子?!什么时候的事? 你睡着的时候。 ……那你进去了吗? 没有,大叔不想让我进去。 每次看到门上的焊条,我就好像能听到大叔的劝诫。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进去,但还是蹲在那扇门外哭过好几次。 我知道,那里面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一个被大叔小心藏起来的秘密,一个绝对不能让我看到的秘密。 ……别再想了,你该赶紧忘掉那里。 怎么能忘的掉呀,那间房子不是还好好的立着吗。 ……立不了几天了。等咱们从日本回来,拆迁队的工作就能结束,到时候尘归尘,土归土。 不会的,只要爱莎不签字,拆迁队就不能动手。 ……等等。 又怎么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姓颜的怎么死拖活拖不签字,原来是你授意的吗?! 怎么可能呢? 别胡思乱想,咱们得应付好眼下的事。 ……闫雪灵!你别走,你给我说清楚! ……我不许你瞎胡闹! ……绝对不允许! 我推开门,向沙发上那两人露出笑容。 第390章 图穷匕见 不出所料,从我进屋到落座,那个叫荒卷的男人全程都没站起来。 ……雪灵,你给我说清楚。 “荒卷先生,对吧?” “嗯。” 那张脸没做任何表情,连礼节性的笑容都没有。 ……还以为我是最不高兴的那个呢。 你再没完没了下去,最不高兴的那个人就是我了。 ……哼。好吧,那就待会给我说清楚。 “那么,荒卷先生,远道而来,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他回应我的方式是微微睁大的眼睛,表情介于盯和瞪之间。 “那就请问吧。” “嗯。” 声音是从他鼻子后面发出来的。声音出来的同时,他咬了下后槽牙,脸上肌肉开始不停抽动。 像有一群蛇在那张薄薄的褐色脸皮下爬来爬去。 ……头回见人开口前要酝酿这么久。 不,看仔细点,那可不是在酝酿。 他讨厌我,嫌我恶心,不想跟我说话。 ……你会读心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 “闫女士。”荒卷的嗓音粗的不自然,“秦风是你的未婚夫,对吧?” 身后的办公桌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果然如此。 我摇摇头。 “你否认和他的关系吗?” 他的语气近乎逼问。 “不,我只是无法回答私人问题。”我敲敲桌面上的介绍函,“请不要跳出贵社申请的话题范围。” 荒卷从喉咙里笑起来。 “哪儿有什么预设范围?那张纸是假的。” “哦?” “是我在街对面的图文店临时做的。一个东大黄毛丫头,下等人,不配上《周刊文春》。” 他很得意,但没持续几秒。 大概是没能在我脸上等到他期待的惊讶。 ……这倒新鲜。本以为是个勒索犯,没想到来了个种族主义者。不过这下事情反而简单了,用不着跟这种人客气,交给我吧,我来打发他滚蛋。 稍安勿躁,别忘了咱们的目的。 “那么……”我拉长声音,“您此行不是来采访的。” “不是。” “周刊编辑部不知道您在这里。” “那不关你的事!”他停顿了一下,“小丫头,你好像出奇的淡定啊?” “只是有点疲劳罢了。”我向他微笑,“能跟我说说您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秦风。” 接着,我又看到了熟悉的抽动。 ……他也讨厌秦风? 是更讨厌。你看那几条肌肉,是不是比刚才抽的还厉害? ……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招你打哪儿学的? “小明星”培训班呀。 这叫微表情,表演的基础课程。 说实话,当初闫欢把我丢去,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结果也是一次电视都没上过,纯粹是浪费青春。 ……但你学的东西还是派上了用场。 那倒是真的。 “荒卷先生,”我说,“如果是为了找秦风,那您来错地方了。据我所知,这所疗养院里没有一个叫秦风的人。医护人员里没有,病人里没有,管理人员里也没有。” ……哎哎,他的嘴唇是不是张开了点? 对,眉心也皱起来了。 他知道咱们在瞪着眼说瞎话。 ……原来这就是微表情呀,好玩! 既然觉得好玩,那咱们就陪他多玩会。 “跟我玩这一套?”荒卷说,“好。既然你不记得自己的未婚夫,那我就帮你回忆一下:秦风是个刚刚归化日本的东大人,就在24小时前,那个卑鄙的混蛋在足立区的地方选举中窃取了胜利!” ……喔,不光是种族主义者,还是个右翼分子。 “这个叫秦风的人在日本?”我表演惊讶的技术是一流的,“那您大老远跑到璃城来是为什么?” “为了找你啊,闫雪灵。”他顿了顿,“又或者说,四本松小姐。” 这回他的得意持续了好久。 ……麻烦喽。不但知道你是秦风的未婚妻,还知道你是个四本松。最糟糕也不过如此了吧。 是啊。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清楚。 ……这下可不能轻易放他走喽。雪灵,咱们去办公桌后面吧。 我摇摇头。 “你还要继续否认吗!” 他露出一嘴黄牙,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已经说过了。我姓闫,我不认识什么秦风。” “小丫头!”他使劲拍了下桌子,“我来不是跟你玩捉迷藏的!明白告诉你,我很确定你是谁,也很确定你和秦风的关系!” ……啰里啰嗦,总算图穷匕见了。 “我这趟来就是为了警告你,立即让那个东大贼把议员的位置还给野村先生,然后给我滚出日本!” 说着说着,他整个人站了起来。 隔着茶几,他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的盯着我。 “不然呢?” “不然我曝光你!” “哦。”我点点头,“稍等。”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短信。 琦玉办事的效率蛮高的,荒卷的个人信息已经传过来了。 我瞥了一眼荒卷,他虽然看着我的手机屏幕,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大约是不懂中文。 ……欧呦,这家伙还挺有昭和范儿的嘛,专门写文章攻击东大在日本的企业和游客。 而且老婆跟别人跑了。 ……早就说过啦,没有女人能忍的了这路货色。 “有完没完?!” 荒卷叫道。 “抱歉,”我收起手机,“刚刚咱们聊到哪儿了?” “我会曝光你的身份。” “哦,对,那就请便吧。” 这回轮到他吃惊了。 “小丫头,你听清楚了,我要把你四本松的身份公布出去!” “请便。”我一指门口,“不送。” “就因为你姓四本松,所以没人敢碰你,更没人敢碰你的贱种老公。你是这么认为的吧?” “不。”我说,“我姓闫,我也没有未婚夫。” “小嘴真硬。” “我只是不接受威胁,任何人的威胁都不接受,尤其是你这种莫名其妙冒出来,只敢欺负年轻女孩的怂包。” ……说的好。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维护大和民族的利益!秦风很明显是东大派来的间谍!他在足立区贩卖他那套披着慈善外衣的‘再开发计划’,实际上却是在煽动反政府情绪,聚拢那些移民制造动乱!” ……哇,好夸张的脸,不懂微表情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杂种,”荒卷扯着嗓子,“他本来不该赢的,除了那些寄生在大和民族身上的蛀虫,根本没人支持他!但他却用下三滥的手段毁掉了正直的日本候选人!假如再让他顺利就职,足立区就会变成制造社会动荡的窝点,东京也会变得乌烟瘴气,日本更是不会有未来!” ……一个秦风加几个没有养老金的老头儿就能让日本亡国?这家伙疯了。 “所以呢?” “必须有人站出来阻止他!”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留着这些大道理,讲给同样有被害妄想症的人听吧。”我说,“荒卷先生,你名叫荒卷义男,但我在你的行为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正义。你背地里偷偷调查我,伪造介绍函接近我,还出言威胁我的人身安全。像你这样卑鄙的人,有什么脸面大谈维护民族的利益?假如你真像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伟大,现在就离开这里,回你的编辑部去,把你掌握的所有情报都刊登出来,咱们看看民众会不会买你的账。” ……雪灵!你胡说什么呢?! “顺便提醒你,”我接着说,“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都不会忘记,稍后,我会以书面形式向周刊管理层投诉。等到明天的这个时候,还会有一封律师函送到你们编辑部。我向你保证,那不会是来自某个毕业刚两年的法律系学生,而是出自常松法律事务所(日本四大律所之一)。事实上,咱们现在就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你做的这些事到底值几年刑期。我猜,单就这张伪造的介绍函,你就要在监狱里蹲个两三年,或许更多。” 荒卷的脸抽的更厉害了。 ……别在这个时候放狠话,现在咱们俩势单力薄! “当然啦。或许在来之前,你就预料到我会起诉你,而且你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随便我怎么告,你大可以躲在周刊文春的后面,让公司的法务部门应付我,你是这么想的吧。看你的年纪和资历,我猜你应该已经用这种方式成功的逃了很多次,所以你才有恃无恐,才敢在我面前肆意妄为。但这次不一样,你逃不掉。当你打开那封函件时就会发现,它并不指向周刊文春,而是指向你这个人。荒卷义男。” “黄毛丫头!” 他的拳头举到半空,骨节间咯咯做响。 ……雪灵,快去办公桌后面,现在就去! 再等等。 ……还等什么?!等拳头落下来就晚了!你的身体扛不住的,一拳也扛不住! 放心吧,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雪灵! 第391章 全面曝光 这时,荒卷笑了,攥着的拳头也放开了。 “小丫头,你自以为很勇敢,对吧?” “和勇敢无关。”我与他对视,“还是那句话,我不接受威胁,任何人的都不接受。” “好。” 他双手一扬,回到沙发上落座。 似乎是投降了,但我知道不是。 ……雪灵,你吓死我了! 别松劲,刚刚都是在走过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既然你不接受威胁,那咱们好好聊聊。” 荒卷把手插进西服内袋,从里面摸出一张叠着的白纸,然后仔仔细细的展开。 “为了弄到这份文件,”他的手有点抖,纸被他弄的哗哗作响,“我花掉了所有的积蓄。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是张a4白纸,纸的边缘有些黑,显然是什么材料的复印件。 他没急着把那东西交给我,而是捧在自己面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每个字还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后,他从嘴角附近露出一丝笑容。 ……你猜那是什么? 猜不到,至少不是身份证复印件。 “怎么不说话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吧?”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从抬头纹下面看过来,“也难怪。我手上这东西,你别说见过,恐怕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他把纸放在介绍函旁边摊平,用食指压着朝我推过来。 只一眼,我全身便警铃大作。 ……雪灵,这不是?! 是。 我悄悄吞了口口水,伸手捏起那张纸,尽量装作轻松的扫了一眼,然后放回原处。 “这是什么?” 我看向荒卷。 大约是心突突跳的缘故,他的脸在我眼里有些模糊,他的笑声在我听来也有些遥远。 “何必明知故问?好好看看申请人的姓名,你总不会连妈妈的名字都不认得吧?”说着,他把一根手指捅到我面前,敲打纸面的声音十分刺耳,“注意看这里,被鉴定人的名单。父亲:秦风。孩子:闫思诚。还有这里:‘根据dna鉴定结果,两个体之间基因多态性位点qq、ww、ee等共21个点位相符,基因相似度指数为99.9999%。根据全球人口基因频率分布资料,两者为父子亲属关系。’” “所以呢?” 我强撑着问。 “甭管闫欢编了什么故事骗你,真相是:你家新添的可爱弟弟不是野种,而是你未婚夫的儿子。” 说完,荒卷一把将亲子鉴定报告从我手里扯走。 锋利的边缘从我的皮肤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雪灵!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晕。不过别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张纸。 虽然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也难受了好久。 “这报告是从哪儿弄来的?” “北海道的一家专科医院。闫欢选择在荒山野岭里做鉴定,这招看似避人耳目,实则不然。因为那里的大夫很穷,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肯卖。” ……要命。 我看着他笨拙的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西服口袋。 “怎么样,小丫头你作何感想啊?有没有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想不想报复他们?” “怎么报复?” “毁了秦风,把他从议员的位子上踹下去。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说实话吗?” “当然!” “不怎么样。”我笑了笑,“秦风不是我的未婚夫,我妈妈又是单身,两个成年人做过些什么,轮不到我说三道四。” 他盯着我的眼睛使劲看。 我也反过来看着他。 我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肌肉,反复提醒自己:眼睛不能眨,睫毛不能抖,泪水更不能流出来。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他就会看穿我。 终于,他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荒卷先生,”我松了口气,“你在我脸上期待什么呢?” “我在等你哭。” “我为什么要哭?” “还需要再说一遍吗?!因为秦风和你妈妈上过床!” “有个男人和我妈妈上床,所以我就该哭?荒卷先生,请你睁开眼看看我,你觉得我今年多大了?还没断奶吗?” “少逞强了!未婚夫和妈妈上床,铁证如山!你怎么可能不生气!” “现在在生气的人是你。”我示意他别打断我,“浪费了大半天,我终于搞明白状况了,原来是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或许那个叫秦风的人的确有个未婚妻,又或许那个未婚妻的确姓闫。但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我妈妈。” “不!我没弄错,你才是秦风的未婚妻!绝对没错!” “那又是什么让你如此肯定呢?”我用胳膊肘撑着大腿,朝前探过身子,“难道你口袋里还有我和秦风的订婚照不成?” “我……我没有。” “没有订婚照呀,那你见到我们俩的证婚人了吗?” 他没回答,垂着头,放在大腿上的手攥成拳头。 “这可不行呀。既没有订婚照,也没有证婚人,你要如何证明我和秦风是夫妻呢?我知道了,你肯定手里握着我和他的结婚登记申请书吧?” 他还是没说话,但阴影中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绝对有个可靠的信源! 显然是,而且大概率是某人亲口透露给他的。 ……是颜爱莎!肯定是她! 稍安勿躁。 我坐直身子,脸上绽放出笑容。 “荒卷先生,恕我直言,不论是做人还是做记者,你都是极不合格的。奉劝你一句,趁早回日本去吧,继续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你也不要妄想去骚扰我妈妈,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会通知她。至于那张检测报告嘛,你大可以留着,它已经是一张废纸了,北海道的那家检测机构也不敢承认它的存在,除非他们想把自己的执照丢进水里。” 他又看了我两眼,其中有困惑,也有憎恨。 最终,他选择闭上嘴,低下头,开始思索。 ……干得不错嘛,小妹妹,你赢了。 不,我没有。 如果他已经打光了手头的牌,也就没必要思考了,对吧? 可你注意到他刚刚的眼神没?他感到困惑,他不明白为何我对他抛出的猛料无动于衷。 他在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并且在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办。 所以,我猜他很可能还有后招。 ……会是什么招呢? 不知道,但肯定更吓人。 其实那张亲子鉴定书就已经够吓人了。假如他没来找我,而是直接把这东西放出去……天啊。 ……我懂,秦风这辈子就毁了。 万幸,他只能证明闫欢和大叔的关系,却没办法把我和大叔挂上钩。 ……不幸中的万幸。可是,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这闫欢也真是会给你俩挖坑!当初让诚诚随她的姓,不就是要让孩子跟秦风撇清关系吗? 只是在明面上撇清关系。实际上,大叔还是他的爸爸。 ……既然做了预防性的安排,那还搞什么亲子鉴定呢?这不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懂了,肯定又是秦风那个傻帽干的! 不是大叔。 我撇了一眼荒卷,他仍旧低着头。 是我干的。 ……你?疯了吗?为什么? 闫欢失去了全部事业,又不能跟大叔结婚。我心想,至少应该让他们俩扯上同一个证件,如此多少算是有点保障。 ……呵呵,新鲜,亲子鉴定也算证件? 算啊,法律上有效力的。 不止诚诚,琳琳姐、唐祈姐的孩子都有一张。 ……啧。 干嘛? ……闫皇后啊闫皇后,你可真行,居然在秦风的后宫里搞起平权运动来了!按照你这个风格,那姓颜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有一张?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我不同意,你要敢硬来,别怪我跟你翻脸。 取决于大叔,假如那孩子真是他的话。 ……假如不是呢? 不是的话…… 忽然,我的肠子开始痉挛。 熟悉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立刻把它赶走。 其实那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也不是我刻意往那个方向想过,但它就是不受控制的出现了。 我必须把它赶走。 在它落地生根之前。 在它把我弄脏之前。 ……雪灵,你是不是曾经怀疑过诚诚,想知道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是在说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我没有啊。 ……没有吗?那我怎么会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不知道。 ……你让秦风和闫欢去做亲子鉴定,到底是为了给闫欢以保障,还是借着这个名义去验证诚诚的血缘?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 ……假如鉴定结果显示,诚诚不是秦风的孩子…… 不可能!结果已经出来了。 ……如果倒回到过去呢?咱们曾经推算过时间,那孩子很大概率是周羲承的,不是吗?假如真是他的,你打算怎么做? 我…… ……不,你不用告诉我,我好像已经知道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你已经说了,那主意不错,至少我挺喜欢的。 我没有。 ……那就是你之前说的。 我很确定这是咱俩第一次聊这个话题。 ……第一次? 对。 ……可我怎么会记得呢?明明就是刚才……我忽然感觉自己好乱…… 好啦,现在咱俩都很累了,别去纠结没意义的事情。 必须赶紧想办法把荒卷掌握的黑料都挖出来。 ……好吧。 还有将我的身份透露给他的那个人,我们必须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哦,对。 但这事儿不好办。 看他那副满心戒备、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手里的黑料恐怕会是个大炸弹。 ……如果炸了他也跑不掉的那种。 没错,否则他不会这么小心谨慎。 ……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没想到办法。 ……少骗人。办法其实你已经想到了,只是不太敢去做。 还是你了解我。 ……雪灵小妹妹的心思很好猜的,此刻的荒卷就像是于天翔的房子。你知道里面藏着一个秘密,你知道那个秘密肯定是关于你的。你非常想知道那秘密是什么,可又怕自己承受不了真相的代价…… 汐月! 我生气了。 ……好啦好啦,我错啦。你尽管去做吧,我来兜底。一旦你扛不住,我就会立即接管。 谢谢,多亏有你在。 ……还是那句话,除了我,还有谁肯帮你。 还有大叔。在你之前,他是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帮我的人。 ……哎呦呦,好可怜,说的我心都快化了!快,让姨姨抱抱。 少来。 “荒卷先生。” 他没回答我。 虽然仍旧低着头保持着坐姿,但他整个人几乎完全换了个模样。 原本蜡黄的脸如今涨的通红,干瘪的大脑门上挂满豆大的汗珠,两侧嘴角压不住的向上扬,十根枯槁的手指死死扣进大腿。 ……他好像是疯了,要不要叫个治疗师进来? “我明白了!”他忽然说,“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弓起背,把脑袋蜷向膝盖,嘴里间歇性的发出非人的笑声。 ……往后站,他马上要咬人了! “我果然还是太高看你们了。你们这些东大人根本就是一群猴子,一群没有廉耻的畜生。” “奉劝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掏出手机。 “我差点被你骗过去。” 我的心又开始突突直跳。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秦风的未婚妻,也知道你妈妈跟他生了个孩子。照常理推测,你肯定不知道他俩之间的事,只要我把亲子鉴定报告往你面前一拍,你就会主动站到我这边,帮我毁了秦风。只是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 他的背像松开的发条般弹起来,亮出黄牙哈哈大笑。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闫欢和秦风通奸居然是受你默许的!”他满脸兴奋的看着我,“真有你的啊,闫雪灵。” “少血口喷人。”我扬起眉毛,“再敢在这间办公室里污言秽语,我就不得不请你离开了。” “污言秽语?凭你们三个肮脏的烂货,没资格骂我。” ……快点让他滚蛋。 我掏出手机,找出渡边的号码。 “不忙,小丫头,我可以滚蛋。但在那之前,你最好听听这个。” 他把手伸向自己的口袋,手掌再摊平时,掌心里多了只笔型录音机。 只一眼,我就看到录音键上那刺眼的红光。 ……天啊!他该不会是!? 我们该不会是!? 荒卷点点头,狞笑着按下了回放键。 “……既然做了预防性的安排,那还搞什么亲子鉴定呢?这不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不是大叔,是我干的……闫欢失去了全部事业,又不能跟大叔结婚……我心想,至少应该让他们俩扯上同一个证件,如此多少算是有点保障……” 第392章 感同身受 小时候,闫欢曾经抢走我的手机,塞给我一只魔方。 她说这东西可以开发智力,还可以改一改我的脾气。实际上,她只是在换着花样的折磨我。 因为那东西根本是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每个面的颜色都不一样。玩它的方式也是疯人院发明的,本来颜色不一样就够糟糕的了,你还得亲手把它进一步打乱,再呲牙咧嘴的把它拼回去。 典型的自作自受。 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放过自己不好吗? 我和那个有着六张脸孔的精神病整整撕扯了一个暑假。尽管有说明书和教学视频,天翔哥也在辅导课之余尽心竭力的教我,但每次还原到一半,我就恨不能拧爆了它。 最终结果也是如此,五颜六色的小方块在我手里像烟花一样炸开,崩在脸上,散在课本上,砸在脚面上……只留下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我,还有桌子对面无可奈何的天翔哥。 但我从没真正因此流过泪。 有些东西一出生就没救了,不论是谁毁了它,终归只是它自己毁了自己。 ……雪灵? “小丫头,这下我可逮到你了!” ……雪灵! 我睁开眼。 有人压在我身上。 强烈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门从他背后照来。 我认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张剪影。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像扯鸡翅一样把我的胳膊往外掰。 我感觉不到疼。 “别失去意识啊,小疯子,”剪影中的脸裂出一嘴黄牙,“我还指着你毁了那个骗子呢!” 骗子?他在说谁? 我感觉什么东西在我的嘴角抹了一把。 是他的脏手。 “真是恶心,”他笑着,“是犯了癫痫吗?满嘴白沫。” ……雪灵!你醒了吗?! 我醒了,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踹他的裆! 没等我想明白,我的右腿猛的朝上弹起来,膝盖重重的撞到某个半软不软的东西。 “喔……” 剪影做出沉闷且痛苦的表情,抓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我忙不迭的将他掀翻在地,双腿不受控制的跳下会客沙发,朝办公桌冲去。 ……别慌,一切交给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扯翻办公椅,拽开抽屉。 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哗啦一声撞到内壁,电子计算器和拍纸簿飞溅出来,露出下面一只洋红色的金属物件。 那是把0.22半自动手枪。 汐月说过,这是大叔送给她的礼物。 我的右手刚抓起它,左手紧接着便拉动了枪栓。 汐月,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打死他! 我的头朝后扭去,视野里出现了荒卷的脸。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正仓惶无措的拉开办公室的门。 与此同时,汐月的枪口已经瞄向荒卷的后心。 ……王八蛋! “不要!” 我听见有人在叫,分不清是我自己还是荒卷。 与此同时,沉重的挤压感从右手食指传来。 汐月扣动了扳机。 然而枪没响。 ……怎么会?! 我的手迅速甩出弹夹,居然一颗子弹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谁在我们的枪上动了手脚?! ……肯定是颜爱莎!闫雪灵!我早就告诉过你!跟那女人的仇是化不开的!不能跟她走的太近!她早晚得害死我们! 晚点再担心她吧,荒卷似乎意识到我们没有子弹了。 他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狂喜。 刚刚打开一道缝的门在他身后慢慢闭合了。 “居然拿把假枪吓唬我?” 门锁在他身后发出绝望的咔嗒声。 他重新挺直身子,一步步向我们靠近。 我的手把枪丢向荒卷。 枪软绵绵的掉在他身前的地毯上,他甚至连躲一下的力气都没花。 ……快!雪灵!打电话叫人! 我扫了一眼,又摸了摸衣袋,没有手机。 手机还在沙发上! ……那就找机会冲到门那边去!刚才他只是压在身上威胁你,现在他想干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什么不一定? 他想干什么?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字…… 不行,我得赶紧跑。 我必须赶紧跑! 但我的腿是软的。 我本能的朝身后坐去,却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椅子已经被我扯倒了,不是吗!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脚下的厚底高跟鞋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脚踝都快扭断了,它也不肯竖起来。 “小丫头,”书桌另一头,荒卷的声音已经很近了,“我听人说过,你曾经抢男人不成,就派人强奸了你的情敌。那个可怜的姑娘现在就住在这家疗养院里,对吧?” ……他怎么知道的? 我无瑕回答汐月,只能手脚撑地,让自己不停的超后退。 随着我的后退,荒卷那张烂脸从桌子后面渐渐露出来。 忽然,我的背撞到了什么东西。 是墙。 我无处可逃了。 荒卷脸皮下的肌肉发了疯似的抽动起来。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是颜祺欣?还是闫启欣?每个人告诉我的内容都不一样,让我头疼了好久。不过现在想想也无所谓了,其实你们东大人的名字都跟狗一样,读起来差不多,看起来也差不多,用不着分那么仔细。” ……畜生,要是我有枪! “但你没有。” ……他听的见我说话? “显然听得见啊!”荒卷绕过办公桌,在我面前蹲下来,“像你这种不择手段、鲜廉寡耻的疯女人,居然还有脸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简直是让我想笑。” 他的眼睛在我的胸口和腿上游来荡去,长着黑毛的喉结不时上下移动,似乎在吞咽着什么。 “接下来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是跟你好好谈谈条件,还是先让你也感受一下那可怜姑娘的痛苦?”