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出法随,贫道真不想人前显圣啊》 第1章 初始 寒意刺骨,仿佛不是从外界袭来,而是从这具身体枯竭的骨髓深处弥漫而出。 叶清风在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胃部灼烧般的绞痛中恢复了意识。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睁开,映入眼帘的是蛛网密布的残破穹顶。 以及一尊歪倒在阴影里、金身剥落、露出黢黑泥胎的神像。 那神像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而诡异,带着一种漠然的悲悯。 记忆是混乱的碎片,高楼大厦的霓虹与车水马龙的声音。 与眼前这破败、死寂的景象疯狂交织,最终定格。 他穿越了,附身在一个因饥寒交迫而倒毙在这座荒山野庙的少年乞丐身上。 “呃……”他试图动弹,四肢百骸传来仿佛生锈般的滞涩感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胃袋,几乎要将其拧干。 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他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 而他自己,若非穿越带来的某种不明力量支撑着这残破的躯壳,恐怕也立刻就要追随而去。 但这点能量微乎其微,一个时辰,或许更短,若再找不到吃的。 他叶清风就得体验这异世界的二次死亡。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在神像底座后、供桌下、堆满落叶的角落里摸索。 食物……哪怕是一点点能果腹的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尘土和腐烂的木屑。 就在绝望逐渐攫住他时,他的手指在神像底座后方一个隐蔽的凹陷处,触碰到了一个粗布包袱。 心中微动,他费力地将它拖了出来。 解开结扣,里面是三套叠放着的旧衣物。 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袍。 一件浆洗发硬、领口磨损的儒生直裰。 还有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同样陈旧,袖口和下摆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但相比之下,却是十分完整。 很奇怪,为何这里会放着三件衣服? 冷,太冷了,寒气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乞丐服,直透骨髓。 选择几乎出于本能。 他伸出手,抓过了那件青灰色的道袍。 布料粗粝,入手微沉,带着一股陈年的香火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费力地将这宽大的道袍裹在自己身上,系上同色的腰带,宽大的袍袖几乎垂到地面。 虽然依旧挡不住所有的寒意,但至少多了层隔绝,心理上也似乎有了点依靠。 天光正迅速从庙门歪斜的缝隙里褪去,暮色四合,庙内愈发昏暗阴森。 必须出去了,无论如何得找点吃的。 他撑着冰冷的供桌边缘,刚要艰难地迈步,庙门外却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头儿,这边有个神庙,看着能歇脚!” “够破的,不知道有没有主……”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腐朽的庙门被推开。 七八条精壮的汉子鱼贯而入,带来一股外面的冷风和浓烈的江湖气息。 他们身着统一的藏蓝色劲装,腰佩兵刃,风尘仆仆,眼神警惕而锐利。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面容粗犷,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空荡破败的庙堂。 最后定格在大堂中间身披道袍的叶清风身上。 叶清风心头一跳。 这情形…… 那黑脸汉子果然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客气。 “打扰道长清修了。我等是威远镖局的,途经宝地。 天色已晚,想在宝观借宿一宿,这些香油钱,不成敬意,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递了过来。 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但叶清风此刻肠胃痉挛,深知钱虽好,却救不了近火。 他勉强学着对方的样子,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沙哑。 “诸位客气了,荒山野庙,谈不上清修,借宿无妨。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一行人随身携带的包裹。 “这香油钱便罢了,若诸位有多余的干粮,匀一些充饥,便是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自然而然的疲惫感,配上那身虽旧却整洁、此刻更显宽大空荡的道袍。 在这暮色笼罩的破庙里,竟莫名契合了一种落魄隐修的形象。 黑脸汉子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见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确是饥馑之相,随即爽朗笑道。 “道长是高人,淡泊名利。老五,把咱们的干粮和肉脯分些给道长,再取个水囊来。” 手下那个被称作老五的汉子应了一声,很快便捧着一堆烙饼、肉干和一个皮质水囊送到叶清风面前。 叶清风道了声谢,再也顾不得许多,坐到角落的干草堆上,小口却极快地吃了起来。 他没纠正对方的说法,初来乍到,有个道士的身份似乎也挺不错的,总比乞丐要好。 食物粗糙,但此刻胜过任何珍馐美味,温热的下肚,那股要命的空虚和绞痛才稍稍缓解。 镖师们显然是常走江湖,手脚麻利地清扫出一块空地. 捡来庙内及周围的枯枝升起一堆篝火,又拿出自带的酒囊。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庙宇的阴寒和部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与人气。 几口烈酒下肚,驱散了夜路的疲乏,镖师们的话匣子也逐渐打开. 天南海北地聊着,对叶清风这个“道士”也少了最初的戒备。 叶清风乐得如此。 他慢慢吃着东西,补充着体力,偶尔在镖师们谈论江湖见闻、各地风物时,插上一两句话。 他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思维角度,虽言辞不多,语调平缓。 但每每开口,或能点出关隘所在,或能引据类比. 言语间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通透,引得众镖师时而点头,时而惊叹。 觉得这位偶遇的“叶道长”虽衣衫破旧,却着实平易近人,见识广博得不像寻常野道士。 不知何时,话题被一个年轻镖师引向了神神佛佛。 “……要说这世上最玄乎的,还得是那些神仙佛陀的故事。 头儿,你走南闯北,可听过啥真仙显圣的事迹没?” 黑脸镖头啜了口酒,摇摇头。 “真仙哪是那么容易见的?倒是些山精野怪、孤魂野鬼的传闻,听得耳朵起茧。” 叶清风心中一动,想起前世那部煌煌巨著。 他咽下口中的饼,擦了擦手,缓声道。 “说起神佛之事,贫道倒是想起一个流传颇广的志怪故事。 讲的是一只天生石猴,搅乱天庭,自称齐天大圣。 后来保一位高僧西行取经,一路降妖伏魔的轶闻。” “石猴?齐天大圣?”众镖师顿时被这新奇的名头吸引了,“道长,仔细说说!” 叶清风便挑着《西游记》里脍炙人口的片段。 略略讲了讲孙悟空出世、闯龙宫夺宝、大闹天宫。 再到被压五指山,言语间将那天宫盛景、诸仙神佛、法宝神通描绘得活灵活现。 虽未尽述细节,但那宏大的格局、奇妙的想象,已远非寻常乡野怪谈可比。 第2章 牧童 镖师们听得目眩神迷,仿佛随着他的讲述,窥见了一丝那云蒸霞蔚、金光万道的天界风光。 听到孙悟空偷吃蟠桃、畅饮御酒时,更是啧啧称奇。 一个唤作陈七的镖师忍不住问道。 “道长,那蟠桃……果真如故事里所说,吃了能让人立地成仙,与天地同寿?” 叶清风微微一笑,顺着话头道:“相传,瑶池王母娘娘处确有一片蟠桃园。 园中有桃树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果微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 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 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细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这番具体而微、层次分明的描述,听得镖师们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仿佛那九千年一熟、紫纹细核的蟠桃就在眼前散发着诱人光泽。 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这是多少帝王将相、江湖豪客梦寐以求之事! 黑脸镖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清风,语气中带上了更深的探究。 “叶道长……竟对这天宫秘辛、王母珍宝知晓得如此详尽?莫非……”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道士,恐怕真有些来历。 叶清风心下暗叫一声“编过了”,面上却依旧淡然,摆了摆手。 “福生无量天尊。居士说笑了,不过是些前人编撰、口耳相传的志怪故事罢了。 贫道也是偶然听得,说来与诸位解闷。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编撰的故事?”陈七挠挠头,满脸困惑。 “可听起来……有鼻子有眼的,倒不像是凭空瞎编。 那蟠桃园的样子,那年份功效,说得跟真见过似的……” 叶清风但笑不语,只是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他越是这般淡然处之,镖师们心中那份“这道士恐怕不简单”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若真是瞎编,能编出如此严整恢弘、细节逼真的“天上”事? 这时,另一个镖师似乎想打破这有些微妙的寂静,又把话题拉回了更“接地气”的恐惧上。 “嗨,那天上的事太远,咱还是说点近的。 我听说啊,前些年黑水河那边,老有船家失踪,后来才知,是水底下有个积年的水鬼在找替身……” “水鬼算啥,”立刻有人接茬。 “我老家那边才邪性,有个荒废的老宅,半夜总传来女人哭嫁的声音。 都说是个没嫁出去就病死的姑娘,成了诡新娘,专拉过路的男人拜堂,拜完人就没了影子……” 几个镖师又开始争相说起听来的各种鬼故事,但或许是因为听了叶清风刚才那番“天上”的言论。 总觉得这些河妖山鬼、孤魂野魅的故事,格局一下子小了许多,惊吓之余,少了份震撼。 说着说着,众人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安静倾听的叶清风。 黑脸镖头开口道:“叶道长,您见识广博,对这些神鬼之事,想必另有高见? 不知在道长看来,这世间鬼魅,何种最为骇人?” 叶清风正听着那些老套的鬼故事有些走神,闻言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四周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破庙,腐朽的神像在阴影中沉默,庙外风声呜咽如泣。 一个经典的、更适合此情此景的恐怖点子冒了出来。 他放下水囊,目光缓缓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每一张脸。 火光在他们眼中跳跃,也在他们身后拉出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影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庙外的风声和柴火的噼啪: “诸位所说的水鬼拉替、诡新娘索命,固然可怖,然有形有迹,终有防范。依贫道浅见……”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无比的声调,缓缓说道: “……最瘆人的,从来不是鬼怪凶残,害了人命,让你发现少了一个。” 庙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似乎轻了。 叶清风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看向了众人之外的某个虚无之处,声音里浸透了一股子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寒意: “而是……当你以为一切如常,亲朋围坐,灯火可亲,你安心地数了一遍人数,心里踏踏实实。 可不知为何,你心念一动,或者仅仅是下意识地,又数了第二遍……” 他每说一句,语速就放慢一分,篝火的光似乎也随之黯淡一分。 “……这时,你才会毛骨悚然地发现——” 他的视线猛地收回,锐利地划过每一个镖师骤然僵硬的脸庞,最终吐出那令人骨髓发冷的句子: “人数,不对了。” “明明该是多少个人,你清清楚楚。可现在,偏偏就……多出来一个。” “它就坐在你们中间,穿着熟悉的衣服,顶着熟悉的脸,甚至有着熟悉的嗓音和记忆。 你看向每一个人,都觉得是他,又觉得不是他。 你分不清,到底是谁不该在这里,或者……你自己,还属不属于这里该有的人数。” 话音落下。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篝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开一串稍大的火星,旋即光芒似乎真的微弱了些。 让庙堂四角的阴影趁机膨胀、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里悄然成型。 所有的镖师,包括黑脸镖头,都感到一股无可名状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瞬间爬满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边的同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难以抑制的恐惧。 方才那些水鬼、诡新娘的故事带来的惊吓。 与这种“多一人”所蕴含的、对“存在”本身和“认知”根基的阴森质疑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陈七脸色发白,牙齿微微打颤,忍不住小声数了起来:“一、二、三……” 数到一半,又猛地停住,不敢再数下去,仿佛生怕数出一个不该有的数字。 庙内落针可闻,只有火焰不安的摇曳声,和众人陡然加剧、却又拼命压抑的心跳与呼吸声。 先前那份听故事的热闹与探讨全然无踪,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粘稠的恐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叶清风看着众人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知道自己这“故事”效果拔群。 他也没想到随口一个前世经典的恐怖梗,在这特定环境氛围下能有如此威力。 还是这个古代社会信息传递太少了,像前世,就这些恐怖故事,那都是各大电影拍烂了的!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过于紧张的气氛。 黑脸镖头却已经干咳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地打断了沉默。 “好、好了!道长这个故事……着实精彩。 不过时辰真的不早了,明日还得赶路,都、都早些歇息吧!莫再自己吓自己!” 其他镖师如蒙大赦,纷纷含糊应和,匆匆裹紧铺盖。 背对火堆和同伴躺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多出来一个”的恐怖可能性。 没人再敢聊天,庙里迅速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堆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照亮着几张惊魂未定、紧闭双眼的脸,以及更多沉沉笼罩下来的黑暗。 叶清风摸了摸鼻子,看着瞬间噤若寒蝉的众人,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这就吓住了?他还没开始详细描述那种细思极恐的氛围呢。 罢了,至少肚子填饱了,虚弱感消退不少,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也找了个离火堆不远不近、靠墙的角落,裹紧身上这件捡来的道袍,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沉沉睡去。 第3章 随风消散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破败的山神庙紧紧裹住。 只余庙中央那堆篝火,顽强地吐露着昏黄跳跃的光芒。 驱散一小圈黑暗,却将更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和狰狞的神像上。 镖师们经过白日跋涉和傍晚那顿“热闹”的鬼故事会,此刻都已沉沉睡去,鼾声起伏。 叶清风裹着那件捡来的青灰道袍,靠在冰冷的墙角,也已入梦。 庙里只剩下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庙外永无止境般的呜咽风声。 值第一班守夜的,是个叫王二狗的年轻镖师。 他原本强打精神盯着火堆,但连日的疲惫和暖意一阵阵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犹豫了一下。 还是决定去庙外方便一下——庙里虽然破败,但在神像前解手,总觉得有些膈应。 他轻手轻脚地绕过横七竖八躺着的同伴,推开虚掩的破门,一股寒气立刻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月光黯淡,树影幢幢,仿佛藏着无数窥伺的眼睛。他不敢走远,就在庙门旁匆匆解决了。 提着裤子往回走时,一阵冷风吹过,他脖子后面寒毛倒竖。 白天那位叶道长那平缓却阴森的声音,鬼使神差般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明明该是多少个人,你一数……偏偏,就多出来那么一个。” 王二狗脚步猛地一顿,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站在庙门口,里面篝火的光映出地上横卧的人影。 “瞎想什么!”他暗骂自己一句,摇了摇头,想把那声音甩出去。 然而,当他抬脚跨过门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或者说是不安,驱使着他,开始默数: “一、二、三……头儿(黑脸镖头)……五、六……叶道长在墙角……八……” 数到第八个,是睡在靠门边的一个同伴。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出去前,这小子还砸吧了一下嘴。 王二狗愣住了。 他出去前……有八个人吗? 连自己在内,应该是七个镖师,加上叶道长,八个人。 没错,是八个人。 “呼...还是自己吓自己了...这年头怎么可能会有鬼呢?” 他摇晃着头无奈笑了一声。 随后就是继续准备回到原来的位置守夜。 可就在他刚刚跨出一步的瞬间,整个人忽然是愣住了。 他好像忘记数自己了! 所以他刚刚数的八个,还要加上他自己一个,那不就是九个! 一股凉气“嗖”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炸开了满背的白毛汗!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从头数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甚至刻意去辨认每个侧躺或仰卧的脸。 一、二、三……黑脸镖头鼾声正响……五、六……叶道长靠着墙,道袍盖着脸……八……带自己...九... 还是九个!多了一个! 王二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试图用疼痛来证明这不是噩梦。 他强迫自己去寻找那个多出来的“人”的脸,想看出破绽。 可火光摇曳,阴影变幻,每张脸都很熟悉,都是他见过的,可他明明记得只有八个啊……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会不会……多出来的那个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我已经死了?现在回来的是我的魂?所以他们才还是八个人,加上我这个“魂”,才是九个? 这个想法让他几乎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腥甜味让他稍微清醒。 不,不对!我能感觉到冷,能感觉到疼!我是活的! 那多出来的……是谁? 他的目光惊恐地游移,最终落在了篝火旁酣睡的黑脸镖头身上。 对,头儿!头儿肯定不是鬼!他必须告诉头儿! 王二狗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黑脸镖头身边,颤抖着手。 用力去推搡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惶:“头儿!头儿!醒醒!快醒醒!” 黑脸镖头被他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二狗?该换班了?慌什么……” “不,不是换班!”王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凑到他耳边,气息急促。 “头儿……人……人数不对!多……多了一个!” “什么多了一个?”黑脸镖头还没完全清醒,嘟囔着。 “就是……就是人数啊!咱们连叶道长,明明八个人! 可我刚才数……数了又数……是九个!真的是九个!我真的没有数错!” 王二狗嘴唇都有些微微颤抖。 黑脸镖头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悄无声息地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脸颊滑落。 他也开始在心里默数,一遍,两遍……脸色越来越白。 他记得每个人的位置,记得那位道长睡在墙角,可现在,每个人他似乎都是认得的啊! 完全没有发觉出那多的一个人到底是谁! “叫醒大家!”黑脸镖头声音干涩,压低声音命令道。 王二狗如蒙大赦,赶紧去推醒旁边的同伴。 很快,除了叶清风外,其他镖师都被悄无声息地弄醒了。 得知情况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挤在火堆旁,惊恐地交换着眼神,不时偷偷瞥向自己旁边的人。 他们互相打量,试图找出谁可能是“多出来的”。 可看来看去,张三是张三,李四是李四,面孔都是熟的。 声音也是对的,连身上衣服的破洞位置都记得。 越是这样,越是恐怖——那个多出来的,完美地混在了他们中间,甚至可能篡改了他们对人数的记忆! “到底……到底是哪个?”一个镖师带着哭音小声问,没人能回答。 空气凝固了,只有篝火在不安地跳动,映着一张张惨白惊惶的脸。 绝望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黑脸镖头猛地一震,目光倏地转向墙角依旧沉睡的叶清风。 道长那看似随意提起的“多一人”鬼故事,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岂止是在讲故事?! 那分明是……未卜先知?是仙家点化?在提醒他们即将遭遇的劫数! 再联系对方之前所讲述的那些天宫故事,其虽说当不得真,但说的那么真实。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又如何知晓得那般清楚呢? 这位叶道长,恐怕不是他们以为的落魄野道士,而是真有道行在身的高人! “快!快请叶道长!”黑脸镖头的声音因激动和希望而颤抖,他几乎是扑到叶清风身边。 却又不敢大力推搡,只能恭敬而急切地低声呼唤。 第4章 山神庙 “叶道长!仙长!请您醒醒!出事了!真让您说着了,多……多了一个!” 其他镖师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沉睡的“高人”身上。 叶清风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摇醒,耳边是嘈杂压抑的惊惶低语。 他费力地睁开眼,适应着火光,看到的是镖师们围拢过来、写满恐惧和期待的脸。 “嗯?何事惊慌?”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黑脸镖头连忙将王二狗发现多一人、众人无法分辨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语气充满了敬畏。 “仙长之前所言‘多一人’,竟成谶语!眼下妖邪混入,我等凡眼难辨,恳请仙长施展神通,救我等性命!” 叶清风听完,脑子还有些混沌。 多一个人?他睡前随口吓唬人的那个梗? 他下意识地朝周围望了望,光线昏暗,人影幢幢,他也分不清到底有几个人。 至于镖头说的什么妖邪混入……他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 得,心理暗示过头了,自己吓自己吓出集体幻觉了。 他压根不记得对方具体有几个人,穿越过来就饿得半死,哪有心思想这个。 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 无非是环境阴森,故事吓人,加上自己那句“点睛之笔”,导致他们产生了错觉。 看着眼前这群彪形大汉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叶清风有些哭笑不得。 但更多的是一种来自现代灵魂的、居高临下的宽容和理解。 算了,既然他们深信不疑,那就用他们的逻辑来安抚他们好了。 只要证明“没鬼”,他们自然就能安心。 于是,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整了整身上的道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又高深。 他目光投向那堆燃烧的篝火,心中已有了主意——一个基于“科学”安慰剂效应的主意。 “福生无量天尊。”他先念了声道号,稳住气氛。 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韵律。 “诸位施主莫慌。妖邪鬼物,属阴浊之气,最惧阳火纯罡。” 他伸手指向篝火。 “此火虽为凡火,然聚于此庙,受尔等气血环绕。 亦沾染几分人间阳气,可暂作明镜,照见虚实。” 他顿了顿,看着镖师们聚精会神、充满希冀的眼神,继续编织他的“安抚方案”。 “这样吧,尔等依次上前,将手掌悬于此火之上方,约莫一寸之处,不必触及。” 他心想:火就是火,烤谁都一样热。 只要每个人都上去试了,手掌靠近火当然会感觉热,但绝不会有什么“异象”。 等所有人都试过,一切正常,他们自然就会明白是自己吓自己,世上本无鬼。 这最多算个简单的集体心理疏导。 于是,他最后补充道,语气笃定。 “身正无邪者,火气温煦,并无异常。 若真有那等阴祟之物,妄图鱼目混珠,靠近此火…… 火性至阳,自有反应,定教其无所遁形,乃至……灰飞烟灭。” 说完,他还特意做出一副淡然自若、成竹在胸的表情。 心里却在想:赶紧都试完,证明没事,大家继续睡觉,明天还要想个法子让自己在这里活下去呢。 镖师们闻言,如同听到了救命的仙音,对叶清风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黑脸镖头第一个响应:“谨遵仙长法旨!”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向火堆,神色庄重地将手掌悬在了跃动的火焰之上。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上方的空气,带来灼热的气流。 一切如常。 黑脸镖头松了口气,退到一边,看向叶清风的目光更加敬畏。 其他镖师见状,也稍稍壮起胆子,按照顺序,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叶清风静静地看着,等待着这场他设计的“闹剧”平稳结束,然后大家就可以解除心魔,安心入眠。 轮到第六个了。 是那个名叫赵四的镖师,面相憨厚,平时话不多,是队里公认的老实人。 他排在顺序中间,前面几人的“安然无恙”似乎让他也松了口气。 然而,当他走到火堆前,低头看向那跳跃的橘红色火焰时,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飘忽,不像其他人那样坚定或恐惧,反而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迟疑? 甚至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对那火焰本能的厌恶与畏惧。 这细微的异样,沉浸在“这不过是心理安慰”思绪中的叶清风并未察觉。 其他镖师神经高度紧张,目光大多聚焦在火焰可能发生的变化上,也无人深思赵四那刹那的不自然。 赵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慢慢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略显僵硬,不如前几人流畅。手掌缓缓伸向火焰上方,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的手掌悬停在了火焰上方约一寸之处。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一息,两息…… 火苗平稳地燃烧着,橘红温暖,与之前无异。 叶清风心中暗忖:看,没事。果然是……念头未落—— 异变陡生! 那簇原本温顺跃动的橘红火焰,中心部分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一缩!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嘴,瞬间吸走了大量的光和热,使得火焰核心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凹陷。 下一刻! “轰——!” 并非爆炸般的巨响。 而是一种沉闷、压抑,仿佛从火焰骨髓深处迸发出的、针对某种阴秽存在的净世怒吼! 一道炽烈到无法形容、呈现出刺眼金白色的火线。 如同裁决的雷霆,从火焰那短暂的黑暗凹陷中暴烈地窜出! 这火线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目标明确得令人胆寒。 它并非扑向赵四悬空的手掌,而是拐过一个诡异而精准的弧度。 如同拥有生命和意志,径直扑向赵四的心口位置! “呃——啊!!!” 赵四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声音尖利刺耳,夹杂着无尽的痛苦、怨毒,还有一种画皮被撕裂般的破碎感! 炽白的火线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 形成一个剧烈燃烧的人形火炬! 第5章 要的就是你信! 火焰的颜色纯粹而暴烈,几乎看不到赵四原本的身形。 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烈焰中疯狂地、不自然地扭动、抽搐,四肢摆出人类关节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角度。 没有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反而是一种“嗤嗤”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又像是无数细密气泡破裂的诡异声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那并非仅仅是血肉焦糊的气味。 其中更夹杂着浓郁的陈腐、阴冷、以及……一种劣质颜料和腐朽纸张被灼烧的刺鼻味道!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一道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影,猛地从赵四燃烧的躯体中被“逼”了出来! 那黑影隐约有着扭曲的人形轮廓,不断挣扎、嘶嚎,试图挣脱火焰的束缚。 而金白色的烈焰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焚烧着这道黑影! “噼啪……嗤……” 黑影在金白火焰中迅速消融、萎缩,散发出更多阴冷黑气,旋即被净化。 随着黑影的消融,那具在火焰中扭曲的“赵四”的躯体,也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它像是失去了内部的支撑,迅速干瘪、塌陷下去! 两三息时间,火焰倏地回落,收敛回篝火之中,重新变回橘红色。 地上,只剩下一团焦黑蜷缩的物事,但并非严重碳化的人体,而是…… 一具空荡荡、焦黑破损的人形皮囊,软塌塌地堆在那里。 边缘卷曲,依稀能看出原本穿着镖师服饰的轮廓,但内部空空如也。 仿佛被完美地掏空,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皮”。 皮囊的脸上,那原本憨厚熟悉的“赵四”的五官,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焦糊的空洞,狰狞可怖。 几乎就在这皮囊显现的同一瞬间—— “嗡……” 所有镖师,包括黑脸镖头,都感到脑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清凉感驱散了某种一直笼罩在记忆深处的薄雾。 先前关于“赵四”的、那些清晰而熟悉的记忆画面。 他憨厚的笑容、沉默寡言的样子、一起喝酒吹牛的场景。 突然变得模糊、扭曲,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而陌生的真相。 他们愕然地看着地上那具可怖的皮囊,再互相看向同伴惊骇的脸。 “赵四……赵四呢?”一个镖师喃喃道,语气充满了迷茫。 “我……我记得他,可是……可是他的脸,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他……他真的是长这样吗?” “不对!”另一个镖师猛地抱住头,脸色惨白。 “我们队里……有这个人吗?‘赵四’……这个名字好熟,可是……他是谁?我、我好像被什么东西骗了!” 黑脸镖头死死盯着那具皮囊,额角青筋跳动,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心中带着无边的后怕。若非叶道长点破,并以仙法破除。 他们到死,恐怕都不会察觉身边一直藏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死寂重新笼罩破庙,但这次,死寂中充满了认知被颠覆后的悚然与恍惚。 所有的镖师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惧之中。 他们看着地上那具空皮囊,又看看彼此,对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那种“最熟悉的人可能从未存在”的恐怖,比直面狰狞鬼怪更令人心底发寒。 叶清风也完全呆住了,石化般站在原地。 画皮?《聊斋》里那个鼎鼎大名的画皮鬼? 就这么……被自己瞎编的“火验法”给烧出来了? 可他很快就是回过神来,看着众人那对自己无比相信的眼神,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该不会,这就是自己穿越过来的金手指吧! 叶清风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世界的诡异程度和危险性,有些突破他的认知上限。 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这“言出法随”般的怪事。 金手指?我的金手指到底是什么? 他尝试了无数种呼唤方式,在心里默念“系统”、“面板”、“深蓝”、“属性”、“签到”、“任务”…… 甚至尝试了“大道”、“天道”、“老爷赏口饭吃”……统统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不是数据化系统,也不是直接加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复盘。 他说火能辨邪,并且……那些镖师深信不疑,那画皮鬼就被烧死了。 关键点似乎在于,他说了某种“规则”,并且有足够多的人相信了这条规则。 然后这条规则就……成真了? 为了验证这个疯狂的猜想,他暗中尝试感知那堆篝火。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跳跃的火焰之间。 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联系,如果现在再有一个“邪祟”靠近。 他也能再次引动那种金白色的净化火焰。 这感觉玄之又玄,却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猜想是真的……那这金手指的核心,恐怕是“基于认知的规则构建或干涉”? 类似“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的唯心力量? “扑通!” 黑脸镖头猛地转向叶清风,这次跪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极度的震撼、后怕与感激而扭曲。 “仙长大恩!通天手段!此獠……此獠竟能篡改我等记忆,混淆视听。 若非仙长‘焰里窥真’,明察秋毫,施展无上仙法诛灭此獠。 我等……我等只怕被它吃干抹净、顶替了身份,都犹在梦中,死不知因啊!” 其他镖师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看向叶清风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的信仰与依赖。 能看破画皮,恢复被篡改的记忆,这哪里还是“有点道行”?这分明是行走人间的真仙! “仙长救命之恩,形同再造!” “多谢仙长破邪显正,还我真知!” 破庙内,感恩戴德之声不绝于耳,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深入骨髓的后怕。 七八条精悍的江湖汉子,此刻却跪在冰冷的地上。 朝着那位青袍年轻道士的方向,磕头不止,姿态卑微虔诚到了极点。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将叶清风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莫测。 他站在那里,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狂热的信仰,内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画皮鬼被烧后留下的那具空荡焦皮,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阴冷焦臭。 以及镖师们那份被强行扭曲又骤然恢复记忆的茫然与恐惧…… 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世界似乎并不简单的事实。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将目光从地上那令人不适的画皮残骸上移开,转而投向下跪的众人。 脸上那抹因震惊而略显僵硬的线条,被他刻意放缓、放柔。 最终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对他而言真的只是弹指拂尘般的小事。 “福生无量天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威严。 他做了个虚扶的动作。 “诸位施主,请起。斩妖除魔,济世度人,本是吾辈份内之事,何须行此大礼。” 他的语调平和舒缓,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刻意谦逊,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 这姿态,让众镖师心中更生敬仰——果然是真仙风范,宠辱不惊! 黑脸镖头率先抬起头,却并未起身,而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抱拳道。 “仙长大德,我等凡夫俗子,今日方知天地真有正道,真有仙法! 若非仙长,我等只怕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累及家人朋友被这妖物顶替祸害!此恩此德,绝非寻常!” 他语气哽咽,显然是真情流露,后怕至极。 叶清风微微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缓声道。 “世间阴阳有序,然总有阴秽之物,因缘际会,扰动人间。 此画皮之鬼,擅篡记忆,夺人身份,最是阴毒诡谲。 尔等行走江湖,血气旺盛,然心念纷杂处,易为所乘。 日后若觉身边人有异,言行矛盾,记忆突兀,或可静心细察。” 第6章 缩地成寸 他这番话,半是提醒,半是给自己之前的“焰里窥真”找个符合“道法”的解释。 听起来高深莫测,实则基于他刚才的观察和前世对“画皮”类传说的理解加工而成。 镖师们听得连连点头,如聆仙音,只觉得字字珠玑,蕴含无上道理。 那年轻镖师陈七更是忍不住问道:“仙长,那……那这妖物,为何偏偏找上我们?” 叶清风沉吟片刻,才道。 “机缘巧合,或是尔等途经其巢穴附近,沾染阴气; 或是其中有人心绪不宁,神光晦暗,给了其可趁之机。” “仙长明察秋毫!”黑脸镖头叹服,随即又忧心道。 “敢问仙长,此类妖物……世间多否?我等今后行走,该如何防范?” 叶清风心道:我哪知道多不多,我也是刚穿来差点饿死的萌新。 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淡然。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然妖魅鬼物,多聚于阴气重、人迹罕至、或怨念积聚之所。 尔等身怀武艺,血气阳刚,寻常小鬼自不敢近。 只需记住:心正神清,邪不可干;夜路慎行,荒祠莫入;遇事不决,可近阳火。” 最后几句,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告诫的意味。 可不是吗,他这些话都是从前世看的那些恐怖电影中总结出来的。 心正神清,邪不可干,意思就是不让你多想。 看几人此前对于鬼神之事并不是太信任的模样,这里的绝大部分人估摸着连鬼都没看见过。 所以只要不自己吓自己就行,这鬼神之事,应该只是小概率事件。 至于夜路慎行,荒祠莫入,纯粹就是让你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别往偏的地方跑。 那里就算没鬼,出坏人的机会也大得多! 最后一句话嘛,他纯属觉得押韵,随口胡诌的。 “心正神清,邪不可干……” 镖师们默念着这几句话,只觉得蕴含着大道至理,纷纷记在心里,准备日后奉为圭臬。 “天色还晚,诸位先去好好休息,你们放心,此番事了,不敢再有东西来犯。” “是!” 听到叶清风的这番话,所有的镖师都是将提着的心放在了肚子里。 不过经过这档子事情,大家伙的睡意也是很难在恢复了。 不知不觉,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庙外的风声也渐渐歇了。 镖师们开始默默收拾行装,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了“仙长”的清修。 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疲惫与惊悸,但看向叶清风时,眼神却格外明亮。 黑脸镖头收拾妥当,深吸一口气,走到叶清风面前,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叶仙长,天已亮了。不知仙长接下来欲往何处?若是顺路,不如与我等同行? 仙长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路上但有差遣,威远镖局上下必效犬马之劳!” 他这话说得诚挚无比,心中更是打定主意,若能结交这等神仙人物。 哪怕只是同行一段,对镖局,对他个人,都是天大的机缘和护身符! 叶清风从沉思中回过神,看着镖头恭敬中带着期盼的脸,以及周围镖师们同样期待的眼神。 同行?跟着他们固然安全,也能了解更多这个世界的信息,但…… 他可不想一直在人前维持那高人的模样,装比也是很累的。 于是,他缓缓起身,掸了掸并无线尘的道袍,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淡然出尘的微笑。 “福生无量天尊。施主好意,贫道心领。然贫道云游四方,随性而行,并无定所。 此番际遇,亦是缘法。诸位施主前程既定,自去便是,不必挂怀贫道。” 黑脸镖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也不敢强求,连忙道。 “仙长洒脱,是我等俗人拘泥了。只是……” 他看了看庙外崎岖的山路,“此去山路难行,仙长徒步,岂不辛苦? 若仙长不嫌弃,我等愿留下一匹健马,供仙长代步。” 说着,他便示意手下牵来一匹最为神骏的黑鬃马。 叶清风心中一动。马是好意,但他此刻更想做个实验。 验证那猜想,眼前不正是机会? 他摆了摆手,笑容愈发飘渺。 “马匹乃诸位生计所需,贫道岂能夺爱。至于山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投向庙门外蜿蜒消失在林间的小径,声音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 “贫道虽无腾云驾雾之能,却略通缩地之术,咫尺天涯,亦不过等闲。” “缩地成寸?!”黑脸镖头脱口而出,眼睛瞬间瞪大。 其他镖师也猛地吸了口气,看向叶清风的眼神简直在发光! 这可是传说中才有的仙家遁术啊!这位叶仙长,果然深不可测! 就在他们惊呼出声,脸上写满“果然如此”、“仙长真乃神人也”的深信不疑的刹那—— 叶清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 与庙门外那段空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自己似乎会了! 机不可失! 他不再多言,对着众镖师微微颔首,道了句“诸位,后会有期”,然后一步踏出庙门。 脚步落下的瞬间,异样的感觉传来。 并非是想象中空间折叠、景物飞退的夸张景象。 相反,周围的树木、岩石看起来移动并不快,但一步跨出。 落地时,他已然站在了约莫十丈开外的山路转弯处! 比寻常一步远了太多,但距离“缩地成寸,天涯咫尺”的神话描述,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而且,这一步迈出,他感觉体内某种微弱的气息消耗了一丝,与土地的那点共鸣也迅速消退。 叶清风稳住身形,没有回头,心中却疯狂吐槽:十丈?! 就这?缩地成寸缩成这样? 是因为信的人太少,还是他们信的“缩地成寸”概念本身不够具体、不够“深信不疑”? 或者说,我这能力目前等级太低,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原本的设想,至少也得一步百米,飘然远去,留下个仙风道骨的背影。 结果就这?比跑得快了点,但完全没达到震慑效果啊! 幸好没回头,不然高人人设可能要崩。 庙门口,黑脸镖头等人却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一步十丈!眨眼功夫,仙长就到了那么远! 果然是仙家手段,玄妙莫测,非我等凡人所能尽解! “真……真是仙术!”一个镖师喃喃道。 “仙长说他略通……这还叫略通?”另一个满脸震撼。 黑脸镖头更是心悦诚服,对着叶清风远去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恭送仙长!” 叶清风隐约听到身后的惊呼和送别声,心中稍定,看来效果虽然打折,但唬住他们够了。 他不敢再尝试第二步,怕那股气息不够当场出丑。 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随意挥了挥袍袖。 然后顺着山路,迈着看似从容实则加快了的步伐,迅速消失在林木掩映之中。 直到看不见庙宇,他才松了口气,放慢脚步,眉头紧锁。 “缩地”实验基本验证了猜想。 他的金手指确实与他人的相信有关,相信的人越多、越笃定,效果可能越强。 而且,这能力需要消耗某种内在的东西,并非无限使用。 他姑且把他称之为炁。 “这金手指……有点意思,但也坑爹啊。”叶清风苦笑。 “本质上是个舆论造神加规则许愿的复合能力? 前提是我得有个靠谱的人设,说的话得听起来像那么回事,还得有人买账……” 他抬头看了看陌生的山林,前路茫茫。 “道士……云游……缩地成寸不会,但十丈一步也够用了。 先找个有人的地方,了解更多情况,同时……得想办法利用这金手指弄出更多的本事神通来!” “有趣,有趣了。” 他低声自语,紧了紧身上的青灰道袍,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第7章 龙王祭(一) 小河村的“龙王祭”抽签日,定在春分后的第一个朔日。 天色未明,祠堂前的空地上便已黑压压挤满了人。 全村凡有未嫁女儿的人家,户主都被要求到场。 女眷则远远站在外围,或躲在自家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尘土,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压抑恐惧。 没人高声说话,连孩子的哭闹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李老栓站在人群中靠前的位置,佝偻着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旁边站着王大山,王大山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似乎想给他一点支撑,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周围是同病相怜的男人们,彼此交换着麻木又惊惶的眼神,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 祠堂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河伯安澜”匾额,门内光线昏暗。 只能隐约看见正中泥塑的“龙王”神像,张牙舞爪,彩漆斑驳。 神像前的供桌上,除了三牲果品,最显眼的便是那个黑沉沉的木质签筒。 筒身雕着扭曲的水波纹,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村长和三位须发花白、面容严肃的族老,如同门神般立在供桌两侧。 时辰到。 村长——一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却眼神阴鸷的男人。 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穿透寂静: “吉时已至,祭礼抽签,祷告龙神,佑我小河村风调雨顺,渔获丰饶!” 话音落下,他率先朝着神像跪下,磕了三个头。 身后的族老、村民们也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冗长而沉闷的祷告词从村长口中念出,无非是些“龙神恩德”、“虔诚供奉”、“祈求庇佑”的陈词滥调。 跪在下面的李老栓,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只有供桌上那个黑黢黢的签筒,心跳得像要撞碎胸骨。 祷告终于结束。 村长起身,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按老规矩,念到名字的,上前抽签。” 一个族老拿起一本泛黄的册子,开始用干涩的声音念诵户主的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人,浑身一颤,如同被鞭子抽打,踉跄着爬起来,走到供桌前。 再次跪下,抖着手伸向那签筒。 每一次伸手,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每一次抽出的竹签被村长拿起查验,然后宣布“空签”时。 抽签者几乎虚脱般软倒在地,被家人搀扶下去,脸上是死里逃生的狂喜与茫然。 而围观的人群,则是松了口气,又立刻将心提到了下一个名字上。 气氛越来越紧绷,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 “李老栓。” 干涩的声音念出这三个字时,李老栓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李老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 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 供桌上烛火跳跃,映着村长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和那黑沉沉的签筒。 他跪下,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竹签。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筒中竹签的瞬间,他仿佛看到村长垂在身侧的手。 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碰触到了供桌的某个边缘。 “快抽!”旁边一个族老低喝一声。 李老栓一咬牙,闭上眼睛,胡乱抓住一根,猛地抽出! 竹签入手,比他想象的更沉,更凉。 一股阴冷的感觉顺着手掌直往心里钻。 他颤抖着举起签。 祠堂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支被举起的签。 黑木,暗红扭曲的“祭”字,在昏黄的烛光下,如同凝固的血,刺眼夺目。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惊呼、叹息、压抑的哭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的情绪弥漫开来。 李老栓呆呆地举着签,看着那个“祭”字,世界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一片血红的狰狞。 他耳边响起妻子周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到女儿小莲遥远的、崩溃的尖叫,也听到村长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 “李老栓户,得龙王亲选。三日后巳时,送新娘入河神庙备嫁。此乃天意,亦是殊荣,阖家当感龙神恩德。” 殊荣?恩德? 李老栓想笑,却咧开嘴,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眼前发黑,手里的黑木签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直往下坠。 王大山冲了上来,一把扶住几乎瘫倒的李老栓,眼睛赤红,瞪着村长。 想说什么,却被李老栓死死抓住胳膊。 李老栓用尽最后力气,对着他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混着冷汗,滚滚而下。 完了。一切都完了。 抽签结束,人群带着复杂的情绪散去,只留下李老栓一家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在祠堂门口。 王大山帮着把失魂落魄的李老栓和哭晕过去的周氏搀扶回家。 小莲被锁在屋里,哭声已经嘶哑,变成了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小河村。 有人同情叹息,有人麻木不语,更多的人是关紧门户,暗自庆幸。 村长家的方向,隐约传来酒肉香气和隐约的笑语,与李家这边的愁云惨雾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的两天,李家如同坟墓。 小莲水米不进,以泪洗面;周氏时而哭泣,时而对着空气咒骂,时而又呆呆傻傻。 李老栓则像一夜间老了二十岁,整日蹲在门口,望着河水,眼神空洞。 他试过去找村长,跪在村长家门前磕头,愿意献出全部家当,只求换女儿一命。 村长只是让人把他“请”走,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龙王爷选中的新娘,谁敢换?你想让全村给你家陪葬吗?” 他也想过带着女儿逃跑。 可村子就这么大,通往外面的路只有那一条。 村长早就安排了人手“保护”即将出嫁的“龙女”,美其名曰防止“闲杂人等惊扰”。 实际上,李家院子外,日夜都有人影晃荡。 走投无路,绝望像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淹没头顶。 就在祭祀前的一个下午,李老栓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周氏和小莲都不知道。 ...... 第8章 龙王祭(二)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彻底吞没了小河村。 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声音似乎比白日更加清晰,也更加阴冷。 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呼吸,萦绕在每一户紧闭的门窗外。 李老栓家的堂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芯快要燃尽,火光微弱跳动,将屋内简陋的家具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更添几分凄惶。 周氏蜷缩在墙角的小凳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手里无意识地撕扯着一块破旧的布头,已经快扯成了絮。 里屋,小莲的哭声早已力竭,只剩下偶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像是快要断气。 那声音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周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奇迹?等天亮?还是等那无可避免的、将女儿吞噬的祭祀时刻一点点逼近?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在她耳中如同惊雷的响动——是门闩被小心翼翼拨动的声音。 周氏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缩紧。 是谁?看守的人?还是……?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闩好。 那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喘着粗气,带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和汗味。 “谁?!”周氏惊得站起来,声音嘶哑颤抖。 “……是我。”一个干涩、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响起,是李老栓! “栓子?!”周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踉跄着扑过去。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清了丈夫的样子——李老栓像是从土里滚过几遭。 头发凌乱,脸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但此刻那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奇异的光亮,与他浑身的狼狈形成刺眼的对比。 “你……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外面还有人看着……” 周氏压低声音,又急又怕,抓住丈夫的胳膊,入手一片湿冷。 李老栓反手紧紧握住妻子冰冷颤抖的手,他的手同样冰冷,却用力极大,勒得周氏生疼。 他看了一眼里屋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急促: “婆娘,小声点……我……我去请了法师!” “法师?”周氏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法师!能降妖除魔的法师!” 李老栓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激动,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三十里外,黄石镇!最有名的黄法师!都说他法力高强,能通鬼神, 专治各种邪祟怪事!我……我走了一整天,打听着找到的!” 周氏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微弱希望的热流骤然冲上头顶,让她有些眩晕。 “真……真的?你请动了?他……他肯来?” “肯!怎么不肯!”李老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里带着一种砸锅卖铁后的狠劲。 “我把我爹留下的那几串压箱底的铜钱,还有你陪嫁的那对银丁香,全拿出来了! 还不够……我又跟镇口放印子钱的刘扒皮,立了字据,借了利钱!” 说到“印子钱”三个字,他声音抖了一下,那意味着今后可能永无宁日的债务,但此刻,这些都顾不上了。 女儿没了的话,这些钱财再多也无用! “黄法师收了钱,拍了胸脯,说他最见不得妖物害人,尤其还是这种强娶民女的邪祟! 他答应我,明天一早就动身过来,午时前准到!定能在祭祀前,除了那河里的东西,救下小莲!” 周氏听着,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这次不仅仅是悲伤,更添了复杂的激动和恐惧。 法师!能除妖的法师!女儿有救了?可……那黄法师,真像栓子说的那么厉害?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得要多少钱?还有那印子钱……利滚利,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立刻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救女之心压倒。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哪怕倾家荡产、债台高筑,也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女儿去死! “他……黄法师,真能除了那‘龙王’?” 周氏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抖得厉害。 “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村里祭祀了这么多年,都说灵验得很,触怒了,会不会……” “法师说了,那不是真龙!就是修炼年久、有些道行的水妖河怪!冒充神明,骗取血食!” 李老栓打断妻子的话,把从黄法师那里听来的说辞复述出来,试图增加说服力,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法师有祖传的法器,有正经的道法,专克这些阴邪水族! 他让我放宽心,明日他开坛作法,定叫那妖物现出原形,魂飞魄散!” “祖传的法器……正经道法……” 周氏喃喃重复着,昏黄的灯光下,她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虚脱感和不敢置信的期盼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那……那太好了,太好了……小莲有救了,有救了……” 她捂着嘴,压抑地呜咽起来,身体因为激动和放松而微微发抖。 李老栓搂住妻子瘦削的肩膀,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 他脸上的激动也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隐隐的不安。 走了一整天的路,身体像散了架;掏空了家底又背上阎王债,心里沉甸甸的。 而对那位只匆匆见了一面、收了重金、夸下海口的黄法师,他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只是,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草也会死死抓住。 “这件事,先别声张。”李老栓定了定神,低声嘱咐。 “尤其不能让外面看守的,还有村长他们知道。等明天法师来了,直接去河边作法。 打那妖怪一个措手不及!成了,小莲自然不用去祭祀;就算……就算不成,” 他喉咙滚动一下,“咱们也算尽力了,对得起孩子……” 周氏用力点头,眼泪滴在丈夫脏污的衣襟上。 尽力了……是啊,他们这样的小民,除了拼尽一切去抓住这渺茫的希望,还能做什么呢? “小莲……知道吗?”周氏看向里屋。 “先别跟她说太细。”李老栓叹了口气。 “孩子吓坏了,让她先缓口气。等明天,等法师来了,有了眉目,再告诉她。” 夫妻俩在昏暗的油灯下,依偎着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屋外,河水的呜咽声似乎永无止境;屋内,女儿的抽噎偶尔传来。 第9章 龙王祭(三) 小河村的东头,地势稍高,坐落着村里唯一一座像样的青砖瓦房。 高墙大院,黑漆木门,门口还摆着两个粗糙的石墩。 虽算不上气派,在这尽是土坯茅屋的村子里,已是鹤立鸡群般的威严存在。 这里便是村长陈茂才的家。 夜已深,但陈家主屋的堂屋里还亮着灯。 不是村民家中那种如豆的油灯,而是一盏烧着灯油的罩子灯,光线明亮了许多。 却也照得屋内陈设的粗陋与不协调——八仙桌是新的,椅子却新旧不一。 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旁边却挂着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画工拙劣的“猛虎下山图”。 村长陈茂才,穿着半旧的绸面夹袄,正靠在太师椅里,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水烟筒。 咕噜咕噜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微微耷拉的眼皮下,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并非在单纯休息。 他下手坐着两个儿子。 大儿子陈大虎,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眉眼间一股蛮横之气,此刻正不耐烦地用指甲剔着牙缝。 小儿子陈二豹,二十出头,身形瘦削些,眼神却更活泛,透着股机灵劲儿,也透着股阴狠。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水烟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忽然,院门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轻叩,像是什么暗号。 陈二豹耳朵一动,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二少爷,是我,村口的陈癞子。”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陈二豹看向父亲,陈茂才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二豹这才打开门闩,放进来一个獐头鼠目、穿着短打的汉子。 正是白天在李家院外“看守”的青壮之一,陈癞子。 陈癞子进门,先是对着陈茂才点头哈腰:“村长。” 又对陈大虎、陈二豹咧嘴笑了笑,“大少爷,二少爷。” “什么事?李老栓家那边有动静?”陈二豹关上门,直接问道。 “有!刚不久,李老栓那老小子回来了!”陈癞子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兴奋。 “天黑透那会儿,偷偷摸摸从村后小路溜回来的,浑身是土。 跟从泥里刨出来似的!鬼鬼祟祟,肯定没干好事!” 陈茂才停下吸水烟的动作,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这才撩起眼皮,看了陈癞子一眼。 “就他一个人?没带什么人回来?” “就他一个!我跟我兄弟看得真真儿的,绝对没旁人跟着。” 陈癞子肯定道,“回来就钻进屋,再没出来。屋里头好像有哭,后来就没声了。” 陈茂才“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继续盯着。他家里任何人,明天天亮前,不许再出去。明天……尤其盯紧点。” “是!村长您放心!”陈癞子连连保证,又行了个礼,这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虎把剔牙的竹签往地上一吐,瓮声瓮气地道。 “爹,李老栓这老怂货,还真敢出去找人?您白天为啥故意让我们放点水,让他溜出去?直接堵家里不省事?” 陈二豹也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陈茂才慢条斯理地又吸了一口水烟,在弥漫的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也带着烟熏过的沙哑: “堵?堵得住人,堵得住心吗?” 他放下水烟筒,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大虎,二豹,你们觉得,咱陈家在这小河村,凭什么说了算?就凭咱家房子高点,地多点?” 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陈大虎哼了一声:“那当然!谁不服,拳头招呼!” 陈二豹想的深点:“爹,是靠……‘龙王’?” 陈茂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靠‘龙王’,也不全是。”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堂屋里踱了两步,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这些年,靠着这‘龙王娶亲’的规矩,村里哪家敢不听咱的? 哪家有好闺女的不巴结着咱,生怕‘抽签’抽到自家? 河里的鱼获,最好的那份,不都‘孝敬’到咱家来了?这规矩,是咱陈家立身的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阴冷。 “可是最近,你们没觉出来吗?村里有些人,骨头开始痒了。 王大山那愣子,早就不怎么下河,对祭祀也躲躲闪闪。 还有几家,交‘孝敬’的时候,脸色不那么好看了。 私底下,我听到些风声……有人嘀咕,说那‘龙王’说不定是假的,是咱们编出来唬人的。” 陈大虎一听就瞪起眼:“哪个王八羔子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陈二豹却皱起眉:“爹,您的意思是……人心不稳了?” “不错。”陈茂才走回椅子坐下,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加快了些。 “光靠吓唬,靠年头久的规矩,时间长了,总会有人疑心。 尤其是这些年,咱们家,还有跟咱们近的几家,从来没被抽中过…… 一次两次是运气,年年如此,聪明点的,心里能没点想法?” 他看向两个儿子,眼神锐利:“李老栓这次抽中,是惯例,也是敲打。 可如果他乖乖认命,那这‘规矩’就还是铁板一块,只是又多了个可怜虫。 但如果他反抗,甚至……还从外面请了人来‘除妖’……” 陈大虎没明白:“那不是更麻烦?万一真请来个有本事的……” “有本事?”陈茂才嗤笑一声,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带着讥诮和残忍的表情。 “这方圆百里,哪有真本事的道士和尚,若是有的话,这‘龙王’在小河村几十年了,也没看见过有人来除掉啊!” “都是些玩弄障眼法的骗子罢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慢了下来,却字字清晰: “我放他出去,就是要让他把这种‘高人’请回来。然后,在明天,在祭祀前,在全村人面前——” 他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让这个‘高人’,在河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去‘除’咱们的‘龙王’。” 陈大虎和陈二豹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 陈茂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想想,一个骗子,跑去河边装神弄鬼一番,结果会怎样? 河里的‘那位’,会被他除掉吗?” 陈二豹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当然不会!不仅不会,搞不好还会被激怒! 到时候,河水翻腾,异象出现,说不定那骗子自己就得遭殃!” “没错!”陈茂才重重一拍扶手,眼中寒光闪烁。 “到时候,全村人都会亲眼看到——反抗‘龙王’的下场! 请来的‘高人’屁用没有,甚至惹来更大的灾祸!李老栓家,会成为活生生的例子! 让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看看,不按规矩来,会是什么结果!这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要借李老栓的手,借这个不知死活的‘高人’,再给这‘龙王娶亲’的规矩。 浇上一瓢滚烫的铁水,把它焊得更死!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这河里的‘龙王’,是真的!这小河村的规矩,是真的!而这小河村,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大虎听得热血沸腾,狞笑起来:“爹,您这招高!实在是高!到时候,看谁还敢不服!” 陈二豹也佩服地点头,但想了想,又有些疑虑。 “爹,万一……我是说万一,李老栓真走了狗屎运,请来个有点门道的……” 陈茂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门道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这小河村,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河里的‘那位’,跟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是真是假,有多大能耐,我心里有数。 一个外来的,能翻起什么浪?大不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让他也‘失足’落个水,给‘龙王’当个添头。”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二豹心底微微一寒,连忙点头称是。 “好了,”陈茂才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明天,你们俩机灵点。盯着河边,也盯着村里。等好戏开场。” “是,爹!”两人齐声应道。 灯油又烧下去一截,火光摇曳。 第10章 迷路 山路崎岖,林深叶茂。 叶清风已经在这片仿佛无穷无尽的山岭里转了快两个时辰。 起初那点施展“缩地”后残留的、略带自得的心气。 早已被兜兜转转却始终不见人烟的烦躁取代。 日头渐高,林间的湿气蒸腾起来,裹在身上,腻乎乎的,更添烦闷。 “让你装!让你耍帅!说什么‘云游四方,随性而行’!” 叶清风忍不住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踢开一块碍事的碎石。 “这下好,随性随到深山老林里来了,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树上喘气。 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早上在庙里吃的那点干粮早就消耗殆尽。 更麻烦的是,他对自己那半吊子“缩地成寸”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这能力用来短距离挪移、唬唬人还行,指望它翻山越岭、辨明方向? 根本不可能! 每用一次,体内那微弱的炁就消耗一丝,如今已所剩不多,不敢再随意挥霍。 “必须找到路,找到人烟。”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 可惜,原身乞丐的记忆里对此地毫无印象,他自己更是个纯粹的路痴。 只能硬着头皮,选了条看起来稍微像是常有人迹踩踏的小径,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绕圈子时。 前方隐约传来了“梆、梆、梆”的、有节奏的砍伐声。 有人! 叶清风精神一振,疲惫感都驱散了几分。 他循着声音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向阳的山坡,林木稀疏了些。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裤腿扎紧的中年樵夫,正背对着他,挥动柴刀,用力砍伐着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旁边已经堆了一小捆劈好的柴火。 总算见到活人了!叶清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正想开口呼喊,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何不……借此机会,再巩固一下“高人”形象? 在这荒山野岭,一个走到面前的陌生道士,总不如一个“倏忽而至”的道士来得有分量。 也更容易获得对方下意识的重视和……信任? 念头一起,便难以抑制。 他看了看自己与樵夫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十来米,中间有些灌木碎石,但并无大的障碍。 体内的炁,支撑一次短距离挪移应该勉强够用。 他屏息凝神,回忆着清晨在庙门口那一步跨出的微妙感觉。 并非肌肉发力,而是意念牵引着体内那股炁,与脚下土地产生某种短暂的“共鸣”与“折叠”。 目标明确:樵夫身侧三尺之外,一处平坦的草地。 “走!” 心中默念,脚步看似随意地向前一迈—— 风声在耳畔极短暂地掠过,景物微微模糊又瞬间清晰。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他已稳稳站在了预设的位置,正对着那樵夫的侧面。 距离精准,落脚无声。 只是体内那股气又弱了一截,传来隐隐的空虚感。 那樵夫浑然未觉身侧已多了个人,正全力一刀劈在树干上,“喀嚓”一声,木屑飞溅。 他喘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眼角的余光这才瞥见旁边似乎多了个青灰色的影子。 “嗯?”樵夫下意识地转头。 四目相对。 樵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汗水还挂在鼻尖,嘴巴微微张开,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挥刀前扫视过四周,除了树就是石头,这山坡上空荡荡的,绝没有这个大活人! 更别说还是一个穿着道袍的陌生道士! 可这道士,就这么悄无声息、突兀至极地站在了他身边三尺之地,面带一丝……淡然的微笑? “鬼……鬼啊——!!!” 一声凄厉的、破了音的惨叫猛地炸开,樵夫像是被火烧了屁股。 整个人向后猛地弹跳开去,柴刀“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惊恐万状地指着叶清风,手指哆嗦得厉害。 叶清风也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他连忙收敛笑容,露出温和无害的神情,单手竖起,施了个道礼。 声音清越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施主,莫要惊慌。贫道乃是云游四方的修行之人。 并非山精野魅,亦非幽魂鬼物。惊扰了施主,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镇定力量,加上那身虽然陈旧却整洁的道袍。 以及彬彬有礼的姿态,总算让樵夫从极度的惊骇中稍稍回神。 但恐惧并未完全消退,樵夫的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和怀疑,上下打量着叶清风,嘴里喃喃道。 “人?……你、你真是人?怎么……怎么突然就……”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古老的传言,猛地低头,看向叶清风的脚下。 午后的阳光从林隙间斜斜洒落,清晰地在地上投出一道属于叶清风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有……有影子!” 樵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长长地、颤抖着吁出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但眼中的惊疑变成了浓浓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真有影子……不是鬼……可、可我这附近……明明没有任何人的啊!” 他伸手指向周围,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叶清风,满脸的不可思议。 叶清风心中暗笑,知道初步的震慑效果已经达到。 他自然不会去详细解释“缩地成寸”,只是淡然一笑,仿佛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描淡写道。 “些许微末遁术,让施主见笑了。贫道叶清风,在山中行走,一时不察,迷失了路径。 不知施主可否告知,前方是何地界?最近的人家村落又在何方?” 遁术?樵夫一时有些震惊。 这不是传说中那些得道的高人才会掌握的本事吗? 他也不觉得对方会骗他,因为他十分肯定,刚刚他十米范围内,绝对没有任何活物出现。 这位道长的突然出现,只能是因为这传说中的遁术了! 第11章 樵夫 他连忙捡起地上的柴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些拘谨地回礼道。 “原、原来是迷路的道长。小的姓王,叫王大山,是前面山坳里小河村的樵夫。 道长要去有人烟的地方?往前再走七八里,下了这个坡,过了那条小河,就能看到我们村了。” “七八里?” 叶清风微微蹙眉,以他现在的体力和几乎见底的炁。 再走七八里山路可不容易,尤其是不认路的情况下。 王大山见这位的道长皱眉,心思也是微微活络起来。 他砍的柴还不够一担,原本打算再砍一会儿。 但眼前这位道长显然不是普通人,若能结个善缘,说不定……他搓了搓手,试探着说。 “道长,要不……您稍等小的一会儿?小的把这担柴凑够,就带您去村里,路我熟,保管不会走错。 我们村虽然偏僻,但也能给道长提供个歇脚喝茶的地方。” 等? 叶清风看着那还剩大半的枯树和旁边零散的柴火,实在不想在这山林里再多耽搁。 他心中一动,目光扫过那棵枯树和地上的柴刀,一个想法浮现出来。 帮他把柴砍完? 直接动手未免太掉价,也显不出“高人”风范。 但是……自己不是有“火”吗? 虽然“焰里窥真”这道神通主要针对阴邪,但火焰本身…… 烧个木头应该也不算难事吧,或许还能趁此机会再次具现出一道神通来。 他转向王大山,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缓声道。 “王施主一片热心,贫道心领。只是日头不等人,岂能让施主因贫道之故耽搁劳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枯树上,语气变得玄奥。 “樵采亦是生计,然斧斤相加,终是费力。不若……让贫道助施主一臂之力,如何?” “助我一臂之力?”王大山茫然,看着叶清风空空如也的双手,“道长您……?” 叶清风不再多言,他上前两步,走到那棵枯树旁。 伸出右手食指,虚悬于树干之上约寸许之地,指尖仿佛随意地划过树皮的纹理。 他的眼神专注起来,调动这身体中那微薄的炁,施展“焰里窥真”神通的些许火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像是在陈述一个天地间的至理,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宣告: “木有纹,顺其理则易分;火有性,引其意则可助。 此树已枯,生机内敛,然木纹犹存,脉络仍在……” 王大山瞪大了眼睛,看着道士手指虚划,听着那似懂非懂的话语。 只觉得这道长周身似乎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心中那点敬畏和好奇如同被吹气的皮球般鼓胀起来。 他隐隐觉得,这位道长可能要施展什么了不得的手段了! 果然,叶清风指尖停留在了树干上一个略显扭曲的节疤处,语气陡然清亮: “……贫道便以这残留的一点木中火意,引动此树自身脉络,助其——开!” 最后一个“开”字吐出,并非大喝,却带着金石之音! 与此同时,叶清风的指尖,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近乎纯青色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火焰的形态,更像是一缕极度凝聚、蕴含着奇异穿透力的“光针”。 倏地没入树干的节疤之中! 紧接着,令王樵夫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棵碗口粗的枯树,从叶清风指尖点入的节疤处开始。 沿着木头的纹理,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噼啪”声!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肉眼可见地,一道细微的裂纹沿着木纹迅速向下延伸,并非是暴力劈开的粗糙断口。 而是如同被最巧手的匠人用无形的凿子顺着纹理完美地剖开一般! “咔嚓……哗啦……” 仅仅两三息功夫,整棵枯树从那个节疤处开始。 竟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沿着最脆弱的纹理掰开,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然后,这两半木头并未倒下,而是继续顺着内部的纹理,再次分裂、再分裂…… 如同被瞬间施加了千百次精准的劈砍,眨眼之间。 一堆粗细均匀、长短相仿的柴火,便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了原地! 整个过程,没有烟,没有火,只有那一声声悦耳的木质开裂声和那缕一闪而逝的青色光针。 王大山彻底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砍了这么久的柴,从未见过如此神异的情形! 没有用柴刀,没有费力气,道士只是用手指虚点一下。 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一棵树就自己变成了劈好的柴火? 这、这简直是仙法啊! 果然自己没有猜错!这位道长是真正的高人啊! 叶清风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本意只是想尝试用微弱火焰从内部稍微破坏木质结构,方便樵夫劈砍。 没想到在开口“宣告”并引导王樵夫深信不疑的期待目光中。 竟然产生了如此奇妙的变化,真的形成了某种可以引导木质结构自行分离的微弱神通! 他将其命名为“青木引”。 这才是自己金手指的正确展开方式啊,一切全靠他人想象! 更重要的是,就在王大山目瞪口呆、脸上写满“神仙显灵”般极度震惊与崇信的那一刻。 叶清风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微凉而纯净的炁。 不知从何处而来,悄然汇入了自己几乎干涸的丹田气海之中。 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疲惫感消减不少。 这……就是金手指的直接回馈? 看来,自己人前显圣引导他们相信后,不仅能获得神通。 本身的炁也能增加! 这是好事啊! 叶清风心中明悟,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收回了手指。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着还在发呆的王樵夫淡然道。 “柴已备好,王施主,我们可否动身了?” 王大山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仙长!您是真仙长啊!小的有眼无珠,刚才还…… 还请仙长恕罪!多谢仙长施展仙法!小的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看向叶清风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无比炽热的崇拜和敬畏。 叶清风伸手虚扶:“施主请起,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前方带路吧。” “是!是!” 王樵夫连忙爬起,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自动劈好的柴火捆扎起来。 柴火大小均匀,出奇地好捆,王大山都没费多少功夫。 连挑起担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抢在前面引路。 时不时回头用无比恭敬的眼神看看叶清风,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仙人。 叶清风跟在后面,看着樵夫那虔诚的背影,感受着体内多出的那一丝炁,抬头望了望逐渐染上橙红的天边。 第12章 不慌不忙的黄法师 通往小河村的土路尽头,远远地,出现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头的,正是李老栓重金请来的“黄法师”——黄有德。 他身上那件杏黄色的道袍,半新不旧,袖口和下摆沾了些赶路的尘土。 胸前绣着的八卦图案针脚粗糙,颜色也有些褪了,但穿在他那干瘦的身板上。 配合着他刻意昂首挺胸、迈着方步的架势,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表演意味。 他脸上那两撇精心修剪过的鼠须微微上翘,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 不住打量着越来越近的村落,眼神里混杂着审慎、估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背着一个不小的蓝布包袱。 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看起来像是法剑之类。 少年脸蛋圆圆的,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但眼神却显得比同龄人活泛,也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机警。 他是黄有德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捡来或买来的小跟班。 对外称作“道童”,实则兼做徒弟、杂役和行骗时的托儿。 “师……师父,”小道童紧走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赶路后的气喘。 “前面就是小河村了?看着……可真够偏的。” 黄有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扫过那些低矮破败的屋舍。 扫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扫过清晨寥寥几个在河边提水、看到他们后驻足观望、眼神惊疑的村民。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和轻视在眼底掠过。 偏,穷,闭塞。 这种地方,信息不通,见识有限,对神神鬼鬼之事既恐惧又盲目。 正是他黄有德这种“游方法师”最容易施展“才华”、捞取油水的宝地。 “偏才好。”黄有德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老江湖的教诲和一种稳操胜券的得意。 “越偏,懂行的人越少,越信这个。你看那些村民的眼神,跟见着活神仙似的。” 他整了整自己其实并不歪斜的混元巾,声音更低,带着警告和利诱。 “小猴子,机灵点,照咱们路上说好的来。这场法事做好了,主家给的酬金……师父亏待不了你。 你不是老念叨着想攒钱,回老家盖间房,娶房媳妇吗?好好干,这次分你的,够你攒下不小一笔了。” 被叫做“小猴子”的道童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师父放心,徒儿晓得!一定把场面给您撑起来!” 黄有德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进村的土路。 黄有德故意将步子迈得更沉稳,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枚随身携带、磨得锃亮的铜铃。 偶尔“叮铃”轻响一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出老远,越发引人注目。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一个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向路上张望,正是李老栓。 他几乎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借口出来透透气,实则一直守在这里,望眼欲穿。 此刻看到那一抹醒目的黄色和两个渐行渐近的身影。 他浑身一震,枯槁的脸上瞬间涌起狂喜和激动,踉跄着就迎了上去。 “黄法师!黄法师您可来了!”李老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扑到近前,差点就要跪下。 黄有德早有准备,适时伸出手虚扶一下。 脸上迅速挂上了一副悲天悯人、又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恰到好处疲惫的庄严表情。 “李善信不必多礼。除魔卫道,刻不容缓,贫道既已应允,自当星夜兼程。” 他目光扫过李老栓身后那几个原本在“看守”、此刻也凑过来。 脸上带着好奇、怀疑和几分看热闹神色的村中青壮,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他们都能听到。 “听闻贵村河妖作祟,强索民女,实在猖狂!此等邪秽,天地不容,贫道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这番话义正辞严,配合着他那身行头和特意拿捏的腔调。 倒是把那几个青壮唬得一愣一愣的,互相交换着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陈癞子眼珠转了转,想起村长的吩咐,也没上前阻拦,只是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李老栓却如同听到了仙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多谢法师!多谢法师大恩大德!快,快请到寒舍歇息,喝口热茶!小女……小女就全指望法师了!”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引着黄有德师徒往村里走,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些,仿佛有了主心骨。 黄有德矜持地点点头,迈着方步,跟着李老栓往村里走去。 陈癞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对旁边一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去,告诉村长,李老栓请的‘高人’到了,是个穿黄袍的道士,还带了个小跟班。” 那同伴应了一声,转身飞快地朝村长家方向跑去。 陈癞子则慢悠悠地踱着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李老栓一行人的后面,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起来油头粉面的黄袍道士,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村长说了,让他“盯紧点”。 偏僻的小河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黄袍法师”的闯入,那层压抑的平静被打破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听到动静,或躲在门后,或站在自家院墙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疑惑、好奇、一丝微弱的期盼,以及更多根深蒂固的恐惧,在那一张张麻木或焦虑的脸上交织。 李老栓家那个请来“除妖”的法师到了的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刮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 陈茂才带着两个儿子,不急不缓地朝李老栓家走去。 他脸上的神情早已不是昨夜在堂屋里的阴冷算计,而是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隐含怒意的村正模样。 陈大虎和陈二豹跟在他身后,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板着脸,眼神里透着对“闹事者”的不满。 消息传得快,等他们走到李家附近那片相对开阔的村中空地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大多数人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站着,伸长了脖子张望,眼神复杂。 有对李老栓一家的同情,有对“黄法师”的好奇与期盼,更有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深深恐惧。 李老栓家的院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黄有德正站在院中,一手摇着铜铃,一手捏着诀,对着空气念念有词,似乎在做什么“探查”的前戏。 小道童小猴子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焚香,烟气袅袅。 李老栓和周氏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虽然依旧紧张惶恐,但腰杆挺直了不少,满怀希冀地望着黄法师。 第13章 还村里一个朗朗乾坤 陈茂才的到来,让原本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敬畏又紧张地看着村长父子三人走到院门前。 “李老栓!”陈茂才站定,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威严。 目光先扫过院内做法事的黄有德,眉头紧紧皱起,最后落在李老栓身上。 “你这是干什么?家里请了外头的法师,怎么也不先知会一声?” 李老栓身子一颤,面对积威多年的村长,本能地感到畏惧。 但看了眼身旁的黄法师,又想起女儿,鼓足勇气,颤声道。 “村、村长……这是我请来……请来除妖的黃法师!河里的……那东西要我的闺女,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啊!” “胡闹!”陈茂才猛地一跺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愤怒。 “什么除妖?哪来的妖?那是保佑咱们小河村风调雨顺的龙王爷! 祭祀是百年传下的规矩,是跟龙王爷的约定!你请个不明不白的道士来,是想触怒龙王爷,给全村招祸吗?!”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一下子把李老栓的个人行为,拔高到了危害全村的高度。 不少围观的村民闻言,脸上也露出惶惑和赞同的神色。 是啊,祭祀是规矩,触怒了龙王,遭殃的可是大家! 黄有德早就注意到这位气度不凡、一来就掌控了局面的“地头蛇”。 他停下摇铃,转过身,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带着几分超然和不容置疑的表情,对着陈茂才打了个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想必就是本村里正?贫道黄有德,云游至此,听闻贵村有水妖冒充神明,强索民女,残害生灵,特来降服此獠,还地方清净。 里正身为一村之长,当为民做主,岂可坐视妖邪横行,反怪苦主自救?” 他这番话,站在道德制高点,既点明自己是为民除害,又暗指陈茂才这个村长不作为甚至包庇“妖邪”。 陈茂才心中冷笑,面上却怒色更盛,仿佛被冒犯了权威。 “哪里来的野道士,在此大放厥词!龙王爷保佑我小河村多年,岂容你污蔑?!你说除妖,你有什么本事? 空口白牙,就想搅乱我村百年祭祀,万一惹得龙王爷震怒,发大水,毁了庄稼渔船,甚至…… 甚至要了更多人的性命,这责任你担得起吗?李老栓担得起吗?!” 他刻意将后果说得极其严重,声音传遍四周,让每一个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更深的恐惧。 黄有德却是心中大定。 这种反应,他见得太多了! 地方上的豪强、神棍,为了维持自己的利益和权威,最喜欢用“触怒神明、全村遭殃”来吓唬愚民。 这村长越是反对,越是色厉内荏,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这“龙王”九成九是假的,是他们编出来控制村民、敛财享乐的工具! 自己这个“骗人祖宗”,还能看不穿这点把戏?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怜悯与傲然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里正此言差矣!贫道行走四方,诛杀的邪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真是护佑一方的正神,岂会索要活人祭祀?此乃邪魔外道无疑! 里正口口声声怕‘龙王’震怒,却不怕这邪祟继续害人?贫道今日既然来了,便是拼却一身修为,也要为李善信一家,为贵村除此大害! 否则,岂不是任由妖邪假借神名,愚弄百姓,戕害人命?!”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尤其是“邪魔外道”、“愚弄百姓”、“戕害人命”几个词。 如同刀子一样,戳中了一些村民内心隐隐的怀疑和长久压抑的不满。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小声嘀咕: “黄法师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是啊,哪有神仙要活人当老婆的?” “李老栓家小莲多好的姑娘,真是造孽……” “万一……万一是假的呢?” 陈茂才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中不怒反喜。火候差不多了。 他脸上做出被“顶撞”、被“质疑”后的震怒表情,手指颤抖地指着黄有德。 “你……你好大的胆子!妖言惑众!你非要作法是不是?好!好!你要找死,别连累我们! 你要是真能除了……除了河里的‘那位’,我陈茂才无话可说!可你要是除不了,反而惹出大祸……” 他猛地甩袖,侧过身,仿佛气极了,但又“无可奈何”地丢下一句重话: “龙王震怒,到时候河水倒灌,鱼虾死绝,甚至……哼,你们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阻拦,反而拉着两个儿子,退到了一旁。 摆出一副“我看你怎么收场”、“后果自负”的冷眼旁观姿态。 只是那眼底深处,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笑意,一闪而逝。 黄有德见状,心中更是笃定。 看,被我说中要害,无力反驳,只能放狠话吓唬人了! 这村长,也不过如此。今日,正是我黄有德扬名立万、大赚一笔的好机会! 他转向李老栓和周围越聚越多、眼神开始变得热切甚至有些崇拜的村民,朗声道。 “诸位乡亲父老请看!邪不胜正!今日贫道便要在这河边,开坛作法,请来天兵神将,诛灭此獠!还小河村一个朗朗乾坤!” “好!” “黄法师威武!” “除了那害人的东西!” 一些早就对祭祀心怀不满、或是单纯被黄有德气势感染的村民。 尤其是那些因为龙王祭祀死去了女儿的家庭,忍不住出声附和。 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汇聚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 李老栓和周氏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得救的曙光。 黄有德志得意满,对小猴子一挥手。 “徒儿,准备法坛、法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便是为师斩妖除魔之刻!” “是!师父!”小猴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 画满符咒的杏黄旗、铜钱剑、罗盘、法印、一叠厚厚的黄符纸,还有几个装着不明物体的陶罐。 陈茂才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黄有德师徒忙碌。 看着村民们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嘴角那抹冷笑几乎难以掩饰。 演吧,尽情地演吧。你那些骗傻子的玩意,等会儿在真正的“那位”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河风带着水腥气吹来,卷起地上零星的纸灰。 午时的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却似乎驱不散小河村上空那越来越浓的、无形的阴霾。 第14章 做法 日头渐高,将近午时。 王大山领着叶清风,终于回到了小河村。 村里异样的寂静让王大山心头一跳——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总该有些炊烟人声。 可今日,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河水声,竟似空村一般。 “道长,这边请,寒舍就在前头。”王大山压下不安,引着叶清风进了自家院子。 院里收拾得还算齐整,但同样静悄悄的。 “婆娘?婆娘?”王大山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他挠挠头,有些尴尬地对叶清风道:“许是去河边洗衣裳,或是听说什么事凑热闹去了……道长您稍坐,我给您倒水。” 他手脚麻利地进屋,拿出粗陶碗,从水缸里舀了清凉的井水。 双手捧给叶清风,脸上带着憨厚的歉意:“家里简陋,也没个热茶,委屈道长了。” 叶清风接过水碗,道了声谢,目光平静地扫过院落。 他并非渴求享受之人,这清冽井水反而合意。就在他准备饮水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此刻,体内已经恢复了少许的炁,似乎悄然强化了他的体质,使得他的五感相比常人而言有些突出。 此刻,在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中,他隐约捕捉到了风带来的、极远处的一丝嘈杂。 那声音很模糊,混杂着许多人声的喧哗、某种有节奏的、类似吟唱或呼喊的调子。 他饮用了些许井水,随后放下,侧耳凝神了片刻,修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施主,”叶清风开口,声音清越,打破院中的寂静。 “村中今日,似有喧哗之事?方向……似在河边。” 王大山正因婆娘不在家、招待不周而有些局促。 闻言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门,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声音都变了调。 “坏了!今儿个……今儿个是午时!是……是那‘龙王祭’!李老栓家小莲……哎呀!” “龙王祭?”叶清风目光微凝,脸上透漏着些许疑惑。 “是啊,”王大山语气沉重,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奈。 “说是祭祀保佑咱们村的河龙王,祈求风调雨顺。 可这祭祀……是要……是要给龙王送‘新娘’的!” 他将抽签选女、沉河献祭的陋习简单说了一遍,末了,拳头不自觉攥紧。 “今天……今天就是祭祀的日子,抽中签的,是我表亲李老栓家的闺女,小莲。 那孩子……才十六岁,懂事得很,平日里帮着爹娘干活,孝顺听话……可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有些发红,抬头看向叶清风,眼神里充满了希冀与恳求。 “道长,我知道您是云游的高人,见识广,本事大。您看……这事儿,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忙,去看看? 哪怕……哪怕只是给那苦命的孩子一点安慰,给她爹娘一点渺茫的念想也好。我……我实在是不忍心啊!” 这是一个善良的普通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亲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清风静静听着,神色无波。 但内心早就是掀起了风浪,这所谓的龙王祭,和曾经古代中的活人祭祀有什么区别。 在他的时代,那都是人人平等,这种活人祭祀的事情,只存在于话本之中。 纵然这方世界有神鬼之事,可弄出这番愚昧祭祀的,绝非正神。 如今,这种事情摆在他的面前,他自然不能熟视无睹。 恰逢他叶清风有这能力,今日,他就好好的管一管! 片刻,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能安定人心的笑意,轻轻拂了拂青灰色的袍袖。 “既然恰逢其会,”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便随你去河边一观。”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打包票的承诺,但这“一观”二字。 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王大山心头那沉甸甸的绝望和焦虑,瞬间松动了一丝。 他猛地点头,脸上露出混合着感激和希望的亮光:“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这边走,这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朝着河边喧哗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小河村唯一能行船的简陋码头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几乎全村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此,围成了一个半圆。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河滩上那个临时搭建的简陋法坛,以及法坛前那个手舞足蹈的黄袍身影——黄有德。 法坛上香烛缭绕,插着杏黄旗。 黄有德已经“做法”了好一阵,舞剑摇铃,喷水念咒,把江湖骗子那套把戏演了个十足十。 村民大多没见过这场面,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尤其看到他将一张画满鬼画符的符纸贴在一个黑陶罐上。 口中高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邪显形”时,更是屏住了呼吸。 “妖物藏在河心深水,贫道需近前施法!”黄有德额头见汗,指着河边一条破旧的小渔船。 “哪位善信,愿撑船载贫道一程?放心,有贫道护持,定保无恙!” 人群一阵骚动,却没人敢应声。下河?还是去河心?那可是“龙王”的地盘! 最后还是李老栓一咬牙,为了女儿,豁出去了:“我!我来撑船!” 他跳上那条自家谋生用的破船,拿起了竹篙。 黄有德心中一定,暗道这傻子果然上钩。 他一手捧着那贴了符的陶罐,一手持桃木剑,在几个村民和小猴子的“护卫”下,上了船。 小船晃晃悠悠,朝着村民指认的、往年“送亲”的河心深潭区域划去。 岸上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陈茂才站在人群最前方,负手而立,脸色看似凝重,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漠然。 船至河心,水流似乎都缓了下来,光线也因水深而显得幽暗。 黄有德站在船头,背对河岸,又开始挥舞桃木剑。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在河面上传开,更添几分神秘诡异。 念到激烈处,他猛地将手中那黑陶罐向水中一抛! “妖孽!看法宝!” 陶罐入水,沉了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第15章 真是妖? 就在岸上众人疑惑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水下传来,河面猛地向上拱起,炸开一团巨大的白花花的水花! 水柱冲起丈许高,哗啦啦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急雨,淋了岸边靠前的人一身。 破碎的陶罐片和无数被震晕、震死的小鱼小虾浮上水面。 “啊!!!”岸上村民何曾见过这般“法术”? 惊叫声四起,许多人吓得跌坐在地,更多人则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显灵了!黄法师显神通了!” “炸出来了!定是那妖怪!” “快看!水里!有东西!” 果然,在渐渐平息的浑浊水花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了上来,翻着白肚皮,一动不动。 小船上的李老栓和黄有德也吓了一跳。 李老栓纯粹以为是妖怪,而黄有德则是震惊居然真的炸出这么一条大鱼来。 原本他就只打算做做法,扔扔水雷就说妖怪被封印在了水里,不会再出来。 但现在...似乎更有利于自己表演了。 定了定神,李老栓急忙用带钩的竹篙将那黑影钩住,费力地往岸边拖。 那东西被拖上岸,众人围上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鱼,一条大得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怪鱼! 体长近一丈,身形扁阔如船板,覆盖着铜钱大小、坚硬如铁的暗青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头部硕大,嘴裂极宽,露出里面细密锋利的牙齿,虽已死去,仍透着一种狰狞可怖的气息。 最奇的是它的尾巴,粗壮有力,形状奇特。 “这……这是……龙王爷?”有老人颤抖着问。 “放屁!这哪里像龙?分明是条成了精的怪鱼!” 黄有德此刻胆气大壮,指着巨鱼,声音洪亮,充满胜利者的威严。 “诸位乡亲请看!这便是潜伏河底、冒充龙王、索取血食的妖物! 已被贫道用掌心雷法宝炸毙!从此以后,尔等再无须畏惧,更无须以人祭祀!” 村民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百年来的恐惧,亲人被迫献祭的悲愤,长期被“龙王”阴影笼罩的压抑…… 在这一刻,随着这条前所未见的“妖鱼”的出现,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虚脱般的狂喜。 “不是龙王!是鱼妖!” “杀了它!剁了它!” “害了咱们多少闺女啊!吃它的肉!喝它的血!” 群情激愤,许多人捡起石头就往鱼身上砸,更有人回家去取刀斧,恨不得当场将这“妖物”碎尸万段。 李老栓和周氏抱头痛哭,小莲透过人缝看到那巨大的死鱼。 苍白的小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扑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陈茂才站在沸腾的人群边缘,冷眼看着这一切。村民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质疑、不满,甚至愤怒。 但他丝毫不慌,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闹吧,尽情地闹吧。 你们现在有多恨这条“鱼妖”,等会儿真正的“那位”被惊动现身时,你们就会有多恐惧,多绝望! 黄有德,你这蠢货,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把这群刁民的情绪挑到了最高点…… 正好,摔下来的时候,才最疼!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等待着,计算着时间。 真正的“杀招”,应该快来了。 就在这片愤怒与狂喜交织的混乱中,叶清风在王大山引领下,来到了人群外围。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拖上岸的那条巨鱼,瞳孔微微一缩。 以他的前世生物知识,这鱼的形态……似乎是传说中的巨骨舌鱼? 这长度差不多是一丈,应当是成年体。 然而,更引起他注意的是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硫磺火药味,混合着水腥气和鱼类的血腥。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河面漂浮的少许黑色陶罐碎片,又瞥见那黄袍道士脚下些许未清理干净的、同样材质的碎渣。 炸药? 一个词在叶清风脑海中清晰浮现。 有问题。 眼前这条巨骨舌鱼,绝非正主,本来人家就能长那么大,只是古代的村民对此不了解,将其当成妖怪也实属正常。 真正的危险,或者说这“龙王娶亲”闹剧的真正核心,还藏在水下。 黄有德正享受着众人的追捧,接受着李老栓夫妇千恩万谢。 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人群外那个气质迥异的青袍年轻道士。 见对方目光沉静地打量巨鱼,又扫视河面,眉头微蹙,黄有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快和警惕。 同行?来搅局的?想分一杯羹?还是看出什么破绽了? 他正在思忖如何应对,却听那青袍道士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附近众人的耳中: “此鱼形貌虽异,然戾气不彰,亡于雷火之威,非是索要生祭的妖邪所应有之状。” 这话一出,附近听到的村民都是一愣,狂热的气氛微微一滞。 李老栓也注意到了叶清风,他看见。 黄有德心中暗骂,果然是来找茬的! 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叶清风和巨鱼之间,脸上堆起怒容,声音拔高。 指着地上狰狞的鱼尸,对着叶清风,更是对着所有村民大声道: “这位道友何处此言?莫非是眼红贫道为民除害之功? 你看这獠牙!看这鳞甲!看这凶恶长相!不是妖怪是什么?! 我们小河村多少户人家,多少好端端的闺女,就是被这孽畜拖下水,生死不知! 如今它伏诛在此,正是天理昭昭!你却说它不是妖怪? 难道那些姑娘都白死了吗?!你说这种风凉话,对得起她们的冤魂吗?!” 他言辞激烈,充满了正义的愤怒,更是巧妙地将叶清风的质疑。 扭曲成对受害者家属的伤害和对“正义”的否定。 这一手情感绑架和转移矛盾,玩得炉火纯青。 果然,许多村民被他的话再次煽动起来,想起历年失踪的“新娘”和家人们的悲痛。 看向叶清风的眼神立刻带上了不满和愤怒。 “黄法师说得对!这就是妖怪!” “除了它,咱们闺女就白死了!” “这臭道士哪里来的?胡说八道!” 群情再次激愤,声援黄有德。 叶清风面对指责,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无意在此刻与对方做口舌之争、陷入对方煽动起的情绪泥潭。 他真正在意的是水面下那越来越清晰的阴晦躁动。 第16章 触犯 黄有德见叶清风沉默,更加得意,趁热打铁,转向所有村民,挥动双臂,声音充满蛊惑: “乡亲们!妖孽已除!从今日起,这河就干净了! 再没有什么龙王索命!大家以后可以安心打鱼,安心过日子!若还有人不信……” 他眼珠一转,瞥向那看似恢复平静的河面,一个既是为了彻底证明自己法力、巩固威信。 也是为了将叶清风这个“质疑者”彻底踩在脚下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脸上露出豪迈无畏的笑容,指着河水: “若还有人不信这河里已无妖邪,贫道愿以身证之!谁敢现在下河游上一圈?看看是否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刚刚还群情激奋的村民顿时鸦雀无声。 下河?去那刚刚炸出“妖鱼”、吞噬了无数“新娘”的河里游泳? 哪怕黄法师说妖怪已除,可百年积威,深入骨髓的恐惧,岂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应声,刚才的狂热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黄有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扫向自己身后那个一直抱着包袱、有些惴惴的小道童小猴子。 小猴子接触到师父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 “既无人敢试,那便让贫道的徒儿,为大家示范!” 黄有德说着,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在小猴子的后腰上! “啊呀!”小猴子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抱着包袱,踉跄着直接冲进了河里,“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师父!”小猴子在水里慌乱地扑腾了几下,才发现水并不太深,只到胸口。 他惊魂未定地站住,茫然地看着岸上。 一秒,两秒,三秒…… 河水依旧平静,除了小猴子弄出的涟漪,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黑影,没有漩涡,没有水鬼拉扯。 “看!没事!”黄有德大声喊道,脸上是计谋得逞的兴奋,“贫道说过,妖孽已除!此河已净!” 岸上的村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水里手足无措的小猴子。 真的……没事? 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垮了最后的心防。 “真的没事!” “河干净了!” “黄法师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欢呼声震天动地! 几个年轻气盛、早就对“龙王”心存不满又憋了一肚子火的青年,狂喜之下。 再也按捺不住,嗷嗷叫着,脱掉外衣,争先恐后地跳进了河里! “噗通!”“噗通!”接二连三,如同下饺子一般。 他们在水里扑腾,大笑,互相泼水,仿佛要用这种方式。 将过去百年所有的恐惧和压抑,全都冲刷干净! 越来越多的人受到感染,男人,半大的孩子,甚至一些胆大的妇人。 都凑到河边,用脚试探着拨弄河水,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灿烂笑容。 李老栓和周氏抱在一起,哭得更大声了,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小莲也被人扶了出来,看着河里嬉闹的人群,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和恍惚的笑意。 整个河边,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欢乐气氛之中。 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光明和自由触手可及。 黄有德站在岸边,享受着众人如看神明般的崇拜目光。 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依旧静立一旁、眉头紧锁的叶清风,眼神充满了挑衅和轻蔑。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点! 村长陈茂才看着这沸腾狂欢的场面,脸上的冰冷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开来,如同窥见猎物踏入陷阱的毒蛇。 他微微抬手,轻轻抚摸着袖中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事——那是一节不知什么动物的指骨,磨成的哨子。 时机,差不多了。 他缓缓退后两步,隐入几个同样面露诡异笑容的族老身后。 嘴唇凑近袖口,运足气,无声地、用力吹动了那骨哨。 没有声音传出,但一股极其细微、带着特定频率的震动。 却顺着他的身体传导入脚下土地,又似乎与河水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直凝神感知河面气息的叶清风,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那河心深处,一直被压抑、被某种力量约束着的阴晦、暴戾、充满贪婪与愤怒的庞大气息。 如同终于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的凶兽,轰然爆发! “咕……呱嗷——!!!” 那沉闷如牛哞、尖锐如刮石的恐怖吼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近,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脚下响起! 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一种被惊扰、被挑衅后的狂怒! 欢乐的嬉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跳入河中、站在浅水区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变成极致的惊恐。 他们骇然低头,只见脚下的河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翻腾、旋转! 不是水流,而是整个河床都在震动! 无数浑浊的气泡从水底疯狂涌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秽气息扑面而来! “救……救命啊!” “水下有东西!!” 惊惶凄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方才的欢腾,炸裂在河岸上空! 那恐怖吼声仿佛直接在人脑髓中炸开,带着冰冷的湿气与滔天的怒意。 河心的漩涡急速扩大,浑浊的河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排开,一道庞然黑影破水而出! 水花如瀑布倒悬,砸得岸边泥泞飞溅,淋透了每一个人。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那黑影凌于河面之上数丈,周身缠绕的并非普通水汽。 而是氤氲着七彩流光的奇异雾气,让它本就庞大的轮廓更显朦胧神圣,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隐约可见其头生一对枝杈分明、如玉般温润却又寒光内蕴的犄角。 身躯覆盖着片片清晰如碗口大小、边缘流转淡金色纹路的“鳞甲”,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冷硬光泽。 四只“龙爪”探出云雾,指尖锋锐如钩,轻轻一划,便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扭曲的痕迹。 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那双眸子——并非单纯的暗红。 而是金黄竖瞳,边缘燃烧着赤焰般的凶光,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冰冷、漠然。 又带着被触犯后的无尽怒意,扫视之下,凡人皆如草芥。 第17章 请罪 “龙……龙王!是真龙!真龙显圣了!”陈癞子身边的族老之一。 一个平日最是严肃古板的老头,此刻率先崩溃,嘶声哭喊出来,跪倒在地。 朝着那“龙影”疯狂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这一声如同引信,点燃了更大的恐慌。 “是真龙!我们触怒真龙了!” “黄法师杀的是龙子龙孙!那是护法神将!” “完了……河要倒灌了!村子要没了!” 哭喊、尖叫、瘫软、跪拜……刚刚还因“除妖”而激发的些许勇气。 在这等“真龙显圣”的恐怖神威面前,被碾得粉碎。 百年积威,深入骨髓的信仰与恐惧,以更凶猛的形式反噬回来。 许多人不是不想逃,而是双腿如同灌铅,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神威如狱”的龙影,瑟瑟发抖。 跳下水的那几个青年,此刻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往岸上逃。 其中一个脚下一滑,又跌回水里,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河水,吓得嚎啕大哭。 小猴子更是不堪,他离河心最近,被那“龙影”的威压笼罩,只觉呼吸都困难。 冰冷刺骨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扑腾的力气都没了,像个破布娃娃般在水里沉浮,眼神涣散。 黄有德脸上的得意和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他双腿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哐当”一声,那柄被他视作法器的桃木剑掉在泥泞里。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空中那威风凛凛、神光湛湛的“真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完了!踢到铁板了!这哪里是什么河妖?这分明是……是真龙啊! 自己竟然用火药炸了它的水域,还宣称除了妖……这是亵渎!是弥天大罪! 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这鬼地方真有这等存在,给再多钱他也不来啊! 什么扬名立万,什么大赚一笔,现在全成了催命符! 那“真龙”冰冷的金色竖瞳,似乎已经锁定了他,无边的恐惧让他几乎失禁。 李老栓和周氏刚升起的微弱喜悦,如同风中残烛,被这“真龙”现世的恐怖威势瞬间吹灭。 两人抱在一起,望着空中那神圣又狰狞的龙影,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死灰和认命。 原来……原来真是龙王。 反抗?是多么可笑。 小莲被这巨大的声浪和恐惧一冲,本就虚弱,直接晕倒在母亲怀里。 陈茂才站在人群后方,身体也因那“龙影”的威压而微微颤抖,但这颤抖中,更多的是兴奋和掌控一切快感。 看吧!这就是真正的力量!这就是他们陈家统治小河村的根基! 他强压着仰天长笑的冲动,脸上维持着“沉重”和“敬畏”,袖中的骨哨捏得发烫。 时机……就差一点了。 需要再添一把火,让恐惧彻底转化为对“神谕”的绝对服从。 就在这时,那空中的“真龙”似乎对蝼蚁们的恐惧反应尚不满意。 或是被黄有德那“除妖”之举彻底激怒。 它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再次发出一声更加悠长、更加威严的龙吟。 这一次,龙吟声中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河水应声沸腾。 不是炸开,而是无数细密的水珠脱离河面,升腾而起。 在“龙影”周身七彩雾气的映照下,竟化作漫天飘洒的、闪烁着微光的淡金色光雨! 光雨落在村民身上,没有伤害,却带来一种沉重如山、令人窒息的神威压力。 以及一种直透心底的、仿佛来自古老契约的意念拷问: “渎神者……当诛!” “献祭……延续!” “违逆……永堕!” 这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众人心神中响起的回响! 配合着那漫天光雨和“真龙”冰冷的凝视,效果拔群。 许多人已经彻底瘫软,眼神空洞,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李老栓死死抱着昏迷的小莲,周氏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却发不出一点哭声,极致的绝望扼住了她的喉咙。 黄有德蜷缩在泥泞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祈祷这“真龙”不要注意到自己这个“首恶”。 就在这集体精神濒临彻底崩溃、无人敢动、无人敢言的死寂时刻—— 一个身影,缓缓从跪伏的人群中站了起来。 是村长陈茂才。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缓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艰难”,仿佛也承受着巨大的神威压力。 他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悲壮。 他先是对着空中那威严的“龙影”,极其恭敬、乃至有些卑微地深深作了一揖。 腰弯得很低,姿态充满了无限的敬畏与顺从。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茫然、又隐隐生出一丝期盼的目光注视下。 陈茂才迈开步子,一步一顿,仿佛脚下不是泥泞的河滩,而是刀山火海。 朝着河边,朝着那“龙影”正下方的方向走去。 “村、村长……”有族老下意识想喊,声音却低不可闻。 陈茂才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 他走到离河水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再次停下,这里已经是“光雨”和龙威最浓郁的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空中“龙影”深深跪下,这一次,是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 “小河村不肖子孙,陈氏茂才,叩拜龙王爷圣驾!” 他声音洪亮,带着哽咽,清晰地传遍河滩。 “子孙无能,管教不严,致使村中出现狂悖之徒,亵渎圣威,惊扰龙王爷清修!茂才万死难辞其咎!” 他一边说,一边以头触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前很快见了红痕,泥水混着血水,看起来凄惨而虔诚。 空中的“龙影”依旧沉默,金色竖瞳冷漠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审视。 那漫天的淡金光雨,似乎也稍稍减缓了飘落的速度。 这一幕,让所有村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村长……竟然敢直面龙王爷?还在请罪? 第18章 人借妖势 只见陈茂才磕了几个头后,并未起身,而是保持跪姿,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对着“龙影”继续高声诉说道。 “龙王爷明鉴!那狂徒黄道士乃外乡妖人,巧言令色,蛊惑了村中愚民李老栓,方有此滔天恶行! 李老栓一家,亦是受其蒙蔽!我小河村陈、李、王诸姓百姓,世代供奉龙王爷,岂敢有丝毫不敬之心?今日之祸,实乃外邪入侵所致啊!” 说完这些,陈茂才再次伏地,用一种更加哀戚、仿佛在与至高存在艰难沟通的语气,喃喃念叨起来。 声音时高时低,含混不清,仿佛在念诵某种古老晦涩的祷文,又像是在用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与“龙王爷”进行着交流。 他偶尔还会配合着做出一些复杂的手势,手指在泥地上划动着什么,显得神秘无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村长……真的在和龙王爷沟通?他竟然懂得与神祇交流的方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陈茂才的“沟通”似乎并不顺利,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身体甚至开始微微摇晃,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终于,在众人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陈茂才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冲击,向后微微仰倒,但他硬生生撑住了。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后怕,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挣扎着,再次对着空中“龙影”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才颤巍巍地、无比艰难地转过身,面向黑压压跪伏的村民。 此刻的陈茂才,在村民眼中已然不同。 他额头的血迹未干,脸色惨白,眼神却带着一种沟通“神意”后的疲惫与威严。 他扫视着噤若寒蝉的众人,目光尤其在面如死灰的黄有德和李老栓一家身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用沙哑而沉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布: “龙王爷……圣意已明。” 所有人心头一紧。 陈茂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龙王爷言,此番惊扰圣驾,亵渎神威,本应降下雷霆之怒,令小河村尽成泽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恐惧再次攫紧心脏。 “然——”陈茂才话锋一转,声音提高。 “念在我陈氏一族世代虔诚信奉,念在大多数村民实属被外邪蒙蔽,龙王爷慈悲,愿再给我等一次机会!” 希望的火苗,在无数绝望的眼眸中微弱燃起。 陈茂才的表情却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悯。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龙王爷圣心不悦,需以至诚之举,平息圣怒,重续契约。”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被拖到河边、昏迷不醒的小莲,以及她身后瘫软绝望的父母,声音斩钉截铁,传遍每一个角落: “祭祀,照常举行!” “李老栓之女小莲,乃龙王爷亲选之新娘,此乃天定缘法,无可更改! 唯有顺利完成祭祀,将新娘送至龙宫,方能彻底平息龙王爷此番怒火,保我小河村日后风调雨顺,安宁无虞!”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 “若再有人阻挠,或祭祀再有差池……龙王爷之怒,将百倍千倍降临! 到时,不仅是李老栓一家,在场所有人,乃至全村老少,皆在劫难逃!此乃龙王爷亲口谕示!”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威吓与决绝。 河滩上一片死寂。 绝大部分村民低着头,身体瑟瑟发抖。 心中那刚刚因村长“沟通成功”而升起的一丝微末希望,瞬间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理所当然”的认命所取代。 龙王爷给了机会,只是要按老规矩来……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反抗?连村长这样能沟通神意的人都说了,再反抗就是全村陪葬!谁还敢? 有人偷偷抬眼,看向空中那依旧威严冷漠的“龙影”。 看向它那似乎默认了村长话语的金色竖瞳,最后一点怀疑和侥幸也烟消云散。 “听……听村长的!” “祭祀照常!” “快,把新娘抬回去,好生准备!” 低低的、带着颤抖的附和声开始响起,迅速连成一片。 几个原本就对祭祀深信不疑的族老和壮汉,立刻行动起来。 更加恭敬地将昏迷的小莲从李老栓夫妇无力的挣扎中“接”过。 抬着往村里走去,仿佛抬着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是一件必须按时送达的重要祭品。 李老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想要扑上去,却被陈二豹带人死死按住。 周氏直接晕了过去。 黄有德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定。 看来这“真龙”和村长主要追究李老栓和那“新娘”。 自己这个外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只是他更不敢吭声了。 陈茂才站在原地,看着迅速恢复秩序、在自己话语下重新变得“顺从”的村民。 看着被抬走的小莲和绝望的李老栓,看着空中那依旧威严的“龙影”。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彻底掌控的快意。 铺垫已经做好,恐惧已至巅峰,顺从已成定局。 只待祭祀之时,便是他陈茂才借着“龙威”,彻底铲除异己、巩固权柄的时刻。 他瞥向站在旁边的黄有德、叶清风几人,脸上漏出一丝冷笑。 他整了整衣衫,恢复了村长的威严姿态,沉声吩咐。 “将李老栓夫妇带回去,好生‘照看’,莫要再出岔子!” “至于那几个外乡人,虽然龙王爷未做处置,但咱们小河村也应当拿出态度来。” 虽然陈茂才并未说之后的处理方法,但是有些聪明的村民立马就是明白了。 狞笑着,朝着几人走去,一旁瘫坐在地上的黄有德,原本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现在...风紧扯呼! 小猴子不明白,为什么快四十多岁的黄法师,跑得居然比自己这个年轻人还要快。 路过叶清风时,黄有德发现其居然一点动作都没有,但他可没心情理会。 现在的情况,就是赶紧跑! 叶清风站在原地,将方才陈茂才那番表演尽收眼底。 目光平静如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丝冰冷的了然,愈发明晰。 好一场……人借妖势,妖假神威,愚弄众生的双簧戏。 第19章 借火一用 就在众人恐惧之时。 “此非真龙。”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冰的玉簪。 轻易刺破了粘稠的恐惧帷幕,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愣,愕然循声望去。 “不过是一头侥幸得了些微蜃气遗泽、擅弄幻象惑人的妖物罢了。” 叶清风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河滩上。 “披鳞挂角,模仿龙形,却改不了内里的腥臊秽气,藏不住眸中的贪婪兽性。 真龙行云布雨,泽被苍生,岂会行此掳掠血食、戕害无辜的邪魔之道?”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冰水。 短暂的死寂后,是村民更加剧烈的骚动和惊骇。 “他……他说什么?” “妖……妖物?不是龙王?” “疯了!这道士疯了!敢辱神明!” 许多人看向叶清风的目光充满了惊恐和愤怒,仿佛他才是那个会招致灭顶之灾的祸端。 空中的“龙影”似乎也听到了这番亵渎之言。 它那燃烧着赤焰的金色竖瞳,缓缓转动,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注到这个渺小的人类身上。 龙须无风自动,周身七彩蜃气微微一滞,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骤然朝着叶清风所在的位置倾轧而下! “蝼蚁……安敢妄言!”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众人心湖中炸开的、混合着怒意与森冷杀机的精神波动。 “完了...完了!” “为什么要触怒龙王爷啊!” ...... 伴随着这精神冲击,那“龙影”一只覆盖着淡金纹路鳞片的巨爪,朝着叶清风的方向遥遥一挥! “哗——!” 叶清风和王大山身前数丈外的河面,猛地炸开! 并非水柱,而是三道由极度凝聚的河水化成的、儿臂粗细的幽蓝色水箭,箭头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幽蓝色水箭停滞在空气中,只待一挥手便能激射而出。 这是货真价实的妖法攻击!绝非幻象! “道长小心!” 王大山就在叶清风身侧,哪怕隔着河流有着数十米距离。 但他仍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浑身血液都仿佛冻僵了,双腿发软,差点就要瘫倒。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嗬嗬声。 然而,他身前的叶清风,却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 面对那足以洞穿金石、冻结血肉的妖法水箭,叶清风只是微微偏过头。 那双仿佛燃着冷焰的眸子,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空中的“龙影”,对那近在咫尺的危机视若无睹。 不,并非无视。 叶清风忽然有了动作。 他抬起右手,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对着身旁吓呆了的王大山,手掌向上摊开。 “王施主,”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吩咐般的自然,“借火一用。” “啊?火……火?”王大山脑子已经吓懵了,完全无法理解这生死关头要火做什么。 但身体的本能和对叶清风那份莫名的信赖,让他哆哆嗦嗦地、用尽全身力气。 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粗糙的火折子,颤抖着手,“嚓”地一声,擦亮了一簇黄豆大小的、橘红色火苗。 火苗在河风与妖威中摇曳,微弱得可怜。 也就是这时,那幽蓝色水箭仿佛得到了命令,瞬间激射而出,空气中隐隐发出音爆。 但叶清风似乎并不慌乱。 只见他指尖在那簇小火苗上轻轻一引。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簇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橘红火苗,骤然脱离了火折子,如同有了生命般,轻盈地飘落在叶清风的掌心。 紧接着,火光瞬间由橘红转为炽白,继而绽放出纯净而凝练的淡金色光华! 光华流转,并不灼热逼人,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涤荡一切阴寒污秽的纯净阳和之意。 叶清风托着这朵淡金色火焰,依旧没看那射来的水箭,只是对着掌心火焰,轻声自语,又仿佛是在宣告: “一点真阳,可破万邪。虚张声势,不过尔尔。” 话音落,他托着火焰的手,随意地向前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那朵淡金色的火焰只是微微一涨,化作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晕。 像一面无形的、温热的屏障,挡在了叶清风和王大山身前。 也就是淡金色火焰形成屏障的刹那。 “嗤——!嗤——!嗤——!” 三支气势汹汹的幽蓝水箭,几乎同时射中了这层淡金光晕。 预想中的穿透、爆炸并未发生。 那凝聚了妖力的水箭,在接触淡金光晕的瞬间,竟如同冬日积雪遇到了滚烫的烙铁。 发出急促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迅速汽化、消散! 只留下三缕微弱的白气,和空气中残留的、被迅速净化驱散的阴寒妖气。 淡金光晕微微荡漾,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旋即恢复平静。 叶清风掌心的火焰也随之黯淡,恢复成寻常火苗大小,被他随手送回王大山的火折子上。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从“龙影”挥爪攻击,到叶清风借火化解,快得让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细节。 他们只看到那年轻道士似乎只是抬了抬手,说了句话。 那足以要人命的三道“龙王爷的神通”,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河滩上,再次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村民们的惊恐凝固在脸上,变成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那位道士居然能和龙王爷搬搬手腕,莫非也是神仙人物? 王大山呆呆地看着自己火折子上重新跳动的、寻常的橘红火苗。 又看看身前安然无恙、连发丝都未乱的叶清风。 再抬头看看空中那似乎也愣了一下、威势都为之一滞的“龙影”。 一股混杂着后怕、震惊与狂喜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 道长……真乃神人也! 陈茂才脸上的冰冷弧度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比普通村民更清楚一些! 那淡金色的光晕……绝对不是寻常戏法! 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那位含怒一击的水箭妖法? 这道士……这道士难道真不是江湖骗子? 他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的不安。 第20章 水镜破妄 黄有德和小猴子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黄有德是识货的,刚才那水箭的威势和妖气做不得假! 可这青袍道士……居然用一簇随手借来的凡火,就……就挡住了? 还显得那么轻松?巨大的荒谬感和现实冲击,让他本就混乱的脑子几乎要炸开。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空中的“龙影”,此刻更是惊怒交加。 它灵智已开,虽不如人类狡诈,却也明白下方这个渺小的人类,似乎有些古怪。 那淡金色的火焰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厌恶和一丝……畏惧? 但更多的是被挑衅后的狂暴怒火! “咕……昂——!”它发出一声更加高亢、充满暴戾的龙吟。 庞大的身躯在蜃气中搅动,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叶清风,凶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显然,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受挫,不仅没让它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凶性。 这一次,它不再留手,巨口张开,腹部鼓胀,周身的七彩蜃气与下方河水产生剧烈共鸣。 整段河面都开始不安地翻腾,显然在酝酿更强大的水系妖法! 王大山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叶清风,声音发颤。 “道、道长……它……它好像更怒了!咱们……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 他虽然对叶清风有了信心,但那“龙影”此刻散发出的恐怖威势,实在不是他一个普通樵夫能够承受的。 叶清风这次终于收回了投向“龙影”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王大山一眼。 “无妨。”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重新看向空中那蓄势待发的妖物。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多了一丝了然,以及一种即将出手的沉静。 此刻,明显在场的村民基本上都相信他非普通人,而是一位有真本事的道士。 如此说来,自己便可以施展下一步了。 就在那妖物周身妖气澎湃到顶点,河面腾起数道粗大浑浊、缠绕着黑色妖气的水龙卷,即将朝着叶清风呼啸而来时—— 叶清风忽然上前一步,将王大山隐隐挡在身后半侧。 他面对着那毁天灭地般的妖法威势,面对着所有人或惊恐、或茫然、或期待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双手。 一手虚按向下方的滔滔河水,一手并指如剑,斜指苍穹。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天地共鸣的宏大回响。 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河之水,受尔妖气侵染百年,浑浊不堪。然水之本性,至柔至清,岂愿长伴污秽?” 他这话,像是在质问那妖物,又像是在对河水本身诉说。 更是在对场中所有被“龙王”阴影笼罩了百年、早已忘记了河水本来面目的人们宣告! 他算是弄明白了,自己的这个金手指不管自己说什么,只要别人信就行。 至于这段话什么意思,反正他说的玄之又玄,随便你怎么解释都行。 只要他能展露神迹,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随着他的话语,那奔腾咆哮、似乎完全被妖物掌控的河水,竟隐约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凝滞! 几条水龙卷的旋转速度,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线! 叶清风感受到,体内的炁不仅没有减少,反倒因为那些村民而快速增长着。 此刻正随着他这番宣告开始加速流转,并与脚下的大地、眼前的河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还不够!需要更强的“信”,需要更明确的“规则”宣告,才能真正干扰甚至反过来影响这被妖力操控的水势! 他目光如电,扫过岸边一张张惊愕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一种引导般的玄奥: “今日,贫道便替这方水土,涤荡污浊,——” 他深吸一口气,将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炁,全部灌注于接下来的“宣告”之中。 手指蓦地由指天转为平伸,虚虚对着那翻滚的河面,吐出了石破天惊的后半句: “——暂夺尔御水之权!以水为镜,照尔本形!” “凝水,化镜!显!” 最后一个“显”字喝出,叶清风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骤然迸发出一点极致的淡金光芒。 不是火焰,而是高度凝聚的特殊灵光,如同离弦之箭,射入最近的一道、也是最为粗大的妖气水龙卷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道被淡金光点射中的水龙卷,猛地一震!狂暴的旋转戛然而止! 浑浊的河水并未落下,而是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违背常理地在半空中急速平铺、展开、凝聚! 河水中的泥沙杂质仿佛被无形之力滤去,变得清澈透明。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一面直径超过一丈、平滑如鉴、微微泛着淡金色光晕的巨大水镜,凭空悬浮在了河面之上! 水镜的边缘,还流转着细微的、如同道纹般的涟漪。 这面巨大的水镜,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空中那狰狞咆哮、正准备发动全力一击的“龙影”。 镜面澄澈,清晰地倒映出“龙影”那威武神圣、鳞爪飞扬的模样。 然而,就在“龙影”的倒影映入水镜的刹那—— 异变再生! 水镜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晕骤然明亮,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奇异的金色波纹。 波纹扫过镜中的“龙影”倒影,那威武的影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过的沙画,开始扭曲、变形、剥落! 镜中的“犄角”软化塌陷,“金色的鳞甲纹路”褪色崩散,“威严的龙首”轮廓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丑陋、臃肿、布满墨绿色疙瘩和湿滑粘液的巨大蛤蟆头颅的倒影。 正张着布满细密獠牙的巨口,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水镜悬空,妖物本相,纤毫毕现! 河滩之上,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脉搏。 所有声音——哭喊、喘息、河水的呜咽,甚至风穿过林梢的细微响动——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只剩下数百双瞪大到极致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悬浮的、映照着不可思议景象的巨大水镜. 以及镜中那与空中“神圣龙影”截然不同的、令人作呕的狰狞倒影。 第21章 分水断流 那面映照着狰狞蛤蟆头颅倒影的巨大水镜,悬浮于河面之上. 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仿佛一面照妖神鉴,将百年谎言与神圣伪装撕裂得鲜血淋漓。 河滩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与心脏狂跳的闷响。 空中的“龙影”似乎也僵住了,金色竖瞳中赤焰般的凶光剧烈跳动。 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水镜中的倒影,又猛地转向下方那青袍飘然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依旧静静站着,神色淡远,仿佛刚才那逆转认知、化水为镜的惊世之举,不过拂去袖上微尘。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暴怒与一丝被彻底看穿、暴露本相的羞恼恐慌! “嗷——!!!” 不再是威严的龙吟,而是一声夹杂着尖锐嘶鸣的、充满兽性狂怒的怪吼,从“龙影”口中迸发! 声浪震得水镜表面都泛起剧烈涟漪。 七彩蜃气疯狂翻滚,试图重新凝聚、修补那被水镜“映照”得摇摇欲坠的幻象龙形。 然而,叶清风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注视着空中那因暴怒而扭曲的“龙影”,以及那面悬照其丑的水镜。 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叹息,又似是终结。 “散。”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清冷,不高,却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奇异韵律。 随着这“散”字出口,那面巨大的、凝聚了信力与道韵的水镜,应声而碎! 并非崩裂成漫天水花,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抹去结构。 瞬间化作亿万颗细密晶莹、闪烁着淡金微光的水珠。 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带着净化气息的太阳雨,朝着空中那“龙影”的头部位置,轻柔却又迅疾地飘洒而去! 光雨纷纷,落在“龙影”头顶的七彩蜃气与“龙角”、“龙鳞”虚影之上。 “嗤嗤嗤嗤——!” 比之前水箭汽化更加密集、更加清晰的声响爆发! 那层维系幻象的蜃气,在这光雨冲刷下。 如同曝晒于正午烈日下的晨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威武的龙角率先扭曲、消失,露出下方粗糙丑陋的皮质。 华美的鳞甲纹路片片剥落,化为墨绿色、湿漉漉的厚皮。 庞大的龙形轮廓急剧缩水、变形…… 不过眨眼功夫,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 那神圣威严的“河中龙王”,已然彻底褪去所有伪装。 显露出其真实、却更加令人心悸的本来面目—— 一头体型庞大如屋舍、皮肤呈污浊墨绿色、布满令人作呕的肉疙瘩和寄生水草、腹部鼓胀如丘、四肢粗短覆蹼、巨口獠牙交错、一双暗红色蛙眼凶光毕露的丑陋蛤蟆精! 它蹲踞在半空残余的稀薄水汽上,浑身湿漉漉地滴着粘液。 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腥臊刺鼻的妖邪气息。 再无半分神性,唯有赤裸裸的暴虐与狰狞! “妖……真是妖怪!” “好丑!好恶心!” “我们拜了百年的……竟是这东西?!” 村民中爆发出巨大的哗然,恐惧并未完全消散。 但更多了一种被欺骗百年的巨大荒谬、愤怒与恶心感。 “咕呱——!!!” 现出原形的蛤蟆精发出震耳欲聋的真正咆哮,暗红的蛙眼死死锁定叶清风,恨意滔天! 它虽惊于对方能破它幻象,但凶性已被彻底激发。 妖力澎湃,便要催动最擅长的水系妖法,将这个可恶的人类连同岸边那些蝼蚁一同撕碎! 它心念急转,妖力涌向下方河水,试图掀起滔天巨浪,或凝聚更强大的水矛冰锥。 然而—— 河水只是微微荡漾,泛起几圈无力的涟漪,并未如它以往那般如臂使指地狂暴而起。 仿佛有一股无形而坚韧的力量,暂时隔绝了它对这片水域的掌控。 蛤蟆精暗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不信邪地再次鼓荡妖丹,全力催动。 河水依旧平静,甚至……更加沉重了几分,对它妖力的回应充满了滞涩与排斥。 控水受阻,蛤蟆精凶性更炽,巨口猛然张开,喉部鼓胀。 一股腥臭扑鼻的、闪烁着幽绿惨光的毒液如同高压水箭般,朝着叶清风激射而去! 毒液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显然剧毒无比。 叶清风眉头微蹙,似是对这污秽之物有些厌恶。 他这次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施法动作,只是抬起左手,对着那射来的毒液箭矢,凌空虚虚一引。 他身前数尺外的河面,一道清澈的水流应声而起,恰到好处地横亘在毒液路径之前。 “噗!” 毒液箭矢射入那道水流之中,幽绿惨光与清澈河水激烈冲突,发出沉闷声响。 河水瞬间被染黑、污浊,并迅速蒸发、减少。 但那道水流竟似源源不断,不断从河中补充,死死抵住毒液的侵蚀推进。 最终,在消耗了数倍于毒液体积的河水后。 那股剧毒被彻底稀释、中和,化为一股带着焦臭的黑烟散去。 残余的少许污水落入河中,也被流动的活水迅速带走、净化。 两度受挫,蛤蟆精终于意识到眼前这道士的诡异与难缠。 暗红蛙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 便想借助对水性最后的熟悉,潜入深水,暂避锋芒,再图后计。 “想走?”叶清风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已然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不急不缓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河滩边缘,青袍下摆几乎触及水面。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对着面前浑浊湍急的河水,做了一个缓缓向两侧分开的手势。 没有地动山摇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芒。 但随着他这个简单而清晰的动作,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以叶清风所站的位置为中线,前方宽约十数丈的河面。 那奔流不息的河水,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顶天立地的巨神之手,从中缓缓向两侧分开! 水流壁垒分明,露出下方潮湿的、布满卵石和水草的河床,以及一些沉船朽木的残骸! 阳光透过分开的水幕,洒在裸露的河床上,映照出光怪陆离的波纹。 分水断流! 传说中的大神通,竟在此刻,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呈现于凡人眼前! 蛤蟆精下潜的身形戛然而止,它惊骇地发现自己身下的河水正在急速“退去”。 将它那庞大的、湿漉漉的躯体,彻底暴露在了干燥的河床与两侧高耸的、不断流动的水墙之间! 它失去了最大依仗,如同被剥去甲壳的巨蚌,笨拙而惊恐地在碎石上扭动。 暗红蛙眼死死盯着岸边那个如同神明般分开江河的青袍身影,终于流露出了深切的恐惧。 第22章 何谓真龙之形? 叶清风分开河水,目光平静地扫过河床上那丑陋而惊恐的妖物,如同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 他并未立刻下杀手,反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瞠目结舌的事。 只见他左手依旧维持着虚分的姿态,稳定着两侧的水墙。 右手则收回,于身前虚握,仿佛在凝聚着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流云,又看了一眼两侧那高耸的、奔流不息却被无形之力约束的水墙。 然后,他虚握的右手,开始以一种玄奥而优美的轨迹,凌空勾勒。 随着他指尖划动,两侧水墙中,大量清澈的水流被无形之力引动、抽出,在他身前空中迅速汇聚、塑形! 水流翻滚凝聚,渐具轮廓——鹿角、驼头、兔眼、蛇项、蜃腹、鱼鳞、鹰爪、虎掌、牛耳…… 须臾之间,一条完全由清澈流水构成、鳞爪宛然、纤毫毕现、活灵活现的“水龙”,昂首摆尾,悬浮于叶清风身前! 这水龙虽无之前蛤蟆精幻象那七彩蜃气与金瞳赤焰的威势,却通体透明,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 显得更加纯粹、灵动,带着一种天然的水之韵律与浩然之气! 叶清风虚握着“水龙”龙首后方,仿佛持着缰绳,他看向河床上惊恐万状的蛤蟆精,淡淡说了一句: “尔既喜冒充龙形,今日便让尔见识,何谓——” 他手腕轻轻一送。 “——真龙之形。去。” “昂——!”那流水凝聚的透明水龙,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江河的吟啸。 摇头摆尾,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透明流光,朝着河床上的蛤蟆精猛扑而去! 蛤蟆精惊骇欲绝,鼓荡起全身妖力,墨绿色的厚皮泛起污浊的光泽。 张开巨口喷出残余的毒雾,粗短的四肢蹬地,想要躲闪或硬抗。 然而,那水龙灵动至极,轻而易举避开毒雾,瞬间缠上蛤蟆精庞大的身躯。 清澈的水流与污浊的妖躯接触,并未爆炸,而是像无数把高速旋转的淡金色水刃,疯狂地切割、冲刷、渗透! “嗤啦——!咕呱——!”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与蛤蟆精凄厉痛苦的惨嚎响彻河床。 墨绿色的厚皮被割裂,腥臭的血液与粘液四溅,又被清澈的水流迅速冲刷带走。 妖物鼓胀的腹部被水龙之爪狠狠撕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隐隐可见其中蠕动的内脏和一颗黯淡的、墨绿色妖丹。 仅仅一次扑击缠绕,这称霸小河百年、吞噬无数生命的妖物,便已遭受重创。 奄奄一息地瘫在河床上,伤口汩汩冒着污血,暗红的蛙眼涣散,只剩下本能的抽搐与微弱哀鸣。 叶清风遥遥看了一眼,知道这妖物已然油尽灯枯,再无反抗之力,更无逃跑之能。 他不再维持那流水凝聚的水龙,心念一动,水龙散开,化作普通水流,混入两侧水墙之中。 然后,他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他维持着分开河水的左手手势不变,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并指如剑,遥遥指向河床上那垂死的蛤蟆精。 下方河床的碎石砂砾中,无数细密的水珠渗出、汇聚。 这些水珠迅速在叶清风指尖前方凝聚、拉长、塑形。 化作一杆长约丈许、通体晶莹剔透、尖端锋锐无比、隐隐有淡金色纹路流转的水之长枪! 阳光透过两侧高耸的水墙,折射在这水之长枪上,映照出七彩光晕,美丽而致命。 叶清风眼神淡漠,锁定那妖物头颅与妖丹的位置。 “尘归尘,土归土。孽债血偿,当于此尽。” 他指尖轻轻向前一点。 “诛。” 晶莹的水之长枪,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速度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湿润的痕迹。 “噗嗤!” 一声闷响。 长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蛤蟆精那硕大丑陋的头颅。 余势不衰,深深扎入其下方河床的坚硬土层之中,直至没柄! 枪身微微震颤,流转变幻的水光与淡金纹路渐渐平息,最终凝固。 化作一杆仿佛由琉璃与寒冰雕琢而成的、将妖物死死钉在河床上的永恒刑柱! 蛤蟆精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暗红的蛙眼彻底失去光彩。 最后一丝微弱的妖气也如风中残烛般熄灭。污浊的血液从创口缓缓流出,渗入河床。 