他朝空气伸出手,似乎在隔空把玩我的脸颊,“我猜对你来说这没什么差别,因为你就是个荡妇。闫欢虽然是你的代孕妈妈,但她好歹也是把你生出来的女人。既然你能接受和她分享同一个男人,那再多一个男人也没什么,是吧?” 说着,他把手朝我的裙摆伸了过来! “滚开!” 我抬脚踢他,但我的脚跟已经从高跟鞋里滑脱出来,赤脚踢在他的脸上,他没喊疼,反而哈哈大笑。 我只好再次踢去,结果这次却被他捉住了脚腕。 “小丫头,你的指甲油蛮漂亮的嘛。那我就从这里开始好了。” 他张开黄牙,朝我的脚背伸出舌头。 我感觉什么东西碎了。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隆了起来。 满是舌苔的舌头把恶心的湿热传到我的皮肤。 我分离扭动着身体,但他的手就像钳子一样,除非我把自己的脚腕扯断,否则根本逃脱不掉。 “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不要! 我想尖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雪灵!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从荒卷背后伸过来,啪的盖住了他的整张脸! 他丢开我的脚腕,想要去抓那只手,但还没等得逞,他就被揪着脑袋拎到半空。 荒卷就像上吊自杀的人那样在空中又踢又踹,两只手拼命去挠盖着他脸的大手。 但全然无用。 所有他使出的力气最终都会作用在他脆弱的脖子上,动的越厉害,脖子就越疼。 终于,他放弃了抵抗,只留一只手徒劳的拍打着那人的胳膊。 “雪乃小姐,您没事吧?” 我抬起头,竭尽全力的试图让瞳孔聚焦。 那是个如铁塔般魁梧的身影,脸上浅浅的刀疤摄人心魄。 ……是渡边? “是我。” ……办公室的门还反锁着呢!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渡边用下巴指了指玻璃门外的庭院。然后,就像拧消防阀门一样,他将荒卷的脸拧到自己面前,皱起眉看了半天。 期间,荒卷又开始踹他的腿,但渡边就像一堵墙似的,怎么踹都没有反应。 “我见过你。”渡边似乎想起来了,“在那栋楼下,你在那边转悠好几天了。” ……哪栋楼下? “这……” “是不是大叔用钢筋焊死的那间房附近?”我问。 “秦先生交代过,不能透露……” “说吧,关于那间房子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不行。”渡边的脾气一向如此,“秦先生交代过,关于那间房子,任何事都不能透露。” 我扯下高跟鞋丢在一边,站起身检查了连衣裙。 除了几处污迹,其他还算正常。 ……或许被他看光了也不一定。 或许吧。 我看着半空中的荒卷,心仍旧突突跳。 ……说起来,渡边怎么知道咱们出危险了? 刚刚不是给他打电话了吗? ……哦,对。 其实我只记得自己找到了渡边的电话,至于打没打出去,我也不清楚。 “雪乃小姐,”渡边手里的荒卷已经快断气了,“容我先告退,这个人需要被妥善处理。” 真要杀了他吗? ……去吧,手脚干净点。 “知道了。” “等等!你们不敢杀我!” 荒卷忽然叫起来。 “闭嘴。” 渡边换单手掐着脖子把他举到半空,另一只手从西服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安排车子。 “等……等一下……你们……会后悔……” 荒卷一只手朝自己的口袋伸去。 渡边瞬间警醒,掐脖子的手顺时发力。荒卷被掐的满脸红紫,眼球几乎被捏爆,刚刚还在行动的手也垂了下来。 “雪乃小姐,劳驾。” 渡边看向荒卷的口袋。 我看见自己的手伸了过去,从中翻出来一只小巧的录音机。 正是刚刚那只。 ……唔,万幸,这东西没有联网,不用担心刚刚的录音外泄。渡边,立刻杀了他。 “第,第一……” 荒卷用最后一口气挤出这几个音符。 “真啰嗦……” “让他把话说完。”我说。 “遵命,雪乃小姐。” 渡边手上稍稍松劲,荒卷抓住机会,使劲吸了两口气。 “别磨蹭!” 渡边朝他肚子上掏了一拳,荒卷像风中的腊肠一样晃荡。 “听听,听听第一段录音。” ……王八蛋,他又卖什么关子? 听听就知道了。 我拨动录音机上的旋钮,淡绿色的液晶显示器上的“vol.02”跳到“vol.01”。 当我把手指移到“y”键上时,指尖忽然僵住了。 ……等等。 汐月,你干嘛? ……你确定要现在听吗? 十分确定。 从刚才开始,我们就一直在等这个炸弹现身,不是吗? ……我是说,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但过会儿可能更撑不住。 ……天啊,好吧。我本以为经历了刚才的事,你可能会崩溃。 正相反,经历过刚才的事,我的心里莫名觉得好受多了。你知道吗,我有种……有种…… ……得偿所愿的感觉? 对。你怎么猜到的。 ……只是忽然想到罢了。可是,为什么?干嘛要糟践自己? 不清楚。 我只是……只是似乎多多少少能理解颜祺欣了。 我再次看向荒卷。 男人,不论帅还是丑,在决定做那种事情后,在趴在你身上时,他们都是一样的恶心。 都是一样的不可原谅。 汐月啊…… ……怎么? 我真是个混蛋。 ……乖。不想了,咱们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嗯。 我按动了录音机上的播放键。 黑色网状小喇叭传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和汐月屏息凝神。 余光中,我看到荒卷的双眼露出绝望的笑意。 ……看看他的表情,这肯定是个炸弹。 而且是个大炸弹。 “……我名叫四本松雅子。” 我的心脏几乎停了。 “……我在临终之际录下这段话,只为告诉我素未谋面的女儿……雪乃,不,是雪灵……离你爸爸远点,奇助不值得托付……” “假如他纠缠你,就把以下名单念给他听……这些是被他小心藏起来的继承人,还有他们的母亲……” 第393章 幕后主使 雅子的声音柔和,舒缓,就像空气中漂浮的棉花糖。 而这正是它的可怕之处。 她用最明媚的声音,诉说着最阴暗的真相。 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个名字都是真的。对于爸爸,对于四本松财团,这则录音的威力都不亚于一颗核弹。 ……雪灵,你是不是听过这一段? 不,从来没有。 ……那你的心为什么跳的这么快?秦风说过,你曾在八重樱号的船长室里听过雅子的遗言。 没错。 ……那你为何还要否认呢? 我说没听过,就是没听过。 ……你把我搞糊涂了。 “雪乃小姐,”渡边有些为难,“是否需要我先离开?” “留下吧。” 我关掉录音机,把它插回衣兜。 “好吧。那您打算怎么处理他?” 渡边晃了一下手里的荒卷。 那家伙就像超市肉摊上挂着的鸡。灰白的眼睑勉强遮住半个眼球,嘴巴硬梆梆的张着,身体被重力拉的很直、很长。 ……如今“炸弹”在我们手里,他已经没戏唱了。要不要就此结果了他? 正相反,他的戏才刚刚开场。 我看向渡边,指了指桌子对面。 渡边扬手把荒卷甩过去。 那人的肢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面朝下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清脆的咔喳声。 大约是肋骨断了。 但荒卷没喊疼。 他先是静静地趴在地上,生死不明,继而又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额头撑地,大口喘气。 ……他可是吃够了苦头。 但他会因此退缩吗? 隔着办公桌,我小心翼翼的观察他。 忽然,一道锐利的目光向我袭来。 在灰色的头发和地毯的绒毛之间,荒卷的瞳孔也在盯着我。 这把我吓了一跳。 ……王八蛋想要干嘛? 和我打的是同一个主意。他想看看我的表情,他想知道我有没有因为那段录音而仓皇无措。 ……你有吗? 我不知道。 “雪乃小姐,请坐。” 渡边帮我搬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我坐下来,胳膊撑住扶手,脑袋仰靠着椅背,尽量把体重带来的负担全部交出去。当赤裸的双脚离开地面时,我不由自主的舒了口气。 如果大叔在这里就好了,有他抱着我就不会这么累。 可他上次抱我……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我忽然好生气。 我忽然好想咬人。 ……雪灵。 我很好,别担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 “让他站起来。” 我吩咐渡边。 说完,我又想了想,补充道:“客气点,别动粗。” 渡边走到荒卷身边,抓着西服后背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荒卷咳嗽了两声,勉强站直身子,仰脸露出笑意。 那笑容中没有恐惧。 “小丫头,”他的嗓子因充血而沙哑,“你恢复的真快。” 显然,他在提醒我:他是强奸犯,我是受害者,我们俩之间,应该是我怕他才对。 ……但我们不怕他。 “说吧,”我朝他举起录音机,“你想要什么?” “我?”他扭脸看向渡边,撇了撇嘴,“我什么都不想要。” “刚才你还想让我帮你毁了秦风。” “那是刚才。放出这则录音后,提问的人就该是我了。小丫头,我来问你,你想要什么?是保住和你妈妈通奸的未婚夫,还是保住你那风流成性的爸爸?” 说话间,荒卷朝我逼了一步。 幸亏渡边即时伸手把他拽了回去,否则我真的会从椅子里弹起来。 “怎么不回答啊?小丫头?很难抉择吗?” 我看向手里的录音机。 荒卷一边咳嗽,一边哈哈大笑。 “其实你不需要选,”他说,“因为不管怎么选,秦风都死定了,区别只在于四本松财团会不会受影响。但如果我是你,就会主动把这则录音公布出去。” ……这个王八蛋! “为什么?”我问。 “因为那是雅子希望的结果呀。”荒卷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身为‘赤坂的辉夜姬’的遗腹子,你难道不想当个乖女儿吗?你难道不想替妈妈报仇吗?” 我想吗? ……雪灵!别被他蒙骗了,雅子只让你远离奇助,没让你报复他!事实上,上一辈之间的恩怨你压根不了解,不能轻举妄动! “疯婆子,你最好闭嘴,让她自己考虑清楚。” ……你说谁是疯婆子! “说的就是你。” 汐月,稍安勿躁,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雪灵! 别紧张。谢谢你提醒我,你说的很对。 “荒卷先生,”我指着手里的录音机,“如果我没猜错,这不是你唯一的备份。” “当然。” “另一个备份在哪里?” “在服务器上。确切的说,它正在以每十分钟一次的频率在全球50多个匿名服务器上循环跳转。假如我死了,或者没能在今天六点前录入密码,它就会自动返回周刊文春的总编辑部——” “那不构成威胁,周刊文春不敢刊载这则录音。” “——以及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泰晤士报,卫报,西法兰西报,还有你能想到的每个主流网络传媒平台。”他一脸得意,“怎么样,还觉得我没有威胁吗?” “容我提醒你,假如这则录音曝光,财团的命运姑且不论,你是绝无可能活下来的。事实上,不仅是你,你的前妻,你的子女,还有你的父母兄妹也会因此丧命。” “那就让他们去死吧。”荒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已经做好了为大和民族牺牲一切的觉悟。从来没有一个外来者统治我们,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假如秦风不从足立区议员的位置上滚下来,我宁愿和你们同归于尽。”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只给我留了一条路,劝秦风下台。” 他扬起眉毛算是回应。 ……怎么办? 没办法。 “好吧,荒卷先生。”我说,“我需要24小时来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给你答复……” “不行!”荒卷叫道,“距离宣誓就职的最后期限只有36小时了,我可以等你一天,但明天这个时候,我必须看到秦风下台的消息!” “好。明天这个时候请再来一趟,到时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算你识相。” 荒卷甩开渡边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整理好西装,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朝我走来。 渡边想要插手,我用目光制止他。 荒卷踱到办公桌前,把枪放在桌面上,仔仔细细打量我的脸。 “又脆又疯,奇妙的组合。”他用评论员的腔调说道,“真想骑在你身上,然后一把掐死你。” “奉劝你谨言慎行。整件事结束后,你会因为袭击我而付出代价。” “不会的。”他咧出黄牙,“只要我握着雅子的录音,你就永远不敢动我。” 他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几度试图钻进我的领口。 我在办公桌下用手指掐着大腿,勉强控制着发抖的冲动。 但我失败了,指甲盖带来的疼痛远不及美工刀强烈。 我开始抖,像是风中的树叶。 荒卷再次笑出了声。 “再见啦,小丫头。再见啦,疯婆子。” 撂下这句话,他扭过头,撞开渡边的阻挡,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就这么放他走吗?! 我不知道。 办公室的门自己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荒卷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似乎说了什么,荒卷又笑了几声,回头朝我投来邪祟的一瞥,擦着那女人的肩膀消失在门外。 ……那女人是谁?佐藤杏?还是单伊婷? 不,是颜爱莎。 我看着她关上门,扶着腰,挺着肚子,一步一步的挪到我面前。 自从她以养胎为名把疗养院托付给我,两个月来这是第一次见面。 她的皮肤糟糕了不少,脸上也多了好多细纹。 大约怀的是个男孩。 “手,”她忽然说,“拿上来。” 我呆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指甲仍旧嵌在大腿里。 看到指尖上的斑斑血迹时,颜爱莎摇着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真惨啊,毫无还手之力,全程都在被对方压着打。” “你都看见了?怎么看见的?” 我四处寻找摄像头。 “别费劲了。就凭你,一个也找不到。” 说着,她拿起桌子上的手枪翻看了两眼,随手丢在地上。 “没了子弹,还不如根烧火棍。” 无名的怒火陡然在我心间升起。 ……你给我捡起来!那是秦风送我的! “又不是送给我的,要捡你自己捡。” ……你!……等等,枪里的子弹是不是你取走的?! “对,是我。” ……为什么?!就因为你,雪灵差点被那个王八蛋羞辱! “打死他事情就会变好了?除了胡乱开枪给大家添乱,你还会干什么?” ……我还能打死你! 颜爱莎耸耸肩,又接过我手里的录音机把玩起来。 脸上毫无愧意。 ……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幕后主使!果然没错! “亲子鉴定的事是你透给荒卷的吗?”我问,“那件事做的很隐蔽,外人不可能知道。” “当然。顺带一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也是我卖给他的。” “可他说那东西来自北海道的医学机构……” “编出那个故事的人也是我,为此我还含着泪赚走了他所有的积蓄。”她笑道,“花五毛钱复印的烂纸居然卖了300多万,真是赚翻了!” ……臭婊子! 汐月,不许骂人。 “没关系,‘臭婊子’怎么算骂人呢,我之前就是干那个的呀。” ……没脸没皮,天下无敌。 “多谢夸奖。” 阵阵血气顶的我头晕目眩,我不得不花了些时间安抚汐月。 “未婚妻的事呢?”我又问,“也是你透露给荒卷的吗?” “哦……不是我,”颜爱莎的右手抚了抚隆起的肚皮,“那是杨茗说的。但你不能怪她,若非当初你谎称自己是秦风的未婚妻,她也不会知道你的小心思,更不会捅给荒卷。” “杨茗故意说的?” “怎么可能,从八重樱号上下来后,杨茗躲你们还来不及。”颜爱莎丢下录音机,“荒卷谎称自己是日本记者,专程来报道当选议员秦风的光辉事迹。杨茗上了当,就把你的身份说出去了。我猜她也拿了荒卷一笔钱吧,只不过没有我拿的多。” ……那你在这件事上一点责任也没有吗?!我不信! “有啊。荒卷担心这则消息过于儿戏,迟迟下不了来找你的决心,我在旁边看的心烦,就干脆给他喂了颗定心丸。” “你怎么做到的?我和大叔又没领证。” “很简单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告诉他,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我亲妹妹被你害的丢了贞操,精神失常,不得不常年住在疗养院里。我自己呢?差点因为你被奇助丢进海里喂鱼。”颜爱莎收起笑意,“换句话说,我们姐妹和你有不共戴天的仇。有这层关系在,荒卷就把我视为战友,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会相信。” 我感觉脊背发凉。 “你到底是怎么跟那家伙搭上线的?” “他是客户。” “什么的客户?” “租房子,找妹子。”颜爱莎转了转眼睛,“都是。” ……开玩笑,荒卷跑到璃城来租什么房子? “他想租秦风在省府门前闲置的办公室,真巧,对吧。” 那个家伙到底在我们身边转悠多久了? “据我所知,差不多转悠了一星期吧——雪灵,你把心里话说出来喽。要不要也在这里住上个十年八年的?我妹妹刚好缺个伴儿。” 我摇摇头。 ……找妹子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是个亡命徒,死前当然要把钱都花干净。不过,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我怀疑他其实是来深深听我手底下的姑娘讲故事。” ……“秦风宣言”? “对喽,就是这个。对于未来的秦议员而言,这可是个巨大的黑料呀,周刊文春的记者怎么会放过呢。”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去深深挖呢?” “那还用说,”颜爱莎笑起来,“当然也是我告诉他的呀。”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 “不不不,别冤枉我。要不是荒卷在我的门口打转转,我也注意不到他。”说着,她看向渡边,“你也注意到他了,对吧?那家伙长了双铁腿,一到璃城就到处乱跑。只要是秦风曾经出现过的地方,都能找到见过他的人。” 渡边不情愿的点点头。 “爱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 她让渡边扯来把椅子,坐在我面前。 “聊什么?” “于天翔小区的拆迁主导权,还有……”她转头看向玻璃窗外,目光落在那法桐树上,“还有小花园的所有权。说白了吧,所有本该属于我妹妹的东西,我都要从你手里拿回来。” 第394章 同病相怜 颜爱莎的话像刀子一样把我从中间劈成两半。 一半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另一半的我却在感叹该来的总会来。 “所有东西都要还给颜祺欣吗?” “所有。” 我哆嗦了一下。 “可是……可是大叔已经给了你这座疗养院……” “这是两码事。”她示意渡边捡起地上的枪,“和它一样,疗养院是那个骗子送给我的,它只属于我,和我妹妹无关,和你犯下的罪过也无关。” “可不可以冲抵?” 我下意识的摸着手腕上的刀疤。 “做什么美梦呢。何况我已经把疗养院还给他了,就在两个月前。” ……为什么?这座疗养院价值几千万…… “根本不是钱的事!”颜爱莎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凌厉,“我早就不是妓女了,我不卖自己,给多少钱都不卖。” “你别生气,”我赶紧说,“大叔绝没有羞辱你的意思,绝对没有。我向你保证。” “羞辱?” 她明显愣了一下,继而捧着孕肚哈哈大笑。 我被她的样子搞糊涂了,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 “小丫头啊,”她抹抹眼泪,“你理解偏了。归还疗养院的事跟秦风就没关系。他从没想过用钱收买我,是我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颜爱莎坐直了身子,“说回正题吧,时间不等人。我的要求你同不同意?注意,我不是荒卷,我不会强逼你,你完全可以不同意。你可以用自己的权势来压我,你也可以让那个骗子来帮你……” 我摇摇头。 “怎么?” “大叔已经帮过我很多次。这一次,我想自己来。” “你?区区一个荒卷都搞不定,你能对付的了我吗?” “大概不能,但我想试着和你谈谈条件。比如……我先退一步,天翔哥的房子可以交给你。” “反正秦风也不想让你进去。” ……是。 “是。” “还算有点良心。那小花园呢?” “小花园……我想留下。我可以用其他东西跟你换……什么都可以……” 我攥着自己的手腕,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清。 “什么都可以?”颜爱莎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 ……不是真的!刚刚说的不算数! 颜爱莎皱起眉头。 “好乱啊。现在是谁在跟我说话?” ……是我。 “是我。” 我说。 “好,那我再问你一遍:为了保住那个小花园,你真的什么都可以跟我换吗?”她脸上的表情超越了兴奋,达到近乎狂喜的地步,“你可想好喽,一旦答应就不能反悔。” 我吓得赶紧摇头。 “胆小鬼。” ……我们才不会上你的当! 她从鼻子里哼了口气,抱着胸口绕到我背后。 一阵风跟着她凑过来,我感觉后背冰凉。伸手摸了摸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衣服已经浸满了冷汗。 ……好悬啊。 假如颜爱莎提出要用大叔换小花园,我该怎么选? “我正打算提呢,”颜爱莎笑盈盈的看着我,“要是没有汐月,或许我已经得逞啦。” 又把脑子里想的东西说出了口,我今天是怎么了? “我今天是怎么了?” ……是怎么了? “你只是病了,而且越来越严重。”颜爱莎伸手托住我的下巴。 不,我没有。 ……雪灵,她说的没错。 “雪灵,她说的没错。” 刚刚是谁在说话? ……是我。 “是我。” 是你?你又是谁? ……闫雪灵。 “闫雪灵!” 黑夜猛然罩住我的双眼,身体开始极速下坠。 我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努力思考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只是起到了反作用。 如同掉进一座巨大的镜子迷宫,每一丝思考都在我的大脑里来回反弹。每反弹一次,思考便增加一倍。 我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天翔哥,小花园。 天翔哥,小花园! 很快,轻微的思考变成嘈杂的噪音,嘈杂的噪音变成巨大的轰鸣。 我不得不捂住耳朵,咬紧牙关,使劲对抗来自喉咙深处的呕吐感。 然而这又是毫无意义,亿兆杂音已经将我活埋。 我的骨头被压碎了,我的胸腔被挤扁了,我的身体就像是揉成一团的塑料袋,什么东西都留不下来。 空气拒绝进入我的肺,但我需要呼吸。 我必须割开这团杂音,小小的吸一口气,哪怕一口也好。 猛然间,我似乎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 我需要一把刀。 ……一把美工刀。 “给你。” 金属剁进木板的声音惊醒了我。 镜子迷宫碎了。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依旧坐在椅子里。面前的桌面上插着一把红黑相间的美工刀。 是幻觉吗?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是不是见过它? 我抬起头,发现颜爱莎正倚靠在桌沿上,双眼垂视着我。 “闫雪灵,”她的口气很不耐烦,“我真是不明白,你干嘛不肯放过自己?那姓于的小子已经归西了,吊死他的那颗树也已经挪到这里了,你还死抱着那片荒地干嘛?” “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那好办!” 她将那把刀拔出来,丢在我腿上。 我茫然的将那东西攥在手里。 刀身很厚,拿在手里很有分量。薄薄的刀片闪着银光,刀尖锐利无比,只要轻轻划过手腕,鲜血就会止不住的往外流。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仰起脸。 “你不是不知道吗?动手吧,割自己两刀就知道了。” 我像触电般把刀丢在地上。 ……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能再这么做了。” “你以前做的还少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不能再伤害自己了,因为……” ……我是大叔的未婚妻! “放屁。” 颜爱莎像老虎般跳起来,抓起刀砸向我的胸口。 我下意识的扭过身子,刀柄几乎砸断了我的肋骨。 好疼! 然而她根本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第三次捡起美工刀,一把掐住我的肩膀,刀尖直直的顶着我的胸口! “躲什么?!”她叫着,“我让你割自己两刀,你聋了吗!?” “雪乃小姐!” 渡边猛扑过来。 “站在那里别动!”颜爱莎的刀尖已经捅破了我的衣服,“再走一步我就扎穿她的心脏!我说到做到!” 渡边只得缓步后退。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流泪,“爱莎,我错了!真对不起!对不起!……” 文胸下缘传来像针扎一样的疼。 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是我的心和肺。 只要爱莎再往里面捅一点点,我就会跟天翔哥一样永远闭上眼睛。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 再多一点点,我就可以下去见他了。 然而我却闭着眼睛,嘴里不停的重复那毫无意义的道歉。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我真是个混蛋,死到临头才知道自己错了。 其实我早就该说对不起的,可我从没说过。 当着颜爱莎的面,我没说过。 当着颜祺欣的面,我没说过。 甚至给天翔哥上坟时,我也没说过。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该说就说吧,能说多少遍就说多少遍吧。 我向任何我知道的神明祈祷,祈祷他们让我活下去,让我能再一次见到大叔。 但我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神仙,能救我的人远在海的另一头。 我能做的只有道歉。 不停的道歉。 ……我们犯下的罪太重,不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永远也弥补不了。 我能做的只有道歉。 不停的道歉。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 或许是我说的累了。 或许是我已经死了。 总之,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的脑海里也安静了。 怎么回事? ……人呢? 世界呢? ……大家都去哪儿了? 我好想知道。 但我没勇气睁开眼睛,没勇气面对那把刀,更没勇气面对颜爱莎。 “雪灵。” 我听见她在叫我。 “睁开眼,看看我。” 我不敢。 “没关系的,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真的吗? “真的。” 我颤巍巍的睁开眼睛,在泪水的迷蒙中,我看到一个鲜红的心形在微微抖动。 颤栗像电流一样穿过我的身体。 大叔曾经告诉过我,那是她的纹身。 但他错了。 只有我能认得出来,那是隐藏在纹身下的刀疤。 “你……你也……”我的嗓子已经哑了,“你为什么要割自己?” 刀不见了。 她擎起我的手腕,抚摸着我的疤痕。 “理由和你一样,因为痛苦。” “对不起,都怪我伤害了你妹妹。”我又哭起来。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我也以为痛苦的来源是你。但现在我意识到自己错了,我的痛苦来自这里。” 她引导我的手按向那赤裸的胸口。 好冰,冻的我浑身打哆嗦。 “感觉到了吗?”她说,“我的痛苦来自不甘。” “不甘?” “我的痛苦是命运的诅咒。” “我不明白。” “明明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凭什么我要替你们的纠葛还债?我花了半生时间,除了破碎的贞操和肮脏的品格,我得到了什么?” “对不起……” “算啦。不必说对不起。也多亏了你们,我已经找到了另一个和我心意相通的人。他和我一样无辜,他和我一样承担了不属于他的罪孽。但他从来没有迷茫,从来没有抱怨,仿佛生来就是为其他人分担痛苦的。他……他是我见过的,最温暖、最坚强的男人。” “我……我还是不明白。” “雪灵,”她嫣然一笑,“我爱秦风。” 本以为干涸的泪水又渗了出来。 “你,你撒谎。” “或许吧。” ……不行!秦风是我的未婚夫! “那也不妨碍我和他有自己的故事。” ……你太过分了! 我不自觉的瞪着她,她也反过来瞪着我,直到我忍不住鼻头发痒,又放声大哭起来。 “好好哭一场吧。”她把我的脸埋进她的胸口,“哭完之后就放过自己,把小花园还给祺欣。行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就别回答,我可以等。” “好吧……请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再给你答复。” 我抽抽搭搭的说。 第395章 如母如女 其实,我并不需要考虑那么久。答案早就在我心里,只是说不出口。 因为我是个四本松,我本该永远想办法、永远不认输。 闫欢是这么要求我的,奇助是这么叮嘱我的。还有雅子,她用她的人生给我竖起了一座不朽的碑文:只要不认输,你就没有输。 于是我就这么做。 天翔哥活着的时候,我不遗余力的想得到他的爱。天翔哥走后,我又倾尽所有,只为得到他的遗产。当我意识到一切无法如我所愿时,我也没有认输,因为我还有最后的办法。 我可以追随天翔哥到九泉之下。 没人比我更执着,哪怕颜琪欣也比不过我。 ……可是,有谁因为你的执着受益了呢? 是啊。 谁呢? 没人。 天翔哥死了,琪欣姐疯了,爱莎被逼的出卖贞洁,大叔被折磨的死去活来…… 每个人都因为我吃够了苦头。 “并不是。” 说话的人是爱莎。 我抬起头,发现爱莎正弓着腰,双手摆弄文胸的肩带。 她的那对东西坠在空中,好圆,看上去沉甸甸的,似乎已经为哺育孩子做好了准备。