百年的恐惧源头,食人的河中妖孽,于此,伏诛。 叶清风静静看了片刻,确认那妖物生机彻底断绝,连那黯淡的妖丹也已随头颅破碎而消散。 然后,他轻轻放下了维持分水姿态的左手。 “合。”他低声自语。 两侧那高耸的、奔流不息却凝滞如墙的河水,失去了无形之力的约束。 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般的轰鸣,轰然向中间合拢! “轰隆隆——!!” 巨大的水流撞击声震耳欲聋,激起漫天白茫茫的水汽。 浑浊的河水重新填满了裸露的河床,翻滚着,奔腾着,很快便恢复了往日流动的模样。 只是,那河水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清澈了些许,那股萦绕不散的阴秽腥气,也在迅速淡去。 河滩上,数百村民如同石化,久久无法从这接连不断的、超越想象的神通景象中回过神来。 分水、化龙、凝枪、诛妖、合流…… 每一步都云淡风轻,却又震撼人心。 那道青袍身影,自始至终,伫立河边,未曾移动多大范围,未曾露出半分吃力或急切的神色。 仿佛刚才那改易山河、诛灭大妖的,并非他本人,而是这天地自然,借他之手,行此因果。 仙风道骨,莫过于此。 直到叶清风轻轻拂了拂衣袖,转身。 看向依旧瘫软在地、却已被村民放开、正被李老栓夫妇死死抱住、劫后余生般痛哭的小莲。 以及周围那一张张写满敬畏、崇拜、感激与茫然的脸庞时,众人才如同大梦初醒。 “噗通!”“噗通!” 不知是谁带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再次跪倒一片。 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近乎虔诚的敬服。 “真人!” “活神仙!” “多谢真人救我全村!诛杀妖孽!” 声浪如潮,饱含着激动与哽咽。 王大山更是热泪盈眶,直接扑倒在叶清风脚边,不住磕头。 叶清风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人群后方。 那脸色惨白如鬼、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的陈茂才父子身上,眼神微冷。 妖已伏诛,这人间的魑魅魍魉,也该清算了。 第23章 惩戒 妖尸随波浮沉,腥臭渐散。 浑浊的河水仿佛卸下了百年重负,流淌之声都显得轻快了些许。 可河滩上的气氛,却并未完全轻松。 数百双眼睛,从对那青袍身影的无限敬畏与感激中。 渐渐转向了人群后方——那几个面色惨白、身形僵直,试图往人后缩的身影。 陈茂才、陈大虎、陈二豹,还有两个跟着他们欺压乡里的本家族亲。 叶清风的目光,也淡淡地投了过去。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利刃都更让陈家人感到刺骨冰寒。 村民们的视线随着叶清风而动,愤怒、怀疑、压抑了多年的恨意。 如同逐渐沸腾的油锅,开始“滋滋”作响地聚焦在陈家人身上。 “道长!仙长!” 李老栓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松开女儿小莲,踉跄着扑到叶清风面前,指着陈茂才,声音嘶哑悲愤。 “是……是这陈茂才!他……他一定和那妖怪有勾结!那抽签的筒子! 还有,还有每次祭祀前,他们家的人从来不去河边危险的地方!请仙长明察,为我等做主啊!” “对!陈家肯定知道!” “他们家从没被抽中过!” “我爹当年就是说了句怀疑,第二天船就莫名其妙漏了!” 人群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有人甚至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陈茂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强撑着站直,还想维持那点可怜的威严,嘴唇哆嗦着。 “胡……胡说什么!那是龙王爷……不,是妖物的选择!与我何干!你们……你们这是诬陷!” “是吗?”叶清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缓步上前,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到陈茂才面前数步停下,目光并未逼视,反而像是看向某个遥远而污秽的所在。 “百年祭祀,从无一次‘意外’选中陈姓近支。 河中妖物盘踞,凶戾贪食,却独独‘庇护’你陈家船网平安,鱼获丰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大虎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刻着扭曲水纹的黑色骨饰。 以及陈二豹下意识缩进袖中的手——那里,或许正捏着那枚用来“惊动”妖物的骨哨。 “更不必说,尔等身上沾染的、与那妖物同源的淡淡水腥秽气,虽经年累月,洗之不尽。” 叶清风此言,并不是随口胡诌,此刻,在他的眼中,其几人身上赫然带着一丝妖邪之气。 而这妖邪之气,正是与那蛤蟆精同出一源。 “妖物愚钝,非人诱之,岂知设签选人,细水长流?非人助之,岂容尔等独善其身,坐享其成?”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茂才心头,也敲在村民们被怒火煅烧的理智上。 陈大虎梗着脖子还想争辩,被陈茂才一把死死拉住。 陈二豹眼神闪烁,已是面如死灰。 “道长!杀了他们!为死去的闺女们报仇!” “打死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 村民们怒吼着,就要涌上来。 叶清风却抬起一只手,虚虚一按。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无形气场悄然弥漫,躁动的人群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只是眼中的怒火依旧燃烧。 “诛灭妖邪,是贫道本分。” 叶清风看向陈茂才父子,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人间罪孽,自有其律法纲常,亦有天道轮回。贫道非是执刑之人。” 杀人,叶清风有很多方法。 但是!叶清风觉得让他们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便宜。 陈茂才父子闻言,眼底刚升起一丝侥幸,却听叶清风继续道。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肃穆: “然,尔等勾结妖物,假借神名,愚弄乡里,残害生灵以自肥。 此等行径,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妖物伏诛,尔等身为帮凶,岂能全然脱却干系?” 他目光如电,扫过陈家人惊恐的脸,缓缓道。 “贫道不会直接取尔等性命。但天地有因果,尔等所造罪孽,苍穹在上,厚土在下,自有报应不爽。” 他话音一顿,指尖忽然泛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光芒。 凌空对着陈茂才父子以及那几个核心帮凶,虚虚一点。 “尔等帮妖物行事,贪图血食供奉之利,身心早已被那污秽妖气浸染而不自知。 今日妖诛,此等联系反噬其身。此后,尔等当背如负石,渐佝偻若蟾;肤生恶疮,流脓不止,一如那妖物体表之污秽。 此非贫道施法,实乃尔等罪业外显,身心自污之果报。 富贵荣华,与此身恶疾相伴;夜深人静,当听冤魂泣诉。直至偿清罪孽,或身死道消。” 叶清风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判词。 话音落下,陈茂才父子等人先是愕然。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痒自脊骨深处猛然窜起,瞬间蔓延至整个后背。 “嘶……好痒!”陈大虎最先忍不住,反手便去抓挠。 他身旁的陈茂才亦是眉头紧锁,只觉得背上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下游走啃噬,又麻又痒,直钻心底。 几人再顾不得体面,当着众人的面扭动身躯,手指隔着衣服拼命抓搔。 然而,那痒意非但未减,反而愈演愈烈,渐渐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向下拉扯的怪异压力。 陈茂才猛地觉得背脊一僵,似有冰冷的重物陡然压上,肩头不自觉地向前倾塌。 他儿子更是“哎哟”一声,感觉腰背像被无形的力量掰弯。 往日挺直的脊梁竟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不由自主地佝偻了几分。 “爹……我的背……”陈少爷声音里带上了惊恐。 他勉强抬起头,却看见父亲和其他几人的姿态,都开始变得别扭而扭曲。 仿佛背上真负了沉重的石块,身形正以一种缓慢却清晰可辨的速度,变得臃肿而前倾,隐隐竟有几分蟾伏之态。 更可怖的变化紧接着发生在皮肉之上。 那剧痒抓挠之处,衣服竟迅速被渗出的不明湿痕润透。 陈少爷最先感到指尖触及一片粘腻滑凉,他颤抖着将手举到眼前。 第24章 愚昧 只见指缝间已沾满了黄绿相间、散发着淡淡腥腐气的脓水。 “疮……恶疮!”一声尖利的惊叫从人群中迸出。 众人骇然看见,陈茂才等人裸露的脖颈、手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又一个脓包。 初时暗红,随即破溃,粘稠恶心的脓液不断渗出,顺着皮肤流淌。 与他们华贵的衣着混在一处,显得无比肮脏与怪异。 那脓疮的模样,竟真与那蛤蟆妖物体表的溃烂之处有几分相似。 剧痛、奇痒、沉重的压迫感。 还有那迅速弥漫开的、连香粉也掩盖不住的溃腐气味,一同将陈茂才父子等人淹没。 他们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与绝望。 叶清风那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正在他们自己身上,化为再真实不过的、令人作呕的梦魇。 “好!就该这样!” “活该!让他们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谢仙长主持公道!” 村民们的怒火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宣泄,纷纷叫好,觉得这般惩罚,比一刀杀了更加解恨。 叶清风却并未因村民的欢呼而有丝毫动容。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激动、释然、感激涕零的脸,眉头却微微蹙起。 忽然,他冷哼一声。 这一声冷哼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抵人心的力量,让所有欢呼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愕然地看着他,不知仙长为何不悦。 “愚昧,从来不是掩饰罪责的借口。”叶清风的声音清冷,回荡在突然安静的河滩上。 “尔等今日之祸,固然首恶在陈,在妖。 然扪心自问,这百年来,当真无人察觉蹊跷?当真无人心中存疑?”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那些曾经有女被选中的家庭。 看向那些平日里对陈家敢怒不敢言的村民。 也看向那些仅仅因为恐惧就盲从、甚至帮着欺压更弱者的普通人。 “见不平而缄口,是懦弱;知有疑而盲从,是愚昧;为求自保而助纣为虐,更是可悲。 尔等中,有人为虎作伥,帮着陈家看守‘祭品’,驱赶质疑者。 有人明知那签筒、那规矩有问题,却因事不关己,或因畏惧陈家权势,选择沉默,甚至劝他人认命。 更有人,在方才妖物显形时,不是想着救助无辜,反而急于将那可怜女子推向河水,以求平息所谓‘神怒’!” 叶清风每说一句,人群中便有人脸色发白,低下头去。 李老栓夫妇想起方才那些扑上来抢小莲的壮汉,其中不乏平日相熟的邻里,更是悲从中来。 王大山也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害怕,对祭祀之事避而不谈。 “今日若非贫道恰逢其会,这女娃沉河,尔等是拍手称庆,还是午夜梦回时,会有一丝愧疚?” 叶清风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字字诛心。 “妖邪可怕,人心之暗,有时更甚于妖。今日妖除,陈氏受报。 然尔等心中之‘妖’——那畏惧强权、漠视无辜、苟且偷安之性,可曾除去?” 河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河水奔流,仿佛在冲刷着过往的污浊。 许多村民脸上火辣辣的,方才诛妖成功的喜悦与对陈家的愤恨。 此刻都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羞愧与自省。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掩面,更多的人则是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那些曾经失去女儿的家庭,压抑了多年、甚至几代的悲痛,此刻再也无法抑制。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率先瘫坐在地,拍打着泥泞的地面,嚎啕大哭。 “我的春花儿啊……娘对不起你……娘当年要是拼了命拦着……娘糊涂啊!” “秀秀……爹没用啊!” “姐……姐你死得好冤!” 悲声顷刻间连成一片,数十个家庭,无论男女老幼,想起那些永远消失在河中的亲人。 想起自己当年的无力与妥协,悔恨与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们跪倒在泥泞中,朝着河水,也朝着叶清风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李老栓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也是老泪纵横,对着叶清风不住磕头。 “道长骂得对!骂得对啊!我们糊涂!我们没用!害了那么多孩子……” 王大山眼眶通红,用力抹了把脸,也跟着跪下。 在这片震天的悲哭与悔恨中,先前被叶清风那番话刺痛、感到羞愧的村民们。 也渐渐被感染,许多人心生恻隐,也跟着落泪。 整个河滩,被一种沉重而悲怆的气氛笼罩。 哭了许久,一位失去了两个孙女的枯瘦老汉,忽然挣扎着爬到叶清风面前,重重磕头,额头沾满泥水。 “真人!您是活神仙!您能诛妖,能不能……能不能发发慈悲,让……让那些苦命的孩子们……魂儿能安息啊? 她们死得那么惨,泡在冰冷的河里……我们……我们连尸首都找不见啊!求求您,超度超度她们吧!让她们能去个好地方,别再受苦了!” 此言一出,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希望。 所有哭泣的家属,以及许多心有愧疚的村民,全都用无比期盼、无比恳切的目光,望向叶清风。 “求真人超度!” “让闺女们安息吧!” “真人慈悲!” 声浪汇聚,带着至深至切的悲痛与祈求。这份强烈而纯粹的愿力,如同潮水般涌向叶清风。 叶清风心中明镜似的。 超度亡魂,引渡幽冥,此乃大愿,亦是大道。 他目前并无具体法门,但谁让他有金手指,无需他会,只要别人认为他会就行。 他需要做的,是构建一个符合认知、足够庄严的仪式与宣告。 他望着眼前跪倒一片、悲声动天的村民,又望向那看似平静、却不知埋藏了多少冤魂泪水的河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也罢。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此方天地间残留的怨恸与悲伤。 也感受着河水之下,那丝丝缕缕未能散尽的、微弱的残念与执著。 片刻,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清明,却又仿佛倒映着生死彼岸。 第25章 超度 他向前一步,走到河边最前方,青袍无风自动。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阴阳的宁静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哭泣的灵魂耳中: “众生皆苦,亡者尤悲。溺于河渎,魂困水央,不得超脱,实为至哀。”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村民,也面向那涛涛河水,神情肃穆庄严: “今日妖秽已除,冤情得雪。尔等挚亲,含恨百年,执念难消。 贫道虽无移山倒海之能,然感念诸位悲恸至诚,愿以微末道行,借天地正气,尔等纯念,一试引渡之法。” “请诸位,暂且止悲。心怀逝者容颜,默念其名,存想其安然解脱、往生极乐之景。 尔等一念之纯,便是渡魂之舟;一念之诚,可化引路明灯。” 村民们闻言,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连忙强忍哽咽。 按照叶清风的指引,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呼唤逝去亲人的名字,想象她们获得解脱的模样。 就连李老栓、周氏,也紧紧搂着小莲,在心中为那些未曾谋面、却同病相怜的苦命女孩们祈祷。 河滩上,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河水奔流之声。 叶清风感受到众人信力已达到顶峰,不再犹豫。 他双手于胸前缓缓结出一个古朴简单的手印,指尖有微不可察的淡金与浅蓝交融的光芒流转。 他面向大河,声音陡然变得空灵悠远。 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回荡在九幽之畔,每一个字都叩击在人心与亡魂执念的最深处: “天地无极,乾坤有序。以众生至诚之念为引,以此方涤净之水为凭——” 他手印变化,指向奔流的河水,指向天空,最后缓缓平伸,仿佛在安抚无形的存在: “四方游魂,溺毙冤灵,听吾敕令:” “执念可放,仇怨可消。此河已净,再无羁縻。” “以水为桥,以念为光,” “魂兮——” 他双目之中,清光大盛,并非照耀外物。 而是仿佛映照出了常人不可见的、萦绕在河面上的淡淡灰黑色怨气与丝丝缕缕茫然的残念。 在神通的支撑下,他此刻的感知被无限放大,真的“看见”了那些虚幻痛苦的影子。 他吐出了最后,也是最具力量的宣告: “——归来!释然!往生!” “安魂引渡,疾!” 最后一个“疾”字喝出,叶清风并指如剑,朝着河面虚虚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然而,所有闭目祈祷的村民,都在这一瞬间,心头莫名一颤。 仿佛听到了隐约的、似有似无的、如同叹息又似解脱的轻柔回响。 河面之上,忽然升腾起一片迷蒙的、带着淡淡暖意的乳白色光晕。 如同初冬的晨雾,轻柔地笼罩了整段河面。 光晕之中,隐约有无数细微的、闪烁着的淡金色光点。 如同夏夜萤火,又似解脱的泪光,缓缓从河水中析出,向上飘升。 与此同时,一阵清凉柔和、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微风。 不知从何处而来,拂过河滩,拂过每一个人的面颊。 风中似乎带着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与水莲般的清新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腥臭与阴霾。 几个村民恍惚间,仿佛在飘升的光点中,看到了熟悉却又模糊的少女轮廓。 朝着他们,露出了久违的、安宁的微笑,然后渐渐消散在乳白色的光晕与微风之中。 河滩上,许多人再次泪流满面,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与悔恨,而是混合了释然、慰藉与深深的感激。 叶清风缓缓放下手。 这“安魂引渡”并非真正将亡魂送入轮回,仅仅只是对河水中的存在做了个净化 因为刚刚他尝试感知了下,这河水中早已只剩下些许残魂执念。 真正完整的魂魄早已消失不见。 虽不知为何没去地府投胎,但以他现在的能力,显然是无法根据残魂复原出完整的魂魄。 除非有更多的人来相信他! 他看向渐渐消散的乳白光晕与飘逝的光点,心中默然。 然后转身,对着依旧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村民们,轻轻颔首: “尘归尘,土归土。诸位心愿已了,逝者已得安宁。往后,善待生者,铭记教训,方不负今日。”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理会身后再次响起的、更加真挚的感恩叩拜之声,青袍飘动,朝着村外方向,淡然行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叶清风踏着柔软的草地,走在出村的土路上。 青灰色的道袍下摆微微拂动,背影在阳光下中显得有些疏朗。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道长!道长!请留步!” 叶清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来人是王大山,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和一丝不舍。 “王施主,还有何事?”叶清风温声问道,目光平静。 王大山在叶清风身前几步站定,胡乱用袖子抹了把汗,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这才抬头,眼神里满是崇敬与恳切:“道长,您……您这就要走了吗?” “嗯,云游之人,缘尽则去。”叶清风点头。 王大山脸上露出明显的失落,但他也知道,这般神仙人物,绝非小河村这方浅水能够留住。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道长救命、救村、超度亡魂的大恩大德,我们小河村上下没齿难忘。 只是……只是斗胆想问,道长仙驾来自何方宝观?可有……可有仙号道号? 日后若有机会,我等也好为道长供奉长生牌位,日夜祈福,以报恩德于万一。” 道号?宝观? 叶清风闻言,微微一怔。 他一个穿越而来、靠着捡来的道袍和莫名能力闯荡的“冒牌货”,哪里有什么正经的道号师承? 兜率宫?玉虚宫?那是前世小说里的。 龙虎山?茅山?此世未必存在,即便有,也未必对得上。 他看着王大山那无比真诚、甚至有些忐忑的眼神。 知道这质朴的汉子是真心想记住自己的“来历”,也是一份最朴素的感恩。 叶清风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又有些释然。 第26章 碧游宫,清微! 既然此世修行,讲究“信”与“名”,那便……随缘立一个吧。 反正云游四方,名号也不过是个方便称呼的符号。 他心思微转,前世看过的那些玄奇故事、道家典籍中的词汇在脑海中掠过。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仿佛看透世情的笑意,目光投向远处雾霭笼罩的山峦,声音飘渺,似真似幻: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出自东海碧游宫下,不过一介闲云野鹤,道号……清微。” 王大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东海碧游宫!听着就无比玄奥高深! 清微!果然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真人名号! 他连忙再次深深作揖,语气激动。 “原来是东海碧游宫的清微仙长!弟子……不,小人王大山,定当日夜铭记仙长名号与恩德!” 叶清风摆了摆手,淡然道:“名号不过虚妄,心安即是归处。王施主,回吧。 好生过日子,多行善事,便是对贫道最好的回报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恭送清微仙长!” 王大山对着叶清风的背影,再次一揖到地,直到那青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处。 这才直起身,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崇敬。 他默默将“东海碧游宫”和“清微”这几个字,牢牢刻在了心里。 当王大山回到村里时,河滩那边的人依旧没走。 刚刚那恐怖又神圣的一幕幕犹在眼前,此刻劫后余生,大家情绪依然激动。 此时话题却不可避免地绕到了陈茂才一家身上。 “陈茂才一家……咱们拿他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烂在村里吧?”有人迟疑道。 一位族老捻着胡须,沉思片刻,缓缓道。 “仙长说了,那是他们自身罪业反噬,非是外力所加。 咱们虽恨,却也不必再上前踩一脚,徒增因果。 依我看,他们既已得了‘报应’,且由他们自生自灭去。那宅子……他们怕是也住不下去了。” 这说法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 对于已经跌入深渊、且模样变得可怕又恶心的人,朴素的村民们除了唾弃和远离。 倒也生不出更多亲手施加酷刑的念头。 仙长既已判罚,便让那诅咒慢慢熬着他们吧。 这时,众人的目光又投向了村口那座整洁的龙王庙,恨意重新凝聚起来。 “这害人的庙,留不得!” “对!推了它!看着就想起这些年受的腌臜气!” “拆!必须拆!一砖一瓦都别留!” 群情再次激奋。 几个后生抄起锄头铁锹,就要往庙那边去。 “等等!”那位曾受叶清风超度亡魂之恩的老者再次开口,他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村东头陈家大宅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庙,是得拆。拆下来的砖瓦木料,还有……陈家这些年靠妖邪、靠盘剥咱们攒下的不义之财,该怎么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咱们受了云游子仙长泼天的大恩,仙长淡泊,不慕名利,挥袖便去了。 咱们难道就干看着?仙长不要,是仙长的高义;咱们不表示,是咱们的忘本!” 众人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老者继续道。 “陈家那些田产屋宅,咱们可以按村规公道处理,或分或卖,接济受损最重的几户。 至于那些浮财……咱们拿出来,就在这推倒的龙王庙原址上,为仙长建一座真正的祠堂! 用那害人得来的脏钱,办一件感恩戴德、光耀乡里的干净事! 给仙长塑个金身,让咱们小河村世世代代,都记得是谁救了咱们。 也让仙长的恩泽和威名,有个实实在在的落脚处,受些干净的香火!” “用陈家的钱,给道长建祠塑金身?”这个主意,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村民的情绪。 “好!太好了!这叫以其人之财,还报其人害不了之人!” “正该如此!让那些脏钱,用在最干净的地方!” “建祠?给道长建祠?好!这个主意好!” “对对对!可惜刚刚没给仙长金银,那咱们就给他立祠供奉!” “金银这等腌臜之物,如何能与仙长相提,岂不是污了仙名!” “应该的!太应该了!要不是仙长,咱们现在还活在妖怪和恶霸的阴影下呢!” “我出木料!” “我出力气!” “我家还有攒着的一点铜钱……” 几乎无人反对,大家都觉得这是报答恩情、同时也是为村子竖立一个正面精神象征的最好方式。 就连李老栓一家,也激动地表示愿意拿出大部分家产,用于建祠。 兴奋过后,一个问题摆在了大家面前。 一位族老挠着头,有些尴尬地说。 “建祠是好……可咱们,该给仙长的祠,起个什么名号呢? 牌位上,又该怎么写?总不能就写道长祠吧!” 众人顿时哑然。是啊,他们对仙长姓甚名谁完全不知晓 仙长来自哪里?正统道号是什么?一概不知。 仙长超度亡魂时自称“贫道”,并未报出名号。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甚至有人提议去追已经离开的仙长问个清楚时—— “我知道!”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大山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 “大山?你知道?”李老栓连忙问。 王大山用力点头,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所有期待的面孔。 清了清嗓子,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清晰、最庄重的语气,大声说道: “刚刚,我追着仙长出村,特意问了仙长的道场与道号!”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河滩上瞬间安静得只剩风声水声。 王大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空气里: “仙长亲口告知——他老人家,乃是来自东海碧游宫的得道高人!” “东海碧游宫?!”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名字听起来就是充满仙风道韵啊! 王大山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充满了自豪: “仙长的尊号是——清微!” 东海碧游宫,清微! 这七个字,如同带着仙气的烙印,深深铭刻在了在场每一个小河村村民的心中。 也必将随着他们的口耳相传,铭刻在即将动工的新祠碑文之上。 第27章 装过头了 山风微凉,林鸟啁啾。 叶清风脚步轻快地走在出村不久的山道上,青袍拂过沾露的草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情颇佳,。 今日事了拂衣,深藏功与名,还顺便给自己安了个“东海碧游宫清微”的听起来颇有格调又不太扎眼的出身,自觉十分妥当。 这“高人”姿态,算是越来越娴熟了。 他正琢磨着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 “咕~~~~”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肠鸣,非常不合时宜地,从他腹部传来,打破了山林的静谧,也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 叶清风脚步一顿,脸上那副超然物外的淡然表情瞬间凝固。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平坦(的腹部,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茫然。 饿? 是了……从今天早上之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 光顾着维持仙风道骨、飘然离去的形象了! 完全忘了,自己这具身体,还是个需要五谷杂粮、会饿会渴的凡胎肉体! 离那传说中的“辟谷”境界,差了不知多少个十万八千里!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生理需求的虚弱感和心理上的尴尬,瞬间席卷了叶清风。 “该死的!”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句,懊恼地揉了揉额头。 “装什么清高出尘!电视里……不,那些志怪话本里,高人帮人除妖之后,主家不都是感激涕零,奉上金银财帛、米粮酒肉的吗? 怎么轮到我了,就只有磕头和‘恭送仙长’?是我表现得太过不食人间烟火了?还是小河村实在太穷,拿不出像样的谢礼?” “失策啊失策!”叶清风捂着又开始叫唤的肚子,一脸苦相。 早知如此,临走前就该暗示一下,或者干脆点,学学济公,说句“贫道云游,囊中羞涩,施主可否施些斋饭”也好啊! 现在怎么办?折回去讨要?那刚刚建立起来的“清微仙长”高人形象岂不是瞬间崩塌?脸往哪儿搁? 可不回去……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难道要去挖野菜、打野味? 也不是不行,就是,这挖野菜打野味总归要花费时间。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一阵阵袭来,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昨天消耗太大,此刻急需补充。 叶清风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仙风道骨的形象与咕咕叫的肚子,在进行着殊死搏斗。 最终…… “形象诚可贵,道行价更高,若为饿肚故,两者……皆可抛!” 叶清风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连只鸟都没注意他。 然后,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炁开始流转,意念集中于双脚与前方熟悉路径的空间折叠感。 “缩地……成寸!” 身影微晃,一步踏出,已然在十数丈开外。 他并未远离,反而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朝着小河村的方向摸了回去! 打野哪有顺手快! 当然,不能走正门,更不能惊动任何人。 他绕到村子侧后方,那里树木较为茂密,靠近王大山家的后院墙。 王大山家他熟,不久前还喝过他家的井水。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王大山家屋檐下,好像挂着几串黑乎乎的、看起来就齁咸但能顶饿的……咸鱼! 就它了! 叶清风像做贼一样,伏低身子,借助树木和土墙的阴影,摸到了王大山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外。 里面静悄悄的,王大山应该还在河滩那边跟村民商议事情,他婆娘可能也在。 他再次施展缩地,这一次距离极短,只是悄无声息地越过墙头。 落在院内角落的柴堆旁,落地轻盈,连灰尘都没惊起多少。 果然,屋檐下挂着三四条风干得硬邦邦的咸鱼,在阳光中泛着油光。 叶清风咽了口唾沫,迅速上前,左右手齐出,以最快的速度扯下两条看起来相对“丰满”些的咸鱼,也顾不上那浓烈的咸腥味直冲鼻腔。 得手! 他不敢耽搁,再次运转缩地,身影一闪,已然带着两条咸鱼,出现在了院墙之外。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两三息功夫。 直到重新踩在山林间的泥土地上,怀里揣着两条硬邦邦、咸滋滋的“战利品”,叶清风才长长松了口气,有种荒诞的脱力感。 想他“清微仙长”,刚刚挥手诛妖、分水断流、超度亡魂,何等威风。 转眼间却为了两条咸鱼,像个真正的梁上君子般溜回村子行窃……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罪过罪过,实在是迫不得已……回头若有机会,定当加倍奉还。” 他对着小河村的方向,默默念叨了一句,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真的心存歉意。 他不敢在原地久留,辨了辨方向,朝着与村子相反的山林深处快步走去。 准备找个僻静地方,先把这要命的饥饿问题解决掉。 咸鱼虽糙,总好过饿晕在荒郊野外。 …… 约莫半个时辰后。 王大山带着满心的崇敬与为仙长建祠的兴奋,回到了自家院子。 他脸上还带着笑,盘算着该出多少木料,找哪个石匠刻碑。 刚推开院门,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屋檐——那是他婆娘收拾晾晒的地方。 “嗯?”他眉头一皱,脚步停了下来。 屋檐下挂着的那几串咸鱼……好像少了? 他仔细数了数。一、二……是少了!原本挂着四条,现在只剩下两条了! “婆娘!婆娘!”王大山朝屋里喊,“你动屋檐下的咸鱼了?” 他婆娘从灶间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 “咸鱼?没啊,不是都挂那儿吗?我还说今天太阳好,再晒晒呢。” 王大山挠了挠头,走到屋檐下仔细看了看。 挂鱼的麻绳还在,断口整齐,不像是被风吹断或者自己掉下来的。地上也没有掉落痕迹。 “奇了怪了……”他嘀咕着,又在院子里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其他异常。家里也没丢别的东西。 野猫?山里的野猫是挺多,有时候也会偷挂在外面的鱼干肉干。 可那麻绳挺结实,野猫能咬得这么整齐?还一次偷走两条? 王大山想不明白,但两条咸鱼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哪家调皮的孩子恶作剧? 可刚刚,村子里的人都在河滩上,哪会可能来偷咸鱼。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野猫最可能。 “这该死的野猫!”王大山没好气地朝着院墙外骂了一句。 “胆子越来越肥了!下次再敢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不再纠结这点小事。 比起仙长的恩德和建祠的大事,两条咸鱼算什么?就当喂了野猫积德了。 …… 与此同时,已经走出好几里地、正蹲在一处清澈溪流边。 费力地用石头砸开硬邦邦的咸鱼,就着冰冷的溪水。 小口小口、龇牙咧嘴地啃着的叶清风,忽然毫无征兆地—— “阿嚏!阿嚏!” 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震得他手里的咸鱼差点掉进溪水里。 他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一脸困惑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山风清凉,林静无人。 “怪了……谁在念叨我?”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手里被砸得七零八落、咸得他直咧嘴的鱼干。 又想起自己刚才那番“梁上君子”的行径,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肯定是那咸鱼太齁,呛的。”他自我安慰了一句,继续跟手里这“来之不易”的“仙粮”奋战起来。 第28章 讨碗清水 山野官道旁,一杆褪色的“茶”字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晃动。 这茶棚简陋,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却成了往来旅人歇脚喘气的绿洲。 叶清风的身影仿佛凭空凝实,自官道尽头“一步”踏来。 青灰色的道袍虽有些陈旧,却纤尘不染,随着他止步的动作轻轻垂落,了无声息。 “呼...走了一刻钟总算是离开这山林了!” 叶清风自小河村离开后,走了一刻钟,才是找到官道。 路上才看到一些人烟。 要知道,叶清风这段时间缩地成寸可就没停下来。 以现在叶清风造成的影响力,负担缩地成寸这个神通,也不是太大压力。 只要不一步踏出太远就行。 一刻钟不间断的使用缩地成寸,叶清风足足走了普通人需要一日才能走完的路程。 “前方有间茶肆,先去讨碗水喝喝,王家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怎么咸鱼这么齁咸,现在喉咙都还是干的!” 叶清风嘴里边吐槽边朝着茶肆走去,距离不远,他也就懒得使用缩地成寸了。 只是,此前那慵懒的气质却是忽然消失,转而替代的是一副淡然从容的气质。 有人,那自然得维持高人形象。 “福生无量天尊。”叶清风走到棚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将棚内嗡嗡的交谈声稍稍压了下去。 他对着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店家——一个面相憨厚、约莫五十岁的黝黑老汉——打了个稽首。 “贫道行路口渴,店家可否舍碗清水?” 店家抬头,见是个年轻道人,虽衣着朴素,但那份从容气度做不得假,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 “道长客气,清水管够!” 说着便从干净的陶缸里舀了一大碗清澈凉水,双手递过。 叶清风接过,道了声谢,不疾不徐地饮尽。 清水入喉,涤荡微尘,他脸上露出些许惬意。 店家见他风尘仆仆心下不忍,又转身从沸腾的大锅里捞起一箸面条。 配上清亮的酱油汤,撒上几点翠绿葱花,端了过来。 “道长,山野粗鄙,没什么好东西,这碗阳春面,您凑合垫垫肚子。” “这如何使得?”叶清风微讶。 之前那两条咸鱼实在是没吃完,现在他肚子也就勉强半饱。 “使得使得!”店家憨笑。 “看您像是远路来的,一碗面不值什么,吃饱了才好赶路。” 叶清风不再推辞,再次稽首:“那就多谢店家善心。” 他撩袍坐下,动作舒展自然,即便在这陋棚之中,也自有一方天地。 吃面时,他仪态依旧优雅,不见狼吞虎咽,但速度不慢,显然是胃口颇佳。 热汤面下肚,一股暖意散开,慰藉了辘辘饥肠。 棚内还有两三桌客人,多是行商脚夫打扮,正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声音里带着惊疑与神秘。 “……听说了吗?前面柳林村,老陈家,出怪事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货郎压着嗓子道。 “怎么没听说!陈大柱好端端一个人,前几日忽然发了狂,眼珠子通红,见活物就扑! 自家养的十几只鸡,一夜之间全被他咬死了,满地鸡毛血糊糊的……听说还想扑他婆娘跟娃,幸亏被邻居合力捆住了!” “啧,莫不是撞了邪?还是得了失心疯?” “邪门得很!捆起来后,力气大得吓人,几个人都按不住,整天嘶吼,也不像人声…… 请了郎中,也看不出毛病,符水灌下去也没用。” “村里老人说,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叶清风筷子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只是眼中若有所思。 柳林村,突发狂症,嗜血躁动……这听起来,不似寻常疾病,倒有几分妖异或邪祟作乱的影子。 他心下已有了计较。 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也饮尽,叶清风起身,走到店家面前,郑重道。 “多谢店家一水一饭之恩,解贫道困乏。萍水相逢,无以为报,贫道便借花献佛,赠店家一物,以作防身之用。” 店家连连摆手:“道长言重了,一碗面而已……” 叶清风微微一笑,目光在棚内扫过,见众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便道。 “可否借店家鸡毛掸子一用?” 店家虽不解,还是从柜台后取来了那把常用的鸡毛掸子,竹柄油亮,鸡毛已有些稀疏。 叶清风接过,持于左手,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诀状。 他神色一肃,原本温润的气质陡然多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之意。 棚内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连那几位谈论怪事的客商也屏息望来。 只见叶清风目视掸子,剑指凌空虚画,并非胡乱比划。 而是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与轨迹,仿佛在牵引着无形的气流。 他嘴唇微动,似在默诵什么,声音低微却仿佛能震动空气。 阳光透过棚顶缝隙,恰好有几缕落在他身上,映得那青灰道袍泛起淡淡光晕。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恍然间竟衬得他宛如画中走出的仙人。 “乾坤正气,附此凡物;邪祟不侵,恶念退散。” 叶清风口中清吟,剑指最后虚点掸头,随即收势。 那股凛然之气也随之收敛,恢复成温润平和的模样。 他将鸡毛掸子递还给店家,语气淡然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店家收好。今后若是遇见心术不正的歹人,或是感觉不干净的阴邪之物近身,无需惧怕, 只需取出此物,照常拍打驱赶便是。寻常物件,或可护得一时心安。” 那鸡毛掸子看上去毫无变化,依旧是一把旧掸子。 店家接过,并未发现什么不同的地方,只当是这道士一番答谢的好意,便笑着点头。 “多谢道长吉言,我定收好。”随手就要将掸子放回原处。 叶清风知他并未深信,也不多言,只是目光投向茶棚外不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一道山泉流淌而下。 店家正好提起水桶,对叶清风道:“道长您坐,我去打点山泉水来沏茶。” “何须如此麻烦。”叶清风忽然莞尔,袍袖似随意地朝着山坡方向一挥。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一挥手。 下一刻,棚内众人便惊愕地看到,一股清冽的水流,宛如一道透明的细小龙蛇,竟从那山坡泉眼处凌空飞来! 水流涓涓,跨越数十丈距离,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落入茶棚内那只硕大的储水缸中。 哗哗作响,水花不起,转眼间便将水缸注满大半,清澈见底,甚至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气息弥漫开来。 整个茶棚,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看看那满满的水缸,又看看负手而立、面带淡笑的年轻道人。 招手引泉,凌空飞渡! 这已不是寻常戏法,而是真真切切的神仙手段! 店家捧着鸡毛掸子的手猛地一抖,瞬间明白了! 这位哪里是寻常游方道士,分明是游戏风尘的世外高人! 他之前所言,绝非虚言! “仙长!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店家激动得声音发颤,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叶清风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托住了店家,让他跪不下去。 “店家不必多礼,一饭之恩,贫道铭记。此物,” 他指了指那把此刻在店家眼中已变得无比珍贵的鸡毛掸子,“好生收着吧,或许真有用得着的时候。”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着众人微微一颔首,朗声道:“多谢各位,山水有相逢,贫道告辞矣。” 话音未落,他一步迈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官道尽头流动的光影之中。 瞬息间便已在数十丈开外,再一步,已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不见。 唯有棚内满缸的清水,兀自映照着晃动的天光,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店家紧紧抱着那把鸡毛掸子,如同抱着稀世珍宝,激动得满脸通红。 恰好,此时鸡毛掸子的外表忽然闪过一道金光,而这一幕被现场所有人尽收眼底。 旁边那几位客商早已围了上来,眼热不已。 “老哥!你这掸子……卖不卖?我出二十两银子!” “我出三十两!” “五十两!现银!” 店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心翼翼地将掸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 “不卖不卖!仙长赐下的宝贝,多少银子也不卖!这是护家的福气!”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回去就把这掸子供奉起来。 一旁的客商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不过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抢。 这可是神仙给的东西,未经过允许,给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啊! 第29章 下雨了 辞别茶棚,叶清风依着所指方向,身形几番明灭,便已靠近柳林村地界。 然而,与寻常村庄的熙攘不同,通往村子的路上,竟遇见不少神色仓皇、拖家带口往外走的人。 他们面有惧色,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叶清风刻意放缓了“缩地成寸”的施展,如寻常行人般走近。 寻了一位面相老实、背着包袱的中年汉子,打了个稽首问道。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施主请了。敢问前方可是柳林村?” 那汉子一听“柳林村”三字,脸色“唰”地白了,连连摆手,眼神躲闪。 “不是不是!你、你问别人去!” 说罢,竟绕开叶清风,小跑着离开了。 叶清风微微蹙眉,又试了两人,反应大同小异,皆是讳莫如深,避之不及。 直到一位赶着驴车、看起来像是货郎的老者经过,叶清风再度上前询问。 老者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是年轻,但一身道袍整洁,气度沉静,不似寻常骗吃骗喝的神棍。 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道长,你可是要去前面柳林村?” 叶清风点头:“正是。” 老者摇头:“听我一句劝,若不是非去不可,还是绕道吧。那村子里……不太平,闹得厉害! 刚才还有个披着袈裟的师傅,慌慌张张从里头跑出来,鞋都跑丢了一只,脸白得跟纸一样。 怕是吓破了胆。你年纪轻轻,何必去蹚这浑水?” 叶清风心念一动,顺势道:“贫道云游四方,听闻此地有异,或可一试。” 老者眼中露出几分了然又掺杂同情的神色。 “哦……是去做法事的?唉,那你自己小心吧。顺着这条路直走,看见一片老柳树林子就是。” 说完,也不再停留,赶着驴车匆匆走了。 吓跑了的和尚?叶清风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凝重。 虽不知道这和尚是真有本事,还是假本事,但能让普通人都这么忌讳如深的,多半是神鬼之事。 看来这柳林村的“怪事”比茶棚听闻的还要棘手几分。 他不再犹豫,身形飘动,很快便来到村口。 柳林村顾名思义,村口河畔确有一片繁茂的垂柳。 只是此刻望去,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与压抑之中,连犬吠鸡鸣都稀落得很。 循着那股淡淡的、混杂着恐慌与某种阴晦气息的方向,叶清风很快来到村中一处院落外。 这里倒是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却都站得离院门远远的。 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恐惧、好奇与担忧,低声议论着,却无一人敢上前。 院门敞开,里面隐约传来妇人孺子的悲泣。 以及……一阵阵沉闷的“咚!咚!咚!”的撞击声。 仿佛有什么巨力之物在不断冲撞木门,听得人心头发紧。 恰在此时,院门内连滚爬出一个身着灰色僧衣的和尚。 约莫三十来岁,此刻却是僧帽歪斜,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尽是骇然。 连左脚上的僧鞋掉了都顾不得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人群。 口中无意识地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狂奔而去,狼狈至极。 围观村民见状,更是哗然,如同看见了什么极端不祥的预兆。 又呼啦啦向后退了一大截,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悄悄往家溜。 叶清风就在这片骚动中,缓步走到了人群前方。 他的到来,与那和尚的逃离形成了鲜明对比,青衫落落,神色平静。 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也引来了正在院门口焦急踱步的几名老者。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体面绸衫的老者,应该是村长。 见叶清风道士打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苦笑,上前拱了拱手。 “这位道长……也是来瞧‘那事’的?” 叶清风还了一礼:“贫道云游至此,听闻贵村似有烦扰,特来看看。不知院内情况如何?” 村长上下打量他,见他年轻,虽然气度不凡。 但想到刚才连念经的和尚都吓跑了,心里实在没底,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道长,听老朽一句劝,这里头……邪性得很! 陈大柱那后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力大无穷,见活物就扑,已经伤了好几只畜生了。 之前也请过两位先生,都没辙,刚才那位慧明师傅……你也瞧见了。 这事儿,非得有道行真正高深的大师才能化解。你年纪轻轻,还是莫要涉险,平白伤了性命。” 说着,竟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要塞给叶清风。 “这几文钱,权当老朽请道长喝碗茶,您还是快快离去吧。” 叶清风微微一笑,并未去接那铜钱,只是目光清澈地看向院内。 透过人群缝隙,能看到院中站着三人。 一个头发花白、不住抹泪的老妪,一个搂着小女孩、哭得几乎昏厥的年轻妇人。 那小女孩也吓得瑟瑟发抖,却紧紧咬着嘴唇。 她们面前,是一间房门被从外面用粗木条死死顶住的屋子。 那“咚咚”的撞击声正是从里面传来,每撞一下,门框上的灰尘便簌簌落下。 加固的木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母女三人望着那扇门,眼中没有对怪物的纯粹恐惧。 更多的是绝望、心痛与对未来的茫然无助——顶梁柱倒了,她们的天,仿佛也要跟着那扇门一起被撞碎了。 “让我一试便知。”叶清风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若不行,贫道自会离去,绝不纠缠。” 村长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又回头望了望院内凄惶的母女三人,再听听那越来越剧烈的撞门声,一咬牙。 “也罢!道长既然坚持,那……那便小心!千万小心!” 他连忙示意围观的青壮再往后退,生怕里面的东西冲出来伤人。 叶清风点了点头,撩起道袍下摆,步履从容地踏入了院子。 他的进入,立刻吸引了院内三人的注意。 老妪和妇人泪眼朦胧地望向他,见又是一个如此年轻的“法师”。 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迅速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只是本能地将孩子护得更紧,连哭求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第30章 滴雨不加身 叶清风对她们微微颔首,算是安抚,目光便落在那扇岌岌可危的房门上。 “陈大柱,”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地穿透了撞门声,“你可有遗愿未了?” 此言一出,院内院外的人都愣住了。这问法……怎么像是跟还能讲理的人说话? 然而,回应他的,是门内骤然变得更加狂暴的撞击! “咚!!!”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只听“咔嚓”一声裂响,一根加固的木条竟被硬生生撞断。 紧接着,“轰隆”一下,整扇房门连同剩下的木条,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从里面彻底撞开! 破碎的门板、木屑、尘土四溅,朝着叶清风迎面扑来! 院外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那母女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在一起。 就在这混乱之中,叶清风却屹立原地,身形未曾移动分毫。 那些飞溅的碎木残渣,在距离他身体尚有尺余之时。 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气墙,纷纷偏转滑落,竟无一片能沾其身。 道袍依旧整洁,发丝未乱,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破门而出的“东西”。 那确实已不太像陈大柱了。 他衣衫褴褛,双目赤红暴突,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 涎水混着不知名的污迹从嘴角流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十指弯曲如钩,指甲尖利。 他冲出房门,第一时间并未扑向最近的叶清风。 而是凭借着某种狂暴的本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 赤红的眼睛扫视院中活物,最后锁定了叶清风,四肢着地,便要猛扑过来! 那姿态,活脱脱便是一只失去了人性、只余兽性乃至尸性的怪物! “果然不是寻常失心疯……”叶清风眉头微蹙,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 他并未慌张,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施法的起手式。 只是目光在脚边一扫,信手从尘土中拾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沾着泥土的寻常石块。 就在陈大柱即将扑到的瞬间,叶清风手持石块,如之前在茶棚一般。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对着石块虚虚一划,口中低喝一字:“镇!”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无息。 随着他清叱出口,那原本平平无奇的石块骤然迸发出一层柔和却坚定的金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堂皇正大、镇邪压祟的意蕴。 叶清风手腕一抖,那泛着金光的石块便脱手飞出。 并非疾射,而是带着某种玄妙的轨迹,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陈大柱的额前。 “砰!” 一声闷响,仿佛重物落地。 金光与陈大柱额前接触的刹那,那狂暴前冲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山当头压下。 猛地一滞,随即轰然趴倒在地! 任凭他如何嘶吼挣扎,四肢如何抓挠地面,弄得尘土飞扬。 那贴在他额前的金色石块却稳如泰山,将其牢牢镇住,动弹不得。 石块上的金光流转不息,形成一个淡淡的光罩,将其周身笼罩。 那原本弥漫的暴戾阴晦之气,在金光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 院内外,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让他们恐惧万分、连和尚都吓跑的“怪物”,竟然被这年轻道士随手捡起的一块石头……给定住了? 叶清风这才缓步上前,走到被镇压在地、依旧低吼却无法动弹的陈大柱身前。 他微微俯身,这一次,声音陡然变得宏大庄严,宛如古寺晨钟。 又似九天雷音,带着洗涤心灵、震慑邪妄的力量,滚滚回荡在小小院落乃至整个村子上空: “陈大柱!魂兮归来,听我一言!” “你可有遗愿未了?!” 这声质问,不再是对着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仿佛直接叩问其深藏于狂暴表象之下。 那可能尚未彻底湮灭的一点灵光,或是缠绕其身的不甘执念。 金光镇邪,道音涤魂。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一声浩大的询问,提到了嗓子眼。 叶清风那一声宛若洪钟大吕的喝问,夹杂着涤荡邪祟的凛然道韵。 在小小的院落里轰然回荡,不仅震住了嘶吼的“陈大柱”。 更仿佛一记清心钟鸣,敲在了所有惶惑不安的村民心头。 院内外,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压低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众人看向那青衫道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或许还有疑虑,或许因其年轻而暗自摇头。 但此刻,那随手拾石、金光镇邪、道音摄魂的神通手段。 已毋庸置疑地昭示——这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非是那些招摇撞骗之徒可比! 村长和几位族老激动得胡须微颤,互相交换着惊喜万分的眼神。 院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母女三人,也止住了悲声,泪眼朦胧地望向场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如同寒夜中的火星,在心底重新燃起。 就在叶清风喝问声余韵未消之际。 那被金光石块镇压在地、原本还在本能挣扎低吼的“陈大柱”,动作忽然凝滞了。 他赤红的双目中,狂暴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丝,露出底下空洞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他那青灰色、指甲尖利的手指,不再胡乱抓挠地面。 而是极其艰难地、颤抖着,努力向院角某个方向抬起,伸出食指,固执地指着。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院墙角落。 整齐码放着一大堆刚从山中砍伐回来、尚未劈开的原木柴火,粗壮结实,堆得像座小山。 旁边散落着几段劈好的柴薪和一把斧头。 “这……大柱这是指啥?”有村民疑惑低语。 “柴火?他指着柴火干啥?”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那一直哭泣的老妇人,陈大柱的母亲,浑浊的泪眼猛地睁大。 死死盯着儿子那固执指向柴堆的手指,又看看那堆如山的原木。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她猛地扑上前几步,却又在距离儿子数尺外停下,不敢触碰那金光。 只是望着儿子那已无人色却犹带执拗指向的脸,爆发出更加悲恸却混合着无尽心酸的哭喊: “儿啊!我的儿啊!你……你到了这步田地,魂都没了,还……还惦记着这些没劈完的柴火啊! 你是怕娘老了,劈不动,冬天没柴烧,怕你媳妇和闺女挨冻受饿啊!!!” 第31章 陈二牛 老妇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向众人哭诉:“大柱他……他一个多星期前,从后山费了老大力气,弄回来这么一大堆好柴火。 说是趁着天好晒干,冬天好烧。可他只劈了一小部分……那天,他一个早年跑码头认识的外地朋友突然找来。 说有桩要紧的生意,非拉他一起出去看看,说是能挣大钱……我儿孝顺,想着能多挣点钱让家里松快点。 就……就跟着去了……谁知道,谁知道回来没两天,就……就成了这副模样啊!我的儿啊!你心里苦,你放不下啊!!!” 年轻妇人和小女孩闻言,更是悲从中来,搂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院外不少村民,尤其是家中也有顶梁柱的,闻言亦是心酸不已,唏嘘叹息。 谁能想到,让陈大柱死后执念不散、化作这般骇人模样的。 并非什么深仇大恨,竟是这般朴素到令人心碎的对家人的牵挂。 一堆没劈完的柴火,一份对妻儿老母能否温饱过冬的沉甸甸的担忧。 老妇人哭喊着,竟踉跄走到柴堆旁,捡起地上那把沉重的斧头,对着一段粗大的原木,用尽全身力气劈了下去! “儿啊!娘劈!娘还能劈!你看!娘能行!” 可她年迈体衰,一斧下去,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痕。 斧头反而震得她手臂发麻,差点脱手,身子也晃了晃。 “娘!”年轻妇人惊呼,就要上前搀扶。 几个心善的村民也看不下去,挽起袖子准备上前帮忙:“陈阿婆,我们来!这活儿我们帮您干了!” “不必如此麻烦。” 一直静立场中、仿佛与这场悲欢离合隔着一段云淡风轻距离的叶清风,此时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清越,却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 那些村民还以为叶清风是要亲自动手帮忙劈柴,连忙是笑着说到。 “道长,这粗活哪还能麻烦您,我们降妖除魔不会,但还是有一把子力气的。” 叶清风笑而不语。 只见他目光落向那堆如山的原木,右手抬起,袖袍无风自动,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柴堆方向虚虚一点。 “万物有纹,顺其自然,解。” 没有璀璨金光,没有浩大声势。 只有一股清新盎然、仿佛带着草木生长气息的意蕴随着他指尖流淌而出,轻轻拂过那座柴山。 下一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奇迹发生了。 那些粗壮结实、需要壮汉费力劈砍的原木,仿佛被无形的巧手握住。 又似被春风拂过的冰层,沿着木材本身天然的纹理,发出“噼啪”、“咔嚓”一连串清脆悦耳、却绝不刺耳的断裂声。 它们自动、均匀地裂开,分解成一根根粗细适中、长短合宜、完全适合入灶燃烧的完美柴薪。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这些木头本就该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完成自己的使命。 没有木屑纷飞,没有斧凿痕迹,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分解”。 顷刻之间,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柴山,已然变成了一大堆码放整齐、随时可用的上好柴火。 青木引,操控木质,顺纹而解。 于此平凡农家院落施展,不见杀伐,唯有成全,更显玄妙莫测,道法自然。 “仙术!这是真正的仙家法术啊!”有村民激动得直接跪了下来。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慈悲!” 老妇人、年轻妇人拉着小女孩,更是毫不犹豫地朝着叶清风跪倒。 连连叩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哀求。 小女孩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用稚嫩的声音哭求。 “神仙爷爷,你救救我爹爹吧……妞妞以后把鸡腿都给你吃……” 村长和族老们也忍不住躬身长揖:“求仙长大发慈悲,救救大柱吧!他可是个好后生啊!” 叶清风静静地受了他们的礼。 目光却再次投向地上已被金光完全镇住、不再挣扎,只是手指依旧固执指着柴堆方向的“陈大柱”。 他眼中清光微闪,悄然运转体内之“炁”,凝聚于双眸。 在他此刻的视野中,陈大柱的躯壳之内,早已空空荡荡。 三魂渺渺,七魄离散,只余一股极其强烈、纯粹、却无依无靠的“执念”之气。 如同风中残烛,缠绕在尸身之内,驱使着这具早已死去的皮囊,重复着生前未竟的挂念。 这并非邪祟附体,而是至亲执念与尸身异变结合产生的特殊“尸变”。 比寻常僵尸多了一份令人心酸的因果,却也早已断绝了生机。 叶清风心中了然,亦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生死乃天地大道,以他如今修为,欲逆转阴阳,重塑魂魄,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然了,主要是信他的人太少了,若有信士遍布大地的那一天。 说不得,他能一语断生死。 他收回目光,看向跪伏在地、满怀最后希冀的母女三人。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真相的淡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福生无量天尊。诸位请起。” 他虚抬右手,一股柔和之力将跪着的母女三人轻轻托起。 “陈大柱阳寿已尽,三魂早入幽冥,非人力可追回。 此间执念所驱,不过是一具皮囊残响。贫道……救不了他的性命。” “啊?!”如晴天霹雳,母女三人及周围村民如遭重击,脸上血色尽褪。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化为更深的绝望与悲痛。 老妇人身体一晃,几乎晕厥。 但她还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请求道。 “还请道长超度我那可怜的孩儿,至少能够让他死后安息。” 叶清风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地上那具躯壳,声音转为一种庄严、慈悲、仿佛能沟通阴阳的韵律: “然,执念可消,亡魂可安。尘归尘,土归土,执念既了,当归其所。” 他上前一步,立于陈大柱尸身旁,手掐安魂法印。 口中清吟咒文,并非晦涩难懂,却带着古朴悠远的韵味,仿佛山间清泉,林中微风,自然流淌: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执念为引,归汝本真;阴阳有序,魂安魄宁……敕!”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并指一点陈大柱眉心那金光石块。 石块金光骤然大放,随即变得无比柔和,如同暖阳融雪,缓缓渗入陈大柱的躯体。 第32章 仙长大恩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陈大柱那原本青灰狰狞的面容,在金光照耀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缓开来。 暴突的双眼轻轻合拢,紧咬的牙关松开,扭曲的肢体也变得自然平顺。 最后一丝残留的执念之气,化作点点凡人不可见的微光,从躯体中飘散而出。 在院中盘旋一周,似有无形眷恋,终是依依不舍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具躯壳,彻底安静下来,恢复了一个普通农人劳累一生后安然长眠的模样。 只是,再无生机。 叶清风袍袖一卷,那耗尽灵光的普通石块轻巧落入他手中,复又归于尘土。 他退开两步,对着陈大柱的遗体打了个稽首: “尘缘已了,一路好走。” 院内一片寂静,唯有压抑的、却不再绝望的啜泣声。 那悲声里,是哀悼,亦是解脱。 村民们望着安然长眠的躯体,心中明白,那令人心碎的执念与骇人的异变,终究随仙长妙法化去,归于尘土。 叶清风转身,目光落在那相拥而泣的母女三人身上。 老妇人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浑身颤抖。 年轻妇人紧搂着懵懂却知哀伤的女儿,泪如雨下,未来生活的茫然与当下的悲痛交织。 他缓步上前,并非居高临下,而是微微俯身,声音温和清越。 却带着一种抚平波澜的沉静力量,清晰地传入她们耳中。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莫让悲痛蚀了心神,损了本元。柴薪已备,屋舍犹在,心安处,便是家。当节哀顺变,顾念眼前人,好好度日。” “多谢仙长大恩……”老妇人颤巍巍想要下拜,被叶清风虚手托住。 年轻妇人搂紧女儿,含泪点头:“仙长教诲,民妇铭记在心。” 安抚了最悲伤的遗属,叶清风心中那份之前窥见的疑云却并未消散。 陈大柱的异变,根源确在其自身执念引发的尸变。 但一个普通农户,何来如此纯粹猛烈、足以短时间侵蚀魂魄、只余执念的“引子”? 老妇人哭诉的“朋友相邀”,归来后的“脸色灰败”、“言语含糊”、“心神不宁”……这些碎片。 指向一个清晰的推论:祸根不在村内,而在其外出的那段经历中。 斩草,当除根。 解一时之厄,不过是治标。 若那潜藏于外的邪异源头不除,今日有陈大柱,明日未必没有张王李赵。 况且,修行之人,讲究心念通达,见隐患而不究,非他之道。 虽然他不算是正统的修行之人,可也是有些许良善之心。 更何况,他现在需要展现出更多的神迹,宣扬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他。 心念既定,他神色平和地再次开口,这次是对着情绪稍稳的老妇人。 “老人家,贫道尚有一事请教,关乎大柱此番灾祸源头,或可避免他人再遭此难。” 此言一出,院内气氛为之一肃。 村长、族老乃至周围村民都惊醒过来,是啊,陈大柱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莫非真有外邪作祟? 老妇人抹着泪,连连点头:“仙长请问,老婆子知道什么都说。” “莫急,慢慢想。”叶清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丝清心宁神的意蕴悄然拂过,助其定神。 “大柱外出前,提及去了何处?与何人同行?归来后,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带回什么特别之物?” 在老妇人断断续续、旁人补充的叙述中,线索逐渐清晰。 早年跑码头认识的朋友吴德海,邀其前往南方百里外的“野猪林”看什么新营生。 归来后神色灰败,言语间透出“那地方有点邪性”、“看不明白”。 身上沾有“暗红色泥土”,带着股血腥味;随后便是心神恍惚、迅速异变…… 野猪林。吴德海。暗红土。 这几个词在叶清风心中串联,勾勒出一幅模糊却透着不祥的图景。 那绝不是什么正经营生,更可能是一个以寻常人为目标的邪异陷阱。 陈大柱,或许只是不幸踏入其中的一个。 他抬眼,目光扫过面露忧惧的村民,最终落在村长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陈大柱之劫,根源恐在野猪林。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或邪祟为患。 今日虽解此间危厄,然祸根未除,犹如瘴疠潜伏,恐日后仍有乡邻误入歧途,遭逢不测。” 村长和几位族老闻言,脸色骤变,他们只道事情已了,岂料背后还有如此隐忧? “求仙长慈悲,指点明路啊!”村长躬身长揖,声音发颤。 叶清风虚手一扶:“贫道既涉此事,自当有始有终。需往野猪林一行,探明究竟,若有可能,当设法根除此患。” 当下,便有几个熟悉山路的年轻村民自告奋勇,愿为向导。 叶清风婉拒了,他一个人使缩地成寸,不到半天就能到。 可若是带着一个人就不好施展了。 见叶清风态度比较强硬,他们也不好在多说些什么。 “仙长,那您何时动身?”村长小心询问着。 叶清风望了望天色,日头虽已西斜,但距离黄昏尚有一段时间。 他略一沉吟,心中那份对潜在隐患的警惕以及对真相的探究之心,让他不愿多作耽搁。 心念已动,事不宜迟。 “此刻便走。”他语气淡然,却透着决断。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仙长如此雷厉风行。 村长连忙道:“仙长方才施法辛劳,何不歇息一晚,明日再行?也好让村里略备薄酒粗食,聊表寸心……” “不必了。”叶清风摆手,神情温和却坚定。 “时间或关乎他人安危,早一刻查明,或可早一刻免除祸患。如可以的花,劳烦准备些许干粮清水即可。” 见他意决,众人不敢再劝。 老妇人母女千恩万谢,村里人也连忙张罗,很快备好了一包耐存放的饼子、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一竹筒清水。 叶清风接过干粮,纳入袖中。 就在他准备举步时,村长再次上前,深深作了一揖,脸上满是感激与恳切。 “仙长大恩,无以为报。敢问仙长……仙驾道号为何? 我等粗鄙之人,也想为仙长立一长生牌位,日夜祈福,以表寸心,愿仙长道途坦荡,福寿绵长。” 院内众人闻言,也都眼含期待地望来。 为恩人立长生牌位,是这乡野之地最朴素也最诚挚的感恩方式。 叶清风脚步微顿,侧身看向村长及一众村民。 略一沉吟,似乎是在思考,一会儿才是开口道: “贫道清微,出自东海碧游宫。云游之人,无需牌位供奉。诸位心存善念,秉正而行,便是最好的祈福。切记。” 随后对村长及众村民打了个稽首:“诸位保重,照看好陈家遗属。贫道去也。”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村外行去。 夕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青灰色的道袍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挺括出尘。 随着叶清风下一步踏出,身形蓦然消失。 下一刻,便是有人发现,其赫然出现在了百丈远的山坡上。 “真是活神仙啊……” “愿仙长马到成功,除了那害人的根子……” 低声的祈愿随风飘散。 叶清风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通往南方的山路拐角。 此番,道行再次精深几分。 第33章 老道士 野猪林方向的山路,在月色下蜿蜒如僵卧的巨蟒。 远离了柳林村的悲戚,夜风穿林而过,带着更深的山野气息与隐约的、不易察觉的淡淡异样。 山路转弯处,一片稍开阔的背风地,一堆篝火先于任何人迹,独自在黑暗中跳跃起来。 火堆旁,只坐着一个人——是一位须发灰白、道袍陈旧、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道士。 他用几块山石随意垒了个灶,树枝串着一只剥洗干净的野兔。 正慢悠悠地翻转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作响,香气随烟气升腾。 他另一只手拿着酒葫芦,不时抿上一口,眯着眼,一副惬意的山野独酌模样。 约莫一刻钟后,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流风,自山路来处悄然而来。 在看见不远处有火光的时候,他也是停下了施展缩地成寸,转而是走了过去。 此人正是赶路的叶清风,见天色已晚,便是准备寻个地方休息一晚上。 他依旧是那身整洁却显旧的道袍,周身气息平和内敛,宛如深潭静水。 然而,在他的感知下,目光落向那篝火旁看似邋遢惫懒的老道士时,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个落魄老道,但在叶清风那敏锐的感知里。 对方体内那股流转不息、圆融中正且颇为凝实的“炁”,却如黑夜中的一盏温润灯火,清晰可辨。 这绝非江湖骗子或只得皮毛的野修所能拥有,分明是得了真传、根基扎实的得道真修。 叶清风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他穿越此世,对真正的修行界、神鬼妖异的详细划分、力量体系乃至势力分布。 所知大多来自零碎传闻与原身模糊记忆,正缺乏一个可靠的了解渠道。 眼前这位隐于市井的真修,或许是个机会。 他面上不露分毫,眼中也无讶异,仿佛只是遇见一位寻常同行,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越平和。 “福生无量天尊。荒山夜路,见有篝火人烟,特来叨扰,不知可否借光稍歇?” 老道士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在叶清风身上一扫而过。 见对方年轻,道袍朴素,气息平平,眼神虽清澈但无神光外露。 心中便已将其归为尚未踏入修行门槛、或许懂些皮毛经文的年轻游方者。 这类人在江湖上最多,他也见得多了。 当下随意地挥了挥油乎乎的手,语气带着点前辈式的慵懒。 “同请同请!山野之地,相逢即缘,小道友尽管自便。这兔子烤得正好,来点?” “多谢道兄盛情,贫道已用过干粮,不敢再扰。” 叶清风婉拒,依言在火堆另一侧找了块石头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寻常歇脚。 他并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环顾四周,尤其多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野猪林方向。 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寻。 “道兄孤身在此,篝火野味,倒是自在。贫道一路行来,听人提及前方似不太平,道兄可知些许?” 老道士啃着兔肉,含糊道。 “不太平?这世道,哪儿都差不多。小道友年纪轻轻,独自走夜路,胆子倒是不小,就没点防身的本事?” 这话似随口一问,也带着点试探。 叶清风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神情拿捏得极好,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坦诚与一丝对“本事”的向往。 “不过是学过几句经文,认得几个符样,粗浅得很,哪里称得上本事。 倒是常听人说起,这世间真有降妖伏魔、御气长生的真修,可惜缘悭一面,未曾得见。”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老道士,语气诚恳。 “今夜得遇道兄,观道兄气度安然,独处荒野而色不变,想来定是有真修为在身的高士。 不知……如今这世道,修行之路可还通畅?那些传说中的仙神之事,可还常有?” 他问得含蓄。 老道士啃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掀起眼皮,深深看了叶清风一眼。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些许审视。 他见这年轻人眼神恳切,气息确实寻常。 问的话也是许多未入门槛的年轻人常有的幻想与好奇,倒不似作伪。 只是他并不准备透漏修行的事情,如今的世道越发混乱。 这些没有本事的普通人,若是不知晓一些事情,或许还能过得更好一些。 于是,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肉丝塞住的牙缝,举起酒葫芦虚敬了一下,语气重新变得油滑而含混。 “小道友这话问的……仙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至于修行嘛……”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 “嘿,路在脚下,也在心头。老道我嘛,就是个混迹山野、骗点酒肉、瞧瞧热闹的闲散人,哪懂什么真修假修、仙路凡途的。 这世上的事啊,看得太清,反而不美。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典型的打机锋,避实就虚,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更不接具体话茬。 叶清风心中了然,知道对方不愿与一个“普通人”深谈此道。 他也不纠缠,顺着对方的话,露出些许受教又似懂非懂的表情,点头道。 “道兄言之有理,是贫道唐突了。随缘而行,顺其自然便好。” 他不再追问修行之事,转而拿起村民准备的烤山薯。 慢条斯理地剥皮吃了起来,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随口一提。 老道士见叶清风不再追问,也乐得清静,继续对付他的兔肉美酒。 两人之间恢复了沉默,只有篝火噼啪。 夜还长,野猪林的阴影,似乎更浓了些。 两人刚安静下来不久,山路另一端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和马匹喷鼻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语。 不多时,一列车队出现在火光映照范围内。 是一辆乌木青囊纹马车和四名护卫、管家、侍女等人。 见到前方有篝火和人影,车队停了下来。护卫们警惕地按住了刀柄。 管家老者上前几步,借着火光看清是两位道士,一老一少,衣衫都不甚光鲜,略微松了口气,但戒备未减,拱手道。 “二位道长有礼。我等赶路错过宿头,见此有火光,特来叨扰,不知可否在此歇脚一夜?” 语气客气而疏离。 老道士嘴里还嚼着兔肉,挥了挥油手:“客气啥,地方宽敞,随意随意。”态度依旧随意。 叶清风也起身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施主请便。” 第34章 意外 管家道了谢,指挥护卫们在不远处另一块平地上开始扎营,生起他们自己的篝火。 马车停稳,帘幕掀起,那位月白衣裙的少女——林素薇,在侍女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目光扫过这边篝火旁的两人,尤其在叶清风那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 随即落落大方地微微颔首致意,并未多言,便走向自家营地。 开始低声与管家商议事情,隐约能听到“病案”、“脉象”、“药材”等词。 老道士只是瞥了那边一眼,咂咂嘴:“哟,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女眷,还带着郎中?这荒山野岭的……” 他摇摇头,似乎不感兴趣,继续对付他的兔肉。 叶清风也收回目光,重新坐下,默默吃着山薯,仿佛对那边的一切并不好奇。 不多时,林素薇那边似乎安顿好了,她吩咐了侍女几句。 不一会儿,那名浅绿衣裙的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一小壶酒和两个干净的陶杯。 侍女对着叶清风和老道士福了一福,声音清脆。 “我家小姐说,山野相逢,亦是缘分。些许酒食粗陋,请二位道长勿要嫌弃,聊以驱寒。” 老道士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酒壶闻了闻,赞道。 “好酒!玉泉春!你们小姐大方!替我谢谢她!” 说着就给自己倒了一杯,美滋滋地品了起来。 叶清风也接过糕点,道了声谢:“多谢女施主,代贫道谢过你们小姐美意。” 他取了一块糕点,慢慢品尝,动作依旧优雅。 侍女送完东西便回去了。 老道士有了好酒,话似乎多了点,但大多是关于酒和野味的。 叶清风更是安静,只是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倾听。 听篝火声,听风声,听远处林家营地的低语。 夜色渐深,林家营地那边,除了守夜的护卫,其他人似已安歇。 老道士酒足饭饱,靠着行李打起了盹,鼾声渐起。 叶清风闭目盘坐,似在调息。 然而,林家营地那边却有了动静。 一名护卫对同伴低声说了句“去解个手”,便提着刀,朝着营地侧后方一片灌木丛走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名护卫却迟迟未归。 起初,其他人并未在意,但护卫头领,一个脸上带疤的精悍汉子,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看天色,又望向那片黑暗的灌木丛,那里寂静得过分。 “王五?王五!” 头领喊了两声,毫无回应。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抽出钢刀,对剩下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 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向灌木丛靠近。 “王五!别装神弄鬼!出来!” 头领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得很远,惊起了远处几只夜鸟。 就在这时,灌木丛深处,传来一阵“沙沙”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类似野兽般的低沉呜咽。 紧接着,一道僵硬、迟缓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月光和远处篝火的余光勉强照亮了它的轮廓——破烂的衣物,僵直的身躯,皮肤在暗淡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青黑与暗红斑驳。 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弥漫开来。 “什……什么东西?”一名年轻护卫声音发颤。 “管他什么东西!装神弄鬼,吃我一刀!” 头领胆气颇壮,见对方只有一人,且行动迟缓,咬牙挥刀便砍!这一刀势大力沉,直劈对方脖颈!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迸溅! 头领只觉刀身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虎口发麻,钢刀竟被弹开。 而那“东西”只是被劈得晃了晃,脖颈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头领瞳孔骤缩,心中骇然。 那“东西”似乎被激怒,缓缓抬起头,露出扭曲模糊的五官和深陷眼眶中跳动的幽绿光点,嘶吼一声,僵直的手臂猛地扫来! “小心!”另一名护卫急忙举刀格挡。 “咔嚓”一声,那看似缓慢的手臂竟蕴含巨力,直接将护卫的刀打得弯曲,人也踉跄后退。 “刀枪不入……是僵尸!传说中的僵尸!”年轻护卫终于惊恐地喊了出来。 三名护卫顿时乱了阵脚,他们武艺不差,但何曾见过这等怪物? 刀砍不进,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他们只能且战且退,狼狈不堪,很快就被逼得退回了自家篝火旁,惊动了刚刚入睡的其他人。 林素薇和管家、侍女匆忙出来,看到那逐渐逼近、在火光下更显狰狞的“僵尸”,也是花容失色。 管家急得团团转:“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素薇强自镇定,美眸紧盯着那僵尸身上的暗红斑驳,快速道:“王伯,别慌!普通刀剑难伤,或许……或许惧火!” “火?”一名护卫闻言,立刻从篝火中抽出一支燃烧的树枝,绑在箭矢上,张弓搭箭。 “让我试试!” “嗖——!” 一支火箭划破夜空,射向那步步逼近的僵尸。然而,就在火箭即将命中僵尸胸口的前一刹那—— 另一道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流光,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击打在火箭的箭头上。 “轰!” 火箭击中僵尸胸口,并非只是附着燃烧,而是陡然爆开一团比寻常火焰明亮、带着些许净化意味的火光! 那僵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胸口被炸开一小片焦黑,冒出混杂着黑红烟气的恶臭,前进的步伐也为之一滞! 此前,叶清风早就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光清冽,投向混乱的林家营地。 他同时也看到,身边的老道士,虽未立刻起身,但靠卧的姿态已然改变。 那双原本似闭非闭的眼睛,此刻在阴影中睁开了一条缝,精光内敛,静静地观察着。 眉头微蹙,低声自语般咕哝了一句。 “啧,还真有不开眼的东西扰人清梦……”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却无多少惊慌。 接下来的发展如电光石火。 护卫头领势大力沉的一刀被轻易弹开,另一护卫的刀被打弯,僵尸的吼声与护卫的惊叫混杂。 一名护卫反应极快,引火搭箭—— 就在那支火箭脱离弓弦、划破夜空的瞬间! 叶清风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身边的老道士,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极其轻微、迅捷地朝着自家篝火方向一挑一引! 动作幅度小得近乎幻觉,却带着一种精妙的韵律与力量感。 篝火中,一道最为凝练炽热的赤红火线,仿佛被无形的指尖精准“掐”出。 后发先至,快如流光,却又无声无息地追上并完美融入了那支飞射的火箭箭头! 整个过程,没有咒语吟唱,没有炫目灵光,只有篝火似乎因此稍微摇曳了一下。 若非叶清风感知全开且早有留意,几乎会以为是火光跳动造成的错觉。 “轰!” 火箭命中僵尸胸口,爆开异常灼亮的净化火球,僵尸惨嚎后退。 林家众人欢呼,以为找到了克制之法,情绪激昂,有人甚至准备持火把近战。 老道士此时才慢悠悠地、仿佛刚被彻底吵醒一般,坐直了身体。 还夸张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着考究与隐隐期待的神色,飞快地瞟向了身边的叶清风。 他故意显露了这一手精妙的控火之术,心中预演了数种对方可能出现的反应。 惊讶追问、敬畏请教……毕竟,真正的法术,对任何一个追求神迹的人来说,都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张平静得过分的年轻侧脸。 第35章 另有他人 叶清风确实在他动作的瞬间,就将目光转回,落在他身上。 但那目光中,没有老道士预想中的任何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透彻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嘴角噙着的那抹清淡而从容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嘲讽,更像是一种……看到熟人展示了一项已知技能时的淡然认可? 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半个字,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引火附灵”,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篝火余兴。 老道士心中那点小小的得意和准备接话的腹稿,瞬间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错愕与不解。 这小子……怎么回事? 之前还言辞恳切地向自己打探“仙迹”、“神迹”,言语间对修行之事充满向往。 如今活生生的法术展现在眼前,他竟视若无睹,淡定如常? 是没看清?不可能,自己特意选了角度,他绝对看到了! 是欲擒故纵? 想用这种反常的淡定来引起自己更大的兴趣,好多套取些东西? 呵,年轻人若真打这主意,可算盘打错了,老道我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 此时,林家那边。 “有用!它怕火!” 林家众人精神一振,几名护卫纷纷效仿,准备制作更多火箭。 甚至有人举起了燃烧的火把,跃跃欲试想要冲上去近战。 “且慢!” 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众人的躁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篝火旁、几乎被遗忘的年轻青衣道士。 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那举着火把、正准备冲上去的护卫头领皱了皱眉,以为这小道士是害怕了,沉声道。 “小道长,此刻不是怯懦之时!这怪物怕火,正是除掉它的机会!” 叶清风并未因对方的语气而不悦。 “诸位施主,莫要误会。那邪物方才受创,并非全然因尔等之火。” 叶清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护卫头领气笑了。 “不是因为火是因为什么?刚刚这一幕可是大家有目共睹,莫非这僵尸是怕了你不成?” “非也非也,此举非贫道之功,自然不敢冒领,只是你们若是不相信,尽管可在射出一箭试试!” 就在这时,似乎是为了印证叶清风的话,也或许是被林家众人方才的“成功”所鼓励。 另一名护卫不信邪,也迅速射出了一支火箭。 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却没有了老道士的帮助。 火箭准确地命中僵尸的肩膀。 然而,预想中的爆裂火光并未出现。 箭矢撞在僵硬的躯体上,直接折断,燃烧的箭杆掉落在地,火焰很快熄灭。 只在僵尸肩头留下一小块微不足道的焦痕,连让其停顿一下都未能做到。 僵尸甚至低头看了看肩膀,发出更加暴戾的嘶吼,迈着沉重僵硬的步伐,再次逼近! “这……怎么会?!”射出火箭的护卫呆住了。 林家众人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更深的惊惧。 他们这才意识到,方才那“有效”的一击,恐怕真有蹊跷。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叶清风的身上。 林素薇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慌乱,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 对着叶清风郑重敛衽一礼,清丽的面容上满是恳切与歉意。 “仙长在上,晚辈林氏素薇,先前眼拙,未能识得真仙法驾,多有怠慢失礼,万望海涵。 今邪物逞凶,非人力可敌,晚辈深知此请唐突,但恳请仙长大发慈悲,施展玄法,诛灭此獠,救我等于危难!林家上下,必感念仙长大恩!” 在一旁侧卧着的老道士,看着叶清风这小道士毫不避讳的接下了这个礼。 眉头也是忍不住微微蹙了起来。 然而此时,叶清风轻轻摆了摆手,笑着回复道。 “贫道说了,此事非我之举,而是另有他人。” “另有他人?”林素薇看着正在抵挡的护卫众人,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叶清风不再卖关子,退后一步,右手轻轻一指。 “你们该求的是这位...” 看着叶清风手指指着的那位老道士,林素薇越发迷茫。 叶清风好歹还有个仙风道骨的模样,可这老道士,如果不是那身道袍,说是乞丐都不为过。 此时叶清风转向一脸“茫然”的老道士,语气诚恳。 “道长修为精深,慈悲为怀,既已出手,何不彻底了结此患,以免这些施主再受惊吓?”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真相,又将老道士捧了起来,堵住了他继续“装睡”或敷衍的可能。 更将林家众人的生死安危“托付”于他,于情于理,老道士都无法再作壁上观。 林家众人闻言,惊疑不定地看向老道士。 虽然这年轻道士说得笃定,但这老道看起来……实在不像有那般本事。 老道士被叶清风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心里哭笑不得。 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三言两语,把架子给我架起来了,还顺便把我刚才那点小动作给捅破了。 他深深看了叶清风一眼,对方依旧那副平静带笑的样子。 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算计,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并做出最合理的建议。 “唉……”老道士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有些无奈了。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也懒得再装,对着叶清风摇了摇头,咧嘴道。 “小道友,你这张嘴啊……罢了罢了,吵也吵醒了,总不能真看着这几个后生遭殃。” 他转身面向那已逼近到不足两丈、腥风扑面、嘶吼连连的狰狞僵尸,脸上的慵懒与随意瞬间收敛。 尽管道袍陈旧,站姿也不算挺拔,但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右手抬起,五指对着篝火方向虚虚一握,这次不再隐蔽,口中清喝: “离宫真火,听吾敕令!诛邪焚秽,——疾!” 随着喝声,篝火轰然一盛,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凝实、宛如赤色巨蟒般的炽热火流被凭空摄起。 在空中一个盘旋,带着灼热的气浪与净化邪祟的凛然之意,以远比箭矢迅猛的速度,直扑那僵尸! 火光映亮了老道士肃然的脸庞,也映出了林家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僵尸似乎也感到了致命威胁,发出狂躁的吼叫,双臂胡乱挥舞,想要抵挡或拍散火流。 然而,这由老道士以自身法力引动、加持了破邪真意的离火,岂是它能轻易抵挡? “轰隆!!!” 赤色火蟒正面撞上,瞬间爆开成一片炽烈的火海,将其完全吞没! 火焰并非凡火,呈现出纯净的赤金之色,焚烧时发出“噼啪”的爆响,那是邪毒尸气被强行炼化的声音。 僵尸在火海中疯狂挣扎、嘶嚎,声音凄厉刺耳,身上不断冒出浓稠的黑红烟气,恶臭扑鼻,但很快就被炽热的火焰净化。 整个过程不过持续了十数息。火焰渐渐收敛、熄灭。 原地只留下一大滩焦黑的痕迹,以及一些难以辨别的灰烬残渣。 那具刀枪不入、凶悍异常的僵尸,已然灰飞烟灭,连点像样的残骸都没剩下。 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众人惊魂甫定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庞。 林家众人,从护卫到侍女,再到那位见惯病痛却首次直面如此诡谲邪物的林素薇。 此刻望向老道士的目光,已与片刻前判若云泥。 恐惧犹在,但更多是被那赤金火焰、那焚邪灭秽的玄奇手段所深深震撼后的敬畏与难以置信。 那不起眼的邋遢老道,形象在火光摇曳中仿佛陡然高大、神秘起来。 林素薇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和鬓发,郑重地向前几步。 对着老道士深深一福,清丽的面容上满是诚恳与歉意。 “老仙长,晚辈林氏素薇,携家仆途经此地,先前眼拙,未能识得真仙法驾,多有怠慢失礼,还望仙长海涵。 今夜若非仙长施展玄法,诛灭此等邪物,我等性命危矣。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声音清晰,礼数周全,虽出身世家,见惯生死,但方才那超越常识的一幕,依旧让她心潮难平。 管家和众护卫也连忙跟着行礼,脸上满是后怕与感激,再不敢因外表而有丝毫轻视。 老道士摆了摆手,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懒散,只是少了些油滑,多了些沉稳。 “罢了罢了,什么仙长不仙长的,老道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 路见不平,总不能真看着你们喂了那东西。都起来吧,山野之地,不讲这些虚礼。”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林素薇身上停留一瞬。 “听你们口音和做派,不是本地人?这大晚上的,带着女眷跑到这野猪林附近,所为何事?这里近来可不太平。” 林素薇见老道士问起,也不敢隐瞒,恭声答道。 “回仙长,晚辈家中世代行医,在泾阳经营‘杏林堂’。月前,家中接到几处分堂传信,提及野猪林周边数个镇村,近两月突发怪疾。 患者初时萎靡低热,继而肤色隐现暗红,性情渐趋狂躁,力增难制,后期则肢体僵直,药石罔效,已有数人暴毙。 症状既似急症,又类中毒,更夹杂些……难以言喻的邪异。地方郎中束手,疑为疫疠。” 她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医者的忧虑与探究。 “家父忧心疫情扩散,人命关天,特命晚辈携带家传医案与一些应对疫毒之药,前来查探究竟。 若有可能,尽力施治,遏制蔓延。今夜本是欲赶往最近的红叶镇,不想天色已晚,在此扎营,却遭遇此等……邪物。” 她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虽年纪轻轻,但谈及医道病患时,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专注的气质,令人信服。 “杏林堂林家?”老道士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泾阳林家的千金,难怪有此仁心魄力。老道我也有所耳闻,林家医术仁心,在泾阳确是口碑载道。” “承蒙仙长惦记,我林家在泾阳却有几分名气,不过是仗着祖荫与乡邻抬爱。若仙长不嫌寒舍简陋,肯移玉步莅临,实乃我林家满门之幸,必当扫径烹茶,恭聆教诲!” 老道士笑了笑。 “泾阳那里我去过,景色很美,确实是个好地方。” 随后顿了顿,面色稍肃,看向林素薇:“不过,林小姐,你此番怕是来错了地方,也诊错了‘病症’。” 林素薇一怔:“仙长此言何意?莫非……此地并非疫病?” “自然不是寻常疫病。”老道士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黑暗深邃的野猪林方向,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所说的那些症状,萎靡、肤色暗红、狂躁、力大、僵直……与方才那僵尸身上散发的邪毒之气,以及它攻击时展现的特性,颇有相通之处。 老道我云游至此,正是察觉此地阴秽汇聚,邪气滋生,恐有妖人炼制邪毒、驱役尸傀为祸,特来查看。 你们遇到的,不过是外围被邪毒侵染或控制的‘产物’之一。真正的源头和危险,恐怕还在那林子深处。此地之事,非金石汤药可医,乃邪祟之祸。” 林家众人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 他们本以为面对的是可怕的疾病,却没想到卷入的是更加诡谲莫测的邪魔之事!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与能力范围。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管家声音发颤。 “尽快离开。”老道士说得斩钉截铁。 “原路返回,离这野猪林越远越好。治病救人你们在行,但对付这些东西,你们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或……新的材料。”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第36章 不对劲! “恐怕是走不了了。”一道声音忽然出现。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位自老道士出手后便一直安静旁观的年轻青衣道士——叶清风。 他不知何时已重新坐下,手中把玩着一根枯枝,目光却投向林家营地侧后方更远处的黑暗,那里是山林更深的方向,并非他们来时的路。 老道士和林素薇皆是一愣,不明其意。 “小道友,何出此言?”老道士皱眉问道,心中却因叶清风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而升起一丝警兆。 他下意识地也凝神向那个方向感知过去,起初并未察觉明显异常,但很快,他脸色蓦然一变! 地面,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密集的震动! 空气中,那原本被火焰净化后淡去的腐朽与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再次涌现,而且更加浓烈、驳杂! “不对!”老道士低喝一声,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死死盯着那片黑暗,“有东西过来了!数量不少!” 林家众人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护卫们慌忙聚拢,刀剑出鞘,惊恐地望向老道士所看的方向。 而更让老道士心中惊疑不定的是——叶清风! 这个被他认定为普通人的年轻道士,竟然比他更早出声预警! 自己是凭借多年修为和敏锐感知,在凝神探查后方才发现端倪。 可……他分明一直表现得很“普通”,是如何先一步察觉的? 莫非是巧合? 不及细究,黑暗中的轮廓已然显现。 不再是单一的僵尸,而是一群! 影影绰绰,足有十几道身影,摇晃着,拖沓着,从山林阴影中蹒跚走出。 它们大多衣衫更加褴褛腐朽,样式是附近山民打扮。 皮肤青黑僵直,眼中跳动着幽绿或灰白的光芒,行动间关节发出“嘎吱”脆响,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纯粹的尸气与怨念交织,形成令人窒息的阴冷场域。 “是僵尸!”老道士经验丰富,一眼辨出。 “看打扮,像是附近的山民猎户……” 十几具僵尸,虽然对老道士构不成威胁,可让他最担心的一个事实出现了。 附近的镇子,恐怕这僵尸已经逐渐扩散开了。 僵尸这种邪物,有种令人头疼的能力,那便是感染。 被僵尸伤害到的人,若不及时处理,很快就会异化成僵尸。 所以,老道士最怕这祸害扩散开来。 此刻,十几具行尸蹒跚逼近,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幽绿或灰白的死寂眼瞳在黑暗中攒动,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林家众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方才一具已让他们险死还生,如今这密密麻麻的一群,更是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护卫们虽然紧握刀剑,但手臂已在微微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管家和侍女更是吓得几乎瘫软。 林素薇紧咬下唇,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眼中也难免流露出绝望之色。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位刚刚展现了惊世手段的老道士,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老道士面对汹涌而来的尸群,脸上却不见多少慌乱,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些,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没完没了!哪个杀千刀的弄出这么多腌臜东西!” 显然,他对炼制或催生这些邪物之人颇为恼火。 他深吸一口气,只见他并未再如之前那般从篝火中引动火焰。 而是踏前一步,双手迅速在胸前结印,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速度快得带起残影。 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古朴拗口,带着某种引动天地元气的韵律。 “乾坤朗照,离火昭明!秽气纷呈,焚灭无形!——八方炎壁,起!” 随着他最后一声清叱,结印的双手猛然向外一分! “轰!轰轰轰!” 以老道士自身和身后林家营地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外的地面,骤然升腾起八道炽烈无比的赤金色火柱! 火柱粗如碗口,冲天而起,高达丈余,彼此气机相连。 瞬间构成一道炽热无比、散发着纯阳破邪气息的圆形火焰壁垒,将众人牢牢护在中心!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僵尸收势不及,直接撞在了炎壁之上。 “嗤——!!”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刺耳的灼烧声伴随着僵尸凄厉的嚎叫骤然响起! 那赤金火焰对阴邪之物的克制极为明显,僵尸触之即燃,化作一个个惨嚎挣扎的火炬。 仅仅几息之间,便化作焦炭,倒地不再动弹,黑烟滚滚。 后面的僵尸似乎本能地感到了畏惧,在炎壁前踟蹰不前,发出焦躁的嘶吼,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炽热的气浪向外翻涌,逼得尸群连连后退。 “好……好厉害!”一名护卫目睹此景,忍不住失声惊叹。 这凭空召唤火焰壁垒的手段,比方才那一道火流更加震撼人心! 林素薇也美眸圆睁,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法术,夺天地造化之威! 她看向老道士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畏。 老道士维持着法诀,额头微微见汗,但气息依旧平稳。 这“八方炎壁”乃是他一门颇为得意的护身困敌之术,攻防一体。 尤其克制这等数量多但个体不强的阴邪之物。 他一边控制炎壁,一边对身后众人快速道:“待在圈内,莫要出去!此火专克阴邪,它们进不来!” 僵尸群在炎壁外徘徊嘶吼,似乎被激怒,又似乎受到某种驱使,不愿退去。 老道士见状,眼中厉色一闪:“哼,冥顽不灵!那就彻底清净了吧!” 他口中咒文再变,维持炎壁的双手法诀微微一转,指向外围尸群最密集之处。 “炎壁化龙,巡游诛邪!——去!” 八道火柱中的四道,骤然脱离原位,火舌扭曲汇聚。 在半空中化作一条比之前更加凝实、栩栩如生的赤金火龙! 火龙长约两丈,鳞爪飞扬,虽是火焰凝聚,却仿佛带着一丝真龙威严。 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张牙舞爪地扑入尸群之中! 火龙所过之处,如同热刀切黄油。 僵尸沾之即燃,碰之即碎,在纯净的离火之力下毫无抵抗之力。 只见赤金光芒在尸群中几个来回穿梭,留下一道道燃烧的轨迹和遍地焦黑的残骸。 第37章 开光 凄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又迅速湮灭。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尸群,已然全军覆没,尽数化为灰烬与焦骨。 夜风拂过,带着浓烈的焦臭,却也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尸气。 赤金火龙在空中盘旋一周,发出一声无声的欢鸣,随即重新分散,回归原位,融入剩下的四道炎壁之中。 老道士手诀一收,四道炎壁火柱也缓缓沉入地面,消失不见。 只留下周围一圈焦黑的土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灼热。 篝火旁,再次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有火星偶尔噼啪炸响。 林家众人死里逃生,看着周围一片狼藉的“战场”,恍如隔世。 看向老道士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带上了如同看待神祇般的崇仰。 如此手段,挥手间布下火焰结界,化龙清剿尸群,这简直是传说中的仙人才有的神通! “多谢仙长再次救命之恩!”林素薇率先反应过来,带领众人再次深深拜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今夜遭遇之奇诡险恶,实乃平生仅见,若非这位真修高人接连出手,他们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老道士摆了摆手,这次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了,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目光再次投向野猪林深处,沉声道。 “谢就不必了。此地尸气虽暂清,但根源未除。能同时催生出这么多僵尸,那片林子里隐藏的东西,恐怕比老道我想的还要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林素薇,语气不容置疑,“林小姐,你们现在立刻收拾,原路返回,速速离开! 此地绝非你们久留之处,再往前,老道我也未必能时时护得你们周全。” 林素薇此刻再无半点犹豫,连忙点头:“是,晚辈明白!我们这就离开!” 见识了真正的恐怖,她深知老道士所言非虚,医者仁心固然重要,但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众人慌忙开始收拾行装,熄灭多余的篝火,准备撤离。 而自始至终,叶清风都安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老道士在指挥林家撤离的间隙,眼角余光再次瞥向叶清风。 见他依旧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模样,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这小子,看到如此法术,竟然还是这般反应? 他到底是不懂其中厉害,还是……真的深藏不露到了连自己都看不透的地步? 可他那身气息,明明平平无奇啊…… 摇了摇头,老道士将这不切实际的猜想压下,或许这年轻人就是天生胆大、性子淡泊吧。 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野猪林的祸根。 ...... 林家众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装,篝火被压灭大半,只余一点余光映照着众人惊魂未定又匆忙的身影。 夜风穿过林间,带起灰烬,也带来远处野猪林方向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老道士走到林素薇面前,从他那件破旧道袍的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小包。 打开后,里面仅剩三张叠成三角状的黄色符箓,朱砂纹路已然有些暗淡,但依旧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灵光流转。 他捻出其中一张,递了过去,神色郑重: “林小姐,此去归途,未必全然太平。这张‘赤明离火诛邪符’你们带上,贴身收好。 若再遇阴邪近身、秽气侵扰,或是感到心神不宁、幻象丛生时,便立即将此符撕开。 可激发其中蕴藏的清正之气,诛杀寻常邪祟,或可争取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符威能有限,仅能应对一时,撕开后须立刻远离险地,切莫依赖。” 林素薇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张看似普通却可能关乎性命的符箓。 入手微温,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贴身放入怀中,再次敛衽行礼。 “多谢仙长赐符!此恩此德,林家铭记于心!”管家和众护卫也纷纷行礼道谢,心中稍安。 然而,安心之余,一丝隐忧也随之浮现。 一张符箓……若归途当真不太平,遭遇如刚才那般的尸群,或是更厉害的邪物,这一张符,够用吗? 管家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脸上忧色难掩。 林素薇虽未明言,但握着符箓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这细微的情绪波动,自然落在了叶清风眼中。 他原本只是静静看着老道士赠符,此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爽朗,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 “福生无量天尊。”叶清风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 步履从容地走到溪边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柳树下,随手折下一根长约三尺、拇指粗细、柔韧鲜活的柳枝。 他拿着柳枝走回众人面前,动作随意得就像折了根寻常树枝玩耍。 “诸位施主不必过于忧虑。”叶清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林家众人。 “老仙长赐符,乃护身之宝。而贫道嘛……” 他晃了晃手中青翠的柳枝。 “适才蒙林小姐赐予酒食糕点,虽是小事,却也是恩情。 贫道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便借这天地生发之木,稍作加工,赠予诸位,或可添一份心安,以报一饭之恩。” 说着,他手持柳枝,左手掐了个简单的子午诀。 右手并指如剑,沿着柳枝从头至尾虚虚拂过,口中似念非念地低语了几句含混不清的音节。 仿佛是随口编造的咒文,又像是乡间神汉装神弄鬼时的呓语。 他的动作虽然流畅,但既无老道士施法时的凛然气度,也无灵光波动。 看在众人眼中,尤其是刚刚见识过真正法术的护卫们眼里,简直……儿戏。 老道士在一旁看着,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修为在身,眼力自然不凡,此刻凝神感知。 那根柳枝依旧是凡俗草木,并无丝毫灵力加持或符法烙印的痕迹。 这就是一根普通的、刚折下来的柳枝。 这小道友……是在开玩笑? 还是某种自己看不懂的、极其高深的返璞归真手段? 后一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否决了,返璞归真那是什么境界? 岂是这等年轻道士能达到的? 多半是年轻人面皮薄,受了人家款待,又见自己赠符,也想表示表示,却无真本事,只好装模作样一番。 第38章 赠送 管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着那根青翠的柳枝,又看看叶清风年轻平静的脸,心中暗自嘀咕。 这位小道长……人倒是和气,可这也太……人家老仙长给的是真符箓。 你这随手折根柳枝,比划两下,就说是“加工”了? 这报恩未免也太“轻巧”了些。 但他终究是林府管家,涵养功夫到家,面上并未露出什么,只是眼神中的不以为然,却是藏不住的。 林素薇同样心中疑惑,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她本以为这位一直颇为沉静、眼力似乎不错的年轻道长,或许也有些非凡之处,至少不该如此……儿戏。 但她的教养让她绝不会在人前驳了对方面子,尤其对方是出于“报恩”的好意。 她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根鲜嫩的柳枝,触手微凉,带着植物的清新气息,与符箓的微温截然不同。 她脸上维持着温润得体的笑容,微微欠身:“多谢道长厚赠。道长有心了。” 语气真诚,但那份“厚赠”究竟有多少分量,彼此心照不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叶清风,问道。 “道长,前路凶险莫测,您……不与我们一起离开吗?” 她是真心觉得,这位年轻道长留在此地,太过危险。 叶清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野猪林方向,语气平和却坚定。 “多谢林小姐好意。贫道亦对前方的事情有些好奇,便不劳烦你们了。” 一旁的老道士闻言,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几分前辈对后辈的规劝,也有点“你这小子怎么不听劝”的无奈。 “小道友,老道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前面那林子,你也看到了,绝非善地。 老道我虽有几分手段,但深入其中,能否自保定且两说,更别提护佑他人。 你年纪轻轻,何必去冒这个险?听老道一句劝,跟林家车队一起离开,方是明智之举。” 在他眼中,叶清风虽有几分胆色和不错的眼力,但无修为傍身,去野猪林无异于送死。 叶清风转头看向老道士,脸上的笑容依旧淡然。 “道兄好意,贫道心领。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前方虽险,却也未必是绝地。打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微深,半开玩笑道,“总能试试跑嘛。贫道别的不敢说,脚程还算利索。” 老道士被这话噎了一下,看着叶清风那副“油盐不进”还带着点玩笑的模样。 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该说的都说了,路是自己选的。 他行走江湖,见过太多因为各种原因踏入险地而丢掉性命的年轻人。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随他去吧。 林素薇见两位道长意见相左,叶清风去意已决,也不便再劝,只能再次道谢告别。 林家众人很快收拾停当,马车调头,在仅存的微弱天光与护卫手中火把的照明下。 沿着来时的山路,匆匆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道拐角,只留下远去的车轮声和逐渐消散的人语。 篝火旁,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叶清风与老道士两人,以及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臭。 老道士走到自己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旁,添了几根柴,拨弄了一下,让火重新旺了些。 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依旧望着林家离去方向的叶清风,叹了口气,指了指火堆对面。 “坐吧,小道友。既然你执意要去,老道我也拦不住。 不过,这大半夜的,林深路黑,邪祟出没更频,现在进去不是明智之举。 不如在此歇息,养足精神,待天明再动身。如何?” 叶清风收回目光,对老道士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坐回原处。 “道兄所言甚是,是该等天亮。贫道对那野猪林所知有限,正可趁此机会,向道兄请教一二。” 他态度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个想要获取信息、寻求同行前辈指点的后辈。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火光映照着他皱纹深刻的脸庞。 对于叶清风“脚程利索”的说法,他并未当真,只当是年轻人嘴硬。 不过,既然同行已成定局,有些话确实要说在前头。 “请教谈不上,老道我也只是比你先到一步,多看了两眼。” 老道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小道友,有些丑话得说在前头。 进了林子,真遇到凶险,老道我未必能时时顾得上你。你自己……多加小心。 若事不可为,该跑就跑,别逞强。”这话说得直白,但却是最现实的告诫。 叶清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郑重地点头。 “道兄放心,贫道省得。绝不会拖累道兄。”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真心认同,还是别的意味。 ...... 林家车队惶惶如惊弓之鸟,沿着来时的山路疾行。 马车颠簸得厉害,但无人抱怨,只恨不能更快一些。 护卫们紧握刀柄,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黑黢黢的林木,仿佛每一片阴影里都可能潜藏着可怖的怪物。 车厢内,林素薇紧握着怀中那张微微发热的符箓,指尖冰凉。 方才营地前的恐怖景象和那焚尽邪秽的赤金火焰,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身旁的侍女小荷,则随手将那根青翠的柳枝横放在一旁。 夜色浓稠,山路崎岖。 远离了那堆篝火,黑暗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车轮声、马蹄声、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小姐,前面快到岔路口了,过了那里,路会好走些。” 车外传来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试图安抚。 林素薇轻轻“嗯”了一声,正欲开口,异变陡生! “嗬——!” “嘎吱……嘎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声响,骤然从前方的路旁密林中传出! 紧接着,七八道僵硬蹒跚的身影,摇晃着从树影后走出,堵在了狭窄的山路中央! 它们眼中闪烁着幽绿或灰白的光芒,腐烂的衣衫挂在青黑干瘪的躯体上,正是那些令人胆寒的僵尸! 而且,其中两只动作略显迅捷,身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暗红斑驳。 第39章 真乃仙家宝物! 竟似是介于普通僵尸与行尸之间的过渡形态! 这两只相比其他僵尸来说,行动略显流畅,不至于那么僵硬。 “僵尸!又是僵尸!”护卫头领骇然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马车猛地刹住,拉车的马匹惊恐地嘶鸣起来,不安地踏着蹄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田。 前有堵截,后退无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密林! “结阵!保护小姐!” 头领嘶声力竭地吼道,几名护卫尽管恐惧得手脚发软,仍勉强抽出刀剑,将马车护在中间。 但面对着七八只嘶吼逼近的怪物,这单薄的防线显得如此可笑。 “用符!小姐,快用仙长给的符!”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发颤地提醒。 林素薇如梦初醒,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手帕包裹的三角符箓,也顾不得许多,用力将其撕开! “嗤啦——” 一声轻响,并不响亮。 然而,就在符纸碎裂的瞬间,一股灼热、清正、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气息轰然爆发! 以林素薇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急速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一清,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尸气被涤荡一空! 冲在最前面的三只普通行尸,被这淡金色涟漪正面扫中。 如同被无形的炽热烙铁烫到,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 身上冒出滚滚黑烟,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僵在原地剧烈抽搐。 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僵硬,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净化力量暂时压制住了凶性! 那两只带暗红斑驳的行尸似乎抵抗力更强,只是身形晃了晃,发出愤怒的咆哮。 眼中幽光更盛,反而更加凶猛地扑来! 而侧面另外两只僵尸,因角度问题,并未被符箓爆发的清正涟漪完全覆盖。 只是稍受震慑,略一迟疑,也跟着扑上! 符箓之威,一瞬即过。 淡金色涟漪迅速消散在空气中,那三只被压制的行尸虽然气息萎靡,动作迟缓,却并未倒下,仍旧嘶吼着缓缓逼近。 危机,只是被暂缓,远未解除! “符……符只能对付一下……”一名护卫声音带着哭腔,看着再次围拢上来的尸群,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护卫们挥舞刀剑,拼命抵挡,但刀砍在其身上效果甚微,尤其那两只行尸,皮肤坚韧,力气更大。 一名护卫一个不慎,被其僵直的手臂扫中胸口,顿时吐血倒飞出去,撞在马车轮上,生死不知。 之前,看见道长他轻描淡写的解决了这些邪物,这些护卫都差点忘了它们有多难对付了。 防线顷刻间崩溃! 一只僵尸突破了护卫的阻拦,嘶吼着,张开淌着腐涎的大口。 朝着车厢窗口探来,目标直指惊恐万状的林素薇和小荷! “小姐!” 小荷吓得魂飞魄散,眼看那狰狞的面孔和恶臭扑面而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闭着眼,抓起身边的那根青翠柳枝。 朝着窗外胡乱地挥打了过去!心中没有任何期待,只是绝望中徒劳的挣扎。 然而——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想象中柳枝折断、手臂被抓住的剧痛并未传来。 小荷只觉手中柳枝仿佛抽打在了一块极其坚韧又有弹性的物体上。 随即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但并不伤人。 她惊愕地睁开眼,只见窗外那只凶悍的行尸,竟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整个躯体以夸张的弧度向后倒飞出去,“轰”地一声撞在后方另一只僵尸身上。 两只僵尸滚作一团,嘶吼不已,而被柳枝直接抽中的那只,胸口赫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正在“滋滋”地冒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屑! 车厢内外,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挥舞柳枝的小荷自己。 她茫然地看着手中那根依旧青翠欲滴、毫发无损的柳枝。 又看看窗外那两只狼狈不堪、似乎受了不轻创伤的僵尸,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这柳枝……” 林素薇最先反应过来,美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她一把从小荷手中接过柳枝,入手微温,质地柔韧,与寻常柳枝并无二致。 但她清晰地记得,刚才挥动时,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柳枝表面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难道…… “快!用这个!”林素薇来不及细想,将柳枝塞回给小荷,急声道,“用它打那些东西!” 小荷虽然依旧懵懂,但对小姐的命令毫不迟疑。 她鼓起勇气,再次探出车窗,看准另一只逼近的僵尸,用力挥出柳枝!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 柳枝破空而出的瞬间,尖端似乎萦绕着一层淡到极致的金色光晕,仿佛晨曦微露! “啪!” 柳枝结结实实地抽在那僵尸的肩头。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效果却更加诡异而显著。 被抽中的地方,暗红色的斑驳迅速消褪,仿佛被净化了一般,露出底下青黑的死肉。 而那僵尸则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一声痛苦远超之前的尖嚎。 整个肩膀都塌陷下去一块,动作猛地僵住,眼中的幽绿光芒都黯淡了许多! “有用!真的有用!” 护卫们见状,绝境之中迸发出狂喜。一名胆大的护卫喊道:“小荷姑娘,把柳枝给我!我来!” 小荷连忙将柳枝递出。 那护卫接过,深吸一口气,冲向一只正与同伴缠斗的僵尸,奋力一挥! “嗤!”柳枝划过,那行尸的手臂竟应声而断! 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泛起焦黑,断臂落在地上,迅速变得干瘪腐朽。 行尸发出惨嚎,失去平衡倒地。 这哪里还是什么柔弱的柳枝? 分明是一柄专克阴邪的神兵利器!不,比神兵利器更神奇! 它轻若无物,却坚不可摧,挥动间自带破邪金光,无需费力劈砍。 只要抽中,便能对僵尸造成显著伤害,甚至净化其部分尸气! 绝境逆转! 剩余的护卫精神大振,轮流使用那根神奇的柳枝,配合刀剑牵制,很快便将剩余的几只僵尸一一解决。 那两只难缠的行尸,在柳枝接连几次抽打下,身上的暗红斑驳被打掉大半。 动作变得极其迟缓,最终被护卫们合力砍下了头颅。 第40章 黑山镇 所有人都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不可思议。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根被护卫头领恭敬捧在手中、依旧青翠鲜活的柳枝上。 此刻,再愚钝的人也明白了。 那位总是安静微笑、看起来年轻又普通的青衣道士,哪里是什么没有道行的游方之人? 分明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已然到了返璞归真境地的高人! 老道士的符箓固然厉害,但威能是一次性的,声势浩大。 而这位年轻道长随手折柳赠枝,看似儿戏。 却将如此强大的破邪之力,举重若轻地封存于一根凡木之中。 且能反复使用,这份手段,简直闻所未闻,细思之下,更觉高深莫测! “我们……我们真是有眼不识真仙啊!”管家老泪纵横,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若非这位小道长……不,是这位仙长赠此神物,我等今夜必死无疑!” 林素薇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柳枝,指尖轻轻拂过柔韧的枝条。 感受着那内敛的、仿佛与天地生机相连的温润气息,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原来他那看似随意的比划和低语,竟是真正的点化开光! 原来他那淡然的笑容背后,是足以视这等凶险如无物的绝对自信! 可笑自己之前还曾暗暗失望,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 她想起临别时,年轻道长说“打不过也能跑”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想起他坚持要前往野猪林的从容,此刻全都有了全新的、令人震撼的解读。 “快,检查伤员,收拾一下,立刻离开这里!” 林素薇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翻腾的思绪,果断下令。此地不可久留。 众人迅速行动。 林素薇则用一方干净的锦缎,将柳枝仔细地包裹好,贴身收藏。 符箓已用,但这柳枝,却成了他们此刻最珍贵的护身宝物。 它不仅仅是一件强大的辟邪之物,更代表着一次奇遇,一位深不可测的仙缘。 马车再次启动,速度更快。 车厢内,林素薇握紧锦缎包裹,望向窗外渐褪的夜色和远处层叠的山峦,心中百感交集。 世道似乎真的开始乱了,妖邪频出。 有了这根柳枝,自己和家人或许能多一份保障。只是…… 她幽幽一叹,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 “仙长……救命之恩,赠宝之德,素薇铭记五内。 只盼……今后能有缘再相见,到时定当竭力相报。” 马车辘辘,载着劫后余生的众人与一个关于神秘青衣道士的传说,迅速远离了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山林。 而野猪林前的篝火余烬旁,天光微熹。 叶清风似有所感,感受着体内再次精深的道行,抬眼望了一眼林家车队离去的方向。 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收敛。 ...... 晨光艰难地穿透野猪林上空终年不散的薄瘴,在林间投下斑驳惨淡的光影。 空气湿润而凝重,混杂着腐叶、湿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隐隐不安的淡淡腥气。 赤阳子老道收起最后一式调息法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布设炎壁、化龙诛邪消耗的法力已恢复了七八成。 他看了一眼旁边早已起身、正负手望着林外方向、神色平静如常的叶清风。 心中那点“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罢了,既然同行,便多照应一二吧。 “小道友,可准备好了?前面不远应该就是黑山镇,先去那里探探情况,打听清楚,总比我们一头撞进林子乱闯要好。” 赤阳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露水。 叶清风转过身,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但凭道兄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林间湿滑的小径向外走去。 赤阳子步伐沉稳,看似不快,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某种韵律。 悄无声息地掠地而行,显露出不俗的轻身功夫。 叶清风则更显“普通”,只是寻常走路,但每每总能恰到好处地跟上赤阳子的节奏。 不疾不徐,仿佛林间散步,这份轻松反倒让暗中观察的赤阳子又暗自诧异了一分。 这小子脚力确实不错,难怪敢说跑得快。 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黑山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镇子规模不算小,灰墙黑瓦,看得出往日也曾有些烟火气,但此刻望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 还未进镇,一股更为明显的腥气便随风飘来。 及至镇口,景象更是令人皱眉。 时辰已近巳时,本应是镇子开始活跃的时候,但通往镇内的青石板街道上行人稀疏。 且个个脚步匆匆,面色惶然,目光躲闪,极少交谈。 镇口歪斜的牌坊下,两个抱着手臂的乡勇模样的汉子,正没精打采地守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路。 看到叶清风二人走近,尤其是他们身上的道袍,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古怪,交头接耳了几句。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前、窗台之下,都醒目地摆放着一只或数只粗陶碗、瓦盆。 里面盛着暗红近黑、已然半凝固的粘稠液体——正是鸡血。 有些碗沿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有些则已干涸发黑,显然摆放不止一日。 不少门前还有焚烧过纸钱香烛的痕迹,灰烬被晨风吹得四处飘散,更添几分凄凉诡谲。 “鸡血……”赤阳子老道眉头紧锁,鼻翼微动,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叶清风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 在他的视野中,整个镇子上空确实弥漫着一层稀薄却顽固的灰黑色晦气,如同不散的阴云。 这晦气之中,血光与淡淡的惊恐意念交织,缓缓向着镇子某个方向流淌。 而那个方向……他抬眼望去,隐约是镇子西北角,也是镇上建筑最为高大堂皇的区域。 “嘶……”赤阳子老道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忍不住的感慨。 “好家伙,这冲天的晦气,这满街的血腥……邪气已然侵染到如此地步,这镇子简直成了个聚阴养煞的池子!这些鸡血……”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脸上的凝重又加深了几分。 叶清风跟在一旁,目光好奇地扫过那些鸡血碗和紧闭的门户,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惊讶和忧虑,顺着赤阳子的话问道。 “道兄,这些鸡血……是作何用?辟邪吗?看起来似乎……家家户户都如此。” 赤阳子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年轻人还算敏锐,能看出不寻常,但终究是门外汉,只能看到表面。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若是正阳之血,新鲜泼洒,倒也有些驱退阴秽的作用。但你看这些血,放置已久,生机全无,反生秽煞。 如此家家户户门前摆置,日积月累,非但不能辟邪,反而……唉,说了你也不尽懂,总之绝非善法,这镇子的问题,恐怕比看上去更麻烦。” 他自顾自地分析着,没指望叶清风能完全理解其中关窍。 第41章 云鹤道人 叶清风不以为然,他本就对这些知识不了解,自然也就没放在心上。 “道兄看那边几户。”叶清风指了指街角几户人家。 那几家不仅门窗紧闭,门前鸡血碗格外多,且窗户缝隙都用布条死死塞住,门楣上还挂着枯萎的艾草和柳枝。 “似乎……里面没什么活人生气?像是久病之家?” 赤阳子闻言,略显诧异地看了叶清风一眼,没想到这年轻人感知如此敏锐,竟能察觉到屋内生气微弱。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是久病之家自有暮气透出,细心些也能发现。 “嗯,恐怕是染了邪气或疫病之人。这镇上的‘麻烦’,怕是已经伤及人命了。” 他语气有些沉重,虽然从之前出现的僵尸来看,知道这野猪林附近的情况有些不好。 但这情况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和嘈杂的人声。 只见几个用布巾捂着口鼻的镇民,抬着一副简陋的木板担架,从一户挂着艾草的人家匆忙走出。 担架上盖着破草席,露出一双僵直、肤色异常暗沉的脚。 一个妇人跟在一旁,被人搀扶着,哭得几乎晕厥。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面,走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中年道人。 这道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拂尘,步伐沉稳,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他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不时挥动拂尘,指向担架。 “这是…”赤阳子眯起眼睛,远远打量着那云鹤真人,低声对叶清风道,“看他步伐气息……哼,装得倒挺像。” 叶清风也看着那道人,点点头:“举止倒是有模有样,只是不知本事如何。他们这是要把尸体抬去哪里?” “跟上去看看便知。”赤阳子示意。两人远远缀在后面,随着队伍出了镇子,来到西面荒废的砖瓦窑场。 只见云鹤真人指挥镇民将尸体投入最大的窑口,又命人铺上许多槐木的枝条,然后取符点火。 火焰燃起,烟气升腾。 赤阳子在一旁看得仔细,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烟气中的味道,眼神锐利如鹰。 他忽然冷哼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自语般说道。 “槐木?至刚至阳?笑话!更何况,此地阴气弥漫,如此火法,邪气未尽,反添阴浊!这烟……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显然发现了不妥。 叶清风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接话。 “道兄是说,这焚尸之法……可能没什么用,反而有害?” 赤阳子看了叶清风一眼,见他只是基于常识发问,便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和凝重。 “何止无用!简直……是火上浇油!不过这些门道,普通人也看不出。而且……这里面有蹊跷!” 赤阳子的眼中有些许了然。 叶清风“哦”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那焚烧的窑口和逐渐散去的镇民。 他并没有问蹊跷是什么,他也发现了一些东西。 “走,回镇上打听打听。这镇子处处透着古怪。” 两人回到镇内,刻意避开主街,转入一条略显僻静的后巷。 恰好看到一个穿着半旧棉袄、蹲在墙角晒太阳、抽着旱烟的老汉,面前摆着个小摊,卖些香烛纸钱。 “福生无量天尊。”赤阳子走上前,打了个稽首。 “老丈,叨扰了。我二人云游路过,见此镇景象奇特,户户以鸡血镇户,又见方才焚尸之举,不知镇上是何缘故?可是有妖邪作祟?” 那卖香烛的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尤其在他们的道袍上停留片刻。 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又是道士?”老汉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两位道长,也是听闻咱黑山镇‘闹僵’,特意赶来‘降妖除魔’、‘混口饭吃’的吧?” 赤阳子眉头一皱,叶清风却面色不变,静静听着。 老汉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开了,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前些日子,镇上也是来了好几拨呢!和尚、道士、神婆……个个说得天花乱坠,符水香灰卖得比米还贵! 结果呢?屁用没有!该死人的照样死人,该闹僵的晚上照样出来溜达! 嘿,有一个胖和尚,吹牛说能请动金刚护法,结果半夜僵尸摸到他住的客栈窗外,吓得这秃驴尿了裤子,天没亮就卷铺盖跑了! 还有一个老道,摆坛作法,舞剑跳了大半夜,累得像条死狗,僵尸毛都没伤一根!”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赤阳子脸上。 “后来啊,咱们镇上的周老爷,不知道从哪儿真请来了一位高人——云鹤真人!那才是真有本事的神仙人物! 人家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告诉咱,这是‘积年尸瘟’,寻常法器难伤。但真人慈悲,传了咱这‘鸡血镇户’的法子,嘿,真灵! 门口放了鸡血碗,那些鬼东西晚上真就不进门了!还有那些染了‘瘟气’没救的,真人亲自料理,送到窑里用火烧得干干净净,杜绝后患!瞧瞧,这才是办实事的高人!” 老汉斜睨着赤阳子和叶清风,语气充满鄙夷。 “像两位这样的,老汉我这些日子见得多了。穿身道袍,就想来骗吃骗喝,顺带吓唬吓唬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弄点钱财。 我劝二位啊,省省吧!有云鹤真人在,没你们施展‘神通’的地儿!趁早去别处忽悠吧!哼!” 说完,老汉磕了磕烟袋锅,重新眯起眼睛晒太阳,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嫌晦气。 赤阳子老道被这番夹枪带棒、极尽嘲讽的话气得胡子都翘了翘,但他修行多年,涵养还是有的。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叶清风却对着那老汉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 “多谢老丈告知。”仿佛对方刚才嘲讽的不是自己。然后才跟上赤阳子。 走出巷子,赤阳子犹自愤愤:“愚不可及!愚不可及!被个装神弄鬼的耍得团团转!” 叶清风劝慰道:“道兄息怒,寻常百姓见识有限,又被之前骗子所伤,难免偏听偏信。 只是听那老汉所言,这位云鹤真人似乎颇得人心,行事也……嗯,看起来颇有章法。” 赤阳子听了,却更来气了。 “有章法?那都是糊弄外行的花架子!小道友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唉,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无用。” 他摆摆手,觉得跟一个没有修为的年轻人解释法术和邪气的细微差别纯属对牛弹琴。 叶清风也不争辩,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道。 “那道兄,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这镇子看来不欢迎外来僧道,尤其是我等这般……看起来不甚起眼的。” 赤阳子也不慌,揪了揪胡子,眼中闪烁着精光。 “老道自有办法,你且跟着。” 第42章 风流涌动(一) 周府,黑山镇首富之家,高墙之内是另一番天地。 亭台楼阁虽谈不上精巧雅致,却也雕梁画栋,透着股用金银堆砌出的富贵气。 只是这富贵如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廊庑下悬挂的辟邪铜镜、墙角新埋的“泰山石敢当”、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合着更隐晦的艾草与朱砂气味。 无不显示着主人内心深处的惶恐。 凝碧轩,周府最为幽静也最被精心布置的一处独立院落,如今成了云鹤真人的居所。 小厅内,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摆着四凉四热八个精致瓷碟。 虽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但在这偏远山镇已是顶天的招待,山珍野味,时鲜菜蔬,样样考究。 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陈年花雕酒散发着醇香。 周老爷,本名周永福,一个年约五旬、身材发福、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人。 此刻正亲自执壶,为坐在上首的云鹤真人斟酒,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真人今日又辛苦了,为镇上除去一患。” 周永福声音带着惯常的圆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刚让人从窖里取出的二十年陈酿,您尝尝,驱驱寒气。” 云鹤真人——本名吴鹤,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拈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微微颔首。 “尚可。周老爷有心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 “应该的,应该的!”周永福连忙道。 “若非真人仙驾降临,施以妙法,我这黑山镇上下,恐怕早已……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眼中是真切的恐惧。 “那些东西,晚上在镇外游荡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了……昨日李铁匠家隔壁的空屋,窗纸都被抓烂了! 真人,您说这‘鸡血镇户’之法,还能顶多久?那林中的‘祸根’,您……您究竟何时能出手根除啊?” 这正是周永福每日都要问上几遍的问题,也是整个黑山镇压在心头最重的石头。 云鹤真人放下酒杯,拿起素绢拭了拭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他抬眼看向周永福,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缓缓开口道。 “周老爷,稍安勿躁。那林中之物,并非寻常山精野怪,而是积年阴煞汇聚。 又得了地势滋养,已成气候,可称之为‘地脉阴僵’。寻常雷火符咒,难伤其根本。 贫道虽有心除魔,然则……” 他故意停顿,见周永福脖子都伸长了,才继续道。 “然则,需得筹备万全。一则,需以纯阳之物布设‘九阳锁阴大阵’,隔绝其地脉阴气补给。 二则,需炼制七七四十九枚‘破煞金针’,打入其周身关节要穴,方能将其定住,徐徐炼化,三则……” 他声音压低,更显凝重。 “需得镇民齐心,日夜焚香祷告,以人心纯阳善念,助长阵法威能,抵消其阴煞怨力。此三者,缺一不可。” 一番话说得玄奥莫测,周永福听得似懂非懂,但“九阳”、“金针”、“人心善念”这些词听起来就厉害无比。 尤其是“缺一不可”,更让他感觉此事艰难无比,非真人这等高人不能为之。 他连忙道:“真人所需何物,尽管吩咐!我周家虽不是巨富,但在这黑山地界,人力物力,但凭真人驱策! 镇民那边,我去说,让他们每日多加三炷香,诚心祷告!” 云鹤真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语气却依旧平淡。 “周老爷慷慨,心系乡梓,此乃功德。所需材料清单,稍后贫道会让童子送来。 至于镇民……心诚即可,倒也不必过分强求,免得适得其反。”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只是,近日那阴僵似乎躁动愈频,汲取阴气越发贪婪。 贫道夜观天象,结合镇上气息,恐其……恐其忍耐将尽,若不能在它彻底爆发前准备好一切,届时阵法未成,金针未备,人心未聚…… 唉,黑山镇恐有倾覆之灾,首当其冲,便是这镇中阳气最盛、也最招邪物觊觎之所啊。”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这装饰华丽的厅堂和周永福满身的绫罗绸缎。 周永福顿时吓得脸色一白,汗珠从额角滚落。 他这周府,可不就是镇上最显眼、最“阳气盛”的地方吗?想想那些僵尸若是冲进来……他不敢再想下去。 “真人!真人救命啊!无论如何,请真人一定要设法镇住! 需要什么,我立刻去办!加倍!不,加三倍去办!”周永福几乎要跪下了。 云鹤真人虚抬了一下手:“周老爷不必如此。贫道既然在此,自当尽力周旋。只是这筹备进度,还需加快。此外……” 他略作沉吟,“那阴僵躁动,外泄的尸瘟邪气也会更浓,镇上新染邪气之人恐怕会增多。 但凡有气息断绝、显现异状者,务必如先前一般,及时通知贫道处理,送至窑场焚化,以绝后患。 避免其尸变为僵,助长那阴僵势力。此亦是为大阵争取时间之关键。” “是是是!一定照办!绝不敢延误!”周永福连连保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又说了些安抚和需要加紧准备物资的话,云鹤真人才以“需静心推算阵法细节”为由。 结束了这场让周永福心惊肉跳又满怀依赖的谈话。 周永福千恩万谢地退下了,临走前还低声道。 “真人日夜操劳,甚是辛苦。今夜……我已让丫鬟暖好了西厢的暖阁,备好了热水和安神香。 还有个伶俐丫头在那边伺候着,真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话语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云鹤真人只是眼皮抬了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周永福这才松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云鹤真人一人。他脸上那种悲天悯人、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倨傲、阴冷的真实神色。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周府园林的夜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地脉阴僵?九阳锁阴大阵?破煞金针?”他低声自语,语气满是不屑。 “一群愚昧凡人,也就配听这些。不过是随便杜撰一些的词,竟也信了,好在,我已追随主人,一同寻求那无上大道,快了…快了…” 第43章 风流涌动(二) 他走到里间密室。 这里布置简单,却透着一股阴森。 香案上供奉的不是三清神像,而是一尊面目模糊、透着邪气的黑色小像。 案下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泥土和淡淡腐臭。 他解开其中一个麻袋,里面赫然是几件沾着泥土和暗红斑驳的破烂衣物——正是今日“焚烧”的那具尸体所穿! 而尸体本身,早已不知所踪。 云鹤真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扭曲符文的暗色铃铛——驱尸铃。 他轻轻摇晃,铃声低沉喑哑,并不清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打在某种阴秽存在的灵觉上。 铃声在密室中回荡片刻,靠近后墙的阴影处,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起。 紧接着,一个高大、僵硬、周身笼罩在淡淡黑气中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滑”了出来。 它双目紧闭,皮肤是一种死寂的铁青色,指甲乌黑尖长。 正是他那位“主人”赐予他防身和行事的“铁尸”。 “去,老地方。” 云鹤真人对着铁尸低声吩咐,同时将一个贴着符纸的小陶罐挂在它僵直的手上。 “仔细点,别让人瞧见。” 铁尸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算是回应,随即转身,遁入地下,朝着山林的方向遁去。 这僵尸成为行尸乃至铁尸后,便有机会获取天赋神通,但几率很小。 这铁尸也算是运气好了,获得了一门土遁神通,可在地下来去自如。 行踪极其隐匿,这也是那位将其赐给云鹤真人的原因。 云鹤真人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 他没有修为,因此驱动铁尸和维持与主人的微弱联系,都颇为耗神。 其实他才二十二岁,但长时间使用这些法器,已经让他有早衰之相。 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主人成功了,他便能踏上那条大道,到时候长生久视,何处不能去? 他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尸王……突破……”他喃喃念着这两个词,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 镇外,野猪林边缘向内数里,一处背阴的山坳。 这里树木稀疏,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寸草不生。 却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与一种奇异的阴湿气息。 那具从周府密室被铁尸带出的尸体,此刻正被直挺挺地“栽”在这片暗红泥土之中,只露出脖颈以上。 尸体的头顶天灵盖位置,被开了一个小孔,周围涂抹着某种粘稠的、散发着腥甜与腐败混合气味的黑色膏状物。 铁尸机械地取下小陶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些灰白色、细如尘沙的孢子粉末。 均匀地洒在尸体头顶的小孔和周围黑色膏物上。 做完这一切,铁尸便静静地退到一旁阴影中,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这里并非只有这一具新“植株”,粗略看去,竟有二三十具之多! 都是近期黑山镇及附近村落“病死”或“意外身亡”的青壮。 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被半埋土中,大多头顶都已不再是空洞,而是生长出了一株株奇形怪状的菌子! 这些菌子颜色惨白或暗灰,形态扭曲,有的像缩小的人耳,有的像紧握的鬼爪,有的则如同不断渗出黑色汁液的瘤块。 无一例外,它们都散发着浓郁的阴气,菌盖表面甚至隐隐有微弱的磷光闪烁,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瘆人。 这便是“尸阴菌”,以尸体为土壤,以尸气、阴气、恐惧意念为养分生长出的至阴邪物。 新栽下的那具尸体头顶,洒下的孢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萌发。 汲取着尸体残余的精华和周围浓郁的阴煞,一点惨白的菌丝钻出,蠕动着,开始缓慢生长。 铁尸空洞的眼眶似乎“看”了一眼这片散发着不祥生机的菌田。 然后默默转身,朝着黑山镇的方向,再次遁入地下。 凝碧轩中,打坐中的云鹤真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声自语。 “又一颗种子种下了……主人,您需要的‘资粮’,很快就会够了。尸王……嘿嘿……” …… 黑山镇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此刻也失了往日热闹。 大厅里只稀稀拉拉坐着两三桌客人,个个低头吃酒,少有谈笑,气氛沉闷。 唯独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个身穿锦缎长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正独自喝着闷酒。 桌上几碟精致小菜几乎没动,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烦郁。 此人正是周府大公子,周永福的独子,周文轩。 与父亲那副富态圆滑的商人模样不同,周文轩生得眉清目秀,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气,只是此刻眼神阴郁,显得有些憔悴。 他实在是不愿在府里待着。 自从那云鹤真人来了之后,整个周府就变得古里古怪。 到处是符纸法器的腌臜味,父亲对那真人近乎谄媚的供奉,还有府中下人谈起真人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盲从的神情,都让他浑身不适。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他偶然几次瞥见那真人在无人时的眼神,冰冷、阴鸷,哪有半分出家人慈悲为怀、仙风道骨的模样? 倒像……倒像戏文里那些修炼邪术的妖道! 他也曾私下提醒过父亲,说这道人恐怕来路不正,行事透着邪气。 可父亲非但不听,反而勃然大怒,斥责他不敬仙长,不懂事,甚至怀疑他是嫉妒真人得了看重,差点要动家法。 周文轩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府里如今是父亲说了算,下人也都把真人奉若神明,他这大公子的话,反倒没人听了。 憋了一肚子闷气和疑虑,他这才躲到酒楼来,借酒浇愁。 正烦闷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上来两个人。 当先一个须发灰白、道袍陈旧的老道士,腰挂酒葫芦,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青衣道士,面容平静,气度倒还算从容。 正是赤阳子与叶清风。 两人在周文轩斜对面一张空桌坐下,赤阳子大喇喇地招呼伙计。 “伙计,上两壶你们这最好的酒,再来几个拿手的下酒菜!要快!” 声音洪亮,在这寂静的酒楼里显得有些突兀。 几桌客人都抬眼望来,见是两个不起眼的道士,又纷纷低下头去,只当是又来了两个混饭吃的。 第44章 分杯留浆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时,隔壁的座位上忽然是传来一阵声音。 “嘿,要我说,这黑山镇第一倒霉催的,就是那周府!”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隔壁雅座传来,毫不避讳,甚至有些刻意放大。 “好好的富贵宅院,如今被邪气浸透得跟个坟窟窿似的,主人家还被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哄得团团转。 把索命符当成护身符供着,啧啧,眼看就是家破人亡的格局喽!”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瞬间点燃了周文轩心头的火气。 他“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因酒意和愤怒而涨红:“何方狂徒,在此胡言乱语,诅咒我周家!” 他带着护卫几步走到两人前。 两人正是叶清风与赤阳子老道。 桌上简单几样酒菜,赤阳子正捏着花生米,摇头晃脑,方才那话显然出自他口。 叶清风则安静坐在一旁,自斟自饮,仿佛事不关己。 见周文轩走过来,赤阳子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 “哟,正主儿来了?老道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周大少爷听不得实话?” “你!”周文轩见他这副惫懒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对方也是个道士,更让他联想到家里那位。 “哪来的野道士,在此妖言惑众!我周家如何,轮得到你来置喙?护卫,给我把这满口胡吣的老道轰出去!” 两个护卫应声上前,便要拿人。 他们虽是周府护院,有些拳脚,但面对赤阳子这等真修,哪里够看。 只见赤阳子依旧坐着,只是拿着筷子的手随意一挥,仿佛驱赶苍蝇。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气劲涌出,两个护卫顿时觉得像是撞上了一堵棉花墙,前进不得。 还被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撞翻桌椅,脸上满是惊骇。 周文轩也是吃了一惊,他虽怀疑云鹤真人,但也见识过对方“施法”时的架势,眼前这邋遢老道随手一挥就有如此效果,显然也有些门道。 但他正在气头上,又觉得自家被辱,不肯示弱:“有点旁门左道就想逞凶?掌柜的!报官!这里有人行凶!” 赤阳子却哈哈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斜睨着周文轩。 “周大少爷,火气别那么大。老道我是不是胡吣,你心里难道就没半点嘀咕?你家那夜夜透出的那股子阴晦气,你当真闻不到? 门口那些鸡血碗,日日添换,镇上死人却不见少,你真觉得是‘法’力无边?年轻人,眼盲心瞎,可是会要命的。” 这话句句戳在周文轩心坎上,尤其是“凝碧轩夜透阴晦气”,他自己深夜读书时,确实偶尔感到那边方向传来令人不适的阴冷感。 他气势不由得一窒,但面子上下不来,梗着脖子道。 “休要危言耸听!云鹤真人乃得道高人,正在设法镇压妖邪,岂是你这游方野道能诋毁的!” “得道高人?”赤阳子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来,坐下,喝杯酒,消消火。老道我让你看点‘不高’但实在的东西。” 周文轩迟疑了一下。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而且刚才那一手也显出了不凡。 他挥手让惊疑不定的护卫退到一旁,自己犹豫着坐到了赤阳子对面。 叶清风适时地递过来一个干净的酒杯,替他斟满,动作自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人生不出恶感。 赤阳子看了一眼周文轩面前那杯刚倒满的、酒液微浊的普通烧酒,又看了看自己这边,摇摇头。 “啧,这杯子……没多的了。”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文轩听。 周文轩一愣,不明所以,心想这跟杯子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非要喝这酒。 却见赤阳子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道:“不慌。”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诀状,对着周文轩面前那个盛满酒液的瓷杯,凌空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这一划,动作飘逸流畅,仿佛书法大家挥毫泼墨,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指尖并未触及杯身,但就在剑指划过的轨迹上,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泛起一层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微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让周文轩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瓷器内部自然开裂的“咔嚓”细响,他面前那只完好无损的瓷杯。 竟沿着赤阳子剑指虚划的轨迹,整整齐齐地、从正中间裂开,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裂口光滑如镜,仿佛被最锋利的玉刀精心切割过一般。 而这还不是最神奇的!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杯中原先那满满一杯浑浊的酒液,竟然没有因为杯子的分裂而泼洒出哪怕一滴! 清澈的酒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随着杯子的分裂,也均匀地一分为二。 各自安静地悬浮在分开的两半瓷杯之中,水平面依旧平整,微微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泽,甚至比之前更加澄澈诱人,散发出馥郁的酒香! “这……这不可能!”周文轩失声惊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猛地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出现幻觉。 杯子凭空裂开尚且可以想象是某种高明的内力或巧劲,但这酒水分而不洒,悬而不落,这已经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任何常理! 赤阳子对自己造成的效果颇为满意,捻须笑道。 “一点小戏法,‘分杯留浆’,让周大少爷见笑了。这酒嘛,老道我也顺便帮你‘醒’了醒,去芜存菁,尝尝看,味道应该比刚才强点儿。” 