相比之下,她手中的蕾丝半罩文胸又小又硬,感觉极不协调。 ……绝对塞不进去的,就算能塞进去,也绝对会因为太紧而患上乳腺结节。 “小嘴真毒。得也是我得,轮不到你操心。雪灵,快帮我一下。” 说着,那对东西晃了晃。 我感觉双颊发烫。 环顾四周,不知何时,渡边已经走了,刀和枪也不见了。 “快点呀,发什么呆。” 我茫然站起身,绕到她背后,默默的接过她从腋下递来的扣带。 经历了刚才的种种,我的手还有些抖。 “扣最外面的扣子。”交代完,她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怀孕以后,皮肤粗糙了,身材走样了,连扣个文胸都费劲。他妈的,要知道穿脱文胸曾是我的本职工作啊!如今却要死要活的。一想到这个,眼泪就忍不住要往外流,恨不能也在你胸口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保持沉默。 “喂,别不说话啊,随便说点什么都行。不然光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太尴尬了,像个絮絮叨叨的傻瓜。” “或许……或许你该买几件孕妇专用胸罩,就是那种大码的……” “不买!太丑,面口袋似的。没有男人喜欢那种东西,一个都没有。哎,你弄好没有啊?我胸口还沾着你的眼泪呢,好冰。” “好了。”我扣上最后一个搭扣,“你刚刚说‘并不是’,是指什么?” 爱莎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笨拙的把体恤衫套过头顶,再一点点的拉向肚脐眼。布料在她的肚子上被撑的很圆,像是吹涨的气球。 “说到执着的受害者……我们姐妹当仁不让。可若说‘受益者’一个都没有,那也太苛刻了些……远了不说,我就算一个。”她费力把胳膊伸到颈后,拨出t恤领口里的长发,“若不是你执着的想要赎罪,我的小命儿早就被你爸爸咔嚓啦。” 我吃惊的看着她。 “不过别误会,我可不是在谢你,更不是原谅了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她看向我,“不过,只要找对方向,即便是你也能做点好事,对吧。” 我点点头,默默的擦干眼泪。 那之后的12小时,我在忙忙碌碌中渡过。 虽说想起小花园的归属便心疼不已,但我还是尽量把精力集中在那些迫在眉睫的问题上。我打了好多电话,并有生以来第一次把手机打到没电。等我拖着屁股爬上床,时钟已经指向后半夜。 然而我却睡不着。 面对黑漆漆的房间和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愧疚、不安、妒忌、愤恨……各种情绪在我脑海里翻腾。我的心砰砰乱跳,身子不由自住的翻来覆去。我试着思考把小花园留下来的方式,但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的跑到海的另一头。 …… 不要脸! 大叔也太不要脸了! 他怎么能让那种女人爱上呢?! 我砰砰嗙嗙的敲大叔的枕头,直敲的自己气喘吁吁,精疲力竭。 结果直到天蒙蒙亮,我也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只得拖着更加疲惫的身体到疗养院补觉。 “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 指针的跳动声把我从回忆拉到现实。 我看看墙上的钟表,差五分钟两点。 那块屏幕还是黑的,荒卷仍旧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给秦风打个电话呢?关于颜爱莎,说不定他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什么? ……我也不知道。或许……他可以告诉你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不想听。 ……那……至少让他帮你想想办法嘛。只要他肯帮忙,爱莎一定会让步,小花园就能留在我们手里。 不行,这是女人之间的战争,他不能插手。 ……幼稚。 会客沙发上传来咳嗽声。 “确实幼稚。”荒卷插话道。 ……稍不留神就会说漏嘴,真麻烦。 是啊。 ……荒卷,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荒卷的双脚翘在茶几上,“你确实幼稚。不仅幼稚,而且丢人。” ……你再说一遍!! “你也就只剩脾气大了,屁点本事都没有的疯婆子。”他仰起脸,把鼻毛冲向我,“身为雅子的女儿,连个野女人都压不住,真丢人。” 这话没头没尾,显然是长篇大论的前兆。 “是打算给我讲历史课吗?” 他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扫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电脑显示器。视频会议软件开着,我等的人还没上线。 似乎还有些时间。 我于是不做声,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然而他没有急于开口,从怀里摸出黄铜烟盒和打火机,叼一支在嘴里,老练的点着了。 ……没礼貌的混蛋,这里可是疗养院! 嘘。 “记得我刚去周刊文春当实习记者的时候,”荒卷朝天花板吐了个烟圈,“四本松雅子已经在tbs大红大紫了。只要她在涩谷的那块大屏幕上出现,街道上的人流就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一样,因为每个人都想听她播报的内容。” “其实那段时间日本的经济蒸蒸日上,世界也不像今天这样满是战争,新闻里全是无聊的东西。但就是这些无聊的东西,只要经雅子的口说出来,便有一种奇妙的魔力,让人想听,爱听,不得不听。”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烟,皱起眉头。 “不过……那时的我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却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因为总有几个疯子指着屏幕大喊‘快看,是赤坂的辉夜姬’!‘辉夜姬’!” ……这混蛋年轻时该不是爱上过你妈妈吧?就比如青梅竹马之类的。 鸡皮疙瘩爬了我一身。 可千万别。 就算雅子有青梅竹马,也千万别是他。 “如今想想,还真是疯狂的岁月啊。”荒卷的烟歪到嘴角,“那年她多大?22?23?跟你现在差不多吧?” 比我大一点。 “与雅子相比,那时的奇助却完全是另一个极端。曾经绯闻不断的花花公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变成了平成好男人的典范。从结婚开始,他变的深居简出,身边不再带女人。即便带,那些女人也都是素面朝天,灰头土脸。” “你能想象这件事给大家带来的震撼吗?那可是凭一己之力就养活了半个周刊文春的奇助啊!说他会远离女色?开什么玩笑!周刊的前辈们拉上我,拼了命也要搞个大新闻出来,结果呢?耗尽心力,却真的连一丝黑料也没挖到。” 他又吐了个烟圈,脸皮下的肌肉抽动不止。 “为这事,我亲眼看着前辈们又砸墙又跺脚,牙齿咬的咯咯响。说到底,谁也不信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少女能降伏奇助那匹种马,更不信她能掌控奇助那隐秘且庞大的后宫。偏偏雅子就做到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说到这里,他从下眼皮上缘向我投来一瞥。 “历史课上完了,现在回过头来看看你吧。你倒好,不但管不住自己的男人,还让他上了死敌的床。身为赤坂辉夜姬的遗腹子,你不觉得自惭形秽吗?” ……绕来绕去,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假如我是你,早就追随雅子的脚步,用那把漂亮的小手枪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喽。” ……王八蛋! 汐月,别急。 “荒卷先生,似乎按你的意思,我妈妈自杀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当然了!你想想看:雅子为什么要你报复奇助?是不是车祸事件后,奇助嫌她麻烦,联合其他女人背弃了她?若不是这样,她有什么理由留下那一长串名单?” 会是这样吗? “你有没有想过,雅子是怀揣着怎样的绝望,才能在深冬的雪夜独自一人开上那条不归路?”他用狡黠的目光看我,“如今,秦风也把你绑到同样的驾驶座上啦!他和闫欢上床,和颜爱莎上床,跟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绯闻不断,还嫌弃你有精神病、把你丢在这座冰冷的疗养院里等死。想想看吧,你和雅子的处境有什么区别?” 的确很相似。 “唯一的区别仅在于她已经死了,你还活着。那么问题只剩一个:小丫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是独自把车开下悬崖?还是从他身上碾过去?方向盘在你手里,你说了算。” ……别听他编故事!他是在挑拨离间! “我当然是在挑拨离间!我的目的是毁掉秦风,顺便毁掉支持他当选的四本松财团。可是,想想看,”他坐直身子,眯起双眼看我,“万一我的话是对的呢?你难道想重蹈雅子的覆辙吗?你难道不想给她报仇吗?” “如果我想,我该怎么做?” “真乖。”他露出笑容,“办法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只需要亲手放出亲子鉴定报告和雅子的遗言,周刊文春和全球的媒体就会配合你进行铺天盖地的报道。这样一来,秦风和奇助就都完了。” “这招真够毒的。” “当然了。”他捂着断了的肋骨哈哈大笑,“必须够毒,才能干掉他们俩。” “不,我说的是你。”我回以微笑,“你真够毒的。” 他的笑容僵住了。 “教唆我去丢两颗重磅炸弹,自己却像老鼠一样躲在我身后。只要按照你说的做,我就成了你的挡箭牌,即便爸爸发火也烧不到你头上。荒卷先生,你是这么想的吧?” “随你怎么说。” 他干巴巴的回怼道。 我调直座椅靠背,好好的打量了他一番。我注意到他的眼袋很大,脑袋很油,灰白的头发趴在前额上。或许昨晚他也没好好睡觉,全部时间都被他拿来打磨这番说辞。 ……肯定是! “荒卷先生,就结果而言,你刚才的话很有说服力。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不昨天说呢?”我指了指墙上正在亮起的大屏幕,“眼下我已经做出了抉择,再说这些还有用吗?” “当然有。” “愿闻其详。” “你只下定决心毁了秦风,却还没下定决心毁了奇助。需要有人推你一把。” ……得寸进尺。 “我理解你的目的,但无法认同你的方式——通过曲解我母亲的死?你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吗?” “不觉得。”他又把脚翘上茶几,“首先,这不是曲解,而是合理推测。其次,我不是教唆你,而是在替雅子管教你。身为不成器的女儿,你该有起码的羞耻感!” 我从鼻子里哼了口气,指了指已经完全亮起的大屏幕。 “在管教我之前,先管好你自己吧。转播信号马上就要过来了。” “好,那就等发布会结束再聊。”他撇了撇嘴,“反正录音在我手里,咱们有的是时间。” “那倒是真的。”我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说着,tbs的转播信号接了进来。 由于东大不能直接接收来自日本的电视讯号,这股电波由架设在屋顶上的卫星天线转接。 画面中,一个长相甜美的新闻主持人正在陈述足立区地区议员选举的得票情况。 从她那如唱歌般的语调看,这些消息早已不是什么新闻,说这些废话只是在为前方记者争取时间。当说到大叔的得票数量是一万零七十一票时,我小小的骄傲了一下,荒卷则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了声“贼”。 “小丫头,”他冷脸着说,“我来可不是看新闻的。” “稍安勿躁。” 果然,两三分钟后,那位主持人扬起右手,压着耳朵仔细倾听耳机里的通讯。稍后,她笑道:“久等了,接下来我们将时间交给位于足立区役所(政府办公机构)的前方记者,当选议员秦风即将发表他的第一次演说。” “总算来了。”荒卷把胳膊垫在脑后,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哎,小丫头。” “怎么了?” “等秦风从议员的位置上滚下来后,咱俩一起去吃个饭吧?” “为什么?” “权当是道歉。”他不怀好意的看着我,“昨天我太心急了。” “是想追求我吗?提醒你,我患有精神病。” “但你足够年轻,也足够漂亮。更重要的是,你即将失去未婚夫,像你这样脆弱的女人,身边怎么能少的了一个强壮的男人呢?” 说着,他舔了舔嘴唇。 ……混蛋。 “可以。”我笑着说,“等大叔退选之后,咱们就去吃。” “那就这么定喽。” 在我们说话的时间里,画面已经切到了足立区役所新闻发布厅。 其实,那只是间不大的休息室,兼作新闻发布之用,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那里面已经挤满了记者的长枪短炮。 大叔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和白色衬衫,扎着藏蓝色的领带,头发一丝不乱的站在米色的壁龛前回答提问。 虽然他在微笑,但从眼神里,我能隐隐的看出一丝不安。 ……他打扮起来还蛮上镜的呢,以前怎么没发现? 以后会经常见到的。 ……不过,美中不足,他这表情有点滑稽。你说,要是搬个讲台来,他会不会表现的自然点?像现在这样一边说话,一边搓手,总觉得好无助。 慢慢来吧。 短短一年时间,他已经从一个落魄教师蜕变成了一个异国政客,这等成就足以让我忽略掉他的所有不足。 而且,大叔很上镜这件事,我早就注意到了。 当初他在璃城电视台的镜头前介绍小花园时,我就注意到了。 那时我就对他怦然心动了吗? 好像没有。 又好像有。 “居然在领口别了个国徽!”荒卷没来由的叫起来,“装模作样的东西!移民!寄生虫!赶紧滚吧!” ……国徽?我没看见国徽呀? 看大叔的左肩,那里别着一枚金菊花徽章。 ……哦。不就一个徽章吗,那混蛋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必深究,排外情绪而已,右翼分子都这样。其实,汐月啊,不光他,我也有些生气呢。 ……你?你生什么气?你看秦风多帅啊,我高兴还来不及。 小花痴,把你的眼睛从我未婚夫的脸上挪开,看看大叔身后。 ……身后? 壁龛里面,看到了吗? ……一个毛笔写的“诚”字,武士的座右铭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诚”字下面。 ……花瓶,还有花。 确切地说,那是一幅插花作品。 ……哦,别说,还蛮精致的,配今天这么隆重的场合正合适。 不许夸它,让我生气的就是它。 ……为什么? 你注意到花瓶左边那束花枝了吗?白色花瓣,黄色花蕊的那枝。 ……想不注意到都难,那束的位置太显眼了,仿佛整个作品都是为了烘托它而存在的。 那是苹果花。 ……玲奈最喜欢的花?! 对。 ……等等,雪灵,你太敏感了。不过是一副插花作品罢了,苹果又正好是这个季节开花,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 我一点都没过敏。汐月,我曾经认真研究过,在发布新闻时,壁龛里的摆件要根据议员的性别做出调整。 女性议员用插花,男性议员用松树盆景,一向如此,从没有过例外。 ……你是说…… 对,有人刻意在大叔身后摆了这幅作品,只为让我看见。 ……会是玲奈吗? 我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荒卷又不合时宜的大笑起来。 “笑什么?”我问。 “看看!看看他背后!看见那副插花了吗?”荒卷笑的直抹眼泪,“他们拿他当娘们儿了!” ……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自以为是的家伙。 “磨磨唧唧了十分钟,也该进入正题了吧?秦风到底什么时候宣布退选?” “不清楚,那得看采访的流程,也得看他自己。” “什么意思?”荒卷收敛起笑容,“你没让秦风退选?” “没有啊。”我微笑着看他,“怎么,我有说过他今天要宣布退选吗?” “说了!就在刚刚,你说等秦风退选后会跟我一起去吃饭……” 我强压着笑意。 “那也得等他真的退选,不是吗?” 话音未落,镜头外走进来一个秃顶男人,毕恭毕敬的将一样东西交给大叔。大叔回礼,然后向镜头举起那东西。 那是地区议员的就职证书。 方方整整的表面上包着蓝色的天鹅绒,烫着暗金色的文字。 从他举起的那一刻开始,镜头外响起持久的掌声,画面下方也开始循环滚动大叔正式就职的消息。 荒卷呆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如弹簧般跳起,一步跨过茶几,嚎叫着朝办公桌扑来。 汐月,该你了。 ……切,让我好等。 我的手从办公桌下掏出手枪,只一发子弹便打穿了荒卷的右腿。 像车轮下的老鼠般,荒卷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前重重的翻倒在地板上。 不知他这次又断了几根肋骨。 ……王八蛋,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虽然是个疯婆子,但我不是屁本事都没有。只要我想,我可以在你身上开无数个洞,每个都不会要你的命,但都能让你生不如死。等到你受不住向我讨死的时候,我不仅会把你那可爱的小脑袋打开花,还会送你一副漂亮的挽联! 第396章 危机四伏 荒卷发狂了。 他挣扎着起身扑向我,但仅剩的一条好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再次重重的跌在地上。 我感到全身发僵,双眼不敢离开他,右手紧紧攥住枪把,心中暗自祈祷:就这么躺下吧,别再站起来了! 然而荒卷没有。 自觉站不起来的他伸手抠住地砖的缝隙,硬拖着那条残腿继续朝我爬来。 空气仿佛都安静了,耳畔只有他喉咙深处犹如野兽般的喘息。 猛然间,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仰起脖子,黑洞洞的眼睛从乱发的缝隙后盯向我。 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那目光冰冷、阴狠,其中没有疼痛,更没有活人的生气。 他真的中枪了吗? 我真的打中他了吗? 布料刮擦地板的声音沉闷又刺耳,荒卷爬过的地板留下一道可怕的血迹。稠到发黑的血浆像是一窝活虫般缓缓蠕动,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顺着空气摸过来,突然勒住了我的喉咙。 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从椅子里跳出来。 理性尖叫着提醒我:不用怕。他已经完了,他伤害不到我了。但我仍旧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因为他的动作让我感到窒息。 每次他朝我伸出手,我的脚腕就会隐隐作痛。若我不拼命逃开,那双满是毛刺的手就会一把抓住我,紧跟着他的大嘴就会贴上来,顺着我双腿间的缝隙朝裙摆里面钻。 “……臭婊子……我一定要掐死你……” “休想。” 我克制着尖叫的冲动,再次朝他举起枪。 尽管下一枪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假如他不停下,我就一定会扣动扳机。 然而,他的动作停了。 就像是被谁从脑后敲了一棍子,话还没说完的他脖子一软,脸朝下栽在地板上。 稍后,浓到化不开的血污从他的右腿下面渗出来,汇入地板砖的缝隙,一路朝门口淌去。 我两脚发软,站立不稳,却丝毫不敢乱动。 或许他已经昏过去了,又或许他正在积蓄力量,只等我放松警惕。 就这样,我跟一动不动的荒卷对峙了好久,直至确定他真的失去了意识,这才瘫坐回办公椅。 咔哒,咔哒。 时钟兀自响着。 落地窗外,琪欣正抱着小黑在远处的围墙下摘花。 清风吹拂,午后的阳光以近乎温柔的角度照进来。 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一切都像几分钟前一样。 我把头靠向椅背,长长的舒了口气。 但当空气穿过鼻腔时,我听见它抖的厉害。 ……雪灵,你没事吧? 我,我还好。 ……那家伙死了? 大概没有。 ……呸。一枪就躺,好个“强壮的男人”。 别这么说。中枪后还硬挺着爬了好几米,多少也算的上“强壮”吧。 ……那只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论身体素质,他比起秦风可差远了。 真的吗? ……当然。同样是挨了一枪,秦风还能跟咱们……不对,那是跟你……总之,他在病房里和你做过什么,咱俩都清楚。 别再说了。 我感觉脸上发烧。 ……居然还害羞。算了,不说啦,回到眼前吧。荒卷一倒,这第一步就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我问懵了。 我的脑子陷入短暂的空白,只有血管在耳畔砰砰作响。 接下来我可能需要小睡一觉。 ……好。那我呢? 你负责把他捆起来,再把地板拖干净。 ……啊?! 早就提醒过你,随便开两枪、吓唬吓唬他就可以了,你偏不听。 ……我就是这么做的呀!谨慎起见,我还专门用空尖弹换下全金属备甲弹,就是怕一枪宰了他…… 少骗我,是怕弹头穿过他的大腿,打坏后面的地板吧? ……也有这层考虑啦。 唉。 ……干嘛唉声叹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最近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全知道。 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直憋着劲儿要打死他,对不对? 明明家里有橡皮子弹,也有减装药子弹,你偏偏选了个打进肉里就能开花的弹种,还故意朝着大腿动脉附近打。 你不是在吓唬他,你就是想要了他的命。 汐月,我警告你,这里不是公海。 你想没想过,假如他就这么死了,我们到底要面临多大的麻烦? ……嘿嘿。 嬉皮笑脸没用。去,拖地板去。 ……哎呦,我错了还不行吗,体力活不适合咱们。你快叫个人进来,那家伙正呼呼的往地板上淌血呢。他可不能死呀,要是他死了,你昨晚的准备就全白做啦。 真能添乱! 我又叹了口气,掏出手机。 稍后,门开了道缝,一个穿着护士服的漂亮女孩谨慎的探头进来。 是陈小颜。 早先她跟着梓茹去了日本,后来又跟着玲奈,一年前,大叔把她从京都弄回来,安排进这家疗养院工作。个中理由没跟我细说,大约是对玲奈感到不放心。虽然她给小颜的待遇很好,但相应的,分配给她的工作也十分危险。 “闫总,您叫我?” 陈小颜皱着鼻子,估计进门前她就闻到了血腥味。此刻她正警惕的看着地上的荒卷,放在胸前的手紧紧抓着隔离衣的领口。 “会给伤口止血吗?”我问。 “会。” “那就这么做吧。” ……还有,找个人来把地擦干净。 陈小颜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唔,有趣。 怎么? ……这姑娘似乎见过世面。看见荒卷这副德行,普通女孩早就尿裤子了,但她一没哭、二没叫。 这不算什么。 她也算是从鬼门关上回来的人,比这更糟糕的场面她都见识过。 稍后,陈小颜回来了。她背了个大药箱,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水桶和墩布的粗壮男人。 那是刚刚出狱,头发尚未长长的陈大有。 “闫总。” 他弯腰鞠躬,姿势僵硬到有些滑稽。 我点点头。 于是,他们兄妹俩关好门,一个检查枪伤、一个清理血污,谁也没有说话。 “人还活着吗?” “嗯。不过眼下我只能帮他止血,若要取弹片,就必须去小手术室。” “止血就够了。” “好。” 小颜回身从药箱里取出绷带和棉球,刚要动手,陈大有抢先一步拦住她。 “当心。” 说着,陈大有抽出荒卷腰间的皮带,从背后扎住他的双手,又撸下荒卷的长裤,把它当做麻绳捆住他的双膝。 等做完这些,他伸手示意小颜可以安心工作,自己又向我滑稽的鞠了一躬,默默的退回到水桶边。 ……真是个好哥哥。 是呀。 ……把这对兄妹丢在疗养院里,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或许吧。 我扭过脸,盯了一会儿电脑。 视频会议软件仍旧毫无动静。 我感到脉搏开始加速。 明明时间已经到了,他们怎么还没上线? 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别疑神疑鬼的。 我也不想啊。 可要解决录音的问题,哪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着什么急?现在才三点半,距离六点还有好一阵子呢。放松点,做个深呼吸,看看电视。老这么绷着,神经会断的。 好吧。 我又看了电脑屏幕一眼,然后才把视线移回大屏幕。 就职仪式似乎刚刚结束。 画面已经转回tbs新闻直播间,女主持人正带着甜美的笑容,一字一顿的说着过场词。 接下来好像是嘉宾评论环节。 ……哎?秦风的就职演说呢? 好像是错过了。 ……啧,该死的荒卷。 画面渐渐拉远。女主持人右手边多了两个年老的特邀嘉宾。 三个人互致问候,然后便开始讨论大叔当选给日本政坛带来的影响。 首先发言的是来自东京大学都市更新研究院的高桥一郎教授,他对大叔的当选表示欣喜。 “自泡沫经济破灭以来,日本很少有精通专业知识的技术型议员上位,相应的,这期间启动的都市再开发计划要么目的不纯,要么无疾而终。”他说,“据我所知,来日本前,秦议员曾在东大主持过国家级的都市更新计划。为此我特意去考察过,以目前的进展而言,那计划相当成功。” 说着,高桥教授举起事先准备好的照片,那是经过注资、重新投入运营的万致广场。 从角度判断,照片大约是在化工路和玉堂路交叉口拍摄的。照片的远端是四栋巍峨耸立的办公大楼,近端则是大楼外墙上镶嵌的裸眼3d广告屏,以及下面熙熙攘攘的购物人群。 接着,他又展示了几组照片,每一张都很有说服力,另外两个人看了都微笑着点头。 “所以,”高桥教授扶了扶眼镜,“仅从城市建设的角度看,我对秦议员充满信心。” 像是要表达认同似的,女主持人点点头。 “但从政治的角度看,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泼冷水的是明治大学民主政治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谷口彰。这是个面相平和,但双眼泛着精明的老男人。一之濑曾经告诉我,这人专攻日本国内选举,对民粹主义一直怀有相当的警惕。 “诚然,眼下秦议员的得票率很高,但背后的真相却令人担忧。至少三分之一的民众选他是出于对田中议员的厌恶,另外三分之一则是出于对秦议员归化身份的认同,至于剩下那三分之一则是对现今的政治环境感到厌倦,投票时怀揣着‘换换口味也未尝不可’的想法。我甚至可以这么说,由于秦议员初来乍到,几乎没有人见识过他的专业技能,更没人曾经因他的工作而受益,所以也没人真心实意的想让他当选。” “这种说法还真是尖锐呢。” 女主持人试图打圆场。 “尖锐归尖锐,”谷口不动声色的翘起嘴角,“但也是对秦议员的勉励。从今天算起,往后的一百天是他从政的重要窗口期,大家会一刻不停的盯着他的所作所为。假如他的再开发计划能取得重要进展,那么,曾经对他持怀疑态度的民众很可能会转化为忠诚的支持者。” “这么说,您认为秦议员的未来还是值得期待的,对吗?” “完全值得期待,因为他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绩。”谷口看向身旁的高桥,“我听说,秦议员提出的再开发计划已经引起了诸多财团企业的兴趣,是这样吧?” “没错。金城筑屋、全农协、筱冢广告……” 高桥低下头,认真的掰着手指头。 ……全是那几位千金的白手套。 没错。 “总之,”高桥终于数完了,“阵仗很大,资金方面不成问题。” “真不得了。”女主持人笑起来,“似乎随着秦议员的到来,死气沉沉的足立区突然进入财团逐鹿的战国时代了呢。” “用‘死气沉沉’来形容过去的足立区未免严苛了点,但用‘战国时代’来形容未来的局势嘛……我看毫不为过。”谷口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作为新时代的开创者,秦议员责任重大,请务必打起精神,不要辜负民众对你的期待。” ……先抑后扬,一之濑选了个不错的人呢。 而且足够机灵。 日本社会历来排斥归化者从政,哪怕是二代移民也会饱受冷眼。 谷口抨击大叔缺乏拿得出手的政绩,用词虽然尖刻,实际却是在帮忙转移注意力,把尖锐的民族问题巧妙的隐藏在个人能力问题的后面。 ……而秦风最不缺的就是能力,等到他把成果端出来的那天,民众自然就会认可他。退一万步说,哪怕秦风在议员的位置上做得不够好,以财团的实力,帮他做些修饰也是轻而易举。 不必劳烦财团,我相信大叔。 ……真的不必吗? 汐月把我的视线扭向地上的荒卷。 ……有些事情仅凭个人能力可搞不定哦。 或许吧。 这时,主持人宣布进入休息时段。 朝日啤酒的广告随之插进来。 琥珀色的酒体配上绵密的气泡,让人看完不禁嘴巴发干。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情变得很沮丧。 打从进疗养院陪颜祺欣起,我就再没喝过酒。 唐祈姐不许我喝,我自己也不敢喝。 因为那对我的精神不利。 可是……我真的好怀念那种微微沉醉的感觉。 轻飘飘,暖洋洋,就像躺在大叔怀里。 ……稍后是什么环节? 哦,一对一访谈。 tbs政治频道的资深记者要采访大叔。 ……聊什么内容呢? 选举过程,选举结果,以及选举后的工作安排。 ……老生常谈呀。 话题是一之濑小姐选定的。 她认为这样最稳妥,玲奈也这么认为。 ……你呢,你怎么认为? 我? 说实话,我很发愁。 倒不是对话题不满,而是鉴于大叔的身份,任何话题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惹到那些民族主义分子。 ……就像荒卷一样。 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 看看表,时针已经走过四点,视频软件仍旧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不能再傻等了。 我掏出手机,打通了菅田的电话。 “雪乃小姐?” 电话那头听上去乱糟糟的。 “视频为什么还没过来?” 连问了两遍,菅田才听清我的问题。 “抱歉,有点突发情况。” 果然。 “出什么事了?” “tbs门外有人示威,警察把入口封了,我的人不得不临机应变。现在他们正从地下车库往楼里绕。” “示威?”我有点不解,“在电视台门口?” “对。” “要示威也该去区役所啊。” “据我所知,那边示威的人更多。” 我心头一凛。 “有多少?” “有……哎呀,与其在电话里描述,还是请您亲眼确认来的便利些。” “那好吧。你们加快进度。” “请放心,已经和一之濑小姐确认过了,那女人就在里面,她绝对跑不了。” 菅田挂了电话。 