周文轩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端起其中一半杯子,入手微温,瓷壁光滑,裂口处摸上去竟然没有丝毫割手之感,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浑身一震!这哪里还是自家酒楼那寻常辛辣的烧酒? 分明是醇厚绵长、余韵无穷的琼浆玉液!一股暖意通达四肢百骸,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仙……仙酿!”他脱口而出,看向手中半杯美酒和桌上另一半杯酒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震撼。 这绝非江湖戏法!戏法怎能将酒变得如此美味?又怎能如此精妙地分杯留液? 第45章 瞬息颜 赤阳子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嘿嘿一笑。 “现在,周大少爷还觉得老道我只是胡吣吗?这点微末伎俩,总比某些人只会拿鸡血糊弄人、烧尸体还烧不干净要强些吧?” 周文轩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眼前这邋遢老道绝对是有真本事的奇人! 比他家里那位云鹤真人,恐怕要高出不止一筹。 他放下半杯酒,深吸一口气,正色拱手道:“道长神通惊人,晚辈佩服!之前多有冒犯,还请道长海涵!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又恢复了读书人特有的审慎。 “道长此法虽神妙莫测,令晚辈大开眼界。但……恕晚辈直言,此等玄奇手段,固然非寻常江湖术士所能为。 然古籍稗史中,亦记载有精于幻术、化物、摄水之能的异人,其展现之象,有时亦足以乱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继续道。 “晚辈曾阅一卷前朝散佚的《神异志略》,其中记载,真正的大神通者,有移山填海、划江成陆之能。 而其中最为基础,却也最难以作假、最考验功行境界的一门神通,便是‘缩地成寸’! 此乃涉及乾坤挪移、空间变换的无上妙法,绝非幻术化物、操弄水木等术所能模拟,盖因空间之则,玄奥莫测,非大法力、大悟性不可触碰。” 周文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赤阳子,又扫了一眼旁边安静不语的叶清风,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和终极挑战。 “道长既然身怀异术,又断言我周家大难临头,想必是真正有道之士,而非仅精于幻化之流。 不知……可否展露一番这‘缩地成寸’的真神通?若能做到,周某自然心服口服,将道长奉若神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不能……”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若不能,那你虽有奇术,恐怕也未必真是能解决周家“大难”的“真仙”,或许只是另一类更厉害的“异人”罢了。 赤阳子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随即化作尴尬和一丝恼怒。 他吹胡子瞪眼道:“你小子……好刁钻的心眼!缩地成寸?!那是传说中的大神通! 涉及空间大道之秘,非修为通玄、对天地法则领悟至深者不可为!老道我……咳,老道我精研的是五行生化、化物御气之术,这缩地成寸……不会!” 他倒是光棍,直接承认不会,但老脸也有些挂不住,毕竟刚被一个小辈用更高级的神通给“将”住了。 显得自己刚才的“分杯留浆”虽然精妙,却似乎……格调不够高了? 周文轩眼中闪过一抹“果然如此”和更深疑虑的神色。 这老道承认不会缩地成寸,虽显坦诚,但也让他心中的期待和信任打了个折扣。 看来这位道长虽是真修,恐怕也并非那种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之流,是否能对付家里那深不可测的云鹤真人和其背后的“祸根”,还需存疑。 雅间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和尴尬。赤阳子气呼呼地瞪着周文轩,周文轩则垂目思索,心中权衡。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仿佛只是个旁观者的叶清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抬起眼,看向周文轩,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笑容,声音清越平和:“周公子。” 周文轩闻声望去,只见这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道士开了口,不由有些疑惑。 叶清风不疾不徐地道:“周公子博闻强识,知晓‘缩地成寸’难以作假,此乃谨慎之言。不过,公子所言,只需施展此法,便可取信么?” 周文轩点头:“不错。若真能施展此等涉及空间之无上妙法,自是真修无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更精明的光,“不过,口说无凭。若道长真能施展,空口白话也难以验证。这样吧……” 他指着窗外东面的方向,那里是黑山镇外一片丘陵向阳坡。 “从此地往东约十五里,有一处向阳暖坡,坡上独生一种野花,本地人称为‘瞬息颜’。此花色泽嫣红如血,形态独特,极易辨认。 而且它有一桩奇处,一旦离土采摘,若无特殊保存,必在半刻钟内迅速枯萎凋零,花瓣化作飞灰,绝无作假可能。” 他看着叶清风,目光灼灼。 “若道长真能施展缩地成寸,便请此刻动身,去那东面十五里外的暖坡,为我采一株新鲜完整的‘瞬息颜’回来。 只要能在采摘后十分之一柱香内,让我见到这株未曾凋谢的‘瞬息颜’,我便信道长是真仙临凡,对道长所言,再无半分怀疑!如何?此事可验真伪,可测神通,做不得假。”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提出了难以伪造的验证方法,又将时间限制卡得极死,显示出他心思缜密,绝非轻易可欺之人。 赤阳子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心中暗骂这周家小子真是难缠,这考验简直刁钻! 这可是大神通,他一个修炼多年的老道都不会,只会些轻身术法,十五里往返加上采摘,还要控制在十分之一柱香确保花不凋,这难度…… 不过,旁边的这位小道友倒是挺有自信的,也不知道谁给的? 缩地成寸的大神通,说的倒是简单,真修都不敢说自己一定会,他一个普通人怎么敢的? 就不知道该会儿怎么做了。 所有人都看向叶清风,包括那两个护卫,眼神里都写着“这不可能”。 叶清风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周文轩提出的只是一个去隔壁街买包点心般简单的要求。 他站起身,青衫微动,对周文轩点了点头:“便依周公子所言。”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走出雅间,只是站在桌前,目光似乎望向了东方。 然后,在周文轩、赤阳子以及两名护卫的注视下,他抬起右脚,向前轻轻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极其自然。 然而,就在他脚掌即将落地的那一刹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第46章 于真修前显圣 周文轩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和感知都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叶清风的身影明明还在原地,却又仿佛瞬间变得无限遥远,他脚下的地板、周围的空间光线,都产生了一种不协调的“拉伸”与“压缩”感。 那不是快速的移动,而是空间本身在微妙地变动! 就像隔着晃动的水面看景物,一切都在涟漪中变形、重组。 没有任何风声,没有光影特效,甚至没有破空声。 叶清风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模糊,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一次错觉。 下一刻,他的身形重新清晰。 而他原本空着的右手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株约莫半尺高的植物,茎秆青翠欲滴,顶端盛开着一朵碗口大小、鲜艳欲滴的嫣红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 形态确实独特,宛如跳动的火焰,又似凝固的鲜血,散发着一种鲜活而略带凄艳的美。 正是周文轩所说的“瞬息颜”!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花朵鲜艳饱满,毫无萎靡之态,花瓣上甚至还能看到一两颗未曾滚落的、在酒楼灯光下微微反光的露珠! 显然刚刚采摘下来,生机勃勃。 从叶清风迈步,到手持鲜花重新站定,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雅间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赤阳子老道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横流,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叶清风手中那株鲜艳的“瞬息颜”。 又猛地抬头看向叶清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无法遏制地升起:缩地成寸!真的是缩地成寸!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真正涉及空间之妙的无上神通!这小子……这年轻人……他到底是谁?! 周文轩更是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座位上。 他手中的酒杯早已滑落,在衣服上浸湿了一片也毫无感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株近在咫尺、鲜艳夺目的“瞬息颜”,大脑一片空白。 这花……这花他认得!绝对是东郊暖坡独有的“瞬息颜”! 其鲜活程度,绝对是刚刚采下!一刻钟?连半息都不到! 他之前所有的怀疑、猜忌、审慎,在这株带着露珠、鲜活绽放于眼前的“瞬息颜”面前,被击得粉碎。 这不是戏法,不是药物,这是真正的……仙家神通! 如此说来,这两位恐怕是真正的大修了! 叶清风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手中的“瞬息颜”轻轻放在周文轩面前的桌上,那鲜艳的花朵与冰冷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 “周公子,可信否?”叶清风的声音依旧平和。 周文轩猛地回过神来,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花朵。 又在即将碰到时缩回,仿佛怕自己的凡俗之气玷污了这仙迹。 他抬起头,看向叶清风两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敬畏,以及看到真正希望的激动。 “两位仙长……晚辈周文轩,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万望仙长恕罪!” 他猛地起身,撩起衣袍,竟是要大礼参拜。 叶清风虚手一托,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阻止了他下拜。 “周公子不必多礼。验明真伪即可。” 此时赤阳子老道刚刚从极度的震撼中挣脱出来。 但他挣脱出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带来一阵阵冰凉的后怕和难以置信的晕眩。 这种手段,他只在他那一脉早已仙逝的师祖口中听到过描述,乃是真正的大能标志! 即便在他所知当今修行界那些名门大派里,能有此神通者,也绝对是凤毛麟角、地位尊崇的老怪物! 可眼前这人……如此年轻! 不,不对!赤阳子猛地警醒。 驻颜有术!夺舍重生?还是某个隐世老怪游戏人间? 无数的念头和猜测如同沸水般在他心中翻腾。 他想起之前自己对叶清风的判断——“气息平平”、“尚未入道”、“胆子大的普通同行后辈”…… 现在想来,每一个判断都如同耳光,狠狠抽在他自以为是的脸上! 哪里是气息平平? 分明是返璞归真,深不可测! 自己那点微末的灵觉,根本看不透人家的深浅! 难怪自己之前施展“分杯留浆”时,其一脸淡定,根本不是看不懂,恐怕是觉得……小儿科? 难怪他敢独自夜行野猪林,面对僵尸群也安之若素。 自己还傻乎乎地觉得他“脚程利索”、“胆子大”,劝他别去送死……人家哪里是需要害怕? 分明是根本懒得理会那些小麻烦,或者说,一切尽在掌握! 赤阳子越想越心惊,背脊隐隐渗出冷汗。 自己之前在这等人物面前高谈阔论,卖弄那点微末法术,还以“前辈”自居…… 现在想来,简直滑稽可笑! 这位“小道友”……不,这位前辈高人在旁边看着,怕不是如同看猴戏一般? 他心中又是惶恐,又是庆幸。 惶恐于自己眼拙,险些怠慢了真正的高人;庆幸于对方脾气似乎不错,并未计较,甚至还愿意与自己同行。 他看向叶清风的眼神,已然彻底变了。 之前的随意、打量、隐隐的“前辈”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的复杂神色。 他甚至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那点微薄的法力波动,坐姿都端正了不少。 仿佛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不敬,会触怒这位深藏不露的“老怪物”。 此时的叶清风,刚刚准备坐下,却忽然感知到自身的道行猛然增长了一大截。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不明白这是何故。 明明现场看见这一幕的也才三人,为何增长的道行,却比此前几百人都要多? 莫非是这位老道士? 毕竟,要说与之前有什么不同,那必定是这位有着真本事的老道士了。 或许越是道行高的人,其为自己提供的道行也就越多。 叶清风的眼神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自己之后得转变下策略了,光是在凡人中显圣,哪有在真修中显圣有意思。 第47章 固所愿也,不敢清耳 “坐吧...”叶清风淡然一笑说道。 周文轩依言坐下,但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态度恭谨得像面对学塾里最严厉的先生。 赤阳子此刻也收敛心神,知道正事要紧,当他下意识的看向叶清风时。 却看见对方,笑着示意他继续。 赤阳子不敢多问,只是轻咳一声,看向周文轩,语气也不自觉地郑重了许多,其中多少有做给叶清风看的意思。 “周公子,如今你该信老道……咳,该信我二人并非妄言了吧?贵府之危,迫在眉睫,那云鹤真人,绝非善类。 你且将你所知,关于此人、关于令尊如何请他来、以及他来了之后镇上和府内发生的所有异常之事,细细道来。 尤其是……关于那些‘病死’之人的处理,以及凝碧轩的动静。” 周文轩连连点头,此刻再无隐瞒,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道出。 从云鹤真人如何“恰好”出现,如何危言耸听取得父亲信任。 到传授鸡血镇户之法,再到亲自处理尸体,以及父亲对其言听计从、大量采购所谓“布阵法器”材料……事无巨细。 他也坦诚了自己对云鹤真人的怀疑:眼神不正,气息阴冷,所用法器符箓样式古怪。 凝碧轩夜间常有异响和难以形容的阴寒感传出,府中几个靠近凝碧轩的仆役近来精神萎靡、眼神呆滞…… “晚辈曾数次向家父进言,但家父已被那妖道迷惑,根本听不进去,反责晚辈不敬仙长。” 周文轩苦涩道,“晚辈人微言轻,无法可想,只能暗自忧虑。” 赤阳子听完,与叶清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现在可不敢再把叶清风当后辈,眼神里带着请示和探讨的意味。 叶清风微微颔首。 “周公子所虑甚是。”赤阳子沉声道。 “那云鹤真人,十有八九是邪道中人。所谓鸡血镇户,恐怕并非辟邪,那些尸体……恐怕也未必是真焚化了。” 周文轩脸色一白:“道长是说……?” “眼下还需查证。”叶清风接口道,他的声音总能让人莫名安心。 “不过,周公子,今夜我等可能需要借贵府宝地一用。” 周文轩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仙长是要……?”他以为是仙长要直接出手拿下妖道。 “稍安勿躁。”叶清风摇摇头,“那云鹤真人背后,恐还有主使。冒然动手,易打草惊蛇。 今夜,我等需暗中查探那凝碧轩,确认一些事情。还需周公子行个方便,安排我等在府中僻静处落脚。” “这个容易!”周文轩立刻应道。 “府中西跨院有一处小书房,名为‘听竹轩’,平日只有我使用,颇为清静,与凝碧轩相隔一个花园。” 他心思转动很快,立刻想好了说辞。 “如此甚好。”叶清风点头。 事情商定,周文轩立刻下去安排。 客栈内只剩下叶清风和赤阳子。 赤阳子看着叶清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敬畏、好奇、尴尬、还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叶清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酒壶,给自己和赤阳子都重新斟了杯酒。 端起杯子,对赤阳子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道:“道兄,请。” 这一声“道兄”,语气平和如昔,并无丝毫居高临下之意,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神通从未施展过。 赤阳子却不敢再托大,连忙双手捧杯,有些局促地道。 “前……叶道友,之前是老道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道友海涵。” 他终究没好意思再叫“小道友”,换了个更中性的称呼。 叶清风笑了笑:“道兄言重了。萍水相逢,同行除魔,便是缘分。道兄古道热肠,修为扎实,贫道亦是钦佩。” 他这话说得客气,给了赤阳子台阶下。 赤阳子闻言,心中稍安,同时那点好奇更是如同猫抓。 “叶道友……神通广大,修为深不可测,老道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不知……道友此番前来这黑山镇,莫非也是为那林中……” “恰逢其会,顺道看看。” 叶清风抿了口酒,回答得依旧含糊。 但语气中的淡然却让赤阳子明白,对方确实没把那邪物太放在眼里。 “倒是道兄对此地似乎颇为关注?” 赤阳子见叶清风不愿多谈自身,也不敢多问,连忙顺着话题说道。 “不敢隐瞒道友。老道我云游至此,确实察觉此地阴煞汇聚异常,恐有邪祟酿成大祸,故前来探查。 如今看来,这潭水比我想的更深。那云鹤真人背后的‘主人’,恐怕所图非小。” 他将自己的一些见闻和推测说了出来,言语间更加详细谨慎,颇有些向高人汇报请教的意味。 叶清风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插话。直到赤阳子说完,他才道。 “道兄见识广博,推测合理。今夜探过凝碧轩,便知端倪。届时,或需与道兄联手,会一会那幕后之人。” 听到“联手”二字,赤阳子精神一振。 能被如此高人认可并邀请联手,简直是莫大荣幸,同时也感责任重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老道定当竭尽全力,辅助道友!” ...... 周文轩回府后。 他先是去见了父亲周永福,并未直接言明叶清风二人乃“神仙”。 只说昨日在酒楼偶遇两位游历的奇人异士,谈吐见识非凡。 尤其精通风水望气之术,自己仰慕其才,便邀请至府中小住,论道请教。 周永福正为镇子僵尸之事烦心,又对云鹤真人近乎盲从。 听闻儿子带了两个“奇人”回来,第一反应便是皱眉不悦。 他放下手中账册,打量着儿子:“文轩,为父知你忧心家事,但如今府上有云鹤真人坐镇,乃是我周家之幸,镇子安危所系。 外人……还是不要随意往府里领的好。江湖骗子多如牛毛,莫要引狼入室,冲撞了真人法驾。” 周文轩早有准备,恳切道。 “父亲明鉴。儿子并非不知轻重。只是这两位先生,确与寻常招摇撞骗之辈不同。 儿子亲眼见识过其中一位老先生的玄妙手段,绝非戏法幻术可比。 即便……即便不为除魔,请他们在府中暂住,论谈些学问道理,或也能为父亲解忧一二。 第48章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况且,多听些不同见解,总无坏处。真人那边……若真觉得不妥,见面之后,再做定夺不迟。” 周永福见儿子坚持,又想起这儿子平日也算稳重,并非胡闹之人。 犹豫片刻,想到云鹤真人法力高强,若真是骗子,在真人面前定然无所遁形。 届时赶走便是,也免得伤了父子情分。便勉强点头。 “也罢,既然是你请回来的客人,为父也不好太驳你面子。 晚膳时分,设个家宴,请他们一同用饭吧。 记得……也派人知会凝碧轩一声,请真人拨冗出席。” 他特意加上最后一句,用意不言自明——让真人来验验货。 周文轩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关键考验,但事已至此,只能应下:“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到凝碧轩,云鹤真人吴鹤正对着那尊邪神小像调息。 听闻周府大少爷带了两个“奇人”回来,还要设宴同席请他“一观”,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不知死活的纨绔子,又不知从哪里招来两个江湖混子,还想在周府立足?” 他低声嗤笑,“也罢,正好近日‘主人’所需‘资粮’又增,周家这父子间的嫌隙,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待本真人去打发掉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顺便再让周永福这老东西更加依赖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拂尘一摆,对侍立一旁、眼神略呆滞的童子道。 “去回话,就说贫道稍后便到。” 华灯初上,周府宴客厅内灯火通明。 菜肴比昨日酒楼更加丰盛,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主位上坐着周永福,右下首是云鹤真人,左下首则是周文轩作陪。 而叶清风与赤阳子,则被安排在了客席,位置不算低,但也明显不是核心。 周永福打量着一身朴素青衫、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年轻的叶清风。 又看了看虽然换了件稍整洁道袍但依旧难掩风尘之色的赤阳子,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深。 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儿子口中“谈吐见识非凡”、“玄妙手段惊人”的奇人异士。 尤其是那年轻的一位,除了气度沉静些,与寻常读书人无异。 相比旁边仙风道骨、长须飘飘的云鹤真人,高下立判。 他心中对儿子的不满又多了几分,觉得儿子到底年轻,容易被人蒙蔽。 但礼数上还是过得去,举杯道:“两位先生远来是客,文轩对二位推崇备至,今日薄宴,不成敬意,请。” 赤阳子大大咧咧地举杯回应,一口饮尽,咂咂嘴:“周老爷客气,这酒不错。” 叶清风则只是微微一笑,举杯示意,浅尝辄止。 云鹤真人吴鹤冷眼旁观,见二人举止并无特异之处。 尤其是那年长道士,言行甚至有些粗疏,心中轻视更甚。 他放下酒杯,拂尘轻搭臂弯,目光扫过叶清风二人,淡淡道。 “听闻二位是游历奇人,精通风水望气?不知对如今黑山镇之困局,有何高见?” 语气带着明显的考校和居高临下。 赤阳子嘿嘿一笑,抹了抹嘴。 “高见谈不上,不过这镇子嘛,邪气罩顶,晦暗缠宅,尤其某些地方,阴气重得都快滴出水来了,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路数。 至于困局……嘿,病根子没找准,光在门口泼鸡血,那不是治标不治本,那是给病根子喂补药啊!”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云鹤真人的“鸡血镇户”法。 周永福脸色一变,云鹤真人眼中寒光一闪。 “哦?听道长之意,贫道这‘镇户安宅’之法,竟是错了?” 云鹤真人语气转冷。 “不知道长有何等妙法,可解这‘地脉阴僵’之厄? 莫非……也懂得如何炼制‘破煞金针’,布设‘九阳锁阴大阵’?” 他特意抛出这些听起来就高深莫测的术语,意在震慑和揭穿对方“不懂行”。 赤阳子却嗤笑一声:“什么金针大阵,花里胡哨。老道我除魔,向来直指本源! 邪气在哪,就打到哪!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不过是掩人耳目,行魑魅魍魉之事!” “放肆!”云鹤真人终于动怒,拍案而起,指着赤阳子。 “尔等江湖术士,不知天高地厚,在此妄议正道法门,蛊惑人心! 周老爷,看来贵府公子,确是被奸人蒙蔽了!” 周永福也沉下脸,对周文轩斥道:“文轩!你看看你请来的都是什么人!如此狂悖无礼,冲撞真人!” 周文轩急得额头冒汗,正要辩解。 叶清风却在此刻轻轻放下了筷子。 “真人与否,不在名号,不在言语,而在其行,在其法。” 叶清风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老爷既心存疑虑,何不让二位各展所能,一辨真伪?真金不怕火炼。” 这话说得在理,周永福一时语塞。 云鹤真人则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真金不怕火炼!既然尔等不见棺材不掉泪,贫道便让你们开开眼,何为真正的仙家妙法!” 他不再掩饰,决定直接以雷霆手段,吓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骗子。 同时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周永福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只见他退后几步,立于厅中空地,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拂尘急挥,脚下踏着诡异的步法。 一股阴冷的气息开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厅中烛火无风自动,忽明忽暗。 “五方阴灵,听吾号令!搬运无碍,显化眼前!疾!” 云鹤真人最后一声厉喝,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拂尘上! 刹那间,厅堂内光线仿佛暗了一瞬,五个模糊扭曲、介于虚实之间的灰黑色影子,凭空出现在他周围! 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卷起道道阴风,在厅中盘旋! 其中一个影子猛地扑向不远处一架摆着珍贵玉雕的多宝槅。 那尊尺余高的羊脂白玉观音像,竟凭空离槅飞起。 稳稳地“飘”到了云鹤真人伸出的手掌上方,悬浮不动! “五鬼搬运术!”周永福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这手段,简直神乎其神! 周文轩也看得头皮发麻,虽然知道对方是邪道,但这等诡异法术,实在骇人。 云鹤真人托着悬浮的玉观音,面带得意与一丝狰狞,看向赤阳子和叶清风。 “如何?此等搬运虚空、驭使阴灵之法,可是尔等江湖戏法能比?若识相,立刻滚出周府,否则……”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那五个灰影也齐齐转向赤阳子二人,阴气森森。 周永福吓得连忙对赤阳子二人道。 “二位……二位还是速速离去吧!莫要自误!” 他已经彻底被云鹤真人这一手镇住了。 周文轩也紧张地看向叶清风二人,手心全是汗。 赤阳子老道却“呸”了一声,站起身来,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满是鄙夷。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看老道我破你邪法!” 第49章 斗法! 他并未画符念咒,而是双手掐诀,脚下踏出沉稳的罡步。 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从之前的懒散变得厚重而充满生机。 他左手虚按,代表大地坤元,右手上引,沟通离火天精,口中喝道。 “离火为阳,坤土为镇!五行轮转,邪秽不存!——烈焰焚阴,镇!” 随着他喝声,众人只见赤阳子脚下地面隐隐泛起一层土黄色微光。 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弥漫开来,那盘旋的五鬼影子仿佛陷入泥沼,动作顿时迟缓艰涩。 同时,赤阳子右手掌心“呼”地腾起一团人头大小、炽热明亮却并不灼伤外物的赤红色火焰! 火焰纯粹而温暖,散发着净化邪祟的阳和之气,与云鹤真人那边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赤阳子掌心火焰脱手飞出,并非直击五鬼。 而是在空中一分为五,化作五条灵活的火蛇,精准地缠向那五个灰影! “嗤嗤嗤——!” 如同滚油泼雪!五条赤红火蛇缠上灰影,立刻爆发出剧烈的灼烧声。 灰影发出凄厉的无声惨嚎,黑烟滚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厅中阴风戛然而止,烛火恢复稳定。 那被五鬼搬运悬浮的玉观音也失去了支撑,“哐当”掉地摔碎。 “我的玉观音!”周永福心疼,但更多是震骇。 云鹤真人那诡异骇人的五鬼,竟被赤阳子召出的纯阳之火,配合地气镇压,轻松焚灭!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云鹤真人吴鹤法术被破,心神牵连之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中惊骇欲绝。 对方这手精妙的五行火法,引动地气相辅,分明是正宗玄门路数,威力远超他的半吊子阴邪之术! 他现在哪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就是冲着他来的! “好!好得很!” 云鹤真人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 他猛地后退,从怀中掏出那枚刻满邪文的驱尸铃,疯狂摇动。 同时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铃上,嘶声吼道。 “是你们逼我的!既然不让本真人好过,那就一起死吧!铁甲尸,出来!” 铃声凄厉刺耳,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邪力。 宴客厅连接花园的门廊阴影处,地面突然拱起,泥土翻飞。 一个高大、浑身覆盖着黑沉沉、仿佛生锈铁甲般角质层、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露的狰狞怪物,破土而出! 它周身散发着远比之前任何僵尸都要浓烈凶悍的尸煞之气。 行动间带着金铁摩擦的刺耳声响,力大势沉,正是他压箱底的“铁甲尸”! 铁甲尸一出现,赤红的眼睛便锁定了赤阳子。 发出一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的咆哮,迈开沉重的步伐,轰然冲来! 每踏一步,地面青砖都微微龟裂! 周家父子与护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周永福更是面如土色,没想到云鹤真人还藏着如此可怕的怪物! “铁甲尸?有点意思!”赤阳子眼神一凝,却无惧色,“看老道我五行相克,破你铁壳!” 他双手印诀再变,身上气息流转,先是以“庚金锐气”加持自身。 指尖泛起淡淡金属光泽,身形一晃,避开铁甲尸势大力沉的一扑。 反手一掌带着锋锐金气拍在铁甲尸肩甲上,发出“铛”一声巨响,竟将那处角质甲拍得微微凹陷,火星四溅! 铁甲尸吃痛,更加狂躁,双臂横扫,带起腥风。 赤阳子脚步灵动,借助“乙木生机”步法,如风中柳絮,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 同时,他口中喷出一股蕴含“壬水真意”的寒气,喷在铁甲尸关节处,使其动作微微一僵。 紧接着,他引动“离火”之力,凝聚于掌心,再次拍出。 灼热的火焰在铁甲尸胸前炸开,烧得那角质甲“滋滋”作响,黑烟直冒! 赤阳子将五行法术运用得炉火纯青,金锐、木灵、水寒、火烈,轮番上阵。 虽一时无法彻底击破铁甲尸强悍的防御,却也将它打得咆哮连连,身上不断增添伤痕,行动越发迟缓。 云鹤真人见状,心知这铁甲尸也未必能拿下这老道,而且旁边还有个深浅不知的叶清风…… 他眼中闪过决绝,猛地催动驱尸铃,对铁甲尸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拦住他们!” 然后,他本人竟是不管不顾,转身就朝着厅外疾奔。 同时掏出一张土黄色符箓拍在自己身上,身形竟变得有些模糊,就要施展某种遁逃之术! “想跑?!”赤阳子见状,一掌逼退铁甲尸,就要阻拦。 然而,那铁甲尸得到主人死命令,竟是悍不畏死,疯狂扑上,死死缠住赤阳子,让他一时无法脱身。 云鹤真人趁机已经冲出宴客厅,没入庭院黑暗之中,只留下怨毒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你们给我等着……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赤阳子又急又怒,五行法术全力爆发,将铁甲尸轰得连连后退,甲壳破碎,黑血直流。 但就在他准备施展一记重手,彻底结果这怪物时—— 那铁甲尸赤红的眼中,竟也闪过一丝狡诈与求生欲! 它似乎感觉到主人已远遁,自己留下必死无疑。 竟猛地放弃了攻击,周身尸煞之气疯狂内敛,庞大的身躯向下一沉! “不好!它也要土遁逃走!” 赤阳子惊呼,连忙施展“坤元镇地”之术,试图稳固周围地气,阻碍其遁地。 但这铁甲尸的土遁之术显然是其本能天赋,极为精熟。 赤阳子的镇地法术只是让它身形微微一滞,延缓了刹那。 就在这刹那间,铁甲尸发出一声低吼,大半身躯已然没入坚硬的地面之下,眼看就要彻底遁走! 赤阳子虽精擅五行攻伐,但对这精深的土遁追索之术却并不擅长,他的轻身提纵之术根本无法追踪入地。 眼看着铁甲尸最后一点头颅也要沉入地下,消失无踪,他心中大急。 这铁甲尸显然是那邪道的重要爪牙,若让其逃回主人身边报信,或隐匿起来,后患无穷! “叶前辈!那孽障要遁地跑了!”赤阳子情急之下,下意识朝着席间喊了一声。 此时若说谁能追得上,那必然是只有叶清风了,毕竟其缩地成寸,可是比土遁更为玄妙的大神通。 此时,那铁甲尸已完全没入地面,只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痕,迅速朝着远方延伸、变淡。 显然正以极快的速度远遁,几个呼吸间,其土遁的波动已快超出赤阳子的感知范围。 恐怕已在百丈开外,且还在不断远去! 第50章 可否借剑一用? 周家众人只见那可怕怪物钻地消失,都是松了口气,但又隐隐担忧其逃走会引来报复。 叶清风闻言,这才从容放下茶杯,抬眼望向铁甲尸遁走的方向。 目光似乎能穿透重重屋舍和大地,看到那正在地下深处急速穿行的狰狞身影。 他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平和:“道兄勿忧,它走不了。” 赤阳子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内心却有种莫名的安心。 只见叶清风目光转向周文轩身边一名佩剑护卫,“这位壮士,剑可还锋利?可否借剑一用?” 那护卫早已被今夜连番变故震得麻木,闻言几乎是本能地双手捧上自己的佩剑,结巴道:“锋、锋利……仙长请用!” 叶清风却并未接剑,只是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对赤阳子道:“道兄可信,剑能及远?” 赤阳子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一个传说中的词汇闪电般划过脑海——御剑术! 难道……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叶清风。 御剑之术,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乃是剑修无上神通,早已近乎传说! 叶道友竟连这等神通也…… 他看着叶清风平静的眼神,那眼神中透着一种让人毋庸置疑的淡然与绝对自信。 赤阳子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重重点头:“信!贫道信!” 到了此刻,他对叶清风已是近乎盲目的信任,连缩地成寸都见过了,再见到什么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叶清风得到答复,这才微微颔首。 他并未有任何掐诀念咒的夸张动作,只是对着那护卫捧着的连鞘长剑,并指如剑,凌空虚虚一点。 “铮——!” 一声清越如凤鸣、龙吟般的剑啸,陡然自那平凡无奇的剑鞘中迸发! 长剑仿佛从沉睡中被无上意志唤醒,激动地嗡鸣震颤,鞘身抖动! 紧接着,“锵啷”一声,长剑自动脱鞘而出,化作一道清冷如秋水、凛冽如寒星的湛湛青色剑光。 悬浮于叶清风身前尺余空中,剑尖微微低垂,仿佛在静候指令。 剑身光华内敛,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斩破虚妄、无远弗届的锋锐之意。 厅中所有人都被这神奇的景象惊呆了,周永福更是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清风目光再次投向铁甲尸遁走的远方,仿佛锁定了某个常人无法感知的目标,口中轻吐一字: “去。” 那青色剑光闻令,发出一声欢悦般的清鸣,剑身光芒微微一盛。 随即化作一道细长却无比璀璨的青色流光,瞬间洞穿了宴客厅的窗户,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其速之快,超越了目力捕捉的极限,仿佛直接融入了虚空,消失不见。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剑光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依旧安坐、神色古井无波的叶清风。 赤阳子更是运足目力,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试图追踪那道剑光。 他只“看”到,那剑光离厅之后,并未直线飞射。 而是以一种玄妙难言的角度微微偏转,仿佛直接锁定了大地深处某个高速移动的目标,然后……径直没入地面! 并非破开土壤,而是如同游鱼入水,毫无滞碍地融入了大地之中,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在地下穿行! 其方向,正是那铁甲尸远遁的方位! 这已非简单的飞剑,而是能遁地追踪、如臂使指的真正御剑神通!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期待中缓缓流逝。 不过三五个呼吸,对周家众人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突然,叶清风眉梢微微一动,轻声道:“回来了。” 话音未落,窗外再次传来那清越的剑鸣,由远及近,瞬息便至。 一道青光穿过窗户飞回,正是那柄长剑。 而剑尖之上,稳稳地挑着一物。 正是那铁甲尸狰狞硕大、双目圆睁却已黯淡无光、脖颈断口处还在丝丝冒着黑烟的头颅! 青光敛去,长剑带着头颅,轻巧地飞至叶清风面前的桌案上方,剑身一抖。 将那头颅“噗通”一声丢在桌上,随后一声清吟,自动归入旁边护卫手中尚未合拢的剑鞘之中。 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出鞘。 整个过程,从飞剑离厅,到携颅归来,总共不超过十息。 厅内,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周永福双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冷汗如浆。 看着桌上那颗狰狞的僵尸头颅,又看看手边长剑归鞘后仿佛只是普通兵刃的护卫。 最后看向叶清风那平静无波的脸,大脑彻底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敬畏与恐惧。 这……这是仙法!真正的仙法! 取敌首级于数百丈外、地底深处,如探囊取物! 周文轩也是浑身颤抖,激动得难以自抑,看向叶清风的目光已如同仰望神明。 赤阳子老道则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御剑术……而且是能遁地追踪、精准斩敌的御剑术! 这已完全超出了他对“法术”的认知范畴。 这位叶道友……不,叶前辈,其修为境界,恐怕已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而此刻,瘫坐在厅外门槛、还没来得及真正逃远的云鹤真人吴鹤。 刚刚连滚爬爬起身,正准备继续逃命,却冷不丁看到一道青光从宴客厅飞出。 眨眼没入地下,旋即又飞回,还带回了铁甲尸那熟悉的头颅……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次软倒在地。 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铁甲尸……就这么死了? 在那么远的地底? 御剑术……传说中的御剑术……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叶清风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了一眼桌上头颅,对赤阳子道。 “道兄,邪尸已除。至于那位云鹤真人……” 他目光平静地扫向厅外瘫软的身影。 “烦请道兄将其‘请’回来吧。有些事,还需问他。” 第51章 后怕 宴客厅内,烛火依旧明亮,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焦臭与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桌上,铁甲尸狰狞的头颅无言地诉说着方才那场超乎想象的对决。 厅外庭院中,瘫软如泥的云鹤真人吴鹤,被赤阳子老道像提小鸡般拎了回来,丢在厅堂中央。 他面如金纸,道袍污秽,裤裆处一片狼藉,眼神涣散。 再无半分先前仙风道骨、高高在上的模样,只剩下彻底的恐惧与绝望。 赤阳子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叶清风,拱手道:“叶道友,这邪道如何处置?” 叶清风目光落在云鹤真人身上,平静无波,却让云鹤真人感到比赤阳子的五行真火更甚的压迫。 “你口中的‘主人’,何在?那些‘病死’之人的尸身,现在何处?”他的问题直接而简洁,没有半分迂回。 云鹤真人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颤声交代。 “主人……主人具体身份我也不全知,只知他道行高深,隐于野猪林更深处,似乎在谋划一件大事……我、我只是奉命在此收集‘资粮’……” “何为资粮?”赤阳子厉声喝问。 “是……是尸体……通过特殊方法送给主人……” 云鹤真人哆嗦着。 “那些真正染了尸毒死掉的人……尸身并未焚毁,都被我以铁甲尸暗中运到了镇外一处山坳……” “带我们去。”叶清风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 “是……是!仙长饶命!我这就带路!”云鹤真人磕头如捣蒜,挣扎着爬起来,却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赤阳子冷哼一声,一道“乙木生气”打入他体内,暂时稳住了他虚脱的身形,却也暗中下了禁制,防止他再耍花样。 “带路!若敢有半点欺瞒,定叫你魂飞魄散!” “不敢!绝对不敢!”云鹤真人连声道。 叶清风起身,对一旁仍处于震撼失神状态的周家父子道。 “周老爷,周公子,我等需立刻前往查证。府中还请加强戒备,尤其是凝碧轩,暂时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 周永福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全听仙长吩咐!文轩,快去安排!” 他此刻对叶清风的话奉若神明。 周文轩也强自镇定,点头领命,看向叶清风和赤阳子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敬畏与感激。 “事不宜迟,走吧。”叶清风对赤阳子示意。 赤阳子拎起云鹤真人,如同拎着一件行李。 叶清风则当先一步,青衫微摆,已向厅外走去,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夜游。 周家父子连忙恭送到厅门口,望着三道身影迅速融入庭院夜色,消失在通往府外的方向。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周永福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了门框,大口喘着气。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让他混乱惊悸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看着厅内狼藉的景象——摔碎的玉观音、焦黑的地面、翻倒的桌椅,以及……桌上那颗恐怖的头颅。 一股强烈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邪道……竟然是邪道……我竟然将这等祸害奉为上宾,日夜供奉,言听计从……” 周永福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起了云鹤真人那些看似高深莫测的言论,想起了自己毫不犹豫掏出的巨额“布阵”钱财。 想起了那些因为信任“真人”而“妥善处理”掉的镇民尸体。 每一件回想起来,都让他不寒而栗,脊背发凉。 若不是文轩坚持,请来了这两位真正的神仙人物…… 若不是今晚这场宴席,这邪道的真面目还要隐藏多久? 周家,乃至整个黑山镇,最后会落得何等下场?他简直不敢想象! “父亲……” 周文轩上前搀扶住他,能感受到父亲身体的剧烈颤抖,心中也是后怕不已,但更多是庆幸。 “文轩……为父……为父糊涂啊!”周永福抓住儿子的手臂,老眼昏花,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险些害了全家,害了整个镇子!那位仙长……还有赤阳子道长,真是我周家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啊!” 他猛地想起什么,推开儿子,朝着叶清风等人离去的方向,又是深深一揖,口中不住念叨。 “仙长恕罪,仙长恕罪……老朽有眼无珠,怠慢了真仙……” 行礼完毕,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悸,但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有懊悔,有庆幸,有敬畏,还有一种……错失机缘的强烈遗憾。 “文轩,你说……为父刚才,是不是应该再恳切些,多说些感激的话? 或者……问问仙长可否需要些什么供奉?” 周永福搓着手,有些患得患失。 “仙长们匆匆而去,显然是去处理更紧要的邪祟根源,为父却连多敬一杯酒、多表一份心都没能做到……唉!” 他越想越觉得遗憾。 那可是能御剑飞行、斩妖于地底的真仙啊! 寻常人几辈子都遇不上的仙缘! 自己却因为之前的怀疑和恐惧,表现得如此愚钝失措,未能结下更深的情谊。 万一仙长们处理完事情就直接离开了呢? 周文轩理解父亲的心情,劝慰道。 “父亲,仙长们心怀慈悲,以降妖除魔为己任,行事自有章法,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我们只需按照仙长吩咐,守好府邸,便是最大的帮助和心意了。” “话虽如此……” 周永福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狼藉的厅堂。 他的视线掠过地上碎裂的玉观音,心疼了一下。 掠过焦痕,最后,落在了那名之前被叶清风借剑、此刻依旧如同木雕般站在原地、双手紧握着自己那柄连鞘长剑的护卫身上。 护卫的脸色依旧苍白,双手却紧紧抱着剑鞘,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眼神直勾勾的,还没从刚才剑光自行飞出飞回、还带回一颗恐怖头颅的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 周永福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柄剑。 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制式佩剑,乌木剑鞘,黄铜吞口,因为常年使用,鞘身有些磨损油亮。 但此刻,在周永福眼中,这柄剑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光彩。 是它!就是这柄剑! 第52章 无名邪修(一) 承载了仙长无上法力,化作青色剑光,穿透窗户,钻入地底,于数百丈外取回了那铁甲尸的头颅! 这上面,残留着仙法的痕迹,沾染过诛灭邪魔的荣光! 这不仅仅是一柄剑,这是一件见证了“仙迹”的圣物!是仙长曾“使用”过的物件!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周永福心中燃烧起来,瞬间压过了后怕和懊悔。 他快步走到那名护卫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你这剑……” 护卫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长剑,结巴道:“老、老爷……这是小人的佩剑……” “我知道是你的佩剑!”周永福眼睛发亮,语气急切。 “方才……方才仙长可是用它施展了仙法?” “是、是的……仙长只是虚空一点,它就自己飞出去,又飞回来,还、还带了那怪物的头……” 护卫回想起那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这就对了!”周永福一拍大腿,脸上泛起红光。 “此剑承仙长法力,诛杀邪魔,已非凡物!留在你一个护卫手中,未免……未免有些明珠暗投,也恐玷污了仙缘!” 他顿了顿,换上更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护卫说道。 “这样,你这柄剑,老爷我买下了!价钱随你开!一百两?不,五百两银子! 足够你置办田地,娶妻生子,安稳过下半辈子了!如何?” 那护卫彻底懵了。五百两银子?他当护卫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 这柄剑不过是普通兵器,值不了几钱银子……老爷这是…… 周文轩在一旁看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心思。 父亲这是想将那柄承载了“仙迹”的剑请回去,当作镇宅辟邪、乃至供奉的宝物啊! 虽然觉得有些……过于直白和功利,但仔细一想,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至少,这柄剑的意义确实不同了。 “父、父亲……”周文轩想说什么。 周永福却挥手打断他,只是热切地看着护卫。 “怎么样?五百两,现银!你若愿意,现在就可去账房支取!剑给我!” 护卫看了看手中平凡无奇的长剑,又想了想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再看了看老爷殷切的眼神,一咬牙,将长剑连同剑鞘双手捧上。 “老爷厚爱,小人……小人愿意!”他一个普通护卫,哪里抵抗得了这种诱惑? 周永福大喜,几乎是用抢的接过长剑,入手沉甸甸,触感冰凉。 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形“仙气”,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长剑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初生的婴儿,又像是捧着祖传的玉璧。 “好!好!文轩,快,带他去账房支取五百两银子!不,给他六百两!多一百两算是赏钱!” 周永福吩咐完,又低头痴迷地看着怀中的剑鞘,喃喃道。 “得请最好的匠人做个紫檀木的剑架,不,要用沉香木!就供在祠堂里,日夜焚香……不不,祠堂还不够恭敬,得单独辟一间静室供奉…… 这可是一件真正的‘仙器’啊!有它在,定能保我周家平安,邪祟不侵!” 他越说越兴奋,之前的后怕懊悔似乎都被得到“仙缘遗泽”的喜悦冲淡了。 周文轩看着父亲的样子,心中暗叹,知道劝也无用。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狰狞的铁甲尸头颅,又望向府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默祈祷。 “仙长,赤阳子道长,千万要平安归来,彻底铲除那祸根啊……” ...... 黑山镇外,野猪林深处。 这里的林木比外围更加古老茂密,枝桠扭曲盘结,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即便白日里也昏暗如黄昏。 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散的腐殖质气味和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阴冷。 寻常鸟兽早已绝迹,只有一些喜阴的毒虫在厚厚的落叶层下窸窣爬行。 穿过一片由天然石笋和倒伏巨木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屏障。 地势陡然下降,形成一个隐蔽的、被山体半包围的凹陷地窟。 地窟入口被藤蔓和伪装巧妙的乱石遮掩,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地窟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大,高约数丈,方圆数十丈,显然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修凿。 洞壁湿滑,渗着冰冷的水珠,散发出浓郁的土腥与……一种混合着金属锈蚀、古老尸蜡和奇异药香的复杂气味,令人作呕。 地窟中央,并非泥土,而是用一种暗红色、仿佛浸透了干涸血液的怪异泥土垒砌而成的一个巨大圆形祭坛。 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蛇虫、充满邪异美感的黑色符文。 符文沟壑中似乎有暗红色的微光如血液般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祭坛正中,放置着一具巨大的、漆黑如墨的棺椁。 棺椁非木非石,材质不明,表面同样布满古老狰狞的浮雕,描绘着战场厮杀、生灵涂炭的景象,隐隐有黑气缭绕。 棺盖并未完全合拢,留有一道缝隙,丝丝缕缕凝如实质的灰黑色尸煞之气,正从缝隙中不断渗出。 如同活物般扭动,与祭坛符文的暗红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邪魅的景象。 此刻,棺椁之上,正盘膝坐着一个人。 此人看上去年约四旬,面容枯槁,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地窟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精光。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打,脚上是磨烂的草鞋,打扮与山野樵夫无异。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晦涩、与祭坛、棺椁气息隐隐相连的法力波动,却昭示着他绝非凡俗。 他便是云鹤真人口中的“主人”,这野猪林深处一切诡异事件的真正源头。 他没有道号,甚至没有名字,或许曾经有过,但早已被他丢弃在追求力量的疯狂道路上。 现在,他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炼成这棺中之物! 他的双手正虚按在棺盖之上,掌心对着那道缝隙。 丝丝缕缕掺杂着他自身精血气息的灰黑色法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棺中。 与棺内之物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沟通与催化。 他的呼吸悠长而缓慢,仿佛与棺椁的脉动同步,整个人的精神意志都似乎与棺中之物紧密相连。 第53章 无名邪修(二) 突然! 他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 眼中狂热的精光骤然被强烈的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所取代!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耗费心血、以秘法精心炼制、赐给吴鹤那废物防身兼办事的“铁甲尸”。 其与自己之间的那点微弱而清晰的魂魄联系,断了! 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干扰,是彻底地、干脆利落地断了! 这意味着铁甲尸的尸核被彻底摧毁,灵性泯灭,死得不能再死! “怎么可能?!”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在地窟中回荡,带着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铁甲尸虽非他手中最强之物,但也是他用将军墓外围陪葬的古代武士尸骸。 结合邪法秘药,耗费数年苦功才炼成,周身铁甲乃是尸气与阴铁融合所化,坚固异常,力大无穷。 更兼精通土遁之术,等闲修士根本奈何不得,就算不敌,凭借土遁逃命也绝无问题。 吴鹤那废物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黑山镇那种偏僻地方,怎么可能有能如此干脆利落斩杀铁甲尸的高手? 而且,从联系断绝的速度来看,对方恐怕是雷霆一击,根本没给铁甲尸太多反抗甚至遁逃的机会! “高人……真正的正道高人盯上这里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终止祭炼,带着尚未完全成功的“作品”远遁千里,躲开可能的剿杀。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另一种更强大、更偏执的欲望狠狠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身下的漆黑棺椁。 透过缝隙,他能“看到”棺内那具身着残破古代甲胄、皮肤呈现出暗金光泽、面容威严却笼罩在浓重尸煞中的高大身躯。 他能感受到,棺中之物如同一个即将孵化的巨卵。 内部蕴含着令他颤栗的磅礴力量,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把“火”,就能完成最终的蜕变。 成为他手中最强大、最完美的“杰作”——一具真正的、拥有部分生前灵智和可怕神通的“金甲尸王”! 此时中断,不仅仅意味着前功尽弃,数年的心血、收集的海量“资粮”全部付诸东流。 更可能因为反噬伤及自身根本,甚至惊动棺中之物,引发不可预料的变故。 “不!不能停!”他枯槁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挣扎片刻,便被无尽的贪婪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所取代。 “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了!只要成功,只要炼成这金甲尸王……什么狗屁高人,什么正道修士,统统都要死! 这方圆百里,都将是我的猎场!我将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他想起了自己得到这一切的机缘。 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在黑山最外围砍柴换口饭吃的孤苦樵夫。 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受尽白眼,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一次为了多砍些好柴,他冒险深入老林,失足跌下一个被藤蔓掩盖的深沟,摔断了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无声无息烂死在山沟里的时候,却在挣扎中,从腐败的落叶和泥土下,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剔透、触手温润的玉质雕像。 雕像造型古拙奇异,非佛非道,像是一个盘坐的人形,却又面目模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在绝望和饥饿中,他鬼使神差地将雕像贴身藏好。 当夜,他就在高烧和伤痛的折磨中昏死过去。 朦胧中,他仿佛听到一个宏大、古老、充满诱惑却又冰冷无情的声音在脑海中直接响起,向他诉说长生之秘、力量之美。 那尊玉雕仿佛活了过来,将一篇篇诡异玄奥、直指生死阴阳之秘的经文和法门,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玄阴炼尸秘录》。 当他再次醒来时,断腿处虽然依旧疼痛,却似乎被一股阴凉的气息包裹,不再恶化。 怀中玉雕依旧冰凉。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仙缘”!不,是比仙缘更直接、更强大的力量馈赠!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樵夫。 他偷偷搬离了原本的窝棚,按照脑海中的法门,开始尝试接触、炼化那些无人认领的荒坟野尸。 从最初控制一具行动迟缓的行尸都费劲,到后来能炼制更强大的铁甲尸,他的力量在阴邪的道路上飞速增长。 他也开始明白,那玉雕中的存在,需要的不仅仅是修炼者,更需要“资粮”——生灵的恐惧、血气、魂魄,以及至阴之地滋养的尸骸。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野猪林深处,这处天然阴地,以及传闻中的将军古墓。 他利用秘法悄悄探查,果然找到了这处地窟和这具蕴含极强尸气、生前煞气冲天的将军遗骸。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最佳“材料”! 他按照《玄阴炼尸秘录》中最艰深的一篇,开始布置这“血煞养尸坛”。 以将军墓为核心,以黑山镇镇民为资粮来源,小心翼翼地培育、炼制。 云鹤真人吴鹤,不过是他随手控制、放在前台收集“资粮”的一枚棋子罢了。 这是他脱离蝼蚁之身,成为人上人,甚至追求那渺茫“长生”的唯一机会! 他忍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孤寂、阴寒、与尸体为伴的恐惧,付出了太多太多,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放弃? “铁甲尸死了……说明吴鹤那废物很可能也暴露了,甚至落在了对方手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 “对方可能会顺藤摸瓜找来……但他们不一定知道这地窟的具体位置。 将军墓附近的天然迷阵和我的布置也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他眼中厉色一闪:“必须加快速度!在对方找上门之前,完成最后一步!”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自身本源精血的鲜血喷在棺盖缝隙之上。 同时双手疯狂结印,将全身法力不计代价地灌入棺中。 口中念诵起《玄阴炼尸秘录》中最急促、也最霸道的催炼咒文。 “玄阴无极,血煞归真!尸王临世,万灵俯首!——敕!” 棺椁剧烈地震动起来,缝隙中喷涌出的灰黑尸气骤然变得狂暴。 祭坛上的暗红符文光芒大盛,整个地窟仿佛都在这股骤然提升的邪恶力量下微微颤抖。 棺内,那暗金身躯的胸口,一点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幽光,开始越来越亮,越来越急促…… 枯槁樵夫,不,是这无名邪修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痛苦、期待与无尽疯狂的狰狞笑容。 第54章 法有元灵 夜色如墨,山林寂寂。 在云鹤真人吴鹤哆哆嗦嗦的引领下,叶清风与赤阳子穿过崎岖隐秘的小径。 来到了那处位于野猪林边缘、背阴的山坳。 尚未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与阴湿秽气便扑面而来。 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生命在寂静中哀嚎的意念残留。 山坳中不见树木,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泥土,在稀薄的月光下,如同干涸的庞大血泊。 而在这片“血泊”之上,“生长”着的,是比血腥景象更令人心底发寒的造物。 二三十具形态扭曲、被半埋入土的尸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庄稼,以各种僵硬的姿态“栽种”在泥土中。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黑与诡异的暗红斑驳,眼眶空洞或半睁,残留着死前的痛苦与茫然。 而每一具尸体的头顶天灵盖处,都“盛开”着一朵或数朵奇形怪状的菌子。 惨白如死人指骨的“鬼爪菌”,暗灰流脓的“尸瘤菌”,形如层层叠叠缩小人耳的“聚阴菌”…… 它们无声地矗立在尸骸之上,菌盖微微蠕动,表面泛着幽幽的磷光,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阴气与暗红色秽气,正从这些尸阴菌中不断散发出来。 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触手,缭绕升腾,将这片山坳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死寂与阴邪的领域。 空气中弥漫的,是生命被彻底扭曲、亵渎后留下的极致污秽。 饶是赤阳子见多识广,斩妖除魔不少,见到此等规模、此等邪异的“养菌地”,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涌现出强烈的厌恶与怒意。 “好毒辣的手段!以生人尸骸为田,培育此等至阴邪物! 这每一朵菌子,都浸透了亡者的怨念与邪法催化出的阴毒!若不除尽,此地必成更大祸源!” 吴鹤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指着那片菌田,颤声道。 “就、就是这里……主人……不,那邪修命我将尸体送来,种下‘菌种’……说、说是供养‘尸王’和修炼所需……” 叶清风立于坳口,夜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既无赤阳子的震怒,也无吴鹤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然而,在这平静之下,细细看去,却能察觉他那双清澈眸子的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寒意。 那是对生命被如此轻贱亵渎的不悦,是对邪道毫无底线行径的漠然厌弃。 他并未像赤阳子那样出声斥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白皙而修长的手腕。 他并未掐诀,也未念诵任何冗长的咒文,只是对着那片污秽的菌田,五指轻轻张开,然后,虚虚一握。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掬起一捧清泉。 然而,就在他五指收拢的刹那—— “呼——!” 山坳之中,凭空生风! 并非自然之风,而是从虚空之中,从大地之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灼热而纯净的流风! 风声起初低微,瞬间便转为呼啸! 紧接着,一点赤金色的火星,毫无征兆地在菌田最中心的上空浮现。 那火星微小如豆,却璀璨夺目,仿佛浓缩了一颗太阳的精粹。 火星出现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指令,骤然膨胀、爆发! 无根无源,无柴无油,一片纯净、炽烈、散发着浩然破邪气息的赤金色火焰。 如同怒放的金莲,又似倾泻的天河,轰然降临,将整个尸菌山坳完全笼罩! 火焰熊熊,光芒驱散了山坳的阴霾与黑暗,映亮了叶清风平静无波的脸庞。 也映亮了赤阳子震惊的眼神和吴鹤惨白的脸。 这火焰极为奇特。 它焚烧着那些尸骸、那些扭曲的尸阴菌、那些弥漫的阴秽之气。 发出“噼啪”的爆响和“嗤嗤”的净化之声,黑烟与灰烬升腾,那是邪秽被彻底炼化的征兆。 然而,火焰的边缘,那些正常的草木、岩石、泥土,却丝毫未被点燃,甚至连温度都未明显升高。 仿佛这火焰拥有灵智,能精准分辨何为污秽,何为自然。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偌大一片邪异菌田,连同其中的二三十具尸骸,已被焚烧一空,只留下地面一层薄薄的、颜色略显焦黑的灰烬。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也被涤荡殆尽。 赤阳子看着眼前这举重若轻、操控由心、精准至极的焚邪之火,心中唯有叹服。 ‘叶前辈修为果然深不可测,这控火之能已臻化境,非但对火焰温度、范围掌控入微, 更能赋予其辨别正邪的灵性……这等手段,恐怕已触及“法有元灵”的边缘了,不,或许已经是了!’ 他越发觉得叶清风高深莫测,或许是某个门派的老不死苏醒了。 施展神通时的叶清风,蓦然发现自己丹田之内的炁又增长了许多。 他微微疑惑,可很快,他就是看见了身边赤阳子那副尊敬的眼神。 看来这老小子又开始脑补了。 不过这正是自己需要的结果,做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让你们信吗? 想到这里,他也是释然了。 吴鹤则是看得魂飞魄散,对自己之前竟然还想与这等人物为敌感到无比的荒谬与后怕。 叶清风缓缓放下手,那漫天的赤金火焰也随之无声无息地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看了一眼化为焦土的山坳,眼中那丝寒意稍稍敛去,转向赤阳子,微微颔首。 “秽物已除,此地方圆数里,地气须得数年才能慢慢平复,但已无大碍。” 赤阳子拱手:“叶前辈神通广大,涤荡污秽,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踱步到瘫软的吴鹤身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似乎带着点松缓后的随意。 “好了,此间事了,说说吧,你那‘主人’的老巢,究竟在林中何处?别再耍花样,乖乖带路,或许还能留你一丝残魂转世。” 他拍肩的瞬间,指尖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黄色灵光,已悄无声息地渡入吴鹤体内。 附着在其魂魄本源之上,形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追踪标记。 这是赤阳子一门辅助性的小法术“如影随形印”。 并无攻防之能,却能在一定距离内,让他清晰感知到被标记者的方位。 第55章 如影随形 吴鹤被赤阳子一拍,浑身一颤,眼神闪烁。 他知道,一旦真的带到主人藏身之地,无论哪边胜了,自己这个叛徒和内应恐怕都没有好下场。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那邪修主人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心底猛地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逃! 趁这两人似乎稍稍放松,自己还有一张主人赐下、一直贴身藏着的“血影遁符”! 他此前不敢使用却是看见了叶清风那神乎其技的御剑术。 可此前,对方使出御剑术都需要借剑,如今并未看见其携带宝剑。 或许这是自己能够逃走的机会? 他脸上露出更加惊恐哀求的神色,连连磕头。 “两位仙长饶命!那邪修藏身之处极其隐蔽,有天然迷阵和邪法掩护,光凭我说恐怕难以找到。 不如……不如让小人带路?小人一定将功折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取出那张冰冷的符箓。 赤阳子与叶清风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赤阳子脸上故意露出不耐:“带路?哼,你若再敢耍诈……” “不敢!绝对不敢!”吴鹤尖叫着,仿佛被吓破了胆,就在赤阳子话音未落之际,他猛地捏碎了怀中符箓! “噗”的一声轻响,吴鹤周身爆开一团浓郁的血雾,将其身形彻底掩盖! 血雾带着刺鼻腥气,并有扰乱灵觉之效。 而在血雾爆开的刹那,一道微不可察的血色影子,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血雾中分离。 朝着野猪林最深处的方向,贴地疾掠而去! 正是“血影遁”,燃烧精血魂魄的逃命之术,速度极快,且轨迹飘忽。 “孽障!还敢逃!” 赤阳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惊怒”的暴喝,挥手打散血雾,作势欲追。 身形却只向前冲了几步便“无奈”停下,恨恨道。 “好诡异的遁法!气息混乱,难以锁定!” 他转身看向叶清风,脸上带着“懊恼”。 “行了道长,人已经走远,倒也不必演着了。” 叶清风无奈一笑。 赤阳子闻言,心中一定,知道叶清风果然早已看穿自己的布置,也默许了这“纵饵寻踪”之策。 他凝神感应,识海中那“如影随形印”的标记,正清晰地指向血影遁去的方向,且在不断深入。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不疾不徐地追着那无形的标记而去。 ...... 枯槁邪修盘坐于漆黑棺椁之上,周身阴气鼓荡,口中咒文越发急促尖锐。 身下棺椁震动如雷,缝隙中喷涌的灰黑尸气几乎凝成实质的触手狂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棺中那具暗金身躯内的“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壮大。 只差最后一丝牵引,便能彻底点燃尸王灵火,完成这《玄阴炼尸秘录》中记载的最重要一步——“真灵归位”! 快了!就快成功了! 他枯槁的脸上因激动和法力过度输出而扭曲,眼中只有棺椁缝隙下那片越来越盛的暗金幽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地窟入口处那精心布置、兼有迷幻与预警之能的藤蔓乱石障眼法,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开。 一道狼狈不堪、气息萎靡到极点的血色影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正是施展了“血影遁”、几乎耗尽本源的云鹤真人吴鹤。 “主……主人!不……不好了!”吴鹤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有、有高人!两个道士!破了我的五鬼搬运,斩了铁甲尸,还、还找到了尸菌田,一把火全烧了!他们……他们追来了!主人救我!” 他语无伦次,只想将外面的恐怖告知主人,寻求庇护,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然而,他话音未落,盘坐棺椁上的枯槁邪修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狂热的精光瞬间被暴怒、惊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所取代! 他并非蠢人,吴鹤能逃到这里,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问题! 那两个道士既然能轻易斩杀铁甲尸,岂会追不上一个濒死重伤、还用了血遁之术的吴鹤? “蠢货!!!” 一声饱含怨毒与气急败坏的厉吼如同夜枭嘶鸣,在地窟中炸响。 “你把他们引来了!!!” 枯槁邪修根本来不及细思吴鹤是如何逃脱,或者对方是否另有图谋。 怒火和危机感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眼看着祭炼只差最后临门一脚,却被这废物破坏了最关键的时刻! 更可怕的是,强敌可能已在门外! 他眼中杀机暴涌,没有任何犹豫,枯瘦如鸟爪的右手猛地隔空朝着瘫软的吴鹤一抓! “废物利用,正好补我最后一丝血煞!拿来吧!” 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降临在吴鹤身上。 吴鹤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身体便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猛地飞向棺椁! 在半空中,他的身躯便如同被戳破的血袋般,“嘭”的一声炸开。 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与破碎的魂魄碎片,被那枯槁邪修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 吴鹤临死前眼中残留的,只有无尽的错愕与悔恨,似乎直到魂飞魄散的那一刻。 才真正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吞噬了吴鹤全身精血魂魄,枯槁邪修苍白的面皮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血光。 气息瞬间恢复了些许,甚至更显暴戾。 他狂吼一声,将这股力量连同自身所有法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棺中! “玄阴归位,血煞铸魂!尸王——醒来!!!” 漆黑棺椁轰然剧震,棺盖缝隙处喷出的不再是灰黑尸气,而是一道混杂着暗金与血色的邪异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撞在地窟顶部,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棺内,那暗金身躯胸口处的幽光,骤然亮如一颗小型冥日! 一股庞大、冰冷、充满了古老战场杀伐戾气与新生邪煞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的凶兽,开始缓缓苏醒! 枯槁邪修脸上露出狂喜与极致的狰狞:“成了!就要成了!哈哈哈……呃?”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窟入口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青衫,一旧袍。 正是叶清风与赤阳子。 他们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原来,在吴鹤捏碎血影遁符、亡命奔逃的瞬间。 赤阳子便已凭借“如影随形印”精准锁定了他的逃遁轨迹和最终目的地的大致方位。 第56章 老巢 然而,那方位位于野猪林极深处,地形复杂,且有天然迷阵干扰。 即便有印记指引,寻常赶路过去,也需耗费不少时间。 “叶前辈,那邪修老巢似在极深之处,且有阵法遮掩,赶过去恐怕需要些工夫,万一那邪修提前完成祭炼……” 赤阳子感应着印记,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叶清风闻言,看了一眼那血影消失的方向,又感应了一下那隐约传来的、越发浓烈邪异的波动,轻轻摇了摇头。 “事急从权。”他淡淡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然伸出,搭在了赤阳子的肩膀上。 赤阳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却又柔和无比的力量笼罩全身,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不是高速移动带来的视觉残留,而是空间本身在眼前被拉长、折叠、又瞬间复原! 山川林木的轮廓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随意涂抹的水墨,瞬息万变,却又在下一个刹那定格成全新的画面。 他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极其轻微却深入灵魂的失重与眩晕,耳边似乎有无数细碎的空间涟漪拂过。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已然彻底改变。 不再是山坳外的林地,而是一个充斥着浓郁阴邪气息、中央有着巨大血红祭坛和漆黑棺椁的幽暗地窟入口处。 他甚至看到了吴鹤那道血色影子正踉跄冲入地窟的背影,以及地窟内那枯槁邪修盘坐棺上、疯狂催动法力的景象。 缩地成寸! 真正的、跨越十数里山林的缩地成寸! 赤阳子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这已不是之前酒楼中那短距离的演示。 而是真正用于跨越复杂地形、精准抵达目的地的无上神通! 叶道友的修为和对空间之道的掌控,究竟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他甚至连气息都未见明显紊乱! 叶清风放下手,面色如常,只是眼神中那丝冰冷寒意似乎更浓了些。 他并未立刻闯入,而是与赤阳子一同,如同两尊来自幽冥的旁观者,静静立在入口阴影处。 看着吴鹤冲进去报信,看着那枯槁邪修暴怒,看着吴鹤被其无情吞噬,化作祭炼的最后一缕“资粮”。 整个过程中,叶清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戏码。 而赤阳子则是攥紧了拳头,对那邪修的狠毒有了更深的认识。 此刻,被枯槁邪修发现,叶清风也并无意外。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那因惊怒和强行催动秘法而扭曲的脸。 看着他身下那口邪光冲霄、震动不休的漆黑棺椁。 枯槁邪修心中警兆狂鸣,强敌不仅到了,而且似乎目睹了全过程! 眼看尸王即将彻底苏醒,这是他唯一翻盘甚至反杀的机会! 他强压心中恐惧,脸上挤出一个僵硬而怨毒的笑容,嘶声开口,试图拖延哪怕一瞬。 “二位……道友……何故闯我洞府?此间之事,或可商……” “量”字尚未出口! 叶清风已然动了。 他甚至没有听完对方话语的兴致。 目光扫过地窟四周,这将军墓陪葬坑的一角,散落着不少锈蚀的兵器甲胄。 其中不乏几柄虽然锈迹斑斑、却仍能看出形制古拙、隐约残留着一丝沙场煞气的断剑残戈。 叶清风并指如剑,朝着最近一柄斜插在碎甲中的青铜断剑,凌空一点! “锵——!”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的剑鸣,陡然自那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断剑中迸发! 剑身剧烈震颤,斑斑锈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幽暗的青铜光泽! 一股惨烈、决绝、虽残破却依旧不屈的沙场煞气冲天而起! 断剑应指而起,化作一道凄厉决绝的青铜寒光,无视空间距离。 在枯槁邪修惊骇欲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防御或闪避的目光中,瞬间洞穿了他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 枯槁邪修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惊骇、不甘与难以置信的混合之中。 他体内疯狂运转的邪法骤然停滞,周身鼓荡的阴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逸散。 他那双因疯狂祭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 身躯晃了晃,从剧烈震动的漆黑棺椁上无力地滑落。 “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眉心一点红痕缓缓扩大,气息全无。 众所周知,反派永远死于话多,虽然叶清风觉得自己并不是反派,但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出现。 这位因“仙缘”而踏入邪道、一手制造了黑山镇数月噩梦、苦心孤诣祭炼尸王的樵夫邪修。 便如此干脆利落地死在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成功”前一刻,死在了一柄陪葬的古老断剑之下。 赤阳子张了张嘴,心中再次被叶清风这毫不拖泥带水、精准狠辣的出手方式所震撼。 他甚至没给对方说完一句话的机会! 然而,异变陡生! 那失去了施法者控制的漆黑棺椁,非但没有停止震动,反而震动得更加狂暴! 棺盖缝隙中喷出的暗金血色光柱猛地一收,紧接着,棺盖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内部轰然冲开! 一只覆盖着暗金色角质、指甲乌黑尖长、萦绕着浓烈尸煞与血色邪光的大手,猛地从棺中伸出。 一把抓住了倒在棺旁、尚未完全冷却的枯槁邪修尸体脚踝! 然后,在叶清风平静的注视和赤阳子愕然的目光中,那只大手猛地将邪修的尸体拖入了棺椁之中! “咕噜……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与骨骼碎裂声,伴随着一阵更加澎湃、更加完整、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灵动的恐怖气息,从棺椁内传了出来! 那将军尸王,竟在最后关头,主动吞噬了祭炼它的“主人”。 以其血肉魂魄为最后的薪柴,自行完成了那最后一步的祭炼! 棺椁之内,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心脏般开始有节奏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地窟随之震颤。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仿佛融合了古将军的战场煞气与邪修阴毒法门的恐怖威压。 如同苏醒的火山,缓缓弥漫开来…… 叶清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第57章 无奈的赤阳子 地窟之内,阴风怒号,邪气如潮。 那漆黑棺椁彻底炸裂,木屑纷飞中。 一尊高大威猛、身披残破暗金甲胄的狰狞身影,已然立在了血红祭坛中央。 正是那将军尸王! 此刻的它,与之前棺中感应到的又有所不同。 吞噬了枯槁邪修的血肉魂魄,它似乎完成了一种诡异的“补全”。 身量足有九尺,周身皮肤不再是单纯的青黑。 而是隐隐泛着一层坚韧致密的暗金色泽,仿佛古铜浇筑,又似金铁铸就。 残破的甲胄缝隙间,裸露的肢体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它双目已然睁开,眼眶中燃烧着两团跳跃的血金色火焰,冷漠、暴戾,又带着一丝新生的、贪婪的灵性。 澎湃的尸煞之气混合着古战场积累的凶戾杀伐意志,以及那邪修毕生修炼的阴毒法力特性。 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充斥整个地窟,连岩壁都似乎在这股压力下呻吟。 “吼——!!!” 尸王仰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如同实质,震得地窟顶部落下簌簌尘土。 它血金色的目光首先锁定了距离较近、气息相对“活跃”的赤阳子。 赤阳子面色凝重无比,他久经战阵,一眼便看出这尸王已成气候,绝非之前那些行尸、铁甲尸可比。 尤其是那身暗金色泽,分明是尸身朝着更高阶“金尸”转化的征兆,肉身坚固程度恐怕已超乎想象。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战意与……一丝在叶清风面前表现一番的念头。 ‘叶前辈一路展现神通,深不可测。这等邪物虽强,但若我能独力将其压制甚至重创。 或许能稍显我赤阳子也非庸碌之辈,不负与前辈同行之名。’ 此念一生,他更不愿一上来就向叶清风求援。 “孽障!邪法催生,也敢逞凶!看老道我五行正法,破你邪躯!” 赤阳子须发皆张,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法力鼓荡到了极致。 他不再保留,双手印诀如穿花蝴蝶,口中咒文连珠: “离火焚天!” “庚金破甲!” “癸水蚀骨!” “乙木缠身!” “戊土镇岳!” 五行法术被他催发到了生平极致! 赤红色的离火真炎化作怒龙。 璀璨的庚金之气凝成巨斧。 幽蓝色的癸水寒流如同毒蛇。 青翠的乙木灵气化为坚韧藤蔓。 厚重的戊土黄光如同山岳虚影! 五色光华交织,五行相生相辅,带着沛然莫御的天地正气。 朝着那刚刚“出世”的将军尸王汹涌轰去! 这一击,堪称赤阳子毕生修为的精华展现,威势惊人,寻常妖邪怕是瞬间就要被轰杀成渣,炼化成灰。 然而,那将军尸王面对这铺天盖地的五行法术,血金色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拟人化的轻蔑。 它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屈身,双臂交叉护于身前,周身那层暗金色的光泽骤然明亮了数分! “轰轰轰轰——!!!” 五行法术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尸王身上! 爆鸣声震耳欲聋,各色光华疯狂闪耀、湮灭,激起的气浪将地窟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卷起! 光芒散去,赤阳子瞳孔骤缩! 只见那将军尸王,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身上残破的暗金甲胄多了些焦黑痕迹和浅浅白印,裸露的暗金皮肤上也有几处微微发红,但……仅此而已! 它交叉的双臂缓缓放下,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声响,竟似毫发无伤! 那层暗金色的光泽,将五行法术的绝大部分威力都抵挡、分散、乃至吸收了! “这……这不可能!” 赤阳子失声,他全力一击,竟连破防都难? 这尸王的肉身,究竟坚固到了何种地步? 尸王似乎被这“挠痒痒”般的攻击激怒,血金色火焰一跳,发出一声低吼,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瞬,它已出现在赤阳子身前数尺。 覆盖着暗金角质、缭绕着黑红尸煞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捣赤阳子面门!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铁甲尸! 赤阳子大骇,脚下乙木步法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拳风。 同时反手一道凝聚了“庚金”、“离火”之力的掌刀劈在尸王肋下! “铛!!!” 又是金铁交鸣之声!尸王身形晃了晃,肋下暗金皮肤出现一道更明显的白痕,却依旧无碍。 它反手一爪扫来,腥风扑面,逼得赤阳子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成了一边倒的压制。 赤阳子将五行法术、步法、护身术施展到了极限,腾挪闪避,不时反击。 他的法术打在尸王身上,最多留下些痕迹,延缓其片刻动作,却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而尸王力大无穷,速度惊人,尸煞之气带有强烈的腐蚀与震慑效果。 每一击都让赤阳子险象环生,护身灵光频频闪烁,岌岌可危。 “砰!” 一次躲闪不及,赤阳子被尸王拳风擦中肩膀,顿时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撞在岩壁上才止住身形,道袍破损,肩头一片乌黑,尸毒侵蚀,气血翻腾,嘴角已溢出一丝鲜血。 他倚着岩壁,看着再次逼近、眼中血金火焰跳动、似乎带着嘲弄之意的尸王,心中终于再无半点侥幸。 这尸王,绝非他一人能敌! 赤阳子猛地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静立一旁、神色平静观战的叶清风。 脸上再无之前的逞强之色,只剩下焦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高声道。 “前辈!此獠肉身已成金铁之基,坚不可摧,邪煞滔天!晚辈无能,破其不得! 前辈一身修为惊天动地,方才御剑之术更是神乎其技,莫非…… 前辈乃是传说中攻伐无敌的剑修?还请前辈祭出本命灵剑,斩了此邪祟!” 在他想来,叶清风之前御使凡铁断剑便有那般威势,其真正实力必然深不可测。 尤其是那神乎其神的御剑术,分明是剑修手段。 剑修者,一身修为大半在剑,本命灵剑更是性命交修、威能无穷的至宝。 叶前辈至今未曾动用,显然是胸有成竹,未将此尸王放在眼里。 此刻自己求援,前辈定然会动用真正手段,雷霆斩妖! 然而,面对赤阳子的求援和隐含期待的询问。 叶清风的目光却依旧平静地落在步步紧逼的尸王身上。 对于“本命灵剑”之说,并未承认,也未曾否认。 就在赤阳子心中稍定,以为前辈即将出手时,却见叶清风忽然轻轻摇头。 第58章 太硬了! “无妨,对付此物,还用不上。” 然而叶清风心里却是十分清楚,他哪来的本命灵剑,这身道袍都是捡来的! “嗬……呃……人……类……” 尸王喉头滚动,竟发出断续、嘶哑、仿佛两块锈铁摩擦般的音节。 它吞噬了邪修的部分记忆与灵性,此刻竟能勉强口吐人言,虽生涩刺耳,却更添几分诡异与恐怖。 它血金色的瞳孔首先锁定了气息不稳、嘴角带血的赤阳子,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食欲。 赤阳子倚着岩壁,强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肩头侵蚀的尸毒,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方才他全力施展五行正法,竟连这尸王的防御都难以真正撼动,那暗金色的躯体坚固得超乎想象。 此刻见尸王竟能开口,更是心中一沉。 这意味着它已非浑噩死物,而是拥有了相当灵智的邪祟,更难对付! 尸王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赤阳子,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静立一侧、青衣落落的叶清风身上。 相比于赤阳子的“活跃”,这个人类气息更加晦涩内敛,让它本能地感到一丝难以捉摸。 “蝼蚁……扰……本王……苏醒……” 尸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成为……本王的……血食……是尔等……荣幸……” 话音未落,它周身暗金光芒微涨,一步踏出,地面青石龟裂! 竟是不再理会受伤的赤阳子,径直朝着叶清风扑来! 速度快如鬼魅,带起的腥风几乎让人窒息,覆盖着暗金角质、缭绕着黑红尸煞的巨爪当头抓下。 势要将这看似最“安静”的威胁先行撕碎! “前辈小心!”赤阳子见状,顾不得伤势,强行催动法力。 一道“离火真炎”与“庚金锐气”混合的法术轰向尸王侧肋,试图为叶清风解围。 然而尸王看也不看,另一只手臂随意向后一扫。 “嘭”的一声便将那混合法术击溃,去势不减,巨爪已至叶清风头顶三尺! 赤阳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叶清风终于动了。 他并未闪避,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那抓来的狰狞巨爪。 仿佛看到的不是致命的攻击,而是一片飘落的枯叶。 同时,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指状,并未指向任何特定的兵器。 只是对着身旁虚空,随意地一引。 “锵——!” 地窟角落,一柄斜插在残破盾牌旁、通体锈蚀、仅余半截剑身的青铜古剑。 仿佛被无形的剑意唤醒,发出一声不甘沉沦的颤鸣! 剑身剧烈震动,斑斑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幽暗古朴的青铜质地。 一股惨烈决绝的沙场煞气应势而起! 断剑应指而飞,化作一道凄厉决绝的青铜寒光,后发先至。 精准无比地刺向尸王抓来的巨爪掌心——那暗金色泽相对较薄之处! 这一剑,快逾闪电,轨迹刁钻,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尸王血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剑光如此之疾。 但它对自己的防御有着绝对的自信,不闪不避,巨爪去势甚至更快了三分,竟是要以爪硬撼剑锋! “叮——!!!” 一声尖锐到刺耳、远超寻常金铁交鸣的撞击声在地窟中炸响! 火星如同烟花般在爪剑交击处迸溅! 青铜剑光与暗金利爪悍然碰撞! 剑光凌厉,生生刺入了尸王掌心那层暗金角质! 然而,也仅仅是刺入半寸不到,便被一股坚韧无比、蕴含着磅礴尸煞的反震之力死死抵住,再难寸进! 尸王爪势受阻,微微一滞。 叶清风剑指再点,那半截青铜断剑发出不甘的嗡鸣,剑气勃发,试图继续深入。 “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剑尖在暗金角质上艰难地推进了一丝。 带起一溜暗红发黑的污血,但随即,尸王掌心肌肉猛地贲张,暗金光芒一闪! “咔嚓!” 那本就残破的青铜断剑,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量,剑尖部位应声崩裂! 剑光哀鸣一声,骤然涣散,断剑本体倒飞而回。 “哐当”一声掉落在叶清风脚边,已然彻底报废。 而尸王的巨爪掌心,只留下一个约半寸深、微微渗着黑血的小小创口。 相对于它庞大的身躯和恐怖的防御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创口处的暗金肌肉甚至还在微微蠕动,似乎有自行愈合的迹象! “呵……呵哈哈哈……” 尸王收回爪子,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浅痕,血金色的火焰在眼中跳跃。 发出断续而充满嘲弄的嘶哑笑声。 “剑?凡铁……也想伤……本王金身?蝼蚁……你的剑……太钝!” 它周身暗金光芒更盛,那掌心的浅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敛。 方才那一剑,虽然出乎意料的锋锐,竟然真的破开了它引以为傲的防御,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点伤害,对它而言不过蚊虫叮咬,反而激起了它更深的凶性与戏谑。 赤阳子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焦急更甚。 连叶前辈御使古剑,竟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尸王的肉身,究竟坚固到了何等地步? 难道真是传说中的“金尸”雏形? 尸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步步重新逼近叶清风,嘶声道。 “人类……你还有……什么花样?这里的……古剑……没几把了……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拔起几把?” 它灵智不低,已经看出叶清风似乎能驭使此地残存的古兵器,但数量显然有限。 面对尸王的嘲讽与步步紧逼,叶清风的神色却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彻底报废的青铜断剑,又抬眸。 平静地望向尸王那双跳动着血金火焰、充满残忍与戏谑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在这充满邪氛的地窟中清晰流淌。 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天地至理: “一剑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尸王周身那流转的暗金光泽。 第59章 剑来 “那十剑,” “百剑,” “千剑,” “万万剑……” “如何?” 此言一出,地窟中仿佛有清风拂过,吹散了部分凝滞的邪气。 尸王前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血金色的火焰在眼中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这渺小人类口中吐出的话语。 十剑?百剑?千剑?万万剑?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像是冷笑,又像是被这“狂妄”之言激怒。 “千……万剑?笑话!此地……残兵……不过……数十!人类……你莫非……失心疯了?” 它环顾地窟,除了那柄已经报废的,确实还有几柄锈蚀残破的古剑、断戈斜插在碎甲尘土之中。 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过十数之数。 何来千剑万剑? 赤阳子也是心头一紧,不解地看向叶清风。 前辈此言何意? 莫非是某种攻心之计? 但看叶清风那平静淡然的神色,又不似作伪。 面对尸王的质疑与嘲讽,叶清风并未争辩。 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淡若云烟。 他不再看尸王,也不再看向地窟中那些残存的古剑。 而是微微侧身,目光似乎透过了厚重的地窟岩壁,投向了远方,投向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黑山镇。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不再是指引,而是五指微微张开,对着虚空。 对着那远方的镇子,做了一个极其轻柔、仿佛邀请般的虚握手势。 动作舒展自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姿态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同时,他口中轻吟,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 与天地间的某种“金铁肃杀”之气产生了共鸣: “天下锋芒,听吾一言。” “凡铁有灵,聚则为剑。” “剑来!” 最后一个“来”字,轻轻吐出,余韵袅袅。 …… 黑山镇,周府。 夜色已深,但府中大多数人依旧惊魂未定,无人安眠。 周永福抱着那柄“重金”购得的护卫佩剑,如同抱着稀世珍宝,在书房中坐立不安。 他刚刚吩咐管家去请最好的木匠,要用最上等的紫檀木打造一个华美的剑架。 还要去城里的古玩店寻上好的锦缎和香料。 他脑海中已经构想出将这柄“仙剑”供奉在特意清扫出的静室中,日夜焚香叩拜的景象。 “有仙剑镇宅,我周家日后必定逢凶化吉,富贵绵长……” 他摩挲着冰凉的剑鞘,喃喃自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 “嗡……” 怀中,那柄原本安静的长剑,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渴望般的颤鸣! 剑身在鞘中轻轻震动,带动着周永福的手臂都微微发麻! “嗯?”周永福一愣,低头看向怀中,“这剑……” 话音未落! “锵啷——!!!”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龙吟九霄的剑鸣,猛然自剑鞘中迸发! 长剑竟自行脱鞘而出,化作一道湛湛青辉,剑尖轻颤。 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仿佛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致敬! “仙剑!仙剑显灵了!” 周永福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以为自己虔诚之心感动了仙剑,正要跪拜。 然而,那青色剑光只是在空中略一停顿。 随即剑身一转,“嗖”的一声,竟如同归巢乳燕,又似离弦之箭,猛地洞穿了书房的雕花木窗。 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镇外野猪林的方向,疾射而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周永福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极度的错愕与茫然,他扑到窗边,只看到夜空中一道迅速远去的青色轨迹。 “仙……仙剑……飞、飞走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六百两银子……不,是仙缘! 他的仙缘怎么自己飞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府各处,乃至整个黑山镇,无数类似的景象正在发生! 府中库房内,几柄收藏的装饰性礼仪古剑,嗡嗡颤鸣,挣脱锦盒束缚,破窗而出! 护卫房舍中,正在擦拭保养兵器的护卫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或同伴的佩剑。 突然挣脱手掌,自行出鞘,化作或强或弱的各色寒光。 汇入窗外那越来越多的“流光之河”,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护院头子握着自己那把没被“拐走”的厚背大刀,目瞪口呆。 “只…只飞剑?刀怎么没事?” 铁匠铺内,正在炉火旁打造农具的铁匠,骇然看到尚未完工的铁剑、挂在墙上的几把宝剑。 都微微震颤,发出共鸣般的轻鸣,而后如同被无形大手攫取。 纷纷离地飞起,穿透门帘,加入那夜空中的金属洪流! 镇中大户,寻常百姓家……但凡家中存有剑器。 在这一刻,都仿佛被冥冥中一声至高无上的“剑诏”唤醒。 遵从着那源自血脉深处的“锋芒”本能,挣脱一切束缚。 化作道道流光,汇成一片璀璨夺目、横跨夜空的金属星河,浩浩荡荡,奔腾不息,尽数涌向野猪林深处! 无数镇民被惊动,推窗开门,看到这毕生难忘的奇景。 万千寒光,如百川归海,如流星逆坠,划破夜空,带着尖锐或低沉的破空之声,没入那吞噬光明的黑暗山林。 有人吓得跪地祷告,有人惊骇失语,有人茫然无措。 整个黑山镇,在这一刻,被这“万剑朝宗”的骇人景象所震撼! “仙...真的有仙!” …… 地窟之中。 尸王的狞笑僵在脸上。 赤阳子张大了嘴,忘记了呼吸。 他们听到了。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来自远方的嗡鸣,如同夏夜群蜂振翅。 紧接着,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宏大的金属共鸣之海! 地窟入口处那原本稀薄的微光,骤然被无数道疾射而来的流光所充斥、点亮! 那些流光色泽各异,强弱不同。 有的璀璨如星辰,有的微弱如萤火,有的带着沙场煞气,有的只是凡铁精芒…… 但它们都拥有同一种特质——剑! 剑乃百兵之君! 青铜古剑、精钢长剑、残剑、锈剑……成千上万,源源不断,如同被无形河道约束的金属洪流,轰然涌入地窟之中! 它们环绕着叶清风,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又似等待检阅的士兵,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剑尖一切锋芒所向,尽数指向那已然呆滞的将军尸王! 第60章 万剑合一 一时间,地窟内寒光耀目,剑气冲霄! 先前那令人窒息的尸煞邪气,竟被这万千锋芒汇聚而成的、纯粹而肃杀的“金铁之气”生生逼退、压制! 叶清风立于这万剑洪流的中心,青衫飘拂,神色淡然。 他周身并无强大气势外放。 但在这无尽锋芒的拱卫下,却自有一股凌驾万物、执掌天下兵锋的无上威严。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轻轻向前一推,动作优雅如推窗望月。 “去。” 轻飘飘一个字。 “咻咻咻咻咻——!!!!!” 万剑齐发! 不再是之前的单点突刺,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金属风暴! 是湮灭一切的锋芒之潮! 万千寒光,撕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如同九天星河倒悬,又如亿万雷霆奔涌,以无可阻挡、无可闪避之势。 朝着祭坛上那尊暗金色的身影,倾泻而下! 尸王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与本能袭来的、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中回过神来。 它发出一声混杂着恐惧与暴怒的尖啸,周身暗金光芒疯狂爆发,形成一层凝实厚重的暗金护罩。 双臂更是交叉护住头脸要害,做出了最强防御姿态! “铛铛铛铛铛——!!!!!” 第一波剑雨已然临身! 不再是清脆的单音,而是连绵不绝、密集到无法分辨的金属撞击爆鸣! 如同万千铁匠在同时锻打最坚硬的铁砧! 火花不再是迸溅,而是形成了一片持续燃烧、璀璨刺目的光焰之墙,将尸王的身影彻底淹没! 暗金护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尸王咆哮,将尸煞催动到极致,暗金身躯硬抗无数劈砍刺击! 它的防御确实惊人,普通的凡铁刀剑劈砍在上面,只能留下道道白痕,甚至直接崩断、卷刃。 但,架不住数量太多了!太多了! 而且还有叶清风的神通剑意加持。 一把剑只能留道白痕,十把剑呢? 百把剑呢? 千把剑同时斩在同一个部位呢? 更何况,这万剑洪流中,并非全是凡铁! 那几柄源自将军墓的古剑残兵,本身就蕴含着不凡的煞气与材质。 在叶清风剑意加持下,更是锋锐无匹! 周府护卫的精钢佩剑,经过反复锻打,也是质地精良! 它们如同洪流中的坚硬礁石,一次次狠狠地凿击在尸王的暗金护罩和身躯之上! “咔嚓……噗嗤!” 先是护罩,在承受了不知几千几万次冲击后。 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化作漫天暗金光点消散! 紧接着,尸王护住头脸的双臂,暗金色的角质层上开始出现密集的凹痕、裂痕! 量变,引发质变! “吼——!!!” 尸王发出痛苦与惊恐的咆哮,它想挥臂格挡,想冲出去,想遁地逃跑! 但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寒光,全是剑影! 它如同陷入了由纯粹锋芒构成的炼狱沼泽,举步维艰,每一个动作都要承受成百上千次的切割穿刺! “噗!” 一柄周府护卫的精钢长剑,顺着它肋下甲胄缝隙。 在无数刀剑先前开辟出的浅痕基础上,终于深深刺入了一寸! 暗红发黑、冒着嗤嗤黑烟的污血飙射而出!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噗噗噗噗——!!!” 更多的剑,循着伤口,沿着甲胄破碎处,刺入了尸王的身体! 小腿、大腿、腰腹、肩背……顷刻间。 尸王那暗金色的雄伟身躯上,便如同刺猬般,插满了数十柄各式各样的剑! 它疯狂挣扎,震飞、崩碎了不知多少兵器。 但更多的兵器前赴后继,毫无畏惧地填补上空缺,继续攻击! 断裂的兵器碎片在空中飞舞,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化作更细碎、更致命的金属风暴,切割着它每一寸肌肤! “不……可……能……”尸王眼中血金色的火焰疯狂跳动,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 它想不通,区区人类,为何能引动如此天地之威? 为何这万千凡铁,能汇聚成如此恐怖的毁灭力量? 叶清风静静地立于万剑洪流之后。 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在“剑狱”中挣扎、咆哮、身形逐渐被无数锋芒淹没的尸王。 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默剧。 终于,在承受了不知多少次的冲击切割后,尸王那暗金色的、号称金刚不坏的躯体,也开始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伤痕累累,污血横流,动作越来越迟缓,吼声也越来越微弱。 叶清风再次抬手,对着那万千悬浮、仍在持续攻击的剑器,轻轻一握。 “归流。” 漫天纷飞的剑器,仿佛收到了最终的指令,骤然停止了无差别攻击,齐齐一顿。 下一刻,所有剑器,无论完整还是残破,无论古剑还是凡铁,同时调转方向。 将全部的“锋芒”意志,汇聚到一点——尸王那被无数攻击削弱了防御的脖颈处! 万千寒光,不再分散。 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无法直视的、由无数剑影构成的螺旋剑罡! 如同一条由纯粹锋芒组成的金属巨龙,发出一声响彻地窟的清越龙吟,朝着尸王的脖颈,轰然噬下! 这是万千剑器意志的汇聚,是量变引发的终极质变,是“锋利”这一概念在现实中的极致体现! 尸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哀嚎。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牛油般的声音。 那道璀璨的螺旋剑罡,毫无滞碍地穿透了尸王伤痕累累的脖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尸王狰狞的头颅,与那布满剑痕、插满残兵、已然残破不堪的暗金身躯,缓缓分离。 头颅上,血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化为死寂的灰白,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无头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砸在血红祭坛上,激起漫天尘土。 周身的暗金光泽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湮灭,插满躯体的各式剑器“叮叮当当”掉落一地。 那澎湃的尸煞邪气,失去了核心支撑,开始飞速溃散、消弭。 地窟之中,一时间只剩下刀剑坠地的余音,以及那开始崩解、失去邪异光泽的祭坛与尸骸。 万千剑器完成了使命,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剑尖低垂,仿佛在向那青衫身影致意。 赤阳子早已呆若木鸡,望着眼前这超越他想象极限的景象。 望着那立于万剑之中、神色依旧淡然的叶清风,只觉得喉咙干涩,心脏狂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如同冰水般浸透全身。 这已不是神通,这是……近乎于道的展现! 是执掌天下剑道的权柄! 叶清风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目光扫过开始自行净化、邪气散逸的地窟,又看了一眼空中悬浮的万千剑器。 尤其是其中那柄来自周府、闪烁着湛湛青辉的护卫佩剑。 他再次抬手,对着空中轻轻一挥,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各归其位。” 话音落下,那万千剑器齐齐发出顺从的嗡鸣,随即化作道道流光。 如同来时一般,沿着原路,朝着黑山镇的方向,疾射而回。 眨眼间便消失在入口处的夜色中,地窟内重归昏暗,只余下几根照明用的火把噼啪作响。 可也就是这时候,一道玉质雕像从尸王的身下浮现,不着痕迹的没入地面,仿佛水滴入海,不留丝毫痕迹。 这幅画面,并未有人发现。 第61章 试探 叶清风不再看那尸王残骸,转身,对着犹自沉浸在无边震撼中的赤阳子淡然道: “此间事了。邪源已除,地脉阴气自会缓缓平复。剩下的首尾,便劳烦道兄与周家处置了。” 说罢,他青衫微摆,步履从容,向着地窟外那逐渐清朗起来的夜色,飘然而去。 赤阳子望着那即将消失在洞口光晕里的背影,心中涌起千般感慨,万种疑问。 今夜所见,远超他数十年修道生涯的想象。 那挥手间召来一镇之剑、涤荡邪魔的磅礴手段……这哪里是寻常修士?分明是游戏红尘的陆地神仙! 他心中既有对高人风范的无限敬仰,更有一种不愿就此缘尽于此的急切。见叶清风就要离去,他下意识地向前追了半步,脱口而出: “前辈!请留步!” 叶清风在洞口光影交界处停下,并未回头,只是侧身,月光勾勒出他半张平静的侧脸。 赤阳子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言辞恳切。 “前辈诛灭尸王,救我等于危难,更保此地一方平安,此恩此德,赤阳与黑山镇百姓没齿难忘! 晚辈自知道行浅薄,不敢奢求更多,只恳请前辈留下尊号与仙山宝地之名。 他日若有机会,晚辈定当焚香礼拜,遥谢前辈恩德!亦让此间受惠百姓,知晓是何方上真慈悲显化!”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一是真心感激敬佩,二也是存了一丝念想,若能知晓高人出处,或许未来还有一线机缘? 叶清风闻言,微微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看了赤阳子一眼,目光清澈,并无倨傲,也无施恩图报的意味。 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赤阳子耳中: “方外之人,些许微劳,不必挂怀。”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像是随意一提,继续道: “若非要问,贫道碧游宫清微子。” 碧游宫清微子。 六个字,平平淡淡地从他口中说出,却让赤阳子心神猛地一震。 “碧游宫”? 他快速在脑海中搜索自己所知的天下道门名山、洞天福地、显赫宗门…… 龙虎山、茅山、青城山、终南山、昆仑墟、蓬莱岛…… 甚至一些隐秘的古教传承,却对这“碧游宫”毫无印象。 这名字听起来古意盎然,气势不凡,绝非寻常山野道观之名。 可为何自己从未听闻? 是过于隐秘,不为人知? 还是……前辈随口所言,不欲透露真正跟脚? 赤阳子不敢深究,更不敢质疑。他连忙再次躬身。 “原来是碧游宫清微前辈!晚辈赤阳,今日得见前辈仙颜神通,实乃三生有幸!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叶清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洞口。 夜风拂来,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一晃,便如轻烟般淡去,再也寻不到踪迹。 赤阳子独自站在洞口,望着空荡荡的夜色和远处沉睡的黑山镇,半晌无言。 夜风吹拂着他有些凌乱的道袍,也吹动着他起伏的心潮。 “碧游宫……清微……”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将其深深镌刻在心底。 ...... 离开野猪林后,天色越发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叶清风有修为,恐怕连路都看不清。 叶清风沿着来时的山道下行。 缩地成寸使用,虽比较随性,但也一步可跨出数十丈。 行至一处开阔地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山道正中,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尊玉雕。 玉雕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温润,雕工精美绝伦。 是一个人形盘坐,面目虽模糊,却自有一股玄妙道韵。 玉雕周围三寸,悬浮着九颗鸽蛋大小的光珠,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白光中,隐约可见龙凤虚影飞舞、金莲虚影绽放、仙乐渺渺传来。 异象持续了约三息,然后收敛,只余玉雕静静躺在青石上,在黑夜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遇见奇遇了? 叶清风站在原地,没动。 他前世作为网文爱好者,读过不下百本修仙小说。 关于“奇遇”的套路,他总结过几条定律: 第一,真正的机缘往往伴随着风险。 第二,过于完美的“天降馅饼”,九成九是陷阱。 第三,他叶清风,前世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 “我这运气……”他心中自嘲,“能撞上这种‘天降异宝’?” 他不信。 不但不信,他反而开始警惕。 “尸王刚死,异宝就出现在我必经之路上?”他眯起眼,“这巧合也太刻意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各种套路。 老魔残魂藏于宝物中诱人认主、邪修以宝物为饵设下杀阵、大能考验后辈心性…… “难道……”一个念头闪过,“我杀了尸王,坏了某些人的计划?这是报复?还是试探?” 他环顾四周。 山道、树木、岩石、天空……一切看似正常。 但就是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更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屏息等待他的选择。 “在看着我么?”叶清风心中猜测。 虽然没有感觉到任何窥视,但直觉告诉他,暗处可能有一双眼睛,正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是试探……”他心思急转,“那对方想看到什么反应?” “贪宝上前?谨慎后退?还是……” 他忽然有了主意。 叶清风没有上前取宝,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就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尊玉雕,仿佛看的不是异宝,而是一件寻常物件。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山林中回荡: “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这话是说给空气听的。 叶清风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人窥视,他只是在赌。 赌这个“异宝”是人为布置,赌布置者就在附近观察,赌对方会因这句话而产生波动。 虚空深处。 一位存在的血红眼睛猛地一缩! “他……发现本座了?!” 这个念头一起,它心神剧震! 不可能! 他隐匿于虚空之中,非与他同一层面的大能无法发现。 但对方那句话,分明是对着虚空说的!而且语气笃定,仿佛真的看到了它! “难道……他隐藏了修为?或是修炼了某种洞虚破妄的神通?” 那位存在惊疑不定间,叶清风的第二句话又传来了: “以宝为子,试手棋局,倒是风雅。” “只可惜……” 他微微摇头,声音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道友执白先行,却只敢落边角之子,畏首畏尾,失了棋手气度。” 这话纯属胡诌——叶清风根本不懂围棋,只是前世看过几部棋类动漫,记得些装逼台词。 但听在玉雕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以宝为子……他果然看穿这是试探!” “执白先行……他知道本座先手布局?!” “畏首畏尾……他在讽刺本座只敢在这偏远之地布局?!” 每一句都精准踩在其心理防线上! “他……到底是谁?!”虚空中的存在心神剧震。 而就在这时,叶清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大道为盘,众生为子。” “你我都在这局中……又何苦,彼此试探?” 话音落,山林寂静。 虚空深处,祂的思维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大道为盘,众生为子——这话中蕴含的境界,已远超寻常修行者的认知! 这是真正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视角! 而你我都在这局中——这是承认了双方的对等地位! 不是在说“我比你高”,而是在说“我们是同一层面的存在”! 最后那句“又何苦彼此试探”,更是带着一种“明知故犯”的无奈与宽容。 仿佛长辈看着小辈耍小心思,既觉得可笑,又懒得计较。 虚空中的那位突然沉默了。 而此时。 叶清风正等着对方的反应。 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在哪、会不会有反应。 突然,体内一股暖流凭空而生! 道行增长了!而且是大幅度的增长! 对方信了! 若说此前他的道行为一百年,那此刻的道行顷刻间就变成了五百年! 只是,令叶清风有些咋舌的是,这背后的存在看来是个老不死啊! 要不然,也无法提供如此多的道行! 他立刻调整状态,面上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微笑。 他感受着体内增长的道行,缓缓抬头,望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实际上他只是随便选了个方向,但这一幕在那位看来,却成了“精准锁定”。 叶清风运气极好,他随便挑选的方向赫然是那位存在隐匿的位置。 “道友既然不信……”叶清风继续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前辈对后辈”的淡淡失望,“那便罢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只是,莫要自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配合他刚刚“道行增长”的异象。 却成了最有力的佐证——你看,我说几句话就修为增长,你还敢不信我是大能? 虚空深处。 那位存在彻底动摇了。 祂眼睁睁看着叶清风“随意”说了几句话,然后道行就增长了。 虽然增长幅度不大,但现在可是有天道压制的啊! 他若是动用这般力量,得多久才能恢复过来啊! “他……真的是在点拨本座?” “他说‘莫要自误’……是在警告本座不要继续试探?” “还有那眼神……分明锁定了自己的位置!” 越想越心惊。 那位存在原本还存着七分怀疑,现在只剩三分,但对方的表现实在太过诡异,它不敢赌。 如今天道压制未完全解除,若是他想要出手也不是不行,但不值得。 既然对方能够发现自己,起码也是与他一个层次的,如今大劫将至。 他可不愿意将力量耗费在这里,左右不过是个棋子罢了,拔了就被拔了。 他布置的后手也不止这一个。 “罢了……”那位心中暗叹,“如今不宜再试探。” 祂准备收回玉雕,暂时退去。 但就在这时,叶清风又开口了。 叶清风并不知道对方已经准备退走。 他只觉得,既然演戏效果这么好,那就再添把火。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做出一个“正式见礼”的姿态,对着虚空方向,朗声道: “贫道碧游宫清微。” “今日与道友缘尽于此,他日若再相见……”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 “望道友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 一步踏出,缩地成寸,身影已在十丈之外。 再几步,消失在山林深处。 走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可叶清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后。 虚空深处。 那位刚转过身的存在忽然僵住了。 “碧游宫……清微……”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它“脑海”中炸开! 碧游宫?!!! 碧游宫,通天圣人的道场!截教的大本营!万仙来朝之地! 虽听说其在前几个纪元并未讨到什么好处。 但也决计不是他这种没有跟脚的存在惹得起的。 而且,能够加入碧游宫的,哪个实力会低? “他……真的是碧游宫门人?” “难怪他能看穿我的布置……难怪他言出法随……难怪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风紧扯呼! 这个结论一出,那位彻底放弃了继续试探的念头。 祂直接隐入更深层的虚空。 连玉雕都懒得拿了,只恨自己没多长两条腿! 他打定主意,这块地方的布置他不要了! 至于对方是不是冒充的,他可不认为。 圣人可掌因果,一念及天地。 若是假借名号,早就是被圣人发觉了,连真灵都会被轰杀。 哪怕是天道压制之下! …… 山林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清风一路走出几十里都不带停歇的。 开玩笑! 能够布局的存在,哪是现在的他能够惹得起的! “碧游宫清微……”他回味着自己刚才报出的名号,“这逼装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他感受着体内增长的道行,心情大好。 虽然不知道暗处的“老硬币”是谁,但对方显然被他唬住了,还“送”了他一波修为。 第62章 老夫妇 野猪林深处,夜色已浓如墨。 叶清风站在一棵古松下,抬头看了看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影。 已是亥时三刻,林间夜枭啼鸣,远处偶尔传来野兽低吼。 夜太深了,该寻个地方歇息了,熬夜可不是个好习惯。 虽然他现在的实力并不需要靠睡眠来弥补,但前世养成的习惯他并不想改变。 修道嘛,修的就是个随性而为! 问题是——这深山老林里,哪有人家? 回去找赤阳子? 叶清风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 一来已行出一百余里,折返浪费功夫。 二来自己刚树立起“清微仙长”的世外高人形象,若因寻不到住处而回头求助,未免有损那份苦心经营的超然气度。 “高人就得有高人的样子。”他摇摇头,自嘲一笑,“总不能露宿荒野吧?” 也罢。 他闭目凝神,感知逐渐扩散。 夜色中,山林气息如雾升腾——草木的青绿色、地脉的土黄色、夜露的水蓝色、偶尔有野兽的暗红色……皆是自然之气。 忽然,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外,一抹极淡的“炊烟白气”映入感知。 有人家! 叶清风睁眼,也不犹豫,选定方向,一步踏出。 缩地成寸。 景物流转间,他已出现在一座低矮山头的半腰处。 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月光下,一座简陋但整洁的小院静静立在林间空地中。 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竹篱笆。 院角种着几畦青菜,长势正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外那条尚未完工的石阶。 从院门一路向下延伸,只铺了约莫三四十级,再往下便是陡峭的山坡和乱石。 “居然真有人住在这么深的山里。”叶清风心中暗奇,上前叩响柴门。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山夜中格外清晰。 片刻,正屋窗户亮起昏黄灯光。 “谁呀?”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女声传来。 叶清风朗声道:“贫道清微,云游至此,天色已晚,欲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屋内窸窸窣窣一阵,门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提着油灯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一位身材瘦削、腰背微驼的老翁,看上去比老妇人年轻约莫十几岁,精神倒是矍铄。 “道长快请进。”老妇人笑呵呵打开柴门,“这深山老林的,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叶清风迈步进院,目光不经意扫过老翁。 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二位。贫道本欲连夜赶路,不慎迷失方向,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老翁声音有些僵硬,但语气热情,“山里难得有客人来,老婆子,去给道长下碗面。” “哎,好。”老妇人应着,将油灯挂在檐下,转身进了灶房。 叶清风随老翁走进正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却极整洁。 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边放着两口旧木箱。 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窗台上摆着两盆山野小花。 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张大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两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道长坐。”老翁指了指长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山里简陋,您别嫌弃。” “山居清净,已是难得。”叶清风落座,目光再次扫过老翁。 但他依旧没说话,只是与其闲扯。 灶房传来烧水声、切菜声。 不多时,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 面是普通的手擀面,汤清见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道长趁热吃。”老妇人将碗放在叶清风面前,笑容温煦,“山里没啥好东西,您将就着。” “多谢。”叶清风双手接过,拿起筷子。 面很香。 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葱是院里种的,汤里还滴了几滴香油。 对山里人家来说,这已是待客的最高礼数。 他安静吃面,老夫妇就坐在对面看着,眼中都是善意。 屋外山风轻吟,屋内油灯昏黄。 这一刻,竟有种莫名的安宁。 吃完面,老妇人收了碗筷去洗。 老翁陪叶清风说话。 “道长从哪里来?” “东海。” “东海啊……那可真远。”老翁眼中露出向往,“我这辈子最远只到过泾阳府城。” “山里不好走?” “是啊。”老翁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条未完工的石阶。 “您看到了吧?那条路。我本想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山下,这样老婆子下山买米买油就方便了。可惜……”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叶清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石阶是用山石一块块凿平铺就的,工整细致,每级高矮一致,边角都打磨过,可见用了多少心血。 但只铺了不到三分之一。 “为何不铺完?”叶清风问。 老翁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时间了。” 这话意味深长。 叶清风不再追问,转而道:“老人家高寿?” “我六十三,老婆子七十八了。”老翁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但真诚,“她比我大十五岁。” “哦?”叶清风有些意外。 “年轻时,她是村里的寡妇,我是外乡来的木匠。”老翁眼中泛起回忆的光。 “村里人说闲话,说我图她房子,图她那点家产。 其实……我就是喜欢她。她善良,心好,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后来呢?” “后来我就带她搬来了这山上。”老翁语气平静。 “离村子十几里,没人说闲话了。我们在这儿盖了房子,开了地,养了鸡。 她前头的孩子都长大了,在城里成了家,偶尔回来看我们。” 他顿了顿。 “就是下山的路太难走。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每次下山我都担心。所以我就想,给她铺条石阶。” “铺了多久?” “三年。”老翁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痕,“可惜……才铺了这么点。” 灶房的水声停了。老妇人擦着手走出来,在围裙上抹了抹,笑道。 “道长别听老头子瞎说。那条路慢慢铺就是,不急。” 叶清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翁。 忍不住叹了口气。 “二位感情甚笃。”叶清风轻声道。 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如菊:“半辈子啦。年轻时不觉得,老了才知道,有个伴儿,比什么都强。” 老翁伸手,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 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温热,一只冰冷。 老妇人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握得更紧。 ...... 第63章 执念 夜深了。 老夫妇将正屋的大床让给叶清风,自己去了隔壁小屋。 “道长早些休息。”老妇人铺好床,又抱来一床干净被子,“山里夜里凉,您盖厚些。” “多谢。” 油灯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叶清风没有躺下,而是盘膝坐在床上,澄心观想法缓缓运转。 他能感知到隔壁屋里的气息——老妇人已入睡,呼吸平稳。 老翁则静静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子时过半。 叶清风忽然睁开眼。 他起身,悄无声息走出屋子,来到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未完成的石阶上。 那些石头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沿石阶向下走了几步,停在断头处。 往下是陡峭山坡,乱石嶙峋,灌木丛生。 若是一个七旬老妪走这样的路,确实危险。 “道长还没睡?” 身后传来老翁的声音。 叶清风转身,看到老翁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睡不着,出来走走。”叶清风平静道,“老人家不也没睡?” 老翁沉默片刻,缓缓走到石阶边,坐下。 “我……很久没睡过了。”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钧。 叶清风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山下夜色。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死了的?”叶清风问得直接。 老翁身体猛地一僵。 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那不是活人的苍白,而是尸体的青白。 “您……看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贫道略通望气之术。”叶清风看向他。 “你的身体早已没有生机,全靠胸中一口执念撑着。那执念……是铺完这条路的执念,还是照顾她的执念?” 老翁低下头,许久,才缓缓开口: “都是。” “三个月前,我在搬石头时,脚下打滑,滚下山坡……头撞在石头上。” 他摸了摸后脑,那里有一个早已干涸的伤口。 “我死了。但我不甘心……路还没铺完,她一个人在这山上,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回来’了。” “是。”老翁抬起头,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执念凝聚的微光。 “我用草药处理了身体,让自己看起来还活着。我以为……只要我小心些,不让她发现,我就能继续陪着她,把路铺完。” “但你身上的死气,正在侵蚀她的生机。”叶清风语气平静,“你再陪她三个月,她也该随你去了。” 老翁浑身剧震,猛地站起:“什么?!” “死气侵体,活人难承。”叶清风也站起身,直视他,“你若真爱她,便该远离。” “我……我不知道……”老翁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我只是想……想多陪她几天……想把路铺完……” 夜风呜咽,吹动他的衣角。 叶清风能感觉到,那股执念开始动摇。 老翁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正在伤害最爱的人,这份认知与原本的执念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许久,老翁抬起头,眼中的执念之光黯淡了许多: “道长,我该怎么做?” “散去执念,入土为安。”叶清风道,“至于这条路——” 他转过身,面向陡峭的山坡。 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此山有石,当为阶梯。” 话音落,掌心纯白火焰升腾。 火焰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山坡。 所过之处,山石无声融化、重塑、凝固。 一级、两级、三级…… 石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延伸,每级高矮一致,宽窄相同,边角圆润防滑。 火焰如笔,石阶如墨线,在山坡上勾勒出一条蜿蜒向下的通路。 三十级、五十级、一百级…… 老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月色下,青衣道士负手而立,掌心火焰吞吐,山石俯首听命。 那画面如神如仙,刻骨铭心。 一炷香后,火焰熄灭。 一条完整的石阶,从院门口一路铺到山下,共五百二十级。 石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坚固平整,可容两人并肩而行。 “路已铺好。”他转身看向老翁,“你妻子下山,再无阻碍。” 老翁颤巍巍走到石阶边,伸手触摸那光滑的石面。 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火焰的余温。 他忽然跪倒在地,对着叶清风重重磕了三个头: “道长大恩……老头子……无以为报……” “不必。”叶清风扶起他,“你既已明白,便该走了。” “我……我想再看她一眼。”老翁望向小屋,眼中满是不舍。 “去吧。但记住,不可再靠近她。” 老翁回到小屋外,没有进去。 他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屋内熟睡的老妇人。 油灯光晕中,她的睡颜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老婆子……”老翁轻声呢喃,“路铺好了……以后你下山,再也不用担心了……” 他的执念之光从胸口缓缓飘散。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害了你……” “好好活着……等孩子回来看你……” “天冷了……记得添衣……” 执念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老翁的尸身失去了支撑,软软倒在地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屋内,老妇人被惊醒了。 她坐起身,愣了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下床,走到门边。 开门。 月光下,老翁的尸身躺在门外,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老妇人没有哭。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老翁冰冷的脸颊,低声道: “傻子……我早就知道了……” “你身上的草药味那么浓……我怎么闻不出来……” “每天晚上你都不睡觉……我怎么不知道……” “我只是……不想说破……” 她将老翁的头抱在怀里,像年轻时那样轻轻摇晃: “路铺不铺完……不重要……” “你在不在……才重要……” 一滴泪,落在老翁的脸上,滑落。 ...... 第64章 一路好走 叶清风站在院中,仰头望月。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翁的执念散去,尸身重归死寂,算是解脱。 只是…… 他忽然皱眉,望向屋内。 老妇人的气息正在飞速衰弱——不是死气侵蚀,而是……生机自行消散。 她不想活了。 叶清风轻叹一声,没有进去。 有些离别,外人无法干预。 屋内,老妇人将老翁的尸身抱回床上,为他盖好被子,自己也躺在他身边。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闭上眼。 “老头子……等等我……” “路铺好了……我们一起走……” 呼吸渐渐平缓,最终停止。 天亮时分,叶清风推开小屋的门。 老夫妇并排躺在床上,手牵着手,面容平静安详。 都是喜丧。 他在后山选了一处向阳的坡地,造了一个合葬墓穴。 将老翁的尸身和老妇人的遗体并排放置。 没有棺材,只有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裹身。 填土,立碑。 叶清风找来一块平整的石头,以指为笔,运炁刻字: 陈公守仁周氏慧兰合葬之墓 生同衾,死同穴,执念化阶,此情不渝 刻罢,他回到院中,在老夫妇的旧木箱里翻找。 箱底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支陈年线香,保存完好。 叶清风拿着香回到墓前,将香插在碑前泥土中。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墓碑郑重一揖。 而后抬起右手,指尖轻弹: “燃。” 三支线香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片朦胧。 叶清风静静看着那烟。 “愿你们来生,还能相遇。” “愿这山路,真能通向一个……没有离别的地方。” 晨光渐亮,山鸟初啼。 叶清风在墓前站了许久,可神奇的是,这三只线香并未有任何下去的迹象,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他转身下山,踏上那条自己亲手铺就的五百二十级石阶。 一步一级,不急不缓。 行至山脚,回头望去,小院已隐在晨雾中,看不真切。 只有那条石阶,如白玉带般缠绕山腰,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 陈守仁与周慧兰的独子陈青山,是在父母去世后的第七日回到山上的。 他在附近的县城经营一间小布庄,平日忙碌,每月只能回来一趟。 这次因接了笔大单,耽搁了几天,心中总觉不安,便提前关了店门,买了父母爱吃的糕点、布料,雇了辆驴车匆匆赶回。 行至山脚,他愣住了。 记忆里那条陡峭难行的山坡,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完整的青石阶梯。 石阶工整宽阔,一级级向上延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一条玉带缠绕山腰。 “这……这是谁修的?”陈青山又惊又疑,扛着大包小包拾级而上。 五百二十级台阶,他走得并不费力。 石阶每一级都打磨得平整防滑,转角处还特意加宽,显然是考虑了老人行走的便利。 “爹娘何时请人修了这样一条路?”他心中疑惑更甚,“这工程,没几十两银子下不来……” 行至院门前,柴门虚掩。 “爹!娘!我回来了!”陈青山推开院门。 院里静悄悄的。 鸡舍里的鸡饿得咕咕叫,菜畦里的菜有些蔫了,水缸也见了底——这不像母亲平日精细持家的样子。 “娘?”陈青山心中一紧,放下东西,快步走向正屋。 屋内无人。 他又推开隔壁小屋的门。 依旧无人,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跌跌撞撞冲出院子,才在后山坡上看到那座新坟。 墓碑上刻着他父母的名字: 陈公守仁周氏慧兰合葬之墓 生同衾,死同穴,此情不渝 字迹苍劲有力,入石三分,绝非普通石匠所能为。 “爹娘……都去了?”陈青山扑到坟前,摸着冰凉的墓碑,泪水再次涌出。 父母竟然在同一天离世,还被人合葬在此。 是谁做的这一切?那条石阶又是怎么回事? 他哭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开始仔细查看坟墓。 这一看,他愣住了。 墓碑前插着三支线香——是母亲珍藏多年的那种老香,他认得。 诡异的是,那三支香竟然还在燃烧。 三缕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山间凝而不散,如三道细细的白线升向天际。 更奇异的是,香燃烧了这么久,却丝毫没有缩短的迹象。 香头的红点明明灭灭,保持着恒定的速度,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这香……烧了多久了?”陈青山喃喃自语。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有些得道高人点的香,能燃七日不灭,象征魂魄安宁,福泽绵长。 就在他震惊之际,坟头上方忽然飞来两只蝴蝶。 一只是素雅的月白色,翅膀边缘镶着淡金纹路;另一只是温润的鹅黄色,翅上有浅褐斑点。 两只蝴蝶体型比寻常蝴蝶大上一圈,在坟头翩翩起舞,时而交缠盘旋,时而并翼齐飞,姿态优美如画。 它们绕着那三缕青烟飞舞,翅膀偶尔拂过烟柱,却不曾被热气惊扰。 陈青山看得痴了。 他想起父母的故事——母亲是寡妇,父亲是外乡木匠,两人不顾流言相爱,隐居深山数十年,相濡以沫,从未红过脸。 父亲总说:“我比你小十五岁,所以要加倍对你好,才能陪你到老。” 母亲则笑:“傻瓜,感情哪能用年纪算。” 如今他们一同离世,合葬于此,香火不灭,双蝶伴飞…… 这不是普通的死亡。 这是……神仙眷顾的善终。 陈青山擦干眼泪,对着坟墓郑重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一生相爱,连走时都有仙缘相伴。儿子……为你们高兴。” 他站起身,回屋收拾父母遗物,准备下山处理布庄事宜,日后便搬回山上守墓。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支香。 香依旧在燃。 青烟依旧笔直。 双蝶依旧翩跹。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陈青山回到县城后,将布庄盘了出去。 有相熟的客人问起缘由,他并未隐瞒,将山中见闻一一道出。 神秘的石阶、合葬的坟墓、不灭的香火、相伴的双蝶。 起初人们只当是奇谈。 直到有好奇的采药人真去那座山探查,回来后信誓旦旦: “真有一条天梯般的石阶!我从没见那么好的石工!” “坟前那三支香,我三天前去时在烧,今天去时还在烧!” “那两只蝴蝶也是真的!我试着赶它们,它们就绕着我飞,根本不怕人!” 第65章 我叫蒲松霖 一传十,十传百。 渐渐有人开始慕名前往。 第一个去的是城西的刘寡妇。 她丈夫去世三年,她日夜思念,听说山中有“爱情仙坟”,便带着供品上山。 她在墓前跪了整整一天,诉说衷肠。 傍晚下山时,人说她眉宇间的郁结散了许多。 第二个去的是一对因家世阻碍无法成婚的年轻恋人。 他们在墓前许愿,下山后竟双双得到父母谅解,婚事顺利。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去过的人,都带回了新的见证: 有人说看见香火在雨中也不灭; 有人说那双蝶冬日也不离去; 更有人说,曾在月夜看到一对模糊的老夫妇身影,手牵手站在石阶上,对着来人微笑。 传言越传越玄,那座无名小山渐渐有了名字——“同心山”,那座坟被称为“仙侣冢”,那条石阶则被叫做“天情梯”。 三年后。 同心山已成了方圆百里著名的“爱情朝圣之地”。 每月初一、十五,石阶上总是人影不绝。 有年轻情侣来许愿长相厮守,有中年夫妇来祈求婚姻和睦,有丧偶的老人来寄托相思,甚至还有文人墨客来寻找灵感。 他们都遵循着不成文的规矩: 不破坏一草一木。 不打扰那双蝴蝶。 最神奇的是那三支香——三年来,从未熄灭。 人们开始相信,陈守仁与周慧兰的爱情感动了上天,有神仙路过此地,为他们铺了石阶、点了仙香、派了蝶使守护。 于是墓碑前渐渐多了供奉。 有人放上野花——多是并蒂莲、双生菊、鸳鸯藤。 有人系上红绳——两根红绳编成同心结,挂在墓碑两侧。 有人留下诗笺——写满对爱情的祈愿与赞叹。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野猪林外三十里,官道旁的茶棚已经亮起了灯。 正是此前叶清风光顾过的那间。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姓王,排行老三,人都叫他王老三。 这茶棚开了十几年,主要做清晨赶路人的生意。 那些天不亮就出发的行商、镖师、脚夫,走到这里正好歇脚喝口热茶。 王老三打着哈欠,往灶膛里添柴。 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抓了把粗茶叶扔进去,又切了几块老姜。 “这鬼天气……”他嘟囔着,看了看棚外。 深秋的黎明前,寒气最重。 官道上黑漆漆的,远处山林像蹲伏的巨兽。 风从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听着有点瘆人。 王老三搓搓手,正要转身去拿碗,忽然听到脚步声。 “店家,可还做生意?” 声音温和,带着些许疲惫。 王老三抬头,见棚外站着个中年人。 四十来岁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个旧书箱,手里拄着根竹杖。 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有神,像个读书人。 “做做做,客官快请进!”王老三连忙招呼,“这么早就赶路?” “趁着凉快。”中年人走进茶棚,卸下书箱,在靠里的桌子坐下,“来碗热茶,若有吃的也来些。” “有刚蒸的窝头,酱菜自家腌的。” 王老三麻利地端上茶碗,又从蒸笼里取出两个黄澄澄的窝头,一小碟酱菜。 中年人谢过,慢慢吃起来。 他吃得很仔细,窝头掰成小块,就着热茶细嚼慢咽。 王老三注意到,这人的书箱很特别。 不是寻常读书人用的木箱或竹箱,而是牛皮缝制的,箱盖上用墨笔写了四个字: “搜奇志异” “客官是……说书的?”王老三好奇问。 中年人抬头,笑了笑:“算是吧。走南闯北,听些故事,记下来,回头讲给别人听。”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 本子已经写了大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我叫蒲松霖。”他说,“店家在这开了多年茶棚,可听过什么奇闻异事?” 王老三挠挠头:“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故事……诶,前些日子倒是有位道长……” 话未说完,棚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 天色还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棚外。 都穿着深色衣服,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二位客官……”王老三刚要招呼,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两个人……太安静了。 而且站的位置很怪——不往亮处走,偏偏站在油灯照不到的棚檐阴影里。 天这么冷,他们却不搓手不跺脚,就那么静静站着。 “进来喝茶?”王老三试探着问。 两人没说话,只是缓缓走进茶棚。 他们选了最靠外的那张桌子坐下,依旧在阴影里。 王老三努力想看清他们的脸,可棚里灯光昏黄,那两人又低着头。 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 “二位喝点什么?”王老三问。 还是没回应。 两人就那么坐着,像两尊木雕。 王老三心里有点发毛,但开门做生意,总不能赶客。 他硬着头皮端了两碗茶过去,放在桌上。 “茶来了,慢用。” 两人依旧没动。 王老三退回灶台边,偷偷看了蒲松霖一眼。 蒲松霖也正看着那两人,眉头微皱,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茶棚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和大锅里茶水翻滚的声音。 蒲松霖慢慢喝完碗里的茶,又添了一碗。 他看似在喝茶,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靠外那桌的两人。 走南闯北这些年,他见过不少怪事,也练出些眼力。 那两个人……不像活人。 不是指长相——他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长相。 而是一种感觉:没有呼吸声,没有体温带来的微光,甚至坐在那里时,长衫下摆都不曾随呼吸起伏。 而且,茶棚里的温度,似乎越来越低了。 不是外面的寒气渗进来,而是从里往外冷。 那种冷很特别,不是风吹的凉,而是像浸在冰水里,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 王老三也感觉到了。他往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苗蹿得老高,可棚里还是冷。 “怪了……”他嘟囔着,搓了搓胳膊。 第66章 女鬼敲门 就在这时,靠外那桌的两个人,忽然动了。 不是站起来,也不是抬手。 而是……他们的头,缓缓转向了蒲松霖。 蒲松霖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或者说,看清了他们没有脸。 那不是戴了面具或蒙了布,而是真的没有五官。 整张脸像被水泡过的白纸,平滑一片,只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坑。 凹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蒲松霖后背寒毛倒竖! 他猛地站起,书箱都差点带倒。 “店家!”他压低声音,“那两位……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老三也吓到了:“就、就刚才啊……” “你以前见过他们吗?” “没、没有……” 蒲松霖深吸一口气,从书箱侧袋里摸出一枚铜钱——不是普通铜钱。 是前年在一个老道那里求的“压胜钱”,据说能辟邪。 他握着铜钱,慢慢坐下,强迫自己冷静。 可那两个人,似乎对铜钱毫无反应。 他们的“视线”依旧锁定着蒲松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冰冷的针在扎皮肤。 更糟的是,茶棚里的灯,开始变暗了。 不是灯油烧尽的那种渐暗,而是灯光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油灯的火苗原本是暖黄色,现在却变成了幽幽的绿色,照得整个茶棚鬼气森森。 “店家……”蒲松霖声音发紧,“你这茶棚,最近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老三腿都软了:“没、没有啊……” 话又没说完。 因为那两个人,站起来了。 他们站起的动作很诡异——不是用腿撑起身体,而是像被无形的线提着,直挺挺地从凳子上“浮”起来。 长衫下摆纹丝不动,脚底离地还有一寸。 蒲松霖终于确定:这不是人! 他猛地抓起书箱就要跑,可刚一转身,就发现茶棚的门……不见了。 不是门被关上或堵住,而是原本是门的位置,变成了一面土墙。 墙上连门的痕迹都没有,仿佛这茶棚从来就没有门。 “鬼……鬼打墙……”王老三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那两个人开始向他们飘来。 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他们经过的桌椅,表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蒲松霖握着压胜钱的手在抖,可铜钱毫无反应——要么是假货,要么是这两个鬼太凶,压不住。 “完了……”他心中绝望。 走南闯北搜集故事,没想到今天要成故事里的配角,还是死得不明不白的那种。 两个无面鬼已经飘到茶棚中央。 距离蒲松霖和王老三,只剩不到一丈。 蒲松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埋在土里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挖出来。 他闭上眼,准备接受命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打耳光的声音,而是像鞭子抽在空气中的爆鸣! 蒲松霖猛地睁眼,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王老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把……鸡毛掸子? 就是寻常人家扫灰用的那种,木柄,一头扎着彩色鸡毛,看着已经用了不少年头,有些羽毛都秃了。 可就是这么个破鸡毛掸子,刚才那声脆响,就是王老三用它抽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两个无面鬼,竟然被这一掸子抽得倒退了三尺! 他们平滑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身体明显僵住了,似乎很忌惮那鸡毛掸子。 “你、你们别过来!”王老三双手握着掸子,声音发颤,但掸子握得很稳。 “我、我有神仙赐的法宝!” 两个无面鬼对视一眼——虽然没有眼睛,但蒲松霖能感觉到他们在“对视”。 然后,他们再次飘来,这次速度更快! “啪!啪!” 王老三闭着眼乱挥,鸡毛掸子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竟然精准地抽在两个鬼身上! “嗷——!” 两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鸡毛掸子抽中的地方,鬼身上冒出阵阵黑烟!那黑烟腥臭扑鼻,闻之欲呕! 两个鬼疯狂后退,平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痛苦扭曲的纹路。 王老三自己也愣住了,看看手里的鸡毛掸子,又看看两个缩在角落的鬼。 “这、这玩意真有用?” 他胆子壮了些,往前走了两步,举着掸子:“滚!滚出去!” 两个鬼发出低沉的呜咽,开始往后退。 王老三一咬牙,冲上去一顿乱抽! “啪!啪!啪!” 鸡毛掸子每抽中一次,鬼身上就冒出一大股黑烟,身形也淡一分。 抽到第十几下时,两个鬼已经淡得像两团影子。 “饶、饶命……”其中一个鬼竟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们……只是路过……想吸口阳气……” “路过?”王老三气喘吁吁,“路过就想要我们的命?!”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王老三狠狠一掸子抽过去! “砰!” 两个鬼影彻底炸开,化作两团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茶棚里的温度,瞬间回升。 油灯的火焰也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 而那面土墙……不知何时又变回了门。 门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王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鸡毛掸子掉在身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蒲松霖也瘫坐在凳子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店、店家……”他声音还在抖,“你这鸡毛掸子……” “哦,这个啊。”王老三回过神后,小心的捡起掸子,摩挲着木柄。 “是一位道长送的。” “道长?” 王老三点点头,脸色有些兴奋,把那天叶清风来茶棚的事说了一遍。 如何用“缩地成寸”赶路,如何开光鸡毛掸子报一饭之恩,如何展露“引水”之术。 “……道长说这掸子能除尘辟秽,我还以为就是让掸子更好用些,没想到……” 王老三看着掸子,眼神敬畏,“没想到是能打鬼的真法宝!” 蒲松霖听得眼睛发亮。 他立刻掏出小本子和笔,就着油灯光,刷刷记录起来。 “那位道长……叫什么?从哪来?往哪去?” “好像没说过。”王老三回忆道。 “哦对了,他穿一身青布道袍,看着很年轻,但说话做事特别沉稳,像活了很多年似的。” “店家,那道长还做了什么?仔细说说。” 王老三又说了些细节:叶清风喝茶时的姿态,说话的语气,临走时那一步跨出十丈的神通。 第67章 搜奇志异 蒲松霖越听越兴奋。 这是真神仙啊!不是江湖骗子,不是装神弄鬼,是真有本事的得道高人! 他记录完毕,合上本子,郑重地对王老三说。 “店家,你今天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蒲某记下了。” “嗨,说这个干啥。”王老三摆摆手,“要谢也该谢道长,要不是他赐下这掸子,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蒲松霖点点头,看向那把鸡毛掸子。 掸子看起来还是很普通,木柄磨得光滑,鸡毛有些褪色。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刚才打得两个厉鬼魂飞魄散? “店家,这掸子……能让我看看吗?” 王老三递过去。 蒲松霖小心接过,仔细端详。 木柄上隐约有些纹路,但看不真切。他试着轻轻挥了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看来只有店家你用才有效。”蒲松霖递回去,“道长赐给你,就是与你有缘。” 王老三接过掸子,宝贝似的擦了擦,继续放回原来的位置,好生供上。 “以后啊,这掸子就是镇店之宝了。”他笑着说。 天亮了。 官道上开始有行人车马经过。 蒲松霖喝了第三碗茶,付了茶钱,背起书箱准备离开。 “店家,我要继续赶路了。”他说。 “今日之事,我会记下来,让更多人知道这世间真有神仙,真有报应。” 王老三送他到棚外:“蒲先生路上小心。要是再路过,进来喝茶,不收钱。” “一定。” 蒲松霖拱手告别,沿着官道向东走去。 走出一段,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茶棚在晨光中冒着炊烟,王老三正在收拾桌椅,那把鸡毛掸子放在台子上,鸡毛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平凡,却又藏着不凡。 蒲松霖笑了笑,转身继续赶路。 他边走边翻开小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标题: 《茶棚志异·青衣道长赠掸伏鬼记》 然后开始详述今日遭遇,从黎明进茶棚,到无面鬼现形,再到鸡毛掸子发威。 他文笔极好,写得绘声绘色,读来如临其境。 写到最后,他加了段按语: “余走南闯北十载,闻奇事百余,见异人数十。然如青衣道长这般,赠凡物以神通,济苍生而不留名者,首见也。 世有真仙,隐于红尘,施恩不图报,方为大道。王老三一饭之恩,得仙家法宝护身,岂非善有善报? 故记之,以劝世人: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举头三尺,岂无神明?” 写罢,他合上本子,珍重地放入怀中。 前方,官道蜿蜒,通向未知的远方。 蒲松霖拄着竹杖,脚步轻快。 他知道,自己又搜集到了一个好故事。 一个关于神仙、凡人、善缘、报应的故事。 而这样的故事,这世间还有很多。 他要一个个找出来,记下来,传下去。 让后人知道,这个世界,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神秘,更加有趣。 ...... 茶棚中。 王老三收拾完,坐在柜台后歇息。 他看了看台子上的鸡毛掸子,想了想,取下来,用干净的布仔细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对着掸子,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道长……多谢您赐宝。” “小老儿没啥本事,就会煮茶蒸窝头。以后啊,但凡有路过的出家人,我都免费招待,算是……算是替您积点德。” 他喃喃自语着,将掸子重新插好。 晨光透过棚顶的缝隙照进来,在掸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褪色的鸡毛,在光中似乎泛着淡淡的金芒。 当然,也可能是错觉。 但王老三相信,不是。 他相信那位青衣道长是真的神仙。 他相信这掸子真有法力。 他更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于是,这天清晨,每一个路过茶棚的客人,都发现王老三的笑容格外真诚,茶格外香,窝头格外暄软。 而那把鸡毛掸子,一直静静地放在那里。 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 黑山镇,第二日晨曦。 镇中心广场上,赤阳子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在晨风中微扬。 台下聚集了黑山镇近半的居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惶然。 但更多的是对昨夜“万剑归流”奇观的敬畏。 “诸位乡亲。”赤阳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以法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妖邪已除,黑山镇重归太平。然此番灾劫,若非清微仙长仗义出手,以无上神通诛灭尸王,此镇恐已成人间炼狱。”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那夜的景象太过震撼——无数剑器从各家各户自行飞出,汇成剑河,最后化作螺旋剑罡斩灭尸王。 事后,所有兵器又自行飞回原处,分毫不差。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凡人理解范畴。 “仙长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跪下,正是镇上德高望重的李老先生。 “老朽提议,为清微仙长立祠建庙,四时香火供奉,以谢救命之恩!”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 “该当如此!” “我家那把菜刀都飞出去了,回来时刀刃更亮了,定是沾了仙气!” “放屁,那晚上飞的都是剑器,你家那刀咋飞出去的!”一个抱着大刀的护院头子红着脸争执道。 “我儿那夜发烧,我抱着他在窗口看,剑光过后烧就退了,这是仙长庇佑啊!” “额...娘子,那晚咱不是给孩子吃药了吗?” “哎哟!你还要和我争是吧!明明就是仙长赐福!” ...... 赤阳子看着台下群情激动,心中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叶清风那一手“万剑归流”是何等恐怖的神通。 那绝非寻常修行者能使出。 甚至拥有百年道行的真人也未必能如此举重若轻地操控万剑,事后还能精准归还。 “乡亲们静一静。”赤阳子抬手虚按,“立庙之事,贫道可代为操办。 只是仙长云游四方,不喜俗礼,此庙当以清静朴素为宜。” “道长说得是!”周府管家周福挤到台前,高声应和。 “我家老爷已发话,建庙所需银钱、地皮、物料,周府一力承担!只求仙长能受我黑山镇一份心意!” 周永福虽然那夜吓得晕过去两次,但醒来后听闻全过程,立刻意识到这是周家更进一步的机缘。 能与这等神仙人物结下香火情,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第68章 询问 赤阳子点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周老爷择一风水清静处。庙不必大,三间殿宇足矣。 主殿供奉清微仙长塑像,偏殿可设讲经堂、药房,日后若有游方医者、读书人经过,也可行个方便。”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叶清风行事虽神秘,但每次出手皆救人性命、除妖安民,这等人物值得真心敬奉。 而将庙宇功能扩展,也能真正惠及百姓,不违道家“济世”之本。 “道长思虑周全!”李老先生赞道,“老朽愿捐出镇东头那片桃林,那里依山傍水,最是清静。” 事情就此定下。 建庙工程如火如荼。 镇东桃林很快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赤阳子亲自勘定方位,按八卦布局定下殿基。 周府出钱雇了全镇最好的木匠、石匠,材料都用上等青石、红松。 塑像成了难题——那夜叶清风一身青衣,面容在月光剑影中看不真切。 只记得气质出尘,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淡然从容。 “仙长该是什么模样?”老木匠王师傅握着刻刀,愁眉苦脸。 赤阳子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勾勒。 他画的不是具体五官,而是一种“意”。 青衫道袍,身形挺拔如松,左手负后,右手虚抬,掌心向上似托着什么。 面目朦胧,唯有一双眼似闭非闭,似在观心,又似在看这红尘万丈。 “眼为心窗,仙长之目当含慈悲,藏雷霆。”赤阳子轻声道,“慈悲对苍生,雷霆镇邪祟。” 王师傅似懂非懂,但照着这意境去雕,半天后初胚成型,竟真有几分神韵。 赤阳子站在胚像前,心中微动,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在像身背后画了一道简易的“聚灵符”。 这是他师门传下的偏门小术,可让塑像慢慢沾染一丝灵气,虽不能通神,但能安人心神。 “就当……结个善缘吧。” 在全镇人的帮助下,这庙宇不出半日便是建成,赤阳子主持开光仪式。 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召集了镇中几位长者、周府父子、以及那夜亲眼见证万剑归流的数十人。 赤阳子焚香净手,诵《清净经》。 “今立此庙,供奉清微仙长。不为求福,不为避祸,只为铭记仙长救度之恩,亦为警示后来者——天道昭昭,邪不胜正。” 话音落,殿中无风自起,供桌上的香烛火焰齐齐一旺。 众人惊呼,纷纷跪拜。 赤阳子却愣住了,他画的那道聚灵符,竟自发运转起来,而且此前有些模糊的石像。 此刻竟然是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这一幕也是令在场的百姓纷纷高呼! “仙长显灵了!” “这……”赤阳子心中骇然,“清微前辈修的到底是什么法门?” “罢了,前辈的境界,非我所能揣测。”赤阳子摇摇头,压下心中疑虑,“做好分内事便是。” 待一切事宜完成,赤阳子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尊已初具灵韵的塑像,忽然想起一事。 “清微前辈自称碧游宫清微……碧游宫……这到底是何地?” 他行走江湖四十载,从未听说过东海有什么碧游宫。 犹豫片刻,赤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斑驳,边缘刻着八卦纹路。 这是他师门传下的通讯法器“千里镜”,可与同门在一定范围内联络,但消耗颇大,非急事不用。 注入法力,镜面泛起水波般的光晕。 片刻后,光晕中浮现一张苍老面孔,双目半阖,似在打坐。 “赤阳师弟?”老者声音透过铜镜传来,略带诧异,“你不是在外游历么?何事动用千里镜?” “玄明师兄。”赤阳子恭敬行礼,“确在游历,但有些事……想向师兄请教。” “哦?说来听听。” 赤阳子斟酌词句:“师兄可曾听过碧游宫之名?” 镜中老者沉默片刻,似在回忆。 “碧游宫……”他缓缓摇头,“不曾。东海岛屿万千,有灵脉者不过十余处,皆有名录。 以‘宫’为号者,无非玉虚宫、上清宫、太一宫等,碧游宫……从未听过。” 赤阳子脸上的疑惑也是越发明显。 镜中老者疑惑的问道:“赤阳,你遇到什么人了?” 赤阳子将叶清风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玄明师兄听完,久久不语。 “赤阳。”他最终开口,语气凝重,“你描述的那位清微仙长,其手段已非寻常修士可比。 至于碧游宫……要么是某个隐世千年的古老传承,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就是那位前辈随口编的。” 赤阳子苦笑:“师弟也这般想过。但前辈修为通天,何必编造来历?” “或许是不愿暴露真实根脚。”玄明师兄道。 “修行界水深,有些老怪物游戏人间时,最爱胡诌身份。什么‘昆仑散人’‘蓬莱钓叟’,多半是假名。” “那师兄以为,这位清微前辈是正是邪?” “诛妖救民,自是正道。”玄明师兄肯定道。 “至于来历……他既不愿说,你也不必深究。这等人物,能结善缘已是大幸,莫要强求太多。” 赤阳子点头称是。 玄明师兄又接着说道。 “你且好生处理那位前辈的事情,若得指点一二,或是你机缘到了。 师门这边我会替你遮掩,就说你在外云游悟道便是。” “多谢师兄。” 铜镜光晕消散。 赤阳子收起法器,站在殿中沉思良久。 “无论前辈来自何方,所修何道,救度之恩,赤阳铭记。 此庙香火,当为前辈汇聚一份人间善念,或能助前辈道途再进一步。” 殿外,桃林随风轻摇,落英缤纷。 同一片天空下,三百里外。 叶清风正在一步步朝前走着。 忽然,他心有所感,道行有些许幅度增长。 他凝神感应,似乎是来自黑山镇那边。 “黑山镇……立庙了?”叶清风睁开眼,若有所思。 “有意思。”叶清风嘴角微扬,“不过这些人还不够啊,想要从这棋盘中跳出来,还需要更多的人相信。” 叶清风想起之前那位布局的存在,虽然自己似乎唬住了对方。 可这终究是刀尖上跳舞的事。 打铁还需自身硬,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不被人当成棋子,甚至跳出来,成为执棋人! 第69章 威远镖局 九月初七,霜降。 文安县城西,威远镖局的演武场上,清晨的薄霜还未化尽。 总镖头林镇远一如往常,天未亮便起身,在院中打了一套家传的“镇山拳”。 拳风虎虎,震得老槐树上的残叶簌簌落下。 他今年四十有八,一身硬功夫却未因年岁而减退,反添了几分沉淀后的厚重。 可今日,这套打了三十年的拳,打到第三式便乱了章法。 林镇远收势而立,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厢房——那是他独子林云峰的住处。 窗子紧闭,门也关着,与往日大不相同。 林云峰自十六岁起,每日卯时必起,雷打不动地在演武场练刀。 那口七十二斤重的“泼风刀”,在他手中舞得如臂使指,刀光如雪片般泼洒开来,常引得早起洒扫的镖师伙计们喝彩连连。 可如今,已是辰时初刻,东厢房依旧毫无动静。 这已经是第八天了。 林镇远心中那团不安的阴云,越聚越浓。 他招手唤来管家林福:“少爷昨夜几时回的?” 林福佝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回老爷,丑时三刻……还是从后门悄悄进来的。老奴按您的吩咐没惊动,但看少爷脚步虚浮,脸色……” “脸色怎样?” “白得……像糊窗户的纸。”林福斟酌着词句。 “老奴斗胆凑近看了,少爷眼圈乌青,嘴唇都没血色,走路时两条腿都在打颤。” 林镇远沉默半晌,挥挥手让林福退下。 晨风吹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紧了紧身上的短褂,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林云峰今年十九,是他三十岁上才得的独子。 妻子生他时难产去了,留下这襁褓中的婴孩。 他既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儿子拉扯大,教他武功,教他做人。 看着他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娃娃,长成如今英气勃勃的少年郎。 这孩子也争气。 自幼习武肯下苦功,十五岁便能接他五十招不败。 十八岁开始随镖队走些短途,处事沉稳,待人诚恳,镖局上下无人不夸。 可自从半月前那趟从泾阳府回来的镖之后,一切都变了。 起初只是精神有些萎靡,林镇远只当是长途跋涉累着了,炖了参汤让他补补。 可没过几天,林云峰开始夜不归宿。 第一次是九月初一。 那日林镇远在堂屋等到亥时,还不见儿子回来,正要派人去寻,林云峰却自己回来了。 问起去了哪里,只说“与几位朋友在醉仙楼饮酒”。 林镇远闻到他身上确有酒气,虽有微词,但想着年轻人交际应酬也是常事,便没深究。 谁知从那日起,林云峰几乎夜夜如此。 起初是亥时归,后来是子时,这几日竟拖到丑时、寅时。 回来时也不再是满身酒气,而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甜腻中透着阴冷的怪异香气。 林镇远走南闯北三十年,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更让他心惊的是儿子的变化。 短短七八日,林云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饱满的双颊凹陷了,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从前明亮有神,如今却总是蒙着一层雾,看人时目光涣散,常常答非所问。 镖局的老师傅们私下议论纷纷。 有说少东家是染了花柳病,有说是被狐朋狗友带坏吸了阿芙蓉,还有更玄乎的,说怕是撞了邪。 林镇远不信邪。 他这辈子信拳头、信义气、信手中的刀,唯独不信那些神神鬼鬼。 可眼前的事实,却让他开始动摇。 巳时二刻,东厢房的门终于开了。 林云峰披着外衫走出来,脚步虚浮,在门槛上还绊了一下。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俊朗的面孔如今憔悴得吓人,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爹。”他声音沙哑,勉强挤出一丝笑,“您起这么早。” 林镇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峰儿,你过来。” 林云峰迟疑着走近。 林镇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又翻开儿子的眼皮,只见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散大无神。 “你告诉爹,”林镇远声音发沉,“这些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 林云峰眼神躲闪:“就……就是和朋友们饮酒作乐……” “哪个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这……都是些萍水相逢的朋友,说了爹也不认识……” “萍水相逢的朋友,能让你夜夜流连,连家都不顾?”林镇远怒道。 “你看看你自己!还像个练武之人吗?风一吹就要倒!” 林云峰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镇远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林福道:“去请陈老先生来,就说我旧伤复发,请他来看诊。” 这是幌子。 陈郎中陈济世是文安县最有名的老大夫,专治疑难杂症。 林镇远不想声张,只能用这个理由。 半个时辰后,陈郎中到了。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一进东厢房,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没急着把脉,而是先在房中走了一圈,鼻子微微抽动。 最后停在窗前,盯着香炉里那撮灰白色的香灰看了许久。 “林总镖头,”陈郎中转过身,神色凝重,“令郎这病,怕是不简单。” 林镇远心里咯噔一下:“先生请明言。” 陈郎中示意林云峰坐下,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这一搭,就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 终于,陈郎中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如何?”林镇远急切地问。 “精气亏损。”陈郎中吐出四个字,“而且亏得极厉害。” 他顿了顿,见林镇远一脸茫然,便解释道。 “人身有三宝,精、气、神。精为根基,气为运转,神为统帅。 常人精气充盈,如江河满溢,生生不息。可令郎现在……” 陈郎中摇摇头:“精元几乎枯竭,气血两虚,神光涣散。 说句不中听的,就像一棵被蛀空了的大树,外表还能撑几日,内里已经朽了。” 林镇远脸色煞白:“怎么会这样?!他半月前还好好的!” 第70章 婉宅 “这正是蹊跷之处。”陈郎中压低声音,“若是寻常纵欲过度、酒色伤身,断不至于恶化得如此之快。 令郎这症状,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精气。” “抽走?”林镇远声音发颤,“先生的意思是……” 陈郎中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林总镖头走镖多年,可曾听过‘采补’之说?” 林镇远瞳孔一缩。 江湖传闻里,确实有邪门歪道靠采补他人精气修炼的法子。 可那都是传说中的东西,他活了半辈子,从未亲眼见过。 “先生是说……峰儿被人下了邪术?” “未必是人。”陈郎中捋着胡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镇远听懂了。 不是人,那还能是什么?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凉透全身。 “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林镇远的声音都在抖。 陈郎中提笔开方:“我先开一副固本培元的药,每日早晚煎服,可暂保元气不散。 但这是治标不治本——若真是邪祟作怪,不除源头,吃再多药也无用。” 他把药方递给林镇远,又补了一句:“令郎如今精气已亏大半,最多再撑半月。 半月之内若找不到病因根除,便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半月…… 林镇远握着药方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送走陈郎中,他回到东厢房。 林云峰已经又睡下了,呼吸微弱,眉头紧蹙,像是在做噩梦。 林镇远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他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蜷缩着睡,自己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 那时妻子刚走,他抱着这小小的婴孩,对天发誓要护他一世周全。 可如今…… “爹没用……”林镇远喃喃自语,眼眶发红。 窗外秋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谁在哭。 戌时初刻,天色完全黑透。 林镇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厢房的方向。 窗户黑着,林云峰睡得很沉。 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儿子又会悄悄溜出去——就像过去半个月的每一个夜晚。 “不能这样下去。”林镇远喃喃自语。 他叫来管家林福和三个最信任的老镖师——都是跟着他二十多年的兄弟。 “老爷,您吩咐。”四人肃立。 林镇远压低声音:“今晚,云峰一定会出去。你们跟着我,咱们悄悄跟在后面。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作怪!” “老爷,要不要等赵镖头他们回来?”一个镖师问,“他们走西南那趟镖,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赵大莽是镖局二把手,经验丰富,胆大心细。 若有他在,确实多份把握。 但林镇远等不及了。 儿子每夜出去一次,精气就亏一分。 今晚再放任,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光景? “等不及了。”林镇远摇头,“大莽他们路上可能耽搁了。咱们先跟去看看,若真是人在搞鬼,当场拿下!” 三个老镖师对视一眼,都点头应下。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人,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刀。 若真是有人装神弄鬼害少爷,定要让他知道威远镖局的厉害! “准备一下,穿深色衣服,带兵刃。”林镇远吩咐,“记住,只是跟踪,没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是!” 子时将至。 林云峰的厢房门悄悄开了条缝。 一道瘦削的身影闪出来,沿着墙根往镖局后门摸去。 暗处,林镇远打了个手势,五人悄无声息地跟上。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 林云峰走得很快,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道,直往城西去。 林镇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是柳花巷的方向。 可就在即将进入柳花巷时,林云峰忽然拐了个弯,走上了一条出城的小路。 “这……”一个镖师低声道,“老爷,这路是往乱葬岗去的!” 林镇远脸色铁青。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是泾阳府埋无名尸、死刑犯的地方。 寻常人白天都不愿靠近,夜里更是鬼影幢幢。 儿子怎么会去那里?! “跟上!”林镇远咬牙。 五人继续跟踪。出了城,路上再无人迹,只有夜风呼啸,吹得路旁枯草簌簌作响。 远处,乱葬岗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磷火,幽幽飘荡。 林云峰却像是回家一样,脚步轻快起来。 又走了一里多,前方出现了一片荒地。 荒地上,赫然立着一座宅院! 林镇远等人愣在原地。 这地方他们走过不止一次,明明记得是一片乱坟堆,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大一座宅子? 宅院占地不小,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还挂着两盏红灯笼。 灯笼里透出的光不是暖黄色,而是幽幽的绿光,照得门匾上的字都看不清。 更诡异的是,宅院周围一个人家都没有,只有孤零零这一座院子,立在乱葬岗边缘。 “老爷……这宅子……”林福声音发颤,“我白天还路过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林镇远后背冒起寒气。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再诡异的场面也听说过,可亲眼见到一座凭空出现的宅子,还是头一遭。 这不是人在搞鬼。 这真的是……邪祟! 就在这时,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对着林云峰躬身行礼: “林公子,小姐等候多时了。” 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林云峰笑着点头,快步走进大门。 管家紧随其后,门又缓缓关上。 灯笼绿光摇曳,映着门匾上两个模糊的大字: 婉宅 ...... 林镇远趴在乱葬岗边缘的一个土坡后面,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 他看着儿子林云峰像个梦游者般走向那座凭空出现的宅院。 看着朱漆大门自动打开,看着那个青布长衫的管家躬身相迎,看着儿子一步踏进门槛—— 然后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暖黄色的灯笼光被门板隔绝,只剩两团朦胧的光晕映在门廊上。 整座宅院重新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纸灯笼,发出“噗噗”的轻响。 “老爷……”管家林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少爷他……真的进去了……” 三个老镖师——张魁、李铁、王彪——也都脸色发白。 第71章 纸人 他们走镖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荒郊野岭,乱葬岗中,凭空冒出一座大宅? 鬼宅!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心里。 林镇远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胸膛剧烈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冲出去砸门,想把儿子从那个鬼地方拖出来。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 这座宅子太邪性了。 那灯笼光看着温暖,可照在周围乱坟堆上,却让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和塌陷的坟包显得更加阴森。 灯笼下门匾上“婉宅”两个烫金大字,在光影中微微扭曲,像是活物在蠕动。 还有那个管家。 林镇远看得清楚——那老东西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 而且他动作的节奏……太规整了。 躬身的角度,抬手引路的幅度,甚至关门的时机,都僵硬得不似活人。 “老爷,咱们……”张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不要等赵镖头他们回来?” 赵大莽走镖经验最丰富,胆子也最大。有他在,至少多个主心骨。 林镇远咬牙:“等不及了。云峰每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回头看向三个老镖师和林福:“你们怕不怕?” 四人面面相觑。 怕?当然怕。 可林镇远待他们如兄弟,林云峰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少东家。 怕归怕,该上还得上。 “怕个球!”李铁啐了一口,“老子砍过的土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怕这装神弄鬼的东西?” “对!”王彪握紧腰刀,“管他是人是鬼,敢害少爷,老子剁了他!” 林镇远深吸一口气。 “好。咱们悄悄摸过去,先看看情况。若是能不动声色把云峰带出来最好,若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若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们就一把火烧了这鬼宅!” 五人从土坡后匍匐前进,借着荒草和坟包的掩护,一点点靠近婉宅。 越近,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明显。 不是夜风的凉,而是从宅子里渗出来的、带着腐朽味道的寒意。 它像无形的触手,缠住人的手脚,往骨头缝里钻。 灯笼光在眼前放大。 林镇远终于看清了门匾的细节——烫金的大字边缘,有些细微的剥落。 剥落处露出的不是木头底色,而是……泛黄的纸。 纸? 他心中疑窦更深。 五人摸到宅院外墙根下,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墙是青砖砌的,砖缝勾得一丝不苟,可林镇远伸手一摸,触感……不对。 太光滑了。 青砖应该粗糙,有颗粒感。 可这墙摸上去,滑腻得像上了釉的瓷器。 而且温度不对——夜这么凉,砖墙应该冰冷刺骨,可这墙只有表层是凉的,再往下……像是没有温度。 “老爷,你看这里。”林福低声说,指着墙根一处。 林镇远凑近去看。 墙根与地面接缝的地方,有一小片“青砖”翘起来了。 不是砖块松动,而是……那片“砖”的侧面,露出了层层叠叠的纸边。 纸糊的? 林镇远心头一凛。 他拔出腰间短刀,用刀尖轻轻挑开那片翘起的“砖”。 果然。 外面是画了砖纹的厚纸,里面是竹篾扎成的框架。 刀尖一挑,纸张撕裂,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整座宅子……”张魁声音发颤,“都是纸糊的?” 没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林镇远收起刀,抬头看向两丈多高的墙头:“翻进去。” “翻墙?”林福一愣,“大门……” “大门肯定有古怪。”林镇远沉声道,“那管家说不定就在门后守着。翻墙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三个镖师:“张魁,你蹲下,我踩你肩膀上去。李铁、王彪,你们在下面接应。林福,你望风。” “是!” 张魁蹲在墙根,双手交叉垫在膝盖上。林镇远踩上去,张魁缓缓站起,将他托到一人多高。 墙头近在咫尺。 林镇远伸手去抓墙沿——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墙头忽然“长”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机关,不是暗器,而是……一只手。 一只惨白的手,从墙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正对着林镇远的脸。 林镇远瞳孔骤缩,猛地后仰! “砰!” 他摔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 张魁也被带倒,两人摔作一团。 “老爷!”李铁和王彪连忙上前搀扶。 林镇远爬起来,抬头看去。 墙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不,不是“站”。 那人的下半身还嵌在墙里,只有上半身探出来。 他穿着青灰色的家丁服,头戴小帽,一张脸白得像刷了石灰,两颊却涂着两团刺目的腮红。 他就那么“长”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墙下的五人。 更诡异的是,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是要推开什么。 “装神弄鬼!”李铁怒喝一声,拔出腰刀,一刀斩向那只手! 刀锋破空,寒光一闪。 “当——!” 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李铁的刀砍在那只手上,竟然溅起一串火星!而那只手……毫发无损! 不,不是毫发无损。 李铁瞪大眼睛,看见自己砍中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不是伤口,而是像刀在石头上刮出的痕迹。 而且那白痕周围,纸张微微翘起,露出了下面的……竹篾。 纸人! 李铁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三步。 墙头上的“家丁”缓缓收回手,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然后,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他的嘴越张越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无一物的口腔。 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从墙里“挤”出来。 不是爬出来,也不是跳出来,而是像一摊软泥,从墙的“表面”慢慢隆起、成型,最后完全脱离墙面,轻飘飘地落在墙头。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墙头上的纸人家丁站稳了,低头看着五人。 他那张白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用墨点出来的眼睛,却仿佛有了神采——冰冷、死寂、带着嘲弄的神采。 第72章 小心! “老爷……”王彪声音发干,“这、这怎么打?” 林镇远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也想问这个问题。 刀砍上去都没用,这还怎么打? 就在五人僵持之际,朱漆大门那边,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 众人转头看去。 大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开了半扇。 门内站着六个“人”。 同样的青灰家丁服,同样的惨白脸孔,同样的两团腮红。 他们排成两列,从门内鱼贯而出,脚步轻飘飘的,落地无声。 最前面两个,手里提着灯笼——不是门口那种大红灯笼,而是白纸糊的灯笼,里面燃着幽幽的绿火。 绿光映照下,这些纸人家丁的脸更加恐怖了。 纸张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可见,墨画的眼睛呆滞无神,嘴唇上的红色像是刚舔过血。 他们走到墙下,站定,转身,面向林镇远五人。 然后,齐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操控的牵线木偶。 “请”我们进去? 林镇远心中寒意更甚。 这摆明是请君入瓮。 可儿子在里面。 他咬牙,对四人低声道:“跟紧我。进去后,不管看到什么,别慌。找到云峰,立刻撤!” 五人握紧兵刃,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纸人家丁们让开一条路,依旧保持着“请”的姿势。 他们脸上的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在这种情境下,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可怕。 林镇远跨过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他刚才看到的那条青石甬道,两侧花园,石灯明亮。 可亲身站在这里,感受完全不同。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嗡嗡声。 竹叶的沙沙声、池水的涟漪声,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播放的戏文,真实又虚幻。 而且,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泥土香,而是……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着劣质浆糊的酸味,还有墨汁的刺鼻气味。 灯笼光太稳定了。 林镇远抬头看向最近的一盏石灯——白玉灯罩里的烛火,火苗笔直向上,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他继续往前走。 纸人家丁们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无声。 林镇远能感觉到,那些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后背。 甬道尽头是垂花门,珠帘低垂。 一个丫鬟打扮的纸人掀开帘子——她的脸更白,腮红更艳,嘴唇涂得鲜红欲滴。 她对着五人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尺子量出来的。 “诸位贵客,请随我来。” 声音干涩,和门口那个管家一模一样。 林镇远握刀的手紧了紧,迈步走进内院。 内院的景象更加精致,也更加诡异。 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发腻。 可林镇远仔细看,发现那些“桂花”不是长在枝头的,而是用细线系上去的——淡黄色的绢花,每一朵都一模一样。 树下扫落叶的丫鬟,手里拿的扫帚是纸糊的,扫的“落叶”也是剪出来的纸片。 擦拭廊柱的丫鬟,手里的抹布是画了布纹的纸。 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可偏偏,这些东西又在“动”。 纸人在动,纸花在摇,纸叶在飘。 这种真实与虚假交织的恐怖,比单纯的鬼怪更加瘆人。 带路的丫鬟在一座宽敞的正堂前停下。 堂门大开,里面灯火辉煌。 林镇远一眼就看到了儿子——林云峰坐在八仙桌旁,正和一个红衣女子说话。 那女子背对着门口,看不到脸,但身段窈窕,乌发如云。 “云峰!”林镇远大喊一声,就要冲进去。 可带路的丫鬟却横跨一步,挡在门前。 她抬起头,那张白脸上,墨画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镇远,嘴角缓缓向上咧开,露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 “小姐正在待客,请诸位稍候。” “滚开!”李铁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这纸人敢拦路,一刀就劈了过去! 这一刀他用上了十成力,刀锋破空,带着呼啸! 纸人丫鬟不躲不闪。 “噗!” 刀锋砍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砍进肉里的闷响,而是砍进厚纸里的、带着撕裂感的声响。 丫鬟的肩膀被劈开一道大口子,里面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层层叠叠的纸张,和竹篾扎成的骨架。 伤口处纸张翻卷,露出里面惨白的底色。 可她依旧站着。 甚至,她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 她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墨画的眼睛看向李铁,然后抬起手—— 那只手也是纸糊的,手指细长,指尖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她抓住了李铁的刀。 李铁想抽刀,却发现刀身像是被铁钳夹住了,纹丝不动! 这纸人的力气……大得离谱! “李铁小心!”王彪见状,挥刀砍向纸人丫鬟的手臂。 “当!” 又是一声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王彪的刀砍在纸臂上,竟然被弹了回来!而那条纸臂……只留下一道白痕。 纸人丫鬟抓着李铁的刀,缓缓转动脖颈——她的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纸张摩擦声,像是随时会断掉。 然后,她用力一扯! 李铁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去! 他连忙松手,踉跄后退,才没摔个狗吃屎。 而他的腰刀,已经到了纸人丫鬟手里。 纸人丫鬟握着刀,动作僵硬地挥舞了两下,似乎在适应这把“新兵器”。 然后,她抬起头,墨画的眼睛扫过五人,嘴角咧得更开了。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林镇远回头,只见那六个纸人家丁,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兵器”——也是纸糊的,刀、剑、棍、棒,画着粗糙的纹路。 前有纸人丫鬟拦路,后有纸人家丁围堵。 五人被包夹在正堂前的空地上。 “老爷……”张魁声音发颤,“这些鬼东西……刀枪不入啊!” 林镇远额角渗出冷汗。 他也看出来了。 这些纸人外表脆弱,可实际上坚硬得离谱。 第73章 温柔乡 而且力气大得吓人——刚才纸人丫鬟夺李铁刀的那一下,力道绝不逊于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更可怕的是,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 怎么打? “结阵!”林镇远暴喝一声,“背靠背!别让它们近身!” 五人迅速靠拢,背对背站成圆圈,兵刃朝外。 纸人们围了上来。 动作不快,但步步紧逼。 最前面的一个纸人家丁,举起纸刀,朝着王彪当头劈下! 王彪举刀格挡。 “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 王彪只觉得虎口发麻,手中刀差点脱手。 而纸人家的纸刀……竟然完好无损! “这他娘的是什么纸?!”王彪破口大骂。 另一个纸人家丁挺“剑”直刺,目标张魁咽喉。 张魁侧身闪避,反手一刀砍在纸人腰间。 “噗!” 纸张撕裂,竹篾断裂。 纸人被拦腰砍成两截,上半身掉在地上,下半身还站着。 可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掉在地上的上半身,双手撑地,开始往前爬! 它的脸依旧白得吓人,墨画的眼睛盯着张魁,咧开的嘴像是在笑! 而下半身,也迈开脚步,摇摇晃晃地继续向前! “分、分开了还能动?!”张魁头皮发麻。 战斗彻底打响。 五个镖师都是老江湖,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和七个纸人打得有来有回。 可他们很快发现,这些纸人几乎无法被“杀死”。 砍断胳膊,胳膊还能动。 砍断腿,腿还能走。 甚至有一个纸人被李铁一刀劈成两半,两半身体各自为战,反而让镖师们手忙脚乱。 而且纸人的力气太大了。 每一次兵器碰撞,镖师们都觉得手臂发麻。而纸人们不知疲倦,攻势一波接着一波。 “这样下去不行!”林镇远一刀逼退一个纸人,喘着粗气道,“它们不怕受伤,咱们耗不起!” “那怎么办?”林福已经挨了一“棍”,肩膀火辣辣地疼——纸棍打人,竟然不比真棍轻多少。 ...... 林云峰推开厢房门时,动作很轻。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吞没,院子里黑得如同浸满了墨汁。 他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心窜上来,却没能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半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魂魄已经飘出去一半,只剩个空壳在行走。 胸口那里空落落的,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婉儿在等他。 这个念头像一团温热的火,在他冰冷的身体里燃烧,驱使他往前走。 走过熟悉的回廊,绕过父亲书房外那片特意留出的练武场,穿过厨房后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后门虚掩着,看门的王老头靠在门房里打盹,鼾声如雷。 林云峰侧身挤出门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镖局外是死寂的街道。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西大街,此刻空无一人。 两旁店铺的门板紧闭着,屋檐下挂着的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老人在呻吟。 林云峰却觉得这寂静很亲切。 他加快了脚步,布鞋底摩擦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的方向很明确——城西,柳花巷。 不,不是柳花巷。 是更远的地方。 他的脚步在柳花巷口顿了顿,然后毫不犹豫地拐进了旁边那条出城的小路。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屋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和乱石。 风大了起来,带着初秋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胸口那团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脚步踉跄。 出城两里,官道分岔。 一条继续向西通往邻府,一条向北拐入一片低矮的山坳。 林云峰走上了北边那条。 这条路他本不该认识——从小到大,父亲严令禁止他靠近这片地方。 可此刻他的双脚像是有自己的记忆,精准地踏过每一个坑洼,避开每一丛带刺的荆棘。 空气变了味道。 城里是炊烟、脂粉、牲畜粪便混杂的人间气味。 而这里,是一种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腐味。 不是腐烂的恶臭,而是更隐晦的、像是深埋地下的旧木头、湿衣服、还有铁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它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咳嗽,却又咳不出来。 林云峰却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让他想起婉儿——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陈旧胭脂又像是枯萎花草的香气。 她说那是她家传的熏香,他信了。 路旁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 起初只是些歪歪扭扭的土包,零星散落在荒草丛中。 越往里走,土包越多,密密麻麻,像是大地长了满身的疥疮。 有些土包前插着木牌,字迹早就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更多的连木牌都没有,就那么光秃秃地隆起,被野草覆盖。 磷火。 绿色的,一点一点,漂浮在坟堆间。 它们不像是火,更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虫子,或者……眼睛。 林云峰经过时,那些磷火会微微颤动,像是被惊动了。 有一两点甚至飘过来,在他身周盘旋,绿莹莹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伸手去碰。 磷火“噗”地散开,化作几缕青烟,钻进他的指缝。 一股冰冷的刺痛感传来,他缩回手,看着指尖——那里留下了淡淡的青黑色印记,像是冻伤。 可他不在乎。 前方,黑暗的尽头,有光。 不是磷火的绿光,而是……灯笼的光。 暖黄色的光。 他的心猛地一跳,脚步更快了。 穿过最后一片乱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 空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宅院。 青砖砌成的高墙,向两侧延伸,消失在黑暗里,看不出宅院有多大。 墙头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瓦当上雕刻着模糊的兽头,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是黄铜的兽首,衔着碗口大的圆环。 门上方的门匾漆黑如墨,两个烫金大字在灯笼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婉宅 字是漂亮的楷书,笔画圆润,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门两侧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 灯笼纸是上好的绢纱,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 烛光透过绢纱,洒下一片柔和的、暖黄色的光晕,将门前三丈照得亮堂堂的。 这光太温暖了,温暖得与周围阴森的乱葬岗格格不入。 林云峰却只觉得欢喜。 他整了整衣衫——虽然只是普通的布衣,还沾了些路上的草屑。 又理了理头发,这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脚步踩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第74章 诱人风景 石板铺得极为平整,缝隙里连根杂草都没有,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他抬手,握住冰冷的铜环。 正要叩击,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见到林云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戏台上的老生: “林公子,您来了。小姐等候多时了。” 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摩擦感。 林云峰却觉得这声音很亲切:“福伯,婉儿她……” “小姐在内堂。”被称为福伯的管家侧身让开,“公子请随我来。” 林云峰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宅院。 身后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正堂,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花园。 左边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右边是一池碧水,水面漂着几片睡莲叶子,莲叶间隐约可见几尾红鲤游动。 甬道旁立着石灯,灯罩是白玉雕的,里面燃着蜡烛,光线柔和。 一切都精致得不像话。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婉儿家是书香门第,讲究些也是应该的。 甬道尽头是垂花门,门上挂着珠帘。福伯掀起帘子,恭敬道:“公子,请。” 林云峰走进内院。 内院更精致了。 抄手游廊连接着正房和厢房,廊柱漆成朱红色,栏板上雕刻着花鸟图案。 院子里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淡黄色的桂花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几个丫鬟正在树下忙碌。 有的在扫落叶——虽然地上根本没几片叶子. 有的在擦拭廊柱——可那些朱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还有的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点心,正往正堂走。 她们见到林云峰,齐齐停下动作,屈膝行礼: “林公子。” 声音齐整得如同一个人发出的。 林云峰点点头,目光扫过她们的脸。 都很美。 柳眉杏眼,肤白唇红,是标准的美人模样。 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脸看起来……太像了。 不是长相一样,而是那种神情——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皮抬起的角度,甚至眼神里的恭敬,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且她们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像涂了厚厚的粉。嘴唇又太红了,红得像刚喝过血。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从他身边走过。 林云峰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桂花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纸被熏香熏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浆糊气味。 他皱了皱眉。 那丫鬟似乎察觉到了,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 这一笑,林云峰看到了她的牙齿——雪白,整齐,但……太整齐了。 每一颗牙齿的大小、形状、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精心排列的米粒。 “公子?”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姐在等您。” 林云峰回过神,快步走向正堂。 正堂的门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 六盏巨大的宫灯从房梁垂下,每盏灯都有十二个灯头,燃着粗如儿臂的红烛。 烛光将整个正堂照得亮如白昼,连地砖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正堂的布置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八仙桌、太师椅,桌面上铺着绣金线的锦缎。 多宝阁上摆满了古玩玉器——青花瓷瓶、白玉摆件、青铜香炉,每一件都透着年代感。 墙上挂着字画,有山水,有花鸟,落款都是前朝的名家。 这一切都显示着主人家的富贵与品味。 可林云峰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迈进去。 太……干净了。 不是整洁的干净,而是一种……没有生气的干净。 地砖一尘不染,家具光可鉴人,多宝阁上的器物摆放得一丝不苟,连角度都分毫不差。 就像……就像没有人真正在这里生活过。 “林郎。” 一个柔媚的声音从堂内传来。 林云峰抬头,看见婉儿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乌黑的长发梳成堕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 烛光下,她的脸美得不真实——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一双杏眼含着秋水,正盈盈地望着他。 “婉儿……”林云峰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快步走进正堂,想去握她的手。 婉儿却后退半步,掩口轻笑:“林郎急什么?先坐下喝杯茶。” 她引他到八仙桌旁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套天青色的汝窑瓷,茶壶嘴里正冒着袅袅热气。 一个丫鬟上前斟茶。 林云峰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只很美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茶水注入茶杯,水位精确地停在七分满,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林云峰接过茶杯,茶水温热,香气扑鼻。 他喝了一口。 味道……很奇怪。 有茶的清香,但后面跟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涩味,像是煮过头的树叶,又像是……纸灰的味道。 “怎么了?茶不合口味?”婉儿关切地问。 “没、没有。”林云峰连忙摇头,又喝了一大口。 不能辜负婉儿的心意。 婉儿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林郎今日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可是路上耽搁了?” “路上……”林云峰想了想,“路上好像……有人跟着?” 他说得不确定,似乎这只是自己的错觉,而且,总感觉仿佛有人在喊自己。 “定是林郎太累,记错了。”婉儿伸手,虚虚地抚过他的脸颊——她的手没有真正碰到他,但林云峰感觉到一股凉意。 “来,我让她们准备了点心,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又一个丫鬟端上一碟糕点。 糕点做成桂花的形状,淡黄色,撒着糖霜,看起来诱人极了。 林云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口感……很绵软,但太绵软了,像是棉花糖。 味道甜得发腻,而且后味有一股淡淡的浆糊味。 他享受的咽下去,笑道:“很好吃。” 婉儿看着他,眼中笑意更浓:“好吃就多吃些。你看你,都瘦了。” 她的手再次虚抚过他的脸,这一次,林云峰感觉到一股更明显的凉意钻进皮肤,顺着血管往身体里蔓延。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团火……好像烧得更旺了。 旺得他头晕目眩,旺得他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婉儿……”他喃喃道,“我有点……晕……” “晕就靠着我。”婉儿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我扶你去里面歇歇。” 她站起身,走过来搀扶他。 林云峰靠在她身上,闻到她身上那股陈旧胭脂混着枯萎花草的香气。 这香气让他安心,让他放松,让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75章 这刀斩不了我 残月如钩,悬在墨色天幕的东南角,洒下的光清冷稀薄,勉强勾勒出官道两侧影影绰绰的树影。 更深露重,夜风穿过林间,带起一片“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远处低声啜泣。 叶清风独自走在官道上。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闲适。 青布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脚下千层底的布鞋踩在铺着细碎砂石的官道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没有点火把,也没有提灯笼。 望气术运转之下,夜间的景物在他眼中自有层次。 地气的土黄微光,草木残余的稀薄青气,远处村落沉睡中散发的、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还有……某些隐藏在黑暗深处、不怀好意的灰暗气息。 但他并不在意。 自离开野猪林,西行已有半日。 这一路上,也并未发生什么事情,偶有人影,他也是使用缩地成寸度过,常人只会认为是一阵风吹过。 “红尘万丈,烟火人间。”叶清风忽然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这烟火之中,藏的又何止是暖意?”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黑黢黢的官道拐弯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既有贪嗔痴怨,便有妖邪滋生。这道理,倒是亘古不变。” 话音未落,前方拐弯处的阴影里,猛地跳出两条黑影! “站住!” 一声粗粝的暴喝炸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是两个壮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在昏暗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另一个瘦高些,眼神阴鸷,手里掂量着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刀。 两人一左一右堵住官道,将那点可怜的月光也遮去了大半。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叶清风,见他一身普通青布道袍,身无长物,不由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是个穷道士。” 瘦高个儿将鬼头刀扛在肩上,吊儿郎当地晃上前,扯着嗓子唱起了江湖上最老套的切口。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唱完,他自己先“噗嗤”乐了,拿刀尖虚点着叶清风。 “听见没?小道士,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道袍就算了,看你那穷酸样儿,道袍怕是当了都没人要!” 叶清风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两人。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深夜独行、骤然遇劫的人该有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就像看着路边的两块石头。 刀疤脸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旋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聋了?老子的话没听见?” 叶清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二位好汉,贫道身无长物,只有几文盘缠,还要留着赶路化斋。” “少废话!”瘦高个儿不耐烦地挥挥手,“有钱拿钱,没钱……哼,看你细皮嫩肉的,剁了右手,也算给爷们儿添个彩头!” 他说着,鬼头刀寒光一闪,作势欲劈。 叶清风却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这刀,斩得了凡夫俗子,却斩不了贫道。”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 两个劫匪一愣,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听见没?这穷道士说咱们的刀斩不了他!” 刀疤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子走南闯北十几年,杀人越货的事儿干得多了,头一回听见这么能吹的!” 瘦高个儿也笑得直不起腰,用刀背拍打着大腿。 “哎哟我的娘诶,这道士莫不是吓傻了,开始说胡话了?你以为你是神仙啊?刀枪不入?” 叶清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越过两人,望向他们身后的黑暗深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就在两个劫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准备动手给这个“说胡话”的道士一点颜色看看时—— “救……救命啊……” 一个微弱、颤抖,带着哭腔的女声,突然从官道旁的树林里传了出来。 声音娇柔婉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诱人。 两个劫匪的笑声戛然而止。 刀疤脸和瘦高个儿同时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树林边缘,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跑出来。 月光朦胧,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子,身段极好,衣衫似乎有些凌乱,跑动间隐约可见白皙的肌肤。 女子跑到官道上,似乎力竭,软软地跌坐在离劫匪几步远的地方,掩面低声抽泣。 “两位……两位好汉,小女子……小女子迷路了……”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月光恰好在此刻从云缝中漏下些许,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肤光胜雪。此刻泪水涟涟,眼眶微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料子轻薄,领口不知是被树枝刮到还是怎的,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两个劫匪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们走南闯北,不是没见过女人,可这等姿色,这等风情,还是深夜独行、柔弱无助的女子…… 刀疤脸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瘦高个儿手里的鬼头刀都忘了举,只顾着直勾勾地盯着女子领口那片晃眼的白。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刀疤脸声音放软了些,但眼里的淫邪却藏不住。 女子似乎被吓到,往后缩了缩,怯生生道。 “我……我是文安县人,去邻县探亲,路上与家人走散了……天黑了,找不到路,在林子里转了许久……方才听见这边有人声,才……” 她说着,又落下泪来:“这荒郊野岭的,我好怕……方才,方才还看到那边有个破屋子,里面好像……好像有纸扎的人偶在动,吓死我了……” 她伸手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手臂抬起时,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半截藕段似的小臂。 纸扎人偶? 叶清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刀疤脸和瘦高个儿却根本没在意女子后半句话,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段手臂和领口上了。 “文安县啊……离这儿可有点远。”瘦高个儿舔了舔嘴唇,往前凑了两步。 “小娘子一个人,多危险啊。要不……哥哥们送你一程?” 第76章 道长救命! 女子似乎有些犹豫,怯怯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叶清风。 刀疤脸立刻会意,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叶清风。 “臭道士!滚远点!没看见爷们儿要办正事吗?再多看一眼,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 瘦高个儿也晃了晃鬼头刀,威胁意味十足。 叶清风看了他们一眼,又深深的看了那女子一眼。 果然依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道旁一棵老树的阴影下,沉默不语,仿佛真的被吓住了。 两个劫匪见状,更加得意,注意力彻底转回那女子身上。 “小娘子,别怕,哥哥们是好人。”刀疤脸搓着手,蹲到女子身前,伸手想去摸她的脸。 女子似乎受惊,往后一仰,却恰好让领口开得更大些。 她眼中泪光盈盈,声音愈发娇柔:“好汉……别,别这样……” 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更是火上浇油。 瘦高个儿也蹲了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女子围在中间。 “小娘子,这荒郊野岭的,冷吧?”刀疤脸说着,粗糙的大手已经摸上了女子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揉捏。 女子轻轻颤抖,却没有躲闪,只是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好汉……我,我有点渴……” “渴?哥哥这儿有水……” 瘦高个儿嘿嘿笑着,从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的水囊,却没递过去,而是自己灌了一口,然后凑近女子,“来,哥哥喂你……” 他满嘴的酒气混杂着臭味喷在女子脸上,女子似乎皱了皱眉,却还是微微仰起了脸。 瘦高个儿见状,心中邪火大盛,再也忍不住,撅起油腻的嘴唇就朝女子那樱桃小口亲去! 刀疤脸也淫笑着,伸手去扯女子的衣带。 阴影中的叶清风,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不是对那女子的怜悯。 而是对这两个即将大祸临头的劫匪。 就在瘦高个儿的嘴唇即将触到女子的瞬间—— 异变陡生! 女子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 那双原本含泪带怯的杏眼里,此刻哪有半分柔弱?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非人的空洞!瞳孔深处,两点幽幽的绿光骤然亮起! 而她那原本娇艳欲滴的樱唇,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向两侧咧开! 不是嘴角上扬的微笑,而是整张嘴从中间撕裂开来!一直咧到耳根! 裂口处没有鲜血,只有暗红色的、仿佛陈旧纸张内里的颜色! 更恐怖的是,从那裂开的“巨口”中,猛地弹出两条东西—— 不是舌头。 是两条暗红色的、布满细密肉刺的、宛如放大版蚯蚓般的触须! 触须顶端尖锐,带着湿滑粘腻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瘦高个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两条触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扎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唔——!!!” 瘦高个儿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闷响! 他想挣扎,可那两条触须已经顺着他的喉咙钻了进去! 他能感觉到冰冷滑腻的东西在自己食道里疯狂蠕动,深入,再深入!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从体内传来!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血气,甚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被那两条触须疯狂抽吸! 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褶皱! 旁边的刀疤脸吓傻了。 他眼睁睁看着同伴像个漏气的皮囊般瘫软下去。 那张原本凶悍的脸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妖……妖怪!!!”刀疤脸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爬爬地想往后逃。 可那女子——或者说,那怪物——的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 那双闪烁着绿光的空洞眼睛,死死锁定了他。 裂开的巨口中,那两条沾满了粘液和血丝的触须,“嗖”地一声从瘦高个儿嘴里拔出,带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咕咚”声。 瘦高个儿像破布袋一样瘫倒在地,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已然气息全无。 触须在空中一甩,粘液四溅,随即如同毒蛇出洞,直扑刀疤脸! 刀疤脸魂飞魄散,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边绝望地看向一直站在阴影中的叶清风。 “道……道长!救命!救救我!!!” 他伸出手,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起,鲜血淋漓,眼中满是哀求。 叶清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彻底地隐入树影之中。 眼神平静依旧,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你……你们这些修道之人……不是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吗?!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 刀疤脸见求救无望,转而发出怨毒的咒骂。 可他的咒骂很快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因为那两条触须,已经钻进了他因惊叫而大张的嘴里。 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 吸吮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混杂着骨骼被抽空般的、细微的“咔咔”声。 不过短短五六息,刀疤脸也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尸骸,歪倒在地。 与瘦高个儿并排躺着,两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夜空,仿佛在质问命运。 “嗝——” 那怪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饱食后的叹息。 两条触须缓缓从刀疤脸嘴里抽出,上面沾满了粘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拉出恶心的丝线。 它转过头,那裂开到耳根的巨口缓缓合拢,变回原先那娇艳欲滴的樱唇。 眼中的绿光收敛,又恢复成水汪汪的、楚楚可怜的模样。 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尚未舔净的粘液。 它看向一直站在阴影中的叶清风,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又妩媚的笑容。 “道长……方才,吓到你了吧?” 声音依旧娇柔,甚至比刚才更加甜腻。 它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将那段雪白的脖颈和锁骨重新遮好。 然后,莲步轻移,朝着叶清风走来。 “这两个匪徒,穷凶极恶,死有余辜。”它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诱人的蛊惑。 “道长方才没有出手相救,是明智之举呢……像道长这般明事理的人,小女子最是钦佩了。” 第77章 岂敢造次! 它在叶清风面前三尺处停下,仰起脸,月光照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当真是我见犹怜。 “夜这么深了,道长一个人赶路,多孤单呀。”它伸出手,纤纤玉指朝着叶清风的脸颊探来,指尖蔻丹鲜红欲滴。 “不如……让小女子陪陪道长?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说说话?” 它的手指越来越近,眼中绿光再次隐隐浮现,嘴角那抹天真妩媚的笑容,渐渐扭曲成一种贪婪的、捕食者的狞笑。 叶清风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它脸上,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纸扎为躯,怨念为魂,借美色惑人,噬血气自肥。”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 “这等伎俩,骗骗那些利欲熏心、色令智昏的愚人也就罢了。” “在贫道面前——” 他袖袍无风自动,一点纯白火星自指尖悄然浮现,照亮了他古井无波的眼眸: “也敢造次?” 他淡然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带着纯白火星,对着女子的眉心,虚虚一点。 “燃。” 一字出口。 女子动作瞬间僵住! 那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眼中的水光冻结。 只有墨画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惊骇。 “你……你是什么人?!”她声音发颤,再不复之前的软糯。 叶清风没回答。 此时女子周身的灰气在点点火星中迅速消散,像冰雪遇阳。 她那张精致的脸,开始变化。 纸张的纹理显现出来,墨画的五官开始晕染、模糊。 脸颊上那两团腮红,褪去鲜艳,露出下面惨白的纸色。 伪装,正在被火光剥离。 “嗤——” 轻响如雪落炭火。 突然!一抹火光从眉心处蔓延,瞬间覆盖全身。 纸张在火光中化为纯净的白灰,竹架化为青烟,墨画的五官烟消云散。 女子没有惨叫。 在火焰突破眉心的刹那,她眼中最后一丝灵光散去。 变回了真正意义上的“纸人”——没有意识,没有情绪,只是一件死物。 然后,死物化为灰烬。 夜风吹过,灰烬飘散,不留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叶清风收回手,掌心火苗熄灭。 官道上重归黑暗。 只有两具干尸躺在林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看都没看那两具尸体,整了整衣袍,继续上路。 脚步不疾不徐,道袍在夜风中轻扬。 前方,似乎正有一场好戏上演。 该去处理正事了。 ...... 马蹄声像骤雨般砸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最后在威远镖局大门外戛然而止。 赵大莽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马夫,大步流星往院里走。 他身后跟着七个风尘仆仆的镖师,个个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里闪着一丝兴奋光芒。 “总镖头呢?”赵大莽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弟兄们这趟走得顺,带回来好消息!” 守院的镖师迎上来,脸色却有些古怪:“赵镖头,您可算回来了……总镖头他……” “怎么了?”赵大莽浓眉一皱,常年走镖养成的敏锐让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院子里太安静了。 这个时辰,本该是镖师们练完功、聚在一起喝酒吹牛的时候。 可此刻除了几个值守的,竟看不到什么人影。 而且气氛压抑,连灯笼光都显得昏暗了几分。 守院镖师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是少爷出事了……连着半个月夜不归宿,今早回来时脸白得像纸,陈郎中来看过。 说是精气亏损得厉害,再这样下去……怕是性命难保。” 赵大莽脸色骤变:“精气亏损?怎么回事?!” “不清楚……少爷不肯说去了哪里。总镖头逼问,他只说什么‘婉儿在等他’…… 半个时辰前,少爷又溜出去了,总镖头带着林福和三个老弟兄,悄悄跟了上去。” “往哪去了?!” “城西!出城往乱葬岗方向!” 乱葬岗! 这三个字像冰水浇头,让赵大莽浑身一激灵。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和林镇远一样,认为是有奸人作祟,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可几日前破庙里的那一夜,彻底粉碎了他的认知—— 青衣道士一步跨出十数丈的缩地神通,还有那画皮鬼在火中显形、哀嚎、最终灰飞烟灭的场景……每一幕都烙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世上有鬼。 真有。 而乱葬岗那种地方…… “糊涂啊!”赵大莽一拳捶在身旁的廊柱上,木屑纷飞,“大哥带着几个武夫就去闯那种地方,不是送死吗?!” 他猛地转身,对着院子里所有还能动弹的镖师吼道:“弟兄们!抄家伙!点起火把!越多越好!” 声音如炸雷,震得屋檐都在颤。 七八个镖师从各处聚拢过来,有人刚卸下马鞍,有人还在洗脸,但听到赵大莽的吼声,全都毫不犹豫地抄起兵刃。 “赵头儿,出什么事了?”一个年轻镖师问。 “少爷撞邪了!总镖头带人去救,现在恐怕陷在乱葬岗里了!” 赵大莽边说边往兵器库走。 “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位清微道长吗?他说过——妖魔鬼怪怕火! 尤其怕阳气旺盛的壮汉举着的火把!人越多,气血越壮,阳气越足,火把越亮,鬼就越怕!” 他踹开兵器库的门,抓起一捆浸了松油的火把扔给身后的镖师:“一人至少两支!刀剑都带上!快!” 没有人多问。 威远镖局的镖师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令行禁止是本能。 更何况赵大莽是二把手,他的话在镖局里仅次于林镇远。 短短半柱香时间,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八个精壮汉子。 每人腰间挎刀,手里举着两支火把,松油的味道弥漫开来,混杂着汗味和皮革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赵头儿,火折子!”有人递上一盒。 赵大莽接过,却没有立刻点火。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弟兄们,咱们这趟不是走镖,是去救人,也是去……杀鬼。”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年轻镖师脸色白了白,但握刀的手更紧了。 “怕不怕?”赵大莽问。 “怕个球!”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镖师啐了一口,“老子砍人都不怕,还怕鬼?真要有鬼,老子连鬼一起砍!” “对!”众人轰然应和。 第78章 有用! 赵大莽点点头,眼中闪过狠色。 “记住道长的话——聚在一起,别散开!火把举高,别让它灭! 见着不像人的东西,别管它长什么样,用火烧!往死里烧!” “是!” “走!” 八人冲出镖局大门,火把虽未点燃,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经惊动了半条街。 沿途百姓纷纷躲避,看着这群镖师杀气腾腾地往城西冲去,都在猜测威远镖局出了什么大事。 出城三里,乱葬岗在望。 还未靠近,赵大莽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冷了。 现在只是初秋,夜风虽凉,但不该冷到这种程度。 那是一种透骨的阴寒,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而且,前方的黑暗……太浓了。 不是没有月光的黑,而是像墨汁泼洒,浓得化不开。 就连他们这些常年走夜路的人,看过去都觉得心悸。 “赵头儿……”一个镖师咽了口唾沫,“那边……好像有光?” 赵大莽眯眼看去。 果然,乱葬岗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那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格外显眼,但也格外诡异——谁会在乱葬岗里点灯? “点火把!”赵大莽低喝。 “嗤——嗤——嗤——” 火折子擦燃,一支支火把被点燃。 松油遇火,“轰”地爆出一团明亮的火焰,热浪扑面而来,竟将周围的阴寒驱散了几分。 八支火把熊熊燃烧,连成一片火光,将众人周围三丈照得亮如白昼。 热气蒸腾,汉子们呼出的白气在火光中翻涌,形成一片属于活人的、阳刚的气场。 “走!”赵大莽一马当先,举着火把踏入乱葬岗。 脚下是松软的腐土,踩上去“噗噗”作响。两旁坟包林立,歪歪扭扭的墓碑在火光中投出狰狞的影子。 磷火被活人气息惊动,幽幽飘起,但在火光的压制下,只敢在远处盘旋。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火把的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像是被无形的风吹拂。 有几个年轻镖师手中的火把,火焰明显萎缩了一圈。 “靠拢!”赵大莽大吼,“别散开!火往一处烧!” 众人立刻收紧队形,肩膀挨着肩膀,火把高举,火焰连成一片火墙。 热浪逼人,阴寒退避,火苗重新稳定下来。 又走了半里,前方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座宅院。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 灯笼光暖黄,将宅院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门匾上那两个烫金大字: 婉宅 宅院孤零零地立在乱坟堆中,周围没有人家,没有道路,就像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这……”一个镖师声音发颤,“白天我路过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赵大莽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听说过“鬼宅”“狐宅”的传说,可亲眼见到一座凭空出现的宅子,还是头一遭。 而且,这宅子太“新”了。 青砖像是刚砌的,朱漆像是刚刷的,连灯笼都新得不像话。 在这遍地荒坟的地方,这种“新”反而透着极致的诡异。 “总镖头他们……进去了?”有人问。 赵大莽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从宅院里传来的声音。 先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当!当!当!”密集如雨点。 然后是人的怒吼、闷哼、惨叫。 还有某种……诡异的“沙沙”声,像是很多张纸在被同时揉搓。 战斗! 里面在战斗! “大哥!”赵大莽眼睛瞬间红了,举着火把就往大门冲! “赵头儿等等!”一个老镖师拉住他,“这门有古怪!” 赵大莽定睛看去。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黄铜兽首。 在火光照耀下,门板的纹理清晰可见——可那纹理太规整了,规整得像画上去的。 他上前,伸手推门。 纹丝不动。 不是门闩插着的那种阻力,而是像在推一堵实心墙。 “一起撞!”赵大莽后退两步,对身后镖师吼道。 六个最壮的镖师上前,肩并肩,齐喝一声,用尽全力撞向大门! “砰——!!” 闷响如撞钟。 门板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可门……依旧没开。 甚至连条缝都没出现。 “这他娘的是什么门?!”一个镖师揉着发麻的肩膀,骂骂咧咧。 赵大莽拔刀:“砍开它!” 寒光一闪,钢刀狠狠劈在门板上!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火星四溅! 赵大莽虎口发麻,刀身震颤不已。 而门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凑近去看,瞳孔骤然收缩。 白痕深处,不是木头纹理,而是……层层叠叠的纸张! 纸门! “这整座宅子……”赵大莽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都是纸糊的?!” 就在这时,门内的打斗声更加激烈了。 他听到了林镇远的怒吼,听到了李铁的惨叫,还听到了某种……纸张被撕裂的“刺啦”声。 不能再等了! 赵大莽猛地转身,对众镖师吼道:“火把!把火把凑过来!烧了这鬼门!” 八支火把聚拢,火焰连成一片火海,热浪灼人。 赵大莽将手中火把抵在门板上。 最初,什么反应都没有。 纸门似乎不怕火,火焰舔舐着门板,只留下一片焦黑。 “不够热!”赵大莽咬牙,“再靠近!把火堆上去!” 镖师们上前一步,火把几乎贴在了门板上。 八支火把的火焰交融,温度急剧升高,松油“滋滋”作响,黑烟滚滚。 终于—— 门板开始变化。 不是燃烧,而是……熔化。 就像蜡遇热,那层画了木纹的厚纸开始软化、起泡、卷曲。 焦黑的部分不断扩大,露出下面竹篾扎成的骨架。 竹篾也被烤得发黑,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有效!”赵大莽精神一振,“继续烧!”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门,所过之处,纸张化为灰烬,竹篾化为焦炭。 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露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窟窿。 窟窿里,透出了宅院内的景象—— 青石甬道,精致花园,还有……正在激战的人群! 赵大莽看到了林镇远。 总镖头左肩鲜血淋漓,正被两个穿着家丁服、脸色惨白的“人”围攻。 那两人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手里的“刀”砍在青石板上,竟能溅起火星! 他还看到了张魁、李铁、王彪、林福。 四人背靠背,被另外几个“家丁”围在中间。 第79章 阴风! 那些“家丁”有的胳膊断了,还在挥刀;有的腿折了,还在往前爬;更有一个被劈成两半,两半身体各自为战! 全是纸人! 赵大莽看得头皮发麻,但手中动作不停:“门要开了!准备冲!” 纸门已经被烧出一个足够人通过的窟窿。边缘的纸张还在燃烧,竹架焦黑扭曲,形成一道火焰的门洞。 “跟我冲!”赵大莽大吼一声,第一个钻过火门! 热浪扑面,火星溅在衣服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但他浑然不觉,落地后一个翻滚,起身就朝围攻林镇远的那两个纸人冲去! 身后,镖师们鱼贯而入。 八个精壮汉子,八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一进入宅院,就像八颗太阳砸进了冰窟! 阴寒的气息被热浪驱散,火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那些纸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阳气冲击,动作齐齐一滞。 “大哥!”赵大莽冲到林镇远身边,火把一挥,逼退一个纸人。 林镇远看到赵大莽,又惊又喜:“大莽!你们……” “回头再说!”赵大莽目光扫过满院纸人,暴喝道。 “弟兄们!道长说过——鬼怕火!纸更怕火!把火抹在刀上!烧了这些鬼东西!” 镖师们瞬间明白。 最前面的几个镖师,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钢刀在火把上一抹! 浸了松油的刀身遇火即燃,“轰”地腾起尺许长的火焰! 火焰刀! “杀——!!”赵大莽第一个冲上去,燃烧的钢刀狠狠劈向一个纸人家丁!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击的脆响。 而是“呼——!”的一声,火焰爆燃! 纸人被火焰刀劈中肩膀,画了衣服的厚纸瞬间点燃! 火焰顺着纸张蔓延,眨眼间就吞没了整个上半身。 竹架在火中“噼啪”爆裂,纸人发出无声的“惨叫”——如果那扭曲挣扎的姿态算是惨叫的话。 三息,仅仅三息,一个刀枪不入的纸人,化为一地焦黑的灰烬。 “有效!”镖师们士气大振。 “抹火!全都抹上火!” “烧死它们!” 一支支火把被当作燃料,钢刀、长剑、甚至铁棍,都在火焰中变成火器。 八个镖师,八件燃烧的兵器,在庭院中组成一道移动的火墙。 战斗局势瞬间逆转。 纸人不怕刀砍,不怕剑刺,但在火焰面前,脆弱得像真正的纸。 一个镖师挥舞火刀,将一个纸人拦腰斩断。 断口处纸张燃烧,两截身体在地上翻滚,很快化为两堆火团。 另一个镖师用燃烧的长剑刺穿纸人胸膛,火焰从内部爆发,纸人像灯笼一样从里到外烧透。 最惨烈的是那个被劈成两半还在战斗的纸人——两半身体同时被点燃,在火光中扭曲、蜷缩,最后合并成一堆焦炭。 赵大莽救下林镇远,两人背靠背站在庭院中央,周围是十来个人结成的圆阵。 火把高举,刀刃燃火,暂时逼退了那些纸扎的诡异人形。 可正堂内,林云峰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林镇远心里。 “峰儿还在里面!”林镇远左肩伤口还在渗血,却死死盯着正堂方向,“大莽,得冲进去!” 赵大莽也急,但他比林镇远冷静些。 “大哥,硬冲不行!这些鬼东西刀枪不入,只有火能伤它们!咱们得一起冲,火把不能散,阳气不能弱!” 他转身对众镖师吼道:“弟兄们!火把举高!刀刃抹火!聚在一起,别散开!咱们一起往正堂冲!” “是!” 镖师们齐声应和,声震庭院。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最初的恐惧过后,此刻眼中只剩狠劲。 加上赵大莽和林镇远的,一共十支火把聚拢,火焰连成一片火墙,热气蒸腾,将周围的阴寒气息都逼退三丈。 刀刃在火把上划过,浸了松油的钢刀再次燃起火焰。 十把火刃,十支火把,组成一个移动的火球,缓缓朝正堂推进。 纸人家丁们似乎畏惧这炽热的阳火,缓缓后退。 但它们退得很有章法,不是溃散,而是像潮水般向正堂门口汇聚。 赵大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就在他们推进到距离正堂门口只剩五丈时,异变陡生。 正堂那两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内涌出更多的纸人。 不是家丁打扮,而是丫鬟、仆役、护院……男女老少都有。 个个穿着各色纸衣,脸上涂着惨白的粉,两团腮红艳得刺眼。 它们鱼贯而出,在正堂前的台阶上列成三排,怕不下三十之数。 更诡异的是,这些纸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纸扇。 不是真的扇子,而是纸糊的,扇面上画着简陋的山水花鸟。 它们齐齐举起纸扇,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操控的牵线木偶。 “它们要干什么?”一个年轻镖师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刻,三十多把纸扇同时扇动! 不是寻常扇风,而是朝着赵大莽等人的方向,整齐地、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 “呼——!” 阴风骤起! 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带着彻骨寒意的、仿佛从九幽地府吹来的阴风! 风里夹杂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哭泣、呻吟、惨笑…… 阴风撞上火墙。 “噗!” 最前排的几支火把,火焰剧烈摇晃,然后……熄灭了! 不是慢慢变小,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瞬间熄灭!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 “怎么回事?!”赵大莽瞳孔骤缩。 “噗!噗!噗!” 又是几支火把熄灭。 阴风越来越猛,卷起地上的纸灰,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黑色旋涡。 旋涡所过之处,火焰就像遇到水的油灯,迅速黯淡、萎缩、最终熄灭。 镖师们慌了。 “点起来!快点起来!”有人拼命擦火折子。 可火折子刚冒出一点火星,就被阴风吹灭。 再擦,再灭。 连续七八次,别说点燃火把,连火折子本身都快擦完了。 刀刃上的火焰也撑不住了。 阴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拂过燃烧的刀身。 火焰“嗤嗤”作响,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不过短短十息,十支火把,全部熄灭。 十把火刃,火焰尽灭。 庭院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正堂内透出的烛光,将那些纸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青石板上。 “火……点不燃了……”一个镖师声音绝望。 第80章 有救了 赵大莽也慌了。 他拼命擦火折子,可那点微弱的火星在阴风中连一息都坚持不住。 他又试着用刀刃敲击青石板,想溅起火星点燃松油——这是走镖时在野外生火的土法子。 “当当当!” 刀刃与石板碰撞,火星四溅。 可那些火星刚从刀刃上蹦出来,就被阴风吹散,连松油的边都没沾到。 “没用的……”林镇远苦笑,脸色惨白,“这些鬼东西……不让咱们点火。” 纸人们停止了扇风。 它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庭院中这群狼狈的活人。 惨白的脸上,墨画的眼睛空洞无神,但那种嘲弄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然后,它们开始向前。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动作不快,但步步紧逼。 没有了火把,没有了火焰刀,镖师们手里只剩下冰冷的钢铁。 而这些东西,刚才已经证明对纸人无效。 “退!往后退!”赵大莽咬牙吼道。 众人缓缓后退,可身后就是燃烧殆尽的纸门残骸,再往后是围墙——翻不出去的死路。 纸人们越逼越近。 五丈。 四丈。 三丈。 最前面的几个纸人护院,已经举起了手中的纸刀。 刀是纸糊的,但在昏暗中,那粗糙的刀刃边缘,似乎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林镇远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看了看身边受伤的弟兄,看了看脸色绝望的赵大莽,最后看了一眼正堂方向—— 儿子还在里面。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看来今天,咱们得死在这儿了。”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握紧了刀,挺直了脊梁。 威远镖局的镖师,可以死在刀下,可以死在箭下,甚至可以死在火里、水里、悬崖下——但绝不能死在逃跑的路上。 这是镖局的规矩,也是江湖人的骨气。 纸人们走到两丈距离,停下了。 它们似乎很享受猎物的绝望,墨画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挑选先从谁下手。 就在这时,正堂内缓步走出一个人。 不是纸人。 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正是之前迎接林云峰的“管家”。 但他此刻的气势,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站在台阶最高处,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庭院中的众人。 昏黄的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几乎笼罩了半个庭院。 “诸位。”管家开口,声音不再干涩,而是带着一种阴冷的磁性,“擅闯私宅,伤我仆役,该当何罪?” 林镇远咬牙:“装神弄鬼!把我儿子交出来!” 管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配上他惨白的脸、墨画的眼睛,却恐怖得令人头皮发麻。 “林公子与我家小姐两情相悦,自愿留在此处。”他缓缓道,“倒是你们这些粗人,扰人清静,该罚。”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台阶下的纸人们,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纸刀、纸剑、纸棍、纸鞭……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是纸糊的。 可没有人敢小看它们。 刚才的战斗已经证明,这些纸制的东西,在某种力量的加持下,比真刀真剑更可怕。 “杀。”管家淡淡吐出一个字。 纸人们动了! 不再是缓慢逼近,而是像离弦之箭,扑向镖师们! “迎敌!”赵大莽暴喝,挥刀迎上第一个纸人! “当!” 刀与纸刀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赵大莽虎口发麻,连退三步,而那纸人只是晃了晃,再次扑上! 其他纸人也冲了上来。 没有了火焰的克制,这些纸人简直无敌。 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剑刺上去只能戳个窟窿。 而纸人的反击却力大无穷,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镖师们手臂发麻。 更恐怖的是,它们不知疲倦,不怕受伤。 一个镖师的刀砍进纸人肩膀,卡在竹架里拔不出来。 纸人却不管不顾,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那纸手的力气大得吓人,镖师瞬间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被活活掐死! “老七!”旁边镖师想救,却被两个纸人缠住。 眼看就要出现第一个伤亡—— 突然。 一点光,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纯净的、温润的、仿佛晨曦初露时的天光。 光从庭院入口方向照来,起初只是一点,然后迅速扩散,眨眼间就笼罩了整个庭院。 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它照在纸人身上,那些纸人就像被烫到一样,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动作瞬间僵住。 掐住镖师脖子的纸手松开了。 扑向林镇远的纸人停下了。 所有纸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墨画的眼睛齐齐转向光源方向。 镖师们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光,看着光中缓缓走来的人影,一时忘了呼吸。 光是从那人手中发出的。 不,准确地说,是悬浮在那人掌心之上的一团……火苗。 不是寻常火焰的赤红、橙黄,而是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白色。 那白色火焰静静燃烧,没有跳动,没有摇曳,稳定得像一块发光的白玉。 火焰核心处,隐约可见点点金芒流转,如同星河倒映。 而托着这团火焰的人—— 一身青布道袍,纤尘不染。 长发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面容平静,眼神淡然,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战场,而是寻常庭院,寻常夜晚。 他缓步走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仙风道骨。 这个词瞬间钻进每个人脑海里。 “是……是道长!”赵大莽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醒了其他尚在懵懂中的镖师。 “是……是那位神仙道长!” “我的天爷!真是他!我在破庙见过的!”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低低的、充满狂喜与敬畏的惊呼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些刚刚还在绝望中挣扎的汉子,此刻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他们看着叶清风,如同仰望云端垂下的绳索。 第81章 摧枯拉朽(一) 而站在赵大莽身旁、肩头染血的林镇远,却是另一番感受。 他并不认识对方。 方才绝境之中,他心中只有儿子林云峰的安危和与弟兄们同生共死的决绝。 此刻见到这恍如天人降世般的道士,震撼之余,更多的是惊疑与……一丝本能的敬畏。 尤其是看到赵大莽和那几个镖师的反应——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崇敬与信赖,绝非作伪。 这位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叶清风走到庭院中央,在距离纸人们三丈处停下。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纸人,最后落在台阶上的管家身上。 “又见面了。”叶清风对着赵大莽几人淡然一笑。 “不过此时此景,似乎并不适合细谈,且待贫道解决此地祸患先。” 说完此话,叶清风也是转过头看向了那边的管家。 管家死死盯着叶清风掌心的白色火焰,那张惨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扭曲的忌惮。 “你……是什么人?”管家的声音不再阴冷,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抬起左手,对着掌心那团白色火焰轻轻一吹。 “呼——” 不是吹气,而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拂过火焰。 白色火焰猛地一涨! 不是变大,而是光芒更盛! 纯净的白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庭院! 那些纸人被白光一照,身上冒出缕缕黑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阴风,起!”管家厉喝,双手结印。 台阶下的纸人们齐齐举起纸扇,疯狂扇动! 比刚才猛烈十倍的阴风平地而起! 风中夹杂着凄厉的鬼哭,卷起漫天纸灰,形成一道黑色的龙卷,直扑叶清风掌心的白色火焰! 这是要硬碰硬! 镖师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他们亲身感受过这阴风的可怕——连松油火把都能瞬间吹灭,连火星都留不下半点。 这道长手中的火焰虽然神奇,可毕竟只是小小一团…… 能挡住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黑色龙卷撞上了白色火焰。 然后—— 消失了。 不是被吹散,不是被吞噬,而是像冰雪遇到烈日,在接触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阴风、鬼哭、纸灰、黑烟……所有的一切,在触及白色火焰光芒的刹那,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 庭院里重归平静。 只有白色火焰静静燃烧,光芒温润,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阴风龙卷,只是一场幻觉。 管家的脸,彻底扭曲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嘶声吼道。 叶清风终于看向他,眼神平淡无波: “此火,名‘三昧真火’。” 话音落,他掌心那团白色火焰,缓缓升空。 升到一丈高时,火焰无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如漫天繁星,洒向庭院中的每一个纸人。 光点落在纸人身上。 “嗤——” 轻响如雪落炭火。 纸人们开始燃烧。 不是被火焰点燃的那种燃烧,而是从内到外,由点及面,整个存在被抹除的过程。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三十多个纸人,在白色光点的笼罩下,化作缕缕青烟,升腾,消散。 不过三息。 庭院里,除了台阶上的管家,再无一具纸人。 只有满地纸灰,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叶清风收回目光,看向台阶上的管家。 管家浑身颤抖,想逃,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叶清风抬手,对着他虚虚一点。 一点白色火星,从漫天光点中分离出来,飘向管家。 很慢,很轻,像一片羽毛。 可管家看着那点火星,却像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他拼命挣扎,青布长衫被无形的力量撕裂,露出下面—— 不是人的身体。 而是竹篾扎成的骨架,外面糊着画了皮肤和衣服的厚纸。 纸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管家”,也是纸人! 白色火星飘到纸人管家胸前,轻轻落下。 “不——!!!” 管家终于发出声音,那是纸片摩擦般的、非人的嘶吼。 然后,火焰燃起。 不是从一点蔓延,而是整个纸躯同时从内到外透出白光。 白光中,竹架化为飞灰,厚纸化为青烟,墨画的五官扭曲、模糊、最终消散。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纸人管家彻底消失。 台阶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白色光点缓缓收敛,重新聚合成那团白色火焰,飞回叶清风掌心。 火焰缩小,光芒内敛,最后化作一点火星,没入他袖中。 庭院里,重归黑暗。 只有正堂内透出的烛光。 以及,十八个目瞪口呆、恍如梦中的镖师。 林镇远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叶清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道长救命之恩……林某……林某……” 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大莽和众镖师也齐齐跪倒,磕头如捣蒜。 叶清风衣袖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众人。 “不必多礼。”他语气依旧平淡,“贫道所做,皆是循心,纵然不是你们,贫道也会灭了这些邪祟。” 然而,就在此时—— “轰——!” 正堂内,那原本温暖昏黄的烛光,骤然转为一片惨绿! 绿光从门窗缝隙中迸射出来,将庭院也映得鬼气森森! 同时,一股远比之前浓郁十倍、冰冷十倍的阴寒怨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从正堂内汹涌而出!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又似纸张揉搓的诡异笑声,从正堂深处传来。 笑声中充满了怨毒、愤怒,以及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好……好得很……”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甲在刮擦棺材板。 “毁我宅院,杀我仆役,坏我好事……臭牛鼻子,你当真以为,学了点微末伎俩,就能在本夫人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正堂内绿光大盛! 只见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身影,缓缓从内室飘了出来。 她头戴凤冠,珠帘遮面,但透过晃动的珠串,能看到一张惨白如纸、却又艳丽非凡的脸。 正是林云峰口中念念不忘的婉儿。 第82章 摧枯拉朽(二) 但与之前那哀怨凄楚的残魂不同,此刻的苏婉儿,脸上再无半分柔情,只剩狰狞的怨毒。 她周身绿焰缭绕,嫁衣无风自动,强大的阴气压迫得门外的镖师们呼吸不畅,连连后退。 她悬停在正堂门口,珠帘后的眼睛死死锁定庭院中的叶清风,猩红的嘴唇咧开一个怨毒的弧度: “本夫人倒是要看看,你这臭牛鼻子学习了多少本事!” 她越说越怒,周身的绿焰“轰”地暴涨,整个正堂都开始剧烈摇晃。 瓦片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画着瓦当纹路的纸板顶棚。 这座婉宅,果然从里到外,全是纸扎幻化! 叶清风听了,眉头微微蹙起,随后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臭牛鼻子?呵呵,有意思…有意思… “贫道的本事虽不说通天彻地,但这三界之内,说要考教贫道的,实属你一人,竟如此,那贫道也就认真些了......” “臭牛鼻子!竟敢口出狂言,看你这样子,牙尖嘴利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拿命来!” 厉喝声中,苏婉儿双手猛地抬起,十指指甲暴长,漆黑如墨,尖端闪烁着幽绿寒芒。 她张口一喷,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气。 如同活物般涌出,在空中化作数十条张牙舞爪的黑色触手,朝着叶清风和众镖师铺天盖地抓来! 触手未至,那阴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已扑面而来! 赵大莽等人面色惨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手中的刀剑重若千钧,连抬起都困难! 这就是真正厉鬼的力量?远超之前那些纸人仆役! 叶清风微微一笑,右手抬起,食指随意地朝着旁边一名镖师手中紧握的长剑,虚虚一点。 那镖师正是之前用火剑刺纸人的李铁。 他手中是一把精钢铁剑,此刻正因恐惧和阴寒而剧烈颤抖。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叶清风指尖虚点的刹那,李铁只觉得手中一轻。 那柄精钢铁剑竟自行脱手飞出,“锵”的一声清鸣,悬浮在了叶清风身前三尺处的空中! 剑身横陈,微微震颤,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 众人都看呆了。 隔空取物?不,这简直是……御剑?!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叶清风那虚点的手指,又随意地朝着悬浮的精钢剑,凌空一点。 这一次,指尖有微光一闪而逝。 “嗡——!” 精钢剑剧震! 剑身之上,那些沾染的污血、纸灰,瞬间被震成齑粉,消散无形。 紧接着,一点纯白如琉璃、温暖如晨曦的火焰,自剑尖处凭空生出,随即如水银泻地般,瞬间蔓延至整个剑身! 三尺长的长剑,化作了一柄燃烧着纯净白色火焰的神兵! 火焰无声燃烧,没有热度外泄,却散发着一种让所有阴秽邪物本能战栗的气势。 火光映照下,叶清风平静的面容更显超凡脱俗。 这一切说来缓慢,实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此刻,女鬼喷出的那些黑色触手,才刚刚扑到叶清风面前不足一丈! 叶清风终于抬眼,看向那面目狰狞的“苏婉儿”,眼神淡泊如古井深潭。 他悬在空中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柄燃烧着白色火焰的精钢剑,轻轻一引。 “去。” 一字落下。 “咻——!” 燃烧的剑身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破空而出! 速度快到极致,在空中拉出一道绚烂的白色光痕,仿佛将黑暗的夜幕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气势汹汹的黑色触手,在这道白色流光面前,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 流光所过之处,触手纷纷无声溃散,重新化为腥臭的黑气,消散于无形。 白色流光势如破竹,在击溃所有触手后,速度丝毫不减,直射正堂门口悬空的苏婉儿! “什么?!”苏婉儿脸上的狰狞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她尖叫一声,周身绿焰疯狂涌动。 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惨绿光盾,凤冠珠帘疯狂摆动,嫁衣鼓荡,试图抵挡。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柄飞剑,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一切防御概念之中。 它毫无阻碍地、轻柔地,穿透了一层又一层绿焰光盾。 就像热刀切入黄油。 然后,在苏婉儿绝望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轻轻点在了她眉心——那张惨白画皮的正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苏婉儿所有的动作、表情、周身的绿焰,全部凝固。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梦呓般的叹息,从她喉间溢出。 紧接着,白色火焰自她眉心那一点接触处,骤然绽放! 如同在宣纸上滴落一滴清水,墨迹迅速晕染扩散。 纯净的白色火焰以眉心为中心,瞬间蔓延至她的全身。 三息。 白色火焰轻轻摇曳,缓缓收敛,最终随着那最后一粒光尘的飘散,彻底熄灭。 那柄剑完成了使命,随着叶清风手指轻轻一引,便是重新回到了刚刚那镖师的手里,仿佛刚才那神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那镖师有些茫然的看着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那把剑,似乎是第一次认识。 正堂内,绿光尽散。 烛火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正常的昏黄颜色,轻轻摇曳。 弥漫庭院的刺骨阴寒、令人作呕的腥臭,如潮水般退去。 夜风拂过,带来久违的、属于秋夜的清凉。 万籁俱寂。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众人心神稍定,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位青衫淡泊、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尘埃的道长时—— 异变再起。 并非危险,而是一种……虚幻的剥离。 众人只觉得眼前景物猛地一晃,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视野中的一切。 青砖墙、雕花窗、琉璃瓦、石板地、乃至院内那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和漂浮着“睡莲”的“池塘”。 都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变得模糊不清。 颜色在飞速褪去,鲜艳的朱红、青碧、鹅黄,像是被无形的清水冲刷,迅速变成单调的灰白。 坚实的质感也在消失,墙壁、地面、家具的轮廓软化、坍缩,仿佛烈日下的雪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镖师惊恐地叫道,下意识想去扶身边的廊柱,手却穿了过去——那“廊柱”已变得如烟似雾。 赵大莽死死握紧刀柄,强压心中骇然,看向叶清风。 只见道长依旧静立原地,面色无波,仿佛眼前这颠覆认知的景象早在他预料之中。 不过是三五次呼吸的时间。 波动停止。 扭曲的幻象如潮水般彻底退去。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寒意攫住。 第83章 摧枯拉朽(三) 哪还有什么精致宅院、亭台楼阁? 他们分明站在一片荒凉破败的乱葬岗中央!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混杂着碎石和枯骨碎片,荒草萋萋,没过脚踝。 四周是高低起伏、杂乱无章的坟包,许多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像是大地狰狞的伤口。 歪斜残破的木碑、碎裂的陶罐、随风滚动的纸钱,散布在杂草与坟冢之间。 方才他们激战所在的“庭院”,此刻只剩下一个用竹篾粗略扎成、约莫两丈见方的方形框架。 外面糊着的、画着砖墙纹路和花园景致的厚纸,早已在之前的火焰和此刻的“现形”中变得破烂不堪,东一片西一片地耷拉着。 那些“丫鬟”、“仆役”、“护院”,则是一具具倒在地上的、大小不一的纸人。 面孔上的油彩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呆板,失去了所有“灵动”,彻底成了死物。 整座令人沉沦的“婉宅”,竟然真的只是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纸扎幻境! “老天爷……”张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大哥!少爷呢?!”赵大莽猛地想起,急声问道。 “爹……赵叔……我在这儿……” 一个虚弱至极、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一座较大的、坟头还算完整的坟包后面传来。 叶清风看向坟包方向:“令郎还在那里,去吧。” 林镇远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冲了过去。 赵大莽等人也想跟去,却听叶清风道。 “你们身上在此等候。林总镖头一人过去即可,人多了,阳气冲撞,对其无益。” 众人连忙止步。 叶清风不再言语,负手而立。 微风吹过,道袍轻扬。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青衣如洗,背影如仙。 真正的仙家,当如是。 众人绕过坟包,隔着几步距离,只见林云峰背靠着冰冷的墓碑,瘫坐在潮湿的泥地上。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瑟瑟发抖。 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他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但气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爹……赵叔……我……我这是……”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 “你个逆子!还有脸问!”林镇远见儿子总算真正清醒,且性命无碍,压在心头的大石落地。 怒火和后续的恐惧便翻涌上来,一边赶紧给儿子披上厚衣服,一边忍不住骂道。 “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地方?!你看看你身边那些是什么东西?! 纸人!全是纸人!你……你竟然被一个纸人迷得神魂颠倒,差点把命都送了!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 林云峰瑟缩了一下,看着身边那件刺眼的女式襦裙和发簪。 再回想起这些时日的旖旎缠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苍白着脸,小声辩解:“爹……我、我也不知道那是……是纸人啊……在花船上, 她……她明明那么美,那么温柔,说话也好听,还懂诗词……我、我是真心喜欢她, 她说家在城西幽静处,邀我来品茶论诗,我就……就跟着来了……” “花船?什么花船?!”林镇远捕捉到关键词。 林云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就……就是柳花巷新来的那艘‘兰香画舫’……大半月前, 我与几个同窗去……去饮酒,在那画舫上认得了一位名叫苏婉儿的清倌人…… 她,她与别的女子不同,气质脱俗,琴棋书画皆通……后来, 后来她就私下约我,说厌烦了画舫喧嚣,在城西有处安静宅院……” “柳花巷?画舫?清倌人?”林镇远简直要气晕过去。 “好啊你!那是正经人去的地方吗?!难怪我说最近你怎么不对劲,以前提笔就脑袋疼的,突然间说出去和几个书生去看书! 感情是去柳花巷了是吧!还有这鬼地方?!如此偏僻之地,出现一座婉宅!你就没半点怀疑?!” “我……我被迷了心窍嘛……”林云峰嘟囔着,委屈又后怕。 “再说了,她那般样貌才情,对我又温柔小意,我哪会想到是……是这种东西……” 他似乎难以启齿纸人二字,脸上青红交加。 林镇远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真是……纸人你都……你都下得去……你牛掰啊你!” 他气得口不择言,一句粗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谬绝伦,又恨又怒又有点想笑,表情扭曲。 众镖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赵大莽咳嗽一声,打圆场道。 “大哥息怒,云峰年纪轻,见识少,那邪祟之物最擅蛊惑人心,迷人心智,云峰他也是着了道。” 这时,叶清风清冷的声音传来。 “此物幻化之术,与贫道之前在一破庙中所除画皮鬼确有几分相似,皆擅惑人心智,引人沉溺。令郎血气方刚,心性未坚,被其蛊惑,实属寻常。” 他的声音平和,不带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但林云峰听了,却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就朝说话之人望去。 赵叔是他的长辈,说教自己可以,这人是谁? 凭什么说自己?而且还自称贫道? 他立马抬头看去,这一看,只见是个身穿青布道袍的年轻道士,站在月光里,面容平静,气质出尘。 林云峰此刻脑子还不太清醒,又没注意父亲和赵叔等人都对此人恭敬有加。 心中那点属于纨绔子弟的骄横和长久以来对“江湖术士”的偏见,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臭牛鼻子是谁?你又凭什么说教我……” 然而,此话一出,现场的氛围瞬间是凝固了。 “混账!!!” 话未说完,就被林镇远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打断! 林镇远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惊恐地看向叶清风,只见道长依旧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可林镇远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大莽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第84章 用这个吧,顺手! “小兔崽子你胡说什么!”赵大莽一个箭步冲上去,差点想捂住林云峰的嘴。 “这是道长!是真正的活神仙!刚才就是道长施展仙法,灭了满院的纸人鬼怪,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没有道长,你早就被吸成人干了!我们也都得死在这儿!还不快给道长磕头赔罪!” 其他镖师也纷纷出声,语气里满是后怕与责备。 林云峰脑袋还有些昏沉,明显是没弄懂为什么曾经对那些道士不屑一顾的赵叔等人,为何会突然间变得恭敬了。 他只知道,这些道士都是江湖骗子,定然是这臭牛鼻子骗了赵叔他们,可恶的江湖骗子! 想到这里,他那本就微弱的心神,也是顷刻间钻进了死胡同,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 他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世上既然有鬼,那为何不能有真道士呢? “爹!”他挣扎着半坐起来,声音嘶哑却带着明显的骄横与不耐。 “您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哪儿来的江湖术士,也值得您这么恭敬?还活神仙? 我呸!不就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吗?赵叔你们也是,跟着起什么哄!” 他越说越气,指着叶清风,口不择言地骂道。 “穿身道袍就真当自己是高人了?我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臭牛鼻子! 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等小爷缓过来……哎哟!” 话未说完,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林镇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 直接将虚弱的林云峰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逆子!你给我住口!”林镇远目眦欲裂,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扭曲。 他一把揪住林云峰的衣领,强行将他拖起来,按着他的头就要往地上磕。 “还不给道长跪下磕头认罪!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是谁救的?!没有道长,你早就被吸成人干,死在乱坟堆里了!” 林云峰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他长这么大,父亲虽然严厉,却从未下过如此重手!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镖师的面! 巨大的屈辱感和不解让他挣扎起来:“爹!你为了个骗子打我?!我说的有错吗? 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神仙!都是骗……” “啪!”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 林镇远眼睛都红了,此刻他心中对叶清风的敬畏和对儿子口无遮拦可能招致祸患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下手再无半分留情。 他死死按住林云峰的头,声音嘶哑地哀求。 “道长!犬子无知,口出狂言,林某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林某代这逆子给道长磕头赔罪!” 说着,他自己也要屈膝跪下。 “林总镖头。” 一直静立旁观的叶清风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虚虚一抬手,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托住了林镇远,没让他跪下去。 “童言无忌,不必如此。”叶清风的目光扫过被打得晕头转向、却依旧满脸不服的林云峰。 “林公子年轻气盛,有所质疑,也是常理。”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宽宏大量的样子,林镇远心中就越是惶恐不安。 他能感觉到,道长虽然说不必跪,但那眼神深处的淡漠。 显然并未真正将林云峰的冒犯放在心上——或者说,并未将林云峰这人放在心上。 这种无视,比愤怒更让林镇远恐惧。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今日若不能让道长消了这口气,且不说儿子身上的邪气能否根除,怕是整个威远镖局都要被记恨上! 这位可是能弹指诛灭厉鬼的真神仙! “逆子!看来是为父平日太纵容你了!今日非要让你长足记性!” 林镇远猛地松开按着林云峰头的手,转而一把将他拽起来,抬脚就踹在他腿弯处。 林云峰“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惨叫一声。 “爹!你……”他不敢置信地抬头。 回应他的,是林镇远毫不留情落下的拳头和巴掌! “让你胡言乱语!” “让你目无尊长!” “让你不知死活!” 林镇远是真的下了狠手,拳拳到肉,巴掌清脆。 他本就是练家子,盛怒之下出手,纵然留了力,也不是此刻虚弱不堪的林云峰能承受的。 不过几下,林云峰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溢血,哀嚎连连,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骄横模样? 只剩下恐惧和不解。 “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林云峰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哭喊着求饶。 赵大莽等人看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劝。 他们都明白总镖头的心思,这是在做给道长看啊! 叶清风依旧静静地站在一旁,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的道袍下摆。 他看着林镇远教训儿子,脸上无喜无悲,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既不出言阻止,也毫无动容之色,仿佛眼前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就在林镇远打得自己手都发麻,林云峰的哭喊声都微弱下去时—— 叶清风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只是月光在他身上晃动造成的错觉。 但下一刻,众人便惊愕地发现,叶清风原本空着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青翠欲滴、宛如碧玉雕琢而成的竹鞭! 竹鞭长约三尺,拇指粗细,竹节分明,通体流转着一层润泽的碧色光晕。 隐隐有清凉的气息散发出来,与这乱葬岗的阴秽格格不入。 叶清风掂了掂手中的竹鞭,目光终于落在了被揍得凄惨无比的林云峰身上,淡淡开口: “林总镖头,用手打,费力,且易伤己。” 他将竹鞭随手抛向林镇远。 林镇远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冰凉,那翠绿的色泽和奇异的光晕让他一愣。 “用这个吧。”叶清风的声音依旧平淡,“抽起来,顺手些。” 林镇远:“!!!” 赵大莽等人:“!!!” 所有人都懵了。 道长这……这是嫌林总镖头打得不够狠? 还特意提供了“工具”? 而且这工具怎么看都不是凡品! 第85章 给我按住他! 林镇远握着那冰凉沁骨的竹鞭。 看着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却因为叶清风这番话而露出惊恐万状神色的儿子,心中天人交战。 但仅仅一瞬,对叶清风的敬畏和对儿子闯下大祸的恐惧就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逆子!今日为父就代道长,好好教训你这张惹祸的嘴!” 林镇远低吼一声,扬起了手中的碧心竹鞭。 “爹!不要!我错了!我真知错了!道长!仙长!饶命啊!” 林云峰魂飞魄散,看着那翠绿欲滴的竹鞭,拼命向后缩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之前的骄横跋扈早已荡然无存。 然而,林镇远已经狠下心来,竹鞭带着破风声,毫不犹豫地抽了下去! “啪!” 脆响声中,竹鞭落在林云峰的肩膀上。 预想中儿子更加凄厉的惨叫并未第一时间响起。 林镇远惊愕地看到,竹鞭落处,林云峰的衣衫下,竟猛地蒸腾起一缕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扭曲着,仿佛有生命般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随即在月光中迅速消散! 而挨了这一下的林云峰,先是浑身一僵,随即才爆发出比之前被拳打脚踢时更惨烈数倍的哀嚎。 “啊——!!疼!爹!疼死我了!!!” 但与此同时,林镇远清晰地看到,儿子那原本死灰中透着不健康潮红的脸色。 在这一鞭之后,那层令人不安的晦暗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丝,虽然依旧苍白,却隐约透出点属于活人的底色! “这……这是?!”林镇远震惊地看向手中的竹鞭,又猛地抬头看向叶清风。 叶清风这才微微颔首,仿佛刚刚想起要解释一样,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此竹生于灵地,贫道于远处取来,略施小术,开了灵光。 其性清冽,蕴含生机,专克阴邪秽气,亦有震荡气血、激发残阳之效。” 他看了一眼疼得满地打滚的林云峰,继续道:“令郎体内邪气深入,非寻常手段可解。 以此鞭抽打,可将其骨髓深处郁结之阴秽,逐步震出、净化。虽有些痛楚,却是祛邪扶正最直接的法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若林总镖头觉得此法过于严苛,也可停下。” 停下?! 林镇远看着儿子身上那正在消散的黑气,再看看他脸上那虽然痛苦却似乎真的在好转的气色,哪里还会停下!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狂喜和后怕——狂喜于道长竟然真的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还赐下如此神物救治峰儿。 后怕于自己刚才若有一丝犹豫,岂不是断了儿子的生路? “不!不严苛!多谢道长赐法!多谢道长慈悲!” 林镇远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此刻再看手中这翠绿的竹鞭,简直如同看待仙家神器! 他再无半分犹豫,甚至生怕儿子乱动影响了祛邪效果,对赵大莽等人喝道。 “大莽!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赵大莽等人也看到了那神奇的黑气,对叶清风的手段已是奉若神明。 闻言立刻上前,七八只手死死按住了还想挣扎逃跑的林云峰。 “爹!赵叔!你们放开我!不要啊!我知道错了!道长!仙长!我嘴贱!我该打!您饶了我吧!换个法子行不行啊!” 林云峰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看着父亲手中那翠绿恐怖的竹鞭再次扬起,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求饶。 然而,回应他的,是林镇远更加坚定、也更加顺手的抽打。 “啪啪啪!” 竹鞭破空声与林云峰杀猪般的惨叫,再次在乱葬岗里响彻。 叶清风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目光悠远,似乎望向了文安县的方向,对于身后的“鞭挞祛邪”交响乐,仿佛只是耳边清风。 唯有嘴角,一丝极淡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轻轻上扬。 嗯,念头似乎通达了些。 这竹鞭,用起来果然顺手。 约摸一炷香之后。 林镇远似乎是有些抽累了,叫来另外一个镖师继续抽打。 此刻,林云峰喊叫的中气也是越来越足,所以,这几人那抽得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几人又是足足抽了一炷香,直到林云峰的脸色明显恢复了一大半,方才停了下来。 林镇远抬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叶清风,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便是要下拜。 叶清风抬手虚扶,止住了他的动作。 “令郎体内阴邪秽气已导出近半,接下来六日,依此法继续,辅以清淡饮食、安神静养,可保无虞。” 他声音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仿佛刚刚的竹鞭祛邪只是寻常医嘱,也全然不介意林云峰之前那句冒犯。 林镇远见状,心中稍安。 看来道长心胸宽广,确实未将小儿无知之言放在心上。 还是自己将道长想得太狭隘了。 这时,赵大莽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凝重地对叶清风道。 “道长,方才您说这纸人鬼的惑心之术,与之前破庙那画皮鬼相似……难道,那画皮鬼没死透? 或者……它们是一伙的?从破庙一直跟到这儿来了?” 这个猜想让所有人背脊一凉。 若真是如此,那这邪祟的势力未免太庞大了些。 叶清风摇了摇头,略作沉吟道。 “两者虽皆擅幻化惑心,以吸食活人精气血气为生,但气息根源略有不同。 画皮鬼更近于‘妖’,借皮囊行走;此物则纯以怨念阴气凝聚,依托纸扎,近乎‘鬼’与‘物’之诡物。 是否为同源,尚不好说。然世间邪祟滋生,各有缘法,未必尽有关联。” “且贫道一路走来,并未看见过任何画皮鬼与纸扎人,由此可见,这画皮鬼与纸扎人或许就来自于你们县。” 此话一出,赵大莽只觉得浑身一冷,汗毛直竖。 这么说来,此前被烧死的画皮鬼,并不是中途混进去的,而是早在他们出发之前,便已经是混进了队伍? 这岂不是说明,他们威远镖局早就是混进去了鬼? 此时其他的镖师似乎也是想清楚了其中关键,脸色瞬间不对。 各自突然退开几步,小心翼翼的看着周围的人。 第86章 念头不通达啊 叶清风笑着摇了摇头。 他自然是清楚这些人在想些什么,便也是开口说道。 “无需害怕,你们之中并无邪祟,若有的话,贫道自不可能让它活到现在。” 有了叶清风的这番话,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林镇远却是一副疑惑模样。 好在,赵大莽向其解释了当初在庙里发生的事情。 林镇远听了之后,才是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若他们所说的那画皮鬼有这本惑弄人心的本事,岂不是说,整个文安县早就是被其渗透完了? 林镇远此时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道长,方才听云峰所言,他是在文安县柳花巷的‘揽月舫’结识那纸扎女鬼…… 再加上刚刚大莽所说的画皮鬼,这文安县,莫非已是妖祟巢穴?”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赵大莽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若真有如此多的邪物潜藏,以美色惑人,吸食阳气精血……不知已有多少百姓遭殃! 他们未必都有云峰这般运气,能被道长所救……” 他越想越怕,文安县可是威远镖局根基所在,镖局里不少趟子手的家小都在那边。 更何况,身为武者,路见不平尚要拔刀,何况这等妖邪害人之事? 林镇远猛地转身,对着叶清风,再次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 “道长!”林镇远声音悲怆而坚定。 “林某深知此请唐突,但文安县或许已成魔窟,寻常武夫乃至官府衙役,面对此等妖邪恐无能为力,去了也是送死! 林某斗胆,恳请道长慈悲,往文安县一行,扫荡妖氛,救黎民于水火! 林某愿率威远镖局上下,供道长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大莽及一众镖师,也齐齐跪倒,抱拳恳求:“恳请道长慈悲!” 林云峰挣扎着也想爬起来跪下,却被叶清风一个眼神止住。 微风徐徐,青衣道士独立于跪倒的众人之前。 他微微仰头,看向东方,那里,正是文安县的方向。 半晌,他缓缓低头,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总镖头,诸位,请起。” 他声音依旧平和。 “除魔卫道,荡涤妖氛,本就是我辈修道之人份内之事。 此去文安县,即便诸位不言,贫道……也是要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远山,落在了那座正被阴霾笼罩的县城,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 “更何况……” 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林云峰。 脸上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他轻轻拂了拂袖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优雅从容,语气云淡风轻: “方才那妖物,似乎也骂了贫道一句‘臭牛鼻子’?” 他眨了眨眼,眼神清澈无辜,像是在单纯地询问一个事实。 林镇远:“……” 赵大莽:“……” 众镖师:“……” 林云峰:“!!!” 所有人都呆住了。 刚才……道长不是说不介意吗? 不是说“情有可原”吗? 不是还笑得那么温和宽容吗? 怎么……怎么突然又提起这茬了?! 叶清风仿佛没看到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道,语气依旧轻松随意,甚至还带着点调侃: “贫道修的是清静无为,心胸呢,自认也还算宽广。些许口舌之言,本不该挂怀。”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眯起,看向文安县方向: “但,那妖物骂了,令郎也骂了……” “这‘臭牛鼻子’四个字,贫道今日听得,着实是有些多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很是无奈: “若不去找那源头说道说道,把这口闷气出了……” 叶清风转过脸,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露出一个极其“和善”、极其“仙风道骨”的微笑: “贫道怕是,念头不通达啊。” “念头不通达,于修行有碍。” “所以——” 他袖袍一摆,负手而立,青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此事,贫道便更是非管不可了。” “而且,要管得彻底,管得干净,管得……” 他顿了顿,微笑着吐出最后几个字: “心、情、舒、畅。” 话音落下,整片乱葬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石化了。 林镇远嘴巴微张,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赵大莽等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极其古怪。 而林云峰……林云峰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真正的苦瓜,欲哭无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或者干脆再被竹鞭抽一个时辰,也好过此刻被道长用这种“和善”的眼神注视着! 所以……道长刚才说“不介意”、“情有可原”,其实只是客套话?! 所以……这碧心竹鞭抽得格外疼,可能也不是意外?! 这位道长,看起来温文尔雅,仙气飘飘,但好像……有点记仇? ...... 亥时三刻,文安县柳花巷地下 揽月舫的歌舞喧嚣透过厚重的地板与泥土,传至这深深的地下时,已变得模糊而扭曲,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然而,这地底空间的主人,此刻却无暇聆听那虚假的繁华。 纸扎的莲花法坛上,宫装纸偶——纸娘娘——周身缭绕的阴寒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珠帘后猩红的目光,死死盯着法坛两侧那两盏已然熄灭、只余冰冷纸壳的绿色灯笼。 灯笼内芯,苏婉儿与媚儿的魂印已彻底消散,连一丝可供追踪反噬的怨念残留都没有。 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让她本能战栗的、堂皇正大的净化意味。 “不是官府那些废物……是真的修行者,而且……修为不浅。” 纸娘娘冰冷沙哑的声音在地下纸宅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能如此轻易灭杀她两个得力灵纸人,对方绝非庸手。 她猩红的目光扫过法坛周围其余十几个幽幽燃烧的绿灯笼。 那些代表其他灵纸人的灯火,似乎也感应到了同类的湮灭与主人的不安。 火苗摇曳不定,将无数纸扎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墙壁上,张牙舞爪,更添几分鬼蜮气氛。 第87章 会谈 “婉儿是在城西乱葬岗被灭,媚儿是在城外官道……两者相距不远……或许是同一个人,而且,他正在靠近文安县!” 纸娘娘迅速做出了判断,心头一沉。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她散布在外的触手来的。 “莫非是察觉了柳花巷的异常?还是单纯路见不平?”她心中念头急转。 “不管如何,必须早作准备……此事,是否要禀报‘那位’?” 想到“那位”,纸娘娘珠帘后的红光微微闪烁,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忌惮。 那是赋予她生命与力量的存在,是深不可测的魔主。 但“那位”也曾严令,若非生死攸关或重大突破,不得轻易惊扰。 自己这些年虽暗中加快了收割速度,但整体还算隐秘,如今只是损失两个灵纸人,若因此贸然禀报,恐怕……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法坛边缘,一个贴着墙角、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纸人侍女,忽然无声地动了一下。 那纸人侍女的脸上并非媚态,而是画着婢女的装束。 纸娘娘目光一转,一缕阴气弹出,没入那纸人侍女体内。 纸人侍女“活”了过来,动作略显僵硬地走到法坛前。 一个柔媚中带着几分慵懒,却又与纸娘娘截然不同的女声,从纸人侍女口中传出。 直接响在纸娘娘的心神之中: “纸姐姐,何事如此动怒?隔着老远,小妹都感觉到你这儿的阴气翻腾了。” 是画皮。 纸娘娘精神一振,立刻以心神回应,将两个灵纸人被灭、疑似有高人逼近文安县的消息传递过去。 “哦?竟有此事?”画皮娘娘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讶异与凝重。 “婉儿和媚儿都栽了?看来来者不善。姐姐可曾惊动主上?” “尚未。”纸娘娘道,“我正犹豫。主上严令,非紧要不得烦扰。 区区两个灵纸人损失,虽则心疼,但若因此惊动主上,恐遭责罚。” “姐姐思虑的是。”画皮娘娘的声音透着一丝赞同。 “主上近来似在准备一件大事,无暇他顾。些许小事,我等自行处置便是。 只是……能如此干净利落解决婉儿,此人道行恐怕不低。姐姐接下来有何打算?” 纸娘娘猩红的目光闪烁,看向法坛中心那口若隐若现、被无数血色符文缠绕的“千魂纸棺”。 以及纸棺下方那已经完成大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怨灵枢大阵”纹路。 “‘血怨灵枢大阵’已备好八成,‘千魂纸棺’尚缺三十六个纯阳生魂祭炼,便可彻底激发,自成一方鬼蜮。 届时,便是有着百年道行的修士闯入,我也有七成把握将其困杀、炼化!” 纸娘娘的声音透着狠厉与自信,“本想再稳妥些,徐徐图之……如今看来,却是要加快些脚步了。” “需要小妹帮忙吗?”画皮娘娘问道。 “县衙这边,那蠢县令已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言听计从。 抽调一些材料,或是制造些混乱转移视线,都非难事。” “暂时不必。”纸娘娘沉吟道,“你潜伏县衙不易,且关乎主上更长远的布局,不宜过早暴露。 当务之急,是确认那高人的身份、动向与修为深浅。 若他只是路过除妖,未必会深究到柳花巷底细。若他真是冲着我们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那便让他有来无回!正好,我这千魂纸棺与血怨灵枢大阵,还缺一道足够强大的主魂来镇压核心! 一个有道行的修士魂魄,可是比千百个凡人生魂都要滋补!” “姐姐好气魄!”画皮娘娘轻笑,声音却同样转冷。 “既如此,小妹便在县衙这边,为姐姐略作策应。 我会让那蠢县令加强这几日的巡夜,尤其是柳花巷附近,明面上是维护治安,暗地里……或许能提前发现些蛛丝马迹。 若那道士真敢来,定要他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有劳妹妹。”纸娘娘道,“你也需小心。此人能灭婉儿,未必看不出画皮之术。你在县衙,虽得宠,但毕竟在明处。” “姐姐放心。”画皮娘娘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与阴毒。 “我这身皮囊,可是精心炼制,与那蠢县令朝夕相处数月,他都未曾察觉半分,反而愈发迷恋。 只要我不主动露出破绽,便是真有些道行的,仓促间也未必能看穿。 更何况……县衙大印的官气,某种程度上,可是最好的掩护呢。” 纸娘娘微微颔首,这倒是事实。 官府威权,自有堂皇之气,对阴邪之术有压制,但反过来,也能混淆某些探查类的法术。 画皮潜伏其中,确是一步妙棋。 “既如此,你我分头准备。”纸娘娘最后道,“我会加快‘生魂’收集,同时布下更多眼线,密切关注入城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道士、和尚之流。 妹妹你在县衙,留意是否有官府接到相关报案,或是有什么人通过官面渠道打听柳花巷、揽月舫之事。” “明白。”画皮娘娘应道,“姐姐也需谨慎,莫要再轻易派出灵纸人了,以免打草惊蛇,又平白损失。” “我省得。” 交流完毕,那作为媒介的纸人侍女眼中微光散去,重新恢复僵直,缓缓退回到墙角阴影中。 地下纸宅重归寂静,只有幽幽绿火摇曳。 纸娘娘端坐法坛,珠帘后的猩红目光,投向了千魂纸棺旁整齐码放的、十几个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 他们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周身阳气正在被纸棺缓缓抽取,正是她为完成大阵准备的“材料”的一部分。 “三十六个……还需加紧。” 她低声自语,苍白纸手轻轻一挥。 几缕肉眼难见的黑气钻入那些男子口鼻,让他们昏睡得更沉,同时榨取效率悄然提升了一分。 “高人?道士?”她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怨毒而期待的弧度。 “来吧……快来……本娘娘的‘坟墓’,已经为你准备妥当了……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为我阵中之奴!” 第88章 进城 与此同时,文安县衙后宅,一处精致温暖、熏香袅袅的厢房内。 一个容颜娇媚、身段风流的美人,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 纤纤玉指捻着一颗葡萄,喂入身旁一个身穿便服、面带痴迷之色的中年男子口中。 男子正是文安县令,此刻眼中只有眼前的美人,早已将公务抛到九霄云外。 美人——或者说,画皮娘娘——眼波流转,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眼底深处,一丝与娇媚绝不相符的冰冷幽光,一闪而逝。 她红唇轻启,吐气如兰:“老爷,妾身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听闻近日城外似有些不太平呢……您可要加派些人手,好生巡查。 尤其是那些热闹的街巷,可莫要出了什么乱子,扰了您的治下清平,也吓着妾身了……” 县令骨头都酥了半边,连忙握住美人的手,连声道。 “爱妾莫怕,莫怕!本官明日就下令,加派三班衙役,昼夜巡查,定保县城安宁,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惊扰了我的小心肝!” “老爷您真好……”画皮娘娘顺势依偎进县令怀中,掩去了嘴角那一抹冰冷的、计谋得逞的笑意。 柳花巷的灯火,在夜色中依旧璀璨。 河面画舫上的丝竹欢笑,掩盖了那看似柔情蜜意下的森然杀机。 一张针对叶清风的无形大网,正在这看似寻常的县城夜色下,悄然编织。 而此刻,文安县的城门口。 一袭青衣,正随着镖局的马车,悄无声息地踏入这片繁华与阴谋并存的夜色。 ...... 文安县的城墙在夜色中显露出敦实的轮廓,墙头稀疏地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洒下昏黄模糊的光晕。 城门早已关闭,只留下一道侧门供夜间紧急通行,由两名穿着号衣、抱着长枪打盹的县兵把守。 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惊醒了守门兵丁。 两人揉着惺忪睡眼,举灯望去,只见十余人,停在了侧门外。 “什么人?城门已闭,若无紧急公务或官府文书,明日请早!” 一个年长些的县兵打起精神,上前盘问。 他目光扫过那些镖师健壮的身形和腰间的兵刃,语气还算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腰刀柄上。 人群让开,林镇远探出半个身子,手中亮出一块黑底金字的腰牌。 “威远镖局林镇远,有急事入城。还请行个方便。” 那县兵接过腰牌,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又抬头打量了一下林镇远,紧绷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恭敬。 “原来是林总镖头!失敬失敬!您这是……” 他看了一眼林镇远,又看看后面那些风尘仆仆的镖师,有些迟疑。 威远镖局在文安县名声不小,林镇远更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他一个小小县兵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但夜间入城,总得有个说法,不然他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林镇远自然明白规矩,从怀中摸出两小锭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县兵手中,低声道。 “犬子突发急症,需连夜进城寻医。后面是我镖局的弟兄,护送药材的。还请通融。” 那县兵捏了捏手中的银子,分量不轻,脸上笑容更盛,却仍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后面。 “林总镖头,您要进城自然无妨,只是这人数……还有那位……” 他话未说完,目光落在了从人群中走出站在林镇远身侧的叶清风身上。 青衣道袍,木簪束发,面容平静,气质出尘。 在这群镖师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这位是……”县兵疑惑道。 道士夜间随镖局车队入城?这可不多见。 叶清风微微一笑,上前半步,对着县兵打了个稽首。 “贫道清微子,云游四方,恰逢林总镖头公子有恙,略通医术,随行照看。” 他声音清越,态度从容,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那县兵见他年纪虽轻,但举止有度,不似寻常江湖骗子,又见林镇远对其态度颇为恭敬,心中疑虑去了大半。 “原来是位道长。”县兵点了点头,却还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句。 “道长可有度牒或官府颁发的游方文书?按规矩,出家人云游,需得有凭证……” 叶清风笑容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度牒?游方文书?他这身份乃是穿越而来,附身饿殍,哪来的官方凭证? 之前在小河村、黑山镇,要么是荒村野地,要么是赤阳子、林镇远这等江湖人引荐,尚未遇到如此正规的盘查。 看来,日后行事,确实得想办法弄个合法的身份文书才好,省去许多麻烦。 他心中记下此事,面上却依旧从容。 林镇远见状,连忙上前,又塞了一锭稍大的银子,笑道。 “这位道长乃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不拘俗礼,度牒文书可能一时未曾携带。 犬子的病耽搁不得,还请兄弟行个方便,改日林某在醉仙楼摆酒,请兄弟们喝一杯。” 那县兵捏着又添了的银子,犹豫彻底消散,脸上堆满笑容。 “好说好说!林总镖头客气了!既是救人要紧,快请进!道长也请!” 他一挥手,另一名年轻县兵连忙合力将侧门完全推开。 车队缓缓入城。 经过那县兵身边时,叶清风对其含笑点了点头。 县兵连忙躬身还礼,心中暗想:这位道长气度不凡,恐怕真有些本事,难怪林总镖头如此礼遇。 镖师队伍在岔路口停下,准备分头行动。 也是叶清风主动要求的,原本林镇远是打着明天再去探查的想法。 但叶清风说,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来了,就今日解决便是。 这才有分开行动的打算。 夜风微凉,吹散了入城时沾染的些许尘埃,也吹得林云峰趴在镖师背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既是冷的,也是疼的,那碧心竹鞭的滋味,着实刻骨铭心。 赵大莽点了几个稳妥的老镖师,吩咐道。 “老李,你们几个,务必把少爷安全送回厢房,一刻也别耽搁。 到了之后,立刻去请陈郎中,就说是林总镖头的意思,让他务必过来再看看。” 第89章 分开 “是,赵镖头放心!”被称作老李的镖师沉声应下。 林镇远此时走到背着林云峰的镖师旁边,看着儿子苍白虚弱、可怜巴巴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更深的严厉取代。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林云峰的肩膀。 动作看似关切,力道却不轻,拍得林云峰龇牙咧嘴。 “听着,”林镇远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去之后,乖乖躺着,陈郎中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耍少爷脾气,听见没?” “听见了,爹……”林云峰有气无力地应着,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趴着,哪儿还敢耍脾气。 “还有,”林镇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背上那些尚未消退的醒目红痕,眼神微凝,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道长说每日需抽打一个时辰,连续七日。我琢磨着,你这次亏损得太厉害,七日恐怕只是勉强稳住根基。” 他语气转为一种斩钉截铁的关切。 “为保万全,也为让你这身子骨彻底恢复利索,从明日起,疗程加倍! 改为每日两次,早晚各一个时辰,连续十四天!听到没有?” “什……什么?!”林云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 “爹!十四天?!还一天两次?!您这是要我的命啊!道长明明说七天……” “道长说的是最低限度!”林镇远打断他,义正辞严。 “你爹我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呢!你这可是被鬼吸了精气,伤了根本! 能按最低标准来吗?必须加大剂量,巩固疗效!这事儿没商量!” 他根本不理会儿子瞬间垮掉、如丧考妣的脸,转头对那几个负责护送的镖师沉声叮嘱。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回去之后,除了请郎中、准备饮食,还有一件要紧事。 今晚睡前,记得再给少爷‘巩固’一次!” 他特意在“巩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锐利。 “就用道长赐下的那根碧心竹鞭,按我之前的手法,再抽足半个时辰! 记住了,力道要均匀,不能手软!这是为了少爷好!” “爹——!!!”林云峰的惨叫声带着绝望,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闭嘴!”林镇远低喝一声,“再嚷嚷,现在就给你加量!” 林云峰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呜咽一声,把脸埋回了镖师的背上。 只剩下肩膀在微微耸动,不知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旁边几个镖师,包括赵大莽在内,听着林镇远这番父爱如山的安排。 一个个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拼命低头,肩膀抖动。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总镖头这哪是纯粹为儿子身体着想? 这分明是……做给道长看的啊! 果然,林镇远吩咐完这一切,这才仿佛“终于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位关键人物。 连忙转过身,脸上堆起十二分诚恳与恭敬,对着一直静立旁观、面带温和笑意的叶清风抱拳道: “道长,您看……我这般安排,可还妥当?这孽障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仙颜,更身染邪秽。 若不好生‘调理’,怕是难有教训,日后也难免体弱多病。 加大些剂量,也是为了他长远着想,更是……更是让他牢记此番教训,再不敢口无遮拦,冲撞了真正的高人。”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惩罚,又强调了疗效,最后还不忘捧一下叶清风。 可谓面面俱到,用心良苦。 叶清风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那抹淡笑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林镇远说完,他才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林总镖头爱子之心,安排周详。祛邪固本,确需因人而异。令郎年轻,底子尚在,多加调理,有益无害。”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趴在镖师背上、生无可恋的林云峰。 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上扬了那么一丝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只是,需把握好分寸,莫要矫枉过正,反伤了元气。 竹鞭祛邪,其效在‘震’与‘引’,不在皮肉之苦。林总镖头既已掌握其中三昧,自行斟酌便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林镇远的苦心,又点明了方法的核心,最后还把量刑权完全交给了林镇远。 仿佛他叶清风真是个全然不计较那句“臭牛鼻子”仁心道长。 林镇远闻言,心中大定,连忙躬身:“多谢道长指点!林某省得,定会把握好分寸!” 分寸?旁边赵大莽等人暗自腹诽,总镖头您这“分寸”,怕是直接冲着“满额”去的吧? 还十四天翻倍……少爷这下可有得受了。 不过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文安县虽不如泾阳府城繁华,但也是方圆百里内有数的大县。 入夜后,主要街道上已少有行人,只偶尔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敲着梆子,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 叶清风负手立在街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座古县的夜景。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的店铺都已关门歇业,只有屋檐下偶尔悬挂的灯笼投下片片暖光。 很快,大部分镖师便是带着大公子林云峰朝着城东的威远镖局方向而去。 原地只剩下林镇远、叶清风,还有赵大莽三人。 考虑到这次去的地方可能是邪祟的老巢,凡人武力值再高,也难以对其造成伤害。 因此,只留下林镇远和赵大莽两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带路。 “道长,我们走吧?”林镇远收敛神色,对叶清风道。 叶清风点点头,眼神不经意间瞥了某处黑漆漆的角落。 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叶清风等人走远之后,城门洞阴影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红纸,剪成小人的形状,用极细的墨线勾出眉眼。 它原本贴在墙缝深处,此刻却缓缓“活”了过来——纸臂纸腿无声舒展,从墙缝中飘出,落在积着薄灰的地面上。 红纸人贴着墙根移动,动作轻巧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它穿过城门洞,进入文安县城内,沿着西大街向北飘去。 街上行人稀落。这个时辰,正经人家早已闭户,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划拳喧闹声。 红纸人避开光亮处,专挑屋檐下、墙根阴影行进。 它经过一间当铺时,铺门吱呀一声打开,账房先生提着灯笼出来泼水,纸人立刻贴地不动,待那盆水泼完、门关上,才继续前行。 若是有人低头细看,或许能发现这纸人移动的轨迹并非随风飘荡,而是有着明确的目的地——城东,柳花巷。 它飘过屋脊、穿过小巷,甚至直接从一家住户半开的窗户缝隙钻入,又从另一侧窗缝飞出。 纸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模糊的红影。 它所经之处,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觉得眼角掠过一抹红色,可转头看去,却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飘落的枯叶。 “见鬼了……”有人嘀咕着加快脚步。 红纸人穿过大半个文安县城,最后飘入柳花巷,融入巷口那盏最大的红灯笼。 纸身贴在灯笼内壁,与灯笼上绘着的“喜鹊登梅”图案重叠,墨线眼睛透过薄纸,继续盯着巷口方向。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叶清风等人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红纸人这才彻底“融化”,化作一缕极淡的红气,顺着灯笼骨架向上飘,飘过揽月舫二楼回廊的雕花窗,钻入窗缝,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风管道,来到了揽月舫的地下。 此时纸娘娘正侧卧在纸扎莲花平台上,身上只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墨绿色纱衣,雪白肌肤在纱下若隐若现。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笔,笔尖蘸着暗红色的“墨”——那不是朱砂,而是凝练过的生魂精血。 忽然,那缕红气从管道钻出,飘到平台前,重新凝聚成红色小纸人。 纸人跪在平台边缘,朝着纸娘娘“叩首”。 纸娘娘懒懒抬眼,玉笔轻轻一点。 纸人立刻发出了声音。 “启禀娘娘,您让我叮嘱的道士,已经进城了,正朝着揽月舫的方向走来。” 说着那个小纸人还在自己墨点的小眼睛上点了几下。 顷刻间,此前在城门口它亲眼见到的场景,便是浮现在纸娘娘的面前。 “哦?”纸娘娘红唇微扬,“还真来了。” 她坐起身,纱衣滑落肩头,却毫不在意。 玉笔在指尖转了转,轻笑道:“原以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没想到……竟是个年轻后生。” “二十许的年纪,道家修行,最重年月积累。”纸娘娘指尖轻轻捏着玉笔,笑容渐冷,“便真是名门正宗出身,这个年纪,撑死了不过十几年道行,而我……” 她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平台上的纸人阵列。 这些纸人,每一个都代表着她布在文安县各处的眼线。 县衙、城门、镖局、酒楼、甚至几户大户人家的内宅,都有她的“耳目”。 整座文安县,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她,就是盘踞网心的那只蜘蛛。 “有这千魂纸棺与血怨灵枢大阵在,虽还差一个主魂,但纵然是百年道行的修士,也无法奈何我。”纸娘娘眼中闪过一丝自负,“何况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 “而且,想必之前对付婉儿与媚儿时便动用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没了师门留给你的保命手段,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降妖除魔!” 纸娘娘清楚自己那两个灵纸人的实力,非三十年道行的修士无法对付,如今这小道士能够将那两个灵纸人杀死,肯定是借用了外物。 随后红色小纸人又比划了几个动作,似乎在询问该如何应对。 纸娘娘沉吟片刻,忽然嫣然一笑:“来者是客。既然敢进我的揽月舫,那我自然要好生‘招待’。” 她玉笔一点,平台上一个穿着侍女服饰的纸人立了起来。 渐渐地,这原本惨白粗糙的纸人变得逐渐丰润有生机,不出一会儿,就是出落成一位娇俏玲珑的侍女。 “去,告诉前头,有贵客临门。”纸娘娘声音柔媚,眼底却寒光闪烁,“把‘天字三号’桌给他们留着。我要看看,这道士在满堂宾客面前,能装模作样到几时。” 侍女纸人躬身领命,飘出房间。 纸娘娘又点了另一个衙役纸人:“去县衙,告诉画皮妹妹,鱼儿已入网。让她按计划行事。” 衙役纸人也领命而去。 虽有些轻视,但纸娘娘也知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自然不会托大。 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的。 做完这些,纸娘娘重新侧卧下来,眼睛微微眯上。 窗外,柳花巷的灯火依旧璀璨。 揽月舫一楼大堂,歌舞正酣。 龟公和侍女们穿梭在宾客间,添酒布菜,娇笑软语。 没有人知道,地下那间糊满白纸的密室里,这座销金窟真正的主人,已经为今夜的不速之客,备下了一场“纸醉金迷”的杀局。 而那张空着的“天字三号”桌,此刻正摆在舞台最前方。 烛光映着空椅,像是在等待什么人落座。 三人朝着县城西南方向行去。 没走多远,绕过几条街巷,前方忽然出现一片与周围静谧格格不入的光亮区域。 此时已是亥时,按照这时代的习惯,除了赌坊、客栈等特殊行当,普通人家早已熄灯就寝。 可前方那一片,却依旧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 间或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喧哗,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尤其显眼的是,那片区域临水,几艘装饰华丽、挂着成串红灯笼的画舫停泊在河面上。 灯光倒映在水中,荡开一片璀璨潋滟的光影,将周围的黑暗都驱散了不少。 第90章 到了 “那里便是柳花巷了。” 林镇远指着那片光亮处,低声对叶清风道,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 叶清风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片繁华之上,眉头微挑。 “此地倒是热闹,与其他街巷迥异。” 他似是随口问道:“林总镖头对此处似乎颇为熟悉?” “呃……”林镇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他干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 “这个……走南闯北,做生意嘛,难免……难免有些应酬场合……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他语气含糊,试图搪塞过去。 旁边的赵大莽此刻正好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挤眉弄眼地凑到林镇远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 “大哥,在道长面前还装什么正经?你常来这儿‘应酬’,嫂子知道不? 哦对,嫂子走得早……可云峰那小子跑这儿来‘应酬’,是不是跟你这当爹的学的啊?” “滚蛋!”林镇远老脸一红,被赵大莽戳破,又提到儿子,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也顾不得在叶清风面前保持威严了,压低声音反击道。 “赵大莽你少在这儿装!上次在泾阳府‘百花楼’,是谁被弟妹揪着耳朵拎出来的? 要不要我现在就写封信,请弟妹来文安县‘照顾照顾’你?” “哎别别别!”赵大莽脸色一变,立刻怂了,嘿嘿干笑着后退半步。 “大哥我错了!我闭嘴!我啥也没说!” 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镖局头领,此刻像两个互相抓着把柄的市井汉子,在道长面前斗起嘴来,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叶清风看着这一幕,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莞尔。 