稍后,电脑上的视频会议软件亮了,森田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雪乃小姐。” “你在区役所门外吗?” “是的。”他稍稍晃动了一下镜头,足立区役所的白色屋顶出现在他身后,“秦先生正在里面准备接受采访。” “外面情况如何?示威的人很多吗?” “请看。” 说完,他把镜头切换到另一侧。 役所外的街道上,头戴白色安全盔、身穿亮绿色背心的警察站成一排,严阵以待。近百名戴着口罩的示威者吵吵嚷嚷,他们的年龄和性别各异,年轻人居多。好些人头上绑着象征军国主义的头戴,喊着不堪入耳的口号。三五不时的,画面中还会出现竖起的中指和刺眼的标语。 我很困惑。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对大叔抱有这么大敌意? 大叔没做错任何事,大叔甚至没做任何事,但他们仍旧把他看成是眼中钉,肉中刺。 当看到一个男人高高举起“绞死秦风”的牌子时,我下意识的关掉了视频。 我感到害怕。 单单一个荒卷就给财团制造了这么大麻烦,现在街道上足足有一群人,假如他们的怒火被进一步点燃,后果真不敢想。 ……怎么?你担心秦风会被人从背后打黑枪? 这事又不是没有先例。 ……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他们连自己人都打! ……我懂,我都懂。可担心也没用啊,海那边的事已经交给玲奈了,她会处理好的。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想把大叔交给她。 ……雪灵,眼下可不是争风吃醋的好时候。 不是争风吃醋,是对她不放心。 需要她操持的事太多了,对于大叔的安全,我怕她会有疏漏。 ……说不定她比你更上心呢。连壁龛里放什么饰品这等小事她都亲自上手,安全问题就更不在话下。 或许你是对的,但我还是心慌。这样吧,录音的事先放一放,咱们现在就直飞日本,等大叔顺利就职后再回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横竖荒卷在我们手里。 ……但录音不在。对于财团而言,录音的事才是大事。看看表吧,还有两个小时就到六点了,万一荒卷醒来不肯配合、录音顺着服务器泄露了出去,顷刻间就是满城风雨!到时候奇助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的人还是秦风! 不会的。咱们把渡边留下,只要他态度凶一点就行了…… ……行个屁!你昏了头了?雪灵,清醒一点,荒卷可是个亡命徒!中了枪还拼命往前爬的家伙,你这辈子见过几个?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指望几句话就能把他唬住,你还不如指望我原地消失呢! 唉。 ……对不对? 不知道。 ……别打马虎眼,我说的对不对? 不想搭理你。 电脑上,另一条视频讯号接了进来。 看到是绘里奈,我顿时从心底松了口气。 总算是来了。 画面里,绘里奈那颗经过美黑的大脑袋枕着干草垛,两条纤细的眉毛上下翻飞,涂得绯红的嘴巴开开合合。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声音。 ……她怎么搞的满头是草?刚睡醒吗? 谁知道去。 我指着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哎呀?是忘了开麦吗?”绘里奈几乎把鼻子顶在摄像头上,“现在呢?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了。” “那就好!”绘里奈朝着镜头挥舞自己的美甲,“呀吼!雪乃姐姐!好久不见啦!” “好久不见。”我说,“你人在哪里?” “北海道的养殖场呀,小时候咱俩一起来过,不记得了吗?” 说着她便抓起手机四处乱晃。然而她的手抓着错误的位置,摄像头全程都被手指挡着,除了偶尔透进来的光,我什么都看不到。 ……不提醒她一下吗? 没用的。那丫头脑子里只有她自己,不如省省口舌。 “雪乃姐?你看到了吗?” 绘里奈的大脸再次出现。 “刚刚你把镜头堵了个瓷实,我什么都看不见。” “哎呀,那你该早点提醒我呀,害得人家白忙活一场。”绘里奈露出夸张的表情,仿佛生怕我不知道她有多遗憾,“这样吧,下次你带那个东大佬一起来,到时候咱们再一起玩。” “好。” “你可一定要来呀,不然我会很伤心、很伤心、很伤心的!” ……东大佬? 她是指大叔。 ……奇怪的称呼,我可从没管她叫“日本佬”。 这时,绘里奈猛地把手机拿到脸前,钢丝般的假睫毛扫过镜头。 “对了,雪乃姐姐,那个人呢?他在哪儿?快给我看看。我好期待呀!” “稍等。” 我转动电脑显示器上方的摄像头,让它冲着地上的荒卷。 “哎呀!”绘里奈捂住嘴巴,“好多血!他是死了吗?” 不等我回答,她又接着说道。 “哦不对,还活着。不但活着,还会瞪眼睛呢。呀吼!记者桑,枪伤是在大腿上吗?疼不疼?” 闻言,我把脑袋歪出屏幕。 荒卷果然已经醒了,手脚都被绑住的他正怒气冲冲的瞪着我。 “什么时候醒的?”我问。 “臭婊子。”他骂道。 正在擦地的陈大有提着拖把冲过去。 我赶忙制止他,说: “荒卷先生,来谈谈条件吧。我可以放你活着离开,但前提是你主动删掉那段录音,以及所有备份。” “去你妈的烂货。” 荒卷朝办公桌啐了一口。 ……没教养的东西。 陈大有蹲下来,左手捏着他的鼻子,右手从拖把上扯下两条湿布,双指并拢捅进他的喉咙。 顿时,荒卷的脸扭曲了。 混着污泥和血水的脏布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想想都令人作呕。 “雪乃姐姐,他好可怕啊。”绘里奈说,“一副好硬好硬的样子。” “所以我才连夜请你帮忙。” “这么说,我可以出场喽?” “拜托了。” “太客气啦,”绘里奈满脸兴奋,“这种事情呀,找我就对了!” 说着,她从干草垛上跳下来。她身后,高高的顶棚下,几排现代化的猪栏一眼望不到头。 ……怎么一头猪都看不到? 大约都变成超市里的冷鲜肉了。 “不是呢。”绘里奈摇摇头,“这间是妊辰舍,这里产的猪肉太柴,不好吃,超市里不卖。” “妊辰舍?” “俗称配种舍啦。”绘里奈把镜头指向一个小小的隔间,“母猪怀孕后,就会被关在这里面。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生仔和喂奶。等小猪长到两个拳头大小,就会被移到肉猪猪舍,在那里长得肥肥大大的,然后屠宰上市。至于母猪嘛,留下来继续怀孕、生仔、喂奶,如此循环往复。” “原来如此。可是……那些母猪呢?都去哪儿了?” “都变成香肠了呀。”绘里奈咧着嘴,“你该不会以为它们能一直生到死吧?一头母猪连生三年,就会变得又老又丑,屁股松松垮垮的,公猪连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生仔的频率直线下降。加上抵抗力变弱,频繁发病,经济效益也大不如前,只能统统宰掉。” ……好残忍。 “让它们继续活着才叫残忍,我会损失好多钱的。” 说完,绘里奈的手机似乎被丢了出去。 镜头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某个人的手里。 看打扮,那人应该是养猪场的工人,但眼神中却蕴含着杀手般的冷漠和麻木。 “拍我,拍我。” 画面外,绘里奈命令道。 工人照做。 镜头转了个方向,画面中出现绘里奈的背影。 她穿着半透针织衫和牛仔短裙,头发和大腿上沾满了干草。可她对此全然不在乎,兀自唱着走调的歌,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引路。 “快来,跟上。” 镜头于是跟着她,沿着通道一路朝猪舍深处走去。 “这是要去哪儿?”我问。 “别急嘛,就在前面!”她兴高采烈的指着通道尽头的小门,远远看去,似乎是工具间一类的地方,“雪乃姐姐,快把我投到大屏幕上,我可不希望记者先生错过我开门的关键时刻。” 我于是照做。 荒卷显然已经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当大屏幕的画面由电视广告切换为绘里奈的短裙时,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荒卷先生。”我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删掉录音吧。” 他瞥了我一眼,视线仍旧回到大屏幕。 绘里奈轻快的走着,距离那扇小门只剩几步路。 “我真心希望你再考虑一下。那扇门关着,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我的口气近乎劝解,“可一旦打开,很多事就不能挽回了。” 荒卷又一次看向我,这回,他的下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话。 我让大有把布条抽掉。 如同拧开掉在地上的可乐瓶那样,布条被抽离的瞬间,荒卷稀里呼噜的呕出一堆脏乎乎的浓浆。 缓了片刻后,他哑着嗓子笑起来。 “臭婊子……你居然敢这么对我?别忘了,你们的小命还攥在我的手里!”他嘬出牙龈里的血水,发狠般的吐在地上,“事已至此,我活不活已经无所谓了,不管你们在门后面藏了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等到六点钟,那段录音就会被放出来,而你们也将跟着我一起下地狱!” ……天啊,这家伙疯了吗? “哦?真的吗?”大屏幕里的绘里奈回过头,“记者先生,您真的不打算改主意吗?” “当然!” 荒卷回答的很坚决,绘里奈的脸因此僵了一会儿。 正当我以为她也被荒卷的气势震慑住了时,绘里奈的嘴里爆发出瘆人的笑声。 “太好了!太好了!”她双手推开小门,“我正怕你会认怂呢!要是你怂了,雪乃姐姐一定会阻止我做接下来的事。那样我可就没得玩啦。” “什,什么事?”荒卷睁大了眼睛。 镜头跟着绘里奈穿过小门。 三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从屋顶上笔直的垂挂下来,每根的末端都挂着一个蒙着眼睛的人。 铁链的正下方,斑斑血垢呈现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褐色,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类似腐烂的恶臭。 这里是屠宰间。 专供绘里奈一个人享乐的屠宰间。 不远处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金属工具,每件的表面都包裹着猩红色的铁锈。这些锈的存在并非工人的懒惰,而是绘里奈的刻意而为。 “雪乃姐姐,告诉你个秘密哦:刀锈的越厉害,叫声越大。” 我无法想象有多少生灵曾在此丧命,更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昨晚给绘里奈打电话前,我不止一次的问自己要不要做到这个程度,但不论怎么想,结论都是一样的。 荒卷已经把我和大叔逼到了墙角,我也只能拿出全部家底,垂死一搏。 镜头又开始动了。 它穿过满是灰尘的空气,依次扫过那三个人的脸。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还有两个刚刚成年的男孩。 女人的双脚静静的垂向地面,应该是昏过去了。 两个男孩听到声音,正奋力扭动着身体。 然而这只是白白加剧了肉体上的痛苦,对于脱离困境毫无帮助。 荒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僵硬。 “记者桑,”绘里奈像荡秋千般将其中一个男孩朝远处推开,“还认得他们吗?” ……多此一问,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他的前妻和孩子。 第397章 难堪其重 说这话时,汐月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荒卷举手投降。 她的自信不无道理,而我却无法感同身受,至少我没感到成功的喜悦。 诚实的说,拿妻儿的性命威胁一个成年男人,这法子很直接,也很有效。有点像是把手放在核爆开关上,容不得他不就范,容不得任何人不就范。 唯一的问题是:这法子也很卑鄙。 那可不是一般的卑鄙,而是单在脑子里想想便会自我厌恶到不行的卑鄙。 屏幕里的男孩像钟摆一样在空中游荡,凄惨的哀求声随之忽远忽近。 他肯定很疼,因为绘里奈挂他们的方式与挂生猪无异。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是如何操作的。 先把人平放在地上(清醒与否姑且不论),拽直双臂,用粗麻绳捆住手腕。 她用的麻绳没有抹过桐油,表面粗粝不堪,哪怕只是轻轻在皮肤上摩擦一下,人都会感到刀割般的疼痛。而她会将这东西以八字形在两腕间来回绕上四五圈,捆的相当之牢。待到完工的那一刻,哪怕是猪都清晰的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关于这一点,只要看着它们的眼睛便可知晓。 再往后,绘里奈会用铸铁挂钩勾住麻绳的中间部分。一转绞盘,铁链便会在屋顶滑轮的帮助下徐徐上升,直到把人硬生生的提到半空才停下。 由于双脚离开了地面,被吊者的全部身体重量都坠在脆弱的手腕上。身体里的每一根筋陡然被地心引力拉的笔直,剧烈的灼烧感从身体中部爆炸开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人连皮带骨从中间撕成两半。 想到这里,我感觉手腕上的刀疤在隐隐作痛。 不能这样,这不是对待人的方式。 ……雪灵,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眼下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少教训我。 我草草收拾好心绪,注意力转回大屏幕。 其实汐月说的没错,该做的事必须去做,想得再多也于事无补。 然而,男孩那周而复始的哭叫实在令我心神不宁。如果有可能,我真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关掉屏幕。 但我不能,那样做会让荒卷看出破绽。 我倾尽全力张罗了这么一场大戏,目的是彻底击溃他,而不是让他有机会反过来看穿我。 为今之计,我必须想个法子分分神。否则,等不到荒卷投降,我就会先一步崩溃。 该怎么做呢? 猛然间,我想起佐藤杏说过的话。 “荒卷前辈的孩子是对双胞胎,男孩,今年刚好都十七岁。大的叫正雄,小的叫文彦,两个人长得惊人的相似。若他们站在一起不说不动,即便是前辈也分辨不出来呢。” “当爸爸的也分辩不出来?”我有点惊讶。 “不能。”佐藤很笃定。 既然如此,何不趁机分辨一下眼前的男孩究竟是哪个呢? 当然,我很清楚做这种事毫无意义。搞清楚男孩姓甚名谁有什么要紧?连他是男是女,是猫是狗都全然无所谓,只要知道他是荒卷的儿子就足够了。 但我最好这么做,因为这多多少少可以让时间显得不那么难熬。 于是,我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男孩的长相上。但无奈,不论怎么看,那两张稚嫩的脸都无甚差别。 “诀窍在于性格。别看长的一模一样,性格上的差异还蛮大的咧。” 昨晚说到这里时,佐藤杏像从梦中惊醒般停下,继而局促不安的碰了碰眼镜。“啊!又说了无关紧要的话,让您感到厌烦了吧?” 我摇摇头。 从茶水的倒影看,佐藤的眼镜框是灰色的,款式往好听了说都有点老气。身为周刊文春的初级编辑,她的审美水平不该这么低,我猜这是她刻意为自己挑选的一层保护色。 和她那身灰蒙蒙的制服一样。 “对不起。”佐藤说。 “没关系的。” “我这人,”她悄悄攥紧胳膊,“从小就容易紧张,脑子也不太灵光,经常说着说着就不记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一旦陷入那种状态,紧接着就会感到害怕,然后就是慌不择路、口不择言、乱说一气……明明时间已经很晚了,得赶紧跟您把前辈的事情说清楚,可我却总是在跑题……” “不,完全没有。”我再次摇头,“在我面前,你尽可以畅所欲言。” “真的?” 她一脸惊讶,双眼睁的大大的。 可能从没有人表示过想听她说话。 “时间什么的你完全不用在意。”我露出温和的笑容,“关于那两个男孩,再多告诉我一些吧,我想听。” “好,好的!”她又碰了一下眼镜,似乎是放下心来,“可是,该从哪里说起呢……” “性格。”我提醒道。 “哦,对,性格。说到那对兄弟,性格差异真是大的惊人。正雄是哥哥,为人老实,也爱学习。据前辈说,那孩子从小就抱着书本不撒手,考试成绩一直不错,高中毕业后应该会继续读大学。” 那时我还没见到两兄弟的照片,但经佐藤的描述,一个身穿藏青色学生服,脚蹬白色网球鞋,鼻翼两侧都是雀斑的憨厚男孩形象已经清晰的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不过,”佐藤接着说道,“虽说要继续深造,但我猜他大概不会去什么知名学府。什么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名古屋大学之类的都不会去。因为它们都在本州岛,离北海道太远,费用又高,学制也长。以他妈妈那点微薄的收入,想上那种学校根本不现实。” 她说的大概是实情。 正雄和文彦跟妈妈住在“纹别”,那是个坐落于北海道北岸、远离本州岛的小城市,住在那里的多半都是穷人。 “荒卷不打算资助他吗?” 佐藤摇摇头。 “为什么?荒卷似乎有不少旁门左道的手段,这样的人不该缺钱才是。” “他确实不缺。” “那又是为什么呢?”我追问。 “是因为……” 她在闪烁其词。 “女人?小钢珠?” “多多少少吧。”佐藤的眼睛斜向一边,“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从没结过婚。” 我心头一震。 换言之,前妻和儿子的情报是错的!荒卷和那三个人在法律上没有关系,他也没义务为男孩的未来买单。 我很想骂一句“没良心的家伙”,但总觉得那是汐月的台词,还是等她睡醒后自己说吧。 “是这样啊,那就难怪了。” 我用轻松的口气说道,佐藤也赶忙跟着点头。 “既然条件困难,那正雄会去哪里上学呢?” “据说他想去带广。” “带广?”听着耳熟,似乎绘里奈跟我提起过,“是不是在北海道东南边?那里的农业好像很发达。” “对,那里还有一所很出名的农业专科学校,从纹别坐大巴,三个半小时就能到。” “三个半小时吗。”我回忆了一下,“光车票也要5000日元吧,对他而言也是比不小的负担。” “您,您居然知道这些?!”佐藤很吃惊。 “怎么,我不该知道吗?” “没有。”她有些兴奋,“身为四本松财团的女儿,我还以为您不会关注这种小事……” 我示意她停下。 “佐藤小姐,容我再强调一遍,我姓闫,我跟四本松家没有关系。” “啊?!是的,是的!我懂,我懂。”她的脸颊发红,“抱歉,我又在乱说话了。” 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在这点小事上为难她。 可有些时候,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哪怕是在瞪着眼睛说瞎话。 “说回刚才吧。”我保持着微笑,“毕业后正雄打算干什么去呢?从事农业科研工作?” “大概不会。上学期间他就会联系好附近的农场,假期就过去帮工,毕业就去那里上班,跟那所学校绝大多数的毕业生一样。” “那他岂不一辈子都会是个农民?”轮到我吃惊了,“为什么要这么选?是因为家乡有个在等待他的女朋友吗?” “没有。正雄好像从没谈过恋爱。” “所以……仅仅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 “对,这是个很现实的选择。” “那也太现实了。” “是啊,非常现实。” 佐藤的情绪有些低落,几度欲言又止后,她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凝重。 “佐藤小姐,你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闫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她抬头看向我,“或许有些僭越,但既然您是一之濑小姐的朋友,能容我也拿您当自己的朋友吗?有些话……一些很自私的话,我想只能跟朋友说。” “当然可以,请讲。” “我很了解前辈。从我的角度,不论怎么看,正雄都不像是前辈的儿子。他的心智很成熟,甚至……成熟的有点过分。那男孩好像很懂得‘向现实屈服’的道理,而且是从一开始就懂得,或者说,像是从一开始就认命了。每当想到这个,我就很难受。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我从心底佩服他,又止不住为他的觉悟感到悲哀……” 我猜她联想到了自己。 向现实屈服。 正因为同样的原因,她才委身于荒卷。 月光从窗外渗进来,将佐藤包裹在一团朦胧的薄雾里。 佐藤杏今年27岁,表面上是服务于资深记者荒卷义男的编辑,实际上却是受他规训的宠物,一个不胜悲哀的女人。 我让明理动用行业内的关系找到她,给她开一个很难拒绝的条件,只为让她背叛荒卷。然而明理做的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仅仅用了半天时间,她便以朋友的身份俘获了这女孩的心。 效率之高,手段之强,实在是令我叹为观止。 我留佐藤在悲哀的情绪中沉寂了一会儿,自己起身离开会客桌,端来两杯新茶。 “那么,弟弟呢?”我问。 “谁?” “文彦。” “哦,他呀。”薄雾烟消云散,“那孩子的性格和哥哥截然相反。” “差别很大吗?” “很大,太阳和月亮那么大!”佐藤捂着嘴笑起来,“正雄是个好孩子,而文彦就是个惹事精!混小子到处沾花惹草不说,三五不时的还要找人打一架。和正雄相比,他更像是前辈的正牌儿子。” 我脑子里闪过两句俗语,“虎父无犬子”和“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到底该选哪个,我心里没有把握。 “学习方面呢?”我问,“他爱读书吗?” “读书?读个鬼。”佐藤笑的肩膀乱抖,“他才不读咧!明明还有半年多才毕业,高中课本却已经被他塞到了床底下。” “啊?”我跟着笑起来,“那他去教室看什么?” “就不去教室了呗。”佐藤两手一摊,“横竖他自己不爱学习,老师也放弃他了,他不去大家都开心。我想,这个结果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是‘双赢’了吧?” 我点头同意。 学校那种烂地方,最缺的不是知识,而是放过彼此的度量。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总不能在街上游荡吧?” “当然不能,眼下文彦正在母亲的店里帮忙。但我猜,以那孩子的脾气,大约很快就会对端茶和记账感到厌烦。熬不到明年三月,他就会去找艘渔船,跟着大人们去和海对面的俄罗斯人抢螃蟹。” “什么?抢螃蟹?”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纹别是个港口城市,很多螃蟹捕捞船在那里集结。当地的孩子都知道,若想挣快钱,就去捞螃蟹。鳕场蟹(帝王蟹)、松叶蟹、毛蟹、花咲蟹,每样都很好吃,尤其是鳕场蟹,只要捞上一网来,船到港前就会被抢光,福泽谕吉(万元大钞)根本花不完。” “现在不是福泽谕吉啦。” “哈哈哈。对,是涩泽荣一,我老是搞错。”佐藤不好意思的捂着嘴。 “不过任凭头像怎么变,钱总归是钱。” “没错。我猜,文彦那小子一定会赶在三月份出海,毕竟那时是毛蟹最肥的时候。” “或者干脆在11月偷偷出海。” “不行的,高中毕业是在明年三月。” “但11月的鳕场蟹价格更好呀。” 佐藤竖起大拇指。 “您真是什么都知道。” 莫如说是绘里奈的大嘴巴永远不闲着。 “不过……”佐藤的语速慢了下来,“公平地讲,海员挣得多归多,但危险也真危险。” “怎么会呢?” “事实就是如此。周刊文春有个国际政治板块,编辑部三五不时就会收到海员在那片海域失踪的消息,至于是被海浪卷走了,还是被俄罗斯人开枪打死了,报道里永远讳莫如深。” “这么危险呀。” 她点点头。 “就是很危险。若不是这么危险,螃蟹的价格也不可能这么贵,海员的工资更不可能这么高。” 我想起了温如海。 “真是太可怕了。”佐藤叹了口气,“如果换成是我,绝对不会动什么上船的念头。老老实实的呆在岸上不好吗,穷虽然穷了点,但总不至于莫名奇妙的丢了性命不是?或许对于男孩子而言,呆在岸上给人端盘子太没意思,跳进冻死人的海里跟风浪搏击才是理想的人生吧。” “又或许不是为了理想,而是为了荣誉。” “荣誉?” “跟外国人抢资源能给男人带来荣誉感。” “嗯……或许您是对的。”佐藤又扶了一下眼镜,半低着头,似是自言自语的接着说道,“……反正,前辈也好,文彦也罢,我搞不懂他们,一点也搞不懂。放着平稳的人生不过,偏偏要去找刺激,何必呢?……四本松财团也好,俄罗斯人也罢,干嘛要去招惹他们?哪个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对抗的……就不能学学正雄吗,安安分分的有什么不好……” 我没再说什么。 其实不单她,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爸爸为什么非要让大叔进入政坛?作为一个归化者,那里的惊涛骇浪甚至远胜于现实,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 还有大叔也是,为什么非要硬着头皮加入日本国籍?留在国内,留在璃城难道不好吗?有什么理由非要加入那个人人都憎恨他的国度? 或许关于男人,全世界女人的心里都有各式各样的疑问,但归根结底,问题只有一个: 何必呢? 不过,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 就像镜子有两个面,男人们或许也怀揣着同样的疑问。 如果给大叔一个机会,那他很可能也会问我:何必呢?就不能放开于天翔吗? 如果他这么问我,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嗯……不对,其实我知道。 只要他敢这么问,我就打他一顿,然后告诉他: 要你管。 铁链哗哗作响,男孩的哀鸣有增无减。 现实把我从回忆中拽了出来,不论我有多么不情愿。 屏幕里,男孩仍在空中摇摆,似乎在我陷入回忆时,绘里奈又狠狠的推了他一把。 我再次审视他的样貌,发现较之刚才,他的校服裤管的颜色变深了些。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近来我常常把握不住周围的现实,后来又觉得这只是由不当的清洗和熨烫导致的色差,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似的,那抹深色竟顺着他的大腿内侧向下延展,路过膝盖处略有变形的布料,最终止于挽了两扣的裤脚。 后来,裤脚的颜色越来越深,一些明黄色的液体从下边缘撒了出来,在肮脏的地板上浇出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 ……胆子真小。这个肯定是正雄,另一个不哭不叫,肯定是文彦。 是这样吗。 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为何要观察他。 “哼,怂包。” 绘里奈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声音听上去像是厌恶,但她的表情却完全相反。 带着某种兴奋,绘里奈绕到男孩背后,伸手扯住他的裤腰,卯足了力气往远处拉。男孩拼了命的摇头,嘴里大喊“不要”。绘里奈没理他,一直到把男孩斜扯到半空才撒开手。 顿时,哀求变成了刺耳的嚎哭。 男孩的胸口像过山车一样“呼”的朝屏幕撞过来。陈小颜被吓得捂紧嘴巴,绘里奈则观察着地上的图案,饶有兴致的频频点头。 我太了解她了。 她才不在乎那男孩有没有被吓尿。 她只好奇那椭圆究竟能画到多大。 不过,她没能得到答案。 被吓坏的男孩早就失去了自控力,“第二幅作品”还没现出个雏形,男孩的“库存”却先见底了。 “真不中用!”绘里奈失望的掐了下前额,“不过,好在这里还有个备用件。来吧。” 说着,她伸手扯住另一个男孩的裤腰。 先前保持沉默的男孩顿时尖叫起来,声调之高堪比少女。 绘里奈被逗笑了,她扬起腿在男孩屁股上蹬了一脚,鲜红的底裤暴露无遗。 男孩于是放声大哭,镶满牙套的嘴巴不停的呼唤着妈妈。 ……啧,搞错了!这个更怂!或许他才是正雄? 或许他更勇敢也不一定,之前的默不作声证明他更懂得忍耐,现在叫妈妈证明他更关心自己的母亲。 ……有道理。那么,到底哪个是哪个呢? 不知道。 老实说,这一刻我已经对区分他们失去了兴趣。 归根结底,他们只不过是十七岁的普通男孩。 他们有着普通的梦想,也有着普通的烦恼。 他们不比普通人更胆怯,也不比普通人更勇敢。 和万万千千的普通人一样,他们也有权力活下去。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你想说什么? 他们不该在这里。 ……确实不该。但你不能心软,咱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懂。 从屏幕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刺耳,直至嘈杂到难以辨识。 似乎两个男孩都在竭力呼唤着妈妈,而挂在一旁的女人却没有给出回应。此刻的她面无血色,额头和脚尖垂向地面,消瘦的躯体如空气中的灰尘般微微晃动。 ……是死了吗?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荒卷的女人名叫石田和子,产下两兄弟时她便已经是高龄产妇,而今年过半百的她能否撑过这番折磨,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是死了吗?”我开口问。 大约是听到我的声音,两个男孩忽然安静下来。 “是死了吗?”我又问了一遍。 镜头犹豫了片刻,然后凑到和子身边。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她的手腕。 那双手腕很细。皮肤灰白,松弛,上面还分布着密密麻麻的浅黄色斑点。 和子在距离纹别港三个街块外的窄街上经营着一家居酒屋。铺子不大,只有20叠大小,特色食物是油炸天妇罗。所以,那些斑点很可能是经年累月的热油留下的灼伤。 “不行,”我说,“这样根本无法确认。” “真麻烦。” 绘里奈走进画面,伸手除掉她的眼罩。 我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和子的双眼半睁着,眼神空洞无物,对骤然照进的阳光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不是……” “放心,没呢。”绘里奈用美甲戳戳和子的眼睑,浮肿的肌肤花了好久才弹回原位,“不过也差不多了。” 男孩们再次放声大哭。 我感觉很不舒服。好像有谁把手捅进了我的身体,此刻正一下又一下的扯我的肠子。 已经可以了吧? 做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吧? 