红尘俗世,饮食男女,本就寻常。 这两位总镖头虽是江湖豪杰,却也免不了这些烟火气。 倒是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的伪君子可爱得多。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柳花巷,尤其是那几艘最为显眼的画舫。 丝竹声,欢笑声,桨橹拨水声,混杂在温软的夜风里传来。 在这看似繁华喧嚣的表象之下,他清晰地感应到,一丝丝极淡却根植深处的……阴秽与怨念的气息,正如同水底暗流,悄然盘旋。 尤其在其中一艘最大、灯火最盛的画舫——揽月舫的方向,那股气息最为隐晦,也最为凝实。 “揽月舫……”叶清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镇远和赵大莽此时也停止了互相揭短,神色恢复严肃。 林镇远上前一步,低声道:“道长,云峰说,他就是在那艘揽月舫上,遇到那个苏婉儿的。” 叶清风点了点头,目光幽深。 “走吧。”他淡淡道。 “既来了,便去这揽月舫看看,究竟是何等风月,能让人流连忘返,乃至……魂牵梦绕,差点丢了性命。” 说罢,他率先迈步,朝着那片灯火最为璀璨、也暗藏最为深邃的河岸走去。 青衫道袍的身影,融入那片暖色光晕与暗夜交织的边缘,仿佛一滴清水,即将滴入一团浓墨与胭脂混杂的漩涡。 林镇远、赵大莽两人互看一眼,握紧腰刀,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柳花巷的夜,才刚刚开始。 ...... 夜色里的文安县柳花巷,灯火稠得化不开。 揽月舫这座三层画舫似的建筑临水而建,飞檐翘角上挂满琉璃灯笼,映得门前一段河道波光粼粼,恍如白昼。 朱红大门敞开,丝竹管弦之声混着脂粉香、酒气、人声鼎沸地涌出来,与巷子外清冷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叶清风一袭青灰色道袍,负手站在门前石阶下,抬头望了望那匾额。 “揽月舫”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笔法飘逸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匠气。 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描出来的。 他眼中流光微转,望气术无声运转。 只见整座建筑笼罩在一层粉腻腻的霞光中,这光色寻常人看不见,只觉此地温暖旖旎。 但在望气术下,那粉光深处缠绕着丝丝缕缕灰黑气息,如蛛网般从建筑地基向上蔓延。 “道长,就是这儿了。”林镇远压低声音。 只是三人这组合实在扎眼。 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两个明显是武人的汉子,站在青楼门口——过往宾客无不侧目。 几个刚从轿子下来的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目光在叶清风道袍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古怪笑意。 低声议论着什么“道士也来寻快活”“怕不是个假正经”。 叶清风面色如常,只对林镇远微微颔首:“进去吧。” “三位爷,里面请——” 门口迎客的是个四十上下、涂着厚厚脂粉的妇人,穿一身桃红襦裙,见三人走来,脸上堆满职业笑容。 可当目光落在叶清风道袍上时,那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这位……道长?”妇人迟疑着开口,“咱们这儿是……” “贫道清微子,听闻揽月舫雅致,特来见识。” 叶清风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 他右手虚抬,宽大道袖随风轻摆,袖口隐隐有淡青色流纹一闪而逝,那是炁自然流转的外显。 到了他这个修为,与凡人已经有了很大的本质区别。 妇人只觉眼前道士虽年轻,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仪,到嘴边的话竟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侧身让开:“那、那请进……只是道长,咱们这儿规矩,兵器需暂存门房。” 林镇远和赵大莽对视一眼,各自解下腰间佩刀,交给一旁小厮。 叶清风注意到,两人在递刀时,左手袖口微微一动,一柄小刀悄悄藏入袖口中。 入得门内,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厅内呈“回”字形布局,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圆形舞台。 台上铺着猩红地毯,四角立着鎏金烛台,每座烛台上燃着九根粗如儿臂的红烛。 此刻正有四名身着轻纱的舞姬在台上翩跹,纱衣薄如蝉翼,随着旋转飘曳,露出光洁小腿与纤细腰肢。 舞台周围是三层环形看台。 最内一圈是十二张紫檀木圆桌,每桌配四把雕花椅,此刻已座无虚席。 中间一圈稍高,设着二十四张方桌,也几乎满座。 最外一圈靠墙,是数十张小几和条凳,同样挤满了人。 整个大厅约莫坐了二百余人。 有锦衣华服的商贾,有头戴方巾的文人,也有几个穿着衙门皂隶服饰的官差混在其中。 人人面前都摆着酒菜,杯盏交错,谈笑声、喝彩声、琵琶声、女子娇嗔声混杂一处,嘈杂得让人耳膜发胀。 空气中混杂着酒香、胭脂味、熏香气,还有某种甜腻得发慌的香料味道。 叶清风鼻翼微动,那甜腻香气入鼻后,却是让他皱了皱眉。 这香气有问题,寻常人若久闻,恐怕会影响心志。 “道长,没位置了。”林镇远扫视一圈,眉头皱起。 确实,大厅里所有桌子都坐着人,有的甚至一桌挤了七八个。 跑堂的小厮端着酒菜在人群中穿梭,歌姬舞女在宾客间娇笑劝酒,整个场面热闹得有些混乱。 “三位爷,实在对不住,今儿是花魁竞演的日子,早三天位置就订满了。” 那引路的妇人赔着笑,“要不……三位改日再来?” 叶清风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望气术下,宾客头顶气息各异,有淡黄色财气者,当是商贾。 有暗红色躁气者,多是纵欲过度,有灰白病气者,已是精气亏空而不自知。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几乎所有宾客的生气都与那舞台方向连接着丝丝粉气,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 第91章 是来砸场子的 林镇远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忽然旁边一桌有人“咦”了一声。 那桌坐着三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眯着眼打量了林镇远片刻,忽然站起身,拱手道。 “这不是威远镖局的林总镖头吗?” 这一声喊得不小,周围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 林镇远在文安县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威远镖局与城中富商大户多有往来。 不少人认出他来,顿时窃窃私语。 “真是林总镖头!” “他身后那个是赵大莽吧?听说一身硬功夫,能单手举起五百斤石锁!” “奇怪,他们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还……跟在一个道士后面?” 议论声渐起。 不少目光落在叶清风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 一个道士,带着两个镖师逛青楼——这本就够稀奇。 更稀奇的是,林镇远和赵大莽的姿态明显是以前面这道士为尊。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道士身后,神情恭敬,完全不像是来寻欢作乐,倒像是……护法随行? 山羊胡商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道:“林总镖头,什么风把您吹到揽月舫来了?这位道长是……” 他看向叶清风,眼中满是好奇。 林镇远心中暗叫不妙。 今夜是来探查妖邪巢穴的,本应低调行事,没想到刚进门就被人认出来了。 他正思忖如何应对,却听叶清风淡淡开口: “贫道清微子,与林总镖头有旧,今夜随他来此,看一场戏。”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看戏?”山羊胡商人一愣,随即失笑。 “道长说笑了,揽月舫是风月场所,哪来的戏可看?要看戏,得去城西的‘永乐戏班’……” “戏未必在台上。”叶清风拂尘轻摆,目光扫过满厅宾客,最后落在舞台方向。 “红尘百态,众生百相,何处不是戏?” 这话说得玄乎,山羊胡商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再追问。 这道士气度实在不凡,明明年纪轻轻,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能看透人心,让他莫名有些发憷。 正说着,另一名侍女匆匆从内厅走出。 这侍女穿着桃红色襦裙,容貌比先前那个更艳丽几分。 走起路来腰肢轻摆如风拂柳,径直来到叶清风三人面前,盈盈一福: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奴婢方才才知三位到来,实在失礼。” 她抬起头,笑容甜美,“妈妈说了,前头为三位贵客留了位置,请随奴婢来。” 这话一出,满厅安静了一瞬。 留了位置?在这座无虚席的大厅? 而且这侍女的态度明显恭敬得多,口称“贵客”,显然是得了上头的吩咐。 林镇远和赵大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他们刚被人认出来,这侍女就恰好出现,还要带他们去留好的位置,这绝非巧合。 叶清风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抬眼看了看那张空桌,又环视满厅痴迷狂热的宾客,最后目光落在侍女身上,淡淡道: “不必了。” 侍女笑容一僵:“贵客……这是何意?” “意思是,”叶清风语气依旧平静,“我不坐那里。” “那贵客想坐哪里?奴婢给您安排……”侍女勉强维持笑容。 叶清风抬起右手,指向大门内侧,靠近门房的那片空地: “就坐门口。” “……” 侍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周围听到这番对话的宾客,也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坐门口? 在这揽月舫一楼大堂,靠近门房的位置,那是龟公、打手、还有等客的马车夫偶尔歇脚的地方。 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有几条长凳! 这道士疯了不成? 侍女反应过来,急忙打圆场:“道长说笑了,您这样的贵客,怎么能坐门口呢?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揽月舫不懂待客之道……” “我不是贵客。” 叶清风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清朗了几分,在整个嘈杂的大厅中,竟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恶客。” 三字出口,满厅一静。 连舞台上的琵琶声都顿了一拍。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好奇,有惊诧,有玩味,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敢在揽月舫说自己是“恶客”的,这还是头一遭! 侍女脸色变了:“道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叶清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这揽月舫,以声色为幕,以欲望为饵,布下邪阵,抽取生人阳气精血,供养一窝纸扎邪祟。 贫道今夜来此,不是寻欢作乐——” 他袖袍一甩,青灰道袍无风自动: “是来砸场子的。”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琵琶声彻底停了。 舞姬僵在台上。 宾客们张着嘴,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 就连那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富商,此刻也清醒了几分,瞪大眼睛看着门口那个道士。 砸场子? 在揽月舫,说要砸场子? 这已经不是疯不疯的问题了,这是找死! 侍女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黑。 她正要厉声呵斥,却见叶清风已抬起左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 “啪。” 一声轻响,如同烛芯爆裂。 大厅门房处,那扇存放宾客兵器的红木架旁,林镇远和赵大莽被收缴的两柄佩刀,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锵——!” 刀鞘崩飞,两柄精钢长刀化作两道寒光,破空飞来,稳稳落在林镇远和赵大莽手中! 虽不会御刀之术,但刀剑不分家,力大砖飞,也能摄来。 只是使不出剑道那般威力。 这一手来得太快,太突兀。 门口的龟公、打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兵器已经物归原主。 林镇远和赵大莽握刀在手,虽心中震撼,但多年江湖经验让他们瞬间做出反应。 二人一左一右,护在叶清风身侧,长刀斜指地面,刀身映着烛光,寒芒吞吐。 侍女纸人终于意识到不妙,那张甜美的脸陡然扭曲,眼中泛起非人的红光,尖声道:“你——” 话音未落。 叶清风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一弹。 没人看到他做了什么,只听见“嗡”的一声剑鸣——不是从门外传来。 而是从揽月舫二楼某个雅间内响起! 一道青光破窗而出,穿透木制楼板,如流星坠落,直直落入叶清风手中! 那是一柄精致的铁剑,上面还留有金色的剑穗。 此刻,铁剑在叶清风掌中微微震颤,剑身上流淌着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晕。 那股苍茫锐利之意,让满厅烛火为之一暗。 侍女纸人瞳孔骤缩,纸质的身体本能地后撤。 但晚了。 叶清风随手一挥。 没有招式,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像是拂去衣上尘埃,随手一削。 铁剑划过一道淡金色的弧线。 侍女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金线。 她脸上的惊恐表情凝固了,那张精心勾画的纸面上。 墨线眼睛瞪得滚圆,朱砂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后,她的头,从肩膀上滑落。 没有鲜血。 断口处,露出的不是血肉筋骨,而是层层叠叠的黄纸。 第92章 真人左,纸人右 纸页之间,还能看到用朱砂描绘的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颗“头”滚落在地,依旧是纸做的,眼睛还在转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怪响。 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倒地瞬间,纸身开始自燃——不是火焰,而是一种诡异的幽绿色磷火,迅速将纸身吞噬,化作一撮黑灰。 从叶清风说“砸场子”,到侍女纸人身首异处,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满厅宾客,终于反应过来。 “啊——!!!” 第一声尖叫,从一个富商怀里的小妾口中迸发。她指着地上那颗还在蠕动的纸人头颅,双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杀人了!!杀人了!!!” “是纸人!那侍女是纸人!!” “鬼!有鬼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宾客们尖叫着从座位上跳起,桌椅被撞翻,杯盘摔碎一地,酒菜汤汁泼洒得到处都是。 人们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有的往门口冲,有的往楼上跑,有的直接钻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整个揽月舫一楼,乱成一锅粥。 叶清风却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他左手一翻,掌心向上,指尖轻轻一搓。 “噗。” 一点火星,在他指尖亮起。 那火星极小,小得像夏夜里的萤火,橙红色,暖暖的,看起来毫无威胁。 叶清风屈指一弹。 火星飘飘悠悠,飞向大厅中央那座半人高的舞台,落在猩红地毯上。 “轰——!!!” 火星触地的瞬间,爆开! 不是爆炸,而是燃烧——纯粹的、炽烈的、金红色的火焰,如同苏醒的火山,瞬间吞没了整座舞台! 那火焰并非凡火,没有黑烟,没有焦臭,反而透着一种神圣的灼热感。 所过之处,猩红地毯化作飞灰,木质舞台梁柱发出“噼啪”脆响。 却不见烧焦,而是如同被净化般,褪去一层污浊的灰黑色泽。 火焰迅速蔓延。 沿着地板,爬上梁柱,舔舐墙壁。 诡异的是,这火焰似乎有灵性——只烧那些附着阴邪之气的东西。 普通桌椅、杯盘、宾客掉落的衣物,火焰绕过不燃。 但若是纸扎装饰、某些特定位置的壁画、甚至几个跑得慢的侍女沾上火星,立刻剧烈燃烧,在尖叫声中化作纸灰! “三昧真火。”叶清风朗声道,“专焚阴邪。” 林镇远和赵大莽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饶是二人江湖阅历丰富,此刻也是手心冒汗。 他们握紧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些龟公、打手,此刻已经反应过来。 正从各个角落朝门口涌来,手里提着棍棒、短刀,眼神凶厉。 但更让二人心惊的是宾客中的异状。 混乱中,有几个女子跑着跑着,脸上的妆容忽然融化,露出底下黄纸的本色。 有龟公撕开外衣,里面不是血肉,而是用竹篾撑起的纸骨架。 甚至有一个胖富商怀里搂着的美人,在火焰逼近时。 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如漏气般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张画着美人图的薄纸,飘落在地。 “这……这揽月舫里,到底有多少纸人?!”赵大莽声音发干。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持剑立于门口,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试图冲出大门的人。 火焰已经蔓延至半个大厅。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金红色火光将叶清风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青灰道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但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救命!让我出去!!” 一个穿着锦袍的富商连滚爬爬冲到门口,怀里还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瑟瑟发抖,梨花带雨,看上去楚楚可怜。 富商看到叶清风,如同看到救命稻草:“道长!道长饶命!让我出去!我有钱,我给你钱!!” 叶清风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玉剑一横,拦住去路。 “你可以走。”他淡淡道,“她留下。” 富商一愣,怀里的女子顿时哭得更凶:“老爷!不要丢下我!求求您!” “道长,这……”富商面露难色。 “她是纸人。”叶清风的语气没有波澜。 “什么?!”富商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那女子泪眼婆娑,使劲摇头。 “老爷,我不是!我不是纸人!这道士杀人杀疯了,您要信我啊!” 富商犹豫了。 就在这时,那女子忽然眼中凶光一闪,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探出。 那不是人手,而是一只用纸折成、涂着红指甲的利爪,直插富商心口! “噗!” 利爪入肉三寸,却被一层突然亮起的淡金色屏障挡住。 是叶清风袖袍一甩,一道无形气墙护住了富商。 女子尖叫一声,抽身后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开始扭曲融化,露出底下黄纸的本相。 纸身表面,朱砂符文闪烁幽光。 “你看清楚了?”叶清风看向惊魂未定的富商。 富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冲出大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纸人女子见身份暴露,厉啸一声,十指化作十根尖锐纸刺,朝叶清风扑来! 叶清风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铁剑随手一划。 淡金色剑光掠过,纸人女子僵在原地,随后从中裂开,化作两片燃烧的纸屑,落地成灰。 这一切,都被尚未逃出去的宾客看在眼里。 恐慌之中,又添了一层更深的恐惧。 原来身边那些千娇百媚的美人、那些殷勤周到的侍女,竟有许多根本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纸偶! “真人左,纸人右。”叶清风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压过火焰燃烧声与尖叫声。 “贫道在此,只诛邪祟,不伤无辜。自认是人的,从左侧出门;纸偶邪物,若敢靠近——” 他剑尖一点,一缕金红色火焰在剑锋跳跃: “形神俱焚。” 话音落,门口自动分开两条路。 林镇远和赵大莽持刀立于左右,刀身映着火光,面色冷峻。 他们身后,是敞开的揽月舫大门,门外是清冷的街道夜色。 而门内,是熊熊燃烧的金红火海,是哭喊奔逃的人群,是纸偶现形时的凄厉尖啸。 第93章 你还说你不会御剑! 片刻前。 揽月舫二楼,天字七号雅间。 这间房临湖,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小镜湖的粼粼波光,以及湖心那座挂着彩灯的八角亭。 此刻窗扉半掩,隔开了楼下大堂的喧嚣丝竹,只余室内暖香浮动、笑语盈盈。 房内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已上了七荤八素十二道菜。 中间一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开了封,酒香混着菜香,熏得人微醺。 围桌坐着五位锦衣公子,个个衣着华贵,腰佩玉饰,一看便是文安县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 几人无意于下面的花魁竞演,说实在的,凭借几人的身世,那所谓的清倌人只要他们开口,就能送来。 不过,他们的家训严明,倒也不敢在外面用家族的名声来做这等事。 不然的话,是真的会被打断腿的。 主座那位,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只是此刻酒意上脸,两颊泛红,少了些文雅,多了些纨绔子弟的张扬。 他姓吕,单名一个阳字,其父吕文远乃是朝廷正五品户部郎中。 外放至泾阳府任知府同知,掌管一府钱粮赋税,实权在握。 吕阳并未与父同住。 而是一个人在这文安县暂住,说是备考明年的乡试,实则整日与这群公子哥儿厮混。 “吕兄,你这剑当真不错!” 说话的是坐在吕阳左侧的一个胖公子,姓周,家里开着文安县最大的绸缎庄。 他盯着吕阳腰间那柄佩剑,眼中满是羡慕。 吕阳得意一笑,将剑从腰间解下,“哐啷”一声抽出半截。 剑身映着烛光,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芒。 剑格处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蓝宝石,剑鞘是黑鲨鱼皮包覆,鞘口、鞘尾都用纯银镂刻着云雷纹,华贵非凡。 “此剑名‘秋水’,乃是我爹前月从京城托人捎来的。” 吕阳手腕一抖,整柄剑出鞘,在烛光下挽了个剑花。 “你们看这钢口——百炼精钢,用的是工部军器局秘传的‘叠浪锻打法’,据说要反复锻打一百零八次,才能有这般纹理。” 剑身靠近剑脊处,确实能看到细密如波浪的锻造纹,在光线下流转不定。 “岂止是钢口好!”坐在对面的李公子接口,他是县丞之子,平时最好附庸风雅。 “你们看这剑饰——蓝宝石是西域来的‘天空之泪’,这么大一颗,少说值五百两银子。 这银饰的云雷纹,是照着《周礼·考工记》里‘诸侯之剑’的规制刻的,有讲究!” 几个公子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吕阳越发得意,将剑横在膝上,手指轻抚剑身。 “这剑不光好看,也着实锋利。前日我试过,一剑能斩断三叠铜钱,刃口丝毫不伤。” “吕兄何不舞一套剑法,让我等开开眼?” 右侧一个瘦高个公子怂恿道。 他姓陈,家里是开钱庄的,最会捧人。 吕阳本就喝了七八分酒,被这么一激,顿时兴起。 “好!今日就让你们瞧瞧,我这半年来苦练的‘流云剑法’!” 说着起身,走到雅间中央的空处。 其余四人忙将椅子往后挪,腾出空间。 吕阳持剑而立,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认真了几分。 他自幼确实拜过武师学艺,虽谈不上什么高手,但一套剑法倒也使得有模有样。 “第一式,云起龙骧——” 剑随身转,一道弧光划出。 吕阳脚步交错,身法展开,剑光如匹练,在烛光下织成一片银网。 他口中念念有词,将剑招名称一一报出: “第二式,风卷残云!” “第三式,云海翻腾!” “第四式,云开见月!” 剑风飒飒,衣袂飘飘。虽然力道、速度都算不上顶尖。 但架势十足,配合那柄华贵非常的“秋水剑”,倒也赏心悦目。 四位公子拍手叫好,斟酒的侍女也掩唇轻笑,目露崇拜。 一套剑法使完,吕阳收剑而立,气息微喘,脸上却满是得色。 “如何?” “好剑法!”周胖子竖起大拇指。 “吕兄文武双全,明年乡试必中举人,将来入朝为官,怕是要做个文武双全的儒将!” “过奖过奖。”吕阳嘴上谦虚,眼中笑意却藏不住。 陈公子眼珠一转,忽然道。 “吕兄,你这剑法虽好,但终究是凡俗武艺。我前些日子听说书先生讲, 真正的剑仙,能御剑飞行,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不知吕兄……可会御剑?” 这话一出,雅间内静了一瞬。 吕阳失笑:“陈兄说笑了,御剑那是神仙手段,我辈凡人……”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秋水剑,忽然轻轻一震。 吕阳一愣,低头看去。剑身并无异样,刚才那震动轻微得像是错觉。 “怎么?”李公子问。 “没什么,许是手抖了……”吕阳摇头。 然而下一刻,剑震得更明显了。 不是震动,而是……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剑身内部苏醒,正试图挣脱持剑者的掌控。 “这剑……”吕阳皱眉,握紧剑柄。 异变陡生! “嗡——!!” 秋水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上那枚蓝宝石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不是反射烛光,而是自内而外迸发的、如同深海般的湛蓝光华! “怎么回事?!”周胖子惊得从椅子上跳起。 吕阳只觉得手中剑柄滚烫,几乎握不住。 剑鸣越来越响,蓝光越来越盛。 整柄剑开始剧烈颤抖,剑尖向上翘起,竟是要脱手飞出! “吕兄你这是?”陈公子大喊。 “这...这剑自己动了!” 吕阳额头冒汗,用尽全身力气想将剑按下去。 但那剑上的力量大得惊人,仿佛有另一只无形的手在与他角力。 僵持了一息。 吕阳终是不敌角力。 “锵!!!” 秋水剑脱手而出,却没有落地。 它悬在半空。 剑身横陈,离地三尺,湛蓝光芒如呼吸般明灭。剑尖微微颤动,指向雅间房门的方向。 满室死寂。 五位公子、两名侍女,全都瞪大眼睛,张着嘴,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剑……自己浮在空中? “御、御剑……”李公子声音发干,指着空中的剑,“吕兄,你、你还说你不会御剑?!” “我、我不知道啊!”吕阳看着悬空的剑,一脸懵逼,“这剑……它自己……” 话没说完,秋水剑忽然动了。 它缓缓调转方向,剑尖对准房门,然后—— “嗖!” 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破空而出! 不是穿过门缝,而是直接洞穿了那扇一寸厚的雕花木门! 木屑纷飞中,剑身消失在门外走廊,只余门上一个人头大小的窟窿,边缘光滑如镜。 雅间内,众人石化。 足足过了五息,吕阳才惨叫一声: “我的剑啊——!!!” 他扑到门边,从窟窿往外看,走廊空空如也,哪还有秋水剑的影子? 只有楼下隐隐传来喧嚣声,似乎发生了什么骚乱。 “追!快追!”吕阳回头怒吼,“那是我爹花八百两银子从京城弄来的!丢了我要被打断腿!” 四个公子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 周胖子最胖,动作慢,起身时带翻了椅子,摔了个四脚朝天。 两名侍女早已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吕阳顾不上手伤,一把拉开残破的房门,冲进走廊。 其余人跟在他身后,乱哄哄地朝楼梯跑去。 经过隔壁雅间时,他们隐约听见里面传出惊呼: “楼下着火了!”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啊!” 吕阳心里一咯噔,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柄八百两银子的秋水剑,咬咬牙,还是朝楼下冲去。 第94章 十步一杀! 且不说吕阳如何惊讶,此时叶清风这边,也是手感越发火热。 他那副飘飘欲仙,一剑一纸傀的淡然模样,落在场上的人眼中,只以为是天上的剑仙下凡了。 这也使得叶清风的剑越来越锋利,越来越捉摸不透。 他抬眼,看向大厅中央。 三个纸人侍女正拖拽着一个吓瘫的富商往后台方向去,那富商裤裆已湿,哭喊得撕心裂肺。 叶清风动了。 第一步踏出。 青色道袍下摆轻扬,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 他并未奔跑,只是寻常走路的速度,但诡异的是,那三个纸人侍女明明离他尚有七八丈距离,他却只一步,便已至近前。 缩地成寸。 三个纸人侍女同时转头,墨线眼睛瞪圆,纸嘴裂开发出刺耳尖啸。 她们松开富商,十指化作十根尖锐纸刺,从三个方向刺向叶清风! 叶清风甚至没有举剑。 他只是左手轻轻一拂。 掌心那缕三昧真火雏形飘出,在空中一分为三,化作三朵指甲盖大小的金红色火莲。 火莲轻盈飘落,精准落在三个纸人眉心。 “嗤——” 轻微的灼烧声。 三个纸人动作骤然僵住,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一动不动。 下一秒,金红色火焰从它们眉心那点开始蔓延——不是向外燃烧,而是向内渗透。 纸人身躯由内而外变得透明,可以清晰看到火焰在它们“体内”流转,将那些用朱砂绘制的符文、那些禁锢的生魂残片,一一焚烧净化。 三个呼吸。 三具纸人化作三簇纯净的白灰,随风飘散。 叶清风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那富商瘫在地上,呆呆看着这一幕,忘了哭喊。 第二步踏出。 左侧,两个纸人龟公正将一个年轻书生按在墙上,纸爪已刺入书生肩头,鲜血直流。 书生面色惨白,眼看就要被开膛破肚。 叶清风右手持剑,随手一划。 不是斩向纸人,而是斩向二者之间的空气。 “嗡——” 秋水剑发出一声清吟,剑身湛蓝光华流转,一道淡金色剑气脱刃而出。 剑气细如发丝,却凝练如实质,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绕过书生的身体,精准切入两个纸人龟公的颈项。 没有声响。 两个纸人的头颅无声滑落,断口光滑如镜。 纸头落地时还在转动眼珠,但躯体已开始自燃,几个呼吸便烧成白灰。 书生似乎还有些发愣。 “站到门口去。”叶清风淡淡丢下一句,脚步不停。 第三步。 前方,五个纸傀从后台冲出。 这些纸傀与寻常纸人不同,它们身躯高大近丈,以竹篾为骨,外糊七层浸过尸油的黄纸。 每个纸傀手中都握着一柄纸质的厚背砍刀,刀身淬着幽绿磷毒。 这是纸娘娘精心炼制的“战傀”,每个都有堪比五十年道行的战力。 五个纸傀呈扇形散开,堵住叶清风的去路。 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同时张开纸嘴,喷出五道灰黑色的阴煞气流。 气流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张大网,朝叶清风当头罩下! 阴煞网所过之处,连火焰都黯淡三分——这是专门污秽阳气、克制火法的阴邪之术。 不过,此刻他的火焰可已经是不同了。 叶清风终于停步。 他抬头看着罩下的阴煞网,神色依旧平静。 “雕虫小技。” 右手秋水剑抬起,剑尖斜指上方。 左手则并指如剑,在剑身上轻轻一抹。 “燃。” 剑身之上,那层淡金色剑气骤然转化,化作金红色的火焰剑气!不是附着在表面,而是整柄剑从内而外,都化作了火焰的载体! 叶清风手腕轻旋,剑走圆弧。 一道完美的火焰圆弧向上荡开,迎向阴煞网。 接触的瞬间—— “轰!!” 阴煞网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凄厉的哀鸣,灰黑色气流疯狂扭动试图后退,但火焰圆弧已将其彻底笼罩。 金红色火焰所过之处,阴煞之气如冰雪消融,连挣扎都做不到。 三个呼吸,阴煞网被焚烧一空。 五个纸傀见术法被破,同时发出怒吼,挥舞淬毒砍刀扑上! 它们动作整齐划一,五柄刀封死叶清风所有闪避角度,刀刃破空之声凄厉刺耳。 叶清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太慢了。” 他身影一晃。 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五道残影! 每个残影都保持着他持剑的姿态,分别迎向一具纸傀。 五个残影动作各异——或刺,或挑,或撩,或扫,或斩。 金红色火焰剑气在五处同时绽放! “噗噗噗噗噗——” 五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五具纸傀僵在原地,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它们胸口正中,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洞内金红色火焰静静燃烧。 火焰从孔洞开始蔓延,由内而外。 纸傀体表那些用鲜血绘制的防御符文,此刻如同遇到滚汤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竹篾骨架在火焰中发出“噼啪”脆响,七层浸尸油的黄纸层层剥落、燃烧。 五个呼吸。 五具丈高纸傀,化作五堆白灰。 叶清风真身已在五步之外,五个残影缓缓消散。他依旧保持着持剑而立的姿势,青灰道袍纤尘不染,连呼吸都未乱一分。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他继续向前。 所过之处,剑光与火焰交相辉映。 有纸人从梁上扑下偷袭,他头也不抬,反手一剑上撩,剑气冲天而起,将那纸人贯穿钉在房梁上燃烧。 有纸傀从地底破砖而出,他脚步轻移,足尖在那纸傀头顶一点,三昧真火顺足而下,纸傀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灰烬。 有纸人躲在宾客群中试图浑水摸鱼,他左手屈指连弹,数朵火莲精准飘去,绕过真人,只焚纸偶。 十步之内,他已斩灭二十三具纸偶。 每一步,必出一剑或一指。 每一击,必有一具纸偶灰飞烟灭。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华丽招式,只有精准到极致、优雅到极致的杀戮。 那些原本惊恐逃命的宾客,此刻竟渐渐停下脚步,呆立原地,看着那道青灰身影在火海中漫步、挥剑、弹指。 第95章 焚尽!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舞蹈。 一场以火为墨、以剑为笔、以纸偶为纸的杀戮之舞。 舞者从容,观者失语。 终于,叶清风走到大厅中央,那处已被火焰烧出的大坑边缘。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坑底。 那里,泥土翻滚,阴气冲天。 “还不出来?”叶清风淡淡道,“要我请你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坑底轰然炸裂! 一口巨大纸棺破土而出,悬在半空。 棺长九尺,表面浮凸着密密麻麻的人脸浮雕,那些人脸此刻正扭曲哀嚎,发出重叠交错的尖啸: “死……死……死……” 纸棺棺盖滑开。 纸娘娘从棺中缓缓坐起。 她此刻的模样与之前大不相同,雪白肌肤上爬满了血色的诡异符文,一头青丝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末端都缠绕着一缕灰黑色的怨魂。 她双眼彻底化作血红,瞳孔深处倒映着金红色火焰,那是刻骨的怨毒与疯狂。 “三昧真火……”纸娘娘声音嘶哑,“你竟真的修成了三昧真火……” 叶清风抬头与她对视,神色依旧平静: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么?” “看见又如何?”纸娘娘尖笑,“三昧真火虽强,但你肯定修为尚浅,能维持多久? 我这千魂纸棺,集千魂怨力,已近不灭!血怨灵枢大阵已成,整座揽月舫都是我的领域!你拿什么赢我?!” 她双手猛然一合,厉喝道: “千魂听令,万纸化兵!” 整座揽月舫剧烈震动! 墙壁、地板、天花板、梁柱……所有糊纸之处,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黄纸层层剥落,在空中扭曲、折叠、重组,化作无数纸刃、纸箭、纸矛! 千千万万,遮天蔽日! 每一片纸刃都泛着幽绿磷光,显然淬了剧毒;每一支纸箭的箭簇都缠绕着灰黑色怨魂,发出凄厉尖啸。 纸娘娘悬浮在纸棺之上,双手张开,状若疯魔: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以整座楼为躯,以千魂为力,以万纸为兵!清微子,任你三昧真火再强,你能焚尽这一整楼的纸吗?!” 她双手猛然下压! “万纸穿心——去!!!” 漫天纸刃、纸箭、纸矛,如暴雨倾盆,朝着叶清风呼啸射下! 每一片纸刃都足以削金断玉,每一支纸箭都能贯穿铁甲,每一根纸矛都蕴着破山之力! 更可怕的是,这些纸质兵器在飞行过程中,竟还在不断吸收周遭的阴煞之气,威势节节攀升! 这是绝杀之局。 叶清风方圆十丈,已被彻底封锁。 上下左右,前后八方,全是呼啸而来的纸质兵器!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所有尚未逃出去的宾客,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绝望——这样的攻击,人力如何能挡? 林镇远和赵大莽握紧刀柄,就要冲上前与叶清风并肩,却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推开三丈——是叶清风的炁。 凡人扛不住。 面对这漫天杀机,叶清风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 他向前一步。 右手秋水剑抬起,剑尖斜指地面。 左手则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朴道印——左手食指伸直,余指屈握,拇指压在中指第一节。 右手同样,但与左手交错,拇指压住左手拇指。 印成瞬间,叶清风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若说之前是出鞘利剑的锋锐,那么此刻,便是深潭古井的沉静。 他缓缓闭眼,又缓缓睁开。 睁眼的刹那,瞳孔深处,竟映出了两簇金红色的火焰虚影! “火法……”叶清风轻声开口,“不只有焚烧。” 他左手印诀不变,右手持剑,缓缓在空中划了一个圆。 很慢,慢得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尖的轨迹。 剑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金红色的火焰轨迹。 轨迹首尾相连,化作一个直径三尺的火焰圆环,悬在叶清风身前。 圆环缓缓旋转,三层光晕流转不息。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叶清风声音清澈,如诵道经,“润下者,滋养万物;炎上者,净化世间。” “今日,贫道便以这三昧真火——” 他剑尖一点火焰圆环中心: “焚尽此间一切阴邪。” “呼——!!!” 火焰圆环骤然扩大! 不是爆炸式的扩散,而是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金红色火焰所过之处,那些呼啸而来的纸刃、纸箭、纸矛,如同飞蛾扑火,撞入火焰涟漪的瞬间,便被彻底吞噬、净化。 不是被烧毁,而是被“分解”。 纸质兵器在金红色火焰中,先是被剥离表面的阴煞之气,接着竹篾骨架化作飞灰,最后连黄纸本身都分解为最原始的木属性微粒,被火焰转化为精纯的阳气,反哺周遭。 火焰涟漪不断扩大。 一丈,三丈,五丈,十丈…… 所过之处,漫天纸质兵器如春雪消融。 更诡异的是,这火焰涟漪对真人毫无伤害——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宾客被涟漪扫过,只觉得一股暖流沁入体内,多日被吸取精气后的虚弱感竟消退了几分。 纸娘娘看得目眦欲裂。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万纸化兵……怎么会……” 叶清风却不理她。 他剑尖再点。 火焰涟漪陡然收缩,重新化作一个三尺圆环。 但这一次,圆环不再悬浮,而是缓缓落下,套在了秋水剑的剑身上。 剑身开始燃烧。 不是被火焰包裹,而是整柄剑从内而外,化作了火焰的载体、火焰的延伸。 叶清风持剑,抬头看向纸娘娘。 “该结束了。” 他一步踏出,缩地成寸。 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半空,与纸娘娘平齐。 两人相距不过三丈。 纸娘娘尖叫一声,双手疯狂结印,千魂纸棺表面那些人脸浮雕同时张开嘴,喷出千百道怨魂血箭,每一道都足以污秽法宝、侵蚀道行! 叶清风却只是简单一剑直刺。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就是最基础、最朴素的“刺”。 但这一刺,剑尖那金红色的火焰圆环骤然收缩,凝聚于剑尖一点。 那一点光芒,亮得如同正午骄阳。 血箭洪流撞上剑尖那一点光芒。 没有爆炸,没有僵持。 就如同江河入海,泥牛入海。 千百道怨魂血箭,在触及剑尖光芒的瞬间,便被彻底净化、消融,连一丝波澜都未泛起。 剑尖继续向前。 刺入千魂纸棺棺盖。 “咔……” 轻微的碎裂声。 纸棺表面,以剑尖为圆心,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那些人脸浮雕同时发出最后的凄厉哀嚎,随后戛然而止。 第96章 剑仙下凡 纸娘娘瞪大眼睛,看着刺入棺盖的剑尖,看着那金红色火焰顺着裂纹渗入纸棺内部。 她感觉到,自己与千魂纸棺的联系,正被迅速切断。 那些她耗费十年心血收集、炼化的千魂怨力,此刻正在火焰中哀嚎、消散。 她苦心布下的血怨灵枢大阵,阵眼正在崩塌。 “不……不……” 纸娘娘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触及的只有空气。 叶清风收剑。 剑身离棺的瞬间,千魂纸棺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纸屑。 纸屑在空中便被金红色火焰点燃,燃烧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如一场逆升的火雨,飘散在夜空中。 纸娘娘从半空坠落。 她重重摔在地上,黑纱破碎,露出布满血色符文的躯体。 那些符文正在迅速黯淡、消散,每消散一道,她的气息便衰弱一分。 叶清风轻飘飘落地,站在她身前三步外。 秋水剑已火焰敛去,他依旧是那副青灰道袍、神色淡然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焚天煮海的威势,只是幻觉。 纸娘娘艰难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清风,嘶声道: “你……到底是谁……”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下,对准纸娘娘。 一缕金红色的火焰在掌心燃起。 “尘归尘,土归土。”他轻声道,“你这般邪物,不该存于世间。” 火焰飘落,落在纸娘娘眉心。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随后整个身躯开始燃烧——由内而外,从魂魄开始,彻底净化。 三个呼吸,地上只剩一撮白灰。 一阵穿堂风吹过,白灰飘散,再无痕迹。 ...... 揽月舫的火势已至尾声。 金红色的三昧真火完成了净化阴邪的使命,渐渐收敛了威能,化作寻常火焰,在楼体废墟上明灭燃烧。 木料噼啪作响,梁柱倾斜断裂,整座三层木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一楼大堂的门洞已被火焰吞没大半,只剩下左侧约莫三尺宽的一道缝隙还勉强可通行。 门外街上挤满了逃出来的宾客和围观的百姓,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那道缝隙。 里面还有人没出来。 那个道士,还有他身后那两个镖师。 忽然,门洞内的火焰自动向两侧分开。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了火帘。 一道青灰身影从容步出。 叶清风拂尘搭在臂弯,道袍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未烧焦半分。 他神色平淡如常,仿佛刚才不是从火海中走出,只是寻常踏出房门。 身后,林镇远和赵大莽紧随而出,二人虽有些狼狈,衣袍上沾了烟灰,但神色坚毅,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三人踏出门洞的刹那,身后揽月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主梁断裂,整座楼体朝着门口方向倾斜、崩塌! 烟尘冲天而起,碎木砖瓦如雨落下。 逃到街对面的宾客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转身就跑。 而最危险的,是那些尚未逃远、仍站在门口附近的人—— 其中就包括吕阳。 他原本一直盯着叶清风,见三人走出,心中一喜,正要迈步上前,头顶便传来恐怖的断裂声。 抬头一看,一根碗口粗、燃烧着火焰的横梁正从半空坠落,直直朝他砸来! 横梁长逾两丈,重不下数百斤,加上下坠之势,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青石板也能砸个粉碎。 火焰在木料上熊熊燃烧,热浪扑面,吕阳甚至能闻到头发焦糊的气味。 “公子小心!”身后的周胖子惊骇大喊。 吕阳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不少人闭上眼睛,不忍看接下来的惨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已经走出三丈外的叶清风,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右手一松。 那柄一直握在手中的秋水剑,脱手而出。 如同有生命般,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调转方向,朝后飞去! 剑速不快,所有人都能看清剑身湛蓝的光华在夜色中拖出的轨迹。 剑至吕阳头顶三丈处,与下坠的燃烧横梁相遇。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 只见秋水剑剑尖轻点横梁中段,一点金红色火星从剑尖迸出,没入木中。 下一刻,剑身开始旋转。 如同被无形的手握住剑柄,在空中划出一圈圈完美的剑弧。 每一圈剑弧掠过,横梁上便多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第一圈,横梁断为两截。 第二圈,两截变四截。 第三圈,四截变八截。 …… 剑光流转,如行云流水。 燃烧的横梁在半空中被分解成十几段尺许长的木块,每一段的断口都光滑如镜。 木块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火星四溅,却再无一截能伤到下方的吕阳。 而秋水剑在完成这一切后,剑身轻轻一振,金红火星尽数敛去,恢复湛蓝本色。 它如同归巢的乳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飞至吕阳身侧。 剑至身畔,自动归鞘。 “锵。” 一声轻响,剑身完全入鞘。 从掷剑到归鞘,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叶清风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呆立原地的吕阳,声音平淡如拂过废墟的夜风: “多谢这位施主的剑。” 死寂。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着嘴,看着那道青灰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十几段整齐的木块,最后看向呆立原地的吕阳。 吕阳自己也傻了。 他呆呆站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苍白,额头的血迹已经凝固。 他能感觉到头顶落下的热浪,能闻到焦糊的气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但他还活着。 那根足以将他砸成肉泥的燃烧横梁,此刻变成了一地碎木。 而救他的,是那柄剑——他那柄花了八百两银子从京城买来,平日只当炫耀之物的秋水剑。 在道士手中,它成了真正的神兵。 吕阳缓缓转头,看向叶清风的背影。 “剑仙……” 吕阳喃喃自语。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炸开。 不是幻想,不是传说,是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的、御剑分火、十步杀人的剑仙!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吕阳猛地推开扶着自己的周胖子,踉跄着追了上去。 第97章 暴涨! “仙师!等等!仙师——!!!” 他跑得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立刻又爬起来,继续追。 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流进眼睛,他也顾不上擦。 街道上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状若疯魔的公子哥,追向那个道士。 他看着叶清风那张年轻却淡漠的脸,那道青灰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超凡脱俗…… “扑通!” 吕阳跪倒在地。 “仙师!” 他声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弟子吕阳,诚心求道!愿舍弃凡尘一切,追随仙师修行!求仙师收我为徒!!” 这一跪一拜,额头与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街上的人群安静下来。 不过很快,就是有人懊悔了。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拜师这件事情,万一自己成功了,那岂不是说刚刚那仙风道骨的身影就是自己了? 叶清风转过身,正面看向吕阳。 他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不收徒。”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吕阳抬起头,额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他却浑然不觉,急声道。 “仙师!弟子知道仙道艰难,但弟子不怕苦!只要能修行,什么苦弟子都愿意吃!” “你不懂。”叶清风摇头。 “修行不是吃苦那么简单。需断绝尘缘,清心寡欲,枯坐深山数十年如一日。你锦衣玉食惯了,受不住那份寂寞。” 叶清风是不可能收徒的,他这一身本事都是来自金手指,你让他咋教? “弟子受得住!”吕阳斩钉截铁,“只要能追随仙师,便是餐风饮露、辟谷修行,弟子也心甘情愿!” 叶清风看着他狂热的表情,心中叹了口气。 这公子哥儿现在说得坚决,但真让他过上几年清苦日子,怕是早就跑回家了。 修行最重心性,吕阳这种一时冲动的热情,最是靠不住。 他正想再次拒绝,吕阳却忽然道: “仙师!弟子知道,您定是不世出的剑仙高人,眼界极高,不肯轻易收徒也很正常! 但弟子不会放弃!从今日起,弟子便跟在仙师身边,端茶倒水,牵马执鞭,做什么都行! 只求仙师给弟子一个机会,让仙师看见弟子的诚意!” 这番话他说得极快,显然是豁出去了。 叶清风听罢,正要开口,忽然—— 体内炁海猛然一震! 不是细微的增长,而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澎湃的炁机凭空涌现,疯狂涌入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那股力量之庞大,之精纯,仅次于那个老硬币。 叶清风瞳孔骤缩。 他立刻内视己身—— 道行修为,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暴涨了二百余年! 不是十年,不是三十年,是整整二百多年! 更可怕的是,伴随着修为暴涨的,还有对剑道的领悟。 无数玄妙的剑理、剑意、剑诀碎片,如同早就烙印在灵魂深处,此刻被唤醒一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识海中。 叶清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是怎么回事?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现场的凡人加上那妖邪,最多也就增长五十年道行。 可现在是二百多年! 还有那些剑道领悟…… 怎么会突然领悟这么多? 叶清风猛地抬头,看向跪在面前的吕阳。 刚才修为暴涨的瞬间,正是吕阳说出“不世出的剑仙高人”那句话的时候! 他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这次的道行增长与面前的这个公子哥脱不了干系! “莫非……”叶清风心中警铃大作,“这小子身上有古怪?” 他几乎是本能地运转炁,双眼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 目光落在吕阳身上。 第一眼,看到的只是个气血旺盛、精气亏损的凡俗公子哥。 但叶清风没有放松,将瞳术催至极限。 金红色光晕在眼底流转,视线穿透了吕阳的皮囊,深入其魂魄本源—— “嗡!” 仿佛触动了什么禁忌。 吕阳的魂魄深处,忽然亮起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 那不是光,而是一种“本质”——至阳至纯,锋锐无匹,却又蕴含着某种超然物外的逍遥意境。 那点“白”在叶清风的瞳术刺激下,缓缓扩散,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 虚影是个中年道人,葛巾布袍,背负长剑,面容清癯,眼神清澈如孩童,嘴角却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腰间挂个酒葫芦,手中拈着一枝桃花,整个人透着一种“酒脱红尘外,剑挑日月边”的潇洒气度。 这虚影只是一闪而逝,但在叶清风的识海中,却烙下了深刻印记。 同时,一个名字如惊雷般炸响—— 吕洞宾! 八仙之首,纯阳真人,剑仙之祖! 叶清风浑身一震,瞳术瞬间散去,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吕阳,脑海中念头飞转: 吕洞宾……吕阳……都姓吕。 刚才那虚影,分明是吕洞宾的元神印记! 他懂了! 又是个执棋人! 只是这一位,似乎并不像之前那老硬币那般,幕后布局。 而是以身入局,选择转世投胎。 但如果真是吕洞宾转世,那刚才修为暴涨、剑道领悟突飞猛进,就能解释得通了。 那不是普通的相信,而是来自一位道家祖师级存在的认可! 吕阳说“您定是不世出的剑仙高人”,这句话本身,就蕴含着吕洞宾转世身对剑仙概念的天然亲和与共鸣。 而当这种共鸣被叶清风的金手指能力捕捉、转化,便成了实实在在的修为与领悟! 换句话说…… 叶清风看着吕阳,眼神复杂。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道行增幅器! 只要他认可自己是剑仙,相信自己有高深道行,就能让叶清风的剑道修为突飞猛进! 不过这下,倒是轮到叶清风感到好奇了。 这方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大能又到底在布局一些什么? 按理来说,到了吕洞宾那般境界,应该不需要担心寿命的问题。 那又是什么追求,让他甘愿舍弃神仙果位,选择转世投胎? 想不通,想不通。 不过,叶清风相信,自己肯定会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必然不会太遥远。 看来......还是需要装啊! 第98章 后手 揽月舫废墟前的街道上,烟尘尚未散尽。 叶清风还未说话另外一百年就是传来了动静。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让开!” “封锁街道!一个人都不许走!” 火把的光芒从两侧涌来,将整条街照得通明。 约莫三十余名衙役兵丁小跑着围拢过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皂隶服色,腰佩铁尺,手持水火棍,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捕头服饰,腰间挎着一柄官制腰刀。 他目光扫过满街狼狈的宾客,又看向那片还在冒烟的揽月舫废墟,最后锁定在叶清风身上。 这里只有这道士衣着整齐,气度不凡,最是扎眼。 “谁放的火?”捕头沉声喝问,手按刀柄,“当众纵火,可知是死罪?!” 满街目光,齐刷刷投向叶清风。 那些逃出来的宾客虽然敬畏叶清风的手段,但此刻官府来人,他们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出声。 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声嘀咕:“不是纵火……是烧邪祟……” 叶清风神色平静,转身看向捕头,声音不高不低: “火是我放的。” 承认得干脆利落。 捕头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痛快。 他上下打量叶清风,见这道士年轻得很,衣着普通,除了气质出尘些,看不出什么特别。 心下稍定,厉声道: “好个妖道!当众纵火,毁人产业,还敢承认?来人,给我拿下!” 四个衙役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慢着。” 叶清风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忽然出声。 他脸上还沾着烟灰,但此刻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道。 “这位捕头,您误会了。这位道长不是在纵火,是在除妖!” “除妖?”捕头皱眉。 “对!对!”另一人也跟着道。 “揽月舫里全是纸人!那些侍女、舞姬,都不是真人!是邪祟!道长识破了,这才放火烧楼,救了我们!” “胡言乱语!”捕头呵斥,“什么纸人邪祟?我看是你们被火吓糊涂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 他这话说得硬气,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文安县这些年怪事不少,县衙里也压着几桩悬案,捕头心里其实门清。 只是这种事,官府向来是能压则压,绝不承认有邪祟,否则就是自己打脸,显得官府无能。 “是真的!”一个年轻书生也站出来,他肩头还包扎着布条。 那是刚才被纸人抓伤的伤口。 “我亲眼所见!那些纸人被火烧了,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还有揽月舫的老鸨,她、她从一口纸棺材里爬出来,要杀我们!是这位道长一剑斩了她!” 书生说得激动,声音发颤。 周围宾客纷纷附和: “没错!我们都看见了!” “那些纸人还会动!会杀人!” “要不是道长,我们早就死在里面了!” 几十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顿时嘈杂起来。 捕头脸色难看。 他看看叶清风,又看看那些激动的宾客,心中犹豫——这么多人众口一词,恐怕不是假的。 可若承认有邪祟,这事就大了,上报到府里,县尊大人的政绩怕是要受影响……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街道那头又传来一阵喧哗。 ...... 文安县衙后宅,地下三丈。 这里有一间密室,入口藏在县令周文昌书房的书架后面,机关精巧,若非知情人绝难发现。 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石板,墙角堆着几口樟木箱子。 里面装着周文昌这些年来收受的贿赂——金银、古玩、地契,还有几本不敢放在明处的账册。 但此刻,在密室旁边的另外一个隐蔽房间中的景象,却与这些世俗财物格格不入。 那里摆着一张黑木供桌,桌上没有香炉烛台,只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 铜镜前,供奉着一个纸扎的小人。 这纸人只有三寸高,做工粗糙,就是用最普通的黄纸剪出人形,用朱砂草草点了五官,身上也没有绘制符文。 它盘腿坐在供桌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孩童随手剪的玩物。 然而,子时三刻。 供桌上的铜镜忽然泛起一层幽绿色的微光。 那光芒极淡,如同夏夜坟地的磷火,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光芒映在纸人身上,纸人表层那些粗糙的黄纸,开始缓缓蠕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纸页本身在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纸人内部苏醒。 纸人的头微微抬起。 朱砂点的眼睛位置,亮起了两粒针尖大小的红光。 红光起初很微弱,闪烁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但很快稳定下来,逐渐明亮。 纸人的手动了动,撑住桌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寸高的身躯,又抬头环视四周,那双红光眼睛里的情绪,从茫然迅速转为暴怒。 “啊——!!!”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纸人口中发出。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用指甲刮擦瓷器的刺耳噪音,在密闭的密室里回荡。 纸人挥舞着纸臂,在供桌上踉跄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它站稳后,叉着腰——虽然纸做的腰几乎看不见——仰起头,对着空气尖声骂道: “臭牛鼻子!你给老娘等着!!!” 声音尖利,带着刻骨的怨毒。 “烧我本体!毁我纸棺!坏我十年心血!此仇不报,我纸娘娘誓不为……为纸!” 它骂得咬牙切齿,但配上那三寸高的粗糙纸身,叉腰跺脚的模样,竟有几分滑稽。 若是叶清风在此,或许会想起前世看过的某部动画电影里,某个石精娘娘的经典台词和姿态。 纸人——或者说,纸娘娘残存的一缕分魂——骂了一阵,气息稍平。 它盘腿坐下,红光眼睛闪烁不定,开始思考现状。 这具纸人替身,是她和画皮娘娘三年前互相交换的保命后手。 当时两人都刚投靠主上不久,彼此还不完全信任。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各自炼制了一具蕴含本源魂丝的替身纸人,交给对方保管。 第99章 官府 约定若是谁的本体遭遇不测,只要魂丝未灭,就能借这替身纸人慢慢温养恢复。 虽然修为尽失,但至少保住性命和记忆,重头再来也有希望。 纸娘娘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她在揽月舫经营十年,布下大阵,炼制千魂纸棺,自觉万无一失。 哪想到今夜竟真栽在一个年轻道士手里! “三昧真火……那小子居然真修成了三昧真火……” 纸人喃喃自语,红光眼睛里的怨毒中,又多了一丝后怕。 “幸好我留了这一手,否则真是形神俱灭了……” 它感应了一下这具纸身躯体。 很弱。 比刚开灵智的纸偶还不如。 魂力十不存一,连操控纸人都勉强,更别说施展法术。 要恢复到原本的修为,少说也要二三十年苦修,还得有足够多的生魂精血供养。 “二三十年……”纸人恨恨咬牙,“都是那臭道士害的!” 它正想着,忽然感应到什么,抬头看向密室入口方向。 几乎同时,密室入口处的青砖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人影闪身而入。 来人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桃红色寝衣,外罩一件薄纱褙子。 长发披散,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正是周文昌最宠爱的妾室,柳如烟——或者说,画皮娘娘。 她此刻面色凝重,一进密室,目光立刻锁定供桌上那个三寸纸人。 看到纸人眼中闪烁的红光,画皮娘娘瞳孔一缩,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纸娘娘?是你?” 纸人抬起头,红光眼睛与她对视,声音尖细: “是我。” “你怎么……”画皮娘娘看着纸人这粗糙弱小的模样,又惊又疑,“你的本体呢?揽月舫那边……” “没了。”纸人语气冰冷,“全没了。本体被那道士用三昧真火烧了,千魂纸棺毁了,血怨灵枢大阵也破了。” 画皮娘娘倒吸一口凉气:“三昧真火?那道士真修成了三昧真火?你不是说他年纪轻轻,道行不高么?” “我哪知道!”纸人尖声叫道,“那小子邪门得很!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手段老辣,心狠手辣! 我派纸人通知你时,还只当他是个寻常散修……谁知道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它越说越气,在供桌上跺脚: “连话都不多说!进门就说要砸场子!然后直接放火烧楼! 我那些纸偶、纸傀,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三昧真火一出,什么阵法、什么纸棺,全成了笑话!” 画皮娘娘听得心惊肉跳。 她和纸娘娘相识多年,深知对方的实力。 其虽然性情急躁,但一手纸扎邪术确实精深,又有千魂纸棺和血怨灵枢大阵加持。 便是百年道行的修士闯入揽月舫,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可现在…… “那道士现在何处?”画皮娘娘急问。 “不知道。”纸人摇头,“楼塌之后,我就感应不到外界了。 但肯定没死——三昧真火护体,区区楼塌伤不了他。” 它顿了顿,红光眼睛盯着画皮娘娘。 “画皮,你得小心。那道士既然找上揽月舫,很可能也知道你的存在。他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县衙。” 画皮娘娘脸色一白。 她这些年在县衙潜伏,借周文昌的宠妾身份打掩护,暗中收集生魂、修炼画皮邪术,进展顺利。 周文昌虽然贪财好色,但官运不错,身上有朝廷官印庇护的人道气运。 寻常邪祟不敢近身,连带着她也沾了光,修行时少了许多顾忌。 可若是那道士打上门来…… “我这就去唤醒周文昌。”画皮娘娘当机立断。 “趁那道士还没找上门,先用官府的力量压一压他。 官员有人道气运庇护,便是再厉害的道士,也得掂量掂量对朝廷命官动手的后果。” 纸人点头。 “对!就这么办!你让周文昌派人去揽月舫,就说那里发生火灾。 有歹徒行凶,先把那道士抓起来!关进大牢,我再慢慢想办法炮制他!” 两个邪祟迅速商议定计。 画皮娘娘不再耽搁,转身离开密室,青砖墙壁无声合拢。 县衙后宅,东厢房。 这里是县令周文昌的卧房。 房间宽敞,陈设奢华,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铺着锦被,周文昌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鼾声如雷。 他今年四十有五,身材发福,圆脸肥肚,此刻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口水,梦里不知在吃什么好东西。 画皮娘娘——柳如烟——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 她看着周文昌这副睡相,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换上娇柔表情,俯身轻轻推了推周文昌的肩膀: “老爷……老爷醒醒……” 周文昌鼾声稍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吵……睡觉……” “老爷,有急事。”柳如烟声音更柔,手上加了点力道。 周文昌还是没醒。 柳如烟皱眉。 她之前为了让周文昌睡得沉些,确实对他吐了一口鬼气。 那是邪术中的安魂咒,能让人陷入深度睡眠,方便她夜间活动。 但现在咒法早已解除,按理说该醒了才对。 她想了想,凑到周文昌耳边,柔声道:“老爷……库房进贼了……” 这是周文昌最敏感的词之一。 果然,他眼皮动了动,含糊道:“贼……抓……抓起来……” 但说完这句,又没动静了。 柳如烟耐心渐失。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在周文昌脸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更像是抚摸: “老爷,醒醒,真有事。” 周文昌吧唧吧唧嘴,还是没醒。 柳如烟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又想起密室里的纸娘娘,想起那个可能正朝县衙来的道士,心头火起。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周文昌脸上。 力道不重,但足够惊醒一个熟睡的人。 周文昌“嗷”地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脸,惊怒交加地瞪大眼睛: “谁?!谁打本官?!” 他睡眼惺忪,还没完全清醒,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又惊又怕。 柳如烟瞬间换上一副受惊小兔般的表情,往后缩了缩,怯生生道: “老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声音娇弱,带着三分惶恐七分关切。 第100章 愚昧无知 周文昌愣了愣,转头看到柳如烟,又看看四周,确实是自己的卧房。 他摸了摸脸,疑惑道:“如烟?刚才……好像有人打我?” “打您?”柳如烟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这屋里就妾身和老爷两人,哪有人打您?定是老爷做噩梦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抚摸周文昌的脸颊,柔声道。 “您看,好好的,哪有被打的痕迹?定是梦里挨了打,吓着了。” 周文昌被她一摸,脸上确实不疼了——画皮娘娘那一巴掌用了巧劲,只会惊醒人,不会留痕迹。 他疑惑地皱眉:“真是做梦?” “肯定是。”柳如烟斩钉截铁。 “妾身刚才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老爷忽然大叫,吓死人了。 老爷梦到什么了?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周文昌的神色。 周文昌揉揉太阳穴,仔细回想。 梦里好像是在数银子,数着数着,银子忽然变成火炭,烫得他哇哇叫,然后脸上就挨了一下…… 这么一想,好像真是梦。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不安——这梦也太真切了。 柳如烟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老爷,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衙门里事多,又快到年底考核,压力大,才会做这种噩梦。 要不……您起来走走,透透气?说不定外面有什么事,您心里挂着,才睡不踏实。” 周文昌本不想起——被窝多暖和。 但柳如烟一直软语劝着,他又确实觉得心里不踏实,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也好……起来看看。” 柳如烟忙服侍他穿衣。 她动作轻柔细致,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刚穿戴整齐,卧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周福压低的声音: “老爷?您醒着吗?” 周文昌皱眉:“什么事?” 周福在门外道:“刚才外面有衙役来报,说城东柳花巷那边……好像失火了,动静很大。” 周文昌心里咯噔一下。 柳花巷? 揽月舫就在柳花巷! 他虽然常去揽月舫“应酬”,但也知道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最容易出事。 若是寻常失火还好,可若是闹出人命,或者牵扯到什么案子,那就麻烦了。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他任文安县令已满三年,吏部的考评刚刚下来,是个“中上”。 知府大人私下透露,明年开春可能会将他调往府城,任个实缺。 若是这时候文安县出大事,考评受影响,升迁的事恐怕就要黄了。 想到这,周文昌睡意全无,沉声道: “具体什么情况?火势多大?可有人伤亡?” “还不清楚。”周福道。 “报信的衙役说,火光冲天,整条巷子都看得见。他们已经派人去查看了,应该很快就有详细回报。” 周文昌脸色难看。 他转头看向柳如烟,见她也是一脸担忧,便道:“如烟,你且在房里休息,我出去看看。” 柳如烟点了点头:“老爷,那您一个人去,多注意些。” 她这话说得体贴,周文昌心里一暖,点头道:“好。” 两人出了卧房,周福已提着灯笼等在门外。 周文昌边走边吩咐: “去叫人,把衙门里能调动的人手都带上,再去通知县尉、主簿,让他们也到衙门候着。 还有,让厨房烧些热水备着,万一有伤员……”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虽有些慌乱,但还算有条理。 能在官场混到县令,周文昌确实不是酒囊饭袋,至少该有的应变能力还是有的。 一行人匆匆来到前衙。 十几个衙役候在那里,见周文昌出来,忙上前行礼: “县尊。” 周文昌摆手:“免礼。直接随我去柳花巷!” “是!” ...... “县尊大人到——!” 两排衙役开道,一顶官轿停在街口。 轿帘掀开,文安县令周文昌穿着官服,头戴乌纱,腰挂官印,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文吏、师爷,以及十几名佩刀的亲兵。 周文昌一出轿,目光立刻被揽月舫的废墟吸引。 看到那烧得只剩框架的三层楼体,他眼皮狠狠一跳。 这楼是他默许建的,每年孝敬不少,就这么烧了? “怎么回事?”周文昌沉声问道,声音里压着怒意。 捕头连忙上前,低声禀报情况,特意强调了纸人邪祟和叶清风当众纵火的事。 周文昌听完,脸色更沉。 他其实也听过揽月舫的一些传闻,但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真金白银的孝敬是真。 可现在楼烧了,事情闹大了,还牵扯到邪祟,这就麻烦了。 他目光扫向叶清风,见是个年轻道士,心下稍松。 年轻,意味着可能没什么背景。 道士,意味着可以用妖言惑众的罪名处置。 “你就是那纵火的妖道?”周文昌开口,官威十足,“当众焚楼,伤人性命,你可知罪?” 叶清风看着这位县令,淡淡道。 “贫道所焚,乃是邪祟巢穴。所救,乃是无辜百姓。何罪之有?” “邪祟?”周文昌冷笑,“本官治理文安县三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哪来什么邪祟? 我看是你这妖道装神弄鬼,施了什么障眼法,蒙骗众人,趁机纵火行凶!”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否定了邪祟存在,又把叶清风定性为妖道,一箭双雕。 周围宾客急了,纷纷想要辩解,但周文昌一摆手,亲兵立刻上前,将众人隔开。 “来人!”周文昌下令,“将这妖道拿下,押入大牢!待本官详查此案,若查实纵火伤人,定斩不饶!”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事压下去——抓个人顶罪,安抚一下逃出来的宾客。 再写份奏报说“歹徒纵火,已擒获主犯”,这事就算糊弄过去了。 至于什么纸人邪祟,绝不能在官方文书里出现! 叶清风眉头微皱。 他原本不想与官府冲突,但这县令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他问斩,这就过分了。 衙役们持棍围上时,叶清风仍立在原地,神色如古井无波。 周文昌见他不闪不避,以为这妖道已束手就擒,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得意。他指着叶清风,对身旁的孙班头冷笑道:“装神弄鬼之辈,真见了官府威严,也不过如此——” 话未说完。 第101章 该打! 叶清风忽然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周文昌心头莫名一寒,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一瞬,叶清风右手抬起——不是拔剑,也不是结印,只是随意地、像要拂去眼前飞虫般,朝着周文昌的方向,隔空虚虚一叩。 食指弯曲,指节对准周文昌的额头,轻轻一敲。 两人相隔三丈有余。 但周文昌却觉得额心骤然一痛!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棍子,结结实实敲在他脑门上。 那力道不重,不至于敲破头骨,却足够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哎哟!” 周文昌惨叫一声,双手捂住额头。 触手处没有血,也没有肿包,但那剧痛却真实无比,像是被铁榔头砸了一下。 周围众人都愣住了。 衙役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他们根本没看见叶清风碰到县令,县令怎么就倒了? 孙班头反应最快,厉喝道:“妖道!你使了什么妖法?!” 叶清风却不理他,目光依旧落在周文昌身上,淡淡吐出两个字: “愚昧不知,该打!”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文昌又惊又怒,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叶清风,声音发颤。 “你……你敢打本官?!反了!反了!” 他话音未落,叶清风食指再次虚叩。 这一次,敲的是后脑勺。 “咚!” 又是一声闷响——只有周文昌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他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棍子狠抽了一记,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鼻梁撞地,顿时鼻血长流,门牙都松动了。 “哎哟喂——!”周文昌痛得涕泪横流,双手捂脸,在地上打滚。 叶清风神色不变,第三次抬手。 食指虚叩,这一次敲的是左太阳穴。 周文昌刚撑起半个身子,左脑门便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又摔回地上。 “该打。”叶清风的声音依旧平淡。 第四次虚叩,右太阳穴。 周文昌在地上翻滚,惨叫连连。 第五次,头顶百会穴。 第六次,后颈风府穴。 第七次,眉心印堂穴。 每一次虚叩,都隔着三丈距离。 每一次敲打,都精准命中要穴。 每一次落下,周文昌便惨叫一声,在地上翻滚一圈。 他头上的乌纱帽早已滚落一旁,官服沾满尘土,脸上鼻血混着眼泪,狼狈不堪。 起初还怒骂“妖道”“反了”,到后来只剩哭嚎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哎哟……” 满街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 衙役们握着水火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孙班头脸色发白,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他办案多年,见过悍匪,见过凶徒,可从没见过这等隔空打人的手段! 围观的宾客也目瞪口呆。 他们知道这道士厉害,能斩妖除魔,可隔空把县令敲得满地打滚……这简直像说书先生嘴里的神仙故事! 吕阳站在叶清风身侧,眼睛瞪得滚圆,呼吸都急促了。 他看着周文昌那副狼狈相,看着叶清风那从容淡定的姿态,心中那股拜师的念头愈发狂热——这才是真正的神通!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仙家手段! 叶清风却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那些呆立的衙役: “还有谁要拿贫道?” 衙役们齐齐后退一步,无人敢应。 孙班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妖道!你……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这是死罪!” 叶清风看向他,忽然笑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位周县令,身为一县父母官,不思为民除害,反倒包庇邪祟,诬陷良善。该打不该打?” 这话是问孙德彪,也是在问在场所有人。 孙德彪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周围那些宾客却七嘴八舌起来: “该打!该打!” “这狗官常去揽月舫,跟那些纸人厮混,说不定早就知道内情!” “仙师打得好!” 周文昌听到这些话,又羞又怒,挣扎着坐起,嘶声道:“你们……你们敢辱骂本官……” 话没说完,叶清风食指又是一虚叩。 这一次敲的是嘴巴。 周文昌只觉得嘴唇剧痛,像是被人用棍子抽了一记,上下唇瞬间肿起,成了个猪嘴模样,话都说不清了。 “呜呜呜……”他捂着嘴,眼泪直流。 叶清风这才淡淡道:“周县令,你现在可愿听贫道说几句?” 周文昌哪还敢说不,连连点头,肿着嘴含糊道:“听……听……” “揽月舫乃邪祟巢穴,内中侍女、舞姬、龟公,十之八九为纸扎邪物,以幻术迷惑生人,吸取阳气精血。” 叶清风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贫道今夜至此,正是为除妖而来。烧楼是真,但烧的是妖巢,救的是人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 “这些人都可作证。你若不……” 话音未落,周文昌忽然发出一声怪叫,从地上跳起来,指着叶清风,肿着嘴嘶吼道: “休……休要听这妖道胡言!给……给本官拿下!拿下!!” 他显然是气疯了——当众被敲得满地打滚,颜面尽失,此刻只想将叶清风碎尸万段,哪还管什么邪祟不邪祟。 孙德彪犹豫了一下,但见县令如此,只得咬牙挥手:“拿下!” 衙役们再次围上。 林镇远和赵大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叶清风身前。 “县尊大人!”林镇远拱手,声音沉稳。 “此事另有隐情,还请大人明察!这位道长确实是在除妖救人,我等可以作证!” “你们是什么人?”周文昌瞥他一眼。 “在下威远镖局总镖头林镇远,这是镖局二当家赵大莽。” 林镇远自报家门,希望对方能看在镖局的声望上,给几分面子。 周文昌却只是冷笑:“镖局的?那就是江湖草莽了。你们的话,如何作数?说不定是同党!一并拿下!” 亲兵们闻言,不再犹豫,一拥而上。 林镇远和赵大莽对视一眼,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二人同时拔刀,刀光一闪,挡开最先冲来的两条锁链。 “铛!铛!” 金铁交击声响起。 亲兵们没料到这两人真敢反抗,一愣之下,又有四人冲上。 林镇远和赵大莽背靠背,刀光如练,将叶清风护在中间。 第102章 家父吕文远 他们虽然只有两人,但都是刀头舔血多年的老江湖,招式狠辣,一时间竟逼得六个亲兵无法近身。 但亲兵毕竟人多,另外两人绕到侧面,直扑叶清风。 吕阳一直站在旁边,此刻见官兵真要动手,心中大急。 他顾不上多想,冲上前去,一脚踹在一名亲兵腰眼上,反手夺过另一人的水火棍,横扫而出! “砰!砰!” 两个亲兵应声倒地。 吕阳虽然纨绔,但自幼习武,底子不差,只是平时疏于苦练。 此刻情急之下出手,竟也有模有样。 周文昌见状越发大怒,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理智。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指着吕阳喝道:“把这狂徒一并拿下!” 又有四名亲兵冲向吕阳。 吕阳挥棍抵挡,但他终究不是林镇远那种老江湖,几个回合下来,就被逼得连连后退。一名亲兵瞅准空档,一刀劈向他肩头! 吕阳躲闪不及,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他忽然站定,不躲不闪,直视那名亲兵,朗声道: “家父吕文远!”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那亲兵手中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周文昌也愣住了。 吕文远? 这名字太熟了——泾阳府知府同知,正五品户部郎中衔,掌管一府钱粮赋税,实权在握,正是他周文昌的顶头上司之一! 周文昌瞪大眼睛,仔细打量吕阳。 方才场面混乱,他又注意力全在叶清风身上,根本没注意这个满脸烟灰血渍的年轻人。 此刻定睛一看,虽然狼狈,但那张脸……确实有几分眼熟。 他去年去府城述职时,曾在知府衙门的宴席上见过吕文远,也远远瞥见过吕公子一面。 只是当时吕阳坐在偏席,他又喝得半醉,印象不深。 可现在这么一看…… 周文昌冷汗“唰”就下来了。 吕阳见对方愣住,知道有戏,继续道。 “家父吕文远,现任泾阳府知府同知。我在文安县暂住,今夜来此……本是想赏月听曲,没想到遇上邪祟作乱,幸得这位道长相救。” 他说得理直气壮,把逛青楼说成“赏月听曲”,倒也符合官家子弟的说话艺术。 周文昌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惧、尴尬、谄媚的复杂表情。 但眼神中仍时不时有挣扎的神色,仿佛是在狠辣与谄媚之间快速切换。 知府同知,正五品,是周文昌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掌一府财政大权,别说周文昌这个七品县令,便是知府大人也要让他三分! 那举刀砍向吕阳的亲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刀都拿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发软,“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公子!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其他亲兵也反应过来,纷纷停手后退,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吕阳。 林镇远和赵大莽收刀,退到叶清风身侧,松了口气。 满街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周文昌。 这位刚才还官威十足、要拿人问斩的县令大人,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冒汗,手足无措。 他看了看吕阳,又看了看叶清风,脑子里飞速转动。 吕阳是吕文远的儿子,这身份假不了——没人敢冒充顶头上司的独子。 而吕阳口口声声说那道长是“救命恩人”,还亲自出手护卫……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道长,是吕公子要保的人! 他周文昌要是还敢抓这道长,那就是打吕公子的脸,打吕同知的脸! 可刚才他已经下令拿人,还说了“定斩不饶”的话,现在怎么收场? 周文昌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不是他想跪,是腿不听使唤。 他指着吕阳,嘴唇哆嗦:“吕……吕公子……下官……下官有眼无珠……” 吕阳却不看他,转身对孙德彪道:“孙班头,现在你可还要拿人?” 孙德彪哪里还敢,慌忙收刀,躬身道:“不敢……不敢……是下官冒犯了……” 吕阳这才看向周文昌,冷冷道:“周县令,仙师除妖有功,你非但不表彰,反要诬陷拿人。此事若让我父亲知道……” “下官知错!下官知错!”周文昌连滚爬爬上前,磕头如捣蒜,“吕公子恕罪!仙师恕罪!下官糊涂!下官愚昧!” 周文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冷汗已浸透了官服内衬。 夜风吹过,带来揽月舫废墟的焦糊味,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他此刻感受到的寒意,更多是来自心底——知府同知吕文远的独子,竟然就在眼前,自己还得罪了对方! 完了。 这两个字在周文昌脑中反复回响。 自己刚才对其呼来喝去,还要拿人问罪……吕公子若将此事告知其父,别说升迁无望,恐怕连这县令的位子都坐不稳! 他偷偷抬眼,瞥见吕阳正恭敬地站在叶清风身侧,那姿态、那眼神,分明是发自内心的崇敬。 而叶清风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隔空敲他脑袋、当众羞辱他,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周文昌心中又恨又怕,但更多的是惶恐。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吕阳连连作揖: “吕公子……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仙师,也冒犯了公子……还望公子大人大量,饶了下官这次……” 吕阳冷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虽是个纨绔,但自幼在官宦之家长大,耳濡目染,自然明白此刻该怎么做。 要让周文昌彻底服软,就得晾着他。 周文昌见吕阳不说话,心中更慌,转向叶清风,磕头道。 “仙师恕罪!下官愚昧,冒犯仙威……揽月舫之事,下官定如实上报,为仙师请功……” 叶清风却摇了摇头。 “贫道不图虚名。”他声音平静,目光落在周文昌身上,仿佛能穿透那身官服,直窥心底,“倒是周县令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 “身上沾染的邪气,可不止揽月舫这一处。” 周文昌一愣:“仙师……此言何意?” “贫道是说,你家中,也有邪祟潜伏。”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周文昌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下官府邸清清白白,怎会有邪祟?!” 说完又觉语气太硬,连忙放缓:“仙师……下官府中确有几位侍妾,但都是清白人家出身,绝无邪祟……” 第103章 惑心 叶清风却不理会他的辩解,只淡淡道: “有没有邪祟,不是你说了算。她虽借了你官运庇护,隐匿气息,但贫道方才已看见了她留在你身上的印记。” 周文昌脸色发白。 “你若不信——”叶清风轻拂袖袍,“可带路,去你府上一看便知。” 周文昌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当他看到吕阳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审视。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自己今夜已彻底得罪了这道长。 若再拒绝,吕公子那边交代不过去。 而若能借此机会缓和关系,说不定…… 周文昌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容: “既然仙师要看,下官自当带路。只是……夜已深,府中女眷恐怕已歇息,多有不便……” “无妨。”叶清风打断他,“邪祟不会因夜深而收敛。带路便是。” 语气不容置疑。 周文昌只得硬着头皮起身,拍了拍官服上的尘土,对孙德彪吩咐道。 “孙班头,你带人守住此处,清理现场,统计伤亡……不,统计损失。本官先回府一趟。” 孙德彪忙躬身领命。 周文昌又看向那些还没走的宾客,沉声道:“今夜之事,诸位都看到了。 揽月舫确为邪祟巢穴,幸得仙师出手,才免去一场大祸。 此事本官会如实上报,诸位也请管好口舌,莫要传播不实之言,以免引起恐慌。” 这话半是交代半是警告。 宾客们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纷纷点头称是。 安排妥当,周文昌这才转身,对叶清风和吕阳做了个“请”的手势: “仙师,吕公子,请随下官来。” 吕阳站在叶清风身侧,看着周文昌这副前倨后恭的狼狈相。 心中对“仙家手段”的向往更盛——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靠家世,不靠官位,只凭一身神通,就能让一县之主跪地求饶! 他正想着该如何恳求叶清风收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旁的周文昌,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像是恐惧所致。 但很快,那颤抖变得越来越剧烈,周文昌整个人如同打摆子般哆嗦起来,双手撑地,指节捏得发白。 “周县令?”孙德彪察觉异样,试探着唤了一声。 周文昌没有回应。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写满惊恐与谄媚的胖脸,此刻表情扭曲。 左半边脸仍是惶恐,右半边脸却诡异地绷紧,嘴角向一侧扯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怪异表情。 更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左眼圆睁,瞳孔涣散;右眼却眯成一条缝,眼白处爬满血丝,瞳孔深处隐隐泛着一缕非人的幽绿色。 “嗬……嗬……” 周文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挣扎着直起腰,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站直后,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骨节脆响,然后—— 他笑了。 半边脸在笑,半边脸在哭。 那笑容狰狞而诡异,看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孙德彪。” 周文昌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强行发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 孙德彪一愣:“县尊?” “把这些狂徒——”周文昌缓缓抬手,指着叶清风、吕阳、林镇远、赵大莽,还有周围那几个作证的宾客,“——全给我砍了!” 最后一个字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完全不像周文昌平时的声音! 满街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孙德彪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刚才县令还跪地求饶,怎么转眼就要砍人? 而且砍的还是吕公子和那位神仙道长? “县……县尊,”孙德彪结结巴巴,“这位是吕公子,知府同知……” “我管他是谁!”周文昌厉声打断,右眼那缕幽绿光芒大盛。 “在本官的地界闹事,纵火行凶,还当众殴打朝廷命官! 此等狂徒,不杀不足以正法纪!孙德彪,你若不遵令,本官连你一起办!”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 可配合他那张扭曲的脸、怪异的表情、僵硬的动作,怎么看都不正常。 吕阳又惊又怒,上前一步喝道。 “周文昌!你疯了不成?!我父亲是吕文远!你敢动我?!” 吕阳有些生气了! 这周文昌脑子是不是有病?前一秒恭恭敬敬,后一秒就直接要斩人了! 周文昌狞笑道。 “吕文远?呵呵……等他收到消息时,你早已是具尸体。 到时候本官只说你与妖道勾结,图谋不轨,被本官当场格杀…… 你说,你爹是会信你这死人,还是会信我这活着的县令?” 这话阴毒至极,完全不是周文昌平日的行事风格。 周文昌其人,虽不免贪财好色、偶有失德,却也着实为地方百姓办了不少实事。 治下尚能守得住大体公允,是以在乡绅与百姓口中,倒也落得个中上的口碑。 吕阳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辩,却被叶清风抬手制止。 叶清风自始至终都神色平静。 从周文昌突然变脸开始,他就一直静静看着,目光若有所思。 此刻,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周文昌,望向远处县衙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某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意思。”叶清风忽然轻声自语。 吕阳听见,忙问:“仙师,这狗官是不是中邪了?” “不是中邪。”叶清风摇头,“是被操控了。” “操控?”吕阳一愣,“谁在操控?” 叶清风没有直接回答。他上前一步,与周文昌相隔两丈,目光直视对方右眼那缕幽绿光芒,淡淡道: “在背后作祟,还不现身?是需要贫道用剑来请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文昌身体剧震! 他右眼那缕幽绿光芒疯狂闪烁,脸上表情更加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两个意识在体内激烈争夺控制权。 僵持了三息。 周文昌的嘴巴忽然不受控制地张开,一个完全陌生的、娇媚中带着怨毒的女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哼……臭牛鼻子,坏我好事……” 这声音一出,满街哗然! “女声?!周县令嘴里怎么会是女声?!” “妖法!这是妖法!” 第104章 找到了 衙役们吓得连连后退,孙德彪更是脸色煞白,握刀的手都在抖。 吕阳也惊呆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有人在远处施法,借周县令之口说话! 叶清风却像是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只道。 “你倒是谨慎,真身不敢来,只敢躲在县衙里玩弄这等小把戏。” “周文昌”冷笑:“小把戏?臭牛鼻子,你纵有神通,敢杀朝廷命官么? 周文昌身上有人道气运护体,你若杀他,必遭反噬! 而我……呵呵,我只需略施手段,就能让他下令将你们全数格杀!到时候,你们是反抗被诛,还是束手就擒?” 这话说得阴险。 确实,叶清风虽有神通,但若真当众斩杀朝廷命官,便是触犯人道律法,会遭气运反噬,轻则修为大损,重则天劫临头。 而画皮娘娘躲在幕后操控,借周文昌之口下令,衙役们动手杀人,这因果就落不到她头上。 只是,这一切计划却是被一个突然的人打断了。 正是吕阳。 谁知道他有这般背景,现在就算是周文昌亲自开口下令都不好使。 他在想借用周文昌的手,把这些人杀掉,也是很难的。 所幸也不藏着了,反正她们还有最大的后手。 叶清风闻言,却忽然笑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他语气轻松,“既然如此,贫道便去县衙走一趟,与你当面谈谈。”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抬—— “锵!” 吕阳腰间剑鞘一震,那柄秋水剑自行飞出,落入叶清风掌中。 吕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叶清风持剑在手,脚步向前轻轻一踏。 这一步踏出,青灰道袍下摆微扬。 然后,他整个人—— 消失了。 不是飞走,不是跳跃,不是化作流光。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踏出,人就不见了。 仿佛他面前的空间被无形之手折叠,这一步直接踏过了数百丈距离,踏到了另一个地方。 原地只余一缕清风,卷起几片焦灰。 满街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叶清风刚才站立的位置,又看看四周。 空无一人。 “仙……仙师呢?”吕阳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问周围的人。 那些宾客、衙役、甚至林镇远和赵大莽,全都一脸茫然。 “刚……刚才道长往前踏了一步……”一个离得近的富商结结巴巴道,“然后……然后就不见了……” “一步就不见了?”吕阳追问。 “对……就一步……” 吕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 “缩地成寸?!” 他读过不少志怪小说,知道道家有此神通——一步踏出,可缩千里为寸步,瞬息抵达远方。但那只是书里的传说,现实中从未见过! 可现在…… 吕阳呼吸急促,眼中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仙家神通! 他一定要拜师!无论如何一定要拜师! 而此刻,被画皮娘娘操控的周文昌,也愣住了。 他——或者说她——透过周文昌的眼睛,看着叶清风消失的位置,那缕幽绿光芒剧烈闪烁,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缩地成寸……这道士居然会缩地成寸?”画皮娘娘心中惊骇。 “这等神通,便是道家大真人也未必能掌握……他到底什么来历?”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 文安县衙,后宅地下密室。 画皮娘娘——柳如烟的本体——盘膝坐在一座血色阵法中央。 这阵法以她自身精血混合朱砂绘制,阵眼处摆放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长街上的景象。 她双手结印,十指缠绕着数十根肉眼看不见的灰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穿透密室天花板、地面、墙壁,一直延伸到县衙前厅。 最后缠绕在周文昌的四肢百骸、七窍魂魄之中。 这是她苦修多年的“牵魂丝”,能以邪术远程操控他人心神,借其口说话,控其体行动。 原本计划很顺利:操控周文昌下令格杀叶清风等人,借官府之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就算失败,也能逼叶清风对周文昌动手,引来人道反噬。 可她万万没想到—— 那道人在长街上凭空消失了! “缩地成寸……怎么会是缩地成寸……”画皮娘娘脸色发白,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我安慰:“就算会缩地成寸又如何? 他不知我在何处,县衙这么大,房间这么多,他如何找得到? 况且我有周文昌的人道气运遮掩,他神识探查也会被干扰……” 正想着,密室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门栓被拨开的声音。 画皮娘娘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密室入口。 那扇青砖暗门,此刻正无声滑开。 门外是漆黑的走廊,空无一人。 “谁?!”画皮娘娘厉声喝问,手中牵魂丝绷紧,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从门外灌入,吹得阵中烛火摇曳。 画皮娘娘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门口。 她神识外放,感应四周——没有任何异常气息,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错觉?”她眉头紧皱。 就在她心神稍松的刹那——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轻轻搭在了她右肩上。 画皮娘娘浑身汗毛倒竖,尖叫一声,就要向前扑去! 但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按。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她整个人按回原地,动弹不得。 “别动。”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贫道不喜欢被人用后背对着。” 画皮娘娘僵在原地,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见了一张年轻、平静、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脸。 青灰道袍,束发木簪,不是叶清风又是谁?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左手随意搭在她肩上,右手提着那柄秋水剑,剑尖斜指地面。 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间密室中,出现在她身后! “你……你怎么……”画皮娘娘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找到你的?”叶清风替她把话说完,微微一笑。 “你的牵魂丝虽然隐蔽,但操控周县令时,总会有那么一丝魂力波动顺着丝线回溯源头。 贫道只是顺着那丝波动,走了一步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我顺着香味找到了厨房。 画皮娘娘却听得心惊肉跳! 第105章 天堑 牵魂丝是她秘术,魂力波动极其微弱,便是同阶修士也极难察觉。 这道士不但察觉了,还能精准定位,更可怕的是——他真的用缩地成寸一步就从长街跨到了县衙密室! 这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你……你想怎样?”画皮娘娘强作镇定,暗中催动阵法,试图挣脱那只手的压制。 但叶清风的手就像一座山,任她如何催动法力,都纹丝不动。 “不想怎样。”叶清风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来告诉你两件事。” 他伸出左手食指: “第一,你那点操控人心的把戏,在贫道面前不值一提。周县令身上的禁制,贫道抬手可破。” 话音落,他搭在画皮娘娘肩上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勾。 一道炙热的剑意出现。 “噗!” 远在长街上的周文昌,身体猛然一震,七窍中同时喷出数十根灰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在空中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周文昌两眼一翻,软软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密室中,画皮娘娘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牵魂丝被强行斩断,她受了反噬! 叶清风不为所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藏在县衙,借周县令人道气运修炼,以为这样贫道就不敢动你?” 他忽然俯身,凑到画皮娘娘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可知,贫道最擅长的,就是在‘规则’之内,诛杀邪祟?” 画皮娘娘瞳孔骤缩。 不可能!不可能! 她这么些年的努力,已经是沾染了些许官气,当然也可以受到人道气运的庇护。 难不成他可以剥夺我身上的人道气运? 画皮娘娘内心突然有些慌张,她想起这臭道士一身深不可测的本事,说不定还真有办法! 叶清风直起身,右手秋水剑抬起,剑尖指向阵法中央那面铜镜: “周文昌身上的人道气运,护的是他本人,护的是这县衙官府。 但你这密室,这阵法,这些邪祟器物……可不在庇护之列。” 剑尖处,一缕金红色火焰悄然燃起。 三昧真火! 画皮娘娘脸色剧变,尖叫道:“你不能杀我!我若死,我主人定会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画皮娘娘的心中恐惧越来越深,就在刚刚,她明显感知到自己多年来所经营的,好不容易截取过来的官气。 突然是与她断开了联系。 这…这臭道士真有那个能力! 叶清风看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他无需会,只要你信了就成。 他正要开口,密室角落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叶清风目光微转,看向声音来处—— 那里摆着一张黑木供桌,桌上除了一面铜镜,竟还多了一个三寸高的纸人。 那纸人做工粗糙,黄纸剪形,朱砂点睛,此刻正摇摇晃晃地站起,叉着腰——虽然纸腰几乎看不见——仰头看向叶清风。 纸人开口,声音尖细怨毒: “臭牛鼻子!没想到吧?老娘还没死透!” 正是纸娘娘的声音! 叶清风眉头微挑。 他确实有些意外——三昧真火焚尽邪祟,形神俱灭,这纸娘娘居然还能留下一缕残魂,借这粗糙纸人复生? 看来对方有某种“金蝉脱壳”或者“替死”类的秘术。 这类术法往往代价极大,且需要提前准备替身载体。 这纸人能保存到现在,恐怕是画皮娘娘暗中相助的结果。 “倒是小瞧你了。”叶清风淡淡道,“不过,一缕残魂苟延残喘,也敢在贫道面前放肆?” 纸人尖笑:“苟延残喘?呵呵……臭牛鼻子,你很快就知道是谁苟延残喘了!” 说着,它忽然抬起纸臂,朝着供桌上那面铜镜一指。 镜面骤然泛起血光! 几乎同时,画皮娘娘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身下的血色阵法上。 阵法符文亮起刺目的红光,与铜镜血光相互呼应,在密室中央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立体法阵。 法阵中心,缓缓升起一座半尺高的黑玉祭台。 祭台上,摆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玉雕。 玉质温润,雕工古朴,刻的是一个盘膝而坐的道人形象。 道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其隐晦、却又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叶清风看到这玉雕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这气息……他见过。 这不是野猪林那个老硬币吗? “原来如此……”叶清风心中了然。 纸娘娘和画皮娘娘背后的主上,就是那个玉雕操控者。 这两人能在文安县潜伏多年,布下揽月舫这等邪巢,恐怕也是那幕后存在的手笔。 纸娘娘见叶清风神色变化,以为他怕了,得意笑道: “臭牛鼻子,认出来了吧?这是我主上的信物!我们已通过法阵传讯,主上即刻便至! 你坏我主上大计,杀我主上奴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画皮娘娘也尖声附和:“主上神通广大,便是仙在他面前也不过蝼蚁!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两个鬼物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嚣张,仿佛胜券在握。 叶清风却神色古怪。 他看看那玉雕,又看看两个狂笑的鬼物,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确定……你们主上会来?” 纸娘娘一愣,随即怒道:“废话!主上最重承诺,既收我们为仆,便不会坐视我们被杀!” “是吗?”叶清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就好,希望你们最好能做到。” 叶清风正愁实力怎么快速提升,你瞧,这媒介不就来了吗? 他也不怕对方动手试探。 他猜得到,对方必定不敢在此动用太多实力。 因为,他自个儿也是这样。 叶清风自修为过了五百年后,便是明显察觉到了一道天堑横在自己头顶。 修为越高,那道天堑越近。 那是对修为的压制。 仿佛这方世界并不允许支持更高修为的人出现。 所以,叶清风才如此肯定对方不会动手的。 那等存在,纵然投射过来了力量,也决计不会超过这个天堑。 第106章 炸了 更何况但凡是老硬币这种类型的执棋人,他们是最讲究利益得失的。 花费这么多的代价,就为了杀一个人,在他们眼里是不值得的。 “你什么意思?”画皮娘娘尖声骂道,“主上修为通天,岂会怕你这小道士?!” 画皮娘娘看见叶清风一副淡然的样子,当即是忍不住了。 叶清风不答,只是静静站着,左手依旧按着画皮娘娘,右手提着秋水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在等。 等那背后之人现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密室中,法阵血光依旧闪烁,玉雕静静立在祭台上,没有丝毫动静。 纸娘娘和画皮娘娘起初还一脸得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表情渐渐变了。 一炷香过去了。 玉雕毫无反应。 “主……主上?”纸娘娘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 没有回应。 画皮娘娘咬牙,又喷出一口精血,洒在法阵上。 血光更盛,但玉雕依旧死寂。 又过了一炷香。 密室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个鬼物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叶清风忽然叹了口气。 “看来,”他语气带着几分遗憾,“你们主上……是把你们抛弃了啊。” “不可能!”纸娘娘尖叫,三寸纸身在供桌上跳脚。 “主上不会抛弃我们!定是……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画皮娘娘也强作镇定:“对!主上定是在赶来的路上!臭牛鼻子,你别得意太早!” 叶清风却摇摇头,指了指祭台上的玉雕: “这玉雕是信物,也是通讯媒介。你们通过法阵传讯,他若真想救你们,哪怕真身来不了,至少也该有神念投影降临。可现在……” 他摊了摊手: “什么都没有。” 叶清风有些失望的看了两者一眼。 经营这么多年,有没有努力?你们主上就这么把你们抛弃了,肯定是不太重要啊! 两个鬼物脸色——虽然纸脸和画皮脸看不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她们其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唤主法阵”是主上亲传,言明危急时刻可启动,他必会感应。 以往她们试验过几次,主上虽未真身降临,但总有神念回应。 可这次…… 法阵运转正常,精血供奉充足,玉雕却如同死物。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主上出了意外,要么……主上故意不回应。 两个鬼物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不……不会的……”纸娘娘喃喃自语,纸身都在颤抖。 “主上不会抛弃我们的……我们为他收集了那么多生魂,立下那么多功劳……” 画皮娘娘也慌了,对着玉雕嘶声喊道:“主上!主上救命啊!这妖道要杀我们!主上——” 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凄厉绝望。 依旧没有回应。 叶清风看着这一幕,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遗憾。 好笑的是,这两个邪祟刚才还嚣张跋扈,转眼就成弃子,心态崩溃。 遗憾的是……那玉雕操控者居然真不敢来。 他原本还指望对方现身,再装一波逼,收割一波神通和修为。 现在看来,计划落空了。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确定了那幕后存在的确对他心存忌惮,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亲自出手。 或许是自己提升了太多实力? 总不可能是自己瞎编的碧游宫身份吧! 那估摸着有些难,这碧游宫乃是自己前世神话小说中的产物。 赤阳子他们都没听过,这方世界他也暂时没听到什么有关碧游宫的传闻。 应该是没有的。 而眼前这两个鬼物…… 叶清风目光转冷。 “看来,你们的主上是不会来了。”他淡淡开口,“那么,该送你们上路了。” 纸娘娘和画皮娘娘同时一震。 “等……等等!”纸娘娘急声道。 “臭牛鼻子!你不能杀我们!主上虽然暂时没来,但迟早会为我们报仇的!你若是放过我们,我们……我们可以为你做事!” 画皮娘娘也连连点头:“对!我们做事可勤快!只求你饶我们一命!” 生死关头,两个邪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叶清风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两个鬼物心底发寒。 “不必。”他缓缓抬起秋水剑,剑尖金红色火焰燃起,“你们……害了那么多人,还想活命?” 剑光一闪! 不是斩向画皮娘娘,而是先斩向供桌上的纸人。 纸娘娘尖叫一声,纸身想要躲闪,但在这密室中,它又能躲到哪里去? 金红色剑光掠过。 三寸纸人被从中劈开,断口处火焰燃起,迅速蔓延。 “啊啊啊——!!!” 纸娘娘的残魂在火焰中凄厉尖啸,那声音充满了怨恨、不甘,还有一丝对主上背叛的绝望。 三个呼吸,纸人烧成灰烬。 这一次,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画皮娘娘看得魂飞魄散,嘶声求饶。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我愿皈依正道!我愿废去修为,重新做人!求仙师——” 话没说完,叶清风剑尖一转。 火焰剑光刺入她眉心。 画皮娘娘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那张娇美的脸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无数碎皮拼接的画皮本体。 灰黑色雾气涌出,但立刻被三昧真火焚尽。 十个呼吸。 地上只剩一张完整的美人皮,以及一堆灰烬。 叶清风收剑,袖袍一扫,将美人皮卷起——这东西虽无邪气,但毕竟是画皮娘娘本体所化,留着或许有用。 他又看向祭台上的玉雕。 法阵血光已开始黯淡,玉雕依旧死寂。 叶清风走近,仔细端详这玉雕。 玉质确实与野猪林那尊同源,但气息弱了很多,更像是个“子器”或“分身”。 雕工古朴,那道人的面容模糊,仿佛故意不让看清。 他伸手,想要拿起玉雕仔细查看。 但手指触碰到玉雕的瞬间—— “嗡!” 玉雕忽然剧烈震颤! 不是复活,而是自毁! 玉质表面瞬间爬满无数细密裂纹,紧接着“砰”的一声,炸成齑粉! “这是怕了?” 他不太确定。 但从对方宁可毁掉玉雕分身、放弃两个奴仆,也不敢亲自现身的举动来看。 那幕后存在对他确实忌惮极深。 “罢了。”叶清风自语,“先出去。” 他不再停留,大手一扫,将密室中所有邪祟器物尽数焚毁,然后一步踏出。 身形消失。 下一刻,已回到长街。 吕阳等人还在原地等候,见叶清风突然出现,都是一惊。 “仙师!”吕阳第一个冲上来,“您……您刚才又去了哪里?” 叶清风摆摆手,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地上昏死的周文昌: “他快醒了。孙班头,接下来的事,你该知道如何处置。” 孙德彪连连点头:“仙师放心!下官明白!” 第107章 掐算 吕阳望着叶清风的背影,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 “仙师,那画皮妖……可是除尽了?” 这话问得小心,却问到了关键处。 叶清风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身看向吕阳,又看了看远处揽月舫的废墟,以及县衙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这纸娘娘既然有替身之术,为何画皮娘娘就不会有了? 他可不想到时候给自己留什么祸患膈应自己。 吕阳见他神色,心中咯噔一声:“难道……还没完?” 叶清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纸娘娘有替身之术,能在本体被诛后,借预先备下的纸人载体复生一缕残魂。画皮娘娘与她同出一门,又共事一主,没道理不留类似的后手。” 这话一出,吕阳脸色变了。 不仅是他,一旁的林镇远、赵大莽,乃至孙德彪和几个衙役,都露出惊容。 “这……这怎么可能?”吕阳急道,“仙师方才不是已将她诛灭了吗?” “诛灭的是她的本体。”叶清风摇头,“但这类邪祟最是狡诈,往往会准备不止一个后手。 纸娘娘的替身藏在县衙密室,是因她常年在揽月舫活动,县衙相对安全。可画皮娘娘……”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四周夜色: “她潜伏县衙三年,以县令妾室身份为掩护,对文安县内外地形了如指掌。 若我是她,定会将最重要的替身载体,藏在县城之外,某个隐蔽且远离是非之地。” 吕阳听得心惊:“那……那她现在岂不是已经逃了?” “多半如此。”叶清风点头,“从贫道诛灭她本体到现在,已过去近半盏茶。若有替身在外,她的残魂应已转移过去,此刻恐怕已在逃遁途中。” “那怎么办?”吕阳急了,“文安县这么大,周边还有山林村落,她若一心要逃,我们上哪儿找去?”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林镇远和赵大莽也面露难色——他们是镖师,追踪寻人有经验,但那是对付活人。 这种邪祟逃魂,根本无迹可寻。 孙德彪和衙役们更是一筹莫展,这种玄乎事,他们连听都听不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清风身上。 叶清风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成算。 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拂过,动作从容不迫,如同真正的高人在推演天机。 “无妨。”他淡淡开口,“待贫道算算她的位置。”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在场众人精神一振。 掐算推演!这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吕阳更是眼睛发亮——仙师果然神通广大,连这等玄妙术法都会! 叶清风心中却清楚得很。 他不会掐算。 至少现在不会。 他能力的三大要素:身份锚定、认知植入、群体信力。 身份锚定——他此刻仍是“有道之士”,青灰道袍,言行举止符合高人风范,再加上刚刚显露了神通。 认知植入——他需要提出规则,掐算推演之术,在道家体系里确实存在,民间也有“神算”“卜卦”的传说,这符合逻辑。 群体信力——在场众人对他的信任与期待,就是最好的信力来源。 尤其是吕阳,这位纯阳剑仙转世身,此刻对他会掐算这件事深信不疑。 那份源自纯阳真仙本源的信力,比其他所有人的加起来都精纯、都庞大。 叶清风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神通已成! 叶清风的拇指开始在各指节上点按。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沉稳有力,指节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眉头微蹙,双目紧闭,仿佛在感应天地间某种玄妙的联系。 吕阳等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打扰。 夜色中,只有夜风声,和那规律的指节轻响。 约莫过了三个呼吸。 叶清风的拇指忽然停在无名指根部,双眼陡然睁开! 眼中闪过一丝金红色光晕。 他转头,望向西北方向,声音清晰: “西山脚下,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顿了顿,又补充道: “庙中供桌下,有一暗格,内藏画皮娘娘的替身载体。此刻,她的残魂正在附体,试图重铸身躯。” 这话说得具体至极,连藏匿地点、细节都一清二楚! 吕阳又惊又佩:“仙师神算!” 林镇远和赵大莽也肃然起敬——这等手段,已超出他们理解的范畴。 孙德彪和衙役们更是目瞪口呆,看叶清风的眼神如同看神明。 “那我等先去西山那边,将邪祟剿灭,省的它逃走了,后患无穷。”孙班头拱手说道。 叶清风笑了笑。 “不用了。” 只见他右手抬起,将秋水剑朝着空中一掷。 “锵!” 秋水剑悬浮在叶清风身前,剑身湛蓝光华流转,发出清越剑鸣。 “仙师要御剑前往?”吕阳眼睛一亮。 “不必。”叶清风摇头,“对付一缕残魂,何须贫道亲至。” 他左手掐了个剑诀,右手食指朝西北方向一点: “剑去。” 话音落,秋水剑剑身一震,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破空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转眼便消失在西北天际。 御剑十里,诛邪于瞬息之间! 这一手,比缩地成寸更显震撼! 吕阳激动得浑身发颤——这才是真正的剑仙手段! 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虽未至千里,但十里御剑,已足够震撼! 林镇远和赵大莽也看呆了,他们行走江湖多年,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孙德彪和衙役们更是直接跪下,对着西北方向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仙保佑,还是怕神仙降罪。 叶清风却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他在等。 等剑归。 十里外,西山脚下。 废弃土地庙中,画皮娘娘的残魂正在艰难地附体。 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此刻已蒙上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魂光流转。 面具的五官开始微微蠕动,仿佛要活过来。 “快了……快了……” 残魂虚弱地自语。 只要完全附体,她就能借这替身载体苟延残喘。 虽需数年温养才能恢复修为,但总比魂飞魄散强。 至于报仇…… “……臭牛鼻子……”残魂中涌起怨毒,“等我恢复……定要……” 话音未落! “嗡——!!!” 一声剑鸣,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破庙屋顶的破洞处,一道湛蓝流光如流星坠落,直刺而入! 秋水剑悬在半空,剑尖直指供桌下的暗格,金红色火焰在剑锋跳跃,将整座破庙映得一片通明。 “不……不可能!”残魂发出尖叫,“十里之外……他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剑身微颤,叶清风的声音透过虚空传来,平静无波: “画皮娘娘,你以为逃到十里外,贫道就算不到你了?” 话音落,剑动! 不是直刺,而是剑身一旋,化作火焰剑轮,将整座破庙笼罩! 金红色的三昧真火沿着墙壁、地面、梁柱蔓延,形成密不透风的火网。 这火专克阴邪,残魂触之即燃! “啊啊啊——!!!” 残魂在火网中左冲右突,却无处可逃。 灰黑色雾气每碰触火焰一次,便黯淡一分,魂光如沸水般蒸腾消散。 供桌下那张人皮面具,也在火焰波及下燃起,顷刻化作灰烬。 最后的尖啸戛然而止。 魂体彻底崩散,湮灭于火焰之中。 破庙重归寂静。 秋水剑悬停片刻,确认再无邪祟气息,这才调转剑尖,“嗖”地破空而回。 第108章 随处走走 长街上,叶清风忽然睁开眼。 “回来了。” 话音落,西北天际一道湛蓝流光掠来,稳稳落入他掌中。 剑身温热,剑尖残留着一丝金红火星。 叶清风屈指弹散火星,将剑递还给吕阳: “画皮娘娘的残魂,已彻底诛灭。” 吕阳双手接剑,激动难言:“仙师……您这御剑十里、瞬息诛邪的手段……弟子……弟子……” 他“弟子”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重重躬身: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说着,他还想跪下磕头。 这一次,他双膝刚弯,叶清风的手已先一步抬起。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吕阳的膝盖,让他无法下跪。 “不必再跪。”叶清风语气平淡,“贫道说过,不喜这些虚礼。” 吕阳急道:“仙师!弟子是诚心拜师!绝非虚礼!弟子愿行三跪九叩拜师大礼,奉茶立誓,从此侍奉仙师左右,绝无二心!” 他说得恳切,眼中那份狂热与执着,在场众人都看得分明。 林镇远和赵大莽相视一眼,心中暗叹——这位吕公子,看来是真的铁了心要跟道长修行了。 以他的家世背景,若能得道长收为弟子,将来成就怕是不可限量。 孙德彪和衙役们则低着头,不敢多看。 这种事,不是他们能插嘴的。 叶清风看着吕阳,心中却是在快速权衡。 但不收……道行增幅的机会就这么放过,未免太可惜。 收吕阳为徒?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纯阳剑仙吕洞宾的转世身! 八仙之首,道门剑祖! 这等存在的转世,背后牵扯的因果有多大,叶清风简直不敢细想。 道家最重因果。 一旦正式收徒,便是结下师徒之缘,这份因果就彻底绑定了。 普通徒弟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位是吕洞宾转世? 谁知道这位纯阳祖师在打什么算盘? 是真心转世重修,还是借凡胎行某种布局? 若是后者,叶清风贸然收他为徒,就等于主动跳进了吕洞宾布的局里。 这因果,他担不起。 但另一方面,吕阳这个移动的“道行增幅器”,还是个顶级品质的。 放弃?舍不得。 收下?担不起。 叶清风心念电转,终于有了决断。 他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吕公子,你我之间,并无师徒缘分。” 这话一出,吕阳脸色瞬间白了。 “仙师……”他声音发颤,“是弟子资质愚钝,不入仙师法眼吗?弟子可以改!可以学!只要仙师肯收,弟子什么苦都能吃!” 叶清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并非资质问题。”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修道之人,最重缘法。师徒之缘,需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备,强求不得。 贫道观你命格,与贫道并无师徒之份,若强行收徒,反会坏了你的机缘。” 这话说得玄乎,实则全是推脱之词。 但听在吕阳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命格?机缘? 难道仙师是看出我命中有其他造化,所以才不肯收我为徒? 吕阳心中念头飞转。 他读过不少道家典籍,知道有些高人能观人命数,看出未来机缘。 仙师既说“强行收徒会坏机缘”,那定是看出了什么! 他非但不失望,反而更觉叶清风深不可测。 连他未来的机缘都能看透,这不是真仙是什么? 叶清风见他神色变化,知他已被说动,便继续道: “不过,你求道之心确实真诚。贫道虽不能收你为徒,但可允你随贫道同行游历一段时日。” 他看向吕阳,目光平静: “这段时日,你可观贫道行事,悟修行之理。至于将来如何,待游历结束后再议,如何?” 这话说得巧妙。 “同行游历”,既给了吕阳跟随的机会,又未定下名分,不沾因果。 “观行事,悟修行”,实则是让吕阳继续“相信”他是高人,持续提供信力。 “游历结束后再议”,更是留足了余地。 到时候是去是留,是继续跟随还是分道扬镳,主动权都在叶清风手中。 吕阳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听出,仙师虽未收他为徒,但愿意带他同行! 这分明是考验! 是给他机会证明自己的诚心与毅力! “弟子愿意!”吕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只要能追随仙师,弟子做什么都愿意!” 叶清风微微颔首:“既如此,今夜便先到威远镖局暂歇。明日再议行程。” 说着,他看向林镇远。 林镇远会意,忙道:“道长放心,镖局客房早已备好。吕公子若不嫌弃,也请一同前往。” 吕阳哪会嫌弃,连连点头。 一行人便朝威远镖局分局走去。 夜色渐深,街上的宾客、衙役陆续散去。 孙德彪指挥人手将昏死的周县令抬回县衙,又留了几个衙役在揽月舫废墟值守,防止有人趁乱偷盗。 威远镖局分局离柳花巷不远,步行不过一刻钟。 到了镖局,林镇远亲自安排。 叶清风仍住上次那间清静客房,吕阳则被安排在相邻的厢房。 林镇远本想给吕阳安排最好的房间,但吕阳坚持要离叶清风近些,只好作罢。 赵大莽去厨房吩咐准备宵夜,林镇远则去后院查看儿子林云峰的情况。 叶清风回房后,简单洗漱,便在榻上躺下。 今夜收获不小。 如今道行已近八百年,虽未破境,但实力比初来此世时强了何止十倍。 叶清风心中思忖。 只是这世界水太深,吕洞宾转世、玉雕操控者……接下来得更加谨慎。 他正想着,忽然感应到隔壁厢房传来细微动静。 是吕阳。 那小子显然兴奋得睡不着,在房里踱步,偶尔还低声自语,似乎在背诵什么道经。 叶清风摇摇头,不再理会,直接入睡。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清风从入定中醒来,推开窗,晨风微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倒是添了几分生气。 他正要关窗,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哀嚎。 “啊——!爹!轻点!轻点!” “闭嘴!这才几下?道长说了,要抽足十四天,这才第二天!忍着!” “可是……啊——!” 哀嚎声中,夹杂着竹鞭抽打的“啪啪”声,清脆响亮。 叶清风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是林云峰在“竹鞭祛邪”。 他嘴角微扬,推门走出房间。 刚到院中,隔壁厢房门也开了。 吕阳揉着眼睛走出来,显然也是被吵醒的,一脸茫然: “仙师早……这……这什么声音?大清早的,怎么鬼哭狼嚎的?” 他说着,侧耳细听,那哀嚎声和鞭打声越发清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地方……邪门啊……” 叶清风淡淡道:“驱邪罢了,不必理会。” “驱邪?”吕阳一愣。 正说着,后院方向又传来林云峰的惨叫声: “爹!我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您就饶了我吧!” 林镇远的怒喝紧随其后:“知道错?知道错就忍着! 道长说了,这竹鞭能祛除你体内残留的阴邪之气,抽得越狠,好得越快!给我站直了!” “啪啪啪——” 又是一阵密集的抽打声。 吕阳听得头皮发麻,小声问叶清风:“仙师,这竹鞭……真能驱邪?” “竹性清冽,本就辟邪。”叶清风随口道。 “再经贫道点化,确有祛除阴邪、提振阳气之效。林公子被纸人吸取精气多日,体内阴气淤积,需以此法疏通。” 他说得一本正经,吕阳听得连连点头。 实际上……竹鞭祛邪是真,但有没有必要抽得这么狠,抽足十四天,还早晚各一次…… 嗯,这就见仁见智了。 毕竟林云峰当时可是当众喊了叶清风“臭牛鼻子”的。 叶清风虽然表面大度,但心里……呵。 两人正说着,前院传来敲门声。 赵大莽去开了门,很快折返,脸上表情古怪: “道长,吕公子,周县令来了。” “周文昌?”吕阳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请罪道歉的。”赵大莽道,“还带了不少东西,正在前堂候着。” 叶清风与吕阳对视一眼,朝前堂走去。 威远镖局前堂,周文昌正忐忑不安地站着。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寻常绸缎长衫,头上也没戴乌纱帽,看起来像个富家员外。 只是脸色苍白,眼袋深重,显然昨夜没睡好。 他身后站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箱子没盖严,露出里面金灿灿、白花花的光泽——是金银元宝。 旁边还放着几个锦盒,看形状,里面应是玉器、古玩之类。 见叶清风和吕阳走进来,周文昌忙躬身行礼: “下官周文昌,拜见仙师,拜见吕公子。” 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昨日那副县令架子。 叶清风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吕阳则站在他身侧,冷眼看着周文昌。 “周县令这么早来,所为何事?”叶清风开口,语气平淡。 周文昌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 “下官……下官是特来向仙师请罪的。昨夜下官昏聩,被那妖物蒙蔽,竟对仙师无礼,实在罪该万死! 回去后辗转反侧,越想越觉惶恐,故今日一早便来请罪,还望仙师恕罪!” 说着,他朝身后家丁使了个眼色。 家丁连忙打开红木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金元宝,每锭十两,共五百两黄金。 旁边还有一百锭银元宝,也是每锭十两,共一千两白银。 金光银光交相辉映,晃得人眼花。 几个锦盒也依次打开——一尊羊脂玉观音像,一对翡翠手镯,一支赤金镶宝石步摇,还有几件瓷器古玩,皆是价值不菲。 “这些是下官一点心意,权当给仙师赔罪,也是感谢仙师为民除害,铲除揽月舫妖巢。” 周文昌躬身道,“还请仙师笑纳。” 叶清风扫了一眼那些金银玉器,神色不变。 这些财物,对常人来说已是天文数字,足以在文安县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但在他眼中,与尘土无异。 若是他愿意,轻轻松松就可以具现出点石成金的神通。 他真正在意的,是修为和神通! 这位县令昨夜被他隔空敲打,又被画皮娘娘操控,此刻怕是吓得魂不附体,这才一大早就来送礼请罪,生怕叶清风秋后算账。 “周县令有心了。”叶清风淡淡开口,“不过贫道方外之人,要这些黄白之物何用?” 周文昌心中一紧,以为叶清风不收,是还不肯原谅他,忙道。 “仙师若是嫌俗,下官……下官还有几幅名家字画,都是前朝古物,这就让人取来……” “不必。”叶清风摆手,“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吧。” 周文昌脸色更白,腿一软就要跪下。 叶清风却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周县令诚心悔过,贫道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周文昌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仙师请吩咐!下官一定照办!” “揽月舫之事,你需如实上报。”叶清风道。 “如何写,你自斟酌,但不可歪曲事实,更不可将那画皮娘娘与你之关系,牵扯到无辜之人头上。” 周文昌哪敢不从,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秉笔直书,绝无虚言!” 叶清风点点头,又道:“此外,文安县内,若再有类似邪祟作乱之事,你需第一时间查办,不可姑息。” 周文昌自然答应:“下官谨记!日后定当勤政为民,绝不容邪祟祸乱地方!” 交代完毕,叶清风便不再多言。 周文昌识趣地告退,临走前还是坚持留下了那箱金银。 说“仙师虽不用,但或可周济贫苦,也是功德”。 叶清风没再推辞。 待周文昌离去,吕阳才道:“仙师,这狗官倒是识相。” 叶清风却摇头:“他不是识相,是怕死。经此一事,他至少会安分好几年。” “仙师,那这些东西,需要我找人来搬走吗?或者我可以把它兑换成银票方便携带。” 叶清风想了想,从中取了一枚金元宝,放到了袖子中。 “不用了,我只取这一枚,其他的,就劳烦林总镖头帮我处理,这些钱财大多数都来自百姓,就让他们回到来时的地方去吧!” 林镇远自然不敢拒绝,连忙应下。 叶清风也不怕对方敢贪掉这些钱财,说实话,见识过他本事之后,还能有这胆子的。 他也得说声佩服了。 随后,他看向吕阳: “收拾一下,辰时过半,我们便启程。” 吕阳精神一振:“仙师,我们去哪儿?” 叶清风望向门外,晨光渐亮。 “随处走走,走到哪儿,便停在哪!” …… 第109章 变化 晨雾尚未散尽,官道旁的野草挂着露珠。 叶清风与吕阳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泾阳府城的官道上。 吕阳背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柄秋水剑。 两人已离开文安县三日。 这三天走得不算快,叶清风有意放缓脚步,一来观察沿途风土人情,二来让吕阳适应这种修行般的行走。 吕阳起初还有些公子哥的娇气,脚上磨出泡,夜里喊酸疼,但硬是咬牙忍着,没抱怨半句。 这让叶清风对他略有改观——至少,不是全无毅力。 “仙师,前面就是泾水了。”吕阳指着远处隐约的水光。 “过了河,再走三十里便是府城。咱们是今日渡河,还是在岸边歇息一晚?” 叶清风抬眼望去。 泾水是泾阳府境内最大河流,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此时正值秋汛过后,水位稍退,露出两岸大片河滩,芦苇丛生,白茫茫一片。 远处有几个黑点,似是渡船。 “渡河。”叶清风道,“今日便到对岸歇脚。” 吕阳应了声,加快脚步。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渡口。 这渡口不大,只有一条破旧木栈道伸向河中,栈道尽头系着两条小木船。 岸上搭着个草棚,棚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汉,见有人来,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渡河?”老汉声音沙哑。 “劳烦老丈。”吕阳上前,“两人,去对岸。”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一人三文,两人六文。” 吕阳点头,伸手入怀摸钱袋——这是他在文安县临时换的,里面有些碎银和铜钱。 可他摸了几下,脸色忽然尴尬起来。 钱袋……不见了。 吕阳仔细回想,可能是收拾行李时,忘在桌上了。 他忙转向叶清风,低声道:“仙师……弟子……弟子钱袋丢了……” 叶清风神色不变,也摸了摸袖中。 那里放着一个金元宝。 只是拿金元宝付六文船钱? 叶清风沉默片刻,看向老汉:“老丈,可有找零?” 老汉瞅了眼那金灿灿的元宝,翻了个白眼。 “后生,你拿老汉寻开心呢?这锭金子够买我这条船了,我上哪儿找零去?” 气氛一时尴尬。 吕阳脸涨得通红,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老丈……我们……我们也要渡河。” 回头看去,是一对年轻男女。 两人都穿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整洁干净。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结实,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农家汉子。 女子略小些,十八九岁模样,眉目清秀,但眼眶红肿,似是哭过。 他们手紧紧牵着,十指相扣,指节都捏得发白,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对方。 老汉看了眼两人:“也是六文。” 男子忙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 他数出六枚,递给老汉,又看向叶清风和吕阳,犹豫一下,轻声道: “两位……两位公子的船钱,我们……我们一并付了吧。” 说着,又从布包里数出六枚铜钱,动作有些吃力——那布包里总共也就十几文钱。 吕阳一怔,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我们……” “使得的。”女子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决绝,“钱财……身外之物罢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男子一眼,眼中泪光盈盈。 男子也回望她,重重握了握她的手。 叶清风看着这对男女,目光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多谢二位。” 老汉收了钱,起身走向栈道:“上船吧,一次只能渡四人,正好。” 两条船,老汉撑一条,另一条空着。 四人上了同一条船——船不大,长不过两丈,宽五尺,中间搭着个竹棚,棚下两排对坐的长凳。 叶清风与吕阳坐在一侧,那对男女坐在对面。 老汉解了缆绳,竹篙一点岸边,小船晃晃悠悠离了栈道,朝河心划去。 船行平稳,水声潺潺。 吕阳是个憋不住话的,见气氛沉闷,便开口搭话。 “在下吕阳,这位是清微道长。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去对岸是……” 男子忙道:“我叫阿牛,这是翠姑。我们……我们就是附近牛家村的人,今日……今日进城办点事。” 他说得含糊,眼神闪烁。 翠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言不发。 叶清风目光扫过两人,没说什么。 船到河心,水流渐急。 老汉撑篙有些吃力,船身微微摇晃。 吕阳有些紧张,双手抓住船舷,叶清风却坐得稳如磐石,连衣角都不曾飘动。 阿牛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翠姑……你想好了吗?” 翠姑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泪光更盛:“阿牛哥……我……我不想……” “我也不想!”阿牛猛地提高声音,又意识到失态,压低道。 “可是……可是村里规矩……我们……我们能怎么办?” 他说着,双手抱住头,手指插入发中,痛苦地揪着。 吕阳听得疑惑,忍不住问:“什么规矩?” 阿牛和翠姑同时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都不说话。 叶清风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二位若有难处,不妨直言。贫道云游四方,或可相助一二。” 阿牛的眼中闪烁着些许希望,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头渐渐低垂下来。 他缓缓松开翠姑的手,低下头,声音空洞: “翠姑……是我没本事……护不住你……” 翠姑却忽然抓住他的手,含泪笑道。 “阿牛哥,别说这话。这辈子能和你相好一场,我知足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下辈子……咱们早点遇见……找个没有这些腌臜规矩的地方……堂堂正正做夫妻……” 阿牛浑身剧震,猛地看向她。 翠姑也看着他,眼中是诀别般的温柔。 两人对视一瞬,忽然同时起身! “翠姑!” “阿牛哥!” 他们紧紧相拥,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纵身跃向滔滔河水! “噗通!”“噗通!” 水花四溅! “哎哟!有人跳河了!”老汉失声惊呼,竹篙脱手落水。 吕阳也惊得站起:“仙师!他们——” 话音未落,叶清风已动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河面虚虚一点。 “定。” 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无形的敕令。 湍急的河水,在阿牛和翠姑落水处骤然一滞! 水流如被无形之手按住,向四周分开,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平静水域。 两人落水后并未沉没,反而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缓缓浮上水面! 更奇异的是,他们周身的河水正迅速退去,衣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仿佛从未沾湿。 “这……这……”老汉瞪大眼睛,嘴唇哆嗦。 阿牛和翠姑也懵了,他们躺在水面上,身下是柔韧却坚实的水流,抬头可见天空,却感受不到半点溺水的窒息。 叶清风手指轻勾。 水流托着两人,缓缓移回船边,轻轻一送,将他们送回船舱。 前后不过三息。 阿牛和翠姑瘫坐在船板上,浑身颤抖,呆呆望着叶清风,如同瞻仰神明。 “这……这……”老汉瞪大眼睛,竹篙“哐当”掉在船上。 随后更是直接跪在船尾,连连磕头:“活神仙!活神仙显灵了!” 吕阳虽知叶清风神通广大,但亲眼见这控水救人的手段,还是震撼不已。 他忙上前扶起阿牛和翠姑:“二位,何苦如此!” 阿牛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扑到叶清风面前,连连磕头:“神仙!神仙救命!救救翠姑!救救我们!” 翠姑也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叶清风拂尘一抬,托住二人:“起来说话。究竟何事,要行此绝路?” 阿牛和翠姑这才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牛家村有个陋习已延续十余年。 起初是金光寺主持慧明和尚说,村中女子命带阴煞,若不经过佛光洗礼,出嫁后会克夫家、祸全村。 所谓洗礼,便是女子在出嫁前一日晚上,被家人送到山上的寺庙,在密室中由主持开光。 若有女子不从,或家人反抗,寺中武僧便会下山惩戒,轻则打伤,重则灭门。 村中曾有几户人家尝试反抗,结果男子被打残,女子被强行掳走,后再无音讯。 官府不是没管过,但金光寺香火钱给得足,与县衙某些人关系密切,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村民只能忍气吞声。 “我和翠姑本打算私奔,”阿牛痛苦道。 “可昨夜翠姑她爹跪下来求我们,说如果我们走了,村里会迁怒他们家。 她弟弟才十二岁……我们……我们实在没法子了……” 翠姑哭道:“阿牛哥说要带我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伴……下世再做夫妻……” 两人抱头痛哭。 吕阳听得目眦欲裂,一拳砸在船舷上。 “混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等淫寺恶僧!仙师,此事绝不能不管!” 叶清风却神色平静,沉吟片刻,问道: “你们村中,可有人见过那些和尚出手?武功如何?” 阿牛忙道:“见过!前年村东头李老汉不服,带了他三个儿子上山理论,结果……就一个和尚。 空手对四把柴刀,不到十招就把李老汉父子全打趴下了。 李老汉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三个月,后来……后来就再不敢提了。” “可看清他用的什么功夫?” “就是……就是普通的拳脚,但快得很,力气也大得吓人。” 阿牛回忆道,“对了,他打人时,身上好像有层淡淡的金光,刀砍上去都砍不破。” 叶清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些和尚果然不简单,就不知道这背后是否又有哪个存在。 “仙师,”吕阳急道,“咱们这就上山,砸了那淫寺!” 叶清风却摇头:“不急。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阿牛和翠姑:“翠姑,今日你且莫回村。” 阿牛一愣:“神仙……您要……” “出嫁之日,贫道随你上山,入寺一探。”叶清风淡淡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吕阳最先反应过来:“仙师,您……您要扮作翠姑?” “正是。” “可……可那慧明和尚若行不轨……” 叶清风微微一笑:“他若动手,便是自寻死路。” 阿牛和翠姑听得叶清风说要扮作翠姑上山,两人面面相觑。 阿牛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神仙……您这身形与翠姑差得不少,虽有盖头遮面,可进了寺里,总要取下盖头,到时候……” 翠姑也小声道。 “而且村里人都认得我,明日上山,定有村里妇人在旁看着,送我到寺门。 神仙您就算蒙着脸,走路的姿态、身形,怕是也瞒不过去。” 吕阳在一旁听着,也皱起眉。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很快她就是舒展开眉头,仙师神通广大,既然提出,肯定是有了解决办法。 叶清风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轻松。 “些许变化之术,”他语气随意,“贫道还是会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阿牛和翠姑对视一眼,想起方才河上控水救人的神迹,心中虽仍疑惑,但还是重重点头:“我们信神仙!” 吕阳深吸一口气,也道:“弟子信仙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清风笑了。 他看向吕阳,微微一笑:“看好了。”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没有取出什么东西。 叶清风只是站在那儿,身形忽然轻轻一转。 青灰道袍的衣袖扬起一个弧度。 就这一转之间—— 阿牛和翠姑“啊”地叫出声来。 吕阳更是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原地站着的,已不是青灰道袍的年轻道士。 而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农家女子。 十八九岁年纪,身量约五尺二寸,肩宽一尺许,腰身纤细,正是翠姑的身形体态。 再看面容——眉目清秀,肤色略黑,鼻梁挺直,嘴唇薄厚适中,连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 就是翠姑。 不,比翠姑更像翠姑。 因为此刻这张脸上,连那份农家女子特有的、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皮肤纹理,都分毫不差。 阿牛站在这里,都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翠姑了。 “翠姑”开口,声音清脆中带着些许怯意,正是翠姑平时的语调: “你们且看像么?” 阿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翠姑自己更是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眼前这人,简直就像是照镜子看到的自己! 吕阳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仙师……这……这就变了?” 叶清风—或者说,变化后的翠姑轻轻一笑。 这一笑,神态间那份属于叶清风的从容淡定便露了出来,与翠姑平日怯生生的模样有了差别。 但身形、面容、声音,已完全一样。 “不过是个变化之术,无需太惊讶。” 叶清风身形再一转。 粗布衣裙如波纹般荡漾,瞬间又变回青灰道袍。 面容恢复俊朗,身高重回六尺,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第110章 施粥 河滩边。 叶清风收起变化,恢复本相,神色如常。 那轻描淡写的一转一收,却让在场三人久久回不过神。 阿牛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河滩的石子,声音发颤。 “神仙……您真有这等神通……翠姑有救了!我们全村都有救了!” 翠姑捂着脸,泪从指缝渗出,却不再是绝望的泪。 叶清风袖袍一抬,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阿牛:“不必多礼。既已定计,便来说说明日如何行事。” 他看向阿牛:“今夜你暂时莫回村。明日一早,贫道会以翠姑形貌,随你一同回家。” “一切听神仙的吩咐。”阿牛抹了把脸,激动的点了点头。 一旁,撑船老汉忽然开口,搓着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道。 “神仙……那翠姑姑娘,这几日藏在哪儿?老汉家里确实有间空屋。 是我那死去的爹娘住过的,收拾收拾还能住人。就是……就是寒酸些。” 他像怕叶清风嫌弃,又连忙补充:“老婆子在家,能照应姑娘。 离渡口也近,万一有什么事,老汉连夜撑船也能送她走!” 叶清风看向老汉。 这老船家撑了一辈子船,手指关节粗大,脊背有些佝偻,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 他说话时不敢看叶清风,低着头,像怕被拒绝。 叶清风道:“老丈愿收留,是翠姑的福缘。” 老汉这才松了口气,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神仙救了那姑娘,老汉不过出间空屋,算不得什么……” 翠姑已止住泪,朝老汉深深一福:“多谢老丈。” 老汉慌忙扶她:“使不得使不得!” 事情议定。 老汉先将船撑到对岸渔村,安顿翠姑。 临上船时,翠姑回头看了阿牛一眼,没有哭,只是轻轻说了句:“阿牛哥,我等你。” 阿牛站在岸边,攥紧拳头,重重点头。 船离岸,竹篙点水,渐渐驶远。 吕阳目送船影没入暮色,转向叶清风,肃然道。 “仙师,弟子请命——明日您随阿牛进村后,弟子便在金光寺周围等候。 待您入寺探查,弟子就在寺外接应。若有异动,弟子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冲进去助仙师一臂之力!” 他说得郑重,右手按在秋水剑柄上,指节用力至发白。 叶清风看他一眼,淡淡道。 “不必拼性命。你只需守在寺外,若有僧人逃出,拦住便是。” 吕阳一怔,随即明白,仙师是怕他实力不高,入寺反成拖累。 但这话说得委婉,只给他派了守门的差事,保全他的颜面。 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低头道:“弟子遵命。” 叶清风又道:“你且记住,若见寺中有金红火光冲天,便是贫道已动手。那时你只管守住山门,莫让一人逃脱。” 吕阳肃然:“弟子记下了!” ...... 蒲松霖牵马走入文安县城时,正是午后。 他从黑山镇而来,一路走了三日,风尘仆仆,马背上两个褡裢装满了沿途搜集的笔记和零散稿纸。 这一路上,他又搜集到了几个奇闻异事,可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些事情竟都与那位清微道长有关。 他思虑再三,另起了一本笔记,虽仍归属于搜奇志异这本书,但却是有了独立的单元。 这单元他也起了个名字。 《清微道长传》。 他有种预感,这位清微道长的故事不会少。 文安县西城门与他去过的许多县城并无不同,青砖灰瓦,守门老卒眯着眼晒太阳。 他牵马进城,正想着先去茶楼坐坐,打听些新鲜事,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吵闹,是那种带着喜气的热闹。 他抬眼望去,就见西街口槐树下排着长长一溜队伍。 排队的人多是老弱妇孺,有的提着竹篮,有的端着陶碗,脸上是那种久违的、踏实的期盼。 队伍尽头搭着个简易布棚,棚下支着三口大锅,热气腾腾,有人正拿着长勺舀粥分发。 蒲松霖愣了愣。 施粥这种事,向来是官府或有名望的乡绅富户来做,图个乐善好施的名声。 可眼前这棚子……他眯眼细看,棚上悬着一面褪色的旧旗,旗上绣着个“威”字。 字迹虽有些模糊,但他认得出——这是威远镖局的旗号。 镖局施粥? 他觉得稀奇,便牵马走近了些。 布棚下忙活的都是精壮汉子,个个短打束腰,腰间别着短刀。 虽在做分发吃食的营生,眼神却仍带着江湖人的警惕。 棚边还堆着几口大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白面馒头和油纸包的咸菜。 排队的人群中,有个老婆婆颤巍巍接了粥,又从木箱里领了两个馒头,千恩万谢。 发粥的汉子摆摆手,嗓门洪亮:“大婶甭客气,道长吩咐的,只管吃好!” 蒲松霖听见道长二字,心头一动。 他牵马上前,朝那汉子拱了拱手:“这位壮士,在下游方说书人蒲松霖,初来贵县,见镖局在此施粥,敢问是……” 汉子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相和善,便道:“您是外地来的吧?这事说来话长。”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让旁边的小伙继续分粥,自己走到棚边,朝蒲松霖道。 “我们是威远镖局文安县分局的。这几日施粥,是替一位道长积功德。” 蒲松霖心道果然,又问:“敢问可是清微道长?” 汉子眼睛一亮:“您也知道仙师?” “听闻过几桩事迹。”蒲松霖笑道,“不知仙师如今可在县中?在下仰慕已久,想当面拜会。” 汉子却摇头:“仙师早走啦!就前几日的事,在咱们镖局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启程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指了指棚边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这粥,就是仙师临走前交代的。” 蒲松霖一怔:“交代?” “是啊。”汉子道。 “仙师说,揽月舫那案子,官府虽已结案,可那些受害的百姓——被纸人吸过阳气的、被妖物骗过钱财的。 还有些家中有人枉死、告状无门的,官府那点抚恤银子不够塞牙缝。 他留了些金银,让我们镖局出面,每日施粥,连施一个月。” 蒲松霖听得点头,又问:“为何不直接发银钱?受灾人家各自使钱,岂不是更方便?” 汉子笑了笑,压低声音:“您有所不知,仙师可虑得周全着呢!” 他朝四周看了看,虽都是排队领粥的百姓,并无生人,还是压低了嗓门。 “仙师原话——直接发钱,一则怕被歹人惦记,二则大家手头都有了钱,米商菜贩保不齐要趁机涨价。 到头来实惠落不到百姓兜里,倒肥了奸商。” 他指了指那几口大锅。 “发吃食就不一样了。咱们镖局出面采买,米面粮油直接从府城大商户走账,那些本地小贩敢抬价? 一文钱一斤的米,卖两文?当咱们镖局的刀是摆设不成?” 叶清风:???我有这么说过吗? 蒲松霖听得心中暗叹。 这位清微道长,斩妖诛邪时杀伐果断,不留情面。 轮到安置百姓、分发善款时,却又想得如此细密周全。 发钱不如发粮,发粮不如亲采——这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真正替人着想。 第111章 卖书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记过的那些事。 陈家招来清泉,留下鸡毛掸子诛灭鬼物;同心山化石阶,老夫妇墓前香火不灭;野猪林地窟,万剑归流诛尸王…… 桩桩件件,都是除妖救人,却又不只除妖救人。 他掏出随身的小本,飞快记了几行。 汉子见他如此,也不打扰,只笑道:“您是要写仙师的故事?那您可得好好写!咱们县里现在谁不知道清微道长?”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镖局方向。 “对了,仙师住过的那间房,我们总镖头封了。里头的东西一应没动,床铺桌椅都还是原样。 总镖头说,这是沾了仙气的房间,寻常人不许进。” 蒲松霖抬眼望去,威远镖局的招牌在街那头,黑底金字,沉沉稳稳。 他忽然有些想去看看那间房。 不是想进去,只是想站在门外,隔着门板,感受一下那位道长曾在此歇脚的气息。 但他没有提这请求,只是郑重朝汉子拱了拱手。 “多谢壮士告知。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汉子爽快道:“我叫李铁,在镖局跑镖。 您若还想打听仙师的事,咱们局里的赵二当家知道得更多,他可是亲眼见过仙师破庙斩鬼的!” 蒲松霖记下这个名字,又朝施粥棚多看两眼,才牵马离开。 他没有立刻去镖局,而是先找了家客栈安顿马匹行李。 在房里草草用过饭,便铺开纸笔,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写下。 他写施粥棚前排起的长队,写老婆婆领到馒头时眼角的泪光,写李铁说起“仙师吩咐”时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写威远镖局封存的那间房,写门上并无落锁,却无人敢擅入半步。 他写文安县百姓这几日口口相传的那些事。 比如仙师如何一眼看破县太爷枕边人是妖,如何隔空三敲县令脑门,如何御剑十里诛杀画皮残魂。 他写的时候,笔走龙蛇,几不停顿。 倒不是怕忘了细节,而是这些事仿佛就活在他眼前,他只是将它们从虚空中请下来,落于纸面。 写到天色将晚,他才搁笔。 纸已叠了厚厚一沓。 他小心吹干墨迹,将稿纸收进褡裢。 想了想,又取出一卷早先写好的册子,《清微道长传—壹》。 这是他前些日子在黑山镇整理润色的,抄了几份副本,想寻个书铺卖掉,换些盘缠。 文安县的街道他并不熟悉,问了客栈掌柜,得知城东有家书铺,名唤“芸香阁”,专收各类杂记话本。 他便揣着书稿,往城东走去。 芸香阁不大,门脸也是寻常,檐下挂块旧匾,字迹已有些斑驳。 推门进去,满屋都是纸墨香,四壁书架堆得满满当当,从四书五经到堪舆风水,品类倒是齐全。 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须发皆白,正在灯下翻一本账册。 蒲松霖上前,道明来意,将那卷《清微道长传—壹》递上。 老先生接过,也不先看内容,只翻到首页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蒲松霖,忽道:“这书是您写的?” “正是在下拙作。” 老先生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细看起来。 他看得不快,每翻一页都要停一停,有时还往回翻,似在核对什么。蒲松霖也不急,在一旁静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老先生合上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 “这书里的清微道长,”他缓缓开口,“可是近日在咱们县里闹出好大动静的那位?” 蒲松霖道:“正是。” 老先生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您来晚几日。若早到三五天,或许还能当面拜见。” 他顿了顿,又道:“这书稿,老朽收了。润笔费按规矩,千字三分银,您这卷约莫两万三千字,共六钱九分,凑个整七钱。如何?” 蒲松霖点头应允。 老先生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数了碎银,又拿红纸包好,递给他。 收了书稿,却没有立刻放上书架,而是搁在手边,又拿起老花镜,重新翻开扉页。 蒲松霖见他似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 老先生翻了几页,忽然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神色: “那位道长,您写他斩妖除魔,点化凡人,施粥济困。 如今文安县人人皆知有这位仙师。您这书传到各处,别处的人也就知道了。” 蒲松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文字,沉默良久。 他写这些,起初不过是想记下世间奇事,给茶余饭后添些谈资。 他想起同心山那对老夫妇墓前终年不灭的香火,想起方才施粥棚前排起的长队,想起李铁说起“仙师吩咐”时那份与有荣焉。 那位道长,似乎从不主动宣扬自己做了什么。 但有人替他记,有人替他传,有人替他信。 蒲松霖忽然觉得,自己这支笔,似乎也有了某种说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向老先生道了谢,将那包碎银收好,告辞离去。 走出芸香阁时,天色已黑透。 城东街巷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隐约传来柳花巷方向的喧哗。 那揽月舫虽已烧成废墟,可巷子里的其他楼馆仍在营业,夜夜笙歌。 只是如今去那里的客人,大约都听说了纸人的故事,多少带了几分心虚。 蒲松霖牵着马,慢慢走回客栈。 夜风微凉,他抬头望见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连成淡黄的弧线。 他忽然想,那位道长此刻在哪里呢? 是在某个山野道观中打坐,还是在赶往下个村镇的路上? 他知不知道,自己随手交代的一桩施粥善举,让文安县许多百姓这一月都能吃上热饭? 他知不知道,自己住过一夜的那间房,已被镖局当圣物般封存? 他知不知道,有人正将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传出去,让更多更多人知道? 蒲松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回到客栈后,又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写新的故事,只是把今天记的那些草稿,重新誊抄了一遍。 抄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 抄完最后一页,他在末尾添了几行: “文安城西,有威远镖局分局。局中一小屋,清微子曾宿一夜,去后局中封存,不使外人入。问其故,曰:‘此仙师遗泽,不可轻亵。’ 余闻之,喟然良久。 仙师未尝留物,未尝留字,未尝命人封屋。然镖局诸人自为之,无有异议。 所谓遗泽,岂在物耶?” 搁笔时,窗外已有鸡鸣。 蒲松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文安县的夜,在他合上眼的瞬间,沉静下来。 而他那本写着清微道长故事的册子,此刻正躺在芸香阁柜台边的待售书堆里。 明日,后日,大后日,会有不同的人路过,随手翻看,或买走,或放下。 但故事已经流传开了。 像风,像水,像香炉里飘起的青烟。 止不住,也拦不下。 ...... 第112章 回来了 晨雾散尽时,阿牛领着叶清风进了村口。 先看见他们的是蹲在井边打水的钱婶。 她手里木勺“咣当”掉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湿了半截裤腿,她却顾不上擦,扯开嗓子喊: “回来了!阿牛和翠姑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砸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从井边一圈圈荡开。 几个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撂下活计往村口张望。 田埂上扛锄头的汉子停住脚,对视一眼,转身往回走。 连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黄狗都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叶清风低着头,余光扫过四周。 不过片刻,村口已围了二十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人说话,只是一圈圈围上来,把他们堵在当中。 一个拄拐杖的老汉挤到前面,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 他颤巍巍抬起手,指着阿牛: “你们……你们两个,昨夜去了何处?” 阿牛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他本是庄稼汉子,一辈子没撒过谎,此刻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后背的粗布衫已洇出汗印。 “说啊!”人群里有人急道,“你们知不知道,昨夜翠姑爹找了一宿!村长也急得没睡!” “金光寺的师父昨日还来问过,说今日要上山,人可别出岔子……” “真要跑了,村里怎么交代……” 七嘴八舌,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叶清风抬起头。 他此刻是翠姑的模样,眉目低垂,神色温顺。 开口时,声音也是翠姑那种轻柔的、带着些怯的语调: “我们没跑。” 人群静了一瞬。 “昨夜阿牛来接我,我身子不好,他陪我去镇上抓药。回来的路上太晚,就在镇口亲戚家借住了一宿。” 他顿了顿,垂眼道:“今日要上山,总要……置办些东西。” 他侧身,让身后阿牛背上那个粗布包袱露出来。 阿牛这才回过神,忙把包袱卸下,扯开一角。 里头是块红布,两封点心,还有几尺靛蓝布料,是叶清风走之前镖局准备的。 此时刚好用来打掩护。 人群里的目光缓和了些。 三叔公盯着那包袱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没跑就好,没跑就好……” 他把拐杖往地上戳了戳,转身挤出去,佝偻的背影没入人群。 围拢的人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各干各活。 没人再问什么,也没人说什么“回来就好”。 他们只是确认了这对年轻人没有逃跑,确认了金光寺的怒火不会烧到自己头上,便心满意足地散去。 叶清风收回目光,抬脚往翠姑家走。 阿牛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还没走出几步,前方土路上忽然冲来一个人影。 是翠姑的父亲。 老汉跑得急,趿拉着布鞋,一只鞋不知何时掉了,脚底板踩在硌脚的土路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奔到叶清风面前,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 “翠姑……”老汉张着嘴,喉咙里像卡着块石头,“翠姑,爹求你了……” 他伸手想抓叶清风的衣角,手指在半空颤抖,又缩了回去,攥成拳,抵在额头。 “别跑了……别跑了……” 他佝偻着脊背,额头一下下磕在黄土路上。 “你弟弟才十二岁……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人凶得很……” 叶清风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翠姑的父亲六十不到,看着却像年过古稀,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是被贫苦和恐惧一起刻出来的。 他跪在地上,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只受伤的老兽。 周围还没有走远的人停下脚,远远望着,没人上前。 叶清风弯腰,双手扶住老汉的手臂: “起来。” 他声音平静,没有颤,也没有泪。 但骨节却是发青。 内心有种怒火想要宣泄。 老汉被架着站起来,浑浊的老泪从眼窝淌下,淌进嘴角,他顾不上擦。 “翠姑……你……你不跑了?” “不跑了。” 老汉呆立半晌,忽然死死攥住叶清风的手腕,攥得骨节发白: “那……那今日就上山。今日就上去。不要再拖了……不要再拖了……” 他像是对叶清风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不知在何处的金光寺求饶。 叶清风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没有抽开。 “好。”他说。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村长就带着两个中年妇人登了门。 村长姓牛,五十来岁,矮胖,脸上常年挂着生意人那种殷勤的笑。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两封用红纸包的点心,放在桌上,笑呵呵道: “翠姑身子好了?好,好!今日上山正是好日子,寺里慧明师父昨日还念叨呢……” 他絮絮叨叨说着,叶清风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两个妇人在门口候着,是王婶和李婶。 她们都送过不少姑娘上山,知道该做什么。 王婶手里捧着个木托盘,里头是块红盖头,四角缀着铜钱,针脚细密,不知用了多少年。 李婶抱着个旧包袱,说是“上山用的衣裳”。 村长走后,王婶把红盖头搁在桌上,犹豫片刻,低声道: “翠姑,你……别怪你爹。” 叶清风抬眼。 王婶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桌上那块红布: “他也没法子。你弟弟还小,你娘走得早……他要是硬气,一家人都活不了。” 李婶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没说话。 叶清风低头,看着那块红盖头。 铜钱已生绿锈,针脚处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这盖头盖过多少翠姑,他不知道。 他轻声开口: “知道了。” 王婶和李婶对视一眼,没再多说,掩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叶清风一人。 他伸出手,将那块红盖头拿起。 布料粗糙,带着经年累月的陈旧气息。 他将盖头展开,对着窗缝漏进的日光端详片刻。 然后放下。 他垂下眼帘,左手掐起指诀,拇指在四指指节间缓缓游走。 这是他在文安县那夜悟出的掐算之法。 彼时算那画皮娘娘位置,一算便准,千里追魂。 第113章 算不出 可此刻他再试,却觉指尖空空荡荡,那股本该循着某种玄妙轨迹流转的感应之力,如坠虚空,什么也捞不着。 他维持着掐算的姿势,又试了三次。 每一次,拇指都精准地落在相应的指节上,动作分毫不差。 可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什么都没有。 没有感应。没有回响。 叶清风收手,睁开眼。 眉头仍是蹙着。 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 今日回村时,他便试过掐算这金光寺的虚实。 四次尝试,四次落空。 以他如今的道行,便是寻常仙人站在面前,也不至于毫无感应。 掐算不出,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那慧明和尚的修为远高于他,天机自掩,他这点掐算皮毛算不出来才是正常。 可参考那位野猪林的老硬币,但这等存在不可能直接跑到舞台前面,天地对其限制很大。 其二,对方修习了某种屏蔽天机的功法,或持有遮蔽因果的法宝。 这个可能更大,那密室中若有此类布置,隔绝掐算探查并非难事。 只是若真如此,这金光寺的深浅,恐怕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其三…… 叶清风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想。 还有第三种可能,是他不愿意想的。 除非那位存在已经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不受因果加身。 当然,这事最不可能的,这种存在脑袋抽了会来一个淫寺里面藏着掖着。 成亲仪式定在申时。 村里人手脚快,不到两个时辰,翠姑家那间逼仄的堂屋已收拾出几分喜气。 门楣上贴了红纸剪的双喜,是狗蛋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剪的。 灶台难得烧起火,借邻家的半扇猪肉炖了一锅,萝卜比肉多,热腾腾端上来。 来的人不多。 翠姑家穷,办不起酒席,只有几个亲近邻舍来帮忙,外加村长和两个送亲的婶子。 阿牛穿着不知从谁家借的靛蓝长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 他被几个汉子围着,这个拍肩那个劝酒,他端着碗,却不往嘴边送。 “阿牛,别这副丧气相。”一个中年汉子弹了弹他袖口,“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是啊,”另一个压低声音,“谁让上面的人咱们得罪不起。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事。” “等翠姑从山上下来,你们照常成亲过日子。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阿牛攥着碗,指节发白。 他没看那些人,只盯着堂屋方向。 那里,叶清风已换上李婶送来的衣裳。 所谓“上山用的衣裳”,不过是身半旧的红色袄裙,洗得褪了色,红里泛着白。 料子粗硬,领口磨得起毛,不知是多少个“翠姑”穿过的。 王婶帮他拢发,手艺娴熟,三两下挽成个妇人髻。 她从怀里摸出根银簪,细细的,簪头一朵小梅花,递给叶清风: “这是我当年……算了,你戴着。” 叶清风接过,簪入发髻。 王婶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忽然偏过头,飞快抹了下眼角。 李婶在旁道:“吉时差不多了,该出去了。” 叶清风起身。 王婶拿起那块红盖头,抖开,盖在他头上。 眼前顿时一片暗红,只剩脚下寸土可见。 申时正,仪式开始。 没有傧相,没有礼乐,只有村长站在堂屋正中,手里捏着张写了词的红纸,磕磕绊绊念: “一拜天地——” 阿牛跪下去,腰背挺直,额头触地。 叶清风也跪下去。 红盖头遮了视线,他看不见阿牛的脸,只看见他撑在地上的手指,攥着土,骨节发白。 “二拜高堂——” 翠姑的父亲坐在上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 他身旁站着狗蛋,十二岁的男孩还不懂这场仪式意味着什么,只是好奇地张望,被他爹一把拉下去跪着。 “夫妻对拜——” 阿牛转过来,额头抵在黄土上,久久没有起身。 叶清风看见他指缝里渗出血丝,是攥得太紧,指甲陷进了掌心。 村长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把红纸翻过一页: “礼成——送入……” 他没有念完。 按正常婚仪,此刻该是“送入洞房”。 但在牛家村,这最后四个字从来不会念出口。 村长卷起红纸,对王婶李婶使了个眼色。 两个妇人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叶清风。 “该上山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阿牛仍跪在地上,看着叶清风被扶到门边。 那里停着一顶小轿,破旧,没有轿围,只有两根竹竿绑着张旧椅,椅上铺了块红布。 这是送新娘上金光寺的轿。 叶清风被扶着坐上去,红盖头垂下来,遮住眼前一切。 王婶和李婶一左一右站在轿侧。 阿牛忽然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 “阿牛!”几个汉子死死拉住他。 “别去!你去了有什么用!” “忍忍就过去了,忍忍……” 阿牛被按在原地,挣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顶小轿被两个村民抬起,竹竿吱呀作响,晃晃悠悠出了院门。 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但叶清风的眼睛透过那红色的盖头看懂了。 “望仙师讨个公道!” 远处,轿子已拐上村西那条土路。 那条路通往山上。 通往金光寺。 轿子走得很慢。 山路崎岖,竹竿压得轿夫肩头深陷,粗布衫洇出汗渍。 他们不说话,只闷头走,脚下熟稔地避开车辙和碎石。 王婶走在轿左,手里拎着香烛黄纸。 李婶走轿右,捧着一盘素果。 这是“敬佛”的供品,也是每回送亲的例规。 叶清风坐在轿上,红盖头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说话。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他看见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杂树越来越密,月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 更远处,灰瓦红墙隐约可见。 钟声从那里传来,悠长,沉厚,像一只无形的手,压在这座村庄和这条山路上的每个人心口。 叶清风收回视线,静听风声。 他想,快了。 他到想看看,这金光寺到底是何方神圣! 若是没个合适的说法,那今日,手上的三昧真火,可就是他叶清风的说法了! 第114章 来人了 金光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 山路尽头,轿子还在缓缓上行。 而在山脚另一侧,通往泾阳府城的官道上,一匹青骢马正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悬雁翎刀,发丝以青布束紧,不露分毫。 眉目清俊,肤色因常年奔波而微黑,下颌线条利落,辨不出男女。 守在山道口歇脚的樵夫抬眼,只见这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无声。 牵着马往山道上走几步,抬头望了望暮色中那座灰瓦红墙的寺庙,又停住。 “敢问老丈,”声音清冽,不带情绪,“前方可是金光寺?” 樵夫点头,多嘴问了句:“公子是来上香的?” “寻个公道。” 四字落地,樵夫不敢再多问,挑起柴担匆匆下山。 那人也不理会,将马拴在道旁老松树下,解下腰间革囊,取出块干饼,边咬边望着山腰。 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等了三日的猎物。 她叫沈昭月,六扇门缉事捕头,正七品。 也是六扇门建衙百年来,唯一以女子之身跻身缉事捕头之列的人。 ——三个月前,泾阳府报上来十八桩人口失踪案。 起初只是寻常。 每年各地报失踪的卷宗堆满档案库,大多不了了之。 但这十八桩案子不一样。 失踪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十二到四十不等。 有的是进城卖菜的农户,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的是去庙里上香的寡妇。 他们来自不同县镇,彼此从无交集,唯一相同的是——最后一次被人看见,都在泾阳府城东门附近。 沈昭月接手时,卷宗上已积了薄灰。 前任捕头批了四个字:疑似拐卖。 她翻完卷宗,把“疑似”二字划掉。 接下来三个月,她走遍了泾阳府下辖七县,访过十二户苦主,见过六具已无法辨认的尸体。 每一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会被人为掐断。 证人改口,知情人恰好出远门,甚至有两家苦主突然搬走,人去屋空。 有人不想让她查下去。 那人位子不低,手伸得很长。 前日,她在府城茶楼与线人接头,那线人只说了四个字:“金光寺。” 当夜线人就失踪了。 沈昭月没等天亮,单人匹马出城。 ......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 沈昭月收回思绪,将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就着水囊咽下。 她抬眼望向暮色中的山道,看见两个妇人簇拥着一顶小轿缓缓上行。 轿上坐着个红衣女子,盖头遮面。 她眯起眼。 送亲不上门,哪有送到半山腰寺庙的道理? 手已按上刀柄。 但片刻后,她松开了。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 在这片土地上,各村有各村的规矩,有些规矩写在纸上,有些规矩刻在骨血里。 六扇门的刀能斩断铁链,斩不断人心里的锁链。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她往后退两步,隐入松树的阴影。 小轿从她藏身处三丈外经过,轿夫粗重的喘息声,妇人窸窣的脚步声,还有那轿上女子纹丝不动的红盖头。 沈昭月目送那顶轿子没入寺门。 她把腰间革囊系紧,慢慢嚼着嘴里的干饼渣。 她忽然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这双手办过三十七桩大案,擒过江洋大盗,斩过山魈野魅。 六扇门里有人背地里叫她“左千户转世”——那是百年前以凡人之躯连斩十三妖的传说人物。 死后被追封忠武伯,画像至今挂在缉事司正堂。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凡人之躯就是凡人之躯,练到顶,斩得几只不成气候的山精野怪,碰上真正有道行的邪修,照样不够看。 但那又怎样。 她攥紧刀柄。 金光寺的晚钟又响了。 沈昭月抬眼望去,暮色四合,寺庙的轮廓正在一寸寸融入黑暗。 殿内烛火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只从黑暗中睁开的、半眯半闭的眼。 ...... 王婶等人将叶清风送到了一个房间后,才是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房门“吱呀”一声合拢。 叶清风独自站在榻边,红盖头还蒙在脸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急着掀开,只是静静站着,听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屋内很安静。 烛火燃着,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夜色已深,虫鸣从山野间传来,时远时近。 房间角落里的香炉里燃着某种香,气味浓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叶清风微微皱了皱眉。 这香气不对劲。 普通人闻了只会觉得心神放松,多闻片刻便会昏昏沉沉。 但他识海清明,那丝甜腻刚入鼻腔,便被锋锐无比的剑意涤荡干净。 他没有声张,依旧站着。 既然要演,就演到底。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殿外依然没有动静。 叶清风心中暗忖——这里的和尚在玩什么花样? 按阿牛所说,以往那些姑娘送进寺里,主持慧明会亲自“开光”,从无例外。 今日却把他独自晾在这里,一去不回。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正要放开神识探查,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五个人,脚步虚浮,踢踢踏踏,夹杂着压低的嬉笑和酒嗝。 门被推开。 一股酒气涌进来,冲散了殿内的甜腻香气。 “嘿嘿,师父说了,今日这个先让咱们乐呵乐呵——” “师父真够意思!”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几个和尚挤进殿来,粗手粗脚地把门掩上。 叶清风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去,进来的一共五个。 都穿着灰色僧袍,袍襟敞着,露出油腻的胸口,脸上带着酒意和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走在最前头那个肥头大耳,手里还提着个酒壶,灌了一口,往榻边凑。 “新娘子,等急了吧?” 他伸手,去掀红盖头。 叶清风侧身避开。 那和尚一愣,随即笑得更欢:“哟,还挺害羞?没事,待会儿就熟了——” 他朝身后几人使个眼色,那几个和尚围上来,七手八脚。 叶清风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按坐在榻沿。 肥头和尚把酒壶递给旁边的人,搓着手走近,再次伸手掀盖头。 这次叶清风没躲。 红布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烛光映着那张清秀的、带着几分怯意的面容——是翠姑的脸,是叶清风变化后的脸。 几个和尚看清了,眼睛更亮。 “师父果然没骗咱们,这村姑水灵!” “快点快点,别磨蹭!” 肥头和尚咽了口唾沫,正要伸手去扯那红盖头—— 叶清风忽然不想玩了。 他正准备散去变化,给这几个酒肉和尚亿点点教训,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一道玄色身影掠进来,快得像夜风。 几个和尚还没反应过来,刀光已至。 第一刀,肥头和尚捂着喉咙倒下。 第二刀,旁边那个拿酒壶的,后颈中刀。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刀光连闪,血溅三尺,五个和尚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便已横七竖八倒在榻前。 第115章 毁尸灭迹 叶清风坐在榻沿,红盖头遮着脸,一动不动。 他刚才正准备动手,这人就冲进来了。 刀法凌厉至极,快、准、狠,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杀人的招数。 五个和尚虽因醉酒反应迟钝,但那把刀就算他们清醒着也躲不开——太快了。 使刀的是个玄衣人,身形修长,劲装束发,腰间还悬着个革囊。 此刻收刀,背对着烛光,看不清面容。 玄衣人扫了一眼地上尸体,确认再无活口,才转向榻边。 看见那新娘仍坐着,红盖头纹丝不动,似乎吓傻了。 她压低声音,清冽冷硬:“别怕,我来救你。” 叶清风透过红盖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声音……不对。 虽然刻意压得低哑,但仍有几分属于女子的清越。 女的?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玄衣女子显然也听见了。 她扫一眼地上的尸体——来不及清理。 五具尸体横陈,血流满地,殿内酒气混着血腥气,任何傻子进来都会发现不对劲。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清风正要起身,那女子却忽然朝他冲来! “别动!” 她一步跨上榻,整个人压下来,把叶清风按在榻上,一手捂住他的嘴。 叶清风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压在他身上。 女子的身体隔着两层衣衫贴着他,压得很紧。 胸口传来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 她的手捂着他的嘴,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哎,你们几个,今天怎么没声儿?”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是另一个和尚。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殿内没有任何动静。 他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这几个畜生,玩得挺嗨,连声都不出……得,下次该轮到我了吧?” 脚步声渐远,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又等了几息,确认那和尚不会再回来,玄衣女子才松开捂嘴的手。 她支起身,低头看着榻上那个被自己压着的“新娘”。 烛光从她背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叶清风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眉目清俊,线条利落,肤色因常年奔波而微黑。 分明是女子,却有一种寻常男子都没有的英气。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准确说,看着“翠姑”,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 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 “我是女的。” 叶清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早就知道了。 但他此刻是“翠姑”,一个被吓傻了的农家女子,不该知道这些。 不然的话,刚刚的事情只会让双方更加尴尬。 于是他睁大眼睛,眼中适时流露出茫然与惊惧。 沈昭月见这村姑不说话,只当她是吓坏了,也没多想。 她翻身下榻,扫一眼地上的尸体,皱眉低声道: “这里不安全。你待着别动,哪里都不要去。我去外面打探情况,等会儿回来带你走。” 叶清风看着她。 这女子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是寻常江湖人的草莽气,也不是官差的倨傲气。 她说话干脆利落,行事果决,明知这寺里危险,却还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姑冒险出手。 有点意思。 沈昭月见他仍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害怕,语气放软了些: “别怕。我是官府的人,来查案的。你只要听我的,保你平安下山。” 说完,她不再耽搁,掠向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空无一人。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房门轻轻合拢。 叶清风坐起身,低头看一眼被压得有些凌乱的袄裙。 袖袍一挥,便是恢复了自己的真身。 他沉默片刻,神色复杂。 刚才那一下,确实出乎意料。 他起身,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边。 五个和尚,喉咙或后颈中刀,一刀毙命,血已流了一地。 那把刀快得惊人,伤口边缘十分光滑。 他能察觉到,对方的体内并无任何道行存在。 凡人之躯,却有这等刀法。 实属难得! 只是,官府的人也是注意到了这里么? 叶清风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 忽然间,门外有了动静。 很轻,一步一顿,像是在试探。 他眉头微皱,神识散开。 门外走廊里,一个和尚正贴着墙根往这边挪。 正是之前那个在门外问“你们今天怎么没声儿”的和尚。 他显然没走远,大概是越想越不对劲,又折返回来查看。 和尚走到门口,停住。 门缝里透出烛光,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 不对。 做那事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算那几个玩得再疯,总该有些动静。 可方才他站了半天,里头愣是没传出一丝声响。 现在又有血腥味…… 他心跳加快,伸手去推门。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烛光照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往榻边看—— 榻前空无一人。 只有五具尸体横陈在地,血流满地。 和尚瞳孔骤缩,张嘴就要喊—— 然后他看见了榻边站着的人。 青灰道袍,拂尘搭臂,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那村姑。 是个男人。 和尚的嘴已经张开,喉咙里那声“来人”马上就要冲出来—— 叶清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嘘。”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和尚轻轻一点。 一缕金红色的火星从指尖飘出。 那火星极小,细若蚊蚋,飘得也不快,晃晃悠悠的,像夜风里的一只萤火虫。 和尚看着那火星飘过来,想躲,腿却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想喊,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 火星落在他眉心。 没有灼烧的疼痛,没有皮肉焦糊的声响。 他只是觉得眉心微微一热,然后—— 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和尚的身体还站着,保持着张嘴欲喊的姿势。 但眉心那点金红已蔓延开来,从他头颅开始,向下,向四肢,向每一寸皮肤。 无声无息。 没有火焰升腾,没有烟雾弥漫。 他就那样站着,一寸一寸地变成虚无。 先是皮,再是肉,再是骨——不是烧成灰,是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三个呼吸后,原地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烟。 风从门缝灌进来,青烟散了。 叶清风收回手,转身看向地上那五具尸体。 他并指如剑,朝着尸堆虚虚一划。 金红色的火光从指尖流淌出去,如溪水漫过河滩,无声无息覆盖了那五具尸体。 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尸体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消失。皮肉、骨骼、衣衫、血迹——都在那金红光芒中化作虚无。 没有焦臭,没有烟雾,连血腥气都被一并抹去。 又是三个呼吸。 地上空了。 五具尸体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那块地面甚至比周围还要干净几分,像是被人拿水仔细冲刷过,又用抹布擦干。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 他想起一个词——毁尸灭迹。 用三昧真火做这事,大概是大材小用了。 第116章 大恐怖 叶清风走出房门,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急着往石阶方向去,而是抬眼望向夜色笼罩的金光寺。 眼中金红色光芒一闪。 整座寺庙在他视野中变了模样。 墙壁不再是墙壁,屋瓦不再是屋瓦,所有遮挡都化作虚影。 每一处角落、每一条暗道、每一个隐藏的空间,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看见了。 地底三丈处,是一处人工开凿的空间,约莫四五丈见方。 那里有木笼,十几个,关着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蜷缩在笼子里,神情麻木。 “哦?原以为这里只是一个淫寺,现在看来,还牵扯到人口贩卖了?” “莫非,刚刚那个来自官府的女人就是来查这个人口案子的?” 叶清风自言自语道,但他也没多想,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牢笼旁边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另一处空间。 那里有一座祭坛。 祭坛不大,三尺见方,用青石垒成。 坛面刻着一个符号。 那符号他没见过,但好像一个刻画着许多触手的胎盘。 他盯着那符号看了几息。 忽然,一股无形的阻力从符号上涌来,将他的视线弹开。 叶清风眉头微皱。 那符号上有东西。 不是阵法,不是禁制,似乎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力量,而且那力量的质感与他所见到的完全不同。 蕴含着无尽的生机,却仿佛又是处于无序的状态。 这般神奇的一幕,也是吸引了叶清风的注意力。 他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随后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点按。 掐算的手势。 然后—— 叶清风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上。 不是力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感。 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隔着不知多少层屏障,直直地看向他。 看向他一个人。 看向他正在掐算的那只手。 看向他想要窥探的那个符号。 恐怖。 纯粹的、原始的、来自本能的恐怖。 叶清风的识海剧烈震荡,剑意幻化的大日辉光大放,死死护住他的神魂。 但即便如此,那股恐怖感依然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停下。 ——立刻停下。 ——不要再往前一步。 这是警告。 不是来自外界的警告,而是他整个人从神魂到肉身、从本能到理智,同时发出的警告。 叶清风没有犹豫。 他放下了手。 掐算的念头彻底散去,那股恐怖感也随之缓缓退去。 像潮水退潮,像云雾散开,眨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叶清风面不改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算不出”。 这是“不许算”。 他想起方才那一刻的感觉。 那不是普通的阻止窥探天机,而是……敌意。 赤裸裸的、针对他个人的敌意。 若只是寻常天机遮掩,那些存在只会让掐算失效,最多给些警告,让掐算者知难而退。 可方才那一下,分明是要他死。 叶清风垂下眼,掩去眸中那抹金红色光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在牛家村,他用掐算之术查过金光寺。 那时只是想探探这寺庙的底细,算出来的结果是“模糊不清”。 他只当是自己修为不够,或者寺庙里有什么遮掩手段,没有深究。 可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遮掩。 是他当时算的东西太浅了。 金光寺的底细——这算什么? 一伙恶僧,一座淫寺。 这些东西都是表层,是金光寺每天发生在人前的事。 那个符号背后的存在,根本不在意他算这些。 可他方才算的是那个符号的来历。 那是那位的禁忌。 一旦触及,立刻翻脸。 但叶清风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对。 若是对方真的能要自己的命,为何刚刚的窥视之后一直都没动作? 他可不相信是对方大发慈悲了。 他想起横亘在自己头上的那道天堑,忽然笑了。 对方不是不想杀他,估摸着是无法映射过来更多的力量。 当然了,猜测归猜测,他肯定是不会再掐算了,但这并不妨碍叶清风毁了这存在的布局。 算不了你的来历,还不能在这里恶心你吗? 一念及此,叶清风便是准备朝着祭坛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因为面前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昭月反应过来了。 她刚刚摸到了那些恶僧准备的密室入口那里,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 那个房间里,还有五具尸体。 她杀的时候痛快,杀完就走,根本没想过后事。 可现在一想,那五具尸体就那么横在地上,血淌了一地,酒气混着血腥气,傻子进来都会发现不对劲。 万一有和尚去那个房间…… 万一他们发现尸体…… 那个村姑决计是没有了活路。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回飞奔。 她脚步极快,落地无声。 几个起落便穿过园林,拐进那条通往那个房间的走廊。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青灰道袍,年轻面容,正迎面走来。 不是那个村姑。 是个男人。 沈昭月瞳孔骤缩——这和尚庙里,怎么会有道士? 莫非这是那些和尚的帮凶,那那个村姑岂不是也是凶多吉少! 她内心的愤怒达到了顶峰,刀已出鞘! 雁翎刀破空,直劈那道人的头颅! 这一刀没有任何试探,是她惯用的起手式。 管他是谁,先拿下再说! 刀光落下的瞬间—— 那道人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 一根手指。 食指。 抵在刀锋上。 “铛——!” 刀锋与手指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根手指纹丝不动,刀却像劈在了铁板上,震得沈昭月虎口发麻! 她瞳孔剧震。 怎么可能?! 她这口刀是六扇门精制,削铁如泥。 这一刀用了七成力,便是碗口粗的树也能一刀两断。 可这道士只用一根手指就接住了?! 叶清风开口:“贫道——” “闭嘴!”沈昭月第二刀已劈出。 “铛!” 第三刀横扫。 “铛!” “你听我——” “不听!” 第117章 单指抵刀 第四刀反手撩。 “铛!” 第五刀斜斩。 “铛!” “我是来——” “放屁!” 第六刀直刺。 叶清风侧身,食指在刀身侧面轻轻一弹。 “嗡——” 刀身剧烈震颤,沈昭月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刀。 她咬牙稳住刀势,第七刀又劈过去。 “你们这些臭道士,跟和尚沆瀣一气!” “铛!” “装神弄鬼!” “铛!” “欺负女子!” “铛!” “我砍死你!” “铛!” 叶清风边挡边开口:“贫道真的是——” “少废话!” “那位姑——” “闭嘴!” “你再不——” “不听不听!” 沈昭月一口气劈出十几刀,刀刀都往要害招呼,每一刀都被那根食指稳稳接下。 她嘴里一刻不停,根本不给叶清风完整说一句话的机会。 叶清风无奈。 这女子,泼辣得有点过分了。 他看准她又一刀劈来的间隙,食指屈起,在刀身上用力一弹。 “铛——!!!” 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刀身震颤得几乎要脱手。 沈昭月整个人被震退三步,握刀的手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她喘着粗气,盯着叶清风,眼中惊怒交加。 叶清风收回手,负手而立,语气无奈: “这么大的动静,可是容易把人招来。” 沈昭月一愣。 叶清风侧头,朝走廊另一头示意:“你听。” 沈昭月屏息凝神。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很远,但正在往这边来。 她脸色微变。 叶清风看着她,淡淡道: “现在可以听贫道解释了吗?” 沈昭月咬紧牙关,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片刻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叶清风微微颔首:“贫道清微子,云游至此。那村姑已被贫道救出,藏在安全之处。贫道来此,与你一样,是为查金光寺。” 沈昭月盯着他,眼神仍满是怀疑:“你如何证明?” “方才那五个和尚,是贫道处理的。尸体已毁,血迹已清,你可随时去查看?” 沈昭月脸色有些狐疑,一个窜步就是朝着房间内看去。 果然!此刻的房间里面再也看不见任何尸体,就连血腥气都是不闻分毫。 她眉头皱得更紧:“你用什么手段?” 短短的这一会儿,就能处理这么干净,他们六扇门也没这个能力。 叶清风没有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昭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种种疑问,沉声道: “不管怎么样,先解决了这些恶僧再说!” 她握紧刀,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走廊两头,火把的光芒同时亮起。 灰袍僧人从两端涌出,手持棍棒戒刀,少说二三十个,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照得走廊一片通亮。 人群分开,一个披着袈裟的胖大和尚走出来。 正是慧明。 他站在火把光芒里,看着叶清风和沈昭月,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位,夜闯敝寺,这就要走?” 沈昭月握紧刀柄。 她飞快瞥了叶清风一眼。 这道士……到底能不能信? 她没有答案。 ...... 山门外,月色被云遮住,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 吕阳蹲在一块山石后面,已经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蚊子太多了。 这山里的蚊子跟成了精似的,专往人身上扑。 他脸上、脖子上、手上,凡是露肉的地方,没有一个好地方,全是红疙瘩。 有些疙瘩被他挠破了,血糊糊的,黏在脸上,又痒又疼。 他不敢动。 仙师说了,让他守在外面,见寺中有火光冲天,便来接应。 可到现在,别说火光冲天了,连个火星子都没看见。 寺庙里静得出奇。 偶尔有几声钟响,也是懒洋洋的,像是值夜的和尚困了,随手敲两下应付差事。 吕阳盯着那扇山门,眼睛都快瞪出血丝了。 仙师进去多久了? 他算了算,从申时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仙师变化成翠姑的模样,被那顶小轿抬进去。 他亲眼看着那轿子进了山门,看着那两个送亲的妇人出来,看着山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他等得心焦,等得坐立不安,等得被蚊子咬得体无完肤。 仙师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出事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吕阳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仙师神通广大,怎么可能出事! 可他又想,万一呢? 万一那寺庙里有古怪,万一那些和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万一仙师被困住了……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力太猛,打得自己眼冒金星,半边脸都麻了。 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等了。 仙师说见火光冲天才能进去,可现在什么光都没有。 万一仙师在里面遇到麻烦,发不出信号呢? 万一火光信号只是其中一种情况呢? 他想了又想,越想越坐不住。 又熬了一炷香时间,他终于下了决心。 摸过去看看。 就看看。 不进寺,就在门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站起身,腿已经麻了,龇牙咧嘴地活动了几下,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山门方向摸去。 山道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吕阳握紧腰间的秋水剑,手心全是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枯枝发出声响。 二十几丈的路,他走了将近一盏茶时间。 终于摸到山门外。 他贴着墙,探头往山门那边看。 然后他愣住了。 山门大敞着。 门口空无一人。 那两个守门的和尚,不见了。 吕阳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确实是空无一人。 山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从里面飘出来。 血腥味。 吕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抽出秋水剑,猫着腰,闪进了山门。 第118章 战斗(一) 走廊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压不住那些粗重的呼吸。 二三十个灰袍僧人将叶清风和沈昭月围在当中,手持棍棒戒刀,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亢奋的光。 火把的油脂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那些僧人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沈昭月握紧刀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二十三个。 东边走廊七个,西边九个,慧明身后还有七个。 站位并不松散,隐隐有合围之势。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香火和尚,个个膀大腰圆,站姿稳健,下盘扎实,一看便知是常年练武的。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握刀的手紧了紧。 虎口方才震裂的地方还在渗血,黏糊糊的,握刀有些不稳。 她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重新握紧。 叶清风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负手而立。 火把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庙会。 慧明站在人群最前面,披着金线袈裟,双手笼在袖中,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不阴不阳,像猫看着已经堵在墙角的老鼠。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在沈昭月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叶清风身上,眼神里有几分玩味。 “两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夜闯佛门清净地,杀我弟子,这笔账,咱们怎么算?” 沈昭月没有说话。 她盯着慧明,余光却在注意那些僧人的动向。 东边那几个已经往前挪了半步,西边的也在悄悄移动。这些人在缩小包围圈。 慧明见她不答,笑了笑,目光转向叶清风。 “这位道长,看着面生。不知在何处修行?” 叶清风看着他,依然没有说话。 慧明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罢了,”他摆摆手,“不管你们是谁,今夜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拿下。” 话音落,僧人们动了! 东边七个最先冲上来。 他们配合默契,三个持棍的在前,四个握刀的在后,棍扫下盘,刀砍上三路,从不同角度同时攻来。 棍风呼啸,刀光闪烁,直取沈昭月要害! 沈昭月一步跨前,雁翎刀横斩! 刀光掠过,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持棍僧人急忙收棍格挡。 刀棍相撞,“铛”的一声巨响,震得那两人虎口发麻,连退两步。 沈昭月不等他们站稳,刀身一转,反手削向第三人咽喉! 那僧人慌忙后仰,刀锋贴着他喉结划过,划破一层皮,血珠渗出来。 他吓得脸都白了,连退三四步,撞在身后同伙身上。 “上!都上!”有人喊。 又有四个僧人扑上来。 沈昭月侧身避开一棍,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肩头。 刀锋入肉,那僧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 她抬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蹬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 刀光再起。 她且战且退,刀势越来越快。 这些僧人虽练过武艺,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江湖高手,三五个人围攻还能应付,人一多便露出破绽。 沈昭月抓住一个空档,一刀捅进一个僧人小腹,拔出时带出一蓬血。 那僧人捂着肚子倒下,惨叫声戛然而止。 围攻的僧人们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昭月已抢步上前,刀光连闪,又有两个僧人倒在她刀下。 ......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僧人绕过沈昭月,朝叶清风扑去。 在他们看来,这道士负手而立,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多半是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那个女子是真能打的,得先拿下这道士,再去帮主持对付那女的。 三个僧人最先冲到叶清风面前,戒刀从三个方向砍下。 上中下三路,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叶清风抬起右手。 袖子轻轻一挥。 那动作随意得像赶走一只苍蝇。 一股无形巨力从那袖中涌出。三个僧人像是被狂奔的牛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后面冲来的同伙堆里。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响亮,惨叫声此起彼伏,四五个人滚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 一个僧人的肋骨断了,尖锐的断骨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出来。 另一个手臂折成诡异的角度,痛得在地上打滚。 还有一个捂着胸口,嘴角涌出大口大口的血。 沈昭月余光瞥见这一幕,瞳孔微缩。 这力道…… 她来不及多想,又有僧人扑上来。 刀光再起。 她且战且退,不知不觉与叶清风拉开了几步距离。 ...... 慧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道人的出手,眉头微微皱起。 一挥袖子打飞三个人,这不是江湖把式。 他盯着叶清风,眼神渐渐变了。 那道士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脚步。 袖袍垂落,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围那些僧人被他那一袖震住,一时竟没人敢再上前。 慧明沉默片刻,忽然迈步,朝沈昭月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在沈昭月挥刀的间隙里。 那些围攻沈昭月的僧人像是得到信号,纷纷往两边让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沈昭月刚劈退两个僧人,忽觉一股大力从侧面袭来! 她本能横刀格挡—— “砰!” 一只手掌拍在刀身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沈昭月整个人连退七八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握刀的手虎口彻底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慧明收回手,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只手掌泛着淡淡的金光,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意味。 “六扇门的刀,确实不错。” 他慢悠悠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可惜用刀的人,差了点。” 沈昭月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她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虎口震裂后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她换左手握刀,右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慧明看着她,笑了笑。 他抬起右手。 那只泛着金光的手掌在火光中缓缓翻转,掌心朝外,五指微曲。 “佛门金刚掌,”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练到大成,一掌能打出七八丈远。你接得住么?” 话音落,他抬手,隔空朝沈昭月拍去! 第119章 战斗(二) 一道金色掌印从掌心飞出! 那掌印初时只有巴掌大小,离手后迅速膨胀,眨眼间已化作丈许方圆,裹挟着呼啸风声,朝沈昭月当头罩下! 掌印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走廊两侧墙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火把的火苗被掌风压得几乎熄灭。 沈昭月瞳孔骤缩。 这一掌避不开! 她咬牙,横刀在身前,准备硬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她肩上,把她往后一带。 金色掌印擦着她鼻尖掠过,“轰”的一声砸在墙上! 青砖碎裂,石屑飞溅! 墙上炸出一个磨盘大的深坑,深达尺余,裂纹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整面墙都在颤抖,顶上掉下大片灰尘和碎石。 沈昭月被碎石打得脸颊生疼,却顾不上疼。 她转头,看见叶清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很快收回,像只是顺手扶了一把。 沈昭月喘着粗气,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上一口血。 她想咽下去,血却顺着嘴角淌下来。 慧明收回手,看着叶清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一掌他用了七成功力,本以为能把这女子拍成肉泥。 结果这道人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从几丈外出现在她身边,轻轻一带就躲开了。 这速度…… 他盯着叶清风,缓缓开口: “阁下好身手。不知师承何处?”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慧明,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那目光让慧明心里发毛。 他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凶狠的、阴险的、狡诈的、狂妄的,什么样的眼神他都见过。 但眼前这道人的眼神,他看不懂。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杀意,没有轻蔑,没有愤怒,没有警惕。 只有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平静。 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具已经死了很久的尸体。 慧明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脸上笑容渐渐僵住。 “不说话?”他冷笑,“那便——” 话没说完。 他眼前一花。 叶清风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瞬,一把戒刀凭空出现在慧明颈侧。 刀是旁边一个僧人手中的刀。 那个僧人此刻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还举在半空,手里却已空空如也。 他甚至没感觉到刀被夺走,只觉得手上一轻,低头一看,刀没了。 刀是叶清风拿的。 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慧明身侧,站在慧明身后半步的位置。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过去的,从消失到出现,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 他握着那把夺来的戒刀,刀锋贴着慧明的脖颈。 冰冷的刀锋触及皮肤,慧明浑身一僵。 他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连气都喘不过来。 叶清风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像是随口问的: “你刚才说什么?” 慧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声。 刀光一闪。 那颗圆滚滚的头颅从肩膀上飞起来。 头颅在空中翻了两个滚,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大张,像想喊却喊不出声。 它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墙上,停住。 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站着,脖颈断口处血如泉涌,喷了旁边几个僧人满头满脸。 过了两息,它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满场死寂。 所有僧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血从腔子里涌出的“咕嘟”声。 沈昭月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骇。 她看见了。 那道人的身影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快得像鬼魅。 从消失到出现,再到一刀砍下慧明的头,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这……这是什么手段? 那些僧人终于反应过来。 “主持——!!” 有人尖叫。 “主持死了!主持被他杀了!” “跑!快跑!” 僧人们一哄而散,往走廊两头狂奔。 棍棒戒刀扔了一地,火把也扔了,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喊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叶清风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着慧明的尸体,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滚落的头颅。 头颅脸上的表情凝固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像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他松开手。 那把戒刀“当啷”掉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金红。 三昧真火。 该烧了。 他正要弹指,忽然停住。 慧明的尸体,变了。 那具无头的身体原本倒在血泊里,此刻忽然开始抽搐。 不是濒死的抽搐,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蠕动。 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包,像有无数虫子在皮下游走,一鼓一鼓的,此起彼伏。 叶清风退后半步,盯着那具尸体。 抽搐越来越剧烈。 皮肤开始崩裂。 不是从伤口裂开,而是从身体各处同时裂开。 胸口、腹部、双臂、双腿,一道道裂口崩开,皮肉外翻,却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团团血肉从裂口涌出来。 那些血肉像活的一样,蠕动着、翻滚着,颜色鲜红,表面还带着未干的黏液。 它们从裂口涌出后并不落地,而是漂浮在半空,朝尸体上方汇聚。 走廊里弥漫起浓烈的血腥气。 那气息刺鼻得让人作呕,沈昭月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涌。 她看见慧明的尸体在萎缩。 皮肉一寸寸干瘪下去,骨骼一寸寸塌陷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水分。 而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血肉,正汇聚成一团越来越大的肉球,在半空中翻滚蠕动。 一个僧人尖叫起来:“主持!主持他——” 话没喊完,他忽然也抽搐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僧人,一个个倒下。身体抽搐,皮肤崩裂,血肉从裂口涌出,朝那团肉球飞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地上打滚,撕扯自己的皮肤,想阻止那些东西涌出来。但没有用,裂口越来越多,血肉涌得越来越快。 有人爬到墙边,想站起来跑,刚撑起身子,腿上的皮肉就崩裂了,他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还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佛保佑还是在念往生咒。 念着念着,他的脸裂开了,从眉心到下巴,一道血红的裂口,肉从里面涌出来。 第120章 战斗(三) 沈昭月靠着墙,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 她见过死人。 见过很多。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死法。 二十几个僧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身体崩裂,血肉离体。 他们活着的时候还是人,死了之后,连尸体都剩不下。 那些血肉在半空中汇聚、融合、翻滚。 渐渐凝聚成形。 先是一双腿。 粗壮得不像人腿,像两根肉柱,上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血管还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然后是躯干。 巨大的、赤裸的、血肉模糊的躯干。没有皮肤,只有裸露的肌肉和筋膜,一层层包裹着,像剥了皮的牛。 然后是手臂。 不是两条。 是十几条、二十几条。 从躯干两侧和后背上长出来,密密麻麻,像庙里供奉的千手观音。 那些手臂长短不一,粗细不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挂着半截僧袍的袖子。 每一只手都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沈昭月靠着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看着那尊由二十几个僧人血肉凝聚而成的怪物,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走廊里,最后一个僧人的惨叫也停了。 那尊血肉大佛已经完全成形。 它站在那里,几乎顶到走廊的天花板。 血肉凝聚的躯体足有两丈高,赤裸的肌肉表面没有皮肤,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筋膜,包裹着底下虬结的肌肉纤维。 那些肌肉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跳动,像无数颗心脏在同时搏动。 二十几条手臂从它躯干上伸出来。 有的从肩胛骨位置长出,有的从肋骨间穿出,有的直接从后背的脊椎两侧冒出来。 它们长短不一,粗细分殊,有的粗壮如成年人的大腿,有的细瘦如孩童的手臂。 每一只手都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而最诡异的是它的头。 那颗头颅与巨大的身躯相比显得过小,比例失衡得令人不适。 它没有头发,没有耳朵,没有鼻子。 光秃秃的头顶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块。 它有一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张巨大的嘴。 嘴从左边耳根一直咧到右边耳根,嘴唇肥厚,呈暗紫色,像是淤血的颜色。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 不是一排,是无数排,从口腔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密密麻麻,像鲨鱼的牙齿。 它没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凹陷,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但最让沈昭月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表情。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 慈悲的笑容。 那笑容她见过无数次。 在寺庙的佛像上,在经书的插画里,在那些善男信女口中描述的“佛的慈悲”里。 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悲悯,带着宽容,带着普度众生的慈爱。 可这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出现在这个由二十几个活人血肉凝聚而成的怪物脸上—— 沈昭月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看见那笑容里,两个黑洞般的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血。 黑色的血。 从眼眶深处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血浓稠得像墨汁,流过那张慈悲的笑脸,滴在它血肉模糊的胸口上。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落在它胸口,没有滑落,而是直接渗了进去,被那跳动的肌肉吸收。 沈昭月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她见过很多邪祟。 山魈野魅,厉鬼冤魂,都不是没见过。 但那些东西虽然可怕,却总有一种“能理解”的范畴里。 它们像野兽,像鬼魂,像某种可以归类的东西。 眼前这个东西,她归类不了。 它不是野兽,不是鬼魂,不是任何她认知范围内的存在。 它只是站在那里,笑着,流着黑色的血泪。 那种诡异,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 叶清风站在三丈外,盯着那尊血肉大佛。 他没有退。 从这怪物成形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观察。 那二十几条手臂,每一只掌心的眼睛,都在转动。它们没有看向沈昭月,全都盯着他一个人。 它在看他。 叶清风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金红。 三昧真火。 他屈指一弹。 一缕金红色的火星从他指尖飘出,晃晃悠悠飞向那尊大佛。 火星极小,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看不见,但它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火星落在大佛的胸口。 “嗤——” 一声轻响。 火焰燃起! 金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条走廊! 那朵小小的火星在大佛胸口炸开,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覆盖了尺许方圆! 沈昭月眼睛一亮。 烧起来了! 可下一刻,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团火焰只燃烧了三息。 三息之后,火焰开始收缩。 不是蔓延,不是扩散,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制,一点一点,往中心坍缩。 大佛胸口那些跳动的肌肉上,渗出一层暗红色的黏液。 黏液覆盖在火焰燃烧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声响。 火焰越来越小。 金红色变成暗红色,暗红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一缕青烟。 灭了。 叶清风看着那团火焰彻底熄灭,眉头微微皱起。 三昧真火,无物不燃。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用得最顺手的本事。 凡是阴邪之物,沾上就燃,燃了就灭。 他从没见过能熄灭三昧真火的东西。 那层暗红色的黏液…… 他盯着大佛胸口。 火焰熄灭的地方,肌肉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黏液正在慢慢渗回皮肤底下,像活物在蠕动。 “有意思。”他低声说。 ...... 第121章 战斗(四) 大佛动了。 它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 整条走廊都在颤抖,墙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地面上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青砖碎裂,裂纹向四周蔓延。 它朝叶清风走来。 速度不快,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但那种压迫感,二十几条手臂在它身后摆动,像千手观音。 可那不是慈悲的千手,是血肉模糊的、带着掌心的眼睛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千手。 它走到离叶清风两丈处,抬起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是所有人臂中最粗的一条,上面还挂着半截僧袍的袖子。 袖口破破烂烂,沾满血污,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血管。 手臂朝叶清风砸下! 没有花哨,没有招式,只是纯粹的、蛮横的、力大无穷的一砸! 叶清风侧身,那一拳砸在他身后的墙上。 “轰——!” 整面墙被砸出一个大洞! 青砖粉碎,石屑飞溅,那手臂直接穿透了墙壁,插进墙后的黑暗里。 叶清风看着那个洞,又看了看那条手臂。 力道确实大。 大到不正常。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回头一看,沈昭月不知何时已冲了上去! 她握着那把雁翎刀,趁大佛手臂插进墙里的空当,冲到它身侧,对着它躯干一顿乱砍! 刀光连闪。 “噗噗噗噗——” 每一刀都砍进那血肉之躯里。 刀锋切入肌肉,切开筋膜,砍出深深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溅在她身上、脸上。 沈昭月不管不顾,只是砍。 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不知道砍了有没有用。 她只知道这东西站在那里,这东西要杀他们,这东西不能让它活着。 “去死!去死!去死!” 她咬牙喊着,一刀一刀砍下去。 第一刀砍出的伤口,正在愈合。 那伤口的边缘涌出新的肉芽,像无数条细小的蛆虫在蠕动。 肉芽相互缠绕、交织,填满伤口。 三息之后,那道一尺多长的刀口消失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第二刀砍出的伤口,两息就愈合了。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每一刀砍出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快。 到后来,刀锋刚离开,伤口就合拢了,像从未存在过。 沈昭月砍了十几刀,那大佛躯干上连一道伤痕都没留下。 她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一条手臂横扫过来。 那条手臂像一根巨大的肉柱,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她身上! “砰!” 沈昭月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 墙被撞得凹进去一个大坑,她嵌在墙里,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 雁翎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 她挣扎着想动,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臂抬不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佛转过身,面向她。 那张慈悲的笑脸对着她,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黑色的血泪流得更快了。 它抬起另一条手臂—— ...... “住手!” 一声大喝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吕阳冲进来了! 他浑身是汗,衣衫凌乱,握剑的手还在抖。 方才他在寺外等了许久,实在等不下去,提剑就冲了进来。 然后他便是看见了那尊血肉大佛。 他的腿瞬间软了。 那是什么?! 两丈高的身躯,二十几条手臂,没有皮肤的血肉,掌心的眼睛,流着血泪的慈悲笑脸...... 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但他没有跪。 他死死咬着牙,握紧秋水剑,逼自己站在那里。 他想起仙师说过的话:“若见异动,便来接应。” 仙师在里面。 他不能退。 ...... 叶清风看见吕阳冲进来,微微挑眉。 这小子倒是有点胆色。 他身形一晃,出现在沈昭月身边。 那横扫过来的手臂砸了个空,叶清风已带着沈昭月退到三丈外。 沈昭月被他拎着后领,整个人软绵绵的,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泡。 叶清风低头看了一眼。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裂,内腑震荡出血。 伤得不轻,但不致命。 他抬眼,看向吕阳。 吕阳正握着剑,双腿打颤,眼睛死死盯着那大佛。 叶清风把沈昭月往吕阳的方向用巧劲一扔。 “接着。” 沈昭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吕阳飞去。 吕阳慌忙丢下剑,手忙脚乱接住她。 两个人踉跄后退几步,差点一起摔倒,好在最后有一道力量凭空出现护住了两人。 “她……她……”吕阳抱着沈昭月,语无伦次。 “带她退到一边。”叶清风说。 吕阳一愣:“仙师,您——” “退下。”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吕阳张了张嘴,看了看怀里奄奄一息的沈昭月,又看了看那尊正朝这边走来的血肉大佛。 他咬牙,抱起沈昭月,朝着安全的地方退去。 ...... 走廊里,只剩叶清风和大佛相对。 大佛停下脚步。 那张慈悲的笑脸对着他,黑洞般的眼眶里,黑色的血泪无声流淌。 二十几条手臂同时抬起,掌心的眼睛全部睁开,盯着他一个人。 叶清风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他看着那尊血肉凝聚的怪物,看着那些掌心的眼睛,看着那张流着血泪的笑脸。 片刻后,他开口: “来吧。” 大佛迈步,朝他走来。 走廊里,那尊血肉大佛迈出了第二步。 “咚——” 地面震颤,墙上又落下几块灰泥。 它那两丈高的躯体每走一步,都像一座小山在移动。 二十几条手臂在它身后缓缓摆动,掌心的眼睛一齐转动,始终盯着叶清风一个人。 叶清风站在原地,没有退。 他在看。 看这怪物的动作,看它的攻击方式,看它那层能熄灭三昧真火的诡异黏液。 方才那团火焰被灭,他就知道这东西不好对付。 三昧真火是他目前最拿手的本事,连这个都没用,寻常术法恐怕更难奏效。 但总得试试。 大佛走到离他一丈五尺处,停下。 那张慈悲的笑脸对着他,嘴角的弧度依旧是那个普度众生的弧度。 但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黑色的血泪流得更快了,顺着脸颊淌下来。 滴在它血肉模糊的胸口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滚油滴进了水里。 它抬起两条手臂。 一条是从右肩胛骨位置长出来的,粗壮如成年人的大腿,上面青筋暴起。 另一条是从左肋间穿出的,相对细些,但手指格外长,指甲漆黑,弯曲如钩。 两条手臂同时朝他砸下! 一上一下,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 叶清风脚步一错,身形向左平移三尺。 那两条手臂擦着他的衣袍砸在地上——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地面被砸出两个大坑,青砖粉碎,碎石飞溅! 裂纹从坑边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墙根,整条走廊都在颤抖! 叶清风刚站稳,第三条手臂已从侧面横扫过来。 他抬手,并指如剑,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 “嗤——” 剑气刺在那条手臂上,切开一道寸许深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但伤口边缘立刻涌出新的肉芽,蠕动、交织、愈合——眨眼间,伤口就消失了。 那条手臂没有停顿,依旧朝他扫来。 叶清风侧身,手臂擦着他胸口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顺势抓住那条手臂,借力一翻,落在大佛身侧三丈外。 站稳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些发麻,刚才抓住那条手臂的时候,那上面的黏液沾了一点在他手上。 那股力量阴冷、黏腻,像无数条小虫在往皮肤里钻。 他心念一动,掌心灵力运转,将那点黏液逼了出去。 “这东西……”他盯着那尊大佛,眉头微皱。 大佛转过身,面向他。 那张笑脸依旧慈悲,血泪依旧流淌。 它又迈步走来。 ...... 第122章 战斗(五) 叶清风没有再退。 他右手一抬,地上那柄秋水剑“锵”的一声腾空飞起,落入掌中。 剑身湛蓝,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持剑而立,看着那尊越来越近的大佛。 三丈。 两丈。 一丈五。 大佛抬起四条手臂。 叶清风动了。 他身形一闪,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大佛身侧。秋水剑横扫,一道剑光斩向它躯干! 剑光入肉,“噗”的一声闷响,切开一道三尺长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溅在剑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血有腐蚀性! 叶清风眉头一皱,炁注入剑身,将血震开。 他看向那道伤口。 已经开始愈合了。 肉芽涌出,交织,填满——三息,伤口消失了。 大佛的手臂已朝他砸来! 叶清风侧身避开,又一剑斩出! 这一剑斩在它手臂上,切开寸许深的口子。 同样,两息愈合。 再斩! 再愈合! 他连出十三剑,每一剑都斩在不同位置,每一道伤口都在三息内愈合。 那些伤口愈合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剑刚离开,伤口就合拢了。 叶清风收剑后退,落回原地。 他看着那尊大佛,神色凝重。 这东西,几乎是不死的。 寻常刀剑伤不了它,三昧真火烧不了它,伤口愈合快得离谱。 而且那层黏液能腐蚀法器,能熄灭真火,甚至能往皮肤里钻—— 他没有再出手,只是盯着它。 大佛也盯着他。 那张笑脸依旧慈悲,血泪依旧流淌。 它没有再进攻,只是站在那里,二十几条手臂缓缓摆动,掌心的眼睛一齐转动。 一人一怪,相隔三丈,对峙着。 ...... 走廊外,吕阳抱着沈昭月跌跌撞撞往外跑。 沈昭月浑身是血,断了几根肋骨,左臂抬不起来,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她靠在吕阳怀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别……别回去……那东西……” 吕阳没有回答。 他咬着牙,拼命往外跑。 他不知道仙师能不能对付那东西,但他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是累赘。 仙师让他带人出去,他就带人出去。 冲出寺庙大门,夜风扑面而来。 吕阳把沈昭月放在门外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寺庙深处。 那里隐约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某种诡异的、像无数张嘴同时呻吟的声音。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 走廊里,叶清风和大佛依旧对峙着。 那怪物似乎不着急。 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些掌心的眼睛看着他,用那张流着血泪的笑脸对着他。 叶清风脑中念头飞转。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由二十几个僧人的血肉凝聚而成,但它明显不是那些僧人的简单叠加。 那些僧人生前被它寄生,死后血肉回归本体,才凝聚成这个形态。 它来自哪里? 地底那座祭坛? 慧明只是个载体,那些僧人也是。 这怪物才是真正的本体,或者说,是本体的一部分。 那它的本体有多大? 叶清风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这东西,不是他能轻松对付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识海中,那轮虚幻的太阳升起,洒下明亮的光辉。 这是吕阳带给他的纯阳剑意,不仅可以斩灭心魔,而且也能给他的剑术提供更高的杀伤力。 他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东西杀不死? 不是因为它的恢复能力——恢复再快,总有极限。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目前的手段,没有一种能真正伤害到它的本质。 三昧真火烧的是阴邪,但它身上那层黏液能灭火。 剑斩的是血肉,但它的血肉能无限再生。 御剑术、缩地成寸,都只是辅助手段。 原以为自己的攻击手段已经足够了,可这才没多久,便是遇到了自己无法解决的妖物。 他睁开眼,看着那尊依旧站在原地的血肉大佛。 既然一剑斩灭不了,那效仿此前的千剑、万剑又如何? 可现在依然有个问题存在,这里压根就没有剑器存在。 但很快,叶清风就笑了,有吕阳在这,还怕什么? 想到这,他淡然一笑。 声音穿透层层墙壁,穿透沉沉夜色,穿透吕阳满心的恐惧和焦虑,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 “孽障——” 声音清越,如鹤唳九天,带着某种超然的从容与淡定。 “你肉身不灭,愈合如初,寻常剑法斩不得你——” 顿了顿。 “那便试试贫道这一剑。” 又是一顿。 然后,那声音拔高,如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贫道有一剑——” “可化三千!” “三千之后——” “复化三千!” “三千三千又三千——” “万剑齐发!” “斩!” 吕阳就站在寺庙外,想起那血肉大佛的模样,就觉得有些恐怖。 不过,看仙师那淡然的模样,定然是有把握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先行离开。 此刻,寺庙内,响起仙师那清越声音,吕阳只觉得浑身的热血直直往上涌。 一剑化三千,何等壮观的剑道神通,仙师果然是厉害! 寺庙内。 叶清风喊出那一长串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装了。 什么可化三千,三千之后复化三千,三千三千又三千。 这分明是照搬佛经里“三千大千世界”的说法,拿来形容剑光数量。 但没办法。 他需要让吕阳相信他会一剑化三千。 而要让人相信,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得像真的一样。 反正现在自己在他的眼里就是无所不能的。 于是他站在那尊血肉大佛面前,面对那二十几条挥舞的手臂。 面对那张流着血泪的慈悲笑脸,气定神闲,字正腔圆,把这段词喊了出来。 喊完最后一个“斩”字,他立刻感觉到手中的剑不一样了。 吕阳信了! 那个小子,在外面听见他喊的话,就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信得毫无保留。 或者说从始至终压根就没怀疑过他不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血肉大佛。 大佛依旧站在那里,那张笑脸依旧慈悲,血泪依旧流淌。 那些手臂依旧摆动,那些眼睛依旧盯着他。 叶清风抬手。 挥剑。 第一剑。 一剑挥出,剑光乍现。 那剑光不是一道,而是—— 无数道! 第123章 一剑化三千 分不清多少道剑光从他剑上涌出,如天河倒悬,如瀑布奔流,铺天盖地,朝那尊血肉大佛斩去! 那些剑光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的笔直如线,有的弯曲如弧。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道剑光上都带着一层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那是剑意。 来自纯阳真人吕祖的纯阳剑意! 大佛的笑脸第一次变了。 那些掌心的眼睛同时瞪大,那些手臂同时抬起,试图挡住那些剑光—— 但挡不住。 第一道剑光斩在一条手臂上,那条手臂从中间断开,断口处涌出暗红色的血。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剑光紧随其后,将那断臂斩成肉泥,斩成血雾,斩成虚无。 那血雾还没散开,又有更多的剑光涌来,将它们彻底绞碎。 连点渣都不剩,想复原都找不到血肉了。 一剑斩完,那大佛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二的身躯了。 但叶清风没有停。 他再次挥剑。 “三千之后,复化三千——” 又是无数道剑光涌出! 这一次,那些剑光斩向大佛的另一半身躯。 血肉横飞,惨嚎震天。 那怪物的躯体被斩得千疮百孔,那些掌心的眼睛一只只闭上,那些跳动的肌肉一块块崩解。 它身上的黏液还在,还在试图熄灭那些剑光。 但熄灭不了。 这些剑光代表着极致的锋锐,黏液能够熄灭三昧真火,却无法挡住剑光。 第二剑斩完,大佛的躯体已经崩解了大多数。 叶清风挥出第三剑。 “三千三千又三千——” 又是无数道剑光! 这一剑,斩向那张脸。 那张慈悲的笑脸,那张流着血泪的脸,那张让无数人恐惧又恶心的脸。 剑光掠过。 那张脸从中间裂开。 嘴角的弧度还在,但那张脸正在扭曲。 从慈悲变成狰狞,从狰狞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某种无法言喻的诡异表情。 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涌出最后一股血泪。 那血泪不再是黑色,而是鲜红。 鲜红的血泪顺着那张裂开的脸淌下来,滴在它正在崩解的躯体上。 然后,那张脸彻底崩解了。 化作一滩脓水,落在地上。 叶清风收剑。 秋水剑上,一滴血都没有。 走廊里,剑光敛去,腥风渐散。 他抬头环顾四周,那尊两丈高的血肉大佛已经彻底消失,只剩满地干涸的血痕,和那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腥臭。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战打得真够呛。 从变化成翠姑入村,到被那些酒肉和尚调戏,再到沈昭月突然杀出来,最后跟这尊血肉大佛硬碰硬。 一夜之间,他把最近攒的本事全抖落出来了。 缩地成寸、三昧真火、一剑化万千,能用的全用了。 尤其是最后那一剑化万千,要不是吕阳那小子在外面信得死心塌地,他根本使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歇了片刻,看着那满地的狼藉,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诡异……” 他确实想不通。 那些僧人被寄生,死后血肉凝聚成一尊大佛。 大佛被斩了,留下满地脓水。 可诡异的血肉大佛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 他想起那张脸流着黑色血泪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东西,太邪性了。 比之前遇到的那些画皮鬼、纸娘娘邪性得多。 “算了,”他摇摇头,“反正已经斩了,管它是什么——” 话音未落。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剧烈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颤。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 叶清风脸色一变。 他低头看向地面。 那些干涸的血痕,正在发生变化。 它们开始蠕动。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水冲散,而是像活物一样,自己蠕动起来。 那些血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地面上扭动、汇聚,朝同一个方向流去。 那个方向是——寺庙正殿的地下。 叶清风快步冲出走廊,来到正殿。 正殿的地面已经裂开了。 无数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心跳。 “轰——!” 地面塌陷了。 正殿中央塌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直径足有三丈。 坑底,那座祭坛还立着,但祭坛上的东西已经变了。 那个半睁半闭的竖瞳符号,此刻正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发光,而是像活过来一样,那竖瞳正在缓缓睁开。 随着它睁开,一股恐怖的气息从符号中涌出。 那气息阴冷、粘稠、沉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压在叶清风身上。 他呼吸一滞,炁机运转都变得艰难起来。 祭坛周围,无数血肉从地底涌出。 那些血肉比之前那尊大佛的血肉更加浓稠,更加诡异。 它们不是一块一块的,而是像岩浆一样,从地底喷涌出来,沿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 叶清风眉头紧皱,后退一步,握住剑柄。 那些血肉涌出地面后,开始凝聚。 它们没有凝聚成之前那种人形,而是凝聚成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山。 那肉山高得几乎顶到正殿的屋顶,宽得几乎填满整个正殿。 肉山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有的痛苦,有的惊恐,有的狰狞,有的绝望。 它们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堵用脸砌成的墙。 每一张脸的嘴都在动。 它们在说话。 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发出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震得叶清风头昏脑涨。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那肉山中传来。 那声音不是任何一张嘴发出的,而是直接从肉山内部传来,沉闷、悠长,像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 “上好的容器……适合降临……” 叶清风瞳孔骤缩。 容器?降临? 这东西……想干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那肉山动了。 无数条触手从肉山中伸出,每条触手都粗如人腰,表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血管还在跳动。 那些触手朝他抽来,速度极快,带起呼啸风声! 叶清风侧身避开一条触手,挥剑斩向另一条。 “铛——!” 剑锋与触手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条触手只被斩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叶清风心中一沉。 这东西的坚硬程度,远超之前那尊大佛。 第124章 天罚 他咬牙,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用上了纯阳剑意。 秋水剑上泛起一层透明的光晕。 剑光斩在触手上。 “嗤——” 一声轻响,触手上被斩出一道寸许深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但伤口边缘立刻涌出新的肉芽,眨眼间就愈合了。 愈合速度比之前那尊大佛快了一倍不止。 叶清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东西,斩不动。 他后退几步,避开那些触手的攻击,心念一动—— 三昧真火! 他右手一挥,一团金红色的火焰朝那肉山飞去! 火焰落在肉山表面,燃烧起来! 但只燃烧了三息。 那肉山表面渗出一种诡异的黏液,黏液覆盖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灭。 三昧真火也没用。 叶清风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剑。 一剑化万千! 三千道剑光从他剑上涌出,铺天盖地斩向那肉山! 剑光斩在肉山表面,斩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但那些伤口愈合得太快了,剑光刚过,伤口就合拢了。 三千道剑光斩完,那肉山表面连一道伤痕都没留下。 叶清风额头冒出冷汗。 他活了这么久,虽然这“这么久”也就几个月,但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斩不动,烧不动,愈合快得离谱。 这东西,绝对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作弊了吧?!这特么是什么层次的东西?!我这点修为哪够看?!” 骂归骂,脚下一刻不敢停。 他身形一闪,缩地成寸,朝寺庙外冲去。 一步跨出,他已出现在寺庙门口。 吕阳还站在门外,怀里抱着昏迷的沈昭月,正瞪大眼睛看着正殿方向。 那里是铺天盖地涌动的血肉,甚是恐怖。 他看见叶清风突然出现,又惊又喜: “仙师!您出来了!里面——” “别说话!” 叶清风打断他,一把抓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抓住沈昭月的手臂,心念一动—— 缩地成寸! 他要带着这两人一起走! 可他这一动,愣住了。 空间变了。 原本顺畅的空间,此刻像变成了泥潭。 他那一脚踏出去,只觉周围的空间粘稠无比,阻力大得惊人,根本踏不出去! 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像陷在淤泥里,寸步难行。 “该死!” 他低骂一声,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乌云正在汇聚。 不是普通的乌云,是浓黑如墨、翻涌如浪的乌云。 那些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极低,几乎要触及地面。 乌云中,有金光在闪烁。 雷电。 带着金光的雷电。 那天雷劈下来了。 “轰——!!!” 第一道雷电从乌云中落下,直直劈在那座正殿上! 正殿的屋顶瞬间炸裂,砖瓦横飞!那道雷电穿透屋顶,劈在那团巨大的肉山上! 肉山剧烈震颤,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 无数张脸同时张嘴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千万只厉鬼同时哭嚎! 叶清风站在寺庙门外,看着那道雷电,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东西的力量,超过那道天堑了。 天道不容许。 所以降下了雷罚。 ...... 吕阳也看见了那道雷电。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道金色雷电从天而降,劈在正殿里,劈在那团他看都不敢多看的恐怖肉山上。 他第一个念头是——仙师在施展雷法! 仙师果然深不可测! 他之前见过仙师使剑,见过仙师使火,见过仙师使缩地成寸,但从来没见过仙师使雷法。原来仙师连雷法都会! 而且这雷法威力如此惊人,一道雷就把那怪物劈得惨叫连连! 吕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 仙师是真正的神仙! 仙师什么都会! 仙师一定能降服那怪物! ...... 就在吕阳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叶清风忽然觉得识海一震。 无数玄奥的符文在他识海中生成、组合,构成一套全新的雷法神通。 叶清风愣住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吕阳,又抬头看了看天上还在不断劈下的雷电。 然后他明白了。 吕阳以为这雷是他施展的。 所以吕阳相信他会雷法。 所以他就会了。 这孩子还挺会脑补的啊! 就在这时,又一道雷电劈下。 “轰——!!!” 那道雷电劈在肉山上,劈得那肉山又一阵剧烈震颤。那些触手疯狂挥舞,那些脸疯狂尖叫,整座寺庙都在颤抖。 叶清风看着那道雷电,忽然心念一动。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朝那肉山一指。 一道雷电从他指尖射出,“轰”的一声劈在肉山上! 真的可以。 他现在真的会雷法了。 那肉山被这道雷电劈中,又一阵惨叫。 但叶清风没有继续攻击。 他转头看向吕阳和沈昭月,沉声道: “走!” 他再次施展缩地成寸,想带着两人离开。 可还是踏不出去。 空间依旧粘稠得像泥潭,阻力依旧大得惊人。 “该死!” 他低骂一声,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的雷电还在不断劈下,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密集。 那些雷电劈在肉山上,劈得那肉山不断缩小、崩解。 但空间也被禁锢得越来越死。 那肉山在临死前,拼尽全力凝固了周围的空间,想拉着他们一起陪葬。 叶清风咬牙,握紧剑柄。 他看向那团正在雷电中挣扎的肉山,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逃不掉。 那就只能等。 等那天雷把肉山彻底劈没,等空间恢复。 他挡在吕阳和沈昭月身前,抬头看着那漫天雷电,一言不发。 好在那雷电似乎知道什么该劈,什么不该劈。 雷电一道接一道劈下。 惨嚎一声接一声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最后一道雷电劈下。 “轰——!!!” 那声音大到极致,反而什么都听不见了。 叶清风只觉得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 第125章 这是天罚? 与此同时。 一处虚空。 这里没有山水,没有楼阁,只有无尽的星空。 无数星辰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有的明亮如日,有的暗淡如尘。 星空深处,站着一个道人。 那道人穿着最朴素的青布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他负手而立,站在一颗缓缓旋转的星辰之上,周身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间老者。 但他脚下的星辰,正在缓缓转动。 他也在看那个方向。 看着那团正在被天雷劈得七零八落的血肉佛陀,看着那雷云下方始终站着的那道青灰身影。 “这小辈……什么来路?竟然惹上了这些外域邪物,这些东西可是疯的狠。” “不过,不管什么来路,在这天罚之下,恐怕是尸骨无存喽。” 可很快,老道人的脸色就是变了。 “不对!怎么回事!” 那老道人怔在原地,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修行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天罚。 但每一次都是毁天灭地,无论妖邪还是修士,但凡被雷光笼罩,无一不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天道最是无情,从不会因为你是谁而网开一面。 可眼前这一幕...... 金色的雷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每一道都精准落在那团血肉上,劈得它惨嚎连连、血肉横飞。 而那个年轻道人就站在三丈之外,青灰道袍纹丝不动,连头发丝都没被雷光擦着一下。 老道人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板。 “天罚之下……怎会有人能置身事外?” 他想过那道人可能是修为高深,能以神通硬抗天雷。 但眼前分明不是硬抗,而是那雷电,那代表着天道意志、无情无欲的雷电,主动绕开了他。 就好像天道认得他。 就好像天道在护着他。 他连忙掐指一算。 但刚掐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不是算不出,而是算出来的部分太干净了,太平凡了,平凡的让人一看就是假的。 可这居然是天机神通推演出来的。 这可就有趣了。 “有趣。” 他收回手,不再推算。 大劫将至,古老的存在都开始慢慢冒头了,他还想着捞点好处多活几个纪元。 可不想惹上那些古老存在。 就在他摇了摇头不再推算的时候。 虚空中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老东西,好久不见。” 老道人眉头一挑,望向声音来处。 虚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 他站在一颗暗淡的星辰上,周身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 老道人看着他,淡淡道: “是你?你还没死?” 黑袍人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刺耳: “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 老道人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道: “你说不用查了,什么意思?” 黑袍人抬起手,指了指那道雷云下方的青灰身影: “那人,我见过。” 老道人眉头一挑:“哦?” 黑袍人顿了顿,缓缓开口: “他自称——碧游宫,清微子。” 话音落下,虚空中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所有气息、所有波动,都在这一瞬间凝固的安静。 老道人愣在那里,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碧……碧游宫?” 他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就在这时,虚空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溪流: “碧游宫?那个碧游宫?” 又一个身影出现在虚空中。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素白长裙,面容绝美,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月华之中。 “不然呢?” 虚空中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 泾阳府衙,后堂。 吕文远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案上堆着三摞卷宗,左边是钱粮账册,中间是各县呈报的公文。 右边那摞最厚,也是他最近最挂心的,人口失踪案的案卷。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来。 “张狗蛋,七岁,城西人氏,于三年前腊月走失……” 这案子他看过不下十遍,可这案子到现在依旧还是没破。 不,不是没破,是不让破。 这几年,人口失踪的案件越来越多,他知道,有人在做人口贩卖。 但有人在阻碍他查案,这些人的力量还很强大,没办法,他只好暗中利用自己的关系去求助他人。 好在,上面派了个叫沈昭月的六扇门捕头来探查此事,希望能够有所突破吧。 他叹了口气,把卷宗放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老周的声音响起:“老爷,知府大人来了,已到前厅。” 吕文远一愣。 知府陈大人平日很少亲自来他这里,有事都是让他过去。 今日怎么…… 他起身,整了整官服,往前厅走去。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脚步。 西北方向的天边,压着一团乌云。 那云黑得浓稠,像墨泼在宣纸上,不住翻涌。 更诡异的是,云里隐隐有金光闪烁,一道接一道,虽隔得远,却能看见那些雷电劈得极密。 吕文远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云? 这个季节不该有雷暴。 而且那雷电……怎么是金色的? 他看了几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吕阳那小子,如今也不知在何处。 想到儿子,他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又带了点无奈。 这孩子,从小没了娘,他一个人拉扯大,难免娇惯了些。 他想让儿子读书考功名,可吕阳偏偏不喜欢文,就喜欢舞刀弄剑。 请了几个武师,都说他不是学武的料。 上次他从工部托人买了那把秋水剑,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回来只跟儿子说花了八百。 吕阳高兴得什么似的,抱着剑睡了好几宿。 那些家底,都是他这些年攒下的。 他做官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对得起良心。 至少,他判的案子,能保证相对公平。 当然,能坐到知府同知这个位置,他也不是什么清白如水的圣人。 官场上的迎来送往,该有的应酬,他一样不少。逢年过节的孝敬,他也收过。 但那都是规矩内的。 越线的事,他从来不碰。 比如那桩人口失踪案。 他心里隐约知道,这事背后牵扯的人,他惹不起。 但这话,他从没对人说过。 吕文远收回目光,往前厅走去。 ...... 第126章 风雨欲来(一) 前厅里,知府陈汪海正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坐着。 吕文远进门时,微微一怔。 陈汪海今年五十有三,平日面色晦暗,常带着倦意。 可今日看起来,竟比往日年轻了许多,脸上皱纹都浅了,气色红润,像换了一个人。 “下官见过府台大人。”吕文远躬身行礼。 陈汪海笑着摆手:“文远不必多礼,快坐。” 吕文远落座,下人重新上了茶。 陈汪海抿了口茶,闲聊了几句天气、公务,忽然话锋一转:“文远啊,最近那些失踪案,还在查?” 吕文远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下官不敢懈怠。” 陈汪海点点头,语气随意:“查得如何了?” “线索不多。”吕文远斟酌着说。 “据下官查访,这些失踪的人,多是城西一带的。有传言说,跟城外的货郎有关。但货郎已死,死无对证。” 陈汪海“嗯”了一声,没接话。 吕文远等了几息,试探道:“府台大人可是对此案有什么指示?” 陈汪海笑了笑,放下茶盏:“指示谈不上。只是提醒你一句,这案子,差不多就行了。” 吕文远心头一沉。 差不多就行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向陈汪海。 对方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吕文远忽然明白了。 这案子,陈汪海有份。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 “府台大人,下官斗胆说一句。这失踪的人里面,包括了一百二十七个孩子。 一百二十七个孩子,背后是一百二十七个家。那些当爹当娘的,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下官亲眼见过。” 陈汪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吕文远继续道:“下官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能问。可这案子,压了三年,再压下去……” “再压下去,又如何?”陈汪海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冷意。 “文远,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吕文远沉默了。 陈汪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又恢复了那副和气模样。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文远啊,我来找你,是另有要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今晚,城东周家设宴,请了几个朋友聚聚。周家、王家、李家、赵家,都是咱们泾阳府有头有脸的人家。我希望你也能来。” 吕文远看着那张请柬,没有伸手去接。 他心里门清。 这四个家族,都是泾阳府的豪绅。 周家做药材生意,王家开钱庄,李家有绸缎庄,赵家是粮商。 他们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联系到刚刚陈汪海的话,他心中顿时明白。 这是想把他拖下水。 “府台大人厚爱,下官心领了。”吕文远推辞道。 “只是这几日身子不适,夜里咳嗽得厉害,大夫说不宜饮酒赴宴。怕是要扫大人的兴了。” 陈汪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 片刻后,他笑了笑,收回请柬。 “既如此,那便罢了。文远好生养病。” 他起身,吕文远忙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 临上轿时,陈汪海回头,似笑非笑地说:“文远啊,你这病,可得早些好。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 轿帘落下,轿子抬起,渐渐远去。 吕文远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 秋风起,卷起几片落叶。 他站了很久。 这种吃人血馒头的事,他做不来。 哪怕这官不做,他也做不来。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看天边。 那团乌云还在,雷电还在劈,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吕文远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走进府衙。 案上那摞卷宗,还在原处。 他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又看了起来。 ...... 陈汪海的轿子离开府衙后,没有回他自己的宅邸,而是穿过城东最繁华的街市,一路往城外走去。 轿帘低垂,轿夫脚步匆匆。 这二人跟随陈汪海多年,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此刻只管闷头赶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轿子在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前停下。 庄园大门紧闭,门前蹲着两尊石狮,石狮眼睛的位置镶着暗红色的宝石,在夕阳余晖中泛着诡异的光。 朱漆大门上铜钉森然,每一颗都打磨得锃亮,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 陈汪海下轿,整了整衣冠,上前扣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那人看清是陈汪海,侧身让开,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陈汪海迈步进去,身后大门无声合拢。 庄园很深。 穿过三进院落,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屋舍,而是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并无桌椅,只有一块青石板,板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陈汪海走到石亭前,在青石板上踩了三脚。 两短一长。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旁点着油灯,火光幽幽,照得人脸庞忽明忽暗,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汪海拾级而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隐隐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那气息说不上难闻,却让人心里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那个同样的符号。 陈汪海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三丈见方,四壁用青石垒成,打磨得平整光滑。 顶部凿出几个通风口,隐约能看见外面的天光,却只有筷子粗细,照不亮这地底的黑暗。 照亮这里的是四角的油灯,以及—— 中央的祭坛。 那祭坛与金光寺地下的那座一模一样。 青石垒成,三尺见方,高约半人。 坛面刻着一个巨大的诡异符号,此刻那符号正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心跳,像呼吸。 祭坛周围,站着四个人。 周家族长周怀仁,六十来岁,干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此刻正负手而立,看着祭坛上的符号出神。 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早跟着陈汪海做这些事的。 第127章 风雨欲来(二) 王家族长王德发,五十出头,白白胖胖,是城里最大的钱庄掌柜。 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核桃被盘得油光发亮,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家族长李茂,四十多岁,留着三缕长髯,做绸缎生意,平日里一副斯文模样。 此刻他站在祭坛旁,手捻胡须,不知在想什么。 赵家族长赵四海,五十来岁,粗壮结实,满脸横肉,经营粮行。 他是四人中最沉不住气的,见陈汪海进来,第一个迎上前。 “大人,您可算来了。” 陈汪海摆摆手,走到祭坛前,低头看着那发光的符号。 周怀仁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人,那位知府同知……答应了没有?” 陈汪海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身子不适,今晚来不了。” 周怀仁眉头皱起:“这是托词吧?” “自然是托词。”陈汪海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吕文远在泾阳府做了这么些年官,什么时候身子不适过?不过是看出来这宴不是好宴,不敢来罢了。” 王德发手里的核桃停了:“那咱们怎么办?他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多又如何?”陈汪海转过身,看着四人。 “他是知府同知,没有确凿证据,谁能动他?若是把他逼急了,把他知道的事捅出去——” “那咱们就让他捅不出去。”赵四海瓮声瓮气地说。 陈汪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 “杀一个朝廷命官,你当是杀鸡?他若死了,六扇门必定会来人。 到时候查不查得出来另说,但咱们的事,可就摆在明面上了。” 赵四海讪讪闭了嘴。 陈汪海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给他成仙作祖的机会他不接,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等主上的事成了,他吕文远,还有那些不识相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怀仁点头:“大人说得是。等主上彻底降临,这泾阳府,这天下,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几人相视,都露出几分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狂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茂忽然开口:“大人,说起主上……刚刚金光寺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陈汪海眉头一挑:“什么事?” 李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的雷,大人可看见了?” 陈汪海点头。 他当然看见了。 在府衙后堂,正与吕文远说话时,就看见西北方向那团诡异的乌云,还有那一道道金色的雷电。 那雷劈得又密又狠,隔了几十里都能感受到那股威压。 “我刚刚收到消息。”李茂说,“金光寺……没了。” “没了?”周怀仁脸色一变,“什么叫没了?” “整座寺都塌了,山上被雷劈得面目全非。”李茂的声音压得更低。 “慧明和尚下落不明,咱们关在地窖里的那些……那些人,也没了。” “一个都没剩?” “一个都没剩。”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几息。 王德发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转得飞快。 “那咱们准备的祭品呢?那批货呢?上个月刚送过去的十二个,还有三个月前那批——” “都没了。”李茂说,“派去的人说,地窖塌了,什么都没留下。” 赵四海一拳砸在墙上:“那狗日的慧明!他是怎么办事的?” 陈汪海没有回答。 他盯着祭坛上的符号,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 良久,他开口了。 “你们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最早的时候,可还记得?” 周怀仁点头:“记得。那是……十二年前了吧?大人那时候还是泾阳县令,主上第一次显灵。” “十二年了。”陈汪海喃喃道,“那时候,主上需要的血肉还不多。一年也就七八个,用死囚就能满足。”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几年,泾阳县的治安好得出奇。为什么? 因为那些该死囚不够用了,咱们就开始抓那些该抓的人,杀人犯、采花贼、拐子,凡是犯了事的,一个都跑不掉。 抓来就往祭坛上一送,既除了害,又满足了主上。” 王德发点头:“那时候我还不是族长,但我爹常跟我说,跟着陈汪海做事,是积德。” “积德……”陈汪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后来呢?后来主上需要的血肉越来越多。一年七八个变成了一年二三十个。 死囚不够用了,该抓的人也抓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开始抓那些不该死的人,欠债的、流浪的、无亲无故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四人:“你们几个,那几年可没少帮忙。” 四人低下头,没人说话。 “再后来,需要的更多了。”陈汪海继续道,“一年二三十个变成了一年上百个。 泾阳府周边,能抓的人都抓得差不多了。治安倒是越来越好,可人也越来越少。” 他走到祭坛旁,低头看着那暗红色的光芒。 “你们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泾阳府看起来这么繁华吗?不是因为日子好过了,是因为那些穷得活不下去的人, 那些没亲没故的流浪汉,那些没人管的孤寡老人——都成了祭品。人少了,剩下的可不就显得日子好过了?” 周怀仁抬起头:“大人,那时候咱们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陈汪海摆摆手,“我没怪你们。我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是这两年,主上的要求越来越高。一年上百个都不够用了。而且,咱们发现了一件事。” “童子的献祭效果最好。”李茂接口道。 陈汪海点头:“对。一个童子,抵得过三个成人。于是咱们就开始抓孩子。” 周怀仁叹了口气:“这事,我一直觉得亏心。孩子什么都不懂……” “亏心也得做。”陈汪海打断他,“不做,主上怪罪下来,咱们都得死。” “而且,在成仙做祖、长生不老的神通面前什么事情做不得?” 地下空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诡异符号忽然光芒大盛! 那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照得五人脸上都是血一般的颜色。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一股诡异的气息从符号中涌出。 那气息阴冷、粘稠、沉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压在每个人心头。 周怀仁腿一软,险些跪下;王德发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李茂脸色惨白,嘴唇发抖;赵四海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只有陈汪海还站着,但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祭坛上方,光芒凝聚成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嘴张开,发出沉闷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而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诡异: “金光寺……毁了……” 五人齐齐跪下,额头触地。 “主上!”陈汪海声音发颤,“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第128章 等风来 那张脸沉默了片刻。 “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个道士……” “道士?”陈汪海抬起头。 “他坏了我的事……本想占据他的身体……那具身体极好……极好……” 那张脸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情绪——不是愤怒,而是遗憾,甚至带着一丝渴望。 “可惜……这方天地不许我投射太多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汪海小心地问:“主上,那道士现在何处?” “不知道……我趁乱打开空间乱流……把他送走了……” 那张脸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送到很远的地方……他暂时回不来……不影响这边的布局……” 周怀仁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那张脸继续道:“不过……金光寺虽毁……计划不变……” “请主上明示。”陈汪海恭声道。 “不用血祭了……” 这话一出,五人都愣住了。 不用血祭了? 那他们这些年做的事,那些抓来的人,那些孩子…… 那张脸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发出几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像无数只虫子在皮肤上爬。 “血肉……还有更好的用处……” 祭坛四周,忽然涌出大量的血肉! 那些血肉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从地砖的缝隙里涌出,像活物一样蠕动、汇聚。 它们涌到祭坛周围,堆积、融合,渐渐长成一朵朵肉质的花朵。 那些花朵没有根茎,没有枝叶,只有一团团颤动的肉。 它们表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血管微微跳动,像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最诡异的是,每一朵“肉花”的顶端,都有一张小小的脸。 那些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陈汪海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肉花,喉咙发干:“主上,这是……” “我的血肉……”那张脸说,“吃下去……就能让我在他们体内扎根……” 周怀仁咽了口唾沫:“主上是说……让那些人……吃这个?” “对……” 那张脸的声音变得更加蛊惑: “一个人吃下去……我就在他体内种下一颗种子……一百个人吃下去……就是一百颗种子……一万个人吃下去……就是一万颗……” “种子越多……我能投射过来的力量就越强……等种子遍布全城……这方天地就再也拦不住我……” 陈汪海眼睛越来越亮:“主上英明!这样一来,咱们不用再冒着风险抓人了!” 那张脸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句话: “越快越好……我等不及了……” 光芒敛去,地下空间恢复了昏暗。 五人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周怀仁才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发颤:“大人,主上说的这个……让那些人吃这个……” 他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肉花,胃里一阵翻涌。 王德发也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是……这肉,该怎么让他们吃?总不能挨家挨户送吧?” 李茂捻着胡须,忽然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几人看向他。 李茂道:“你们想想,现在市面上,肉是什么价钱?一斤猪肉要三十文,穷人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就算不错了。” 他指着那些肉花。 “主上的这个肉,不要本钱,咱们可以卖得极便宜——十文,甚至五文一斤。那些吃不起肉的人,会不会抢着买?” 赵四海一拍大腿:“对啊!便宜货谁不想要?” “而且这肉……”李茂顿了顿,斟酌着说,“味道应该不错。主上的东西,能差吗? 那些人吃了第一次,还想吃第二次。到时候咱们再稍微涨点价,他们也愿意掏钱。” 王德发点头:“我钱庄可以出银子周转。前期就当是……施粥积德了。” 周怀仁还有些犹豫:“可是……万一有人吃出问题……” 陈汪海忽然开口:“能有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四人,目光幽深:“主上说了,这肉吃下去,是在他们体内种种子。 又不是要他们的命。等种子发了芽,他们就是咱们的人了,不对,是主上的人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到时候,整个泾阳府都是咱们的。谁还敢说个不字?” 周怀仁愣了愣,也笑了。 王德发笑了。 李茂捻着胡须,笑着点头。 赵四海笑得最响,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陈汪海转身,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肉花,轻声道: “就这么办。从明天开始,在各处肉铺上架。价钱,就定八文一斤。先卖几天,等人吃惯了,再慢慢涨。” “至于这肉的来历……”他想了想,“就说从北边运来的新货,叫什么……就叫‘万福肉’吧。吃了有福。” 周怀仁拱手:“大人高明。” 陈汪海摆摆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肉花。 油灯的火光映在那些颤动的肉上,映出诡异的光泽。那些小小的脸,依旧在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呻吟。 他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身后,那些肉花还在长。 一朵挨着一朵,挤满了整个祭坛。 像一座肉的花园。 ...... 第二天一早,泾阳府城大大小小的肉铺门口,都贴出了一张告示: “新到万福肉,每斤八文,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有人不信,凑过去看。 卖肉的伙计吆喝着:“真的!八文一斤!比猪肉便宜多了!买回去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有人试着买了半斤。 回去煮了,香气飘出半条街。 邻居闻着味儿过来:“你家今天吃什么?这么香?” 那人端出一碗肉:“万福肉!便宜!八文一斤!” 邻居凑过去尝了一块,眼睛亮了:“这肉……真他娘的好吃!” 第二天,那邻居也去买了一斤。 第三天,半条街的人都去了。 第四天,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有家肉铺,卖的肉又便宜又好吃,只要八文钱。 城西的李老汉也听说了。他犹豫了几天,还是去买了半斤。 他孙子狗蛋三年前走丢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一个人过日子,能省就省,能不吃肉就不吃肉。可八文一斤……比青菜还便宜。 他买了半斤,回去煮了。 肉很嫩,很香,汤也鲜。 他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后,他咂了咂嘴,心想:明天再去买一斤。 他不知道这肉从哪儿来的。 他只知道,便宜,好吃,能填饱肚子。 这就够了。 远处,城东那座庄园的地下,那些肉花还在长。 一朵一朵,无声无息。 等风来。 第129章 醒来 叶清风是被鸟叫醒的。 那鸟叫得极欢,叽叽喳喳,像在吵架。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晃眼,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躺在一片荒草丛中。 草很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有脸露在外面。 阳光从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身上。 叶清风没有动。 他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 道行还在,只是消耗得厉害,剩了不到三成。 他松了口气。 还活着,这就够了。 随即,他也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骂,那鬼东西,真尼玛不是个人。 弄不赢天罚,直接临死之际把他扔到了这未知的地方。 典型的吃软怕硬。 他坐起身,四下张望。 这是一片山谷,四周都是山,连绵起伏,看不见边际。 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远处有几棵树,歪歪扭扭的,看着有些荒凉。 没有路,没有人烟,没有半点熟悉的东西。 离他不远的地方,躺着两个人。 吕阳趴在地上,脸埋在草丛里,屁股撅得老高,姿势极不雅观。 沈昭月侧躺着,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叶清风站起身,走到两人身边。 沈昭月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眉头紧皱着。 她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有多处破损,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血痕,已经结了痂。 叶清风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又看了看吕阳。 这小子倒是没什么大碍,呼吸均匀,脸色也正常,就是趴在那里的姿势实在有些好笑。 叶清风没有叫醒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闭目调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昭月先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看见叶清风,看见吕阳,看见周围的荒山野草,然后才慢慢松开刀柄。 她坐起身,动作有些艰难。 肋骨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按了按——断了两根,但没有错位,养养就能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药丸。 那药丸是黑褐色的,有拇指大小,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她仰头吞了下去,闭目调息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 她睁开眼,看向叶清风,抱拳道: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稳,没有半点浮夸。 叶清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不必多礼。你伤势如何?” 沈昭月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按了按肋骨: “老伤未愈,又添新伤。不过死不了。”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吕阳还在趴着,一动不动。 沈昭月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腿。 “喂,醒醒。” 吕阳没反应。 沈昭月又踢了一脚,力道重了些。 吕阳终于动了。 他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脸从草丛里抬起来,沾了一脸的草叶和泥土。 他眯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见了叶清风。 “仙师!” 他大叫一声,猛地坐起来,四处摸了摸,确认自己全须全尾,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沈昭月,又看了看四周的荒山野草,一脸茫然: “这……这是哪儿?”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咱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那咱们怎么回去?”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月:“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吕阳噎住了。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凑到叶清风身边: “仙师,您没事吧?” 叶清风:“没事。” 吕阳这才彻底放心,转头看向沈昭月,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沈捕头,你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沈昭月看着他,没说话。 吕阳越发得意,凑近了些: “仙师那一剑,一剑化三千!不对,是一剑化万千!你没看见,那场面,啧啧……” 他比划着,手舞足蹈: “就那样,一剑挥出去,哗——满天的剑光,铺天盖地,那怪物躲都没处躲! 然后仙师又是一剑,哗——又来了三千!三千三千又三千,最后万剑齐发,那怪物直接被斩成肉泥!” 他说得口沫横飞,眼睛都在发光。 沈昭月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吕阳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露出惊叹的神色。 沈昭月只是“哦”了一声。 吕阳愣了愣。 “哦?就这?” 沈昭月:“不然呢?” 吕阳:“你不觉得厉害吗?那可是神仙手段!一剑化万千!缩地成寸!三昧真火!” 沈昭月:“厉害。” 吕阳:“那你为什么不激动?” 沈昭月:“我为什么要激动?” 吕阳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说: “正常人听到这些,不都应该纳头就拜吗?求仙师收徒,求仙师传道,求仙师带着一起修行……” 沈昭月打断他: “那是道长的机缘,不是我的。” 吕阳愣住了。 沈昭月继续道: “各人有各人的路。道长能成仙作祖,是他的造化。 我练我的刀,一步一步往上走,能走到哪里算哪里。到了顶也不如道长,那也是我的命。” 她说着,拍了拍腰间的刀: “这刀,我跟了它十几年。它不会飞,不会化万千,但它能砍人。够了。”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叶清风,眼神里带着困惑。 叶清风也在看着沈昭月。 他见过很多人,听说他有神通,便眼热心动,想方设法要拜师求道,亲近他。 想到这,他也是斜瞥了一旁的吕阳一眼。 而像沈昭月这样,明明亲眼见过他的手段,却毫无艳羡之色的,还是第一个。 他忽然开口: “你就没想过,也走这条路?” 沈昭月摇头: “没想过。道长能走的路,我走不了。我能走的路,只有这一条。” 她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就算我想走,道长也不一定收。吕公子跟着您,不也还是个凡人?” 吕阳:“……” 这话扎心了。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吕阳缓过神来,挠了挠头,还是想不通。他凑到叶清风身边,压低声音问: “仙师,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叶清风没理他。 沈昭月也没理他。 三人沉默了片刻。 吕阳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四周: “对了,咱们这是在哪儿?”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那咱们去哪儿?”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你能不能别说不知道了?” 沈昭月:“能。但我确实不知道。” 第130章 快! 吕阳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他看向叶清风: “仙师,您知道吗?” 叶清风闭上眼,放出神识。 片刻后,他睁开眼: “东南方向三十里,有个镇子。” 吕阳眼睛一亮: “有镇子就好办了!咱们先去镇上歇歇脚,打听打听这是哪儿,再想办法回去!” 他说着,就要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沈昭月: “沈捕头,你能走吗?” 沈昭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 “能。” 三人往东南方向走去。 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荒草和乱石,深一脚浅一脚的。 吕阳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沈昭月说话。 “沈捕头,你说咱们这是被送到哪儿了?会不会离泾阳府几千里?” “有可能。”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你就不能猜一下?” “不猜。” “为什么?” “猜错了你又要问。” 吕阳:……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叶清风身边,压低声音问: “仙师,沈捕头这人,您觉不觉得有点怪?” 叶清风:“哪里怪?” 吕阳:“就是……他咋跟娘们似的,说话这么刺人。”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沈昭月,忽然笑了。 “她本来就是女的。” 吕阳一愣: “女的?” 沈昭月在前面走着,忽然回头,对吕阳说: “吕公子,你放心,我也不会把你当男的看。” 吕阳脸都黑了。 叶清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人离开那片山谷,沿着荒草掩映的山路往前走。 说是山路,其实根本没有路。 到处都是荒草和乱石,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人腿脚发酸。 吕阳已经抱怨了不下十次,从“这什么鬼地方”到“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镇上”,再到“沈捕头你确定方向没错吗”。 沈昭月一概不理,只管闷头走路。 叶清风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的石板路上。 那些硌脚的乱石、绊人的草藤,到了他脚下都自动让开似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四周的山影越来越深,像是无数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盯着他们。 吕阳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模糊的山影,有些担心: “仙师,天快黑了,咱们今晚能到镇上吗?” 叶清风:“三十里,你们肯定走不到。” 吕阳:“那怎么办?在这荒山野岭过夜?” 叶清风没回答。 吕阳叹了口气,又看向沈昭月,忽然想起什么: “沈捕头,我问你件事。” 沈昭月:“说。” 吕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说你这六扇门的捕头,头怎么这么铁?” 沈昭月脚步不停,瞥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吕阳:“我是说,你一个凡人,怎么敢跟那些山精野怪对着干的? 之前被那血肉大佛一巴掌拍飞,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合着是逗我玩?” 沈昭月脚步顿了顿,没好气地说: “我能不能对付,也不是你说了算。” 吕阳:“那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 沈昭月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 “我们的实力,除了跟武道修为有关,还跟身上的官职有关。” 吕阳好奇起来: “官职?当官还能打妖怪?” 沈昭月:“六扇门捕头,身上带着朝廷的官运。职位越高,官运越强,对妖物邪物的伤害也就越大。 有些阴邪之物,普通人砍一百刀都没用,我们用官印加持的刀,一刀就能让它魂飞魄散。” 吕阳听得眼睛发亮: “这么厉害?那你是什么职位?” 沈昭月:“缉事捕头,正七品。” 吕阳想了想: “七品……啧啧啧......还行吧......” 沈昭月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意思,或者说听出来了,但懒得理会。 她接着话茬说道。 “还行的意思是,寻常的山精野怪,来一个杀一个。 但之前那怪物,实力已经超出了官运能压制的范畴。我打不过,正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像你跟着道长,现在不还是连个普通鬼物都打不过?” 那表情有些微微嫌弃,就好像再说,你怎么有脸来说我的? 吕阳噎住了。 “我......仙师是在考验我......我还没开始学,等到我开始学了,肯定比你厉害!” 沈昭月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叶清风走在前面,听着两人斗嘴,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倒是有几分好笑。 这沈昭月,说话确实够直的。 吕阳被她怼得没话说,闷着头走了一阵,忽然又开口: “那照你这么说,要是你官做得越大,就越厉害?” 沈昭月:“理论上是这样。但能做到高位的人,谁还亲自去抓妖?都是坐镇后方,派手下人去。” 吕阳:“那你现在伤成这样,还能打吗?” 沈昭月:“断了两根肋骨,但手还能动。真要动手,三五个毛贼不在话下。” 吕阳撇了撇嘴: “你就吹吧。” 话音刚落,路旁草丛中忽然窜出一道灰影! 那影子来得极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奔吕阳扑去! 吕阳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还没看清是什么,腿就软了。 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一头野狼。 那狼体型硕大,皮毛灰白相间,呲着獠牙,眼中闪着幽绿的光。 叶清风站在一旁,没有什么动作,或者说是早已预料到了,一点都不奇怪罢了。 它扑向吕阳,张开大口就要咬下去—— 刀光一闪。 沈昭月动了。 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手腕一翻,腰间的刀已经出鞘。 那道刀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听见“嗤”的一声轻响,野狼在半空中被斩成两段,鲜血溅了一地。 前半截身子砸在吕阳旁边,后半截落在三丈之外。 第131章 猎户 那狼的眼睛还睁着,幽绿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不动了。 沈昭月收刀入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拔刀到收刀,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吕阳: “还觉得我弱?” 吕阳张着嘴,看着旁边那半截狼尸,又看看沈昭月,半天憋出一句: “……你刀真快。” 沈昭月:“是你反应太慢。” 吕阳:“……” 他爬起来,腿还在抖,脸色发白: “你、你怎么不早点出手?” 沈昭月:“你不是说我在吹吗?” 吕阳:“我错了还不行吗!” 叶清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忍不住动了动。 像极了吃瓜群众。 吕阳委屈道:“仙师,您笑什么?” 叶清风:“笑你话多。” 吕阳:“……” 三人继续往前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月亮还没出来,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 吕阳走了一阵,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 “这山里怎么还有狼?” 沈昭月:“山里有狼,有什么奇怪的?” 吕阳:“那万一再来几只怎么办?” 沈昭月:“来一只杀一只,来两只杀一双。” 吕阳想了想,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真让人安心了几分。 又走了一阵,前方忽然出现了几点火光。 吕阳精神一振: “有人!” 那火光在山坳里跳动,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围在火堆旁。 三人加快脚步,往火光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处猎人营地。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火旁或坐或躺着四五个人,穿着兽皮缝的衣裳,身边放着弓箭、钢叉、砍刀之类的家伙。 篝火上架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香气飘出老远。 是猎人。 吕阳咽了咽口水: “有吃的!” 沈昭月瞥他一眼: “你不是刚吃了果子?” 吕阳:“果子哪能顶饿啊!走了一下午,早饿了。” 沈昭月没再说话。 三人走近营地,那几个猎人也看见了他们。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正举着个酒囊喝酒。 他眯着眼打量了三人一下,倒也不怕生,然后大声招呼: “嘿!有人来了!过来坐,过来坐!” 其他几个猎人也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叶清风的道袍上时,明显多看了两眼。 叶清风抬脚,走了过去。 篝火旁,几个猎人自动让出一个位置。 络腮胡子把酒囊递过来: “来来来,喝一口!山里的夜晚冷,暖暖身子!” 叶清风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递还给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眼睛一亮: “好酒量!道长也是爽快人!” 其他几个猎人都笑了,气氛热络起来。 吕阳和沈昭月也在火边坐下。 吕阳凑近火堆,烤了烤冻僵的手,眼睛却盯着那只烤兔肉不放。 络腮胡子看着他,又看看沈昭月,目光在沈昭月腰间的刀上停了停: “这位是……” 沈昭月:“赶路的。” 络腮胡子也不多问,又递过酒囊: “赶路也得喝口酒暖暖,来来来!” 沈昭月接过,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络腮胡子竖起大拇指: “好!这位兄弟也是爽快人!” 吕阳在旁边憋着笑。 沈昭月瞥他一眼,他立刻收敛。 一个年轻些的猎人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叶清风: “道长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叶清风:“从远处来,往前面镇上。” 年轻猎人:“前面是虎啸镇,道长要去那儿?” 叶清风点头。 几个猎人对视一眼,络腮胡子放下酒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道长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那虎啸镇,最近可不太平。” 叶清风端着碗,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不太平?” 络腮胡子叹了口气: “后山出了老虎。” 旁边那个年轻猎人插嘴道:“可不是普通的老虎,是虎妖!厉害得很!” 叶清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络腮胡子继续道:“三个月前,开始有人失踪。先是上山砍柴的, 后是过路的货郎,再后来,连下山挑水的妇人都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一个猎人道:“起初还以为是山贼,后来有人在山上发现了骨头——人骨头。还有虎爪印,有脸盆那么大。” 络腮胡子点点头:“这才知道是老虎。可那老虎邪门得很,派了几拨猎户上山,都无功而返。有两个猎户,至今没回来。” 年轻猎人声音发颤:“我听人说,那老虎吃人,不是一口咬死,而是活活拖走。被拖走的人,有的还能喊救命,喊到一半就没了声……” 吕阳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那吃了多少人?” 络腮胡子沉默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少说,这个数。” 吕阳:“二十?” 络腮胡子摇头:“十二个。这还只是能数出来的。那些过路的、外乡的、没人报官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叶清风眉头微微动了动。 沈昭月在旁边问:“官府不管?” 络腮胡子苦笑:“管了。来过一拨人,在山里转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就走了。临走还说是我们危言耸听,哪来的老虎。” 年轻猎人愤愤道:“他们当然找不到!那老虎白天根本不出来,专挑夜里下手!” 络腮胡子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又对叶清风说: “我们几个,就是不信这个邪。都是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的,什么畜生没见过?我就不信,它还能真成了精?”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的钢叉: “明儿一早,我们几个就上山。非得把那畜生的脑袋拧下来,给镇上的人看看!” 叶清风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猎人。 都是精壮汉子,身上带着常年打猎留下的伤疤,眼神里透着悍勇。 但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酒囊,又看了看络腮胡子微醺的脸色,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就不怕喝多了酒,误事?” 第132章 我是鬼? 络腮胡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道长有所不知,喝酒壮胆!不喝酒,哪敢跟那畜生斗?” 另一个猎人也道: “就是!再说了,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猎,什么场面没见过?喝点酒算什么?” 年轻猎人更是拍着胸脯: “道长放心,明儿一早,咱们就深入山林,把那两只虎妖除了,为民除害!” 叶清风没说话,端起地上的粗瓷碗,慢慢喝着热水。 络腮胡子又自顾自地说: “咱们已经搜了两天了,还没找到那畜生的老巢。今天东子和老吴他们还在前面搜,等他们回来,看看有没有发现。” 年轻猎人往远处望了望: “天都黑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络腮胡子也有些担心: “再等等,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 正说着,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满脸惊慌,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不……不好了!东子和老吴……掉下去了!” 猎人们腾地站起来。 络腮胡子一把抓住那人: “掉哪儿了?说清楚!” 那人指着来路方向,上气不接下气: “那边……那边有个山沟,沟边上有块石头松了,他们踩空了……掉下去了!我一个人拉不上来,快……快去帮忙!” 络腮胡子二话不说,抓起钢叉就要走。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抄起家伙,跟着就要往那边跑。 沈昭月忽然皱了皱眉。 她看着那个跑来求救的人,低声说了句: “气息不对劲。” 叶清风端着碗,随口接道: “不是人,气息当然不对。” 沈昭月看向他: “您早就看出来了?” 叶清风没回答,只是继续喝水。 吕阳凑过来,压低声音: “不是人?那是……” 沈昭月:“伥鬼。” 吕阳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叶清风身边靠了靠。 那几个猎人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已经准备跟着那人走了。 就在这时,叶清风开口了。 “慢着。”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猎人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络腮胡子:“道长,怎么了?” 叶清风:“天黑了,山路不安全。要去,等天亮。” 那跑来求救的人愣了一下,看向叶清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问旁边那个年轻猎人: “这人是谁?” 年轻猎人随口道: “一个过路的道长,刚才在咱们这儿歇脚。” 道长?那求救的人心里嗤笑一声。 又是个假道士,敢坏山君的好事,待会儿一起吃了。 但表面上,他却是做出十分焦急的样子。 “别犹豫了,老吴他们还等着我们去救命!再不去,他们就真没命了!” 几个猎户听到这话也不再犹豫,纷纷是跳起来,准备随着那求救的人过去。 可此时,吕阳不答应了,知道这是伥鬼了,这些猎户过去不是明摆着送死吗? 他刚才被那野狼吓得腿软,这会儿倒硬气起来,几步冲到络腮胡子面前,张开双臂拦住: “不能去!” 络腮胡子一愣:“小兄弟,你拦我作甚?” 吕阳指着那跑来求救的人:“这人不对劲!大半夜的,一个人从山里跑出来,说是东子和老吴掉下去了。 可你们想想,他要是真的跑来求救,怎么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连衣裳都没刮破?” 几个猎人听了,下意识看向那人。 那人站在火光里,衣衫虽然褴褛,却整整齐齐,确实不像是从深山里跑出来的。 年轻猎人迟疑道:“可他……他说东子和老吴……” 沈昭月也站起身,走到吕阳身边,按着刀柄,语气平静: “他方才跑来的方向,是往山下去的。要是真从那边来,身上该有露水、泥巴、草屑。你们看看他,有什么?” 几个猎人又看向那人。 他脚下干净,衣摆干燥,确实不像刚翻山越岭的样子。 络腮胡子眉头皱得更紧:“这……” 那人见势不妙,脸上挤出笑容: “几位,我真的没骗你们!东子和老吴就在前面,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几个猎户也是有些犹豫,这确实是有些不对劲,这山中精怪多,他们猎户自然也怕中招。 那求救的人,眼瞅着情势不对劲了。 眼珠一转,忽然脸色大变,指着叶清风的脚下,尖声喊道: “快走!你们快看!他没影子!” 猎人们齐齐低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向叶清风的脚边。 篝火的光芒照在他身上—— 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猎人们脸色骤变,连连后退。 络腮胡子握紧钢叉,声音发抖: “他……他也没有影子!” 年轻猎人吓得脸都白了:“他是鬼!你们怎么跟鬼待在一起!”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举起武器,对准了叶清风三人。 叶清风端着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 确实没有影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这也能行”的荒唐。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一个伥鬼,指着他这个得道高人,喊“他是鬼”。 不过没影子这件事的确不是那伥鬼动了手脚,哪怕是山君来了也没那本事。 这还是因为如今他道行高了,人气也就少了,不足以显现出影子来。 吕阳第一个跳起来,指着那人大骂: “你放屁!仙师怎么可能是鬼!” 他气得脸都红了,语无伦次: “你……你一个伥鬼,自己才是鬼,还敢说别人?!” 那人也指着吕阳,尖声道:“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鬼!” 猎人们彻底乱了,有的往后退,有的举起刀箭,对准了叶清风三人。 络腮胡子喝道:“都别动!” 他看着叶清风,又看着那人,眼中满是警惕和困惑: “你们……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叶清风放下碗,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看向那个喊他“鬼”的伥鬼。 那伥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叶清风微微一笑: “你方才说,东子和老吴掉下去了。我且问你,那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那伥鬼张嘴就想答,却忽然卡住了。 叶清风替他答道: “他们已经死了。被虎妖吃了。” 第133章 鬼话连篇 那伥鬼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嘴里却还在狡辩: “你……你胡说!他们明明还活着!我刚才还听见他们在喊救命!” 叶清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伥鬼见他不动,胆子又壮了些,指着他的脚下尖声道: “你们看!他还是没有影子!他就是鬼!他想害你们!” 猎人们又看向叶清风的脚边,确实,什么都没有。 年轻猎人握着弓箭的手都在抖: “到……到底谁才是鬼……” 叶清风叹了口气。 他抬起右手,朝着旁边的篝火轻轻一招。 那堆燃烧的篝火忽然跳动了一下,一点火星从火堆里飘起来,晃晃悠悠飞到叶清风指尖。 叶清风手指一捻,那点火星在他指尖拉长、变形,眨眼间凝成一杆三尺来长的长矛。 那长矛通体金红,矛尖锋利,矛身笔直,通体由火焰凝聚而成。 却像是实心的铁矛,在空中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衬得他那张年轻的面容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威严。 猎人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络腮胡子手里的钢叉“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年轻猎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那几个猎人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看着叶清风手里的火焰长矛,看着那一旁的伥鬼,看着叶清风那张始终平静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年轻猎人小声问络腮胡子: “大……大哥,那道长……到底是人是仙?” 络腮胡子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吕阳在旁边挺了挺胸,一脸得意: “这是仙师!你们几个,今天算是命不该绝,遇上了我们。” 他顿了顿,又道: “要是刚才跟着那伥鬼走了,现在恐怕已经在虎妖肚子里了。” 几个猎人听了,后背直冒冷汗。 年轻猎人腿一软,也跪了下来,对着叶清风磕头: “多谢仙师救命!多谢仙师救命!”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跪下。 叶清风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起来。” 随后便是提着那杆火焰长矛,走向那伥鬼。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那伥鬼心里发颤。 走到那伥鬼面前三尺处,他停下脚步。 火焰长矛的矛尖,正好指着那伥鬼的喉咙。 叶清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你再看看,到底谁是鬼?” 那伥鬼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想往后缩,可身后什么都没有,缩无可缩。 那杆火焰长矛离他喉咙不到一尺,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息,像是随时会把他烧成灰烬。 “道……道长饶命!道长饶命!” 他终于崩溃了,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是山君逼我的!是它逼我的!” 叶清风没有收回长矛,只是看着他: “山君?” 那伥鬼哭喊道。 “就是那两只虎妖!它们自称山君,占着后山,让我……让我们这些伥鬼给它们勾人!我不敢不听,不听就要受苦……” 叶清风: “你害了多少人?” 那伥鬼哭道:“我没害人!我真的没害人!每次让我去勾人,我都……我都偷偷把人往别的方向带,让他们走另一条路……”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可是没人信我!他们看见我就跑,有的还打我……有一次,一个猎人一箭射在我身上,那箭带着朱砂,疼了我好几个月……”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 那伥鬼继续哭道:“今天我是真没办法了……那山君说,再勾不到人,就把我……就把我喂给小的们……我……” 几个猎人听着,脸上的凶狠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迟疑。 年轻猎人小声问络腮胡子:“大哥,他说的……要是真的呢?” 络腮胡子皱着眉,没说话。 另一个猎人也嘀咕道:“被朱砂箭射过,疼好几个月……听着怪可怜的……” 吕阳眼瞅着不对劲,刚准备站出来说话,却是被叶清风拦住。 叶清风低头看着那伥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伥鬼浑身一僵,磕头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说完了?” 那伥鬼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满是哀求: “道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您要相信我!”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方才说,每次让你去勾人,你都偷偷把人往别的方向带?” 那伥鬼连连点头:“是!是!我不敢害人!” 叶清风:“那被你‘带’走的人,后来如何了?” 那伥鬼愣了一下,张嘴想答,却卡住了。 叶清风替他说:“他们都死了。对不对?” 那伥鬼脸色微变。 叶清风继续道:“你把他们往‘别的方向’带,可那个方向,是不是也有虎妖在等着?” 那伥鬼不说话了。 叶清风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你方才说,有一个猎人一箭射在你身上,带着朱砂,疼了你好几个月。” 那伥鬼不知他想说什么,只是点头。 叶清风:“朱砂是驱邪之物。鬼被朱砂所伤,确实会痛。可你若是真的从未害人,身上怎会有朱砂的伤?” 那伥鬼脸色大变。 叶清风: “那猎人为何射你?是因为你当时正在勾人。对不对?” 那伥鬼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叶清风: “你说那山君逼你,你没有办法。可你方才也说了,你在这里三年,三年里,你‘勾’了多少人?” 那伥鬼低下头。 叶清风: “你不说,我替你说。至少十个。” 那伥鬼浑身一颤。 叶清风: “那十个人,因为你,死了,这些因果你得受着。”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偷偷把人往别的方向带’,什么‘不忍心害人’,什么‘被朱砂箭射了疼好几个月’——全是假的。” 那伥鬼瘫在地上,不敢抬头。 叶清风: “鬼话连篇,没一句是真的。” 猎人们听得目瞪口呆。 年轻猎人张大嘴巴,半晌才说出一句: “这……这都是假的?” 络腮胡子反应过来,狠狠啐了一口: “狗东西!差点被他骗了!” 另一个猎人骂道:“装得那么可怜,老子还真以为他是好鬼!” 第134章 虎妖现身 那伥鬼趴在地上,终于不再装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副可怜相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怨毒。 “你……你怎么知道的?” 叶清风看着他: “你方才说,每次勾人,你都偷偷把人往别的方向带。可那两个人——东子和老吴,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那伥鬼不说话了。 叶清风: “他们已经被虎妖吃了。你若真是好心,为何不早些提醒他们?为何等到他们死了,才跑回来求救?” 那伥鬼咬着牙,不说话。 叶清风: “你跑回来,根本不是想救人。你是想把这几个猎人也骗过去。” ......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那啸声有些短促、沉闷,像是警告,又像是质问。 那伥鬼听见这声虎啸,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向叶清风的眼神里,恐惧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山君……山君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越发扭曲、狰狞。 “道长,”他指着叶清风,尖声道,“你方才说,要我受因果。