忍着关掉屏幕的冲动,我转头看向荒卷。 作为整场戏唯一的观众,他已经沉默的够久了,现在是他表态的时候。 我要看看他的表情,我想要知道,对于眼前的一切他到底作何反应。 他应该感到不安,他应该感到愧疚! 因为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的肆意妄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和子和那两个男孩也不会受苦! 不过,他们没必要受更多的苦。 只要荒卷肯投降……不,只要他露出些许恐惧,我就可以让绘里奈先停手,接下来我就可以…… 但事实却让我打了个哆嗦。 荒卷根本没在看屏幕。 他以舒展的身姿侧躺在地毯上,眼睛三五不时的瞄着墙上的时钟。 四点半。 怎么会这样? 察觉到我的目光,荒卷像蛇一样拧过脖子看着我,仿佛在说: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第398章 弄巧成拙 ……这家伙怎么回事,躺地上看起电影来了?吊在那儿的不是什么外人,是他的老婆和孩子!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面对汐月的疑问,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陡然变成一口看不见底的枯井,任谁丢什么东西下来都溅不起一丝水花。 是啊,怎么回事呢? 抓人,开枪,我自信哪一步都没做错,可荒卷怎么就能置身事外呢? 难不成是他俩没结婚的缘故? ……你在说什么?谁俩没结婚? 荒卷和那女人。 忘了告诉你,先前琦玉的情报有误,佐藤杏帮咱们纠正了。 ……该死的家伙,就没他不出错的时候。 时间紧张,不能全怪琦玉。而且就算没结婚也一样,从血缘上讲,荒卷和那两个男孩仍是父子。 他的冷漠或许另有原因。 ……又或者没原因,他只是生下来就缺根筋,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建议我怎么做? ……不知道。扒了那三个人的皮? 不行,人命关天,再等等。 我和荒卷久久的对视,想着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然而,如同凝视一滩死水,我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孤独,消瘦,一触即溃。 不经意间,我想起了闫欢,想起了她逼我跳楼的那个夜晚。 假如换我被吊在那里,闫欢又会怎么做呢? 她会心焦如焚吗?她会付出一切、只为换我少受一点苦吗?还是说有了诚诚,对她而言我怎么样已经无所谓了? ……雪灵。 啊?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伤心的事? 没有。 ……少骗人。忽然胸口堵的厉害,一定是你在胡思乱想。 我低下头,发现双臂正下意识的紧紧抱着前胸。我于是赶忙松开。 眨眼间,气息通顺了,留在肋骨上的疼也渐渐消散,唯有心间的疼却愈演愈烈。 她会救我吗? 我这个硬塞给她的孩子……还值得救吗? “闫总。” 眼前多了一方手帕,是陈小颜递来的。 我定了定神,挥手让她收好。 不管汗还是泪,都不能当着荒卷的面擦。 “切,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荒卷开口了,声音里满是不屑。 ……你说什么?! 小颜朝后退了一步,大有拖地的手停了下来。 “我说: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荒卷的嘴在朝后咧,“乳臭未干就学着搞人身威胁。结果还没吓到别人,自己先被吓个半死。” ……你个混蛋! 汹涌的气血翻上来,顶的我头晕眼花,恶心直犯。 说起来,琳琳姐曾因同样的原因拽着我去看中医。坐诊大夫切完脉,摇摇头,说我的气血严重不足,很难受孕不说,连发火都做不到。 但他错了,而且错的离谱。可惜那时我还不能随心所欲的唤醒汐月,否则高低得让那糟老头子开开眼。 “很难受孕”……开什么玩笑,打死他都不多。 回过神来时,耳畔响起清脆的咔喳声。 汐月拉栓上膛,准星直指荒卷的眉心。 我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才夺回控制权。 “没胆子就别举枪。”荒卷更得意了,“我可以死,但你们也得陪葬。” “想逞英雄?你可想好了,”我心烦意乱的把枪收回抽屉,“在那之前,你的老婆孩子会先上路。” “不会。” 荒卷的口气和那庸医一样笃定。 “为什么?” “你不敢。” “荒唐,有什么不敢的。”我指了指屏幕,“他们已经在我手里了,只需要动动手指……” “你没那胆子。”那双眼睛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你不仅不会杀他们,连折磨他们的胆子都没有。” ……别怕他。混蛋,装什么深沉。 “荒卷先生,您说的对。我的确没有折磨人的胆量,但屏幕那头的女孩不一样,她可是很有经验。关于这一点,你从捆他们三个的绳结上就能看出来。” “能。”荒卷点点头,“不但能,我还知道那女人是日比野家的千金,一条十足的疯狗。” 大约是听到了这边的对话,绘里奈的大脸扑到屏幕前。 “又在背后编排人家啦?”她不太高兴,“雪乃姐姐老是排挤我。” “没有,没有。”我笑道,“是这位记者先生,他说他认得你。” “是嘛?那可太荣幸啦。”绘里奈的眼睛弯成月牙,“快说说,是在哪儿认识我的?池袋?新宿?六本木?该不会咱俩上过床吧?如果是,那应该是好久以前了,或者就是最近,反正中间有段时间我对男人失去了兴趣……” “是在新闻报道上,”荒卷皱着眉头,“大米危机席卷全国,日比野家却拒不放粮,铅字旁边印的是你的脸。” 绘里奈像是吃了苍蝇。 “看来我给记者先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呢。” “大和民族的蛀虫!”荒卷骂道。 “不光蛀虫,还是条‘十足的疯狗’,对吧?”我在心里哆嗦了一下,原来她听见了,“既然记者先生是这么看我的,那我也不能让你失望呀。” 说着,绘里奈侧过身,月牙下的瞳仁在和子的身上扫来扫去,最终落在那双业已充血肿胀的手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要干什么? “从哪里开始好呢?”绘里奈扒开和子的眼睑,“稍稍掰断一根手指不算过分吧?反正看这样子,她应该感觉不到疼了。对吧?雪乃姐姐。” 这语气我太熟悉了,她不是在征求意见。 上次说类似的话时,她手里攥着根红彤彤的烙铁,链子上挂着头两三百斤的死猪。 “别替它担心。”她说,“不疼的。反正都已经死了。” 猪固然没叫,但皮脂沸腾的噪音和直冲头顶的糊味却吓得我惊叫连连。 那时的绘里奈甚至够不到电梯最上面的按钮,十年过去了,如今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删掉录音吧,”我看向荒卷,“和子没必要受这个罪。” 他没回答我,双眼紧盯着屏幕。 ……吓傻了? 我于是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荒卷回头了,他定定的看了我几秒,随之粲然一笑。 “又是养猪场又是暴发户,”他说,“两个黄毛丫头给我演起《沉默的羔羊》来了!想凭这点把戏就能吓倒我,做梦去吧。想要录音吗?可以,但凭你们还不够格!去,叫你们的爸爸来!就说周刊文春的荒卷义男要见他……” 没等我回答,屏幕里“嘎嘣”一声。 刹那间,男孩们的哭叫声停了,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荒卷满眼惊恐的看向屏幕。 和子左手的食指以诡异的角度指着身后。 “抱歉,抱歉。”和子身前的绘里奈背对着屏幕,“绝不是有意打断记者先生的讲演,说实话,我也没料到声音会这么大。” ……我的天!她怎么擅自行动了?! 是啊! 可,可说什么都晚了,绘里奈从来都是这个样子。 “请继续呀,不用顾及我。”绘里奈朝镜头略略侧了下脸,“记者先生,接下来您可以安心的大讲特讲,我保证会当个乖女孩,静悄悄的,绝不给您添麻烦。” 说完,她再次踮起脚尖。 “等等!” 荒卷叫起来。 那张挨了枪也不变色的脸终于涨到通红,两只瞳孔发了疯似的在屏幕和挂钟上来回乱抖。 四点五十分,距离六点还有一小时又十分钟。 我松了口气。 ……他没戏唱了。 是啊,虽然代价惨重,但就这个趋势,任他骨头再硬也撑不到六点。 “荒卷先生,”我试着拿出最和蔼的音色,“你我都知道,他们三个是无辜的,我也并非故意伤害他们。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肯退一步,删掉录音及所有备份,他们马上就可以重获自由。而且,如果你肯发誓不再与秦风为敌,那么今天的事……甚至昨天你袭击我的事,我都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荒卷动心了。 “颜祺欣!” 荒卷突然吼道,三个字像匕首扎穿了我的心脏。 绘里奈停下手头的活计,回头看这边。 ……他在喊谁? 我赶忙回头。玻璃门外,祺欣姐正蹲在围墙边,双眼茫然无措的朝这边张望。 “颜祺欣!” 冷不防荒卷又吼了一遍。 这一嗓子吼的我浑身打哆嗦。 荒卷的身体像弓一样弯着,挂着血的嘴使劲扭向背后的落地玻璃,其实这么做纯属徒劳,但他似乎就是想让外面的人听到。 由于不懂中文,从他嘴里吼出来的话更像是醉酒的人在街头咒骂。 我紧张的看着窗外。 祺欣姐留在原地没动,只是低头抱紧小黑。 大约是被这吼声吓到了。 “快停下,别叫了。” 荒卷没理我,继续吼叫。 “你叫她做什么?” “颜祺欣!” “快停下。” 几次三番,祺欣姐似乎听懂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小黑顺着膝盖滑到地上。 “别叫了!” 我赶紧说。 “颜祺欣!!” 肯定是在我脸上察觉到了什么,荒卷叫的更加疯狂。 “别叫了!别叫了!” “颜祺欣!!” 祺欣姐朝这边迈了一步。 “你这人怎么没完没了呢!闭嘴!”我站起来,“我让你闭嘴!听到没有!” 荒卷转而盯着我,灰蒙蒙的瞳孔里只有杀意。 “颜祺欣!!!” “闭嘴!!!” 第399章 小老鼠 事情发生的太快。 就在我欲哭无泪的当口,一根拖把甩着脏水斜劈下来,厚重的方头正砸在荒卷后心上,洞穿胸腔的闷响令人不寒而栗。 那疼痛想必相当剧烈,霎时间冻住了荒卷的脸。他的嘴虽然保持着嘶吼的样子,下巴甚至还像慢动作回放般越张越大,但喉咙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总算闭嘴了。 我双腿一软,跌回椅子。 “闫总。” 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向我投来,是陈大有。 他站在荒卷身前,手里的拖把杵在地上,右脚高高扬起,硬胶鞋投下的阴影盖住了荒卷的脸。 ……等什么?踩他! 大有垂下目光。 “停!”我赶紧说。 “啊?可是……” “没有可是,回去!” 大有迟疑了片刻,还是放下脚。鞋底的阴影消失了,荒卷像从坟里爬出来似的大口喘气, ……喂,发什么火呀?大有又没做错什么。 擅自行动就是错。 ……那也不该发脾气,会让他寒心的。 我看了眼小颜。 她点点头,走过去轻轻拉住大有的手,拍拍他微驼的背。 大有于是憨厚的一笑,又朝我笨拙的鞠躬。 “回去。”我重复道,“把地板弄干净。” “好的,闫总。” ……你可真行。不过,干嘛拦着他呢?就荒卷这张破嘴,跟决了堤似的,不猛踹几脚根本关不上。 算了。 比起教训他,我更担心祺欣姐。她是病人,对她来说,荒卷的那通乱嚎可能是不小的负担。 ……怕吓着她?倒也是。可这也是你的责任。明知今天要动武,当初就不该把她留在小院里…… 凭什么让祺欣姐挪地方?就为了个荒卷?少开玩笑了。祺欣姐喜欢在这里午休,谁来也不能让她离开。 ……你也真够倔的。 反正,反正我没做错。 话虽如此,回头朝小院看去时,我的心还是惴惴不安。 玻璃窗外,琪欣姐正站在法桐树下,单手扶着树干,双眼茫然的朝这边张望。 肯定是吼声吸引了她。 她似乎困惑于吼声的突然中断,正在寻找声音的来源。透过落地玻璃门,她审视着屋内的每样事物,紧张和好奇交替在她脸上浮现。 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一把把窗帘拉上。 我常和她一起在那棵树下打盹,知道从那里可以看到进出办公室的门,可以看到墙上的大屏幕,可以看到春晖疗养院管理守则,自然也能看到地上被打的不人不鬼的荒卷——也就是吼声的源头。 我陷入了矛盾,心里迟迟下不了决心,因为那么做有利也有弊。 一道窗帘固然能够隔绝荒卷,免得琪欣姐被那副鬼样子吓到,但与此同时,窗帘也会将祺欣姐的视野困在小院里。像她这种类型的病人很脆弱、极度缺乏安全感,留她自己呆在四面是墙、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难保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在接管这家疗养院以后——或者说是住在这里以后。就实际情况而言,区别仅在于我晚上不睡这里——我逐渐了解到精神病人之间也有差异,唐祈姐管这叫“类型差异”。不过她讲的东西太深奥,我听不懂,更记不住。 仅就我自己的观察,这家疗养院的病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像是植物,类似猪笼草。 这类病人因为种种原因封闭了自我,彻底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他们通常不哭不闹,安静的出奇,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堪称疗养院里的“模范病人”。照顾他们非常省力,只消在饭后把他们领到角落里,他们便能张着嘴巴,不吃不喝不动的在那里呆上一天,苍蝇飞进嘴里也不会有反应。 与他们相比,猪笼草才是多动症患者。 第二类则不同,这类病人像是陀螺,从睁眼开始便兀自转个不停。 他们之中,有些人嘴上不停,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嚼馒头时在说,喝水时也在说,病号服的前襟永远被口水弄的湿漉漉、黏糊糊的,特别恶心。不过,虽然他们说的很多,但谁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回荡在走廊上的白噪音,不值得认真对待。 “陀螺”中的另一些人则是腿上不停。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双眼木呆呆的盯着前面,双脚像蜜蜂跳舞一样的走8字。他们不停的走,不停的走,走到脚跟磨破淌血也浑然不觉。老实说,整个疗养院我最害怕的就是他们,打心眼里害怕。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疼”吗? 至于第三类,也就是琪欣姐这一类,我管他们叫“小老鼠”。 老鼠这种小东西,一副呆头呆脑、人畜无害的可爱样(也不是说所有老鼠都可爱。仓鼠和通心粉鼠很可爱,大灰鼠就很吓人,尤其那条蚯蚓似的秃尾巴),但这里有个大前提:它所处的环境很安全,没有人吓唬它,只有这种情况下它们才可爱。一旦被吓到——小老鼠很容易被吓到——就会精神失常,慌不择路,甚至当场昏死过去。 琪欣姐就是那只小老鼠。 没有外界刺激时,她能跟我聊天,能自己走路,能铺开宣纸练书法,能跟着我一起看展览,能根据疗养院的时间表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能遵医嘱按时按剂量吃药——她可厉害了,一次都没忘记过吃药,也一次也没弄错过剂量……反倒是我,常常把药忘在车上,每晚经过唐祈姐的门口时都提心吊胆——总之,除了说话比平常人慢、记东西不太准外,祺欣姐的表现很正常,以至于我偶尔会忘记她也是个病人。 唯一的问题在于……能刺激到她的事物相当之多。 就比如声音。病人的嘶吼、嚎哭,电视里的枪炮,或者只是路边某辆汽车突然鸣笛,对于她而言都是难堪忍受的痛苦。每逢此时,琪欣姐就会像小老鼠一样躲起来。桌子下面,床底下,只要可以容身,她便会不顾一切的往里钻。 这种事在我面前反反复复的发生,每次都猝不及防,每次都心惊肉跳。 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在四个月前。 那天午饭后,汐月打算睡一觉。我没听她的安排,独自带琪欣姐去1号庭院溜达——又不出疗养院的大门,身边又都是植物般呆呆矗立的病人,能有什么危险呢?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危险就那么发生了。 我牵着她的手在刚刚精修过的大理石花坛间穿行,当路过一株“猪笼草”时,那家伙竟然诈尸般无端大叫起来(这种事情根本没法预料)。因为人就在身边,连我都被吓了一跳,至于琪欣姐,她脸上的血瞬间褪了个干净,捂起耳朵便往花坛的缝隙里钻。 那是一片刚刚修剪过的黄杨篱。 顶部长满绿油油、软乎乎的嫩叶,下面却都是些比小拇指还细的硬枝叉。由于刚刚被养护工人用园艺剪修理过,无数黝黑的尖头直挺挺的朝外杵着,犹如炸着毛的刺猬。琪欣姐便是朝着这等令人寒毛直竖的地方钻过去。 那一刻,我的无力感简直无法形容。 为了阻止她,我别无他法,只能抢在前面用身体拦住。但她的力气却大的吓人,拨开我就像是拨开寒风中的枯叶。所幸不远处的医护人员眼疾手快,及时赶过来拽住了她,我则磕在花坛边的大理石上,留下的恐怖淤青直到最近才消失不见。 “是你干的?” 事后,颜爱莎一脸不可置信。 “是我。”我低着头。 “刚刚不还是汐月吗?怎么一眨眼变成你了?” “对不起。” 她似乎仍不信我。 “臭丫头,你该不是在骗我吧?一直是汐月来找祺欣玩,你就从没在这里出现过。” “确实是我。”我简直要把头埋到胸口,“汐月说她好困,让我临时替她一会儿。” “简直是胡闹!是她让你把祺欣带出小院的?” “不是……” “你得到护理员的允许了?” “没有……” “那是谁允许你带她乱跑的!” 我没敢再接话。 爱莎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 “所以……这全是你的自作主张。” 我点头。幅度恐怕不够一厘米。 她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我没敢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毫无人性,喂饱了妹妹就把她往办公室旁的小院里一关,就像栓小狗一样?” “……有点。”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明明疗养院有三个大院,偏偏祺欣姐要被区别对待? 爱莎从鼻子里哼了口气,嘴角抖了几下。我猜她原本想讽刺我几句,比如“少假惺惺的,当初害她变成这样的就是你”之类,我也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忍住没说,于是,我只好先开口道: “不过,现在我知道你这么做的苦衷了……” “谁想这样?我也不想把妹妹关在小院里!”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而且也不是绝对不能带她出去,但你事先好歹跟我说一声吧!” “因为……”我感觉脸上发烫,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在船上你曾经说过,绝对禁止我来看她……” 她愣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道似笑非笑的鄙夷从她脸上划过。 “呵,亏你还记得,”她说,“脸皮真够厚的。交代吧,偷偷冒出来几次了?” “四次,不,五次……瞒着你是我不对,但你放心,祺欣姐没认出我,一次都没有。” “废话!”她叫起来,“别说你,就连我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对不起。” “少假惺惺的!”她还是这么说了,“既然来过四五次,那琪欣的病情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了才对。结果呢,到头来居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闫雪灵,我问你,你到底是来探病的,还是来表演探病的?” 一番话说的我无地自容。 她看着我,那目光分明是厌恶。我只好再次道歉。 难熬的沉默又持续了好一会儿,她绕到我身后,猛的掀起我的衣服。 时值初春,冷风像刀子似的割着后背,我忍不住呲牙咧嘴。 “好一条长茄子!”她冷笑,“什么时候纹的?疼吗?” “还,还好。” “活该。” 我没反驳她。 活这么大,那是我头一次从心底不想反驳。 我确实活该。 正因为我,祺欣姐才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我必须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否则我一辈子都会被人当小孩,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第400章 黑夜给予的眼睛 “不行。” 趁梓茹来处理磕伤的机会,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她只是摇头。 “我是说,想承担责任当然是好事,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为什么?”我有些失望。 “因为……因为没必要呀。”她的注意力全在我背上,“哎呦,真严重,都肿起来了。来,大口吸气。” 我照做。 “呼气。” 我又照做。 “疼吗?” “当然,又不是没照过镜子,都紫了。” “外面肯定疼呀。”她笑起来,“我问的是里面。有没有感到一种隐隐的疼痛,只在呼吸间出现。” 我又做了两次深呼吸,摇摇头。 “那就好。把上衣脱下来。” 我穿的是件真丝体恤,米白色。体恤胸口装饰着几层蕾丝花边,用于遮掩我那了无音讯的胸脯。整个过程堪比扒皮,好容易脱下来才发现,衣服毁了,磕到花坛的部分多了条难看的污迹,还有几处刺眼的勾丝。 我在垃圾桶和洗衣篮之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丢进了洗衣篮。 “就是嘛,别扔。”梓茹在身背后说,“补一补还能穿的。” 回过头,梓茹手里多了两根草莓味棒冰,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她举着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拿毛巾包了,垫在我伤口上。冷冽的疼痛像锥子一样扎过来,我禁不住叫出了声。 “偷着乐吧。你运气好,只是皮外伤,肋骨没断。” “哪儿来的棒冰?”我呲着牙,“不是都吃完了吗?” “琳琳姐偷藏了几根,以为我不知道。” “藏哪儿了?” “吧台冰格。” “果然!我还纳闷呢,明明已经戒酒了,怎么还往楼下跑?原来门道在这里。” “是呀,真伤脑筋。”梓茹轻轻转动着冰棒,冷气均匀的铺在肿包上,渐渐的,疼痛变成了几米开外的麻木,“孕妇必须管住嘴,体重超标了可不好办。” “她太懒,路都懒得走。” “嘴还馋。” “那……”我打起歪主意,“咱俩替她分担点?” 闻言,梓茹翘起嘴角。 二十分钟后,冰敷结束。我们俩并排坐在床头,一人一根,津津有味的嘬着。草莓味的汁水顺着舌头滑进食道,伤口似乎都不疼了。至于床单会不会被弄脏,谁去管它。 “太甜了。”我说,“肯定要发胖的。” “胖一点好。”她毫无罪恶感的嘬了一大口,“你就是太瘦,皮包着骨头。如果皮肤下面有足够厚的脂肪层做保护,这次的伤会轻很多。” 我放下棒冰。 “那唐祈姐为啥不让我吃呢?” “因为你还挑食。” 她又嘬了一口。 很快,两根棒冰见底了。我们俩盯着手中的乳白色塑料袋,心中怅然若失。 “来,垃圾给我。” 说着,她跳下床,从我手里接过塑料袋,连同她自己的一起丢进门旁的废纸篓。随后,她又把瘫在外面的器械一点点收回药箱,一起被收走的还有弥散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是时候回归正题了。 “为什么没必要?”我扯了条毯子披上。 她愣了一下,手头的活也停了。 “你刚刚说过,想承担责任是好事,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因为没必要。” “哦。”她的脸上分明是失望,棒冰没能转移我的注意力,“大凡你想做的事,都已经有人在做啦。吶,你看,监控病情是我的事,拟定治疗方案是唐祈姐的事,陪护和治疗是医师的事,这些都不需要你操心。至于你嘛,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啦。” “我的事又是什么事呢?” “你的事是……是……” 她斟酌着词句。 “我替你说了吧,我是个病人,努力恢复健康才是我的事,这些我都知道。唐祈姐说了一万遍了。”我感觉胸腔憋闷,“可我实在忍不了了。你们承担着一切,而我却在办公桌后面躲清闲。” “哪儿的话。”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手心凉凉的,笑容背后夹着一丝慌张,“其实你也很辛苦呀。你是集团的首脑,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里里外外都需要你去操心,已经分身乏术了吧?奇助叔叔肯定也希望你多照顾照顾自己……” 我不想听这些。 “这样好了。”我说,“关于琪欣姐的病情,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只和她住同一间病房,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练字,一起晒太阳。这总可以了吧?” “也不行。”她一脸严肃,“那会给双方造成严重的负担。你精神上承受不住,她精神上也承受不住。” “她都不记得我的脸,哪儿来的精神负担?” 梓茹抿起嘴唇,憋了半天才开口。 “反正,反正就是有负担。” 这副样子我见过。梓茹不善长说谎,也不擅长顾左右而言他,每逢谈话越过了唐祈姐划的红线,她便会露出如同在地雷阵里屏息穿行的表情。作为心理学博士生,我猜她也清楚,那些雷只存在于脑海里,是假的,但她的额头上却当真有汗水渗出来。 我不理解这种恐惧,也不想理解。略作思考后,我决定再退一步。毕竟,较之跟唐祈姐硬拼,我宁肯跟梓茹多磨磨牙。 “好吧,”我说,“如果住在隔壁呢?我住她隔壁总可以吧。” 她半边脸的肌肉突然朝眼角集合,看那样子,地雷就在她脚底下。 “不多住,”我赶紧说,“每周住一天,不,每个月住一天就足够了。” “不行的,雪灵,真的不行。”她深吸一口气,“原谅我把话说的直白点,你的身份是加害者,她是被害者,这二者间蕴含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有所感觉吧?” 我不想点头。 “打个比方好了。你们俩就像……就像是棋盘两边的将和帅,按理说都该被好好保护起来,至死不能见面——见面可不得了,说不定就是你死我活。” “可我们见过面,两个人还都好好的。” “的确如此,但没出错不代表没有错。要知道,由汐月替你去探病本身就是个错误。她去你去有什么两样?在琪欣眼里都是一回事,纯属自欺欺人。更何况,表面认不出你的脸,不代表潜意识就不会受到刺激,说不定琪欣受到的伤害反而更大。这就好比是吞下火炭的哑巴,嘴上没动静,五脏六腑却在剧烈沸腾……” “别说的太夸张。” “我没有。其实我早就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很想找机会跟你聊一次。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打算把心里话都倒给你。” 我想摇头。我不喜欢别人以如此方式对我掏心掏肺,顶不喜欢。但梓茹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雪灵,”她拉紧我的手,“事情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该让它过去了,老攥着不撒手对谁都不好。你肯定是希望琪欣早点好起来的,对吧?愿望固然好,但应该讲究方式方法。就是说,你们俩该彼此离得远远的,你过你的日子,她过她的日子,一别两宽,江湖相忘,这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也是最合理的赎罪方式——不用害羞。抛开和秦老师的这层关系,我和你也是朋友,是姐妹,你心里想些什么我都知道。当然,或许你会坚持己见,认为弥补过错就该亲力亲为,但现代医学证明,那样做才是最大的错误,一厢情愿左右不了客观规律。又或许你会拿唐祈姐来压我,说她专业水平高,经她点头的事不会有错。但她私下里亲口承认过,若不是秦老师软磨硬泡,这个口子她绝不会开,更不会替你向爱莎做担保……” “够了!”我把手抽回来,“我才不管什么唐祈姐!也不管什么方式方法!你,你们,还有你们医学院那套大道理根本就是脱离实际!实话告诉你,我以自己的身份跟琪欣姐接触过好几次了,我们俩都好得很,高兴得很。就是说,我没刺激到她,她也没刺激到我,我们谁也没刺激到谁……” “你,你什么?!” 意识到说漏嘴时已经晚了。梓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变得像纸一样白。她慌慌张张掏出手机,径直拨通了唐祈姐的号码。 毫无意外,当天夜里我就被下了“禁足令”。 唐祈姐把所有人(连同保姆和司机)聚到客厅,一个人站在人群对面,手掐着腰,像ktv领班训服务员似的公布了禁足条款。 此后一连两个星期,我不能去疗养院,不能陪琪欣姐去看书画展,也不能往那里打电话。走到哪儿身后都有人跟着,单独活动时只能待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连去洗手间都有人在门外站岗。饮食受到严格控制,禁止喝一切含酒精或咖啡因的饮料,高盐高糖的食物更是全部免谈。衣物只许穿宽松的,高跟鞋全部锁进车库,不许化妆,嘴唇干就多喝水,脸皮干就少洗脸。卧室和餐厅的墙上多了张时间表,早上六点就得爬起来,不能赖床,赖床就有人拿高音喇叭放“致爱丽丝”。早餐定时定量,吃完装车直奔公司,下班铃响立即回家,晚餐后沿固定线路散步一小时,九点洗澡,十点熄灯,睡觉期间不许说话,窗帘拉死,手机没收,连小黑都被抱走了…… “简直是坐牢!” 我抗议,大叔也站我这边。 我们俩气势汹汹的打上门去,旋即在唐祈姐冰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奇怪,不是你死活要去住疗养院的吗?”她说,“那里的病人就这待遇。住吧。” 我哑口无言。 大叔替我争辩了几句,见我没说话,渐渐的也没了底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说的有些道理。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严格的饮食作息制度也好,随时随地受监控也罢,不过是把那种生活方式原原本本的交给我,我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但我就是抱怨,气怎么也理不顺,胸腔鼓鼓的,像个埋在沙发里的气球。大叔在一旁试图安慰我。他说了很多,但每句话都不得要领,我心中的火因之越烧越旺。 然而我又不便发作。虽然他有点傻气,没心没肺的,但说出来的话的确是为了我好,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将身子蜷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只要我这么做,他便知道我已经领会他的心意,现在无需更多言语,只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慢慢消化。沉默中,我们向彼此传递着体温和心跳。他的手搭在我的背上,力度若有似无,生怕我碎了——其实大可不必,磕伤已经不疼了,只留下黄色的瘀斑未消。我则闭上眼睛,探出手指,隔着衣服抚摸他胸口的枪伤。 那是爸爸打的,两处都是。疤痕微微下凹,犹如月亮上的环形山。起先我不太敢碰它们,那是我的罪证,想到心里就难受。喜欢上它们的是汐月,爱抚它们的也是她,简直爱不释手。不久之后,我也发现了其中的妙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发现了某种心灵的接口,虽然嵌在里面的是手指肚,感觉上却像是全副身心都融在他那厚实的胸膛里。渐渐的,我的意识开始游离、弥散,直至飘离身体。无名的虚空环绕着我,我安守其间,笨拙而缓慢的咀嚼着自己的心情。 “往好处想吧。” 忽然,大叔说道。 “好处?”我有些困惑,灵魂还没跟身体对齐,“好处在哪儿?” “严格归严格,但她多少留了些情面。至少没把我也抱走。对不?” 说着,大叔举起双手做小猫爪状。 我忍住不笑,伸手去骚他的肚皮,直到他先笑,我才跟着笑出了声。 也许情况确如他所说。倘若大叔也被一并抱走,那我的家就真成了疗养院。四面只剩围墙,无人可以倾诉,除了躲在被子里拼了命的咬枕巾,我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或许我该放弃。 “或许我该放弃。” 我说。 这次我没带大叔,老实坐在床边,对面贵妃榻上的唐祈姐也架起腿,像在医院里那样。 那双腿确实漂亮,以前怎么没发现? “放弃什么?”她问。 “去住疗养院。” “为什么放弃?” “怕自己扛不住。”我把自己刚刚想的东西倒给她,由于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讲了相当之久。 听完后,她把腿换了一边。 “如果让秦风陪你去住疗养院呢?你能坚持下来吗?” “大概可以吧,”我想了想,“不,一定可以。但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行?”她似乎来了兴致,“他是你的未婚夫,你去哪儿,他就该跟去哪儿。” “果真那样倒好了。”我叹口气,“他是正常人,他有自己的社会责任,疗养院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何况爸爸还压给他一堆工作,不能总像哄小孩一样的陪着我。” “换琪欣陪着你呢?”她突然说。 “啊?” “相同条件下,她每晚都睡得很好。有她在身边,你的枕巾也能少受点罪。” “不行,不行。”我摇头,“明明是我要去陪她,怎么能变成她陪我?” “那怎么办呢?” “不知道,似乎怎么样都不行。”我有点抬不起头,“所以才想到了放弃。” “嗯……就是说,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一阵厌恶翻上来。 “好刻薄。” “现在的你应该能承受得住。”她扶了扶眼镜,“还是说,你承受不住?” 我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那就好。”她说,说完便是刻意的沉默,最后是我忍不住先开了口,“不给我点建议吗?” “建议?” “就像平常那样。” “给不了。你就像是个小黑匣子。你想要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她第三次换腿,看样子不打算再开口。 我只好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她。 她已经垂下眼睛,膝头摆着李玫瑾的《心理抚养》。 “唐祈姐。” “嗯?” “那是什么书?” “儿童心理学,写的不错。怎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 我扶着门把在原地呆了一会,她抬起头。 “还有事?” “大叔喜欢你吗?”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问。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同时露出微笑。 “是想问我这个人,还是想问这双腿?如果是这双腿,他确实喜欢。” “……我也喜欢。” “想要?” “嗯。”我有点尴尬,“可惜我太瘦了,长不成那样的。” 她放下书,起身靠到我旁边,抱肘端详我那隆起的膝关节。 我下意识的向下拉拉裙摆。 “我的腿固然漂亮,但你也不必长成这样,”她说,“你就是你。” “俗套。”我皱起眉,“心灵鸡汤。” “是心灵鸡汤,但也是实话。”她帮我撩起额前的碎发,“自信点,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啦。记得刚见面时你才十几岁,跟个活猴似的,满治疗室跑,栓都栓不住。如今你大了,个头虽然没怎么变,脸蛋却越来越标志,胸脯和屁股隆起了不少,腰似乎也跟着细了下来。” “胡说。”我感到难过,“我的屁股还是撑不满内裤,胸罩也还是a罩杯,腰倒是真的细,可肋骨更细,一根根的杵在外面。洗完澡路过镜子时我都不敢往里面看,总觉得自己就像是长了腿的仓鼠笼子……” 我好想大哭一场。 “你有自己的魅力。” “可我想变得更好!”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会的,”她抱住我,“会变得更好的。” 她的胸膛好热,软软的,还有股淡淡的奶香。 “想变成你这样。”我小声说。 她思考了一会,大约明白了我的意思。 “打算回学校上学了?” “不,只是想变得像你一样。” “那可不容易呦。” “我可以学,什么都可以。” “好吧,可从哪里开始呢?想学东西,又不想回学校,伤脑筋呀。”唐祈姐装模做样的想了一会,“有了。下次我和秦风同房时,你来从旁观摩好了,那样学的最快。” “啊?!”我从她怀里跳出来,“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横竖你是正妻,我是侧室,监督我们行房是你的权力。” “我宁愿不要!” “真的可以呦,欢迎你来。”她笑道,“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这双腿的威力。” “好恶心!” 她又笑了一阵,我身上麻酥酥的,心脏砰砰跳,搞不清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既然不愿意,那就赶紧洗澡睡觉吧,已经九点多了。”她把我送出卧室门,“睡前记得吃维生素,不许只吃一半,更不许藏在枕头下面。” “太多了,咽不下去。” “别等我去监督你。” 门从身后关上了。 那之后,禁足生活又延续了一周。 与前两周不同,这一周过的很煎熬。身体突然变成一辆十年没保养的破车,上上下下哪儿哪儿都不自在。首先是感官出了问题,初秋本是好天气,而我一会觉得燥热,一会觉得恶寒,后背和大腿又干又痒,仿佛有蚂蚁在上面爬。心情因之变得很乱,比我的内衣柜还要乱,胸罩死缠着长筒袜,如发霉的肠子般一泻千里,每次看见都恨不能把这坨东西扯出来,勒在谁的脖子上。 胃口还好,一日三餐勉强说得过去,但吃进嘴里的东西没味道,像是在啃a4纸,又像是在嚼塑料袋。喉咙很干,喝水不解渴,一门心思的想喝咖啡,还想喝酒,啤酒红酒都想喝。平时我连看都不想看这两样破玩意儿,如今闭着眼居然能想象出它们的味道。此外,托作息表的福,夜生活彻底完蛋了。以前死活都睡不着,心里难受到满床打滚,如今九点一到就犯困,入睡过程也毫不磨叽,无需半个小时的人生思考,更无需一小时的批评与自我批评,闭眼的刹那就能睡过去,比被谁在脑后轮了一棍子还快。睡觉时很安静,不打呼噜,不磨牙,脑子里却像午夜场的电影院一样,怪梦邪梦连绵不断。若是梦见闪闪发光的独角兽也就罢了,偏偏经常梦见自己变成一头野猪,四蹄撒开,冲进厨房到处乱拱,呼哧呼哧的任谁也扯不住我。还曾经梦到垃圾桶旁边的空盐罐,深蓝色,咖啡杯大小,看见它的瞬间就挪不动步了,感觉浑身都在抖,像看见什么宝贝似的。抓在手里晃晃,仅存的盐粒在铁皮的另一侧沙沙作响。我四面八方的张望了好几遍,确定左右无人后,便在道边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抱着那罐子吧嗒吧嗒的猛舔…… 我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 “何苦这么为难自己!”替我鸣不平的人很多,菅田的老婆算其中一个,“吃喝什么的难道不是自己说了算吗?” 她本名叫钱甜,大叔的规划咨询公司停业后,她来到我身边,负责西岭片区旧改项目的财会工作。去年她和菅田领证结婚了,取了个日本名叫“松子”,和那个大脸盘、满身膘的变性综艺主持人同名。肯定是菅田搞的鬼。 “还有没有点规矩!” 钱甜接着抱怨道。 “规矩?”我没听懂。 “家规呀。”她解释道,“您可是少奶奶,是未来的正房,怎么能由着那姓唐的偏室兴风作浪!” “又是民国戏。” 我抿嘴笑道。 唐祈的说法是“正妻、侧室”,钱甜的说法是“正房、偏室”,用词不同,但意思一样。至于是否与实际情况相符,我不得而知。 看看表,上午十点。又到了补水时间。按每公斤体重喝40毫升水计算,我每天得喝足两升。眼下才刚刚开了个头。 我用茶杯把白开水送到嘴唇边,眼睛看着窗外发呆。 这里是“西岭片区旧改平台办公室”,位置就在万至广场南侧的办公楼上。闫欢曾经建议我把办公室设在造纸厂里面,那里更宽敞,我没同意。万至广场是大叔的地盘,造纸厂是她的老巢,虽然两个地方如今都在我名下,但该选哪里一目了然。 办公室设在a座26楼,面积不到三十平米,有一扇完整的落地窗面朝正北。借着这扇窗,我能看到连绵不断的西陵山,能看到车水马龙的化工厂路,还能将视线一路向北延伸,直至将整个璃城收入眼底。 窗户的一角是玉堂春村,已经拆平了,曾经鳞次栉比的红砖房只在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西岭小学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老师和学生,目前仅作为施工队的临时住所。操场上停满了工程机械,靠近操场的东墙被推倒了一大片,各式履带压着墙的尸体从化工厂路进进出出,几番轰鸣过后,往昔不可一世的红金色围墙变成一片齑粉。 我离开办公桌,在窗前找了张待客用的沙发坐下,曾经属于小花园的痕迹出现在窗户边缘。和村里的其他地方一样,那里什么都没剩下,没有树、没有花、连树坑都被砖头瓦砾填平了,至于曾经栖居此地的猫儿们逃到了哪里我更是不得而知。但愿它们还活的好好的。 偶尔我会试着回忆那里曾经的样子。但很奇怪,虽然大叔的设计图还保留在电脑上,彼时拍摄的照片也都留在手机里,可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能记起的只有雷鸣,暴雨,冷如刀割的寒风,还有一个炙热的吻。 “闫总?” 我回过神,钱甜站在跟前,手里握着我忘在办公桌上的水杯。 想逃都逃不掉呀。 “放这儿吧。” 我指了指沙发旁的茶几,她弯腰照做。 “今晚办公室聚会,秦总组织的。您来吗?” 她指着村南头的一片空地。那里曾经是玉堂春村村委会,房子虽然倒了,但门前的广场修的坚固气派,如今被临时拿来做露天烧烤生意。 “哪个秦总?”我问。大叔人还在东京。 “秦笑。” “哦。” 秦笑就是闫欢。从船上回来后,她让出了自己的全部财产,同时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老实说,对此我不太满意。大叔姓秦,她也姓秦,生个孩子还姓秦,等诚诚长大了该怎么跟他解释呢?想想都头疼。可那女人吃了秤砣,咬死就叫这个名字,谁拿她都没办法。 “您来参加吗?今晚。”钱甜又问。 “去不成啊。” “来嘛!大家伙压抑了一整年才熬到拆迁工作(一期)顺利结束,都盼着好好热闹热闹呢!您不来的话,我们会很扫兴的。” 我端起水杯,摇摇头。 “又是因为唐祈吧!”她眉头紧锁,似乎不太甘心,“这可不行,您必须得硬气点。虽然她大你小,但地位不是用年龄衡量的,正房就该有正房的气势,绝不能让小妾骑在头上耀武扬威。” “又来了。”我笑道,“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但你们确实住在一起,对不对?秦笑,唐祈,温晓琳,还有那个姓白的姑娘(其实没有,梓茹平日里住研究生宿舍,只有周末回来)……”她掰着手指头,“你们就像,就像现代版的乔家大院,百十来口人住在同一座大宅子里……” “哪有这么夸张!” 我把水喷在茶几上。 钱甜转身出去拿抹布,我用纸巾擦掉嘴角的水渍,心中暗暗思忖她的话。 到底该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呢?此前竟从未认真想过。 “总之,您不该听任她摆弄。” 擦茶几时钱甜又说。她蹲在茶几旁,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埋怨,只是不知道她在埋怨什么。 “不是她在摆弄我。”我说。 “不是她又是谁呢?”她仰脸看我。 真是个好问题。 如果不是唐祈姐,那又是谁在摆弄我呢? 我把这个问题咽下去,转头继续在光怪陆离的梦中翻找空盐罐。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然后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我眼盯着这般无趣的东西周而复始,跌跌撞撞的混进第四周,继而又如下肢瘫痪的蜥蜴般狼狈的爬进第五周。正当我以为日子只会变得越发艰难时,第六周的黎明毫无预兆的来了。 那是个万籁俱寂的十一月清晨。没有鸟叫,没有呼噜,没有闹铃。老不修的贝多芬还没春情大作,懵懂少女爱丽丝还在枕间安眠。半明半暗间,我猛的睁开眼,惊觉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前所未有的清晰,床头柜上碎药屑的形状,贵妃榻下旧浴袍的纹理,一切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脑子里没有杂音,一丝一毫都没有,且从睁眼那一刻起,它便在悄无声息的高速运转,只消略一回忆,今天白天乃至一周以后的工作安排便能历历在目。胸口很热,胳膊很轻,身体如同拨到了运动档,引擎5000转,双腿一动便要裹着被子飞出去。 躺是躺不住了,我干脆翻身下床,嚯的拉开窗扇,在初冬的寒风里大口大口的吸纳着新鲜空气。 那是几近完美的一天,除了大叔没能在身边目睹这一切。几近完美。 我冲进唐祈姐的房间,兴奋的大说特说。 “戒毒成功了!”我总结道。 “恭喜。”被窝里的她神色淡然。 “你,你不替我高兴吗?” “并不。” “为什么?” “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她坐起身,从文胸里面抽出溢乳垫,“你只是重新站上了起跑线,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不懂。” “会懂的。来,帮我丢垃圾桶。” 她把溢乳垫放在我手里,下床去隔壁房间查看孩子的情况了。 很快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旦自身的问题得到解决,现实的问题便马上恢复了其原有的分量:爱莎的态度依旧冰冷,祺欣的病情依旧看不到希望,更加明亮的眼睛只是帮我更加深切的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我确已焕然一新,但我依旧在原地打转。 “怎么又来了。” 疗养院的办公室里,我和爱莎对面而坐,两个人之间隔着张红褐色的实木办公桌。桌子又厚又笨,毫无美感。如果我没认错,这张桌子是从大叔的规划咨询公司搬来的,而在那之前,它还曾服务于某市驻璃城的办事处。 爱莎双手支在桌面上,脸上带着一贯的厌恶。不过对于我的到来,她似乎并不吃惊。 “谁允许你来的?唐祈?” “对。” 我稍稍仰起脸。 见我这副样子,她也扬起嘴角。 “所以这回你是捧着尚方宝剑来的,对吧。” “倒也不是。” 我想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却不自觉的往《春晖疗养院管理守则》上躲。 “晦气。”她啧了一下,“让你来干嘛?到底。” “看看哪里能帮的上忙。” “啥?”她张大了嘴巴,“再说一遍。” “你没听错。经过一个月的调整,现在我的状态好多了,从唐祈姐那里也学了不少专业知识。所以,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爱莎向我亮出一只手掌,我只好住嘴。 “用得着你的地方?” “对,哪儿都行。我保证,不会再做出格的事,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更不会……” “说的跟真的似的。” 她往身后的黑皮办公椅上一仰,双眼逐行扫视着纯白的天花板,仿佛那里贴着写有待办事项的黄色便签。稍后,她站起身,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抽出本资料簿,皱着眉略略翻了翻,仍回椅子里坐下。 那是本蓝色的活页夹,比a3纸小,比a4纸大。本子颇具份量,侧看足有成语字典那么厚。爱莎把它往我面前一拍,响声惊心动魄,堪比半夜踹门。 “吶,看吧。” 她拿手指头戳戳封皮,上面写着“人事档案”。 “现在是十一月,”她接着说道,“截止到上个月,这家疗养院总共收治有146名病人。配备9名医师,36名护士,61名护理员。此外,还有两名营养师,3名临床心理医师……哦不对,差点漏了唐祈,算三个半好了。此外还有两三个社工在此常驻,但他们不归我管,所以不在这个簿子里。” 她一边说,我一边翻看那本大部头。里面林林总总罗列着每名员工的个人档案,有些人风华正茂,有些人业已谢顶。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既然是奉旨下来帮忙,我也不好拒绝,总得给你寻个差事干干,对吧。”她说话的方式让我不舒服,“眼下我这里就这些岗位,你慢慢挑,能干哪个就干哪个。不过。” “不过?” “排在前面的职位就别看了。那些是医师、护士、治疗师还有营养师,个个学历光辉耀眼。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执业资格证,具备漫长的从业年限和相当的专业技能。” “这些我都没有。” “知道。而且,据我所知,”她故意拉着长音,“你不光没有高等教育学历,连个高中文凭都马马虎虎吧?” 忍着掀桌子的冲动,我没回答,只是一味的低头翻页。她也没再添油,倒在椅背上,眼望着窗外的小院发呆。 她似乎很累,皮肤没有光泽,眼神和外面的小院一样空。 “该种棵树之类的,”我小声说,“水杉、银杏都行。” 她没回答,我只好不再开口,专心翻看资料。 期间有三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请示工作,每个人的花样各不相同。 先进来的是个面相平和的中年女人,询问有关周末电影放映会的事。之后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年轻,询问能否收治一名患有躁狂症的法律系大二学生。最后进来的是个喘着粗气的谢顶男人,他拿来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述着“二病区无障碍改造方案”和施工预算。 爱莎处理得很麻利。不,与其说是麻利,不如说是冷酷。两三句话把事交待清楚,然后挥手赶人,敢多问一个字她便要瞪眼睛,比拆迁队的头头还凶。三个人中,只有谢顶男人敢于“顶撞”她,但那股难得的气势很快就如狂风中的残竹般折为两断。 我在偷偷观察的同时,擅自和他们做了番比较,发现爱莎给我的待遇居然还算不错。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 “全是鸡毛蒜皮。” 最后一个人关门离开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便闭起眼睛,退回到先前的放空状态。 再没人进来了,门外走廊上变得静悄悄的,屋子里更是静的出奇,连顺着窗缝挤进来的风都清晰可辨。我随手翻了几页纸,发觉声音大的吓人,于是放慢了阅读的速度。 “水杉?”她忽然说。 “啊?” “你刚才说的。种树。” “哦,对。” “好看?” “又高又直,威风凛凛。”我说。 她像是思考了一番。 “不太容易活吧?这璃城的鬼天气,又干又冷的。” “温度湿度方面需要花些功夫,不过也不太难。莲子湖边上就种了一大片,璃城公园里也有好多,有空可以去看看。” 她没接话,睁眼看了会儿小院,又闭上了。我以为她在考虑我的建议,于是闭嘴等待,岂料几分钟后,桌子对面传来低沉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实话说,我有点不悦。但我不能抱怨,毕竟登门求人的是我,总不好随便发作。 由于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排遣办法,我只能咽下这口气,低头继续翻页,想着多读点东西便能冲淡注意力。然而,读得越多,我就越觉得憋闷,那些光辉耀眼的学历一条条朝我砸来,只教我灰心丧气,懊悔不已。 我的确不爱读书,但我并非不知道学历的价值,也并非不羡慕“博士”的头衔,将手捧证书的毕业照发到网上、让别人觉得我聪明绝顶当然也是求之不得的乐事。可对我来说,通往毕业的路途太煎熬了,背课文和解公式那种苦命活计我是死活也喜欢不来。 终于,我忍不住推开资料簿,也将身下的座椅转向小院。 负能量攒的太多了,我得喘口气,大大的喘口气。 窗外,太阳悬在半空,和煦的光芒穿过玻璃,温暖而柔和的拥抱着我。我在椅子里瘫倒,双眼漫无目的的凝视窗外。和刚刚的爱莎一样。 院子是方形的。 院墙一人半高,顶上的扣脊瓦掉了个七七八八,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水泥。看得出墙皮本来是白色的,但历经日晒风吹,如今已经发黄,干裂,起翘,不复本来面目。院子里铺满了荒草,唯独中央寸草不生,那里的泥土硬邦邦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奇异的白光。或许有谁经年累月的在那里打太极拳吧,我想。至于那周遭直至墙脚的地面上,枯草是绝对的主角。干黄的鹅绒藤蜿蜒于狗尾草之间,藤上结着细细长长的豆荚。荚壳蜷曲着,毛茸茸的小种子们早都飞走了,唯留几只不走运的挂在原地,冷风拂过,莹白的绒毛随之微微摇曳。 就在我慨叹此处的荒凉时,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渐渐从心头涌起。 那感觉很难形容,而且十分新鲜。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我环视四周,试图找出那感觉的来源,但我只看到一些简单的陈设,还有爱莎那张浅睡的脸。 如大叔所言,那脸确实十分漂亮。其实她们姐妹俩都很漂亮(我讨厌承认这个),但与琪欣姐相比,拥有同一幅骨相的爱莎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魅力。若没有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纹作祟,她的脸几乎称得上温柔。 我像观察雕塑般静静地看着她。随着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我的心跳也渐渐平和了下来。上次这般审视她是什么时候呢?或许一次也没有过吧。 我俩总是见面就吵,谁瞧谁都不顺眼。诚然,她有足够的理由讨厌我,但我的脾性也无法容忍无休无止的冷嘲热讽,哪怕我深知是自己有错在先也不能。长久以来,我们俩都恨不能骑到对方身上,头发眉毛什么的一根根给她揪个干净,和平相处之类的空话根本无从谈起。然而,此时此刻我们竟能相安无事的对面而坐,她还在我面前大睡其觉,这真真算得上破天荒头一遭。 “看完了?” 我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赶忙低头,装出认真阅览的样子。 余光中,爱莎缓缓睁开眼,视线仍落在小院里。 “算是吧。” “看上了哪个岗位?” “护理员。” “我猜也是。” 我叹口气,“只有它对学历没什么要求。” “确实没要求,基本上是个人就能干。”说完,她转过来看着我,“可你干不了。” 我怒火中烧。 刚刚居然会觉得她面相温柔,简直是瞎了眼。 “别生气。”她笑起来,“是我失言。你当然也算人,可你确实干不了这个。” “我能。”我气呼呼的说,“不就是陪他们下下棋,聊聊天吗。” “下下棋,聊聊天。”她像鹦鹉般重复着,“下下棋,聊聊天。下下棋,聊聊天……” “怎么了?” “好,”她敲了下桌面,“就拿下棋举例子好了。我问你,假如和病人下棋,你是该赢呢,还是该输呢?” “这算什么?面试?” “就当是面试好了。” 我想了想。 “输赢要看棋力。别的不好说,五子棋我输不了。” “还蛮自信呢。”她又笑起来,“假如陪你下棋的病人输急眼了,你该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我抱起膀子,“技术不行又不能赖我。大不了赔个笑脸。” “假如他对你破口大骂,你又怎么办?”她在观察我,“你这趟来,气色上好了不少,挨一两句骂应该不算什么吧?” “不算……” “好。假如他骂了几句不解渴,抓起棋子往你脸上砸怎么办?注意,五子棋可都是玻璃做的。” 我哆嗦了一下,仿佛真有棋子朝我眼睛飞过来。 “我躲开。” “很好。假如他从袖子里摸出剪指刀朝你扎过来又怎么办?” “哪里来的剪指刀!”我有点生气。 “精神病人就不剪指甲了吗?” “倒也是……可那么危险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袖子里呢?不该用完就收起来吗?” “当然该仔细收好,但病人爱玩呀,一个不留神他们便会将这类小东西藏起来。” “病人会偷剪指刀?” “我们尽量不用偷这个字,太难听了。” “好吧。如果病人私藏了剪指刀,那也是工作人员的失职,怪不得病人。” “说得好。”她又敲了一下桌面,“那你来猜猜看,该由谁来负责这件事?” “剪指刀吗?这我知道,就是护理员。”总算让我抓到了机会,“你放心,假如由我来替他们剪指甲,绝对不会犯类似的错误。每次离开病房前,我都会仔细清点带来的物品,确保走时和来时一样不差。假如出现被偷的情况——那怕也是难免——我会耐心的劝说病人把东西拿出来,或者用口袋里的糖和点心来跟他做交换。退一万步说,假如病人拒不配合,我还可以叫护工来帮忙。” 以前在物业公司,类似的情况只多不少。不过那时对付的是业主,现在对付的是病人。说手到擒来夸张了些,但遇到事情绝不至于手忙脚乱。 “答的真好,完全正确。”她夸张的点着头,我也有点得意,“可是……” 她拖起了长音。 “可是什么?” “假如他们就没打算偷呢?” “没打算偷?”我一时没听明白,“那又是什么呢?” “抢啊。当着你的面,一把从你手里抢走。他们下手既突然又凶狠,刚剪到一半的指甲像锯片一样戳过来,眨眼间就划的护理员满手是血。”她仿佛乐在其中,“那场面我天天见,说实话,比你家小黑可厉害多了。” 我有点坐不住了。 “若遇到这种情况,你该怎么办呢?”她问。 “拿糖……” “不行的,这种病人很固执,说不通。” “那我就反抢。” “凭你?” 她像是在看皮影戏。 “那……我就呼叫护工,同时留在附近盯紧他。” “胆子蛮大的嘛,居然敢留在原地,不怕他拿剪指刀扎你?”爱莎眯起眼睛,“上个月我们这儿刚出了一起类似的事,病人从正面把牙刷插进大夫的侧腹,人当场就晕过去了。” “牙刷?”我不敢相信,“牙刷能捅人?” “捅人的不是牙刷,是病人。那家伙半夜不睡觉,整宿都在铁床梆上磨牙刷柄。巡夜护士过来他便装睡,走了就继续磨。还怪聪明的。到了医院拔出来一看,尖头足足有一寸长,剩下的部分折在肠子里面,差点要了大夫的命!他妈的,我这里是疗养院,又不是在拍《肖申克的救赎》。” “巡夜时不检查他的卫生间吗?”我愕然,“牙刷少了一支竟然能毫无察觉?” “问题是没少。” 爱莎扬起眉毛。 不消说,多出来的那只牙刷是病人偷来的。至于是从哪儿偷来的,我不想问,问了也没用。 “现在你还想当护理员吗?” “那他为什么要扎大夫呢?”我没那么容易打发,“理由是什么?” “理由?” “是啊,总不能平白无故的攻击大夫吧。如果知道扎他的理由,或许就可以提前规避冲突。” 她笑了笑,“下棋输急了眼。” 一时间,我竟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没听错,正是出于种种匪夷所思又毫无意义的理由,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才遍体鳞伤。也正因为如此,《春晖疗养院管理守则》的第一条才用黑体字写着:耐心和爱心乃我辈的第一美德。” 望着墙上的守则,我心中一片空白。 “从这里看不清吧?字太小了。” “不。还好。” “真该让祺欣拿毛笔把这行字写下来,裱在墙上。”我听见挠头皮的吱嘎声,“再问你一遍,现在你还想当护理员吗?” “我可以跑。” “什么?” “我说,”我回头看着她的脸,“我可以跑。只要跑得够快够远,病人手里的剪指刀就扎不着我。” “可以跑……”她又开启了鹦鹉模式。“可以跑。” “不行吗?” 她看着我的脸。 “行啊。腿长在你身上,随便你跑。可问题是你跑了,病人怎么办?谁来盯着他?” “他还需要盯着?” “当然需要,手持利器的病人固然危险,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病人反过来伤害自己该怎么办?你不在谁来阻止他?” “伤害?怎,怎么伤害?” “还用问?伤害就是伤害。反捅自己两下,或者把自己割个满脸花,反正剪指刀在他们手里,想做什么都随意……” 她像是愣了一下,停下话头,略略伸长了脖子朝我这边看过来。 “你手怎么了?”她问。 我低下头,发现右手正死攥着左腕。 我赶紧把手藏在身后。 她没再追问,身子靠回椅背。 “其实在现实中,这种鸡飞狗跳的大场面很少,至少我在的一年里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况。” 我稍稍松了口气。 “别急着开心。”她看出来了,“我这里的病人虽然不够场面,却也足够有看点。他们采取的方式往往更直接,更新奇,也更富有……童趣。” “童趣?” “把剪指刀整个吞下去,吞药片似的。” “疯了吗!”仿佛有指甲锉扎在我食管上,“谁会那么干!” “他们本来就是疯子啊。”