可山君来了,你先想想你自己怎么受吧!” 他越说越得意,张狂地笑着: “山君是虎妖,修行了上百年!你一个道士,拿根火矛就想吓唬它?做梦!” 猎人们脸色大变,纷纷抓起武器,看向那片黑暗的山林。 那啸声越来越近。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逼近。 吕阳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着站在叶清风身后。 沈昭月拔刀出鞘,刀身映着火光,寒芒吞吐。 叶清风依旧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杆火焰长矛。 他看着那猖狂的伥鬼,又看了看那片黑暗的山林。 然后他动了。 不是转身迎向那虎啸的方向,而是—— 抬手,掷矛。 那杆火焰长矛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眨眼间刺穿那伥鬼的胸口。 那伥鬼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燃烧的窟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 叶清风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因果,现在受了。” 那伥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鬼,化作一团火光,消散在夜风中。 连灰烬都没留下。 猎人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忽然...... 黑暗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暴怒的虎啸。 那啸声与之前听见的完全不同。 不是警告,不是宣示领地,而是真正的、压抑不住的暴怒。 震得树叶簌簌作响,震得篝火都跳动了几下,震得几个猎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年轻猎人脸色煞白:“这……这是……” 络腮胡子握紧钢叉,手都在抖:“是那只老虎!它来了!所有人都准备好武器!” 草丛猛地被撞开,一道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扑出! 那是一头老虎。 比寻常老虎大出整整两倍,皮毛金黄,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它额头上那个“王”字黑得发亮,像是用浓墨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 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着篝火旁的众人。 它落在篝火旁边,四肢着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这一幕也是吓到了众位猎户,这哪是老虎,分明是成了精! 虎妖低头,看了看那伥鬼消散的地方,那里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烟,正在夜风中飘散。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叶清风。 那眼神里,满是暴怒。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竟能说人话: “你杀了我的伥。” 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腥风,喷得篝火都往旁边歪了歪。 叶清风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只是看着它。 那虎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地面又是一个颤抖。 “我的伥,是我的东西。我养了它们三年,让它们给我办事。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道士,学了点本事,就敢杀我的手下?” 它又踏了一步,离叶清风已经不到三丈。 “你知不知道,在这后山,我就是王?你知不知道,在这片地界,我的话就是规矩?” 它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几个猎人耳朵嗡嗡作响。 “你杀我的伥,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就是找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它四腿发力,猛地扑向叶清风! 那速度快得惊人,一道黄影闪过,已经扑到叶清风面前,两只前爪带着千钧之力拍下!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刀光从侧面斩来! 是沈昭月。 她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虎妖侧面,雁翎刀出鞘,一刀斩向虎妖的脖颈! 虎妖不得不分神,前爪改向,一巴掌拍在刀身上。 “铛——!” 刀爪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沈昭月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 但她没有倒下,硬生生稳住身形,又扑了上来。 刀光连闪! 她一刀接一刀,刀刀都往虎妖要害招呼。 虎妖体型庞大,动作却快得惊人,一次次躲开,一次次反击。 沈昭月勉力支撑,刀势却越来越慢。 她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吕阳在旁边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大声喊道:“沈捕头!” 沈昭月没有回答。她咬紧牙关,又是一刀斩出。 这一刀斩在虎妖前腿上,划出一道血痕。 虎妖吃痛,怒吼一声,一爪拍在她刀身上,将她整个人拍得倒飞出去。 好在,她不断卸力,在地上留下了七八个深深的脚印,这才是支撑不住跪了下来。 “沈捕头!”吕阳跑过去扶她。 沈昭月一把推开他,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虎妖,刀尖指地,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那虎妖看了她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 “有点本事,可惜不够。” 它转向叶清风: “你的人不行了,轮到你了。” 叶清风始终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过。 他看着沈昭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第135章 灭了 然后他看向那虎妖,开口了: “你说你在这后山是王?” 那虎妖昂起头:“不错!” 叶清风:“你说你的话就是规矩?” 那虎妖:“不错!” 叶清风:“那我现在告诉你——”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人忽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虎妖身后三丈外。 虎妖一愣,猛地转身,却发现叶清风又不见了。 再一转头,叶清风站在它左侧。 再转,右侧。 再转,身后。 叶清风的身影忽东忽西,忽前忽后,快得虎妖根本跟不上。 虎妖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头都晕了,却连叶清风的衣角都没碰到。 “你……你!” 它怒吼一声,朝一个方向扑去——扑了个空。 叶清风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贫道的话比你的规矩管用!” 虎妖猛地回身,一爪拍去——又拍了个空。 叶清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篝火旁边,随手捡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柴火,在手里掂了掂。 那虎妖被戏耍得暴跳如雷,浑身毛发倒竖,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小道士!有种别跑!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场!” 叶清风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虎妖心里一寒。 “堂堂正正?” 叶清风随手把那根柴火往天上一抛。 那柴火在空中翻滚,火光划出一道弧线。 叶清风抬手,虚空一抓。 那根柴火上的火焰忽然脱离柴火,在他指尖汇聚、凝聚、拉长...... 眨眼间,一张通体金红的长弓出现在他手中。 弓身由火焰凝成,弓弦细若发丝,却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叶清风握住那张弓,另一只手在弓弦上一拉。 一支火焰箭凭空凝聚,搭在弦上,箭尖直指那虎妖。 那虎妖瞳孔骤缩。 它从那支箭上,感受到了让它恐惧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能烧死它、烧得它形神俱灭的火。 “你……你……” 叶清风拉开弓,语气依旧平淡: “你方才说,让我跟你堂堂正正打一场?我这人向来不扫兴。” 他松开手指。 火焰箭离弦而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眨眼间射入那虎妖的胸口。 那虎妖甚至来不及躲闪。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燃烧的窟窿。 火焰从窟窿里往外蔓延,沿着皮毛、肌肉、骨骼,一寸一寸吞噬着它的身体。 它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哀嚎在山林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然后它轰然倒地。 火焰继续燃烧,将它整个身体吞没。 几个呼吸后,地上只剩一堆灰烬。 夜风吹过,灰烬飘散。 叶清风随手松开,那张火焰长弓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夜色中。 他走回篝火旁,在石头上坐下。 那几个猎人已经完全傻了。 年轻猎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络腮胡子腿一软,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几个猎人全跪了。 “神仙!活神仙!” 叶清风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看向沈昭月,微微点了点头: “还行。” 沈昭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 吕阳凑过来,满脸堆笑:“仙师,您这手真帅!什么时候教教我?”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先学会不话多。” 吕阳:…… 沈昭月捂嘴悄悄笑了。 此时吕阳恰好瞥过虎妖烧死的那堆灰烬,眼睛忽然一亮。 “仙师,那是什么?” 他指着灰烬里一点隐隐的光。 那光芒很微弱,若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叶清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吕阳好奇心起,跑过去蹲下,伸手在灰烬里扒拉了几下。 灰烬还是温热的,烫得他直甩手,但他顾不上疼,把那发光的东西捡了起来。 是一颗珠子。 有拇指大小,圆滚滚的,通体呈淡金色。 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像握着一颗刚出锅的汤圆。 珠子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仔细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这是什么?”吕阳举着珠子,跑回篝火旁。 沈昭月本来靠着石头调息,听见这话睁开眼,看见那颗珠子,脸色微微一变。 “虎妖的内丹。” 吕阳一愣:“内丹?” 沈昭月点头:“妖物修行到一定境界,体内就会结出内丹。这东西集妖物毕生修为,是妖物的根本。” 吕阳眼睛顿时亮了:“那我要是吃了,是不是立马得道成仙?”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你要是吃了,保管只有一个后果。” 吕阳:“什么后果?” 沈昭月:“砰。” 她做了个炸开的手势: “炸体而亡。” 吕阳脸都白了:“这……这么严重?” 沈昭月:“内丹是妖物修行而成,里面全是妖气和煞气。人吃了,经脉承受不住,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爆体。你若是嫌命长,尽管试试。” 吕阳吓得连连摆手:“不试不试!我才不想死!” 他把那颗内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叶清风面前: “仙师,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叶清风接过内丹,在手里掂了掂。 那内丹温润光滑,里面那股游动的气息似乎感应到他的炁机,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沈昭月。 她靠着石头,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一只手按着肋下,指缝里渗出血来。 方才与虎妖缠斗,崩开了旧伤,此刻血还没止住。 她咳了几声,咽下一口血,又强撑着坐直,像是怕人看见她的虚弱。 叶清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这内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吕阳眼睛又亮了:“仙师有办法?” 沈昭月也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叶清风没有解释,只是看向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猎人: “几位,身上可有酒?” 络腮胡子一愣,连忙在身上摸索。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翻自己的包袱。 年轻猎人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双手捧着递过来: “道长,这里还有半壶,是准备夜里暖身子的。” 第136章 化内丹 叶清风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 是普通的烧刀子,烈得很。 他把那颗内丹往酒壶里一丢。 “咕咚”一声,内丹沉入酒中。 几个猎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不知道这道长要做什么。 叶清风把酒壶放在石头上,右手掐了个诀,左手虚虚按在壶口上方,口中念道: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今以此酒,化妖丹于其中——去其戾气,存其精华,融而为一,成此琼浆。 火中栽莲,水中生金,丹道如此,我意即令。疾!” 他念得不快不慢,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几个猎人听不懂,但觉得高深莫测。 吕阳听不懂,但觉得仙师好厉害。 沈昭月也听不懂,但觉得这段词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大概是道家的什么经卷吧。 只有叶清风自己知道,这段词是他现编的,东拼西凑,把《参同契》《抱朴子》里的句子改巴改巴。 凑成了一篇谁也听不懂但听起来很唬人的咒文。 但没关系。 重要的是,他们都信了。 几个猎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敬畏。 吕阳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仙师又施展神通了!这回是炼化内丹! 那颗内丹突然有了变化。 酒壶里,原本浑浊的烧刀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 那种清澈,不是水的清澈,而是某种……通透。 一缕淡淡的金光从壶口透出来,映得叶清风的手指都染上了一层光晕。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到最后,整壶酒都变成了—— 青翠色。 那种绿,不是树叶的绿,不是翡翠的绿,而是像春天的嫩芽刚从土里钻出来时的那种颜色,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酒液轻轻晃动,泛起细密的光点,那些光点在酒里游动、闪烁,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壶里。 香气飘出来了。 不是酒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清新、甘甜,光是闻一口,就觉得浑身舒泰,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吕阳吸了吸鼻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壶里了。 几个猎人更是伸长了脖子,喉咙都在动。 叶清风收手,拿起那壶酒,晃了晃。 青翠的酒液在壶里荡漾,光华流转。 “成了。”他说。 吕阳迫不及待地问:“仙师,这是什么?” 叶清风:“虎妖内丹化在酒里,那酒就变成了这样。凡人不能直接服内丹,但喝这酒,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几个猎人眼睛都亮了。 吕阳咽了口唾沫:“那……那能喝吗?”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问: “有杯子吗?” 几个猎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年轻猎人挠头:“道长,我们……我们出来打猎,哪会带杯子……” 络腮胡子道:“要不……我们现砍几根竹子,给您做几个竹杯?” 叶清风摇摇头:“不必那么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棵大树前。 那树有三丈来高,枝繁叶茂,在夜色中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叶清风抬头看了看,忽然开口: “山间草木,皆有灵性。今夜借尔枝叶一用,结个善缘。” 他说着,抬手朝着那棵树轻轻一招。 几个猎人瞪大眼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他们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棵树,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真的动了。 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从树上缓缓伸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那树枝越伸越长,越伸越低,一直伸到叶清风面前,才停住。 然后,那根树枝上,开始长出东西。 不是叶子,而是—— 杯子。 一个个小小的木杯,从树枝上冒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转眼间就有拳头大小,杯口圆润,杯身光滑,像是用最精细的工艺雕刻出来的。 一根树枝上,长出了七八个杯子。 叶清风伸手,轻轻一摘。 那些杯子便从树枝上脱落,落入他手中。 他把杯子递给那几个已经看傻的猎人: “接着。” 络腮胡子颤颤巍巍接过杯子,低头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叶清风,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年轻猎人接过杯子,手都在抖,生怕把这“长”出来的宝贝摔了。 吕阳也接了一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仙师,这杯子是长出来的?真的是长出来的?” 沈昭月接过最后一个杯子,低头看着那温润的木纹,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叶清风,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叶清风拎起酒壶,往第一个杯子里倒。 青翠的酒液流入杯中,光华流转,映得那木杯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意。 他倒了小半杯,递给那个络腮胡子: “喝吧。” 络腮胡子双手捧着杯子,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嘴唇哆嗦着: “道、道长,这……这太贵重了……” 叶清风:“喝吧。这东西虽好,但你们是凡人,不可贪杯。这一点点,已经足够让你们脱胎换骨了。” 络腮胡子听了,不再推辞,仰头一口喝干。 酒液入喉,他浑身一震。 那感觉,像是有一团温热的暖流从喉咙涌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 他闭着眼,脸上满是陶醉。 片刻后,他睁开眼,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脸色红润了,眼神清明了,连身上的旧伤——那是年轻时被野猪咬的,一到阴雨天就疼——好像也不疼了。 其他几个猎人看得眼热,纷纷递上杯子。 叶清风一个一个倒过去,每人小半杯。 年轻猎人喝完后,更是直接跳了起来,连翻几个跟头,嘴里喊着“我好了我好了”——他本来有腰伤,这会儿也好了。 几个猎人喝完后,齐齐跪在地上,对着叶清风磕头: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叶清风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他看向吕阳。 吕阳早就在旁边等着了,眼睛巴巴地望着那酒壶,喉咙一动一动的,那表情,活像一只等着喂食的小狗。 叶清风给他倒了半杯。 吕阳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第137章 待着别动 那酒入口,没有半点辛辣,只有一股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然后那股暖流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肚子里,走到四肢,走到头顶。 他整个人都轻了。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像是洗去了什么尘埃,浑身舒泰,说不出的畅快。 他闭着眼,享受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满脸的陶醉: “仙师,这酒……太好喝了!” 叶清风没理他,又给沈昭月倒了满满一杯。 比给猎人的多了不止一倍。 沈昭月一愣,抬头看他。 叶清风: “你伤得不轻。这杯喝下去,伤势能恢复,实力也能更进一步。” 沈昭月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她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正在快速修复她体内的伤势。断了的肋骨在愈合,开裂的伤口在收口,连多年练武留下的暗伤,都在一点点好转。 她闭目调息了片刻,睁开眼时,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多谢道长。” 叶清风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拎起酒壶,把剩下的酒连同那个皮囊一起扔给吕阳: “拿着。” 吕阳手忙脚乱接住,愣了愣: “仙师,这……给我背着?” 叶清风已经坐回石头上了,闻言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我背?”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安排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那……那我背。”他小声嘀咕,把酒壶系在腰间,系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沈昭月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几个猎人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 “诶,对了仙师,之前那伥鬼说好像是有两头虎妖,这现在才出现了一头,另外一头在哪儿?” 吕阳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点了几下。 吕阳看见这动作,眼睛一亮,立刻屏住呼吸,生怕打扰。 沈昭月靠在旁边的树上,静静看着。 几息之后,叶清风的拇指停在中指第二节。 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 “那边。五里。” 吕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漆漆的山林什么都看不见。他挠了挠头: “五里……那咱们是现在去,还是等天亮?”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抬脚往前走。 吕阳赶紧跟上,沈昭月紧随其后。 其实叶清风本不必那么麻烦,一个御剑术就能解决的问题。 可奈何剑没了,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几个猎人站在篝火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络腮胡子攥紧了手里的钢叉,年轻猎人握着弓箭,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们望着叶清风准备离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络腮胡子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道长,我们跟您一起去!”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叶清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络腮胡子急道:“我们虽是普通人,但打了一辈子猎,多少能帮上忙!那虎妖要是跑出来害人,我们也能挡一挡……” 叶清风摇了摇头。 “不必,此行凶险,有我们足以,几位施主留在原地即可。” 年轻猎人还想再说,却被络腮胡子拦住了。 仙人既然都拒绝了,那他们跟过去必定会让其反感,不如顺从他的话。 叶清风转身,朝黑暗中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林,又回头看了看那几个站在篝火旁的猎人。 那虎妖狡猾,一只虎虽死,另外一只虎必定暴怒。 若是它寻不着自己,难保不会迁怒这些猎户。 他想了想,转过身,走回那几个猎户面前。 几个猎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叶清风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金红色的光芒。 然后他蹲下身。 那根手指触在地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细的金红色线条,从指尖流淌出来,像墨落在宣纸上,在地上蜿蜒前行。 他划得很慢。 一笔,一划,一折,一收。 那金红色的线条跟着他的手指,在地上走出一道完美的圆弧,直径两丈有余,把几个猎人和那堆篝火都圈在中间。 夜风吹过,那线条纹丝不动,静静地躺在泥土上,像一道画出来的光。 叶清风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圆,然后抬起脚,沿着那道圆,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方才画下的那道线上。 当他第一步落下时,那道线忽然亮了一分。 第二步落下时,线上冒出一缕极淡的烟气。 第三步落下时,烟气变成了火苗。 第四步,火苗跳动起来。 第五步,火苗连成一片。 等到他走完一整圈,重新站回起点时—— 那道圆已经变成了一圈火焰。 那火焰不烈,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轻轻跳动,像给那个圈镶了一道金边。 火光照着几个猎人的脸,映出他们眼中满满的震惊。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那圈火焰,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猎人: “只要你们不走出这个圈,任何东西都伤不了你们。” 络腮胡子咽了口唾沫,看着脚下那圈还在燃烧的火焰,小心翼翼地问: “任……任何东西?” 叶清风点头。 年轻猎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没问出来。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走出去,就不关我的事了。” 年轻猎人立刻往后缩了缩,恨不得站到圈中央去。 叶清风不再多言,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吕阳和沈昭月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吕阳回头,对着那几个猎人说: “老实待着!别乱跑!” 说完,三人没入夜色,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个猎人站在那圈火焰里,久久没有说话。 年轻猎人低头看着脚下那圈还在燃烧的火,火焰轻轻跳动,明明就在脚边,却感觉不到一丝灼热。 第138章 母老虎 山洞深处,火光幽幽。 说是火光,其实不过是嵌在石壁上的几块磷石,发出幽绿色的光,照得整个洞穴明暗不定。 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敞,最深处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 那石台上,趴着一只虎妖。 比寻常虎妖大出一倍有余,皮毛是深褐色,在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它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悠长,每吸一口气,胸腹间便鼓起一团隐约的光——那是内丹在运转。 旁边蹲着几只伥鬼,有男有女,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有一只老狐狸正在给那虎妖梳理毛发。 那狐狸很老了,皮毛原本应是火红色,如今已褪成暗褐,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几分狡黠。 它蹲在虎妖身后,两只前爪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虎毛,不时从旁边的石碗里沾些油脂,涂抹在虎皮上。 动作轻柔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 “大王,这边可舒坦?”老狐狸尖着嗓子问。 虎妖没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老狐狸便更卖力了,一边梳理一边絮叨:“大王这皮毛,真是越发油光水滑了。 老朽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虎妖没有十只也有八只,没一个有大王这般威风的。” 虎妖依旧没睁眼,但尾巴轻轻晃了晃,显然受用得很。 旁边几只伥鬼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这老狐狸修为不浅,就是太会拍马屁,它们这些伥鬼惹不起,躲远些就是。 忽然,那虎妖浑身一僵。 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一双竖瞳在幽光中泛着森然的寒光。 老狐狸吓了一跳,爪子停在半空: “大王?” 虎妖没有说话。 它只是盯着洞口的方向,瞳孔慢慢收缩,又慢慢放大。 “阿四死了。” 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几只伥鬼浑身一颤,齐齐低下头去。 老狐狸小心翼翼地问:“大王是说,那个……那个前几日刚收的伥鬼?” 虎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洞口。 它感应到了。 那个位置,那个方向。 就在山下不远处的山坳里。 阿四的气息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魂都没留下。 “有人杀了我的伥。” 虎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那巨大的身躯在幽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它看向那几只伥鬼: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不管是谁,杀了。” 几只伥鬼连连点头,起身就要往外走。 “还有你。”虎妖看向那只老狐狸,“跟着去。要是有什么不对,回来报信。” 老狐狸愣了愣,尖声道:“大王,老朽这身子骨……” 虎妖瞥了它一眼。 那一眼,老狐狸浑身毛发都炸了起来,连忙改口: “老朽这就去,这就去。” 它从石台上跳下来,抖了抖皮毛,跟着那几只伥鬼往洞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陪着笑脸问: “大王,要是那几个不长眼的凡人,老朽是直接吃了,还是……” 虎妖没有理它。 老狐狸讪讪一笑,转身消失在洞道里。 洞中安静下来。 虎妖重新趴下,眼睛却没有闭上。 它盯着那幽绿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它忽然开口: “山魈。” 洞角一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看不清面目,只隐约能看出是人形,却比人高出许多,手脚细长,像枯枝。 “大王。” 虎妖问:“夫君他出去多久了?” 山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计算时辰: “回大王,出去有两个时辰了。” 虎妖没有再问。 两个时辰,往常这时候,早该回来了。 它趴在那里,尾巴轻轻拍打着石台,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拍打的节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洞外,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虎妖听着那风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那不安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它摇了摇头。 不可能。 这方圆百里,还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得了它们夫妻。 它们是这片山的大王,是猎户口中的山君,是那些凡人见了就要跪地求饶的存在。 谁会找死来惹它们? 虎妖重新闭上眼。 但那根刺,还在那里。 ...... 夜风穿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叶清风三人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前面是一道陡峭的山壁,山壁下方隐约可见一个洞口,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道幽深的缝隙。 “就是这儿?”吕阳压低声音问。 叶清风点头。 吕阳探头看了看,那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缩回脖子,咽了口唾沫,又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个装了酒囊的皮囊。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踏了一步。 毕竟是官宦子弟出身,骨子里那点读书人的酸腐气还没褪干净。 此刻站在洞口,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文人架势,对着那幽深的黑暗拱手作了个揖: “洞中孽畜听真!” 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我等今夜至此,本不想与你为难。但你既占山为王,纵伥害人,那就怪不得我等来走这一遭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识相的,速速出洞,束手就擒。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会儿动起手来,莫怪我等不讲情面!” 只是,微风徐徐,洞口并无任何反应。 但吕阳现在有仙师撑腰,胆气可是不小,叉着腰继续说道。 “我要是你,现在就乖乖出来,磕头认罪,求仙师给个痛快。说不定仙师慈悲,留你个全尸。 你若再缩头缩脑,到时候定要扒下你那身虎皮,给我们做褥子!骨头熬汤,虎鞭泡酒,虎骨入药,一点儿都不糟践!” 说完,他回头看了叶清风一眼,满脸得意。 叶清风没说话。 沈昭月扶着额头,在身后问了嘴。 “你怎知那虎妖不是母的?” 吕阳挺了挺胸,一脸自信: “那可不嘛!公老虎肯定凶恶些,是要坐镇洞穴的。母老虎弱些,出去欺负欺负弱小,也是正常。” 叶清风听见这话,不知怎的,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那可不见得。” 吕阳一愣: “仙师,您这话什么意思?” 第139章 怒火 叶清风继续道: “母老虎,才是最凶恶之物。” 吕阳眨眨眼,满脸不解: “不会吧?这母的怎么有公的凶恶?” 叶清风摇了摇头: “我见过的母老虎,比这凶得多。” 这话勾起了两人的好奇。 “仙师见过?在哪儿见的?” 沈昭月也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他说的是一件真事: “以前见过一个,面相凶狠,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凶起来的时候,连男人都怕她三分。” 吕阳听得津津有味: “还有这样的母老虎?”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 两人异口同声: “什么话?” 叶清风看着洞口,慢悠悠道: “老子蜀道三。” 吕阳愣住了。 “老子……蜀道三?” 他反复念了几遍,挠了挠头: “这什么意思?蜀道难那个蜀道?三什么?” 叶清风笑而不语。 吕阳还想再问,见叶清风不打算解释,只好作罢。 他回过头,看向沈昭月: “沈捕头,你听懂了吗?” 沈昭月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嘴里轻轻念着那五个字: “老子……蜀道三……”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光芒,像是小孩子捡到了心爱的玩具,又像是习武之人看见了一招精妙的刀法。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越念越觉得有味道。 “老子蜀道三……” 简短,有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霸道。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沈昭月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那道长方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笑意? 她不知道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但连道长都认为凶恶的存在,想必十分了不得! 她决定,从今往后,这就是她的口头禅了。 吕阳在旁边看着沈昭月那越来越亮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毛: “沈捕头,你……你没事吧?” 沈昭月瞥了他一眼: “老子蜀道三。” 吕阳:怎么感觉背后有些凉飕飕的?不愧是连道长都觉得凶狠的存在,定然有着大神通! 前面的叶清风,听见身后传来那四个字,只是嘴角抽了抽。 这姑娘,倒是会挑。 老子蜀道三。 这话要是让她知道真正的意思…… 算了。 山洞深处,幽光跳动。 那母虎趴在石台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它今日总觉得心神不宁,那种不安从傍晚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退。 伴侣至今仍未回归、 而且老狐狸带着几个伥鬼去山下查看,也还没回来。 它就那么趴着,尾巴一下一下拍打着石台,拍得那干草都飞了起来。 旁边的山魈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它跟着这虎妖多年,知道它这种时候最不能惹,稍有动静就是一顿打。 可偏偏这时候,洞外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模糊,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说话。 虎妖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洞中孽畜听真!” 虎妖的耳朵又动了动。 “我等今夜至此,本不想与你为难。但你既占山为王,纵伥害人,那就怪不得我等来走这一遭了!” 虎妖的眼睛睁开了。 一双竖瞳在幽光中泛着森然的冷意。 “识相的,速速出洞,束手就擒。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会儿动起手来,莫怪我等不讲情面!” 虎妖坐了起来。 它听出来了,外面是个人类。 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在它的洞口叫嚣。 活了上百年,还没有哪个凡人敢在它洞口这么喊话。 “那人类还说什么?”它看向山魈。 山魈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好像……好像在骂您……” 虎妖的瞳孔缩了缩。 外面的声音又传来: “......骨头熬汤,虎鞭泡酒,虎骨入药,一点儿都不糟践!” 虎妖愣住了。 虎鞭?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 它是母的。 哪来的虎鞭? 一股怒火从心头涌起,烧得它浑身毛发都炸了起来。 “找死!” 它猛地抬起右爪,朝着身边一块巨石拍去! 那块石头有一米来高,少说几百斤重,平日里是它靠着打盹用的。 此刻被它一巴掌拍中,竟像一颗石子般飞了出去! 巨石呼啸着穿过洞道,撞开洞口厚厚的藤蔓,朝外面飞去。 洞外,吕阳正喊得起劲。 他方才喊完那段,正琢磨着下一段该怎么骂,忽然看见洞口藤蔓猛地炸开,一团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他砸来! 那是一块巨石! 有一米来高,黑乎乎的一大团,像一座小山似的飞过来! 吕阳的腿瞬间软了。 他想躲,可腿不听使唤。 他想跑,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巨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抓住他后领,往旁边一甩。 吕阳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草丛里,打了几个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他回头一看。 叶清风站在他方才站的位置,面对那块呼啸而来的巨石,抬起右手。 青灰色的道袍袖口轻轻一扬。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走一只飞虫。 袖子拂在巨石上。 “砰——!” 一声闷响,巨石在空中顿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然后它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又裂成四块,再裂成无数碎石—— “哗啦啦——” 碎石雨从天而降,落在叶清风身周三丈之内,砸得地面尘土飞扬,却没有一块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站着,连衣角都没被碰着。 吕阳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昭月站在旁边,握紧刀柄,盯着那洞口。 洞口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 一只巨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比之前那只公虎还要大上几分,皮毛深褐,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它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颤动,那双幽绿的竖瞳死死盯着洞外的三人,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第140章 精华都在这 它走出洞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吕阳,落在叶清风身上。 “方才那个骂的,是你?” 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吕阳从草丛里爬起来,指着自己: “是我!怎么了?” 虎妖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块石头,它用了三分力,寻常人早就被砸成肉泥了,却被这道士一袖子拍碎了。 但它随即又涌起更大的怒火。 它盯着吕阳,一字一顿道: “你方才说,抽了谁的虎鞭?” 吕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它身下。 月光下,那虎妖身下空空荡荡。 吕阳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虎妖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杀意: “我是母的。” 吕阳:“……” 随后它的目光从吕阳身上扫过,落在叶清风身上,又扫过沈昭月,最后又回到叶清风脸上。 “有些道行,不过仅此而已罢了!” 吕阳站起来,小跑着来到叶清风身边,将其护至身前。 他探出半个脑袋,指着那虎妖道: “母……母老虎果然更凶恶!” 那虎妖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区区几个蝼蚁,也敢在本君洞前叫嚣?”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虎妖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怒意。 它在这山中称王百年,何曾被人这样打量过?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你们是何人?来此作甚?” 吕阳又从叶清风身后探出脑袋: “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这是仙师!识相的就赶紧跪下求饶,说不定仙师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虎妖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山洞口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仙师?”它笑得浑身发抖,“就你们这样的,也敢自称仙师?” 它笑声一收,眼中凶光毕露: “有道行的人类,本君也不是没吃过。那些人的血肉,可比凡人鲜美多了。”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今天倒是运气好,送上门来的点心。” 吕阳被它的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肯认输: “你……你别嚣张!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虎妖懒得理他,正要动手,忽然抽了抽鼻子。 它的动作顿住了。 夜风正好是从叶清风那边吹过来的。 那风里,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它相伴数十年的伴侣的气息。 虎妖的脸色变了。 它盯着叶清风,目光从轻蔑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审视: “你们……身上怎么会有我伴侣的气息?” 叶清风看着它,神色平静: “见过。” 虎妖的瞳孔缩了缩: “那他现在在何处?”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吕阳腰间那个皮囊。 虎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皮囊,猎人用来装酒的那种,灰扑扑的,沾着泥土。 此刻正被吕阳双手护着,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虎妖又抽了抽鼻子。 那股熟悉的气息,就是从那个皮囊里传出来的。 “你……你们……” 虎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怒还是怕。 叶清风替它把话说完: “你那伴侣的内丹,还不太精纯。我炼了炼,炼出这么一壶琼浆。”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平淡: “精华都在这里了。” 虎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它伴侣死了。 真的死了。 它的内丹,被这些人炼成了酒,装在皮囊里,像什么寻常物件一样挂在腰间。 虎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双竖瞳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 “你们……找死!” 那怒吼震得山壁都在颤抖,洞口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但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忍住了。 活了上百年,它的心性也自然精深许多。 伴侣的修为比它低得多,不过五十多年道行,被人杀了也不奇怪。 但它不一样。 它修行百年,内丹凝实,还吃过一个真正的修士。 那是一个自称蜀山剑客的家伙,不知天高地厚,想来除它,结果被它偷袭得手,连人带剑都进了它的肚子。 从那以后,它便得了那人的剑术神通,还炼化了他的飞剑,藏在腹中,关键时刻可以当保命底牌。 它有恃无恐。 它盯着叶清风,一字一顿道: “杀我伴侣,炼其内丹——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它没有立刻出手,而是低吼一声: “小的们,给我上!” 话音刚落,洞口两旁的阴影里,忽然涌出七八道人影。 是伥鬼。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青白,眼神空洞。 它们从黑暗中飘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叶清风三人。 吕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沈昭月却已经拔刀冲了上去。 刀光一闪!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伥鬼,被一刀斩中脖颈。 那刀没有实体,按理说对伥鬼造不成什么伤害。 可那一刀落下,那伥鬼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脖颈处涌出一股黑烟,整个身影都淡了几分。 它踉跄后退,捂着脖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昭月没有给它反应的机会,第二刀已经斩出。 这一刀劈在它胸口,那伥鬼惨叫一声,彻底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夜风中。 沈昭月收刀,转身迎向另一个伥鬼。 刀光连闪! 每一刀落下,都有一个伥鬼惨叫着消散。 她的刀明明只是普通的雁翎刀,却偏偏能伤到这些没有实体的鬼物。 刀身上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流转,那是官运加持的痕迹。 吕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沈捕头这刀……真能砍鬼!” 几个呼吸间,七八个伥鬼已经被斩杀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沈昭月也不追,只是横刀而立,守在叶清风身前。 那虎妖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它没想到,这凡人女子竟能斩杀伥鬼。 毕竟那些东西没有实体,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它们。 那虎妖见伥鬼一个个被斩,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它低吼一声,朝洞中喊道:“山魈!” 话音刚落,洞口深处的黑暗中,一道细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第141章 刀斩山魈 那东西比人高出许多,手脚细长得不成比例,像四根枯枝支着一个干瘪的躯干。 它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和一张裂到耳根的嘴。 它走到虎妖身边,朝其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昭月。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块会动的肉。 沈昭月握紧刀柄,横刀而立,脸上未见丝毫畏惧的神色。 山魈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石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人类,”它开口,声音又尖又细,“你那刀,砍那几个废物还行。砍我?怕是连皮都蹭不破。” 沈昭月没有答话。 她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山魈笑容一收,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它已出现在沈昭月身后,那细长的手臂如鞭子般抽下! 沈昭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侧身,那一鞭擦着她肩膀落下。 “啪”的一声抽在地上,地面竟被抽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她没有后退,反而抢步上前,一刀斩向山魈脖颈! 山魈身形诡异一扭,躲过这一刀,反手又是一爪! 沈昭月横刀格挡,刀爪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她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那山魈也不好受,爪子上被砍出一道口子,流出黑色的血。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更浓烈的杀意。 “有点意思。” 它再次扑上! 这一次,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枯枝般的手臂化作无数道残影,从四面八方抽向沈昭月! 沈昭月不退反进,刀光连闪!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刀光与爪影交织在一起,快到让人根本看不清。 吕阳站在旁边,只能看见两道影子在月光下翻飞,地面被他们的打斗震得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沈昭月咬着牙,一刀一刀迎上去。 她终究不是那位人间武圣—左千户,如此高强度的对抗,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但手上的刀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每一刀都又快又狠,刀刀往要害招呼。 那山魈越打越心惊。 这凡人女子的刀,分明带着一股让它畏惧的力量。 那是官运,是朝廷的气运加持,伤在它身上,比寻常刀剑疼十倍。 但它毕竟不是那些伥鬼。 它有实体,有三十年的道行。 它猛地发力,一爪震开沈昭月的刀,另一爪直取她心口! 沈昭月侧身避开,那一爪从她肋下划过,撕下一片衣襟。 鲜血瞬间涌出,洇红了衣裳。 她连退几步,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 那山魈舔了舔爪子上的血,眼中满是得意: “人类,你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 沈昭月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握紧刀,往前踏了一步。 “老子——” 又踏一步。 “蜀道三!” 最后一步踏出的瞬间,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刀光如匹练般斩出! 那一刀,快得连山魈都没反应过来! 刀光掠过,山魈的一条手臂齐肘而断!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山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 它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昭月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已经斩来! 这一刀,斩在它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三刀! 第四刀! …… 刀光连成一片,那山魈根本来不及躲闪,身上被斩出无数道伤口,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它惨叫着往后退,退到虎妖脚边,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沈昭月收刀,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是汗,肋下的伤口血流不止,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倒下,只是盯着那已经死透的山魈,一字一顿道: “你方才说什么?蹭不破皮?” 那山魈已经无法回答了。 沈昭月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叶清风身边。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血印。 走到叶清风面前,她站定,喘了口气,抬头看他。 叶清风微微点了点头。 沈昭月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她身子晃了晃,用刀撑着地面,才勉强站稳。 吕阳连忙跑过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不用。” 她盯着前方那虎妖,手依旧握着刀柄。 沈昭月现在只觉得身心十分舒畅。 不愧是连道长都觉得凶恶的存在说出的五字真言。 果然是有着不同凡响的效果。 刚刚自己在挥刀时使出,居然凭空增长了三倍的力道,这可是难以想象的加成。 要知道,纵然是她现在学的厉害武学,也最多不过增幅五成而已! 此时的叶清风,脑海中忽然多了些信息。 只是当他下意识了解后,脸上却是多出了一抹无奈。 这两人配神了,都这么喜欢脑补。 此刻在洞穴前,虎妖看见自己的手下死伤殆尽,并没有任何心疼的神色,手下没了在找就是。 这一幕倒是让它有些惊讶。 这些蝼蚁想不到还真有些本事。 不过,这又如何,蝼蚁就是蝼蚁,岂敢与皓月争辉? 它深吸一口气,体内妖力运转,喉咙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湛蓝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隐隐有锋锐之气从它口中透出。 沈昭月瞳孔一缩。 她感觉到了,那不是什么妖术,那是剑气! 那虎妖张开嘴,一道湛蓝的光芒从它口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柄剑。 三尺来长,通体湛蓝,剑身流光溢彩,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取沈昭月眉心! 太快了。 沈昭月甚至来不及躲闪,那道剑光已经到了面前。 剑锋上那股锋锐之气刺得她脸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 就在剑尖离她眉心不足三寸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弯曲,轻轻往前一探。 食指。 抵在那剑尖上。 “嗡——!” 剧烈的震颤从剑身上传来,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从指尖与剑尖相触的地方荡开,空气都被震得扭曲变形。 那涟漪所过之处,地面的草皮被生生刮去一层,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第142章 挣扎 吕阳被那气浪震得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昭月也被震得踉跄后退,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 叶清风站在她身前,右手食指抵着那柄飞剑的剑尖,纹丝不动。 那柄剑在剧烈颤抖,剑身上的蓝光疯狂闪烁,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根看似脆弱的手指。 叶清风看着那柄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 他轻轻一弹。 “铛!” 那柄剑如遭雷击,猛地往后飞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被那虎妖重新收回口中。 虎妖瞪大眼睛,看着叶清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蜀山剑客虽被自己所杀,可本事还是有的,那祭出的飞剑锋锐无比。 说是削铁如泥都算是侮辱了。 若不是对方太年轻,被自己算计了,谁拿下谁就说不定了。 可眼前这个道士,只用一根手指就挡住了? 叶清风收回手,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着那虎妖,忽然问: “这剑道法术,跟谁学的?” 虎妖没有理会,口中低吼道: “等你死了,自然知道!” 话音落,它再次张嘴,那柄飞剑再次激射而出! 这一次,它没有直刺,而是在空中连转数圈,剑身每转一圈,便有一道剑气激射而出! 三道、五道、七道——眨眼间,七八道湛蓝的剑气铺天盖地朝叶清风斩去! 每一道剑气都凌厉无比,足以开碑裂石! 吕阳吓得闭上眼睛。 沈昭月握紧刀柄,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叶清风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剑气呼啸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然后,在离他一丈之处,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住,而是……消散。 像落进了一潭看不见的水中,无声无息地融化。 那七八道凌厉的剑气,只在他身前一丈处荡起几圈淡淡的涟漪,便化作几缕清风,吹动了他的衣袍。 连他的头发都没伤到一根。 那虎妖彻底傻了。 它张着嘴,看着那几缕清风从叶清风身侧掠过,吹动他身后的草叶,却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掀起。 “你……你……” 叶清风看着它,微微一笑: “还有什么本事,使出来看看。” 那虎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它怕了。 活了上百年,它从没这么怕过。 那些剑气,那些飞剑,都是它压箱底的本事,可在这道士面前,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它转身想跑。 但已经晚了。 叶清风抬起右手,朝那柄还悬在空中的飞剑轻轻一招。 那柄飞剑竟毫无反抗的朝着其飞来,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叶清风才是真正的主人。 虎妖大惊,拼命催动妖力,想要收回飞剑。 没用。 那飞剑已经完全脱离它的掌控。 叶清风握住剑柄,低头看了看这柄剑。 剑身湛蓝,剑锋凌厉,隐隐有灵性在其中流转。 确实是一柄不错的飞剑,只是被这虎妖以妖力强行炼化,灵性已损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那虎妖: “这剑,不是你的吧!” 虎妖后退着,撞在了山壁上,退无可退。 它眼中满是恐惧,终于服软了: “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了……那剑,那法术,都是从那个蜀山剑客身上得来的……是他先来找我,说要除我……我不杀他,他就杀我……”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虎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连忙道: “我……我修行百年,没犯过什么大错……就是吃了几个人……那些人自己上山送死,怪不得我……” 它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些: “这山里本来就是我的地盘,他们闯进来,我吃了他们,天经地义!就像那些人类,上山打猎,杀了野猪兔子,难道也算犯错?” 它盯着叶清风,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道长,我没骗您!我都说了!您……您饶我一命……” 叶清风低头看着它。 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青灰道袍上染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说完了?” 虎妖愣了愣,连忙点头: “说完了说完了!我都交代了!” 叶清风点了点头。 “嗯。”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那我问你,那个蜀山剑客,死之前可曾求你饶命?” 虎妖愣住了。 叶清风继续道: “他求你的时候,你饶了吗?” 虎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清风: “那些被你吃的凡人,死之前可曾求过你?” 虎妖的嘴唇开始发抖。 叶清风: “他们求的时候,你饶了吗?” 虎妖终于明白了。 它的眼中满是绝望,嘴里还在喃喃: “你……你方才没说过……你没说过饶我一命……” 叶清风摇了摇头。 他负手而立,月光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我确实没说过。”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双渐渐涣散的竖瞳: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说。” 虎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叶清风不再看它。 他抬起手中的剑。 那虎妖瞳孔骤缩,张嘴想喊—— 剑光一闪。 那柄湛蓝的飞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的一声钉入虎妖胸口。 巨大的力量带着它往后飞去,生生将它钉在了身后的山壁上! 虎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四肢疯狂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叶清风走到它面前,看着它那双渐渐涣散的竖瞳,神色平静: “你吃那剑客的时候,怎么没想着饶他一命?” 虎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 叶清风不再看它。 他抬手,朝那钉在虎妖胸口的飞剑虚虚一划。 剑身一转,从虎妖胸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剑尖往里一探,再出来时,已经挑着一颗淡金色的珠子。 内丹。 比之前那颗更大,光泽更亮。 叶清风接过内丹,在手里掂了掂。 第143章 玉简 他回头,看向吕阳: “酒囊。” 吕阳愣了一下,连忙解下腰间那个皮囊,双手捧着递过去。 叶清风拔开塞子,把那颗内丹往酒囊里一丢。 “咕咚。” 内丹沉入酒中。 他依旧右手掐诀,左手虚按在囊口,口中念道: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今以此酒,化妖丹于其中——去其戾气,存其精华,融而为一,成此琼浆。火中栽莲,水中生金,丹道如此,我意即令。疾!” 依旧是那段东拼西凑的词。 但这一次,吕阳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酒囊。 酒囊里,青翠的光芒渐渐亮起。 片刻后,光芒敛去。 叶清风把塞子塞好,扔还给吕阳: “拿着。” 吕阳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那酒囊里的酒,比之前更加青翠欲滴,隐隐有光华在其中流转。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酒囊系回腰间。 叶清风走到那被钉在山壁上的虎妖面前。 它已经死了。 眼睛还睁着,满是恐惧和不甘。 此时,那柄湛蓝的飞剑还插在虎妖胸口,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嗡鸣。 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欢呼终于摆脱了那妖物的掌控。 吕阳凑过来,探头看了看那虎尸,又看了看那柄剑,咽了口唾沫: “仙师,这剑……就这么插着?”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抬手,朝那剑虚虚一招。 飞剑“嗡”的一声从虎尸上拔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蓝光,稳稳落入他掌中。 灵性虽然受损,但剑身依旧湛蓝,月光照在上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华。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 清越的剑鸣声在山洞中回荡,久久不绝。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欢快的意味,像是被困多年的囚徒终于重见天日。 叶清风微微点头: “好剑。” 他转身,把这柄剑递给吕阳: “拿着。” 吕阳一愣,下意识接过,随即大喜: “仙师!这剑……这剑给我了?!” 叶清风看他一眼: “暂时背着。” 吕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 “背!背!弟子背!” 他双手捧着那柄剑,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都快放出光来。 叶清风转身,朝洞内走去。 “等等。”吕阳连忙把那剑往腰间一插,却发现那剑太长,插不进去,只好又捧在手里,屁颠屁颠跟上去。 “仙师,咱们还要进去?” 叶清风脚步不停: “看看。” 山洞很深。 越往里走越暗,月光照不进来,只能靠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光。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头,踩上去有些湿滑,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吕阳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 “仙师,这什么味儿?怎么这么臭?” 叶清风没有回答。 沈昭月在旁边淡淡道: “虎妖的洞,能有什么好味道?” 吕阳一想也是,只能忍着那臭味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几十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约莫两三丈见方,四壁凹凸不平,顶上挂着几根钟乳石。 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是那虎妖睡觉的地方。 旁边还堆着几堆骨头——有人骨,也有兽骨,白森森的,看着瘆人。 吕阳吓得往后缩了缩: “这……这都是它吃的?” 叶清风在石室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兽皮、骨头、还有几个破旧的箱子。 箱子是木头的,已经朽烂,里面空空如也。 他微微皱眉。 按说那蜀山剑客既然来除妖,身上不可能只有一柄剑。 剑诀、功法、丹药,总该有些东西。 那虎妖既然偷袭成功,这些东西应该也落入了它手中。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被虎妖毁了? 还是藏在了别处? 他还想着看看这方世界的真正修行方式是咋样的,毕竟他这个能力完全让他失去了那种慢慢升级的快感。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哎哟”一声。 回头一看,吕阳不知怎么踩到了一根骨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喂……”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那根被他踩到的骨头,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拨开那堆骨头,露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通体青翠,隐隐有光泽流转,表面光滑温润,一看就不是凡物。 “仙师!”吕阳连忙把那玉捧起来,“您看这个!” 叶清风接过,低头看了看。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隐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炁机波动。 这莫非就是以前小说中常说的储存功法的玉简? 他试着往其中探入一丝神念—— 那玉简微微一颤,一道信息涌入他识海。 “蜀山剑诀·入门篇。” 六个字,古朴苍劲,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 叶清风微微一怔,随即仔细查看那道信息。 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完整的入门功法,包括练炁的根本法门,以及一套名为“青萍剑法”的基础剑术。 练炁法门循序渐进,从感应天地炁机开始,到引炁入体虽然只是入门,却极为扎实。 而那套青萍剑法,共分九式,每一式都有详细的图解和运剑心法。 招式不算复杂,但剑意精妙,若真能练成,也算是一套不错的剑术。 他收回神念,看着手里的玉简,若有所思。 吕阳凑过来,眼巴巴地问: “仙师,这是什么?” 叶清风看他一眼: “蜀山剑诀,入门篇。” 吕阳眼睛瞬间亮了: “蜀山?!就是那个……那个传说中的剑仙门派?!” 吕阳喜欢练剑,以前最喜欢看那些搜奇志异的小说,他尤其喜爱一位叫蒲松龄的写书人写的故事。 其中他就写了一个故事。 莱阳有书生,姓莫名问,嗜剑成癖。家贫不能购,每以竹木削为剑形,朝夕舞之。人皆笑其痴,莫生不顾也。 一日,莫生入山采樵。行至深谷,忽闻破空之声,铿然清越。仰视之,见一人御剑而来,白衣胜雪,立于剑上,飘飘然若凭虚御风。剑长三尺,青光湛然,映日生辉。 莫生骇绝,伏地不敢仰视。俄而剑落,其人立于前,年可三十许,眉目清朗,顾盼有神。 “子何痴于剑若是?”其人笑问。 莫生匍匐以对:“某慕剑道久矣,惜无师授,徒自舞弄耳。” 其人颔首:“剑者,心之刃也。非惟技击,实合于道。子诚心若此,可望有成。”言毕,袖出一卷,掷于莫生怀中,“此乃蜀山入门之法。子自参悟,三年后当有进益。” 莫生大喜,叩首欲谢,仰视已失所在。但见天际一道青光,转瞬没于云中。 归而展卷,字字珠玑,图式精妙。莫生依诀习之,寒暑无间。三年后,果能引气入剑,剑发青光。又三年,竟能御剑飞行,瞬息百里。 乡人异之,以为神仙。或问其故,莫生但笑而不答。唯于月明之夜,时见一人一剑,凌虚往来于云海之间。 后莫生不知所终。或云入蜀山求道,或云御剑游四海矣。 异史氏曰:痴于一事,至于忘我,鬼神亦当让路。况剑仙乎?然世人多以痴为愚,竟不知痴之极处,便是道也。悲夫! 第144章 想学? 当时他还幻想着自己是否有这般机缘,所以在遇到叶清风的时候,他才会如此的坚定跟随。 仙师虽未教授他仙法,但他也清楚法不可轻传的道理,急是急不来的。 但现在,一份得道成仙的仙法就摆在他的面前,呼吸也是难免变得急促起来。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盯着那块玉简,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沈昭月在旁边看着,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叶清风把玉简在手里掂了掂,看向吕阳: “想学?” 吕阳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想!想!当然想!” 叶清风又看向沈昭月: “你呢?” 沈昭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用刀,不练剑。” 叶清风微微摇头: “这玉简里记载的不只是剑法,还有练炁的根本法门。任何人修行,都要从练炁开始。” 他看着沈昭月,语气平淡: “你不想试试?” 沈昭月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柄湛蓝飞剑,又看了看那块玉简,最终摇了摇头: “我练的是刀。练了十几年,改不了。” 她顿了顿,又道: “况且,我身上有官运,已经够用了。再练这个,怕是贪多嚼不烂。” 叶清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女子,确实与常人不同。 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吕阳: “你呢?你是真想学,还是只是想学御剑飞天?” 吕阳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 “仙师,我是真想学!您这一路带着我,我看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早就想明白了,修行不是玩玩的事。我要真学,就好好学,绝不半途而废!” 叶清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吕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连忙道: “仙师,您放心,弟子一定用心!要是偷懒,您……您抽我!”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把那玉简递给吕阳: “拿着。” 吕阳双手接过,捧着那块玉简,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手都在抖: “仙师,这……这是给我的?”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淡淡道: “这块玉简,需要用神念才能查看。你现在没有神念,看不了。” 吕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怎么看?” 叶清风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在吕阳的额头一点。 刚刚神念从玉简中获得的信息便是进入了吕阳的脑海中。 吕阳愣了愣,片刻后才是回过神来。 但是脸皮却是忍不住的抽动。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把那块玉简收进怀里,然后跪下,朝叶清风磕了三个头: “多谢仙师!” ...... 山下,那圈火焰早已熄灭。 不是慢慢熄灭的,而是在叶清风三人消失在黑暗中之后不久,那圈金红色的火光便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归于无形。 地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焦痕,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像是有人拿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圈。 几个猎人站在那圈里,面面相觑。 年轻猎人低头看着脚下那道焦痕,又抬头看看四周黑漆漆的山林,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哥……这圈……灭了?” 络腮胡子瞪了他一眼: “灭什么灭?道长说了,只要不出这个圈,任何东西都伤不了咱们。你脚底下那道印子还在,就说明圈还在。” 年轻猎人低头又看了看那道焦痕,小声嘀咕: “可火都没了……” 络腮胡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懂什么?道长的法术,是你这脑子能想明白的?火灭了就是没了?那热气还在不在?” 年轻猎人一愣,仔细感受了一下。 确实。 这圈子里,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夜风冰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可这圈里,却暖烘烘的,像是坐在火堆旁边。 明明那圈火焰已经熄灭了,明明地上只剩一道焦痕,可那股热气还在,暖暖地包裹着他们,把夜晚的寒气都挡在外面。 更奇怪的是,那股热气虽然暖,却一点儿也不烫。 把手伸到那道焦痕边上,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热浪,可手放上去,却什么事都没有。 年轻猎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往焦痕外面探了探。 指尖刚探出那道线,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袭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连忙把手缩回来,那股暖意又重新包裹上来。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道看不见的“墙”,喃喃道: “大哥……这圈真的还在……” 络腮胡子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道长的法术,能是假的?” 另一个猎人感慨道: “那位道长,真是活神仙啊……这圈,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护着咱们……” 年轻猎人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 “大哥,你说那道长,到底是什么来头?方才那一手画圈,还有那酒,那内丹……我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本事……” 络腮胡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是什么来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今天,是遇上真神仙了。” 几个猎人都沉默了。 他们站在那圈看不见的火焰里,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庆幸。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虎啸。 几个猎人心里一紧,但谁也没有动。 他们相信那道长的话。 只要不出这个圈,任何东西都伤不了他们。 ...... 山林深处,几道黑影正在往这边摸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只老狐狸。 它的皮毛已经褪成暗褐色,在月光下显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身后跟着两只伥鬼,一男一女,面色青白,眼神空洞,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 “快点儿,快点儿。”老狐狸尖着嗓子催促,声音又细又尖。 “大王说了,那几个猎户就在前面山坳里。咱们把事办好了,回去有赏。” 那两只伥鬼没有说话,只是加快速度往前飘。 老狐狸一边跑一边盘算。 大王派它带着两只伥鬼下来,是让它把那几个猎户处理掉。 那几个猎户敢上山打虎,胆儿不小,大王的意思是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这山是谁的地盘。 它倒是不担心那几个猎户。凡人而已,两只伥鬼就能对付。它自己都不用出手,在旁边看着就行。 等办完这事,回去领赏,大王一高兴,说不定还能赏它点好东西…… 第145章 脑子被门挤了? 老狐狸美滋滋地想着,脚步更快了。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一堆篝火还在燃烧。篝火旁边,几个猎人正围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狐狸停下脚步,眯着眼仔细观察。 那几个猎户看着和普通凡人没什么两样,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说话,还有的在喝水。它数了数,一共五个。 “就这几个?”老狐狸嘀咕了一句,“也不多啊。” 它正要让那两只伥鬼上去动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几个猎户,怎么都挤在一起? 不是坐着,是挤着。五个人挤成一团,明明篝火旁边那么大的地方,他们非要挤在那巴掌大的一小块地上,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老狐狸眯起眼,仔细看了看他们脚下。 地上有一道痕迹。 一道浅浅的、黑色的痕迹,围成一个圆。那几个猎户就站在那圆里面,一步都不敢往外迈。 老狐狸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痕迹……怎么看着这么像是法术留下的? 它正想着,那只男伥鬼已经等不及了。 “磨蹭什么?”它飘上前去,尖声道,“让我去把那几个凡人宰了!” 老狐狸连忙喊道: “等等!” 已经晚了。 那男伥鬼飘到那道圆边上,伸出一只手,想探进去抓人。 它的手刚触到那道看不见的边界,一道金红色的光芒猛地亮起! 那光芒快得惊人,一闪即逝,但那一瞬间的光芒,却把整个山坳都照得通亮! 那男伥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的手,那只伸进圈里的手,正在燃烧! 金红色的火焰从它指尖开始蔓延,眨眼间就烧到了手腕,烧到了手臂,烧到了肩膀! 那火焰不像是普通的火,倒像是活的一样,顺着它往上爬,怎么拍都拍不灭! 男伥鬼惨叫着往回跑,跑了没几步,整个身体都被火焰吞没。 它倒在地上,翻滚着,惨叫着,挣扎着——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得干干净净。 连灰烬都没留下。 老狐狸和那只女伥鬼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浑身僵硬。 那火…… 那是什么火? 老狐狸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妖术法术不少,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火,分明是有人布下的禁制,专门用来对付它们这些妖物的! 那几个猎户站在圈里,吓得脸都白了,但谁也没有受伤。 那火只烧那男伥鬼,对他们一点影响都没有。 老狐狸的心沉了下去。 那道圆,是有人特意布下的。 那人,是高手。 ...... 圈子里,几个猎人被那突然亮起的火光吓得跳了起来。 年轻猎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络腮胡子一把扶住。 “别慌!别慌!”络腮胡子喊道,“道长说了,只要不出圈,什么都伤不了咱们!” 年轻猎人哆嗦着指着外面: “刚……刚才那个……” 另一个猎人道: “是伥鬼!那肯定是伥鬼!” 络腮胡子盯着外面那片黑暗,沉声道: “别怕。你们看见没?那鬼手刚伸进来,就被烧没了。道长这圈,厉害着呢!” 几个猎人听了,稍稍安定下来,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外面的黑暗,生怕再有什么东西冲出来。 ...... 老狐狸和那只女伥鬼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女伥鬼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 “怎……怎么办?那火……那火……” 老狐狸瞪了她一眼: “闭嘴!” 它盯着那道圆,眼珠子飞快地转。 硬闯是不行了。 那火的厉害,它亲眼看见了。 它虽然比那男伥鬼强些,但也没强到能扛那种火的地步。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它压低声音对那女伥鬼说: “你,过去。” 女伥鬼吓得往后缩: “我……我过去?那不是送死吗?” 老狐狸骂道: “谁让你硬闯了?你去骗!装成落难的女子,向他们求救! 那些凡人最吃这套,一看见可怜的女子,就什么都忘了!” 女伥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它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又在自己脸上抹了几把,弄出一副凄惨的模样。 然后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跌跌撞撞往那篝火的方向跑去。 “救命……救命……” 它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几位大哥,救命啊……” 几个猎人听见喊声,齐齐往这边看来。 月光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往这边跑。 她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泪痕,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年轻猎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外迈步,被络腮胡子一把拉住。 “干什么?!” 年轻猎人急道: “大哥,那是个女子!她喊救命!” 络腮胡子死死盯着那女子,沉声道: “你个瓜娃子!你忘了刚才那鬼是怎么死的?” 年轻猎人一愣。 络腮胡子道: “这荒山野岭,大半夜的,哪儿来的女子?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你就敢出去?” 年轻猎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女伥鬼跑到那道圆边上,停下脚步,满脸哀求地看着他们: “几位大哥,行行好,救救我……我被山贼追杀,逃到这山里,实在走不动了……” 她说着,眼泪哗哗往下掉,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几个猎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动摇。 另一个猎人小声说: “大哥,她看着……像是人……” 络腮胡子皱着眉看了那个猎人一眼。 “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挤了?大头被小头占领了?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哪个女的在外面晃荡?” “用你的大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啊!要不是道长留下的火圈没对你起反应,我倒觉得你才是伥鬼了!” 那猎人被说得脸红了,也不敢在说话。 随后就见到络腮胡子对着那女鬼说道。 “你既然说你是人,那你过来呗,这里有神仙布置的东西,坏东西进不来。” 女伥鬼内心有些气急败坏,但表面上还维持着娇弱的样子。 “我这不是害怕腿软了吗?能不能麻烦几位哥哥过来扶我进去呢?” 说着还我见犹怜的抹了抹眼泪。 只是,还不等她继续演下去,那络腮胡子果断拔箭射箭。 令其他猎人惊讶的是,这锋锐的箭矢,赫然是穿过了那女人。 大家哪里还想不到,这就是伥鬼! 第146章 消散 年轻猎人拍了拍胸口: “妈呀……还真是鬼……” 络腮胡子冷笑一声: “现在信了?” 那女伥鬼见骗术失败,脸上的可怜相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狰狞。 它站在远处,指着那几个猎人大骂: “你们几个蠢货!真以为那破圈能护你们一辈子?等大王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它越骂越难听: “缩在里头当乌龟!有本事出来啊!出来跟姑奶奶打一场!” 年轻猎人被骂得火起,忍不住回嘴: “你进来啊!你进来烧不死你!” 女伥鬼气得跳脚,却又不敢靠近那道圆,只能在远处来回踱步,嘴里骂个不停。 老狐狸躲在石头后面,看得直摇头。 这蠢货,骂有什么用? 它正要开口让那女伥鬼回来,忽然—— 那女伥鬼的骂声戛然而止。 它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恐惧。 “不……不……” 它喃喃着,抬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淡。 不是燃烧,而是像水墨画被水浸湿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褪去颜色,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老狐狸瞳孔一缩。 女伥鬼惨叫起来: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 话没说完,它的身体彻底消散。 像一阵风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 老狐狸趴在那块石头后面,浑身僵硬。 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伥鬼,是大王以妖力拘着的。 它们能存在,是因为大王活着,它们的魂魄被大王掌控。 大王死了,它们也就跟着消散。 那个伥鬼,刚才还骂得起劲,转眼就没了。 大王死了。 那只修行百年的母老虎,死了。 老狐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它猛地转头,看向那道圆,看向那几个还浑然不知的猎人,看向那圈看不见的、却威力惊人的火焰禁制。 那个布下禁制的人…… 那个杀了大王的人…… 那得是多大的神通? 老狐狸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不再犹豫。 转身就跑。 它跑得飞快,四只爪子刨得泥土飞溅,一头扎进黑暗中,头也不回。 跑出几十丈远,它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堆篝火还在燃烧,那几个猎人还站在那圈里,浑然不知外面的危险已经解除。 老狐狸咬着牙,继续跑。 这山不能待了。 这地方不能待了。 得跑,跑得越远越好。 它一头扎进密林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 篝火旁,几个猎人还在紧张地盯着外面。 年轻猎人小声问: “大哥,那鬼……怎么不骂了?” 络腮胡子皱着眉: “不知道。” 另一个猎人道: “是不是走了?” 络腮胡子摇头: “别管它走没走。反正咱们就待在这圈里,哪儿也不去。等道长回来。” 几个猎人点点头,重新围坐下来。 夜风吹过,篝火跳动。 远处,山林一片寂静。 再也没有虎啸声传来。 月亮渐渐西斜。 就在几个猎人等得有些心焦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年轻猎人腾地站起来,紧张地盯着那个方向: “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我们。” 年轻猎人一愣,随即大喜: “道长回来了!” 几个猎人都站起来,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果然,三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叶清风,青灰色的道袍在月光下依旧整洁如新,连个褶子都没有。 身后跟着吕阳,背上多了一柄剑,腰间挂着那个酒囊,走路都带风。 最后是沈昭月,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几个猎人连忙迎上去,却又在离叶清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不敢靠得太近。 络腮胡子搓着手,满脸堆笑: “道长,您可算回来了!那虎妖……” 叶清风微微点头: “已除。” 短短两个字,几个猎人都愣住了。 年轻猎人张大嘴巴: “就……就除了?” 络腮胡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废话!道长出手,还能有假?” 年轻猎人揉着脑袋,嘿嘿傻笑起来。 络腮胡子又看向叶清风,眼中满是敬服: “道长真是神机妙算!您走之前给我们画的那个圈,果然厉害!” 他指着地上那道焦痕,把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那男伥鬼伸手进来被烧成灰时,手舞足蹈,满脸激动。 说到那女伥鬼装可怜骗他们时,又拍着胸脯,一脸后怕。 说到女伥鬼忽然消失不见时,又有些疑惑。 最后他竖起大拇指: “道长,您这圈,真是神了!那伥鬼,在外面骂了半天,硬是拿我们没办法!” 吕阳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几句。 听到那女伥鬼骂人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骂你们?它们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骂人?” 沈昭月站在一旁,没有笑,只是默默听着。 叶清风听完,微微点头: “那只伥鬼消散,是因为虎妖已死。” 络腮胡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这时,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叶清风三人: “道长,这大半夜的,您几位还没歇脚的地方吧?” 吕阳眼睛一亮: “你们镇上可有客栈?” 络腮胡子挠了挠头: “客栈是有,可那掌柜的……”他压低声音。 “那掌柜的跟以前的镇长沾亲带故,不是个好东西。 您几位要是去了,他肯定要盘三问四,说不定还要敲竹杠……” 他看了看其他几个猎人,一咬牙: “道长,您要是不嫌弃,不如去我家歇一晚!我家就在镇子东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我婆娘手艺不错,明儿一早给您做顿热乎的!” 其他几个猎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羡慕,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络腮胡子是他们的头儿,他开口了,谁也不好抢。 叶清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络腮胡子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搓着手道: “道长,我……我不是想巴结您,就是……就是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总得表示表示。您要是嫌我家简陋,那……” 第147章 借宿 叶清风摇了摇头: “无妨。” 络腮胡子大喜: “那咱们这就走!趁天亮前还能睡几个时辰!” ...... 虎啸镇不大,从山脚走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镇子依山而建,房屋多是石头垒的,黑黢黢地蹲在夜色中。 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全镇,两旁是些店铺和民居,此刻都紧闭着门,静悄悄的。 络腮胡子走在最前面。 他回头朝叶清风他们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 “道长,这边走。” 几人跟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院子不大,一圈矮墙围着,墙头爬着些枯藤。 院子里有三间房,正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 院角堆着些柴火和农具,还有几只鸡笼,鸡笼里传来轻微的咕咕声。 络腮胡子轻轻推开院门,朝里面喊道: “婆娘,我回来了。” 屋里亮起一盏灯,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堂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妇人披着衣裳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来岁,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生过什么病,走路也有些虚浮。 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 妇人看见络腮胡子,又看见他身后的叶清风三人,愣了一下。 络腮胡子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 “婆娘,这几位是咱们家的贵客。这位是叶道长,今晚在咱们家借宿一晚。” 妇人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朝叶清风微微欠身: “道长好。”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虚弱。 那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叶清风。 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双眼睛黑溜溜的,亮晶晶的。 叶清风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络腮胡子把妇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妇人听着,眼睛越睁越大,时不时看向叶清风,眼中满是惊异。 等络腮胡子说完,妇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叶清风面前,深深一福: “道长救我夫君性命,民妇无以为报。家里简陋,道长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叶清风摆摆手: “不必多礼。” 络腮胡子连忙道: “道长,您几位稍等,我去收拾收拾!” 他说着,拉着妇人进了堂屋,又回头朝那小女孩招手: “丫丫,来,别挡着道长的路。”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叶清风,又看看自己爹,小跑着跟了进去。 吕阳站在叶清风身后,看着那小女孩跑进去,忽然小声说: “仙师,那孩子……好像有点怕咱们。” 沈昭月在旁边淡淡道: “不是怕,是好奇。” 吕阳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片刻后,络腮胡子从屋里出来,满脸堆笑: “道长,收拾好了!您几位住东边那间厢房,我跟我婆娘闺女住西边那间。被褥都是干净的,您放心!” 叶清风看了看那两间厢房,又看了看络腮胡子一家三口,微微摇头: “不必腾房。我们三人住一间即可。” 络腮胡子一愣: “这……这怎么行?您几位是贵客,怎么能……” 叶清风打断他: “你妻子身体不好,不宜挤着睡。”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清风看向吕阳和沈昭月: “进去吧。” 吕阳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跟上去。 沈昭月也点点头,握着剑走了进去。 络腮胡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妇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那位道长……真是好人。” 络腮胡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何止是好人……那是神仙。” 小女孩趴在门边,偷偷往西厢房的方向看。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憧憬。 络腮胡子弯腰把她抱起来: “丫丫,睡觉了。” 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 “爹,那个穿灰衣服的,是神仙吗?”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是。” 小女孩眼睛亮了起来: “那他会飞吗?” 络腮胡子想了想,说: “会。” 小女孩“哇”了一声,还想再问,被络腮胡子轻轻拍了拍后背: “睡觉了,明儿再问。” 他抱着女儿,和妇人一起进了东厢房。 不一会儿,灯灭了。 整个院子陷入寂静。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三间小屋。 ...... 西厢房里,油灯已经熄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确实干净,还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吕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认床,他现在荒山野岭都睡过,哪还会认床。 他是心里有事。 怀里那块玉简,硌得他心慌。 蜀山剑诀,入门篇。 练炁的根本法门,一套青萍剑法。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以前他读那些搜奇志异的书,看蒲松龄先生写的那些故事。 什么剑仙御剑飞行,什么道人千里取人首级,只觉得神往,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走上这条路。 可现在,那玉简就躺在他怀里。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忍不住坐起来。 月光下,叶清风盘膝坐在窗前,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尊石像。 沈昭月靠在墙边,也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吕阳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叶清风身边,压低声音: “仙师。” 叶清风没有睁眼,但开口了: “说。” 吕阳搓着手,讪笑道: “那个……弟子睡不着,想……想试试那练炁的法门。您看行不行?”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试试也无妨。” 吕阳大喜,正要回去尝试,忽然眼珠子一转,看向靠在墙边的沈昭月。 他走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沈捕头,醒醒。” 沈昭月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干什么?” 第148章 练炁 吕阳压低声音: “我准备试试练炁。你要不要一起?” 沈昭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说过,我用刀,不练这个。” 吕阳挠了挠头: “那你练的刀法,是什么路数?总不可能比修仙之法还要厉害吧!” 沈昭月没有说话。 叶清风忽然开口: “学武都有什么境界?” 他看向沈昭月,目光平静。 沈昭月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武道修行,共分七境。” 她顿了顿,缓缓道来: “第一境,练皮。皮膜坚韧,寻常刀剑难入。” “第二境,练肉。肌肉凝实,力大如牛。” “第三境,练筋。筋腱强韧,身法灵活。” “第四境,练脏。五脏强化,气息绵长。” “第五境,练髓。骨髓充盈,气血旺盛。” “第六境,换血。血液纯净,百病不生。” “第七境,武圣。内外合一,通达天地。” 吕阳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多?那……那你现在是哪一境?” 沈昭月淡淡道: “练脏巅峰,半步练髓。” 吕阳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那岂不是快成武圣了?” 沈昭月摇头: “差得远。练髓一关,最难突破。武圣更是百年难出一个。” 叶清风微微点头,又问: “你如何练的?” 沈昭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从小练起。十岁入六扇门,跟着师父学刀。先站桩,再练步,再练刀法。一套刀法,每天练一千遍,练了三年。”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年后,师父说可以开始淬体了。先练皮,用药水泡,用木棍打,把皮膜打松了再长,长结实了再打。练了一年,皮膜成了。” “然后练肉。每天负重跑,负重跳,把肌肉练到极致。再用药浴滋养,让肌肉重新生长。如此反复,又一年。” “练筋最难。要把全身筋骨都拉开,痛的死去活来。拉不开,就用内力强行冲,冲得经脉差点断了。熬了两年,才把筋练成。” 她说完,看向叶清风: “道长问这个做什么?”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练武不易。” 沈昭月: “比不得道长修行。但各人有各人的路,我走这条路,就把它走到底。” 吕阳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 “那……那你练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诀窍?”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前期最重要的,是拿捏住劲力。” “劲力拿捏住了,才能淬体。不然练得再猛,也只是蛮力,伤身不伤敌。” “比如练皮的时候,不是傻站着挨打。要一边挨打,一边调动劲力护住皮膜, 让皮膜在受力的时候自然收缩。这样打出来的皮,才有韧性。” 吕阳听得连连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 叶清风在旁边,目光微微闪动。 吕阳此刻也是再次劝说道: “试试又不会少块肉!仙师说了,这练炁是根本法门,谁都一样。你就算不练剑,练练炁也对你有好处啊!” 沈昭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吕阳又道: “你想啊,你不是说官运能加持刀法吗?那练炁说不定也能加持呢?” 沈昭月沉默了。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叶清风。 叶清风微微点头: “可以试试。” 沈昭月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吕阳大喜,拉着她在床上盘膝坐下。 “来来来,仙师传给我的法门,我念给你们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那法门……怎么念? 叶清风淡淡道: “那玉简里的内容,已在你识海之中。你只需静心,它自会浮现。” 吕阳愣了愣,随即闭上眼,试着静下心来。 果然。 那些文字、那些图式,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一点一点在他脑海中显现。 他“看”见了那篇练炁的法门——如何感应天地之间的炁,如何引炁入体,如何在体内运转周天。 他睁开眼,满脸兴奋: “弟子看见了!看见了!” 沈昭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吕阳连忙把那法门的口诀念了一遍。 其实也不是念,就是把那些玄之又玄的描述,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就是……先静心,然后感应天地之间有股气……不是呼吸的气。 是另一种……反正就是一种东西,能感觉到它,然后把它吸进体内,顺着经脉走一圈……” 沈昭月听得似懂非懂。 吕阳说完,迫不及待地闭上眼,开始尝试。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也闭上眼,试着按他说的做。 屋里安静下来。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吕阳闭着眼,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可越是不想,脑子里越乱。 一会儿想起玉简上的那些字,一会儿想起沈昭月说的那些境界,一会儿又想起那两只虎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慢慢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淡了下去。 一片黑暗中,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很微弱,若有若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流动。 他心中一喜,下意识去捕捉—— 那感觉瞬间消失了。 他睁开眼,满脸懊恼: “哎呀,差一点!” 沈昭月看着他: “差一点什么?” 吕阳激动道: “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我周围,像……像风,又不像风,很轻很轻……” 他说着,又闭上眼,想重新进入那种状态。 这一次,他放松了许多。 不再刻意去捕捉什么,只是静静地感受。 黑暗之中,那微弱的感觉又出现了。 它在他周围流动,轻柔地,缓缓地,像水中的涟漪,像风中的柳絮。 它触碰他的皮肤,渗入他的毛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中,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寸筋骨都在放松。 他沉浸在其中,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那流动的感觉猛地加快! 像是一条小溪忽然变成了小河,那些微弱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顺着他的经脉流淌,汇聚在丹田之处。 他浑身一震,忍不住睁开眼。 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上,隐隐有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在流转。 那光晕很微弱,若隐若现,但确确实实存在。 第149章 成了! 吕阳愣住了。 然后他狂喜: “仙师!仙师!我成了!我感应到了!” 他跳下床,跑到叶清风面前,把手伸给他看: “您看!这是不是炁?是不是?” 叶清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他那双手。 那层光晕很微弱,若有若无,但确实是炁。 他微微点头: “嗯。” 吕阳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成了!我真的成了!” 他跑到沈昭月面前,把手伸给她看: “沈捕头你看!你看!这是炁!我练出来了!” 沈昭月低头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恭喜。” 吕阳得意得不行,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又跑回床上盘腿坐下,闭着眼感受体内的炁。 那层光晕比方才又亮了几分,在他身上流转,像个得胜的将军披着战袍。 吕阳激动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静下来。 他看向沈昭月,见她还在闭着眼,忍不住得意起来: “沈捕头,你感觉到了吗?” 沈昭月没有回答。 吕阳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倒是说话啊,感觉到了没有?” 沈昭月终于睁开眼。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没有。” 吕阳愣了愣,随即带着些许得意的笑容道: “无妨,我这么快就成功练炁,天赋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等我成仙了,到时候你躲我后面,我保护你!” 说着还起身,一副谁与争锋的模样。 正摆姿势起劲的时候,脑袋上忽然传来一阵痛感。 虽没有任何人动手,但吕阳知道这是仙师打的。 “该打!” 是叶清风说的。 叶清风对于对方能够如此快速练炁成功,丝毫不感到惊讶。 毕竟吕祖转世,根基摆在这里。 倒是打吕祖脑袋的机会可不多,现在可得珍惜! 此刻他的目光平静,却让吕阳莫名心虚。 吕阳讪讪地闭上嘴,小声问: “仙师……弟子说错话了?” 叶清风淡淡道: “你可知,那些天生入道之人,修炼是什么样子?” 吕阳愣了愣: “天生入道?” 叶清风: “有些人,生来便与道亲近。不需要感应炁,炁自会入体;不需要引炁入体,炁自会运转。 他们一入定,天地之间的炁便自动往他们体内涌,一刻钟便能抵得上旁人苦修一月。” 吕阳张大了嘴。 叶清风继续道: “更有甚者,修炼之时,能引动方圆十里的炁机,如长鲸吸水,片刻间便可将方圆百里之炁纳入体内。这才是真正的天纵之才。” 吕阳的嘴张得更大,半天合不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昭月,那股得意劲儿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弟子这点本事,在那些人面前,算什么……”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吕阳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沈昭月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试了那么久,确实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不是没有努力。 她按吕阳说的,静心,感应,可什么都感应不到。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还是失败了。 她并不失落。 本来就没指望这个。 她抬起头,看向叶清风: “道长,我想请教一件事。” 叶清风没有睁眼: “嗯?” 沈昭月: “武道练到极致,能比得上修行吗?”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想比?” 沈昭月摇头: “不想。只是好奇。”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武道也好,仙道也好,都是路。” “有人走这条路,有人走那条路。走得远的,都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至于谁高谁低——” 他顿了顿: “走到尽头才知道。” 沈昭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吕阳在旁边听着,似懂非懂,但也没再问。 他只是继续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炁,一圈一圈地在经脉里流转。 很舒服。 夜,还长。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吕阳还抱着那柄剑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沈昭月靠在墙边,听见外面的声响,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叶清风依旧盘膝坐在窗前,一夜未睡,却看不出半分倦意。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妇人压低的嗓音: “当家的,轻些,别吵醒贵客。” 络腮胡子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晓得晓得,我就劈点柴,一会儿生火做饭。” 然后是斧头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小女孩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娘,那个穿灰衣服的伯伯还在吗?” 妇人连忙“嘘”了一声: “别吵,让伯伯多睡会儿。”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 穿灰衣服的……伯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的道袍,确实灰扑扑的。 可伯伯这个称呼,还是头一回听见。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络腮胡子正蹲在角落里劈柴,看见叶清风出来,连忙放下斧头站起来: “道长!您醒了?是不是我们吵着您了?” 叶清风摇摇头: “无妨。” 妇人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出一股米香。 看见叶清风,她连忙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道: “道长,早饭马上就好,您稍等……” 叶清风微微点头,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手而立。 小女孩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发现叶清风也在看她,又连忙缩了回去。 片刻后,她又探出脑袋,这回手里多了个小板凳,颤颤巍巍搬到叶清风身边,放在他脚边,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那小板凳,又看了看那张小小的脸,没有坐。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坐。 屋里,吕阳的声音响起来: “什么味儿?好香!”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吕阳抱着那柄剑冲了出来,凑到灶台边往里看: “大嫂,煮什么呢?这么香!” 妇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 “就……就是白粥,加了点野菜……” 吕阳咽了口唾沫: “白粥也香!我好久没喝过白粥了!” ...... 早饭摆上桌。 说是桌子,其实就是一块木板搭在两个树墩上。 菜也不多,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碗不知道什么做的酱。 但对于山里的猎户人家来说,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络腮胡子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道长,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叶清风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很好。” 吕阳早就迫不及待了,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被烫得直咧嘴,但还是舍不得放下。 沈昭月吃得慢,一口一口,很斯文。 小女孩坐在母亲身边,也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小口小口喝着粥。 她不时抬头看叶清风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叶清风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 “丫丫。” 叶清风点点头,又问: “几岁了?” 小女孩伸出五根手指: “五岁。” 叶清风看着她那张小脸,又看了看她那瘦小的身子,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小女孩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清风,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这个“穿灰衣服的伯伯”为什么要摸她的头。 络腮胡子和妇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受宠若惊。 丫丫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 第150章 不主动 吃完饭,吕阳和沈昭月帮着妇人收拾碗筷。 叶清风站起身,准备告辞。 络腮胡子连忙站起来: “道长,您这就要走了?” 叶清风点头: “还有路要赶。”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屋里一眼,又看了看叶清风,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叶清风: “道长,这是几个饼子,您带着路上吃。山里路远,别饿着……” 叶清风接过,微微点头: “多谢。”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丫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跑到叶清风面前,踮起脚,把那盒子举得高高的: “伯伯,这个给你!”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 很旧的木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些简单的小花。 漆已经剥落了不少,但看得出来,是被人珍藏了很久的。 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颗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糖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但那股甜腻的香气还是飘了出来。 叶清风看着那些糖,没有说话。 丫丫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伯伯,这是我的糖,我藏了好久,一直舍不得吃。现在给你。” 叶清风看着她: “为什么给我?” 丫丫抿了抿小嘴,低下头,又抬起头,小声道: “你接了丫丫的东西,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帮丫丫治好娘亲?”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络腮胡子愣住了。 妇人也愣住了。 吕阳和沈昭月端着一摞碗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面,也停住了脚步。 丫丫站在叶清风面前,小小的身子有些发抖,但还是倔强地仰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叶清风低头看着她。 那张小脸上,带着期盼,带着害怕被拒绝的忐忑,还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认真。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蹲下身,与那小女孩平视。 “你娘生病了?” 丫丫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娘总是咳嗽,晚上睡不着,爹说娘是生丫丫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丫丫不懂什么叫病根,丫丫只想让娘好起来……”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连忙用袖子擦掉,像是怕被大人看见。 叶清风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 丫丫愣住了。 叶清风站起身,看向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 “道……道长,我……我不是……” 叶清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淡淡道: “你们不开口,我自然不会主动帮忙。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 络腮胡子低下头,不敢说话。 妇人眼眶也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清风继续道: “有些人觉得,做好事不该求回报,帮了人就该不求报答。这话听着好听,但你们可想过,若帮人的不求回报,被帮的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看向络腮胡子: “你们会觉得亏欠。这份亏欠,压在心底,久而久之,不是变成卑微,就是变成怨恨。” 络腮胡子愣住了。 叶清风: “今日我若什么都不收,什么都不取,就这么帮了你,你心里会感激。 可日后呢?日后若再遇见难处,你是开口还是不开口? 开口,怕我嫌你贪得无厌;不开口,自己受着。这感激,就变成了负担。” 他看向丫丫手里那个小小的木盒: “她给了我一盒糖。这糖是她珍藏的,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我收了,便是承了她的情。 这情,我可以用治好你夫人的病来还。一盒糖,换一条命,是她赚了,也是我赚了。” 他微微笑了笑: “这才叫礼尚往来。” 丫丫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她听懂了最后那句“可以治好娘亲”。 她捧着那个空了的木盒,眼睛亮晶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笑了。 络腮胡子呆立良久,忽然重重跪在地上,朝叶清风磕了三个头。 妇人也要跪下,被叶清风抬手止住。 “不必跪。”叶清风看向吕阳,“酒囊拿来。” 吕阳连忙解下腰间那个皮囊,双手递过去。 叶清风接过,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飘了出来。 那酒已经不再是青翠色,而是淡淡的琥珀色,隐隐有光华流转。 两颗虎妖内丹炼化其中,早已不是凡品。 他看向妇人: “取一碗清水来。” 妇人连忙转身进屋,片刻后端出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叶清风把那酒囊倾斜,一滴酒液落入碗中。 “叮——” 那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入深潭。 那一滴酒落入水中,瞬间散开,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在水中流转、游动。 片刻后,整碗水都变成了淡淡的青色,隐隐透出一股清香。 不是酒香,而是一种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香。 叶清风把那碗水递给妇人: “喝下。” 妇人双手接过,看着碗里那淡青色的水,有些犹豫。 丫丫在旁边小声道: “娘,喝呀,喝了就好了。” 妇人看了女儿一眼,一仰头,把那碗水喝了下去。 水入喉的瞬间,她浑身一震。 那股暖流,从喉咙涌入,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四肢,走到头顶。 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那些久治不愈的病痛,都在一点点消融。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由苍白转为红润,再由红润转为正常。 几个呼吸后,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络腮胡子紧张地看着她: “婆娘,你……你感觉怎么样?”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了几步,又跳了几下,然后忽然捂住脸,哭了。 络腮胡子吓得脸都白了: “怎……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妇人放下手,满脸泪痕,却是笑着的: “好了……当家的,我好了……不咳嗽了,胸口也不疼了,浑身都轻了……” 第151章 力能举磨 络腮胡子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又要给叶清风跪下。 叶清风摆摆手: “不必。” 他把酒囊扔回给吕阳,低头看了看丫丫。 丫丫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叶清风伸手,在她头顶又轻轻摸了摸。 “糖很好吃。” 丫丫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只是不消半会儿。 门外突然是传来一阵嘈杂声。 络腮胡子有些疑惑。 便是打开门朝外张望,却是发现了乌泱乌泱的一群人。 ...... 虎啸镇东头,有一户姓周的人家。 户主叫周大山,就是昨夜跟着络腮胡子一起上山打虎的猎人之一。 他家住在镇子最边上,紧挨着那片竹林,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墙角堆着些农具。 昨夜他回到家时,已是后半夜。 屋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他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又轻手轻脚掩上,生怕吵醒屋里的人。 走到堂屋门口,正要推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妇人披着衣裳站在门内,手里举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她那张带着几分担忧的脸。 “当家的?”妇人压低声音,“这么晚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周大山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你先睡,明儿跟你说。” 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浑身上下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又低声问: “那老虎……” 周大山摆摆手,推着她往里走: “睡了睡了,明儿再说。” 妇人被他推进屋里,还想再问,却见他已经脱了鞋往床上一躺,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妇人叹了口气,吹灭油灯,也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周大山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自家媳妇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儿子蹲在灶台边添柴,时不时往锅里瞄一眼,咽口唾沫。 “醒了?”妇人头也不回,“醒了就起来吃饭。” 周大山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踏实,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他活动活动筋骨,忽然愣了一下。 不对劲。 他这腰,年轻时被野猪撞过,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就疼。 今天这腰,怎么不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手上满是老茧,但今天看着,好像……年轻了些? 妇人端着碗走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发什么呆?吃饭!” 周大山接过碗,低头一看,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就喝。 喝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看向妇人: “媳妇,我跟你说个事。” 妇人正在给儿子盛粥,头也不回: “说。” 周大山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那老虎,除了。” 妇人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回头看他: “除了?” 周大山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除了!你不知道,那哪是什么老虎,那是虎妖!” 妇人愣了愣,把勺子往锅里一放,转过身来: “什么虎妖?你说清楚。” 周大山往灶台边一蹲,开始讲。 他讲昨晚在山里扎营,讲遇见那个年轻道长,讲那道长如何一眼看穿伥鬼,讲那道长如何画一个圈把他们护住。 讲那虎妖如何被道长一掌拍飞,讲那道长如何用火焰凝成长矛杀了那伥鬼…… 他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讲到精彩处,还忍不住站起来比划。 儿子听得眼睛都直了,连柴火掉出来都没发现。 妇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语气有些复杂: “你方才说,那道长还给你们喝了酒?” 周大山连连点头: “喝了喝了!那道长把虎妖的内丹炼进酒里,给我们每人喝了一杯。 那酒,啧啧,那个味儿,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舒坦得很!” 他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腰: “你看我这腰,以前一到阴雨天就疼,今天一点都不疼了!肯定是那酒的功劳!” 妇人看着他,眼神更复杂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指着院子角落里那个石磨,说: “你不是说那酒让你脱胎换骨了吗?那你现在去把那石磨搬起来我看看。” 周大山一愣,看向那个石磨。 那是他家磨面用的石磨,少说也有两百来斤。 平时要两个人抬才能抬动,他一个人根本搬不起来。 “这……”他挠了挠头,“那酒是让身体变好,又不是让力气变大……” 妇人冷笑一声: “让你搬你就搬,哪那么多废话?” 周大山被她说得没法,只好站起来,走到那石磨前。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那石磨,深吸一口气,使劲往上抬。 石磨动了。 周大山自己都愣住了。 他还没怎么用力,那石磨就离了地。 他一使劲,竟然把那两百多斤的石磨整个举了起来,举过了头顶! 儿子张大嘴,碗都掉地上了。 妇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周大山举着那石磨,站在院子里,自己都傻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石磨放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石磨,喃喃道: “这……这是我?” 妇人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那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铁。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巴掌拍在周大山后脑勺上。 “哎哟!”周大山捂着头,“你打我干什么?” 妇人咬着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个憨货!那道长给你仙缘,你倒好,喝了酒就回来了?你就没想着求道长多指点指点?没想着让你儿子也沾沾光?” 周大山捂着头,委屈道: “我……我哪想那么多啊……” 妇人又拍了他一下: “你脑子呢?那道长随手画个圈就能护住你们,随手就能杀虎妖,这样的神仙,你遇见了,就只知道喝酒?” 周大山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儿子在旁边小声说: “娘,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妇人瞪了他一眼,又瞪了周大山一眼,沉思片刻,一拍大腿: “走!” 周大山一愣: “去哪儿?” 第152章 心血来潮 妇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去你老大家!那道长昨晚住在他家,说不定还没走!咱们现在就去,把那道长请来——不,是去求那道长指点指点!” 她一边说一边往篮子里装东西,鸡蛋、腊肉、干蘑菇,装了满满一篮子,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儿子说: “你也去!待会儿见了那道长,嘴甜一点,跪勤一点,知不知道?” 儿子连连点头。 周大山挠了挠头: “人家是神仙,能搭理咱们吗?” 妇人瞪他一眼: “搭理不搭理是人家的事,去不去是咱们的事!你连去都不去,还指望神仙主动找上门?” 周大山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只好跟着她往外走。 与此同时,昨晚的其他几个猎人也是同样与家里人说了此事。 自然也是引得家人震惊。 纷纷是备好东西赶往络腮胡子的家里。 而这个镇子上多多少少都是沾亲带故,所以,络腮胡子家里住了个神仙的消息就是传播开来。 引得镇子上很多人前往。 ...... 叶清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几十号人挤在门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而且后面来看热闹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有的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有的抱着鸡,鸡还在不安分地扑腾;有的扛着半扇猪肉,肩膀上压出一道深印。 周大山的媳妇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那个装满了鸡蛋、腊肉、干蘑菇的篮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期盼。 人群本来还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看见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出现在廊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叶清风身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几只被抱着的鸡,不知情地“咯咯”叫了两声。 周大山看见道长后,激动得脸都红了,腿一弯,就要跪下。 他这一动,身后好几个人也跟着往下跪—— 叶清风抬起右手,袖袍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从他袖中涌出,像是无形的春风,拂过那些正要下跪的人。 周大山只觉得膝盖下面被什么东西托住,那已经弯下去的腿,怎么也跪不下去了。 他愣在那里,抬头看向叶清风,满脸的不可思议。 后面那几个也跟着往下跪的人,也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道。 有人还想使劲往下跪,却发现膝盖怎么也弯不下去,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 “都起来吧。”叶清风的声音很淡,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不必如此。”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没用力,我就站起来了……” “真的是神仙……” “方才我还半信半疑,现在信了……”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并不相信有什么神仙的人,此刻脸上都变了神色。 那股托起他们的力道,分明不是人力所能及。 能随手做到这一点的,不是神仙是什么? 周大山的媳妇最先回过神来,连忙把手里的篮子举高: “仙长,这是民妇带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后面的人也纷纷举起手里的东西: “仙长,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新鲜着呢!” “仙长,这是腊肉,我自己熏的!” “仙长,这是山货……” 叶清风看着那些举得高高的篮子、鸡、腊肉、山货,微微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下来。 “诸位的心意,贫道心领了。”叶清风的声音依旧很淡,“这些东西,贫道用不上。拿回去,自己留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大山的媳妇急道: “仙长,您救了我当家的命,又给了他那仙酒,我们没什么好东西报答,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叶清风看着她,忽然问: “你当家的喝了那酒,如今如何?” 周大山一听,连忙站出来,当场把络腮胡子院子角落的一个石磙子抱了起来。 那石磙子少说也有三百来斤,他抱着走了几步,脸不红气不喘,放下后还拍了拍手。 众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周大山得意道: “仙长那酒,让我脱胎换骨了!” 叶清风笑着点点头,又看向众人: “你们的心意,贫道领了。东西拿回去,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抬脚往外走去。 吕阳和沈昭月连忙跟上。 众人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想追上去,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叶清风忽然停住了脚步。 心血来潮? 他站在院门口,眉头微微蹙起,左手抬起,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点了几下。 吕阳一看,眼睛就亮了: “仙师在掐算!” 沈昭月也停下脚步,看向叶清风。 众人更是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几息之后,叶清风的拇指停在中指第二节。 他睁开眼,目光看向南方的群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络腮胡子小心翼翼地问: “道长,怎么了?” 叶清风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南方的群山。 那里还有因果未彻底了解,是虎妖的。 不,准确来说,是一只老狐狸。 他既然入了这因果,自然也要了了这因果。 他想了想,忽然问: “你们谁身上有树种?”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树种? 这谁没事带着树种? 周大山挠了挠头: “仙长,树种……没有啊……” 其他人也都摇头。有人小声嘀咕: “这大早上的,谁带着那东西……”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仙长……这个……可以吗?” 众人让开一条路,露出说话的人。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还沾着些泥巴。 他手里举着一样东西,怯怯地看着叶清风。 那是一颗桃子。 确切地说,是一颗被咬过一口的桃子。 桃子上那个牙印小小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咬的。 男孩见叶清风看过来,连忙把那桃子又往前举了举: “这……这是早上娘给我的,我舍不得吃,咬了一口就揣着了……仙长,这个可以吗?” 叶清风低头看着那颗桃子。 桃子不大,青里透红,上面还沾着男孩的口水。 那被咬了一口的地方,露出里面白中带粉的果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男孩愣住了。 叶清风走过去,弯下腰,从男孩手里接过那颗桃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牙印,忽然举起桃子,在那牙印旁边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一声。 第153章 点化之术 男孩瞪大眼睛,看着他。 叶清风嚼了嚼,点点头: “挺甜的。也挺脆。” 他把那颗咬了两口的桃子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在男孩头顶轻轻摸了摸。 “多谢。” 男孩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众人也都愣住了,不明白这位仙长要做什么。 叶清风没有解释。 他转身,朝镇子东头走去。 吕阳和沈昭月连忙跟上。 众人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 镇子东头,是一片开阔地。 再往外,就是通往山外的官道。 官道两旁长着些野草,稀稀拉拉的,没有什么像样的树木。 叶清风站在路边,背对着众人。 有好些人都是十分 他看了看手里的那颗桃子,被咬了两口,只剩下一大半。 桃核在果肉里,隐约可见。 他抬起手,把那颗桃子轻轻往地上一抛。 桃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边一丛野草旁边。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下一刻! 那颗桃子,动了。 不是滚动,而是生根! 那桃子底部的皮忽然裂开,几根细小的根须从裂口里伸出来,扎进泥土里。 紧接着,顶端也裂开,一根嫩绿的芽儿钻了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长。 一寸,两寸,三寸…… 眨眼间,那嫩芽就长到了半人高。 众人惊呼出声。 芽儿继续长。 长出枝叶,长出树干,越长越高,越长越粗。 半人高,一人高,两人高…… 那树干也从手指粗细长到手臂粗细,再长到腰身粗细,最后竟粗得两人都合抱不过来。 枝叶疯了一样地往外伸展,遮天蔽日。 几个呼吸之间,一棵参天大树立在了镇子东头。 那树冠如盖,枝叶繁茂,青翠欲滴。 最奇特的是,树上还挂着几颗桃子,青里透红,和方才那颗一模一样。 众人张着嘴,仰着头,看着这凭空长出来的巨树,谁也说不出话来。 周大山腿一软,又要跪下,却发现膝盖还是弯不下去。 叶清风负手而立,看着那棵树,微微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 “这桃树,从今往后便立在此处。可保你们一方平安,不受妖邪侵扰。” 络腮胡子咽了口唾沫: “道……道长,这树……能保平安?” 叶清风点头: “若有邪物敢来犯,自有这树对付它。你们只需记得,不可砍伐此树,不可毁坏此树。它自会护着你们。” 众人连连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对着那树作揖。 就在这时,吕阳忽然凑过来,盯着那树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叶清风,眼中满是兴奋: “仙师,您这……您这莫非是传说中的点化之术?” 叶清风微微一怔。 点化之术? 吕阳继续道: “弟子在书上看到过!说是有大神通者,能点化草木,让它们通灵成精,成为护法神木! 仙师您这随手一扔,就让一颗桃子长成这样,肯定就是点化之术!” 他越说越兴奋: “而且这树肯定已经有了灵性,说不定过些年就能修炼成精,到时候就是这镇子的守护神了!” 叶清风听着他这番话,忽然感觉识海深处微微一动。 一股玄妙的信息,凭空浮现。 点化之术。 以炁机灌注外物,赋予其灵性,使其通灵成精。 可点化草木,可点化山石,甚至可点化器物。 被点化之物,从此有了灵智,可修炼,可护主,可镇守一方。 这神通,他从未学过。 但此刻,它确确实实出现在了他的识海里。 叶清风看向吕阳。 这小子,正一脸“我最懂仙师”的得意表情,还在那儿絮絮叨叨: “……我就知道,仙师肯定还有后手!要不然怎么会问他们要树种? 仙师这是早就想好了,要用点化之术给他们留个守护神!妙啊,实在是妙!” 叶清风沉默了。 这小子,还真是个福星。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对着吕阳,肯定地点了点头。 吕阳看见他点头,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都精神了: “弟子猜对了!弟子果然最懂仙师!” 他回头看向沈昭月,一脸得意: “沈捕头,你看见没?仙师亲口承认了!这是点化之术!”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清风一眼,没有说话。 叶清风不再理会吕阳,转身走到那棵桃树下。 他伸出手,按在树干上。 一股温润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干里轻轻跳动。 那感觉很微弱,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他闭上眼,神识探入。 一个极其稚嫩的意识,正在树干深处慢慢成形。 那意识懵懵懂懂,像刚出生的婴儿,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它“感觉”到了叶清风的到来。 一股喜悦的情绪从那意识中传来,像孩子见到了父母。 “主……主上……” 一个声音在叶清风识海中响起,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像刚学说话的孩童: “主上……感谢……您……创造了……我……” 叶清风微微一怔。 这意识,是他方才随手点化出来的。 虽然稚嫩,但确确实实有了灵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神识传音: “你既诞生于此,便守在此处。护着这镇子的人,不受妖邪侵扰。” 那意识似懂非懂,但还是传来一股“好”的情绪。 叶清风收回手,睁开眼。 他看向那些还站在远处、满脸敬畏的百姓: “这树已有灵性。日后你们若遇邪祟,可来树下求助。” 众人连连点头,又对着那树作揖。 叶清风不再多言,转身往官道上走去。 吕阳和沈昭月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叶清风忽然回头,看向那个给他桃子的男孩。 男孩正仰着头,看着那棵巨树,满脸的不可思议。 叶清风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男孩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他反应过来,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 “哎!刚刚怎么就忘记带桃子了,不然现在,这仙缘就是咱们送出去的了!” 周大山的夫人脸色万分懊悔。 当然了,后悔的不止她一人,在见识到这番伟力后,在也没人质疑神仙的身份了。 神仙虽然离开了,但是这神树还在这里啊! 因此已经是有不少人开始跪拜了。 第154章 因果 三人离开虎啸镇,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约莫二里地,身后那座镇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山丘,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吕阳走在叶清风身后,一路沉默。 这可不像他。 往常走这么远的路,他早该絮叨起来了。 这山真高,这路真长,那棵树长得真奇怪,沈捕头你怎么又走那么快。 可今天,他一句话都没说。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走了一里地,吕阳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几步,凑到叶清风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仙师,弟子有一事不明。” 叶清风脚步不停: “说。” 吕阳挠了挠头: “方才在镇子上,您掐指一算,然后就种了那棵桃树。您说那树能保他们平安,可弟子想不明白。 那两只虎妖不是都死了吗?公虎死了,母虎也死了,它们还能有什么后患?” 叶清风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吕阳等了几息,不见回应,又忍不住道: “莫非……它们还有崽?” 叶清风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吕阳一眼,微微摇头: “不是。” 吕阳愣了愣: “不是?那还能有什么?” 叶清风负手而立,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是那老狐狸。” 吕阳一愣: “老狐狸?什么老狐狸?” 随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另一只妖?” 叶清风点头: “一只老狐狸。修行百年,狡诈成性。它带着两只伥鬼,想来害那几个猎人。 见那火圈厉害,便躲在暗处观望。后来母虎一死,那两只伥鬼跟着消散,它见势不妙,独自逃了。” 吕阳张大了嘴: “还……还有一只?那您怎么不早说?”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早说又如何?” 吕阳急道: “早说咱们可以把它也找出来杀了啊!万一它回来报复……” 叶清风打断他: “它现在不会回来。” 吕阳一愣: “为什么?” 叶清风: “那老狐狸修行百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本事,是谨慎。 它亲眼看见我布下的火圈,亲眼看见那两只伥鬼消散,知道这镇子有高人护着。以它的性子,绝不敢立刻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它不会善罢甘休。” “那两只虎妖是它的靠山。如今靠山倒了,它在这大山里,便成了无根之木。 它若想继续在此地立足,就必须立威。而最好的立威方式,就是报复那几个害死虎妖的猎人。 这因果是因我而起,自然应由我了结。” 吕阳听得心惊肉跳: “那……那它什么时候会来?” 叶清风看向远方,目光幽远: “方才我掐指一算,它会在三月之后,月圆之夜,来此寻仇。” 吕阳倒吸一口凉气: “三月后?那咱们总不能在这儿等三个月吧?” 叶清风摇头: “不必。”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棵桃树,便是留给他们的。” 吕阳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 “仙师的意思是,那桃树能对付那老狐狸?” 叶清风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吕阳又惊又佩,但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 “仙师,您既然算出那老狐狸会来,为什么不跟他们说?让他们也好有个防备?” 叶清风看向吕阳,目光平静如水: “你可知,天机为何不可轻泄?” 吕阳一愣,摇了摇头。 叶清风: “天机这东西,说出口,便不是原来的天机了。”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 “我算出那老狐狸三月后会来。这话若说与他们听,他们会如何?” 吕阳想了想: “他们会害怕,会防备,会想方设法对付那老狐狸……” 叶清风点头: “正是。他们一害怕,一防备,便会打乱原本的定数。 那老狐狸来了,发现他们有防备,或许会提前动手,或许会另寻时机,或许会换一种方式报复。 到那时,我算出的那三月之期,便作不得数了。” 吕阳听得似懂非懂: “那……那咱们就什么都不说?” 叶清风: “不说,便是最好的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 “那桃树种在那里,他们只当是棵神树,会敬着它,护着它。 老狐狸来了,自有那树对付它。他们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最安全。” 吕阳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弟子好像明白了……”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明白什么?” 吕阳认真道: “仙师的意思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反而会坏事。” 叶清风微微点头,算是认可。 吕阳得了肯定,又来了精神: “那仙师,您方才说的因果,又是怎么回事?您说那狐妖的因果是您造成的,所以您要了结?”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 “那两只虎妖,是我杀的。”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杀了它们,便种下了因。那老狐狸是它们的手下,它要报复,便是这因结出的果。按说这果,该由我来承受。” 他顿了顿: “但它报复的,不是我,而是这镇子上的百姓。” “那老狐狸若报复他们,便是我种下的因,结出了他们承受的果。这不对。” 吕阳听得入神,忍不住问: “所以仙师就种了那棵桃树,把这果给挡了?” 叶清风点头: “那桃树种在那里,便是替我承受这果。老狐狸来了,找的是那树,不是那些百姓。 它若胜了那树,便是我种下的因,由那树结出的果;它若败了,便是它自己修为不够,怨不得旁人。” 他看向吕阳: “这便是因果。” 吕阳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的那些搜奇志异的书,里面也讲因果,讲报应,讲善恶到头终有报。 但那些都只是故事,离他很远很远。 此刻听叶清风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明白...... 因果不是故事。 因果是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选择。 仙师杀了虎妖,这是因。 老狐狸要报复,这是果。 仙师不想让百姓承受这果,便种下桃树,把这果接了过去。 这一连串的事,环环相扣,谁也躲不开。 他忽然问: “仙师,那您种了桃树,这因果就算了吗?” 叶清风摇头: “不算,因果哪有这么容易了清。” 吕阳一愣: “那……” 叶清风: “那老狐狸若死在桃树之下,便是它自己的因果。我种桃树,是因;桃树杀它,是果。这果,与那镇子无关,与我有关。” 他顿了顿: “但桃树是我种的,它若杀了那老狐狸,这杀孽,也会记在我头上。” 吕阳瞪大了眼睛: “那……那您岂不是白费功夫?”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说,那树是神树?” 吕阳点头: “是啊,弟子说了。” 叶清风: “神树杀人,算谁的?” 吕阳愣住了。 叶清风继续往前走: “那树是我种的,但它已经有了灵性。它杀人,是它自己的选择。与我有关,却也不是我的业。” 吕阳跟在后头,脑子转不过来了: “那……那到底算谁的?” 叶清风没有回答。 沈昭月在旁边忽然开口: “算那老狐狸自己的。” 吕阳看向她。 沈昭月: “它若不去报复,便不会死。它去了,便是它自己找死。因果这东西,说到底,还是看自己选什么。” 吕阳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仙师种那棵树,不是为了杀那老狐狸,是为了给那些百姓一个机会?” 叶清风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吕阳看见那微不可察的弧度,顿时激动起来: “弟子懂了!弟子懂了!” 他跟在叶清风身后,絮絮叨叨: “仙师种那棵树,那些百姓只要不去惹它,它就一直是棵神树。老狐狸来了,它自然会对付。 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做,就平安无事。这才是真正的护着他们!” 沈昭月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看了叶清风一眼。 这位道长,走一步,算十步。 那些人跪着谢他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三个月后的事。 那些人看着那棵桃树惊叹的时候,他已经把因果理得清清楚楚。 这等神机妙算,是她这些凡人无法理解的。 但惊叹归惊叹,她却没有忘记当初对方所说的话。 各自有各自的路走,不是看哪条路宽阔谁就更厉害,而应该是看谁走的更远! 她不会什么弯弯绕绕,更不会那些算命,但她有手上的刀,无论什么阴谋诡计,她自一刀劈开! 第155章 茅山 苍梧山深处,有一座宗门。 名为茅山。 宗中弟子世代隐居深山,专修请神、符箓之道。 这一夜,月明星稀。 宗主闭关的石室中,一盏长明灯忽然跳动三下。 盘膝而坐的老宗主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缓缓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香案前。 香案上供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茅”字。 那是历代祖师的牌位。 此刻,那玉牌正微微发光。 老宗主跪下来,叩首三次。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大劫将至……山门可开……真传弟子……入世历练……” 声音渐渐消散。 老宗主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 次日清晨。 隐仙宗议事大殿。 殿中坐着七位长老,个个白发苍苍,神情肃穆。 老宗主坐在上首,把昨夜祖师的旨意说了一遍。 七位长老沉默良久。 大长老叹了口气: “六百年了……终于要入世了。” 二长老点头: “大劫将至,我等也不能再躲了。让真传弟子出去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三长老忽然道: “派谁去?” 众长老对视一眼。 老宗主缓缓道: “赵守拙。” 这个名字一出,七位长老都沉默了。 片刻后,大长老点了点头: “那孩子,可以。” ...... 