爱莎冷眼看着我,“闫雪灵,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想住五星级宾馆就去隔壁,这里是疯人院,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疯子。” 第401章 真心话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逃,我想消失,如果有可能,我想躲到汐月的身后,从此再也不出来。 我不明白,来之前我学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问了那么多,梓茹和唐祈姐也不遗余力地帮我……毫不夸张的讲,过去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刻苦的日子,比天翔哥坐在我对面时还要刻苦,可怎么拿到成绩单时,上面仍旧是个零蛋? “想什么呢?”爱莎问。 “没什么。” “提醒你啊,要抽风就去门外,大夫都在走廊上。真厥过去了我可扛不动你。” 我咬牙没说话。她发牢骚的功夫里,剧烈的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我抱着肚子不敢撒手,一撒手它就会把自己拧到背后去。 “痛经?” 我摇摇头。还不到日子。 她又多扫了我几眼,起身推门离开了,片刻后折返,手里多了只大号纸杯。杯子沉甸甸的,杯口冒着白气,杯身印着难看的蓝紫色图案。 等她走到跟前,我看出印的是“春晖疗养院”五个字,字下面还印着个做护士打扮的卡通女人。那女人圆脸盘,没鼻子,善意的假笑犹如顺嘴流出的猪油。 “想想还真是滑稽呀。”爱莎看着水蒸汽,“你来这儿五六次了,我却连杯水都没请你喝过。待客不周,这杯就算赔礼啦。慢慢喝,喝完就回去吧。” 说完,她递过纸杯。 我把脸扭向一旁。 “还挺倔。”她随手把那杯水搁在桌子上,屁股顺势往桌沿上一倚,膝盖几乎顶着我的脸,“搞不懂你啊,在旧改平台佛爷不好么?偏跑到我这间小庙里来当庙祝。吃饱了撑的。” 我说不出话,只好闭起眼睛,忍疼调整起呼吸的节奏。 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一秒,两秒,三秒……好,现在慢慢的呼气,一秒,两秒,三秒……不要急,倾听身体的声音,顺着她的斜坡慢慢向下滑……现在,再深吸一口气…… 几分钟后,燥怒的心情平息了,心跳变得缓慢而坚定,疼痛也如流沙般徐徐穿过我的身体。 “4-7-8呼吸法?” 我点点头。 “你还真学了不少东西。” “多亏唐祈姐管得严。” “管?”她一脸不解。 “对。” 我试着松开手。腹部仍有些刺痛,像是错过晚饭的肠胃在小声抱怨,但已经不碍事了。 “唐祈敢管你?我不信。你们家谁才是老大啊?” 她并非乱发感慨,看样子是真不信。 “大叔是。” “少来了,他一个倒插门想当老大?这辈子都没戏。”爱莎斩钉截铁,“要么没人是,要么你是,只有这两种可能性——除非你死了。” 假笑护士在对面肆无忌惮的瞥我。我一阵心烦,伸手把她那张大饼脸拧走,可印在另一侧的“春晖疗养院业务范围”却趁机冒了出来。几十种精神疾病林林总总的摞成豆腐块,粗略扫了一眼,竟觉得那更像是份判决书,每类病症里都有我的影子。 “怎么不回答?” “说过了。大叔是主心骨。” 她俯下身,饶有兴味的看着我。 “干嘛?” “你是装糊涂还是真傻?如果是他说了算,今天你就来不了。” 我仰起脸。 “爱莎,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疗养院这件事上,除了你自己,没人支持你。” “放屁。” 我脱口骂道。 骂完我就后悔了。 爱莎一愣,“刚刚是你,还是汐月?” “我。” 总不能往别人身上推。 我坐直身子,静等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但风雨没来,来的竟是爱莎的掌声。 “骂的好。”她说。 “……抱歉。” “不,别道歉。”她绕回桌子后面坐下,“比起前面的虚情假意,我更喜欢眼下的调调。要我看,咱们还是就此把话说开了吧,我不装好人,你也别装孙子,那样的话你也痛快,我也痛快。” 我有些糊涂。 “听不明白?” “我明白装孙子是什么意思,可我想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看到你的脸我就来气。”她的脸沉下来,“一想到琪欣今天的样子,我就恨不能揪住脖领子好好的揍你一顿。” 我点了下头,发觉脖子有些僵。 “可不只是说说呦,我早就想动手了。”她接着说道,“虽然赶不上你的那个日本妹妹,我打人也很有一套呢。” “我知道。” “如何知道的?” “大叔提起过莲子湖的事,说那个淹死的女孩就是你的手笔。” “该死的秦风!”看得出她想张嘴往地上啐,“说过多少遍了,我没杀她!” “但你是有硬手腕的,这我看得出来。” “跟你比起来,我那点手腕就是小儿科。”她向后一仰,“这就引出了我的疑问——我早就想问了——这大千世界花花绿绿,你想要什么就能来什么,干嘛偏偏揪着我和琪欣不放?” “别误会,我没想给你们添麻烦,只想尽我所能的弥补过错。”接下来的话我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每次都不能顺利出口,“琪欣姐有今天……完全是我的错,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置身事外。” “倒还像有自知之明。于理嘛,你当然该负起责任,可于情……我只想让你滚。我们不需要你。” 她像气绝似的强撑着把最后几个字说完。 “……抱歉。” 我看到她张开了嘴,又闭上了,大概有什么更恶毒的话在等着我吧,不过她什么都没说。此后约莫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我和她都默默看着杯口的蒸汽出神。最后,她抬手指了指。 “喝吧,差不多凉了。” 我伸手拿过来,手托杯底吸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水不烫了,但有股土味。 “井水,”她说,“口感是不怎么好。” 我朝杯口里面看去,水面上浮着几片半透明薄膜。 “这儿没有净水器?” “有,秦风买了,在伙房。从那里面出来的水没味道,我不喜欢。” 这不稀奇,爱莎也是玉堂春村人。村子拆除时,施工队发现了不少眼机井。井大多位于院子中间,数数竟然多达几十口。按说供水管线普及后,这些井早该被废弃了才对,可村民们还是固执的保留了下来——就连闫欢也三五不时的派人从莲子湖边的泉眼打水喝,或许璃城的地下水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魔力。 我又喝了一口。 依然不好喝,但当那股暖流穿过食管落入胃袋时,针扎般的刺痛终于有了缓和的迹象。 “以上就是我对你的态度,”她总结道,“不觉得意外吧。” “有点,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 “想象中我什么样?” “说不好,可能会破口大骂吧,也可能不会,但至少会比现在说的更多。” “摔桌子砸椅子?” “差不多。” “咬破手指把咒你的话用血写满整面墙?” 我被吓了一跳。 “别紧张,开玩笑的。”她耸耸肩,“谁有那么多血?” “倒也是。” 我真怕她这么干。 “不过呀你猜的对,真骂起来,我能骂你个三天三夜。职业技能嘛,窑子里没这点本事早上吊了。可那都是千篇一律的车轱辘话,左右绕不开爸妈还有裤裆里的那点事,想想就烦。骂出来就更烦。所以我早就想明白了。砍一刀和砍一百刀没区别,都是疼,差不多就得了。” 我被她说的心里憋闷,无声的换了几口气。 “怎么?” “有区别。”我说。 “什么区别?” 我把水杯换到右手,扬起左手腕。 “从天翔哥死开始,我前前后后划了自己92刀。”我咬着牙,“虽然没到一百,但每一刀的疼都不一样,绝不像你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她盯着我的手腕看了片刻,或许是觉得数字和疤痕对不上,或许是不信我能一刀一刀的记清楚。 “干嘛不凑够一百刀?” “我有大叔了。” 我放下手腕。 “怕他难过?还怪体贴的咧。”她笑起来,“好吧,不说刀了。说说你吧。” “我?说什么?” “对我的看法啊!痛痛快快的。”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不想听这些。而且,别把琪欣扯进来。今天只有咱俩。” “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若不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坐在这里……” 她不耐烦的扬了下手。 “别说的你跟天仙下凡一样。你爱来,我还不爱接待呢。”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听着。闫雪灵,我不喜欢没完没了的绕弯子。知道我是怎么看待今天这场谈话的吗?” 我摇摇头。 “咱俩就像是一同接客的婊子。” 我差点打翻水杯。 “的确,我讨厌你,你也恶心我,按理说咱俩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她看着我的眼睛,“但客人点了咱俩的钟,我也已经脱光了,所以你也得脱光,否则今天这单生意就做不成!懂吗?” “……懂了。”我感觉脸上发烧,“可客人是谁呢?” “是谁你别管,只是打个比方。”她喘着粗气,“再者说,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去我那儿消费的有谁敢报真名实姓?除了那个大傻逼秦风。自带女人逛窑子,还捧着话筒瞎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 我笑的乱抖。 杯里的水稀里哗啦的洒在地上,爱莎要我别去管它。 “你走后自有人来收拾。” “好吧。” 我又喝了一口,放下水杯。 似乎能品出点滋味了。 “我嘛,当然是讨厌你的,”我说,“但不至于动手打人,顶多是想把你的头发薅下来的程度。” “跟婊子打架一样。” “大概是吧,”我说,“没亲眼见过。” “改天带你见识见识。” “但比起讨厌,我更怕你。周曦承死前我就怕你找我讨说法,他死以后我就更是怕的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只剩我了。” 她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好奇三球冰激凌何时会掉在地上。 “就这些。” 我掐住话头。 她没急着说话,手指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 “这么说,当年你是想留着周羲承当挡箭牌,所以才不肯告诉我他的去向?” “不。我只是不敢回你的信息。” “听上去像是狡辩。” “……确实像。但当时你每天十几条短信过来,真的把我吓坏了。而且玲奈告诉我,说你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只差一个合适的机会。如此一来,我就更不敢告诉你他的位置,否则我就成了共犯……” “你担心我会杀了他?” 爱莎瞪起眼睛,似乎是生气了。 “是。” “杀他的是秦风,我只是想……想跟他坐下来聊聊。” “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知道。既然看穿了你的意图,我就绝不会帮你。” “少血口喷人!” 这回她真生气了。 “总之,”我决定都说出来,“爱莎,在我看来你很坚强,也很极端。为了让妹妹得到心理安慰,你能筹划在境外杀人,这一点我是万万做不到的,即使我手头握有资源也做不到。” “少自谦了。”她冷笑,“你就不极端吗?为了一个穷的只剩志气的小鬼,你能让帅哥大明星去强奸我的妹妹,还把那小鬼的逼得上了吊。” “那不是我的本意。” “可那是事实。如同周羲承的脑袋被打开了花,铁一般的事实。” “我根本没想过要逼他,我只是希望他回心转意,我只是希望他陪着我……” 突然,她开始发笑。 笑声很假,假令人不寒而栗。 “是嘛?陪着你?只是陪着你?” “对。” 她露出刀子般的牙齿,“所以你根本不爱他。” 我像是被谁一锥子扎穿了心脏。 “胡说!”我叫起来,“我爱他!” “不,你根本不爱,这一点连傻子都看得出来。祺欣对于天翔才是真爱。” “我一点也不比她差。” “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呢,你比她可差远了。想听听为什么吗?” “不想。” “不想还是不敢?” “不想!” “不想听也得听。”接着她如连珠炮般大声说了起来,丝毫不给我喘气的机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于天翔的?五年前?六年前?我妹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整整二十年的交情。两个人从小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逃课去村北的大坑里游泳,回家一起挨我妈的打。就算是不上学的日子,她也想着他,等着他,眼望着大铁门盼着他,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跟他一起干,连头绳买什么颜色都想听听他的意见。一有空他们俩就坐在玉米地边上说悄悄话。老是于天翔在说,而她在听。她听了好多好多,多到装不下了就回来跟我说,可她却从不提自己的事,有泪都忍着。她知道于天翔孤苦伶仃的不容易,绝不会再给他添负担。两个人就这么一年一年的走过来,她也早早就认定了自己是他的人,所以才小心翼翼的守着自己的身子,不敢磕着,不敢碰着,连个耳朵眼儿都不舍得扎,一心只想在新婚那晚把最完整的自己献给他。 “而你呢?你只是个贪吃又缺爱的小屁孩。什么都想霸着,什么都想占着,所有人都必须像个泥胎一样杵在你身边,谁敢乱动你就杀猪一样的鬼叫,谁敢逃跑你就拿黏糊糊的脏手一巴掌拍死。还腆着脸喊‘我爱他’,像你这种人知道什么是爱吗?你根本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美好,也不知道该如何珍惜美好,你把每个人都当成粪坑,恨不能把全天下的人都塞到你屁股的底下,而你所谓的‘爱’就是把自己心里那点大粪统统掏出来糊在他们的脸上!” “别再说了!”我捂着耳朵。 “我说错了吗?如果说错了你捂耳朵干嘛!?” “我讨厌你!”我叫着。 “该是我讨厌你才对!像你这种只知道索取,不知道付出的烂女人,我真替秦风感到不值!”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讨厌算个屁!我对你可是恨,恨不得宰了你的恨!” “那就动手啊!我人就在这里,有种你就宰了我!” 我们俩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我用尽毕生力气,用最凶狠的眼神瞪着她,她却用轻巧又不失性感的眼神回怼我,那幅姿态仿佛将天底下所有的贱人的媚骨都装了进去,只消看上一眼就让你失去理智,恨不能扑上去一把掐死她。 “臭婊子!”我脱口骂道。 此言一出,我知道结束了,我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此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但我毫不后悔。 “我本来就是啊。”她翩然坐下,“但仅就今天而言,你也是个臭婊子。和我一起接客的臭婊子。” 我还想再回敬她点什么,可一句像样的都想不出来。心砰砰乱跳,头疼的几乎要炸开,刚醒来的汐月目睹了争吵的后半段,正尖叫着想要跳出来跟爱莎拼个你死我活。 “想说什么就说,想不出来就坐下来慢慢想。”爱莎把脸扭向一边,“只是别用便秘的眼神看我,瞧着真让人难受。” 我再也呆不下去了。 “……谢谢你的水。以前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们了。” 我浅浅的朝她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走的很快,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一秒钟也不想。 “站住!”手扶门把的时候,爱莎突然叫道,“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能走?” “说完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我拉开门。 “是吗,那你不打算帮忙了?” 我停住脚。 “忘了你来干什么了的?”她又补了一句。 “我没忘……我想帮忙。但你说得对,我还不够格,什么忙都帮不上。” “照顾病人你当然不行,但你可以做点别的。” “别的?” “对,”她故意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等我把眼泪擦掉,“只有你能做的事。” 我扭回头,等着她说下去。 “物业管理。” 我的心开始突突跳。 医疗护理我不行,物业管理却是我的“老本行”。 “原先的物业呢?” “上个月我把他们炒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她有点不耐烦,“因为老娘乐意!你到底干是不干?” 我赶紧点头,岂料她却不太满意似的把资料簿推到一旁,双手支在桌子上。 “但我有三个条件。”她说,“全答应了,我就把这活儿交给你。” 听到“条件”两个字,我从心底松了口气,关门坐回桌前的椅子。 有条件就好谈。 “第一,”她说,“我要的是正规物业管理,而不是你一个人举着笤帚上蹿下跳。” 我略略想了想,点点头。 手头虽然没有物业公司,但眼下房地产行业不景气,连带着物业公司也经营困难,此时收购一家小体量的花不了多少钱。而且如果经营得当,未来可以试着让这家公司接手西岭片区旧改后的某些地段。甚至全部。 说起来,此前我在绿源物业呆过,那家公司在西岭片区拆迁后业务萎缩了八成,人员也快遣散干净了。也许能跟他们聊聊…… “第二,”爱莎接着说,“我要新物业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我吓了一跳。 “刚刚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没。你那小嘴抿的严实着咧。” 我叹口气。 “那就是打好了埋伏等我,对吧。” “没错。” “……臭婊子!” 她笑起来。 这回真是汐月在骂。我不得不花了几分钟劝她平复心情。 “早听大叔说你赚钱讲究见缝插针、顺势而为,没想到这么厉害。” “婊子也要吃饭的嘛。” 我心悦诚服。 “第三条呢?”我问。 “别急,第二条你还没答应呢。” “必须研究核算过后才能给你答复,20%不是小数目。” “你可欠着我们姐妹一个大大人情债,20%不多。” 我有点不高兴。 “欠债可以还钱,要多少我都给。但生意是生意,完全两码事。” “就是说……”她似乎在理解我的话,“找你要两千万是人情,但找你要干股是买卖。” “一码归一码。” “成,那我等你消息。”她凑过脸来,“要不要我给你物色几个收购对象?我听说城东的鼎悦物业还不错,人员配置齐全,管理制度完善,而且马上就要黄了……”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插手。 她耸耸肩膀。 “第三个条件呢?” “第三个……” 她把椅子转向小院,盯着地面上的圆形空地思考了半天。 太阳西斜,曾经亮闪闪的硬地渐渐露出了干涸的黄色。狗尾草在风中微微抖动,一只麻雀忽然从中拔地而起,想必那团枯黄的枝杈下藏有它的小窝。 “若是一时想不起来,”我说,“将来再说也行,我可以先着手去办前两件事。” “水杉太娇贵了,对吧。” “对。”由于话题转的太快,我一时没跟上,只好机械性的应道,“至少需要在树干上安装喷淋系统。” “银杏呢?” 我也把椅子转向小院,满墙碎砖是该有人管管了。 “银杏也不错。”我构思着效果,“高大挺拔,而且不需要特别养护,到秋天叶子落满地面,金灿灿、软绵绵的,踩上去别提多舒服。” “万致广场上种的就是吧?” “对。” “太细,”爱莎摇摇头,“跟麻绳竖起来一样,风一吹就倒了。” “不至于。太细是因为树龄不够,如果直接买胸径超过50cm的大树……” “太贵,不划算。”她还真抠门,“我更喜欢便宜,皮实,长得快的树,如果夏天还能遮点阴凉、冬天不挡太阳就更好了。” “嗨,那还不容易?弄棵法桐不就行了?全璃城到处都是,便宜的很,想弄几棵弄几棵……” 话还没说完,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我只想要一棵。” 余光中,爱莎已经调正座椅,满脸严肃的盯着我。 “我的第三个条件就是那棵法桐树。” “不行……”我有气无力。 “现在它还在筑友大学的苗圃里吧?那是于天翔的遗物,给我把它迁到这座小院里来。我要让琪欣每天都能看到它,摸到它。” “不行。”我拼了命的摇头。 “这一条不能商量。” “就是不行!” “那你打算让它去哪儿呢?秦风已经不是老师了,让那棵树继续呆在筑友大学,日子久了难免会被人处理掉。那棵树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因为玉堂春村拆了,小花园也推平了,未来那里将会是拓宽了的城市道路,连块泥地都找不到——我参加过几次旧改方案讨论会,市里的意见很坚决,根本说不通。就算强行把它迁回原位,它也只会由一棵自由生长的树变成一棵天天被人刀砍斧剁的行道树,树根蜷缩在一米五见方的小树坑里,等着某天一阵大风将它撅翻在地。你真的希望这样吗?” “我还可以让它去月溪谷,”我小声说,“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你怎么还没动手呢?已经两年了。” “我……” “有谁拦着你吗?” 我无话可说。 其实,关于那棵树我早已经有了决断。只要打个电话,筑友大学那边就会派专人把树运到月溪谷来。移栽的位置我都选好了,就在别墅后院的泳池一角,这样我就可以在早上游泳时看着它,它也可以可以越过院墙,放眼群山。至于为何迟迟没有动手、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细细回想过去两年,好像自己每天都很忙,每天都很充实,每天都会想起那棵树,但每天都会萌生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它在苗圃里多呆一天。 不,不是每天,一年之中需要频繁找理由的只有春秋两季,夏天和冬天则不需要,因为“气候不合适,夏天太热,冬天太凉,强行移栽的话树会死的。” 我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雪灵。” 爱莎叫了两遍,我才明白是在叫我。 “走神了?” “抱歉。” “要我说,你是该停下来好好想想了。” “想什么?” “爱,还有愧疚。”她顿了顿,“我觉得你分不清二者的差异。” 我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她的脸。 “这么说好了。你抱着于天翔不撒手,是真舍不得他?还是因为别的?” 第402章 月亮 我在房间里躺了几天。 白天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阳光刚好可以照亮地毯上的拖鞋,晚上我则把窗帘全部拉开,怀抱着小黑看星星。 我吃了一些东西,按时吃的。早上吃咸菜丝、小米粥、油条和水煮蛋,中午吃蔬菜,烤鱼和米饭,晚上再跟着大家一起吃些东西,什么都行。吃过之后,我便走出门,在稍冷的空气中沿着碎石小路缓缓散步,半小时一到便折回,然后关上卧室门继续躺着。 每当我躺的不耐烦时,便打开手机刷刷视频。我什么都看,草根歌手,低俗笑话,电影解说,战争局势,做饭做菜。 偶尔我会刷到别人家的猫,那些猫都很可爱,但我看也不看的就翻过去。 小黑趴在我身边,每逢此时她就咕噜几声。像是很失望的样子。 “其实我不喜欢猫,”我对她解释道,“顶不喜欢。” 她听不懂。 但这没关系,她知道我喜欢她就足够了。 九点钟一到,我放下手机,蹬上拖鞋去刷牙洗脸,然后折回来睡觉。 洗手池下面躺着一只体重秤,我尽力不去看它。 某天午后,下雨了,我莫名从床上坐起来,怀抱枕头,看着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滑。初冬的雨很冷,隔着玻璃窗都觉得皮肤凉飕飕的,我弄不清现在的气温是几度,如果气温再往下降一点,或许我就可以看到雨点变成纷纷扬扬的雪花。 再冷一点呢? 会变成冰雹吗? 门开了,琳琳姐跟在小黑身后走了进来,脚步轻的像是两只猫。 小黑率先跳上床,伸爪子挠枕头。我把枕头拿开,换它蜷在我怀里。我捧起她的小脑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毛发顺滑,其间有热风的味道。刚刚洗过澡。 琳琳姐在我旁边落座。 她穿着连身睡裙,小腹高高隆起,呼吸之间有些吃力。 “保姆正在打扫屋子,鸡飞狗跳的。来你这里躲会。嫌碍事我就出去。” 我摇摇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把掌心在自己额头上敷了片刻,又把掌背靠在我额头上。 稍后,她放下手,转而看向窗外。 “孩子呢?”我问。 “扔给保姆了。活阎王似的。” “小强就很闹,大概是你们温家的传统。” “他本性不坏,但我哥没教育好。哎,我能躺下吗?有点累。” “当然。” 她笨拙的踢掉鞋子,并拢浮肿的双脚侧身躺在我旁边。我从床头拽了只靠枕帮她垫在孕肚下面。 “呼。舒服多了。老二比老大沉。” “没控制饮食导致的。” “上次太紧张了,”她吐吐舌头,“好容易怀上,有点风吹草动就浑身打哆嗦,吃的都没吐的多。” “现在呢?因为有了成功经验,所以就敞开了吃?”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当心孩子太大下不来产床。” “要你讲。”她伸手揪住我胳膊上的肉拧了一下,我疼得呲牙咧嘴,“偷吃我棒冰了吧?和梓茹一起。冰箱里少了好多。” 我矢口否认。 当然是没用的,这种事藏不住。 “我想睡会。”稍后她说。 “嗯。” 她挪到大叔的枕头上,背对着我静静的躺着,像是睡着了。 我蜷起膝盖,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的远方。与夏雨不同,冬日的雨总会让视野变得格外通透。当然,这可能只是树叶掉光了的缘故。我眼望着一颗树顶上的黑色瘤疤出神,稍后才意识到那其实是喜鹊留下的小窝。 “刚刚宋经理来过。” 身后琳琳姐忽然开口道。 “哪个宋经理?” “绿源物业。” “哦。为什么没叫我?” “这个嘛……那人太夸张了。一个老婆俩个孩子,还提着一堆杂七杂八的礼物,跟刺猬搬家似的。”她把毯子从脚下扯到肩膀,“闫欢嫌烦,三两句给赶走了。” “不应该。假如他真有什么事要谈呢?多少该让伊婷应付一下。” “闫欢就是这么说的,让他有事去旧改办找伊婷。只不过口气要恶劣些。” 可想而知。 “为什么选他?”她问,“要我说,当年闹灵堂的人都不能用。闫欢也是这个意见。” “因为没人可选。疗养院项目虽小,却需要个懂实务、面面俱到的经理。宋经理能力合适,也赋闲在家。” 她大约是消化了一会。 “可他未必会感激你。” “为什么?” “感激的话只他一个人说就足够了,不是吗。如今拖家带口的冒雨跑来感谢你,只能说明他害怕你。想请你高抬贵手。” 小黑打了个哈欠,小嘴轻轻咬住我的大拇指。 “抬什么手?” “看在全家老小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她似乎有些无奈,“看来风哥给他吓得不轻。” “哦。” “谁能想到。” “想到什么?” “当初睡我门口的流浪汉成了璃城一霸。” “是啊。” 我低下头,轻轻挠着小黑的腮。那双玻璃珠般的大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透亮的硬胡子也很是享受的抖着。 风似乎变小了,雨点不再敲打窗户,转而默然的垂落地面。 “有心事?”她问。 “嗯。”我说,“爱莎要20%股权,我在犹豫要不要给她。” “另一件。” “哪件?” “树。” “哦。” 我停下手,小黑不满的睁开眼。 “其实那算不得心事。”我说,“已经决定了,开春就移过去。” “真的?” “真的。” “好。” 她艰难的挪动了几下肩膀,我放下小黑,双手搭在她后背上,她借力调整了姿势。 “谢谢。睡衣褶子压在肋骨下面,硌的疼。”她说,“要是裸着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不行的呀,”我被她逗笑了,“家里人多,还有保姆。到处都是眼睛。” “我是真受不了了。”她扯了扯衣服,“感觉自己就像条快要蜕皮的肥虫子。” “哪有那么夸张!” “还是以前好。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哪天?” “风哥让咱俩躺在他两边那次。” “记得。” 我有点脸红。 那次我们三个都没穿衣服,像刚出生的孩子似的并排躺在一起。 “我老是想呀,要是能回到那个时候也不错。如果能回去,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怎么了?” “看过月溪谷的财报没?简直是灾难。预算永远压不下来,旅游永远不见起色。团客一听说这里曾经着火大火,还死过人,转头就都跑了。我真是不明白,明明是一堆吃知识饭、技术饭的,心里却迷信的不行,还嫌什么‘阴气重’。难不成要我在半山腰建一尊金身大佛他们才觉得安心?” “倒是个好主意。” “真这么想?” “真的。我看呐,一尊佛不够,还得再建一座道观,找堆老道来驻庙烧香。” “还要十字架不要?” “要啊,还要月亮。” “月亮?”她想了想,明白了我什么意思。“算啦。比起把月亮竖在塔顶上,我宁肯和你们俩一起躺在月光里。” “还要大口大口的喝威士忌。”我补充道。 “还要脱的光光的。”她又扭了下身子,“一定要。” 第403章 茶水 “她真弄了一群老道来?!” 入冬后的第二周,大叔从海那头打电话过来。 那天天气不错,风很小,气温十多度。山坡上的树叶已经落光了,阳光穿过来晒在身上暖暖的,很舒坦。唐祈姐建议我多出来走走,于是借着全屋大扫除的机会,我让保姆把帐篷找出来摆在后院的泳池边。 帐篷是新买的。旧的那顶,也就是大叔买给我的那顶小的在大火里不知所踪,因为这事我还伤心过几次。不止是因为丢失了曾经的回忆,还因为迪卡侬换新,烧掉的那款再也买不到了。 新的这顶说不上差,是充气帐篷,面积大概有一张双人床那么大,弓着腰可以在里面走。它有一间小小的正方形“主卧”,还有一间“客厅”。“客厅”的三面墙壁都配有拉链,拉开后可以如鸟儿振翅一样高高扬起,远看有点像是白色的凉亭。保姆在“主卧”铺了层充气垫和羊毛毯,我则往“客厅”里搬了个小泥炉。这是个独自喝茶的好日子。 炉子上架的水壶造型很奇特。壶壁薄而透明(据说是高硼硅做的,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壶身很小,壶把却硕大无比,一副重心不稳、朝不保夕的样子。营养师从厨房过来,在炉旁的草地上一字排开几个托盘,里面全是些竹炭、瓶装水、干果、蜜饯、生姜、茶叶之类的东西,搞得跟野营会所一样。 我不喜欢这种调调。 那女人总是神神叨叨的,喜欢鼓吹营养均衡,仗着唐祈姐的信任,菜单上总有十来种不同的食材等着我,也不管我爱不爱吃。她还喜欢卡着预算的上限采购,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都敢买,神农尝百草似的。如果我给的预算再高点,她非得弄些从虫子脑壳里钻出来的黄蘑菇喂我不可。 其实食材名贵与否又有什么差别呢?吃到肚子里都一个样。比起吃虫子,我宁肯吃鸡蛋、晒太阳。科学,还划算。 今天就是晒太阳的好日子,至少在她们看来是这样。我把雪地靴踢到一边,光脚盘坐在充气垫的边缘,手拿小火钳在炉口拨弄。阳光从“客厅”的一角照着我,清风像滑溜溜的小鱼一样从脚趾缝间溜过。好久没涂指甲油了,说是含有重金属对身体不好,忘了谁说的,估计是假话。炉子里的炭块大体还是黑的,零星的火苗趴在棱角上,如夜空里的星星般一闪一灭。壶身周边的空气微微有些扭曲,几支气泡偷偷出现在壶底,我等着看它们何时能变多、变大。 “雪灵?”电话那头叫我。 “嗯?” “老道。” “哦。”我随口应付道,“是呀,这会儿他们正在东山坡上做法事呢。” 他像是消化了片刻。 “怎么做?烧香吗?” “烧呀。” “用明火?” “还能用什么烧?” “在山上?” “是呀!” “哦。” 口气听着耳熟。当你瞎掰说出门太急作业忘在家里时,班主任就是这种口气。 “理解理解吧。”我劝他,“咱这儿的死鬼太多啦,为了祛邪扶正保平安,可不就得大大的烧一把火嘛!” “可是……” “警告你哦,可别跳出来扫兴,琳琳姐可是很虔诚的。为了这次法事,她请来的可不止是几十个老道,还特意从青城山请了个百年大香炉来。那玩意儿太夸张了,两个人高,五个人宽,一吨半重,黑乎乎跟座铁塔似的。” “那么大?” 他很惊讶。 “是呀,上面还挂着一堆长命锁呢。虔诚吧?” 说话间,火星爬满了整块碳,开始如溺水的八爪鱼般朝四周蔓延。 由于手头没有扇子,我轻轻吹了口气,算是帮它们一把。 “确实虔诚。”他在嘬牙花子,“可这么大的东西是怎么弄上山的?还记得去年咱俩一起去爬过,坡陡的不行,泥也滑,空手爬都累个半死。” “不能被困难吓倒。”我教训他,“有多少困难都在其次,关键是必须办成。” “倒也是。决心是第一位的。” “那是自然!为了重振月溪谷的旅游收入,琳琳姐豁出去了,曲曲小山坡又怎么能战胜她的意志!稍等。”看到上层的竹炭全部翻红,我把水壶拿到草地上,用火钳把下面没燃烧的几块翻上来,再把水壶放回去,“知道吗,就为了把那个香炉抬上山,她花重金请了二十个练摔跤的来。那些可不是一般人哦,清一色蒙古汉子!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一顿饭吃你一天的量。包括夜宵。” “真舍得。” 他听上去不太高兴。 “必须舍得呀,虔诚嘛。他们在香炉上绑了两根去了皮的大木棍,前面十个人后面十个人,跟抬轿子似的齐刷刷喊着口号往山坡上拱。” “喊的什么?” “那倒不清楚,大概是蒙古话,谁听得懂呢。不过他们喊得声音超大,跟放炮似的,特别提气。就这么着,一群人整整花了三天功夫才把那口香炉从山脚扛到半山腰。” “三天?不得了。” “还有更牛的呢。” “快跟我讲讲。” “听好了……稍等。”壶嘴开始喷蒸汽,我用脸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掀开壶盖,从托盘里捡了三片生姜丢进去,顺便又丢了两片剥了皮的柑橘片,一包袋装红茶,还有一小块肉桂皮。营养师给的配方。“还记得吗,那个香炉是铁铸的。哎对了,你知道铁是什么吧?” “好像见过。” “不像竹炭,铁这东西熔点高,特别难点着,非得用大火烧不可。所以他们就地取材,挥着斧头放倒了十棵大树,把香炉堆在木头顶上,还往里面浇了半桶汽油。” “放黑火药不放?” “当然放呀,还用你说,琳琳姐早就想到这一节啦。”姜片在水壶里上下翻滚,有橘子的香味飘出来,“不过,单纯的黑火药只能燃烧,有浓烟却没有响声,不够气派,也吓不走妖灵邪祟。所以她就买了些鞭炮来。” “喔?对,鞭炮里装的都是黑火药。” “琳琳姐脑子灵的很。她心想,既然要干,为什么不干个大的呢?所以就一口气往地上铺了六百六十六卷万响鞭炮,从半山腰一路铺到山脚下,老远一看跟熔岩喷发似的,壮观极了!” “那只要划一根火柴,整个月溪谷岂不就都上天了?” “是呀!”我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生姜茶,“连同那几十个老道一起,统统烧成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我捧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不好喝,酸不溜丢的,还发苦。 去他的营养师。我往壶里抓了一把大枣,想想不过瘾,又丢了十几颗黄冰糖。 “其实没有什么香炉,对吧?”大叔似是无奈的说,“也没有老道。” “废话。”我说。 “那……旅游业绩的事儿怎么办?” “管他,去死。团体价都快覆盖不了成本了还挑挑拣拣?爱来不来,大不了不干了,回去当美狄娅老板娘比什么不强?”我把杯里的茶水倒进垃圾桶,换上新煮的,“琳琳姐说的。” “不失为一条出路。可是,美狄娅现在是龙仔在管,她去了又能干什么呢?” “反正我有两个孩子,姓秦的再怎么不是人都得给我口饭吃,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他。”这回茶甜多了,“也是琳琳姐说的。” “那倒是。”他顿了顿,“你呢?” “放心。我是不会去告你的。我又没孩子。” “雪灵……你知道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你还好吗?再过两天我就可以飞回去……” “好得很。” 我把茶水泼在草地上,看着泳池对面的墙角发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有话直说吧,是不是想问关于树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琳琳说的。” “一猜就是。”我感觉鼻子有点酸,“我身边全是特务,有点风吹草动就向你汇报。” “抱歉。” “既然都知道了,那还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还好吗?” 冷风吹过泳池,几片黄叶沉在池底。 “雪灵?” “……我不好。” 我挂掉电话,低头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第404章 选择 树移栽到疗养院是在次年的二月中旬,那是个阴天,空气中弥散着蛛丝般的细雨。法桐先由平板拖车从大学苗圃运过来,再由吊车隔着院墙送到小院中央。老嫖站在院子一角。他头戴安全盔,手拿对讲机,一边指挥工人开挖种植坑,一边紧张兮兮的盯着树根在空中缓缓下降。 “再小心也不为过。”他解释道,“树根很脆弱,经不起撞击,必须慢慢来。这就有点像是醉汉逛妓院,最忌用力过猛。” “还得留心别捅错了地方。” 爱莎指着树坑。 “那是自然。”老嫖猥琐的笑了两声,“这棵树是秦风的命根子,绝不能折在我手上。” 老嫖是疗养院翻修项目的总负责人和总设计师。托他的福,过去几个月工程进展顺利。眼下小院的围墙已经整饰一新,管线预埋已经完成,基础硬化也已经做好,正是大型乔木进场的阶段。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之处,那便是他这随口开黄腔的臭毛病。以前他可不这样,至少在我面前不这样,大概是爱莎激活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表现欲吧。 原本我想请大叔帮忙的,但他分身乏术。距离地区议员换届选举只剩几个月,处于冲刺阶段的他日程排的很满。上午在东京街头的地铁站口演讲,下午去企业社团拜票,晚上还要做应酬,根本无暇顾及国内的琐事。老嫖接下我的委托,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是个综合性工程。我把房屋修缮和无障碍化改造部分交给他来裁量,只对小院的设计提了若干要求。法桐要在小院的正中间,树下要有间猫窝,铺路石要用天翔哥老宅的墙砖,还有就是要有供人落座的桌凳和遮风挡雨的凉亭。一切都跟当初一样。他答应的很痛快,图也比大叔画的考究,我很满意。但在方案汇报阶段,我的那些要求无一例外的被爱莎枪毙了。 我自认为这些设计并不过分,便据理力争,还跟她吵了几架,但那女人毫不退缩。毕竟她是业主,同时也是此地的院长,她有权决定一切,而我只是个提供物业服务的“乙方”。等到会议结束时,整个设计被她砍的只剩下绿油油的草地、几盏嵌入墙体的地灯,还有那棵树。 “一周的辛苦啊……白忙活了。”老嫖眼望着手里的图纸,仿佛它们刚被大雨浇过,“如果只是为了种棵树,那当初还设计个啥?” 我也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就这么定了。离过年还有段时间,趁还没下雪抓紧开工。还有……你,来一下。” 爱莎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跟着她离开会议室,来到外面的走廊上。 爱莎回身掩上门。 “有不满就直说。” “有很多,”我说,“但我已经吵不动了。” 她撇了下嘴。 “那就这么定了?”她像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疗养院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可工程款是你在掏。” “是大叔,不是我。” “左兜装右兜,有什么区别。” 我决定不再开口。 她偏着头看了我一会,转而看向走廊墙上挂的书法。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行楷,陶渊明的诗。 没有署名,没有盖章。 “哎,”她忽然说,“琪欣卫生间里的灯泡是不是该换了?” 我有点意外。 “灯泡?” “对啊,灯泡。” “不应该。”我边回忆边说,“咱们院用的灯泡大多是飞利浦公司产的10w护眼灯,理论寿命25000小时。考虑到是被安装在充满水汽的卫生间里,寿命需要略略打个折扣,那就算22000小时吧。我看过维修记录,上次更换是在十五个月前,也就是450天前。那还是上一家物业公司在的时候。琪欣姐每次用卫生间都不会超过十五分钟,洗澡略长一点,也不会超过45分钟,统算下来就是两小时。如果按照这个用量计算,那只灯泡的寿命还剩……” 没等我说完,爱莎已经在走廊的另一头,只留给我一个孤傲的背影。 项目很快便破土动工了。我每天穿梭于旧改办和疗养院,睁眼便是一堆工作等着我,晚上回到家,内衣裤都是馊的。我很累,可我却睡不着。好几个晚上我都想打给大叔,连要说什么我都想好了,可每到拨号的关口我便把手机丢到一旁。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自己变坚强了,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哭。可在其他意义上,我又觉得自己变脆弱了。离开了大叔,我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 法桐移栽的前几天,我决心独自一人驱车去看它。它变了。样子有些单薄,较之从前绝对称不上枝繁叶茂,位置也由朴树林的东北角移到围墙边,看上去孤零零的。 “别担心,它没病。”老嫖从怀里摸出盒万宝路,磕出一根夹在右耳朵后面,“知道你早晚要把它移走,你的大叔让我提前做了些准备。怎么,他没跟你说过?” “可能是太忙忘了说吧。” “别扯。再忙能把这事儿忘了?什么事儿能比你重要?” 我没回答。 “懂了,机密。那我不问了。” 苗圃里有风。他背过身去把烟点着,皱着眉抽了一口。 “什么准备?”我问。 “移栽的准备。简单的讲就是把树的根切断,装进一个大容器里让它继续生长。听着很吓人是吧,其实还好。有点像是把它做成了个大盆栽,只不过花盆埋在地下。”他沿着树干走了一圈,“喏,就在这下面。”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快两年了。” 也就是从船上回来后不久。我在心里默算。 “那它……不会死吧?” “不会。顶多因为根系被束缚住了长不大。但相应的,移栽过程中它也不会收到伤害,移到哪里都容易成活。和盆栽一样。” 我点点头。 “听上去蛮方便的。” “实际操作起来要难得多。”他朝风中吐了口白雾,“别忘了,它曾经断过一次根,在西岭小学那边。” “能一直维持这样?” “不能。顶多两三年。” “再久呢?” “最好不要拖。这和古代老太太裹脚是一个道理,越早放开越好。日子久了当心变回不去。”他停下来想了想,“眼下不早不晚,正是移栽的好时候,你选的不错。” “不是我。” “什么?” “没什么。谢谢。” 我倒是希望可以自己选,但我不能。 我离开碎石小路,踏着枯黄的树叶靠近那棵树。 若它可以开口,它会怎么选呢? 是选疗养院,还是选月溪谷?或者说,它想回到小花园,哪怕只是作为一棵行道树? 我的手指在橄榄色的树皮上轻轻抚过。树干温暖、坚实,沉默无言。冥冥之中,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愚弄了。某种类似命运的东西。 “不用为它担心,这家伙的命硬着嘞。”老嫖顺着裤管弹掉烟灰,“跟秦风那混球一样硬。” 我笑了。 “但愿如此。” 正想着,一阵风吹过小院,刚刚沉入坑中的树因而左摇右晃。坑边两个工人赶忙伸手去扶,但还是没能阻止树根撞上坑壁。老嫖一把扯下安全盔摔在泥里,扭脸朝院墙那头破口大骂。我赶紧走过去,绕着坑边看了一圈。撞到的部分似乎变平了一点,几条裸露在外的根脉有所破裂,表面有汁水渗出来。 “真对不起!”老嫖满脸难堪。 “别在意,不过之后还请加倍小心。” 如果它的命真如大叔一般硬,那这点伤就算不了什么。我想。 大约五分钟后,风停了,树根平稳的落在坑底。从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硕大的球形树冠覆盖了小院二分之一的面积。若能顺利成活,待到夏初时节,小院便可以于骄阳之下安享法桐带来的凉爽阴浓。 接下来是回填。工人们抄起铁铲,从四个方向往坑里填入种植土。这部分我在修建小花园时接触过,整个过程必须非常仔细,而且要有十分的耐心。只有反复微调,才能确保移栽后的树干笔直的冲着天空。老嫖背着手,像打太极拳似的围着树坑一圈圈走个不停。他的双眼始终盯在树干上,三五不时的拍拍工人的肩膀,用对讲机的天线指出该多来一铲子的地方。 “还要多久?” 爱莎像是站累了。 “很快。等做完支撑就算结束。” “你回屋休息吧,这里我来盯着。”我说。 “不,你跟我来。有话想跟你私下说。” 她打电话喊来宋经理,自己则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老实说,我不太想跟她单独接触。每次都会吵架,吵完就身心俱疲。 但我没得挑。 第405章 重返爱巢 爱莎想跟我谈什么呢?几个念头掠过脑海,但没有一个能令我信服。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办公室,踩着满是浮土和水泥粉末的装修保护膜朝门外的走廊走去。由于进出小院只有这一条路,自开工伊始,办公室自动变成了施工通道兼物料堆场,爱莎则被迫转移到疗养院另一侧的医护办公楼。 那是栋干净的三层小楼,就在疗养院入口西边,楼前是停车场,楼后是康体设施场地和一条100米塑胶跑道。谁都需要活动活动腿脚,病人也不例外,去汇报工作的路上,我总能瞥见病人们那花样百出的跑姿。老实说,想忍住不笑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为此我只好不停的低头扶眼镜。当然,并非每个病人都跑的像着急避雨的鸭子,祺欣姐的跑姿就意外的标准。虽然跑不了太久便会气喘吁吁,但她目视前方,双肩放松,步频稳健,颇有专业风范。这大抵和她入院前参加过长跑队有关。 我跟着爱莎沿走廊一路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迎面遇上路过的医护人员我便露出微笑,不论我们是否认识。靠近办公楼后门时,我习惯性的朝跑道上瞥了一眼。我没指望能看到什么,此刻正在下雨,而雨天跑道是不开放的。实际跑道上也是空无一人,只有沿楼横种的松柏挂着晶莹的水珠。 迈上三级台阶进入办公楼,我快走两步按亮了电梯。原本不想这么做的,像是我讨好她一样。可身为物业人员,为业主引道开路乃是职责,容不得我乐意还是不乐意。电梯门开了,爱莎却没停下脚。她拍拍我的后背,径自穿过前门朝停车场的方向去了。我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半小时后,我从副驾驶上朝前探了探身子。车子马上就要经过鲁济医院,再往前便是泉水路商业街。爱莎在一旁慵懒的开着车,右手反复折磨一根少了过滤嘴的香烟。焦黄色的烟丝从断口漏出来,撒的到处都是。我把毛呢裙子夹在两腿之间,省的被波及到。 “这是要去哪里?”我忍不住问。 “你们曾经的爱巢啊。”她像是觉得好笑,“准确的说,是你和秦风,还有温晓琳的爱巢。不记得了?” 我的思绪短暂回到两年前。 我曾和大叔在泉水路的公寓里渡过了时间不长但极为快乐的日子,连同琳琳姐一起。公寓不大,还有金磅和闫欢的阴霾笼罩,可我们依旧很快乐。我们一起喝酒,吃火锅,逛街,看电影。我还在那里第一次和大叔……总之,我不会忘记那个地方,爱莎将其称为“爱巢”实在是恰如其分。 “可那间公寓已经租出去了。” “不去公寓,去楼下那间酒吧。”她摇着头,“的确,一提到爱巢人们就容易往别墅、公寓上想,毕竟有床嘛。但你们却别出心裁,爱巢筑在酒吧里。也真够浪的。” 她大概指琳琳姐半夜往酒吧里拉浴缸的事。 “那是为了避开金磅。” “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又有谁能逃得过呢?”我试着挖苦她,可她却像得了奖状似的嘴角上扬,“不过很可惜,酒吧已经在大火里烧毁了,到现在还是焦黑一片,地下通道的入口处装了铁皮门,门上挂着链子锁……干嘛带我去那里?我本以为你拽我出来是想聊点什么。” “是要聊点东西,不过要等到了那里再说。” “我在院里还有工作。” “明天再干,今天给你放假。” 我双手抱胸,不再说话。 车子拐上泉水路后,天又阴了几分。细雨渐渐转为中雨,车流也逐渐变得如芝麻酱般粘稠。无数汽车尾灯红彤彤的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像是漫山的猴屁股。我闭起眼睛,试着回想火锅的味道。好几个月没吃过重油重盐的东西了,实在是馋的不行。 “哎,想问点私密的问题,行吗?” 她把脸稍稍歪向我。 这倒新鲜。我点点头。 “问吧。” “你和秦风是在那间公寓里头搞的,对吧?” 我险些从安全带间滑出去。 “别想编瞎话。我的摄像头架在对面楼上,那天夜里你们开着窗,该拍的都拍到了。” 我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她眼望路面嗤嗤直笑。 “给我删掉!” “早就删了。不过在那之前,我给闫欢看了一眼,她气的肺都要炸了。” “我顶讨厌你。” “彼此彼此。”她斜眼看我,“那…温晓琳呢?她和秦风是在哪里搞的?” “不知道。” “少来,你肯定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不死心,一连猜了好几个地方,从客厅一路猜到公寓大楼中庭,又从大楼中庭一路猜到马路旁边的绿化带。想象力着实丰富。我保持沉默,既不予以肯定,也不加以否定。 “小嘴还挺严。”她耸耸肩,“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就猜到了,那俩人是在酒吧里搞的,对吧?而且大概率是在台球桌上。” 我心头一惊。 “对不对?” “说过了,我不知道。” “那好吧。”路灯由黄转红,她踩住车,整个人都转了过来,“还有一个问题,我憋在心里很久了,特想知道答案,希望你能诚实的回答。” 我把脸别开。 “你们三个感情那么好,又一起住了那么久,就没有在同一张床上搞过?” “怎么可能!!” 我被吓的赶紧摇头。同时脸上火辣辣的难受。 “害什么羞啊?一起睡又不是稀奇的事。” “稀奇!”我没忍住叫出来,“稀奇的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别人嘛……或许跟我不一样,但你们家就另当别论了。”她掐着那半截香烟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继而将之弹向挡风玻璃,“算了。既然不想聊,不问就是。” 顺着香烟飞行的方向,我看到仪表板和玻璃之间堆着数不清的火柴杆和烟蒂,乍看竟如秋日墙根的落叶般堆了厚厚一层。香烟在玻璃内壁上反弹了一下,随后就一声不响的消失在它的兄弟姐妹们之间。 爱莎究竟想要聊什么呢? 如此想的期间,车子缓缓向右变道,最终停在群峰置业的门口。一个身穿制服的女员工撑伞跑出来朝爱莎打招呼。爱莎放下车窗,从她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挥挥手把她赶回了工位。 “是不是有人要租那间酒吧?” “没错。”她把文件袋平放在大腿上,双手轻轻敲着方向盘,“怎么猜出来的?” “还用猜吗。” 我看向店外挂的特价房源招牌。 “倒也是。” “想租的人是谁?”我来了兴致。 “猜猜看。” “肯定是个外地人。” “哦?怎么猜到的?” “直觉。” “是不是因为我人品不好、专坑外地人的缘故?” “那只是次要原因。”我说,“主要还是因为那间酒吧太不吉利,本地人都不肯租。” “璃城人太迷信。” “别这么说。谁乐意租着过火、还死过人的房子呢。” “我就乐意,只要够便宜。一群没种的东西。” 她恨恨的拍了下仪表盘,烟头们随之起舞。 “总之,”我叹了口气,“租房子这人要么贪小便宜还不信邪,要么对此地的过往一无所知。我猜是后者。” “是啊。要么是真的猛,要么是真的蠢。二者必居其一。” 她双手离开方向盘,手托那个文件袋反复把玩。 一阵急雨袭来,冷风冲出出风口,带来令人窒息的烟油味。我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赶忙降下车窗换气。大概是有人常年在车里吸烟的缘故,空调管路已经被尼古丁腌透,达到了更换空气滤芯也于事无补的境界。 “我猜的对不对?”气味稍散后,我关上窗,回头问道。 “算对了一半儿吧。”她笑的有所保留,“据我所知,那家伙的确不是璃成本地人。” “家伙?”对方是个男的,“那他是打哪儿来的?北平?浦东?湾区?” “停。沿海大城让你数了个遍。内陆城市呢?你怎么不猜蓉城?” 我靠在椅背上摊开手。 “得了吧。蓉城人来这儿干嘛?租下美狄娅开间同性恋酒吧?”我撇着嘴,“非赔死他不可。” “没错没错,”爱莎哈哈大笑,“尤其是在璃城。” “挖地三尺也找不出几个同性恋。” “能找到的也只有秦风这等淫棍。” 我很难不点头。 谈笑间,雨又像拿不定主意一样渐渐变小了,不远处几栋公寓楼从雾气里现出真身。此时刚过午后三点,楼上已经有几扇窗亮起了灯,几个带黄头盔的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我们面前匆匆经过,手里提着大概是咖啡之类的东西。我蓦然想起几天后的院内书画大赛。评审专家倒是都约好了,可场地还没布置,名牌还没打印,奖品也还没分装。 工作就是这样,越干越觉得难以抽身,越干越觉得时间不够。 “那这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决定直奔主题。 “没有。” “又编瞎话。”我回敬她,“若不是跟我有关,你也犯不上大老远把我拉来。” “还真没有。”她想了想,“至少跟你关系不大。” “那就是想挖他的料。丑话说在前头,这种事别找我。” “很不幸,找的就是你。而且,除你之外,我无人可找。” 她把文件袋丢在烟蒂堆里,伸手掸掉落在小腹上的烟丝。最近她似乎胖了点,小腹略有隆起,手指关节也有点浮肿。 “其实……是关于大叔吧?” “聪明。” “租房这人是大叔的亲戚?” “哪儿有什么亲戚!那家伙跟你说过的吧,他是打石头里蹦出来的,三亲六故都死绝了。” 我心里一阵不痛快。大叔说过是一回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这人就是他的同事。” 爱莎大笑。 “笑什么?” “他哪儿还有什么同事,不都让你一通大闹给闹没了?” “可我不后悔。” “你就嘴硬吧。” “少东拉西扯的,”我瞪着她,“这人到底是谁?” “再猜猜。你已经摸到边儿了。” 她看向我。 “他曾经的……学生?” “留学生。准确的说,这人自称是他教过的留学生的爸爸。” “真够绕的。具体是从哪儿过来的?东南亚还是非洲?” “为什么这么想?” “大叔说过,筑友大学的国际影响力不咋地,留学生全来自第三世界国家。” “就没有日本人?”她问。 “日本是发达国家呀。” “咱们也是。” “你可别跑到外面瞎嚷嚷。给世界银行听见了,一准提高咱们的贷款利息。” “我要有这么大能量,高低先给自己贷个几亿。” “那你还打算还吗?” “还个屁。” 她抓起牛皮纸袋丢到我怀里。我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抖掉黏在上面的烟蒂,旋松绑绳,抽出里面的文件。这是张群峰置业的客户信息表,纸张平整,有油墨的味道,看样子是刚从打印机里滚出来的。 我扫了眼左边的客户基本信息,又看了看右上方的大头照。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亚洲人的皮肤,亚洲人的面孔,没什么特征,属于扔在人堆里就自动消失的那一类。 “石田正雄。”我把纸塞回文件袋,“居然真是日本人,还来自北海道。” “不认识?”她的语气有点怪,看来是怀疑此人的来历。 “当然不认识。我连大叔的学生都不认识,更别说学生家长了。” “那这就是个骗子咯。” “也未必。”我耸耸肩,“当初大叔是教公选课的,全校学生都可以来听,说不定其中就夹着一个日本留学生。” “喂,刚刚你还在说没有日本留学生。” “那话是大叔自己说的,我又没去验证过。” “他说的还不算数?” “不算,非常不算!”一提就来气,“大叔的记性比金鱼强不到哪里去。” 她摇摇头。 “没觉出来。” “那是你跟他接触得太少。接触多了就会意识到,那家伙就是个聋子、瞎子,两脚金鱼。” 她笑着表示不信。 “那我讲个故事好了,管保你信。”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的太阳穴就开始乱跳,“上个月。” “元旦假期?” “对。我们约好了要去夏威夷玩。知道他忙,我就让他从机场免税店帮我带几瓶防晒霜回来。” “真体贴。” “买之前我叮嘱了他四遍:瓶身是粉金色的,无酒精,敏感肌专用。我还特别强调家里孕妇多,只能用这种。结果呢?下了飞机一看,除了品牌没弄错,其余全是错的!蓝的白的买了一大堆,问他我说过什么也全然不记得!气的我都给他塞下水道井盖里了。” “他是色盲吗?蓝色和金色也能搞混?” “纯纯没脑子而已。”我抱着胸口,“就这,你还指望他能记住200人教室里的一个学生?做梦去吧。” “有理有据。”她像是有些犹豫,“可如果……如果我直接问他呢?比如直接把这张纸发给他看。” “别白费功夫。他能记得就有鬼了。两脚金鱼。” 她从我手里接过文件袋,对着那张脸又看了好久。 “如果有所怀疑,赶他走就是了。”我说,“租不出去就租不出去。大不了让龙仔再把酒吧开起来。只要酒水够便宜,闹鬼又算得了什么呢。酒鬼死鬼都是鬼,总能聊到一块去。” “嗯……”她眉间的皱纹略略舒展了点,“可那样我就挣不到钱了呀。” 说完,她把文件袋丢向车后座。文件袋弹了两下,消失在一堆空汽水瓶之间。 “说过要租来干什么吗?” “石田正雄?好像说过。我记得他想开家网吧。” “听上去蛮正常,那间地下室也干不了别的。”我翻出腕表看了一眼,现在回去还赶得上把大赛会场布置好,“既然该聊的聊完了,咱们这就往回走吧。” 爱莎没说话,发动车子重新驶上泉水路。等到车子开过第一个路口时,我发现行驶的方向是反的。 “还是要去美狄娅?”我问。 “不去。”她盯着前车屁股,“但也差不多,咱们去那对面的大楼。” “我在那栋楼里没房产,也不打算租那里的房子。如果没别的事就请掉头吧,或者在路边放下我,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当然有事。”她朝我眨眨眼睛,“接下来你得帮我个忙。” “我?”她果然在算计我,“帮你什么?” “监视公寓和酒吧的器材还插在那栋大楼的屋顶上。如今没用了,我得把它们拆下来,免得天长日久被警察找到。” 我吓了一跳。 “这是犯罪!” “又没偷又没抢,我只是来回收自己的器材,怎么就犯罪了?”她振振有词,“何况受监视的人是你,而你又不会报警。” “可我也不会帮你。” “你还欠我们姐妹人情呢。” 我睁大了眼睛看她,从没觉得这张脸这么可恶。 “警告你,”我说,“你这招儿不会一直好用。” “管用就行。再说也用不了几次了。” 美狄娅门外那花里胡哨的铁皮围挡出现在车头右侧,爱莎朝左打方向盘,娴熟的在大楼背面找到地下停车场出入口。她把车开到负二层,寻了个僻静又没灯的角落把车倒进去。 “怎么样,帮是不帮?”她问。 “帮。”我咬着牙,“但这种事上我怎么帮你?我不会武功,也不是特工。” “可你当过物业员工,还学过表演。” 她从后座的汽水瓶堆里翻出两个大牛皮纸袋子。她自己拿一个,另一个递给我。我扯掉封住袋口的订书钉,发现里面是一套颜色偏深的套裙制服,还有一双船鞋。 “这是……” “这栋大楼的物业制服。” 说着,她从自己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顶蛮破的鸭舌帽,还有一套蓝灰色电工工装。 顿时我就明白了她打的什么算盘。 “干不干?”她问。 “……干。” 老实说,我还真有点兴奋。 这种事一直是菅田他们在操持,亲自上阵还是头一遭。 我和她一个车里一个车外匆匆换好衣服,她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工具箱提在手里,两人一前一后从地下室的电梯厅上到顶楼。 监控设备被安装在顶楼办公室的露台外侧,计划是由我冒充物业职员,以电力检查为名把爱莎带进那家公司,最好能在她拆除监控设备时把那间屋子的员工赶走。 听上去到处都是漏洞。 就在我准备按动门铃时,爱莎突然喊了声停。 “怎么了?”我把手指缩回来,心突突直跳,“别吓唬我。” “抱歉,抱歉。”她从帽檐下吐了吐舌头,“只是忽然想到,你的伪装不够完美,还少了点东西。” 我把自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少了这个。” 说着,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金色的名牌,轻轻帮我别在胸前。 也对,物业员工哪能不戴名牌。 我低头看了看,当然是个不认识的名字,也不怎么好听。等我再抬起头时,发现她正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打量我。 “怎么?”我问。 “难怪秦风那么喜欢你,”她说,“你穿上这身还真是可爱。白白净净,跟个瓷娃娃似的。” 我感觉脸上发烫,于是转过身去,按响了门铃。 “喂,千万记住你的新名字,待会别说漏了嘴。” 她从背后啰嗦道。 “忘不了。” “不信,你给我报一遍。” “我叫闫雪灵,”我又按了一遍门铃,“我最讨厌你。” “彼此彼此。” 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