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一个年轻人正在院中练剑。 他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生得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一身青灰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茅”字。 他练的是剑,却不是杀伐之剑,而是请神之剑。 每一剑刺出,剑尖都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符光,久久不散。 一套剑练完,他收剑而立,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童子的声音响起: “赵师兄,宗主有请。” 赵守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就来。” ...... 议事大殿中,七位长老和老宗主都在。 赵守拙走进殿中,朝上首的老宗主行礼: “弟子赵守拙,拜见宗主,拜见诸位长老。” 老宗主点点头,示意他起来。 赵守拙站直身子,垂手而立,一副老实听话的模样。 老宗主看着他,缓缓开口: “守拙,你来宗门多少年了?” 赵守拙: “回宗主,弟子三岁入门,至今二十二年。” 老宗主点头: “二十二年……也该出去走走了。” 赵守拙一愣。 老宗主继续道: “昨夜祖师降下旨意,大劫将至,命我宗开放山门,让真传弟子入世历练。 你是我宗这一代真传之首,这趟入世,便由你去。” 赵守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入世? 出山?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二年。 从三岁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隐仙宗的弟子,这辈子要在这深山里修炼,不许下山,不许与凡人接触,不许显露法术。 长老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修道之人,要低调,要隐忍,要藏锋,切不可在人前炫耀。 他听进去了。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 学了法术,不就是为了成仙吗?成了仙,不就是为了逍遥自在吗? 那为什么不能在人前显圣?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看看自己有多厉害? 这念头,他藏了二十二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此刻听见“入世”二字,那念头忽然又冒了出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只是微微低着头,恭敬地道: “弟子遵命。” ...... 老宗主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玉符,巴掌大小,上面刻满符文: “这是护身玉符,可挡三次致命攻击。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另外一样则是一张黄符。 “这另外一样东西叫千里无踪符,同样可以使用三次,若是危险时使用,可让你离开千里之远,远离危险。” 赵守拙一一接过,郑重收好。 老宗主看着他,语重心长道: “守拙,你是我宗真传之首,资质心性都是上佳。此番入世,切记几件事。” 赵守拙垂首: “请宗主明示。” 老宗主: “第一,不可轻易显露法术。凡人愚昧,见不得这些,只会惹来麻烦。” 赵守拙点头: “弟子记下了。” 老宗主: “第二,不可与官府冲突。他们有人道气运护体,得罪了他们,对你没好处。” 赵守拙点头: “弟子记下了。” 老宗主: “第三,遇事要多看多想,少说少做。这世上能人异士不少,你虽是我宗真传,但出了山门,便是初出茅庐。切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赵守拙点头: “弟子记下了。” 老宗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去吧。” 赵守拙跪下来,朝老宗主和七位长老各叩三个头,然后起身,退出了大殿。 ...... 走出议事大殿的那一刻,赵守拙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阳光很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色道袍,腰间的玉佩,袖中的符箓和法器。 二十二年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出山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宗门,已经看不清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在殿中的老实憨厚完全不同。 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兴奋,还有几分“终于不用装了”的畅快。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那张符箓,看了看,又收回去。 再走几步,他又摸出那枚护身玉符,在手里掂了掂,又收回去。 旁边有个砍柴的老汉路过,看见这年轻人一会儿摸这个,一会儿摸那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赵守拙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收起脸上的得意,换上那副老实憨厚的表情,朝老汉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远,确定那老汉看不见了,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憋死我了。” 他自言自语,脸上的老实憨厚一扫而空。 “在宗门里,长老们天天说要低调低调,不要炫耀不要张扬。 可我学了二十二年法术,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别人看看吗?” 他一边走一边絮叨: “那些凡人,一辈子没见过神仙,我要是露一手,他们还不得跪下来磕头?想想就激动!”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沓黄符,抽出一张请神符,看了看,又塞回去: “不行,刚出来就请神,太张扬了。先低调点,看看情况再说。” 他又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 “这张脸,看着就老实。那些凡人肯定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其实是茅山宗的真传弟子!”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小铜镜收好,大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低调低调……哼,等我在外面混出名堂来,看你们谁还敢叫我低调。”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张浓眉大眼的脸照得格外明亮。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 第一站,先去哪个镇子好呢? 最好是那种偏僻一点的,没见过世面的,随便露一手就能把他们镇住的那种。 第156章 说书 赵守拙下山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他走过了三个镇子,两座县城,一路上行侠仗义,除妖捉鬼,好不快活。 每到一处,他都要找个热闹的地方坐坐。 茶楼最好,人多,嘴杂,消息灵通。 然后等着,等着有人遇事,等着有人求助,等着有人惊叹。 前日在青山县,他随手画了道符,治好了一个得了邪病的富户儿子。 那富户当场跪下,喊他“活神仙”。 他面上淡淡地说“不必多礼”,心里却爽得不行,回去在客栈对着镜子笑了半天。 昨日在太平镇,他一剑斩了只祸害庄稼的野猪精。 那野猪精刚死了没多久,就有人发现了他这“神仙”,一传十十传百,差点没把他围住。 他好不容易才脱身,临走时还听见身后有人喊“神仙慢走”。 这感觉,太对了。 在茅山宗忍了二十五年,天天听长老念叨“低调”“隐忍”“不可炫耀”,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炫耀了。 今日他到了青禾镇,找了家最大的茶楼坐下。 这茶楼三层高,雕梁画栋,人来人往。 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壶茶,点了碟点心,悠哉悠哉地喝着。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赵守拙探头一看,见一个穿着旧布袍的中年人走上茶楼中间的台子。那人手里拿着一块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给诸位讲一段新听来的故事!” 台下有人起哄: “蒲先生,又有什么新鲜事?” “上回那清微道长伏妖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就是就是,接着讲!” 赵守拙挑了挑眉。 清微道长?伏妖? 有点意思。 那中年人——蒲先生——清了清嗓子,醒木一拍,开讲了。 “话说那泾阳府文安县,有一处销金窟,名曰揽月舫……” 他讲得绘声绘色,从揽月舫的纸醉金迷,讲到纸人现形,讲到那清微道长如何一眼看破妖邪,如何一剑斩了纸妖,如何一把火烧了那邪窟。 台下人听得入神,赵守拙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故事编得不错,有头有尾,惊险刺激。那道长的形象也塑造得好,仙风道骨,神通广大。 蒲先生继续讲: “那纸妖虽除,可谁知那县衙之中,还藏着一只画皮妖……” 赵守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画皮妖?这倒是民间传说里常见的东西。 蒲先生讲那画皮妖如何伪装成县令宠妾,如何被清微道长识破,如何一剑诛之。 赵守拙点了点头。这个故事编得还挺合理,画皮妖这东西,确实有,他师父当年就除过一只。 可接下来,蒲先生话锋一转: “诸位可知道,那清微道长除了这些本事,还有一桩惊天动地的大神通!” 台下人纷纷问: “什么神通?” 蒲先生醒木一拍: “缩地成寸!” 赵守拙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那清微道长一步踏出,可跨百里之遥!眨眼之间,便从县城街巷,到了县衙密室!” 台下哗然。 赵守拙的眉头皱了起来。 缩地成寸? 这不是传说中的大神通吗? 他们茅山宗传承数千年,祖师爷都没听说过会缩地成寸的。 他师父,他师祖,他太师祖,都没这本事。 而且现在天堑未关,修为上限就卡在那里,怎么可能有人会这种神通? 这明显是编的。 蒲先生还在讲: “那清微道长不光会缩地成寸,还会三昧真火!诸位可知什么叫三昧真火?无物不燃,遇水不熄,遇风更炽,专克妖邪。” 台下惊呼连连。 赵守拙嘴角抽了抽。 三昧真火? 这更离谱了。 他学了二十五年符箓请神之术,自问在同辈中已是顶尖。可三昧真火这种神通,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说书先生,编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 不过……编得确实精彩。 他听着听着,倒也听进去了。 蒲先生讲完揽月舫的案子,又开始讲其他的事。 讲那清微道长如何帮了别人。 这故事越编越离谱了。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喝着茶,听着。 权当听个乐子。 ...... 一个时辰后,蒲先生一拍醒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铜钱哗啦啦往台上扔。 有人扔铜板,有人扔碎银,有个富商模样的甚至扔了锭小元宝。 蒲先生一一道谢,弯腰拾起那些铜钱碎银。 赵守拙看着那些扔钱的人,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这些人,听得这么入迷,扔钱扔得这么爽快,不就是因为那故事够神够奇吗? 可那故事是假的啊! 是他们编出来的啊!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的蒲松霖。 “慢着。”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茶楼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 蒲松霖也抬起头,看向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 赵守拙负手而立,一副高人模样: “你方才讲的那些,都是假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了锅。 有人不服气: “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就是,你又没见过!” “蒲先生讲的故事,那可都是真的!” 赵守拙嘴角微微扬起。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二楼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台前,衣袂翩然,落地无声。 这一手轻功,已经让不少人惊呼出声。 赵守拙站在台前,负手而立。 茶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个方才出言质疑的汉子,此刻脸色有些发白,梗着脖子道: “你……你说故事是假的,你拿出证据来啊!” 赵守拙微微一笑。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从袖中夹出一张黄符。 那符纸薄如蝉翼,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光芒流转。 “诸位可看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两指一抖,那张符箓脱手飞出。 符纸悬停在半空中。 没有坠落,没有飘动,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它。 茶楼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守拙心里暗爽,面上却依旧淡然。 他抬手,朝那张符箓轻轻一点。 符纸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温润如水,从符纸中心向四周蔓延,转眼间,整张符箓都变成了淡淡的青色。 然后,那符纸开始融化。 第157章 显圣 不是烧成灰烬,而是像冰雪遇春阳,一点一点化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漂浮在空中。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汇聚成一片朦胧的光雾。 光雾中,有东西落下来了。 是雨。 细细的、绵绵的雨丝,从那张符纸消失的地方飘落下来。 那雨丝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湿润的气息。 带着淡淡的清香,像是春天的草叶,又像是清晨的露水。 雨丝落在桌上,桌面泛起点点湿痕。 雨丝落在地上,地面的灰尘被润湿,变成浅浅的泥点。 雨丝落在人身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人群边上,被几滴雨丝沾到了手背。 他低头看去,忽然愣住了。 他那双手,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此刻正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而是那几滴雨落过的地方,皮肤似乎变得润泽了些,老年斑也淡了些。 他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不干了。方才喝茶时还觉得嗓子发紧,这会儿竟说不出的舒服。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雨丝沾到了脸颊。 她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脸上蔓延开来,这几日带孩子熬出来的疲惫,好像一下子轻了许多。 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抓那些雨丝。 一个精瘦的汉子,常年干力气活,腰背有些佝偻。 几滴雨落在他肩上,他忽然觉得肩上的酸痛轻了,忍不住直了直腰。 一个咳嗽的老妇人,咳了半个多月,吃什么药都不见好。 雨丝落在她身上,她咳着咳着,忽然发现不咳了。 她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闷了半个月的地方,此刻竟说不出的通畅。 更多的人感受到了那股暖意。 有人腿脚不便,觉得膝盖暖了。 有人头疼脑热,觉得额头清了。 有人心里发闷,觉得胸口开了。 那些雨丝落在每个人身上,带来的不只是湿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像是晒了一天的太阳,像是喝了一碗热汤,像是睡了一个好觉。 茶楼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仰着头,闭着眼,任由那些细细的雨丝落在自己身上。 那雨丝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渐渐稀疏,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茶楼里静悄悄的。 良久,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个白发老者第一个跪下。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紧接着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是那个精瘦的汉子,是那个咳嗽的老妇人,是越来越多的人。 “神仙!” “活神仙!” “神仙显灵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头磕得咚咚响。 赵守拙负手而立,面上依旧淡然,心里却爽得不行。 对对对,就是这样!跪下!惊叹!喊神仙! 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人,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那个说书先生正低着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收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挎,转身往门口走去。 赵守拙愣住了。 这……这就走了? 他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那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里所有人都在跪他,在惊叹他,在喊他神仙。 怎么这个人,这个说书先生,就这么走了? 他难道不觉得神奇吗?他难道不想多待一会儿吗?他难道…… 赵守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生气,不是失落,就是——好奇。 他太好奇了。 茶楼里,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 有人听说了消息,跑来看神仙;有人挤到前面,想求他赐福;有人跪着往前爬,嘴里念念有词。 赵守拙被围得水泄不通,但目光始终盯着门口。 蒲松霖已经走到门外,翻身上了一匹马,准备离开。 赵守拙不再犹豫。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隐身符,往身上一拍。 身影瞬间消失。 跪在周围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位神仙就不见了。 有人惊呼,有人大叫,有人磕头磕得更响了。 赵守拙没有理会这些。 他冲出茶楼,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神行符,往腿上一拍。 双腿顿时轻快无比,一步跨出就是数丈。 他朝着蒲松霖骑马的方向追去。 ...... 身后,茶楼里乱成一团。 “神仙不见了!” “神仙显灵了!” “快磕头!快许愿!” 有人冲出门外,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那位神仙,真的消失了。 ...... 官道上,一匹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蒲松霖骑在马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赵守拙追了上来。 他脚步轻快,神行符的效果还在,每一步都能跨出老远。 他就那么跟在马旁边,和那匹马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蒲松霖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道长,没骑马,光靠两条腿,居然能跟上他? 莫非是传说中的神行之术? 但他也只是惊讶了一瞬,随即便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赵守拙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不吃惊?” 蒲松霖又看了他一眼: “吃惊什么?” 赵守拙愣了愣: “我方才那手隐身符,那手神行符,你没看见?” 蒲松霖点了点头: “看见了。” 赵守拙: “那你为什么不吃惊?” 蒲松霖想了想,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吃惊?” 赵守拙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他为什么要吃惊? 这世上的人,见了神仙,不都应该吃惊吗?不都应该跪下吗?不都应该求他赐福吗? 可这个人,偏偏什么都不做。 赵守拙憋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理由: “你方才在茶楼里说的那些故事,不都是编的吗?现在见到真的了,你怎么反而走了?” 蒲松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知道是编的?” 赵守拙嗤笑一声: “缩地成寸?三昧真火?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第158章 赶尸人 他挺了挺胸: “我是茅山宗真传弟子,学了二十五年法术,这些东西连听都没听过。你说是真的,我怎么信?” 蒲松霖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茅山宗,确实是大宗门。茅山的符箓之术,天下闻名。” 赵守拙得意起来: “你知道就好。” 蒲松霖继续道: “可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 赵守拙一愣。 蒲松霖看着前方,语气依旧平淡: “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没见过的,不一定就没有。茅山虽大,也未必能囊括天下所有玄妙。” 赵守拙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愿认输: “那你说,你那些故事是真的,你有证据吗?” 蒲松霖摇头: “我没有证据。但有人亲眼见过。” 赵守拙愣住了: “有人见过?” 蒲松霖点头: “自然,我这些事情,都是我寻访各地,那些百姓讲述的真事。” 他顿了顿,又道: “那位道长留下的灵泉,我至今仍还记忆犹新,常人喝了,可祛病强身,那是我亲自体验过的,而这不过是其随手从地下引来的泉水!” 赵守拙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在吹牛,也不像是在讲故事。 赵守拙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 蒲松霖摇头: “不知道。那位道长行踪不定,飘忽如云。我一直在追寻他的足迹,但总是差一步。” 赵守拙眼睛亮了: “那你带我去找他!” 蒲松霖看了他一眼: “你找他做什么?” 赵守拙挺了挺胸: “我倒要看看,他那些本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玄乎,要是真的,我得和他斗斗,看谁更厉害!”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你不如写写我。我是茅山宗真传弟子,货真价实的道士。你写我的故事,保管更受欢迎。” 蒲松霖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自信。” 赵守拙不以为意: “那是自然。” 蒲松霖不再说话,继续骑马往前走。 赵守拙贴了神行符,跟在一旁。 两人一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青禾镇的茶楼里,那位“神仙”凭空消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 有人说那是真神仙,显灵了又走了。 有人说那是妖怪,使了障眼法逃了。 还有人跪在那里,对着那片空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但这些,赵守拙都不知道了。 他现在满心想的,就是找到那个清微道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还有,让那个说书先生给他写故事。 他赵守拙,可是茅山宗真传弟子! ...... 十万大山外围。 天色昏黄,山道幽深。 一个赶尸匠摇着铜铃,走在最前面。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法衣,上面画满了符咒纹路。 脸上皱纹很深,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一看就是在这行干了多年的老手。 他身后,跟着一排尸体。 七具,不多不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头上都贴着黄符,双手垂在身侧,一蹦一跳地跟着铃声的节奏。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在夜风中飘荡,传出很远。 赶尸匠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 “阴人行路——阳人回避——” 喊了几声,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四周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是十万大山深处,大半夜的,哪来的阳人? 他嘀咕了一句,把铜铃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嗓子。 “累死老子了。” 他叫苗贵,今年十八,虽然没人信,但他的确只有这么大,只是长得着急了些。 走了大半夜,嗓子都喊哑了。 喊这话是为了不让那些阳人吓到,远远的避开。 可这十万大山荒无人烟,喊给谁听? 喊给自己听? 他又走了几步,懒得再喊了。 “叮铃——叮铃——” 只有铃声还在响。 苗贵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尸体。 七具,整整齐齐,一蹦一蹦的,乖得很。 他忽然起了个念头。 这山路这么长,走着多累啊。 要是能让这些尸体抬着他走,那该多省力? 他听说过,有些道行深的赶尸匠,能让几具尸体给自己抬轿子。 他道行不够,但让一具尸体托着走,应该可以试试? 他停下来,走到一具男尸面前,揭下它额头上的符。 那男尸浑身一僵,直挺挺地站着。 苗贵往它背上一趴,双手搂住它的脖子: “走两步,试试。” 男尸没有动。 苗贵也不着急。 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符,啪地贴在自己额头上——这是控制符,能让他短暂操控这具尸体。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男尸动了。 不是走,是跳。 一跳,一跳,又一跳。 苗贵趴在它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差点吐出来。 但他咬咬牙,继续集中精神。 跳了几下,那男尸的节奏忽然变了。 不是跳,是乱蹦。 苗贵脸色一变: “不好!” 他连忙伸手去揭自己额头上的符,可手刚抬起来,那男尸猛地一甩,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苗贵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一看—— 完了。 七具尸体,全乱了。 那些尸体没有了符的控制,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蹦。 有的往东跳,有的往西跳,有的在原地转圈。 那场面,要多乱有多乱。 苗贵头皮都炸了。 他抓起铜铃,使劲摇: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急促而混乱,那些尸体听了,蹦得更欢了。 苗贵扔下铜铃,掏出符箓,追着那些尸体跑。 一具,两具,三具。 他一边追一边往尸体额头上贴符,贴上一具,那尸体就老实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累得满头大汗,追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把六具尸体都贴上了符。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六具? 他猛地站起来,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确实是六具。 还有一具呢? 第159章 有鬼! 苗贵四处张望,黑漆漆的山林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举起铜铃,使劲摇: “叮铃叮铃叮铃——” 没有回应。 他又喊: “回来!都给我回来!” 只有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苗贵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具失踪的尸体,是个女的。 二十来岁,死了不到三天,穿着白衣服,模样还挺周正。 主人家特意交代过,这是他们家的姑娘,要完好无损地送回去安葬。 现在好了,完好无损? 连尸体都没了。 苗贵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这要是找不回来,主人家非得让他赔钱不可。 一具尸体,少说也得赔几十两银子。 他干了三年赶尸,攒下的钱还不够赔这一回的。 他爬起来,对着那六具尸体挨个检查了一遍——符都贴得好好的,不会再跑。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 得找。 必须得找。 他掏出一张追踪符,贴在自己额头上,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西北方向。 那边,隐约传来一股微弱的气息。 他抓起铜铃,往那个方向追去。 一边跑,一边骂: “让你偷懒!让你偷懒!这下好了吧!” 夜风吹过,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身后,那六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跟在后面,每次铃声响起都能跳出一大步。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人沿着官道往北走,已经走了整整一天。 这条路是叶清风选的,他掐算过了,往北走,就能回到泾阳府。 他是打算回泾阳府的。 穿越至今,他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一声不吭就被人弄到了几千里开外。 这要是不回去好好说道说道,还以为他好欺负了! 要知道,他可是信奉孔学的。 其中有句话,他一直都是奉为圭垚。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早上听说去敌人家的路,晚上就过去打死他。 沈昭月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心里记挂着府城那桩未了的案子,越早回去越好。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荒山,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在暮色中投下诡异的影子。 吕阳走着走着,脸色忽然变了。 他夹了夹腿,又走了几步,脸色更难看了。 沈昭月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吕阳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沈捕头,我……我想方便一下。” 沈昭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吕阳又看向叶清风。 叶清风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去吧。快些。” 吕阳如蒙大赦,捂着肚子就往路边的草丛里钻。 跑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昭月已经走得远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这才放心,继续往深处走。 灌木丛越来越密,杂草越来越深。 吕阳挑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蹲了下来。 晚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吕阳一边方便一边嘀咕:“这荒山野岭的,连个茅房都没有……早知道中午就不吃那么多了……” 天色越来越暗,周围的光线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灌木丛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只只扭曲的手。 吕阳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做着该做的事。 忽然,他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的。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凉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身后,盯着他。 吕阳僵住了。 他不敢回头。 那凉意越来越重,从后背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头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脊背发紧,手心冒汗。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身后,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慢——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靠近。 吕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摸出怀里那张草纸,那是临走时络腮胡子的媳妇塞给他的,说路上用得着。 他手抖得厉害,草纸差点掉在地上。 好不容易擦完,他提着裤子,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回头。 暮色中,一道白色的影子立在三丈外的灌木丛边。 是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裙,衣裙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边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颊。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吕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那白色的身影忽然动了。 她一跳。 又一跳。 再一跳。 那“咚”“咚”的声音,就是她落地的声响。她的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膝盖根本不会弯曲,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蹦。 每蹦一下,她就离吕阳近一步。 三丈。 两丈。 一丈。 吕阳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曾经或许是好看的,但现在,惨白得像纸,嘴唇乌青,眼睛半睁半闭,露出下面浑浊的眼白。 她的嘴角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 最可怕的是她的表情。 她在笑。 那笑容僵硬、扭曲,嘴角扯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人用线拉着往上提。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腐臭的气息。 吕阳的腿终于能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裤子都没顾上系紧,撒腿就跑! “救命——!!!”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不像自己。 身后,那“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 吕阳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 灌木的枝条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顾不上疼;裤子往下滑,他顾不上提。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又连滚带爬地继续跑。 “仙师——!救命——!” 吕阳连滚带爬地冲出灌木丛,裤子还挂在膝盖上,脸上满是血痕,头发上沾着草屑和泥土。 他跑到叶清风面前,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抱着叶清风的腿,浑身发抖: “仙师!有鬼!有鬼!” 叶清风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沈昭月下意识的瞥了吕阳一眼,淡淡道:“什么鬼?说清楚。” 第160章 互怼 吕阳哆嗦着指向灌木丛:“女……女鬼!穿着白衣服的女鬼!她……她在追我!” 话音未落,灌木丛里已经传来“咚”“咚”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跳了出来。 白色的衣裙破破烂烂,披头散发,脸上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她的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一蹦一蹦地朝这边跳来,每跳一下,地上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吕阳惨叫一声,直接躲到了叶清风身后。 “哼!装神弄鬼!” 沈昭月动了。 她没有拔刀,而是直接冲了上去。 一步跨出,她已经到了那女尸面前。 右手握拳,一拳轰在女尸胸口! “砰!” 那女尸被这一拳打得直接往后飞去,砸在一棵树上,树干应声而断。 吕阳瞪大了眼睛。 沈昭月没有停。 她追上去,又是一腿,踢在女尸腹部。 女尸的身体从中间折了过去,整个人弯成了九十度,像一张对折的纸。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吕阳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女尸弯折着躺在地上,手脚还在抽搐。 她的头歪向一边,那个诡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却已经闭上了。 但她还在动。 她的手在抓,脚在蹬,身体像一条被斩断的蚯蚓,还在挣扎。 沈昭月皱了皱眉。 她抬起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撕心裂肺的喊声: “刀下留尸——!!!”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苗贵。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法衣,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他冲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具被对折的女尸,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的尸……我的尸……” 他喃喃着,扑到那女尸旁边,双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 沈昭月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苗贵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女尸弯折的身体一点一点掰直。 “咔嚓——咔嚓——” 骨头复位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吕阳从叶清风身后探出脑袋,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 苗贵把女尸的身体复原,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女尸额头上。 那女尸的手脚终于不动了,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苗贵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向沈昭月,眼中满是心疼和愤怒。 他指着那女尸身上一道道拳印、裂痕,声音都在抖: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胸口的骨头断了三根!这肋巴骨断了四根!这腿也折了!这脸……这脸都变形了!” 沈昭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苗贵越说越气: “这是我的客户!客户懂不懂?人家家里等着安葬的!现在被打成这样,我怎么交代?赔钱?我拿什么赔?” 沈昭月终于开口: “你是什么人?” 苗贵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看不出来吗?赶尸人啊!赶尸的!”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法衣,又指了指那具女尸额头上的符: “这么明显,十万大山的人不可能认不出来。你们演什么呢?想赖账是吧?” 吕阳从叶清风身后探出脑袋,狐疑地问: “什么是赶尸人?十万大山又是啥?” 苗贵愣住了。 他盯着吕阳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沈昭月,又看了看叶清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 “你们……不是十万大山的人?” 沈昭月淡淡道: “不是。” 苗贵一拍大腿: “怪不得!怪不得认不出来!” 随后,他似乎也是懒得再理会,直接蹲下来,心疼地摸着那些被打断的骨头。 “所以到底什么是赶尸人?” 沈昭月继续问道。 苗贵听见这话,抬起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 他站起来,指着那具伤痕累累的女尸: “你们把我客户打成这样,赔钱!先赔钱再说!” 吕阳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这女尸……是你的是吧?” 苗贵冷笑一声: “废话!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这是我的客户!人家家里人等着安葬的!” 吕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既然是你的,为什么不看好?!她刚才差点吓死我!而且是在我最……最脆弱的时候!” 他说到最后,脸都红了。 苗贵一撇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凑近抽了抽鼻子,然后一拍大腿: “哦——我懂了!” 吕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懂什么?” 苗贵嘿嘿一笑: “那女尸就是个死了不到几天的普通行尸,没意识,只会本能地蹦。这种东西,根本不敢靠近活人。 阳气足的人,离她近了,她自己就跑。可她偏偏追你了——这说明了啥?” “(⊙o⊙)啥?”吕阳下意识的问道。 “阳气不足,肾虚呗!” 吕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才肾虚!你全家都肾虚!” 苗贵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无辜: “我说的是实话啊。你要是阳气足,她根本不敢靠近你。” 吕阳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害臊?!” 苗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你说谁四十多岁?” 吕阳指着他的脸: “你啊!看你这脸,少说也得四十了!老不羞的!还好意思说我肾虚?” 苗贵炸了。 他最恨别人说他老。 十八岁的年纪,四十岁的脸,这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我十八!十八岁!你瞎啊?!” 吕阳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十八?你十八?你骗鬼呢?” 苗贵气得直跺脚: “我真是十八!就是长得着急了点!” 吕阳笑得更欢了: “你这是长得着急?你这是着急了二十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 就在这时,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忽然飞了过来。 “当啷。” 落在苗贵脚边。 是一锭金子。 足足十两,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苗贵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锭金子,又抬头看向扔金子的人。 第161章 十万大山 叶清风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随手扔了块石头一样随意。 苗贵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谄媚。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那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然后眼睛亮了。 “这……这是给我的?” 叶清风微微点头。 苗贵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满脸堆笑,弯着腰,凑到叶清风面前: “这位道长!您真是活神仙!大善人!我一看您就不是凡人,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锭金子往怀里塞,生怕叶清风反悔。 吕阳看呆了。 他指着苗贵,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你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吗?” 苗贵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谄媚瞬间变成了嫌弃: “你懂什么?这位道长是贵人!贵人懂不懂?” 他又转向叶清风,又换上那副谄媚的笑脸: “道长,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这十万大山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吕阳气得脸都歪了: “仙师!您给他这么多金子,太便宜他了!就这货色,一两银子都能打发了!” 仙师?苗贵有些奇怪的看了吕阳一眼。 这不就是个普通道士吗? 有必要如此夸张? 难不成,这个道长喜欢这个调调? 也是,对方随手就能扔出一块金子,肯定很有钱。 找几个捧哏的也不难。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就是一亮。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无妨。区区金子而已,随时都有。” 这句话更是确定了苗贵心中的猜测。 然而吕阳却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眼睛亮了。 “随时都有……随时都有……” 他喃喃着,忽然一拍大腿,满脸崇拜地看着叶清风。 也是,这区区的点石成金之术,对于仙师来说不是信手拈来? “仙师!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苗贵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苗贵又继续谄媚的说道。 等下! 仙师? 那不是我的称呼吗? 一旁的吕阳看见苗贵那谄媚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位置有了危机感。 叶清风懒得纠正对方的称呼,而是开口: “这里,是十万大山?” 苗贵连连点头: “对对对!十万大山!绵延几千里,横跨好几个州府!山里面什么都有——赶尸的、走阴的、下蛊的、出马的,还有那些妖魔鬼怪,多得很!”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肯定都没仙师厉害,尽是些歪门邪道......”吕阳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随后沈昭月也是好奇的问: “那你们赶尸的,就是专门赶尸体的?” 苗贵点头: “对!帮那些客死他乡的人,把尸体送回家乡安葬。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落叶归根嘛。” 他说着,又指了指那具女尸: “这姑娘,就是一个寨子里的人,在外面死了,我帮她赶回去。结果半路出了岔子,让你们遇上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 吕阳哼了一声: “差点没把我吓死!” 苗贵讪讪笑道: “意外,意外。下次我一定看好。” “喂,那个……苗贵是吧?这里离泾阳府有多远?” 苗贵头也不回: “泾阳府?没听过。” 吕阳一愣: “没听过?那可是大地方!” 苗贵嗤笑一声: “大地方?再大能有澧州府大?” 他顿了顿,侧头瞥了吕阳一眼: “你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属于澧州府地界。十万大山虽然绵延几千里,但主体就在澧州府境内。” 吕阳喃喃道:“澧州府……完全没听过……” 沈昭月在旁边淡淡道: “澧州府在西南,泾阳府在东南。两者虽然挨着,但同行并不方便,因为中间隔着一个十万大山,这山里很危险,没人能够直接横穿这里。” “所以,两个州府通行往来并不多,因为只能绕其他的州府过去,花费极大。” “你了解这十万大山?那你不早说。”吕阳有些无语。 沈昭月摇了摇头。 “我也是刚刚听到这位说起,才想起来的,而且我对十万大山了解并不多,只是曾经在六扇门卷宗中看见过一些只言片语的描述。” 苗贵有些惊异地看了沈昭月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与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年轻女子。 “六扇门?龙虎武师?” 他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意外。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显然不轻。 沈昭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淡,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吕阳看看苗贵,又看看沈昭月,眉头皱了起来。 “诶,我说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不要只说一半?”他有些不满地嘀咕道,随即转向沈昭月。 “沈捕头,你这咋又成龙虎武师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捕快吗?” 苗贵闻言笑了一声,倒是替他解了惑:“龙虎武师是对朝廷出身、有官职在身的武夫的称呼。 能在六扇门当差的,手上都有真功夫,比寻常江湖武夫更厉害几分。 他们身上有龙虎气——那玩意儿,就是你们常说的官运,或者说人道气运。” 他顿了顿,目光又在沈昭月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捕头,你这起码是七品官职了吧?六扇门的人,能外放出来独当一面的,可不多见。”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能在六扇门立足,又外放到地方当捕头,背后要么有过人的本事,要么有通天的背景,或者两者皆有。 沈昭月依旧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吕阳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见苗贵对沈昭月如此看重,心里莫名有点得意,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那可不,沈捕头如今可是练脏巅峰,差一步就能洗髓了。你是没见她动手的时候,那刀法,啧啧……” 苗贵闻言,脸上的惊讶更浓了几分。 第162章 向导 练脏巅峰,放在江湖上可算是顶尖好手了,配上六扇门的出身和龙虎气的加持,真正动起手来,寻常的洗髓境武夫都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可能还不一定能够打过对方。 苗贵自己有自知之明,他的一身本事,本就不在正面搏杀上。 若是有个好尸体,他的实力倒是可以迅速往上涨。 沈昭月没有阻止吕阳说那些话。 适当地展现实力,能让对方掂量清楚分寸。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时候把底牌亮一亮,反而能让那些有歪心思的人熄了不该有的念头。 苗贵顿了顿,又问: “你们是来这里干啥?办案子?” 还真不怪苗贵这么问,主要是这三个人的组合搭配实在是有些奇怪。 一个出手阔绰,疑似家财万贯的道士。 一个嘴巴毒舌的书生。 还有个身手不俗的六扇门高手。 这来十万大山做什么?总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 吕阳挺了挺胸: “我们是跟着仙师云游的!” 苗贵回头看了叶清风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两人,脸上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 “哦......” 还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云游就是说得好听罢了。 不过,那位道士如此有钱,能够雇一个六扇门高手也不奇怪。 但为啥要雇一个弱鸡书生呢? 苗贵突然觉得自己能够赚一笔钱了,那家伙都行,凭什么自己不行。 他好歹还会赶尸,对这十万大山也是足够了解! 什么赶尸,能够有这事来钱快? 赶一趟尸体才不过几两银子,但这位道士刚刚可是随手给出了十两金子。 相当于一百两银子! 这得赶多少趟尸体啊! 苗贵的心思变得活络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山林,又看了看叶清风,忽然眼珠一转: “仙师,您几位这是要去哪儿?这十万大山可不比别处,山路复杂,夜里又危险。 要是没个熟悉地形的人带着,很容易走岔道,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着,又往叶清风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要不……您几位雇我当向导?我对这十万大山熟得很,哪儿有路,哪儿有村,哪儿有妖,哪儿有怪,我门儿清!” 他拍了拍胸脯: “而且我干活利索,话少,不惹事!” 说这话的时候苗贵还故意看了吕阳一眼。 吕阳眼睛都瞪大了,他感觉对方是在说自己,但自己又不能站出来反驳。 不然的话,那不是佐证对方说得就是自己? “刚才那锭金子,已经够我干好几年的了,我免费给您当向导都行!” 吕阳有些气鼓鼓的说道: “你?向导?能行吗你?” 苗贵挺了挺胸: “怎么?不行?我在这十万大山赶了三年尸,什么路没走过?什么地方没去过?” 他说着,又看了看叶清风,脸上带着几分期盼: “仙师,您看……”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苗贵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但很快又堆了起来: “没事没事,您慢慢考虑!我就是提个建议,提个建议……” 叶清风忽然开口: “前面有镇子?” 苗贵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这十万大山里面没什么镇子,只有一些聚集的村落寨子,最近的寨子隔这里大概有三十里路,也是我这次送这些尸体到的地方。” “我们赶尸人一般都是昼伏夜出,一是避免吓到生人,二是这夜间阴气重,方便起尸,今儿个晚上出发,差不多明天早晨能到寨子里。” “夜行?走一整晚?不休息的吗?”吕阳皱了皱眉头。 苗贵对于吕阳倒是没那么客气了,斜瞥了眼他。 “休息?在哪里休息?这儿?你怕不是不要命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着叶清风的神色,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山里的那些东西,专挑活人的气息下手,要是就这么露天睡着,保不齐半夜醒来,身边就多了些什么……” 他说得神神秘秘,吕阳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往叶清风身边靠了靠。 “那......那你走夜路,就不怕那些脏东西?” 吕阳的声音有些小。 苗贵也不藏着掖着。 “我能在这十万大山的夜间行走,自然是有我的本事。” 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晃了晃: “我这罐子里有样好东西,尸油,可以让咱们在那些脏东西面前减少存在感。” 他拔开塞子,一股怪味立刻飘了出来。 那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陈年油脂,又像是腐肉的气息,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吕阳只吸了一口,脸就绿了,连忙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什么味儿?!你拿开!快拿开!” 苗贵嘿嘿一笑,把罐子口往他那边凑了凑: “好东西啊!这东西抹在身上,能掩盖活人的气息。那些山里的东西闻着,就觉得你是个死人,懒得搭理你。” 吕阳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 “那你……你自己怎么不抹?” 苗贵翻了个白眼: “我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身上尽是尸气,那些东西闻着我就绕着走,还用抹这个?” 他说着,把那罐尸油往叶清风面前一递,满脸堆笑: “几位要不要试试?抹一点就行,保管今晚平安无事。” 吕阳瞪大眼睛看着那罐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叶清风低头看了一眼那陶罐,神色不变,淡淡微笑道: “不必,劳烦带路吧!” 苗贵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不用就不用吧,反正他还有其他的东西。 说着他从那罐尸油里面挖出一勺,又取出一个油灯,将那尸油添进里面,点燃,将其放置在其中一个行尸的头上。 虽然效果不如直接抹身上好,但也能瞒住绝大部分脏东西了。 毕竟他平时也不会把那东西往身上抹,味道太重了,就算是在风口吹一个月都不一定消掉气味。 说来也是奇怪,那油灯明明没有任何固定措施,却是能稳稳的放在上面不掉。 苗贵随后掏出摇铃,对着那排尸体摇了摇。 “叮铃——叮铃——” 那具女尸闻声而动,一蹦一跳地回到队伍里,整整齐齐排在末尾。 苗贵满意地点点头,收起摇铃,一手往前指: “这边这边!仙师您小心脚下,这儿有个坑,对对对,绕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月光下,他摇着铃铛,弯着腰,一脸谄媚地走在前面。 吕阳跟在后头,捂着鼻子,看着他那副狗腿子样,忍不住嘀咕: “仙师,您让他带路,靠谱吗?” 沈昭月在旁边淡淡道: “不靠谱也得走。这地方,有人带总比没人带强。” 吕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说话。 四人七尸,沿着山道往东走去。 第163章 老鬼 夜色越来越深。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月光,照出山路模糊的轮廓。 那些月光落在路边的灌木丛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一只只扭曲的手,又像一张张狰狞的脸。 吕阳走得心惊肉跳。 他忍不住往苗贵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喂,点个火把呗?这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万一踩空了摔下去……” 苗贵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火把?你嫌命长?” 吕阳一愣: “什么意思?” 苗贵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道: “这十万大山的夜里,到处都是那些东西。你点火把,就是告诉它们‘我在这儿,快来吃我’。不想招惹那些脏东西,就别点火把。” 吕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叶清风忽然开口: “听向导的。”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吕阳耳中。 吕阳立刻闭上了嘴。 苗贵回头看了叶清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堆起笑: “仙师英明!您放心,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你们跟着我,保准没事。” 他说着,继续往那冒着绿油油火焰的尸油灯里面添了些尸油。 ...... 夜越来越深。 山道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 四周黑得像墨汁一样,只有苗贵那盏尸油灯,投出一圈惨绿的光。 吕阳紧紧跟在叶清风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周围实在是太阴森了。 那些密林深处,时不时能看见一双双发着绿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藏在黑暗里,盯着他们看,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 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只有一双,有的密密麻麻一大片。 吕阳看不清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冰冷、贪婪、不怀好意。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没事,有仙师在,有仙师在……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黑影立在路中间,足有两丈多高,像一棵枯死的老树,又像一座歪斜的石碑。 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细长的身躯,细长的四肢。 吕阳的腿软了。 苗贵也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个黑影,手上的罗盘疯狂地转着,指针跳个不停。 他脸色凝重,低声道: “别出声,慢慢走。” 他拿起尸油灯,让那惨绿的光照得更远些。 那黑影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一行人屏住呼吸,贴着山道边缘,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黑影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吕阳终于看清了它——那根本不是什么树,也不是石碑,而是一个…… 鬼。 那是一个巨大的鬼影,浑身笼罩在黑色的雾气中,看不清具体形状。 只能看见两只血红的眼睛,从雾气中透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守着这条路。 吕阳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就在这时,那鬼影忽然动了。 它微微侧过头,那两只血红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了他们身上。 苗贵浑身一僵。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罗盘,另一只手飞快地掐了几个诀,嘴里念念有词。 那几具尸体忽然动了起来,排成一排,挡在众人面前。 那鬼影盯着那些尸体看了片刻,眼中的红光似乎黯淡了些。 它缓缓转过头,又看向别处。 苗贵松了口气,低声道: “快走……”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将那浓郁的尸味都吹散了些许。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那鬼影忽然又转过头来。 它抽了抽鼻子,像在闻什么。 然后,它看向叶清风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两只血红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活……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那团黑雾中传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 苗贵脸色大变: “糟了!” 那鬼影动了。 它迈开步子,朝这边走来。 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颤抖。 那些笼罩在它周身的黑雾开始翻涌,像无数条触手在舞动。 苗贵一咬牙,厉声道: “拦住它!” 他猛地掐诀,那七具尸体齐刷刷地跳了出去,挡在那鬼影面前。 那鬼影看都不看它们,随手一挥,一具尸体就被拍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树上,树干应声而断。 苗贵脸色惨白,转身就要招呼众人跑: “快跑!这是老鬼!至少五十年修为!我拦不住——” 他话没说完,一道身影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是沈昭月。 苗贵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叶清风——那道长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神色不变,甚至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 苗贵心里一凉:这道长,是要让这女人送死? 他来不及多想,嘴里骂骂咧咧地又掐了几个诀,拼命控制那些尸体去缠住那鬼影。 虽然他知道这没用,但能拖一刻是一刻。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你们这群疯子!” 那鬼影看见有人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它抬起一只雾气凝成的手,朝沈昭月抓去—— 沈昭月拔刀。 也就是这瞬间,叶清风看见那鬼影高大的身影,做出了一个动作。 嘴巴轻轻朝着那边吹了一口气。 只见刀出鞘的瞬间,一道火光从刀身上燃起。 那火焰是金红色的,炽烈而纯净,瞬间将整把刀包裹起来。 火光映在沈昭月脸上,照出她那双冰冷的眼睛。 刀光一闪。 那鬼影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一刀斩中。 脸上的戏谑之色便是凝固了,整个身体从中间,整整齐齐劈成两半。 那两只血红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不甘和恐惧。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然后,那团黑雾开始崩解,像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几个呼吸间,那老鬼就化作一缕缕黑烟,彻底消散在夜风中。 连灰烬都没留下。 ...... 第164章 天罚? 苗贵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空荡荡的山道,又看了看收刀入鞘的沈昭月,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具被拍飞的尸体,又看了看沈昭月那把已经恢复如常的刀,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泥马……这是练脏武夫?那火踏马是哪来的!” 他活了一十八年,赶尸三年,见过的武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练皮的、练肉的、练筋的、练脏的,都见过。 可他从没见过哪个练脏武夫能一刀砍死五十年修为的老鬼! 更何况,那刀上还有火! 那是火啊!能把鬼烧成灰的火! 十万大山里那些武夫,哪有这种本事? 苗贵盯着沈昭月,眼神都变了: “你……你这刀上那火,是怎么弄的?”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吕阳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 他从叶清风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那空荡荡的山道,又看了看苗贵那张目瞪口呆的脸,忽然笑了。 “哟,苗大赶尸人,你那尸油灯也不管用嘛?” 苗贵脸色一僵。 吕阳继续道: “你不是说那灯能掩盖活人气息吗?那老鬼怎么还是发现咱们了?” 苗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吕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还不如点火把呢。起码能看清路。” 苗贵被他气得脸都绿了: “你……你懂什么!那老鬼是五十年修为的,不是普通玩意儿!我的法术能瞒过普通的,瞒不过这种!” 吕阳撇了撇嘴: “反正结果就是,你那破灯没挡住,最后还是沈捕头一刀砍死的。” 苗贵噎住了。 他看了看沈昭月,又看了看叶清风,最后看向那几具被拍飞、正艰难地一蹦一蹦往回跳的尸体,长长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说得对。我技不如人,我认栽。” 他走过去,把那几具尸体一个个扶起来,重新贴上符,整理好队伍。 一边整理,一边嘀咕: “五十年修为的老鬼,一刀砍死……这特么是练脏?骗鬼呢……” 吕阳听见了,凑过来: “你嘀咕什么呢?” 苗贵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昭月一眼,忽然问: “她到底是什么境界?” “练脏境啊!不都说过了吗?” 苗贵瞪大了眼睛: “骗三岁小孩呢?!” 只见到吕阳淡淡的说了句。 “三岁小孩没见到,四十岁大爷倒是看见过。” 苗贵听了之后,脸都有些扭曲了。 但她没有管这些,而是咽了口唾沫,脸上又堆起那副谄媚的笑: “道长,咱们继续赶路?” 叶清风点了点头。 苗贵连忙摇起铃铛,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依旧深沉,四周依旧阴森。 但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苗贵的脸色就开始变了。 那些藏在密林里的眼睛,越来越多了。 不是一双两双,而是几十双、上百双。 那些眼睛发着绿光、红光、幽蓝的光,从四面八方盯着他们,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那几具尸体也开始不安起来,蹦跳的节奏乱了几分。 苗贵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掏出罗盘看了一眼——罗盘上的指针疯了似的转,根本停不下来。 “糟了……” 他喃喃道。 吕阳凑过来: “怎么了?” 苗贵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那动静太大了……一刀砍死五十年老鬼,那老鬼临死前的惨叫,方圆几十里的邪祟都听见了。现在……现在它们都来了。” 吕阳顺着他的目光往四周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顿时头皮发麻: “这……这么多?!” 苗贵咬着牙: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走!趁它们还没围上来,咱们快跑!” 他转身就要招呼众人跑,却发现叶清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苗贵急道: “仙师!快走啊!等它们围上来就来不及了!”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神色不变。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 “不急。” 苗贵都快急疯了: “不急?!您看看周围!那是多少邪祟!少说也有上百!我就是把所有尸体都搭上,也挡不住它们!” 叶清风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夜空。 乌云遮住了月亮,天色黑得像墨。 四周只有那些邪祟的眼睛在发光,还有苗贵手里那盏尸油灯,投出一圈惨绿的光。 叶清风忽然开口: “邪祟横行,自有天罚。” 苗贵愣住了。 “天罚?” 他还没反应过来,天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隆——!!!”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劈在不远处的山头上! 那雷声震耳欲聋,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震得苗贵手里的罗盘直接掉在地上,震得那几具尸体齐刷刷地蹦了起来! 吕阳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昭月按着刀柄,抬头看向天空。 苗贵瞪大眼睛,看着那道雷落下的方向,整个人都傻了。 那雷,劈得真狠。 金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映出那些邪祟惊恐的面容。 那些眼睛,那些鬼影,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全都被那雷光照了出来。 然后,它们开始跑。 那些绿色的眼睛、红色的眼睛、幽蓝的眼睛,像退潮一样,疯狂地往远处逃窜。 那些高大的鬼影,那些扭曲的怪物,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全都在跑。 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就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道雷落下的地方,还在冒着青烟。 苗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天上,又看看叶清风,又看看天上,又看看叶清风。 “这……这……” 吕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当然知道这雷是怎么来的! 而苗贵彻底傻了。 他看看吕阳,又看看叶清风,又看看那道雷落下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特么是巧合吧! 哪有一句话就把天雷唤来的。 可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这雷就这么巧,刚好在这位道长说出那句话之后,立马就劈了下来。 而且到现在为止,就这么一道雷出现,若真是要下雨,也不应该是如此景象吧! 苗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第165章 鬼土地 吕阳兴奋完了,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蹭蹭蹭打了几下,点起一个火把。 火光照亮了四周,暖融融的。 吕阳举着火把,得意洋洋地走到苗贵面前: “怎么样?这回可以点火把了吧?” 苗贵看着他手里那根火把,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眼睛一个都没有了,那些鬼影也全消失了。 山道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点吧。” 吕阳嘿嘿一笑,举着火把走在前面。 苗贵跟在后头,摇着铃铛,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 再走一段,又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再走一段,再回头——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那些邪祟呢? 那些刚才还密密麻麻围着的邪祟呢? 全跑了? 就因为那一声雷? 苗贵越想越不对劲。 他在十万大山走了三年,什么样的邪祟没见过? 那些东西,贪得很,一旦盯上猎物,不达目的不罢休。 就算有雷,也不可能全跑了啊? 他忍不住看向叶清风。 那位道长走在最前面,负手而行,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声雷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苗贵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雷,劈得真准。 正好劈在不远处的山头上,不偏不倚,就在他们前方。 那雷光,照亮了那些邪祟,让它们现形,也让它们害怕。 更重要的是,那雷劈完之后,天上那团乌云就散了,月亮又出来了。 这……这也太巧了吧? 苗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雷,真的是巧合吗? ...... 十万大山深处,距那条山道约莫十里之地,有一座庙。 庙不大,却建得颇为堂皇。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烫金大字——“土地神祠”。 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里燃着的却不是烛火,而是幽幽的绿光,照得那金字也泛着一层诡异的惨碧。 庙门大开,里面香烟缭绕,隐隐能看见一尊泥塑金身的神像端坐正中,手持拐杖,面目慈祥,倒真有几分土地爷的模样。 只是那香烟的味道,闻着不太对。 不是寻常的檀香、线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像是血,又像是腐肉,混在一起,腻得人心里发慌。 庙里此时正热闹。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一盘盘“祭品”。 那盘子里装的,不是什么三牲瓜果,而是一块块血淋淋的肉。 有手,有脚,有内脏,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部位。 血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神像旁边,站着几个纸人。 那纸人有男有女,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画着僵硬的笑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但若细看,能发现它们的眼珠偶尔会转动一下,跟着那供桌上的动静。 神像下方,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者模样,穿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长须垂胸,面目慈祥——和那神像一模一样。 他盘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截手臂,正啃得津津有味。 那就是这庙里的“土地爷”。 ——鬼土地。 它不是真正的土地神,不过是占了这块地的阴邪之物,自封土地,号令这一方的魑魅魍魉。 那土地神的神印,不知被它从哪儿弄来,硬生生占了去。 从此,它便以土地爷自居,受那些邪祟的供奉。 至于它吃的,自然也不是什么香火。 它吃人。 供桌下,堆着一堆白骨。 那些骨头已经发黄发黑,也不知堆了多少年。 有的还连着破烂的衣裳,有的已经散落成一截一截,分不清是谁的。 庙外,隐约传来一阵阵哭嚎声,但很快又消失了。 鬼土地啃完那截手臂,随手把骨头往供桌下一丢,砸在那堆白骨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它满意地抹了抹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庙身猛地一震。 “轰隆隆——!!!” 那雷声,从极远处传来,却震得庙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供桌上的盘子跳了起来,几块肉滚落在地。 那几个纸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庙外的方向,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鬼土地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它猛地站起来,那张慈祥的脸瞬间扭曲,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望向庙外的夜空。 那道雷,隔着十里地,它都看见了。 金白色的光芒,撕裂了半边天,煌煌大气,堂堂正正,带着一股让它从骨子里发寒的威压。 那是天雷。 多少年了? 它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十万大山里待了多少年。 五十年?一百年? 它只记得,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天雷,还是它刚成气候的时候。 那一次,一道天雷劈下来,把它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形体劈得稀烂,只剩一缕残魂逃进深山,躲了几十年才敢出来。 从那以后,它最怕的就是雷。 尤其是这种煌煌大气的、带着天威的雷。 庙身又晃了几下,终于稳住。 鬼土地站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 良久,它沉声道: “来人。” 庙角的阴影里,一道黑影飘了出来。那是一个阴兵,浑身裹在黑雾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两只眼睛闪着幽绿的光。 “去查查,那道雷是怎么回事。” 阴兵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鬼土地重新坐下,捡起拐杖,却再没有心思吃东西。 它盯着庙外的夜空,眼中满是忌惮。 这十万大山,已经平静了太久了。 那道雷,是谁引来的? 是哪个不长眼的邪祟招惹了天怒? 还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进了山? 它不知道。 但它隐隐觉得,那道雷,不像是天罚。 太近了。 太准了。 而且劈完之后,乌云就散了,月亮又出来了。像是有人特意为之。 有人能召雷? 鬼土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这十万大山里,没有这样的存在。 它活了上百年,见过的所谓高人、修士、和尚、道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人有几分本事,它一眼就能看穿。 能召雷的,一个都没有。 可那道雷…… 它正想着,那道阴兵飘了回来。 第166章 请客 “报。” 鬼土地抬眼: “说。” 阴兵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 “雷落之处,距此约莫十里。那边山道上,有一行人正在赶路。” 鬼土地眉头一皱: “行人?什么行人?” 阴兵道: “四人。一个道士,一个女武夫,一个年轻公子,还有一个赶尸的。” 鬼土地愣了愣: “赶尸的?” 阴兵点头: “苗家那小子,经常走这条路送尸体,是咱们这片的熟面孔。那道士和女武夫,面生。” 鬼土地沉吟片刻: “那道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阴兵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道士……说了一句话。” 鬼土地: “什么话?” 阴兵: “‘邪祟横行,自有天罚’。” 鬼土地愣住了。 它看着阴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就这一句话?” 阴兵点头: “就这一句话。话音刚落,雷就下来了。” 鬼土地沉默了。 它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拐杖,指节捏得发白。 一句话,招来一道天雷?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它想起自己刚才的恐惧,想起那道雷煌煌大气的威压,想起自己那点可怜的修为在那道雷面前有多不堪一击。 如果那道雷真的是那人召来的…… 鬼土地忽然打了个寒颤。 但它很快又镇定下来。 不对。 就算是那人召的雷,也不一定就是针对它们的。 那道雷劈在山头上,不是冲着它们来的。 而且,那人既然召了雷,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说明…… 说明什么? 鬼土地想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张慈祥的脸上,笑容依旧慈祥,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阴冷。 “去,把那位高人请来。” 阴兵一愣: “请?” 鬼土地点头: “就说本土地,想请他喝杯茶。” 它顿了顿,又道: “客气点。请不来,再想别的办法。” 阴兵领命,正要退下,鬼土地又加了一句: “让它们把那几条路都看好了。别让人跑了。” 阴兵消失。 鬼土地坐在那里,看着供桌上那些血淋淋的肉,又看了看供桌下那堆白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高人? 召雷? 它倒要看看,这位高人,到底有多高。 若是真高,它便好生招待,礼送出境。 若是假高…… 它舔了舔嘴唇,又看了看那些肉。 若是假高,那供桌上,就又能多几盘新鲜的了。 ...... 夜色深沉。 官道上,一马一人不紧不慢地并排走着。 两人正是蒲松霖和赵守拙。 赵守拙原本是想和蒲松霖一起追寻那位道长的脚步。 可惜,追了几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蒲先生,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泾阳府?” 蒲松霖骑在另一匹马上,闻言想了想: “不远了。再走个把时辰,就能看见城门。” 赵守拙眼睛一亮: “个把时辰?那咱们加紧赶路,今晚就能进城住客栈了!” 蒲松霖摇了摇头: “城门夜里关着,进不去。得等明天一早。” 赵守拙脸上的兴奋顿时垮了下来: “啊?那咱们今晚住哪儿?” 蒲松霖看了看四周: “附近应该有村落,寻个人家借宿一晚便是。” 赵守拙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守拙掏出一张符,往马头上一拍,那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能看清路了。 蒲松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几点灯火。 是一个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三十户人家,错落在官道两旁。 村子周围种着些庄稼,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赵守拙精神一振: “有村子!咱们去借宿!” 两匹马加快脚步,往村子走去。 ...... 村子很安静。 那些人家都已经熄了灯,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夜的寂静。 赵守拙和蒲松霖牵着马,走在村中的小路上,四处张望。 忽然,前方一扇门开了。 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出一个老人的身影。 那老人看起来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村民。 他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两位是赶夜路的?” 赵守拙连忙上前,拱了拱手: “老丈,我们错过了进城的时间,想在贵村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 老人连连点头: “方便方便!这大晚上的,赶路多辛苦,快进来歇歇!” 他侧身让开,把两人往里让。 赵守拙和蒲松霖对视一眼,把马拴在院中的一棵树上,跟着老人进了屋。 ......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 灶台里还燃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人招呼他们坐下,又端来两碗热水: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赵守拙接过碗,喝了一口: “多谢老丈。我们赶路赶得急,还没来得及吃。” 老人点点头,转身往灶台走去: “那正好,我给你们煮碗肉吃。” 赵守拙一愣: “肉?” 老人已经掀开锅盖,从锅里捞出几块煮得烂熟的肉,放进碗里,又浇上一勺热汤,端了过来。 “来来来,尝尝。自家做的,香得很。” 两碗肉放在桌上,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赵守拙和蒲松霖低头看去,却都愣住了。 那肉,切成一块一块的,看不出是什么部位。颜色白花花的,煮得稀烂,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 但那股香味,却和寻常的猪肉羊肉都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 赵守拙咽了口唾沫,看向蒲松霖。 蒲松霖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笑呵呵地站在一旁: “吃啊,别客气。咱们这儿,肉便宜得很,几文钱就能买一大块。家家户户都吃得起。” 赵守拙忍不住问: “几文钱?这么便宜?” 老人点头: “可不是嘛!自从那万福肉铺开起来,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能吃上肉了。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也正常。” 赵守拙又看了看碗里的肉。 万福肉? 他从未听说过这种肉。 而且,这肉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拿起筷子,拨了拨那块肉。 第167章 请祖师爷上身 肉很烂,筷子一拨就散开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纹理。 但那纹理……不像是猪肉,也不像是羊肉。 他放下筷子,偷偷看了蒲松霖一眼。 蒲松霖也放下了筷子。 老人依旧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常。 赵守拙深吸一口气,悄悄抬起右手,在袖中掐了一个诀。 法眼,开。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金光。 然后他看向那碗肉。 什么都没有。 那肉依旧是肉,普普通通的肉,没有任何妖气,没有任何邪气,没有任何不对劲的气息。 赵守拙愣住了。 他开的是茅山正宗的法眼,能看破一切虚妄,能辨明一切妖邪。 但凡是有问题的东西,在他法眼之下,必定原形毕露。 可这肉,居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又仔细看了看,还是一样。 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就是一碗肉。 赵守拙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妖邪,而是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却让你心里发毛的东西。 他又看了那碗肉一眼,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蒲松霖坐在一旁,看着赵守拙的表情,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赵守拙收回法眼,脸上挤出笑容,对老人道: “老丈,这肉闻着真香。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喜欢端着碗去外面吃,一边吃一边看星星。您不介意吧?”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不介意不介意!年轻人嘛,喜欢自在。外面院子里有石凳,你坐那儿吃。” 赵守拙点点头,端起那碗肉,起身往外走。 蒲松霖也站了起来: “我陪你。” 两人端着碗,走出屋子,来到院中。 院子里,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棵拴马的树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两碗冒着热气的肉上。 赵守拙把碗放在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一把木剑。 那木剑只有一尺来长,通体乌黑,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把木剑插在地上,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蒲松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是茅山宗的请神之术。 请祖师爷上身,能看破一切虚妄,能洞察一切真相。 赵守拙盘膝坐在院中,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柄乌木剑插在身前,剑身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剑鸣。 剑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金光流转,像是活过来一般。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茅山宗秘传的请神咒,他已经念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弟子赵守拙,茅山宗第三十七代真传,恭请祖师爷上身!” 最后一字落下,那柄乌木剑猛地一震,剑身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赵守拙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天灵盖涌入——那是祖师爷的力量,正在降临他的身体。 那股暖流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眉心,走到胸口,走到丹田…… 快了。 马上就要成了。 他心中一喜,正要继续催动咒语—— 忽然,一股寒意从远处袭来。 那寒意来得毫无征兆,却快得惊人。 像是从泾阳府的方向,有什么东西猛地睁开了眼。 赵守拙浑身一僵。 那股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污染。 粘稠的、阴冷的、带着腐臭气息的污染,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触手,从黑暗中涌来。 所过之处,月光都黯淡了,空气都凝滞了,连他身周那层淡淡的金光,都像是被泼了脏水,瞬间暗淡下去。 赵守拙想要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股力量太大了。 太强了。 它从泾阳府的方向压过来,像一座无形的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像一只从深渊里探出的巨手,死死按在他身上。 那柄乌木剑上的金光疯狂闪烁,符文一个接一个炸裂,发出“噼啪”的脆响。 剑身剧烈颤抖,仿佛在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股力量的压制。 赵守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呼吸变得艰难无比,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股力量不仅仅是压制他的身体,更是在侵蚀他的神魂。 那些粘稠的、阴冷的、带着腐臭的气息,正一点一点往他识海里渗透。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 无数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呻吟。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却又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每一个—— “救救我……” “好痛啊……” “我不想死……” “吃……吃……” 最后一个字,忽然放大了无数倍。 “吃——!!!” 赵守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柄乌木剑终于支撑不住,“啪”的一声炸成碎片。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在落地之前化成了灰烬。 赵守拙整个人往前一栽,瘫坐在地上。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那股力量彻底吞没的时候,虚空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跑……快跑……” 那是祖师爷的声音。 虚弱,疲惫,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股力量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赵守拙感觉自己身上那股压力忽然轻了几分。 他来不及多想,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身边的蒲松霖: “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沓符箓,往自己腿上一拍——三张神行符,瞬间生效,双腿轻快如飞。 又摸出三张,往那两匹马身上一拍——那两匹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 赵守拙翻身上马,一把拉过蒲松霖的缰绳: “跟我走!” 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院门,往官道上狂奔而去。 ...... 院子里,那两碗肉还放在石凳上,热气已经散了,变得温吞吞的。 屋里,老人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依旧慈祥,依旧和善,依旧像个普普通通的村民。 但那笑容,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狰狞,不是阴险,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模糊了一瞬。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 第168章 裂了 夜已深。 茅山宗守灵殿里一片寂静。 殿中燃着长明灯,灯火幽幽,照着一排排灵位。 那些灵位从高到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最上面是七位祖师爷的牌位。 往下是历代宗主、长老,再往下是那些为宗门立下大功的真传弟子。 灯火映在那些牌位上,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守殿的弟子姓周,入宗三年,还是个外门弟子。 今晚轮到他守夜,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盯着那些牌位看了半个时辰,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他掐了自己一把。 疼。 他又坚持了一刻钟,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又掐了自己一把。 又疼。 再坚持一刻钟,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这次没掐。 反正也没人来查……就眯一小会儿…… 他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很快就睡着了。 ...... “咔嚓。” 周弟子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守灵殿里依旧一片寂静,那些牌位依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长明灯依旧幽幽地燃着。 没什么异常。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正要继续靠着柱子—— “咔嚓。” 又是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更清晰。 周弟子腾地站起来,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四处张望,想找出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看见了。 最上面那一排,最右边的那块牌位—— 祖师爷的牌位。 上面隐隐约约,有一道裂痕。 周弟子张大了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裂痕还在。 不是错觉。 “祖……祖师爷……” 他喃喃着,腿一软,跪在地上。 ...... 茅山宗,后山。 宗主正在静室里打坐。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赵守拙那小子,下山也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在外面怎么样了。 那孩子天赋是真好,百年难得一见。 可那性子,也是真让人头疼。 爱炫耀,爱显摆,爱出风头。 在宗门里被压着还好,出了山门,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宗主叹了口气。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玉不琢,不成器。 那孩子需要历练,需要在外面碰碰壁,才能磨掉那一身的浮躁。 这是祖师爷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想法。 只是希望那小子别碰得太疼……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 “宗主!宗主!大事不好了!” 是守殿弟子的声音,慌得都变了调。 宗主眉头一皱,起身打开门。 门外,周弟子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宗……宗主……守灵殿……牌位……裂了……” 宗主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把抓起周弟子,腾云驾雾,飞到守灵殿。 ...... 殿中灯火依旧幽幽地燃着。 宗主站在那排牌位前,看着最右边那块。 那块牌位上,一道裂痕从右上角斜斜地延伸下来,一直延伸到牌位的正中央。 裂痕不算太深,但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宗主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赵守拙的牌位呢?” 周弟子愣了一下,连忙指了指下面那一排: “在……在那儿。” 宗主走过去,低头一看。 赵守拙的牌位好好的,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宗主愣住了。 不是赵守拙? 那是…… 他回头看向那七块祖师爷的牌位。 裂痕,在最右边那块上。 那是七祖师——茅山宗第七代祖师,也是茅山宗创派以来,最后一位飞升的祖师。 他的牌位在守灵殿里供了八百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可现在,它裂了。 宗主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弟子: “你确定今晚没有任何异常?” 周弟子连连点头: “没……没有!我一直守着,就……就打了一小会儿盹……然后就听见咔嚓声,就看见了……” 宗主没有责怪他。 打盹不是大事。能让祖师爷牌位裂开的,才是大事。 他走到那块牌位前,跪了下来。 身后,周弟子也连忙跪下。 宗主双手掐诀,闭目凝神,一缕神识探出,缓缓触向那块牌位。 “弟子茅山宗第三十五代宗主,恭请七祖师……” 他的神识刚一触到那块牌位,一股虚弱至极的波动就从牌位中传来。 那波动很微弱,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宗主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七祖师的神念。 宗主心中一喜,连忙继续催动神识: “祖师爷!您怎么了?是谁伤了您?” 牌位没有回应。 那股波动在牌位中游移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它终于找到了出路。 宗主面前,那香炉里的香灰,忽然动了。 香灰自己飘了起来,在空中凝聚、变形,一笔一划,慢慢组成几个字。 很慢,很艰难,每一笔都要停顿许久,像是那个写字的人已经耗尽了力气。 宗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几个字成形。 第一个字:“近” 第二个字:“期” 第三个字:“不” “要” “让” “弟” “子” “请” “我” “上” “身” 香灰组成的字,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轰然散开,落回香炉里。 守灵殿里一片死寂。 宗主跪在那里,看着那空荡荡的香炉,久久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七祖师受伤了。 而且伤得很重。 重到连多说一个字都做不到,只能用这种方式传话。 他想起刚才那道裂痕,想起那股虚弱至极的波动,想起那几个歪歪扭扭、艰难写出的字—— “近期不要让弟子请我上身。” 是什么? 是什么东西,能让八百年前就飞升的祖师爷伤成这样? 宗主跪在那里,脸色凝重。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泾阳府的方向。 赵守拙那小子,就在那个方向。 宗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传令下去,近期所有弟子,不得施展请神之术。若有违令者,逐出山门。” 周弟子跪在后面,连连点头。 宗主看着那片夜空,喃喃道: “守拙……你在外面,到底惹了什么东西……” 茅山宗只有这小子出去了,除了他,根本没有其他人能够招惹到敌人了。 夜风吹过,守灵殿里的长明灯跳动了几下。 那些牌位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 只有最右边那块,那道裂痕,在灯火下幽幽地泛着光。 第169章 赶尸客栈 得益于一个鬼影都没看见,一行人走得极快。 那几具尸体跟在后面,一蹦一跳,竟然也跟得上。 苗贵手里的摇铃“叮铃叮铃”响着,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可吕阳实在撑不住了,实在是太困了。 今天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没休息过,他虽然开始修行,但又没练出个名堂。 肯定受不住。 他走得东倒西歪,眼睛半睁半闭,好几次差点踩空摔进路边的草丛里。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防止他真的摔下去。 又走了一阵,天上忽然飘下雨来。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吕阳精神一振,还以为能提提神,结果那雨越下越大,转眼间就变成了毛毛细雨,细细密密地往下落,躲都没处躲。 “哎哟……”吕阳哀嚎一声,用手遮着头,“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苗贵抬头看了看天,雨丝落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喃喃道: “打雷下雨,天经地义……倒也正常。” 他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雷劈得那么响,现在下雨,倒也说得过去。 虽然这雨隔了这么久才下,但总归是下了嘛。 说明什么? 说明刚才那雷,就是老天爷打的,跟那道长没关系。 苗贵心里这么想着,脚步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可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清风。 那位道长走在最后,青灰色的道袍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雨水落在他身上…… 苗贵愣了一下。 他没看清。 雨太大了,天色又黑,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摇了摇头,转过头继续赶路。 应该是自己看花眼了。 ...... 雨越下越大。 那几具尸体被雨淋着,蹦跳的节奏都有些乱了。 苗贵连忙摇紧铃铛,稳住它们的步伐。 吕阳已经彻底不行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他打着哆嗦,可怜巴巴地看向叶清风: “仙师……能不能找个地方歇一歇?弟子实在走不动了……” 叶清风看了看天色。 乌云密布,雨水如织,确实不适合再赶路了。 他看向苗贵: “这附近可有避雨的地方?” 苗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 他想了想,点点头: “有倒是有……不过那地方,您几位可能不愿意去。” 叶清风: “能遮风挡雨?” 苗贵点头: “能。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那是赶尸客栈。专门给我们这些赶尸人歇脚用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叶清风的脸色: “那地方……可能有些瘆得慌。里面常年没人住,只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不过您放心,那些东西不会伤人,就是看着吓人。” 吕阳一听“瘆得慌”,脸都白了: “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苗贵瞥了他一眼: “尸体啊。有时候赶尸人路过,会把尸体寄存在里面,等回头再来取。还有的时候,有些尸体赶着赶着就……就留在那儿了。” 吕阳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叶清风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 “无妨。只要有地方避雨就行。” 苗贵愣了愣,随即点头: “那行,我带路。” 他转身往一条岔路上走去,一边走一边摇铃,招呼那几具尸体跟上。 ...... 雨越来越大。 苗贵走在前头,手里的尸油灯被雨浇得摇摇晃晃,那惨绿的火苗跳个不停,像是随时会熄灭。 他不得不把灯护在怀里,用身子挡着雨。 吕阳跟在后头,浑身湿透,牙齿打颤,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昭月依旧沉默地走着,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连擦都不擦一下。 苗贵只顾着埋头赶路,生怕走慢了那盏灯会灭。 他没往后看。 如果他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 那位道长的身上,没有一滴雨水。 那些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来,在他头顶三寸之处,就自动滑向两边,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他整个人护在里面。 他走过的地方,雨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溅起的水花都比别处少。 此时吕阳手里那根火把。 火苗已经是开始变得摇摇欲坠了。 橙红色的火苗在雨中跳跃,雨水落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缕白烟。 叶清风看了眼,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那火把就重新燃了起来,烧得比之前还旺。 照出一圈暖暖的光,把周围几丈都照得透亮。 苗贵没有看见。 他只顾着赶路,只想着快些到客栈,好让自己别再受罪。 ......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客栈。 那客栈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四周荒草丛生,没有半点灯火。 客栈的门板歪斜着,窗户上的纸早已破烂,在风中呼啦呼啦地响。 苗贵松了口气: “到了。” 他走到门前,伸手一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说不清的臭味。 吕阳捂着鼻子往里一看,差点没吐出来。 屋里很黑,只有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光,照出隐约的轮廓。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这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一楼是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桌凳东倒西歪地摆着。 地上散落着些干草和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墙角堆着几口破棺材,棺材盖半开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空洞。 棺材旁边还靠着几具尸体——不是苗贵赶的那几具,而是别的,不知是谁留在这里的。 房梁上挂着几根绳子,绳子上吊着些布条,在风中晃来晃去,像是什么东西的残骸。 二楼是几间小阁楼,用木板隔出来的,能看见上面也堆着些棺材和杂物。 整个客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吕阳浑身发毛,躲在叶清风身后不敢出来。 苗贵倒是习以为常,走进去从角落里翻出几根蜡烛点上。烛光摇曳,照出那些棺材和布条的影子,更显得阴森恐怖。 “到了。”苗贵把蜡烛往桌上一放,“这就是赶尸客栈。” 吕阳探出半个脑袋: “这……这地方……掌柜的呢?” 苗贵瞥了他一眼: “没掌柜。这地方没人经营,就是给咱们这些赶尸人歇脚用的。” 吕阳愣了愣: “没人经营?那……那咱们住这儿,不用给钱?” 苗贵摇头: “钱不用给,但得交房费。” 第170章 贪得无厌 吕阳更糊涂了: “房费?交给谁?” 苗贵抬起手,往大厅中央指了指。 那里,有一座供奉台。 ...... 供奉台不大,三尺见方,用青石垒成,上面摆着三具形态各异的尸体。 说是尸体,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尸体了——它们干瘪、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像是风干了几百年的腊肉。 最左边那具,是个老者模样,须发皆白,盘膝而坐,双手放在膝上,面容安详,像是在打坐。 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灰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中间那具,是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肌肉虬结,保持着站立姿势。 一手握拳,一手持刀——那刀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却还紧紧握在手里。 最右边那具,是个女子,长发披散,面容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让人心里发毛。 三具古尸前面,各摆着一只黑陶碗。 碗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苗贵走到供奉台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回头看向三人: “这是大山里的风水大师布下的阵法,叫‘以煞镇煞’。” 他指着那三具古尸: “这三位的来历,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几百年前这片山里的三个大邪祟,害了不少人。 后来有位高人路过,把它们镇在这里,用它们的煞气镇压这片山里的其他邪祟。 久而久之,它们就成了这客栈的‘主人’。” 吕阳听得头皮发麻: “主……主人?” 苗贵点头: “对。凡是来这里歇脚的人,都得给它们交点‘房费’。不然它们会不高兴。”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手掌心上割了一刀。 血涌了出来。 苗贵把手伸到最左边那只黑陶碗上方,让血滴进去。 一滴,两滴,三滴。 那血落入碗中,发出“嗒嗒”的轻响。 然后—— 碗里的血,忽然消失了。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几滴血抹了个干干净净。碗底依旧空空荡荡,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吕阳瞪大了眼睛。 苗贵又把手伸到中间那只碗上,滴了三滴。血同样消失了。 再滴右边那只。 三滴血,消失得干干净净。 苗贵收回手,用布条缠了缠伤口,回头看向三人: “规矩就是这样。一人三滴,用血当房费。你们也来吧。” “行了。你们一人都得来一刀。” 吕阳的脸都白了: “一……一人一刀?” 苗贵点头: “一人一碗。这是规矩。” 吕阳看着他那血淋淋的手心,又看了看那三具阴森的古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向沈昭月。 沈昭月面无表情,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又看向叶清风。 叶清风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正在打量着那三具古尸。 吕阳松了口气。 有仙师在,肯定不用自己割…… 叶清风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酒囊拿来。” 吕阳一愣,连忙解下腰间那个皮囊,双手递过去。 叶清风接过,拔开塞子。 一股奇异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 那香味浓郁却不刺鼻,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还隐隐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只是闻一下,就让人觉得浑身舒坦,连这阴森森的客栈都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苗贵抽了抽鼻子,眼睛顿时亮了: “这什么酒?这么香?” 叶清风没有回答。他走到供奉台前,把酒囊倾斜,往那三只碗里各倒了一点。 浅浅的一层,刚刚没过碗底。 苗贵愣住了。 他看着那三只碗里的酒,又看了看叶清风,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就用这个当房费?” 叶清风收好酒囊,淡淡道: “不行?” 苗贵急了: “当然不行!这三位只认血!其他什么都不认!你倒酒进去,它们只会觉得你在侮辱它们!” 他指着那三具古尸: “待会儿它们发怒,整个客栈都得抖三抖!到时候咱们谁都跑不了!” 吕阳在旁边忍不住道: “你那是什么血?我们仙师的酒可不是普通的酒!” 苗贵瞥了他一眼: “不是普通的酒?那是什么酒?” 吕阳挺了挺胸: “仙师的酒里,融了两颗虎妖的内丹!” 苗贵愣住了。 他看着叶清风,又看了看那酒囊,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两颗虎妖的内丹? 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 他干赶尸这行三年,见过不少吹牛的人,可从没见过有人敢吹这种牛。 虎妖内丹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虎妖的精华所在! 虎类成妖可是妖类中战斗力最强悍的,毕竟成精前就已经是百兽之主了。 三十年道行的狐妖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刚成精的虎妖。 两者间的力量本就有巨大的差别。 还区区两颗? 苗贵发现了,这有钱人总是爱说笑,不过他也懒得拆穿了。 苗贵沉默了片刻,干笑一声: “呵呵……您这酒,确实香。不过嘛,这三位可不认这个。” 他话音刚落,客栈忽然震动了一下。 吕阳吓了一跳: “怎么了?” 苗贵脸色一变: “来了来了!它们发怒了!” 客栈又震动了一下,比刚才更剧烈。 房梁上的布条疯狂晃动,那些破旧的桌椅嘎吱作响,墙角的棺材盖也“砰砰”地跳了几下。 那三具古尸面前的碗里,那浅浅一层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不是渗下去,而是真的被“吸”进去。 碗里的酒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点湿痕,然后连湿痕都没了。 苗贵盯着那三只碗,额头冒出冷汗: “完了完了,它们更生气了……” 客栈震动得更厉害了。 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苗贵急得直跺脚,对叶清风道: “道长!快,快拿刀割手!现在割还来得及!不然那三位真的会……”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锵”的一声。 是沈昭月。 她拔刀出鞘,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盯着那三具古尸,语气平淡: “我来砍右边那个。左边两个,麻烦道长看着点。” 沈昭月在怎么自负,也不至于如此托大,一人对付这三个。 第171章 斩了 但有道长在,倒也不用那么怕。 苗贵张大了嘴。 他看看沈昭月,又看看叶清风,脑子一片空白。 这女人疯了? 这可是三具镇压客栈的邪祟! 少说也有一百年的道行! 她一个练髓武夫,拿刀去砍? 苗贵正要开口阻止,却听见叶清风的声音响起: “不必那么麻烦。” 他愣了一下,看向叶清风。 那位道长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落在那三具古尸身上。 “你暂且退下。” 沈昭月闻言,收刀入鞘,退后一步。 两人就这样若无其事当着三具古尸的面,说着毫不客气的话。 那三具古尸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它们的身体微微颤动起来,那干枯的手指,那腐烂的脸,那半睁半闭的眼睛,都开始有了动静。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整个客栈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苗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连忙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 一块玉佩,一沓符纸,还有个小瓷瓶。他一边往外掏一边对叶清风道: “道长!别冲动!房费的事好商量!我这儿还有些好东西,血灵芝、阴竹符、百年朱砂……都能当房费!” 他的脸色有些肉疼,掏东西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你们别动手!我来付!我来付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那三具古尸的反应。 可那三具古尸根本不理他。 它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叶清风身上。 那目光阴冷、怨毒,还带着一丝……不屑。 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苗贵急得满头大汗,又回头对沈昭月道: “沈捕头!你劝劝你家道长!这可是三具活了几百年的邪祟!你们那点本事不够看的!” 沈昭月没有理他。 苗贵又看向吕阳: “你!你快劝劝他们啊!你那位道长没什么本事,跟着凑什么热闹?到时候尸体一巴掌拍死他,我的钱找谁要去?” 吕阳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仙师没本事?” 苗贵急道: “他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会扔金子吗?有钱是好事,可这地方有钱没用!” 他话音未落——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整个客栈。 吕阳背上的那柄剑,忽然自己飞了出来。 剑身湛蓝,光芒绽放,在昏暗的客栈中如同一轮明月升起。 那光芒刺得苗贵睁不开眼,只能用手挡着,透过指缝往外看。 那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朝供奉台飞去! “轰——!!!” 供奉台炸裂开来!木屑纷飞,碎瓷四溅! 那柄剑从供奉台中间穿了过去,笔直地插在三具古尸面前,剑身没入地板半尺有余,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剑身上,湛蓝的光芒流转不定,映得那三具古尸惨白的脸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色。 客栈的震动,忽然停了。 苗贵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那三具古尸也愣住了。 它们看着眼前那柄剑,那阴冷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 恐惧。 它们感觉到了。 那柄剑上,有一股让它们从灵魂深处战栗的气息。 那气息纯净、凌厉、炽烈,带着一股天威般的压迫感。 那不是凡人的剑。 那是…… 那具穿着官袍的古尸,那腐烂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那是恐惧。 它想动,却动不了。 那柄剑插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它们三个都钉在了原地。 叶清风从吕阳身后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闲庭信步一般。 走到那柄剑前,他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提,把剑拔了出来。 剑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湛蓝的光华。 叶清风低头看着那三具古尸,脸上的淡然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 “给你们面子,你们不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那贫道也就不废话了。” 剑光一闪。 三颗头颅同时飞起。 那三具古尸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就被那一剑齐齐斩断。 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它们的血,早就在几百年前流干了。 尸体晃了晃,从供奉台上栽倒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那柄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回吕阳背上的剑鞘里。 “咔。” 入鞘声清脆悦耳。 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这古尸内部的煞气早就是被其剑气净化完了。 苗贵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地上那三具身首异处的古尸,又看了看叶清风,又看了看吕阳背上那柄已经归鞘的剑,嘴巴张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这……这是什么剑?” 没有人回答他。 叶清风已经走到角落,在一块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沈昭月抱刀而立,靠在他旁边的柱子上。 吕阳凑到苗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 “怎么样?我仙师没本事?” 苗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古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好东西”。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简直是个笑话。 人家一剑就砍了这三具几百年的邪祟。 他还在那儿“我这儿有血灵芝”“我这儿有百年朱砂”…… 苗贵默默地把自己那些东西收回怀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幸好这一路上自己没多嘴,希望这位得道高人不会读心术。 就在此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叶清风的目光扫了这边一眼。 苗贵忍不住打了个颤。 外面,雨还在下。 该死,肯定是衣服穿少了! ...... 屋里静悄悄的。 那三具古尸身首分离地躺在地上,再没有半点动静。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吕阳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直打哆嗦。 “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怎么这么冷……” 确实冷。 这赶尸客栈本来就阴气重,那三具古尸虽然被斩了,可残留的阴气还在。 加上外面下着雨,湿冷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直发抖。 第172章 恭请 吕阳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几口破棺材上。 “有了。” 他站起来,朝那些棺材走去。 苗贵缩在另一个角落里,正抱着那盏尸油灯发呆。 看见吕阳的动作,他抬起头: “你干嘛?” 吕阳头也不回: “生火。太冷了。” 他在客栈里面逛了一圈,似乎是没有找到什么东西,有些失望。 吕阳皱起眉头: “怎么都是空的?没柴火?” 苗贵在旁边道: “这客栈里哪来的柴火?那些棺材板早就被人拆了烧了。” 吕阳愣了愣,回头看了看屋里。 确实,除了那几张破桌椅,这屋里能烧的东西还真不多。 桌椅要是拆了,以后别人来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这种拆家的缺德事是不能做的。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那三具古尸身上。 苗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顿时变了: “你……你不会是想……” 吕阳眼睛一亮: “对啊!把这仨烧了不就有火了?” 苗贵张大了嘴。 他看着吕阳,又看了看那三具古尸,又看了看吕阳,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你要用它们生火?” 吕阳理所当然地点头: “反正它们都死了,留着也是留着。烧了还能取取暖,一举两得。” 苗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特么真是个天才。” 吕阳得意地一扬下巴: “那是。来,帮我一把,一个人拖不动。” 苗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是啊,那三具古尸已经死了,留着干嘛?烧了还能取取暖,确实一举两得。 他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吕阳身边,弯腰抓住那具穿着官袍的古尸的一只脚。 两人合力,把那三具古尸拖到屋子中央,堆成一堆。 吕阳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凑到那堆尸体上。 吹了吹。 没着。 又吹了吹。 还是没着。 吕阳愣了愣,把火折子凑近些,使劲吹了几口气。 那古尸的衣角连个火星都没冒。 “咦?”吕阳挠了挠头,“怎么点不着?” 苗贵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古尸,死了几百年了,上面全是阴气。凡火哪点得着?” 吕阳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回头看向角落里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仙师——” 他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道: “麻烦您吹口气呗?” 叶清风睁开眼,看着吕阳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又看了看那堆被拖到一起的古尸,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种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的表情。 他没有动,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一缕金色的火焰从他口中飘出,落在那堆古尸上。 瞬间,火光冲天! 那金色的火焰炽烈而纯净,没有一丝烟气,只有温暖的光芒。 它落在那堆古尸上,瞬间将它们包裹起来,熊熊燃烧。 诡异的是,那火焰烧得再旺,也没有半点焦臭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从火光中飘散开来。 更神奇的是—— 那些阴冷的气息,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客栈里暖了起来。 不是那种燥热,而是一种温润的、让人浑身舒坦的暖意。 就像冬日里晒着太阳,又像泡在温热的泉水中。 吕阳舒服得眯起眼睛,凑到火堆边伸手烤了烤: “还是仙师厉害!” 苗贵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整个人都傻了。 他干赶尸这行三年,见过的法术不少,可从没见过这种火。 而且没有任何施法前摇。 没有符,没有咒,只是轻轻吹一口气—— 这就是高人吗? 他忍不住又看了叶清风一眼。 那位道长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和超然。 苗贵默默地缩回自己的角落,抱着那盏尸油灯,再也不敢多看。 屋里,只有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温暖,安宁,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一炷香过后。 吕阳靠在墙边,烤着火,昏昏欲睡。 苗贵缩在角落里,抱着那盏尸油灯,时不时偷看一眼那位闭目养神的道长,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道长,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起刚才那轻轻一口气,想起那金色的火焰,想起那三具被一剑削首的古尸…… 那些东西,他可是知道的。 那三具古尸在这客栈里镇了几百年,路过的赶尸人、走阴人、出马仙,谁来了都得恭恭敬敬交一份房费。 他苗贵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每次路过都得割一刀,从无例外。 可这位道长,一剑就砍了。 苗贵又看了看那位道长的侧脸,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自己刚才没有得罪他。 正想着,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那声音很奇怪,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飘忽的、若有若无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雨中穿行,却又听不出具体的方向。 苗贵脸色一变,猛地坐直了身子。 吕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了?” 苗贵竖起手指放在嘴边: “嘘——” 那声音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客栈外传来: “敢问……里面的高人,可在?” 那声音尖细、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听得人浑身发毛。 吕阳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谁?!” 苗贵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 “是阴兵……鬼土地爷的阴兵……” 吕阳愣了愣: “鬼土地爷?什么玩意儿?” 苗贵还没来得及解释,外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人奉土地爷之命,前来请高人过府一叙。不知高人可否赏光?” 那声音比方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苗贵愣住了。 他看看门外,又看看叶清风,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阴兵,肯定看见了刚才那三具古尸的下场。 他们知道这位道长惹不起。 所以说话才这么客气。 吕阳也反应过来了,他看向叶清风,小声道: “仙师……” 叶清风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吕阳不敢再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 第173章 带路 屋外的阴兵等了几息,不见回应,又开口道: “高人若是不便,小人可以在此等候。土地爷说了,什么时候高人方便,什么时候再去。” 那声音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恳求。 苗贵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这十万大山里走了三年,见惯了那些阴兵横行霸道的样子。 什么时候见过它们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人? 就在这时,叶清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睁开的一瞬间,仿佛有两道精光闪过。 他看向门外,眉头微微蹙起,右手抬起,拇指在指节上轻轻点了几下。 沈昭月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见他掐算,忍不住问: “道长,怎么回事?”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掐算了几息,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冷哼一声: “今晚的客人,倒是不少。”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又带着一丝冷意。 吕阳和苗贵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叶清风站起身。 他走到吕阳面前,伸手摘下他背上那柄湛蓝的飞剑。 那剑在他手中轻轻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剑身上的光芒流转不定,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叶清风把剑递给吕阳: “这剑留在这里。” 吕阳一愣: “仙师,您这是……” 叶清风看着他: “若是有事,直接唤一声‘请宝贝出手’。这剑自会护着你们。” 吕阳双手接过剑,重重点头: “弟子明白!” 叶清风又看向沈昭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交代。 沈昭月没有说话,只是按着刀柄,站到了吕阳身边。 苗贵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道长,外面来的……应该是鬼土地爷的阴兵。” 叶清风看向他。 苗贵被他那目光一扫,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忙解释道: “这十万大山里,每个区域都有个‘土地爷’。 说是土地爷,其实都是些邪祟,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真正的土地神印,占了庙宇,装神弄鬼。 它们管着这一片的阴兵鬼卒,也管着那些山精野怪,算是这一带的土霸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道长您放心,您连那三具古尸都砍了,那鬼土地爷肯定怕您。它派人来请,八成是想巴结您,不是想害您。” 叶清风听了,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难怪方才我掐算时,总觉得对方有些巍然大气,却又沾满了血腥。原来是得了神印的邪祟。” 苗贵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种!得了神印,就能装神弄鬼,骗取香火。表面上威风凛凛,实际上全是血腥。” 叶清风没有再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踏出,人已消失在客栈内。 ...... 客栈外,大雨倾盆。 可那几个阴兵身上,没有一滴雨水。 它们站在雨中,身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雨水都挡在了外面。 那惨白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散,又像是永远立在那里。 一共四个阴兵,穿着破旧的盔甲,手里握着生锈的长矛。 它们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只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忽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出现在它们面前。 就那么凭空出现,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瞬还什么都没有,后一瞬,人就站在了那里。 几个阴兵齐刷刷地后退半步,手中的长矛下意识举起,随即又意识到不对,连忙放下。 它们看着眼前这个人—— 青灰色的道袍,在雨中纤尘不染。那些倾盆而下的大雨,落在他头顶三寸处,就自动滑向两边,没有一滴沾在他的身上。 他就那么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它们,像是在看几只寻常的蝼蚁。 几个阴兵愣住了。 怎么回事?这道长怎么突然出现了? 但紧接着,领头的阴兵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收起脸上的惊愕,躬身行礼: “小人见过高人!” 身后三个阴兵也连忙跟着行礼。 叶清风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那领头的阴兵被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道: “小人奉土地爷之命,前来请高人过府一叙。土地爷说,久闻高人大名,特备薄酒,想与高人结交一番。” 它说着,偷偷抬眼看了叶清风一眼,又连忙低下头。 这位高人,可比它们想象中可怕多了。 方才在客栈里那一幕,它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具古尸,在这客栈里镇了几百年,连土地爷都觉得棘手,轻易不愿招惹。 可这位高人,一剑就砍了,还一把火烧了。 那是它们亲眼所见。 此刻站在这位高人面前,它们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领头的阴兵咬了咬牙,又道: “高人若是不愿,小人这就回去禀报,绝不敢打扰高人清修。” 叶清风看了它一眼,忽然道: “带路。” 那阴兵一愣,随即大喜: “是!是!高人请!” 它一挥手,身后三个阴兵立刻散开,不知从哪儿抬出一顶轿子。 那轿子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轿帘上绣着诡异的符文,在雨中若隐若现。 四个阴兵一抬,那轿子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领头的阴兵躬身道: “高人请上轿。” 叶清风看了一眼那轿子,没有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轿帘落下。 四个阴兵抬起轿子,脚下生风,瞬间腾空而起。 它们跑得极快,却又极稳,在雨中穿行,如履平地。 那些倾盆大雨落在轿子上,连个声响都没有,像是被什么力量隔绝在外。 ...... 与此同时,十里之外的深山之中。 那座庙宇里,鬼土地爷正端坐在神像下方。 它面前的那张供桌上,已经彻底变了样。 方才那些血淋淋的肉块、那些还在跳动的心脏、那些堆积如山的肢体,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盘精致的糕点,一盘鲜红的果子,一壶冒着热气的酒,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灵果。 庙里的血腥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 那几个纸人已经被收了起来,换成了几盏明亮的油灯。 第174章 土地庙 灯光明亮而温暖,照得整座庙宇都显得庄严肃穆。 就连供桌下那堆白骨,也被一张巨大的布帘遮住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鬼土地爷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它心里,却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方才客栈里那一幕,它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三具古尸,是几百年前的风水大师布下的镇物,专门镇压这片区域的阴煞之气。 那三具东西,它曾经打过几次主意,想收了它们当自己的手下,结果每次都被打得狼狈逃窜。 可那位高人,一剑就砍了。 鬼土地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一阵发凉。 这样的人,它惹不起。 绝对惹不起。 所以它改了主意。 不是试探,是结交。 不是要吃了对方,是要巴结对方。 它坐在那里,心里一遍遍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说话,该怎么行礼,该怎么让对方满意。 外面的雨中,一顶漆黑的轿子正在飞速靠近。 鬼土地爷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庙门大开,它站在门口,脸上堆起最真诚、最谦卑的笑容。 远处,那顶轿子越来越近。 轿子落地,无声无息。 叶清风掀开轿帘,踏了出来。 面前是一座庙宇。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烫金大字——“土地神祠”。 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里燃着明亮的烛火,照得那金字熠熠生辉。 庙门大开,里面香烟缭绕,灯火通明。 一尊泥塑金身的神像端坐正中,手持拐杖,面目慈祥,倒真有几分土地爷的模样。 门口,一个老者正躬身而立。 他穿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长须垂胸,满面堆笑。 那笑容真诚而谦卑,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高人驾临,小神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鬼土地爷的声音恭敬而热情,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几步,让出进门的通道。 叶清风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抬脚走了进去。 ...... 庙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供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鲜红的灵果,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酒。 几盏明亮的油灯把整个殿堂照得亮堂堂的,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角落里,一张巨大的布帘遮住了什么东西,但隐约能看见布帘下面有起伏的轮廓。 叶清风扫了一眼,没有多问。 鬼土地爷殷勤地引着他走到上座,亲手拉开椅子: “高人请坐,请坐!” 叶清风坦然坐下。 鬼土地爷在他对面坐下,拍了拍手。 立刻,几个纸人从后堂飘了出来。 它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画着僵硬的笑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更多的灵果和美酒。 那些纸人把托盘放在桌上,又飘了回去。 鬼土地爷亲自执壶,给叶清风斟满一杯酒: “这是小神珍藏的灵酒,用山间百果酿制,埋了百年。高人尝尝,合不合口味?” 叶清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清甜和淡淡的灵气。确实不错,比凡间的酒强出许多。 他点了点头: “好酒。” 鬼土地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高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它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感慨道: “小神在这十万大山里待了上百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也算不少。可像高人这样的,还是头一回遇见。” 它说着,眼中满是真诚的敬佩: “那三具古尸,在这客栈里镇了几百年,小神也曾打过几次主意,每次都被打得狼狈逃窜。 可高人一剑就砍了……这等本事,小神闻所未闻!”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鬼土地爷也不介意,继续絮絮叨叨: “小神斗胆问一句,高人在何处仙山修行?日后若有缘,小神定当前去拜访。” 叶清风看了它一眼,淡淡道: “云游四方,居无定所。” 鬼土地爷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高人不拘一格,逍遥自在,这才是真神仙!” 它又给叶清风斟满酒,自己也满上,举起杯子: “来,高人,小神再敬您一杯!” 叶清风端起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鬼土地爷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拘谨,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十万大山里的见闻。 那些山精野怪,那些奇人异士,那些诡异离奇的故事,它讲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叶清风偶尔点点头,偶尔抿一口酒,偶尔问上一两句,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兴趣。 鬼土地爷越说越来劲,只觉得这位高人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到点子上,真是难得的知己。 它说得兴起,忽然拍了拍手: “来人,把本神的宝贝都抬上来!” 几个纸人又飘了出来,这次抬着几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珠光宝气,灵气逼人。 鬼土地爷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一脸得意: “高人请看,这是小神百年来收集的一些小玩意儿。虽然入不了高人的法眼,但也算有些意思。” 它从第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块拳头大的玉石,通体碧绿,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千年暖玉,戴在身上,冬暖夏凉,百病不侵。” 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朦胧: “这是照妖镜,能照出一切妖物的原形。小神用它捉了不少山精野怪。” 又拿出一串珠子,共九颗,每颗颜色不同: “这是九转灵珠,据说是某位高人炼制之物,戴在身上能聚拢灵气,修行事半功倍。” 它一边介绍一边看向叶清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惊艳。 叶清风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鬼土地爷心里咯噔一下。 不错? 就这反应? 它咬了咬牙,走到第二个箱子前,从里面拿出一根…… 狼牙棒。 那狼牙棒足有一丈来长,通体乌黑,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尖刺。 每一根尖刺都有手指粗细,闪着寒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第175章 瞧不上 鬼土地爷双手抱着那狼牙棒,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把它举起来: “高人请看!此物重十万八千斤,乃是一头犀牛妖的兵器。 那犀牛妖当年横行一方,无人能敌,小神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它收了。 这狼牙棒就是它的随身兵器,小神留到现在,一直没人能拿得动。” 它说着,把那狼牙棒往地上一放。 “砰——!” 地面都震了三震,青砖都有些微微碎裂,这可是土地爷的神域,砖石都是被神力强化过的。 鬼土地爷喘了口气,看向叶清风: “高人可想试试?” 叶清风看了那狼牙棒一眼,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走到狼牙棒前,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 一只手,握住棒身,轻轻一提。 那十万八千斤的狼牙棒,就这么被他提了起来,像提一根寻常的木棍。 鬼土地爷的眼睛瞪得滚圆。 它张着嘴,看着叶清风把那狼牙棒在手里掂了掂,甚至还随手挥了两下,带起呼呼的风声,然后又轻轻放回地上。 “砰——!” 又是三震,又是一个大坑。 叶清风拍了拍手,淡淡道: “太轻了。” 鬼土地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挺沉? 十万八千斤,就一句太轻了? 它看着叶清风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百年来引以为傲的那些本事,在这位高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它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更加谦卑的笑容: “高……高人神力!小神佩服!” 叶清风没有理会它的奉承,又走到第三个箱子前,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一柄断剑,锈迹斑斑。 一块残破的玉简,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 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 鬼土地爷的心提了起来: “高人……没有看上的?” 叶清风点点头: “都是好东西。但贫道用不上。” 鬼土地爷愣住了。 它看着自己这百年来辛辛苦苦收集的宝物,心里五味杂陈。 用不上? 是看不上吧? 它心里一阵发苦,却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只能陪着笑道: “高人眼界高,小神明白,明白……” 叶清风看着它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鬼土地爷心里一松。 “不过,”叶清风道,“您既然说贫道是客,那贫道就斗胆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鬼土地爷连忙道: “高人请说!只要小神能做到,绝无二话!” 叶清风指了指桌上的那些灵果美酒: “能不能让贫道吃饱?” 鬼土地爷愣住了。 它看看叶清风,又看看那些灵果,一时没反应过来。 吃饱? 就这? 就这点要求? 它愣了几息,然后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诚十倍: “能!当然能!高人想吃什么,尽管说!小神这里别的没有,这些灵果美酒管够!” 它连连拍手,朝后堂喊道: “快!把库房里那些最好的灵果都拿出来!还有那坛埋了两百年的酒,也搬出来!” 几个纸人又飘了出来,这次搬得更多,摆满了整整一桌。 鬼土地爷殷勤地给叶清风斟满酒,又亲手剥开一个灵果递过去: “高人尝尝这个!这是百年朱果,吃了能延年益寿!” 叶清风接过,咬了一口,点点头: “不错。” 鬼土地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它看着叶清风一口一口吃着那些灵果,心里那点忐忑终于彻底放下了。 这道长,虽然本事大得吓人,但性子倒是好相处。 不像那些自命不凡的修士,动不动就摆架子。 它又给叶清风斟满酒,自己也满上,举起杯子: “来,高人,小神再敬您一杯!祝您……祝您……” 它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什么词,只好道: “祝您吃得开心!” 叶清风端起杯,与他碰了碰,嘴角微微扬起。 庙外,雨还在下。 庙里,酒香果香,暖意融融。 灵果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 叶清风吃得不紧不慢,却始终没有停过。 那些拳头大的朱果、婴儿臂粗的参须、晶莹剔透的灵芝,在他手里如同寻常点心,一口一个,嚼得津津有味。 鬼土地爷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从一开始的真诚,到后来的勉强,再到现在的僵硬。 它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灵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心里在滴血。 这些都是它百年来的积蓄啊。 那朱果,三百年一熟,它攒了五十颗。 那人参,五百年份的,它一共就三根。 那灵芝,更是它从一只成了精的芝人手里抢来的,舍不得吃,供了三十年。 现在全进了这位高人的肚子。 鬼土地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偷偷瞄了叶清风一眼。 这位高人吃得专注,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来的时候,总让它心里发毛。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一个灵果被叶清风拿起,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放下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又看了看鬼土地爷。 鬼土地爷被他看得浑身一僵,连忙陪笑道: “高人……可吃好了?” 叶清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鬼土地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鬼土地爷心里咯噔一下。 它咽了口唾沫,又道: “要不……小神再让人去找找?外面山里还有些野果,虽然比不上这些,但也……” 叶清风忽然开口: “没了?” 那声音不高,却让鬼土地爷心里一寒。 它张了张嘴,想说还有,可库房真的已经空了。 它那些百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灵果,全被这位高人吃光了。 “还……还有一点……”它硬着头皮道,“只是需要些时间……” 叶清风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眉头皱得很轻,只是微微一动,却让整个庙宇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需要时间?”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鬼土地爷连忙道: “高人稍等!小神这就让人去找!” 它朝门外喊道: “来人!快去山里找灵果!越多越好!” 几个阴兵领命,转身就要走。 第176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不必了。” 叶清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几个阴兵脚步一顿,齐齐回头。 叶清风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着鬼土地爷,脸上那淡然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满。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贫道还没有吃饱。” 鬼土地爷的脸都白了: “高人息怒!高人息怒!小神这就……” 它话没说完,叶清风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身边的墙壁上。 “轰——!!!” 整个庙宇剧烈摇晃起来。 那一掌落下的地方,青砖碎裂,石屑飞溅,竟被生生拍出一个磨盘大的深坑! 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房梁上,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鬼土地爷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庙宇,是它的神域。 是它用百年修为、用那枚土地神印,一点一点炼化而成的。 在这里,它就是主宰,就是神明。 等闲修士,就算修为比它高,也绝不可能破坏这里的一砖一瓦。 可这位高人,一巴掌就拍出一个大坑。 鬼土地爷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它看着那个还在往下掉渣的大坑,又看了看叶清风那张已经带上几分不耐烦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道长,到底是什么怪物? 它来不及多想,连忙朝那几个阴兵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那几个阴兵如梦初醒,转身就跑。 可它们刚跑出几步,叶清风又开口了: “站住。” 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几个阴兵齐刷刷地停住,一动不敢动。 叶清风没有看它们。 他只是看着鬼土地爷,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让鬼土地爷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不用去找了。” 叶清风说着,抬手指向其中一个阴兵: “这现成的,不就有吃的吗?” 鬼土地爷愣住了。 它顺着叶清风的手指看去——那个阴兵正瑟瑟发抖,惨白的脸上满是恐惧。 “这……这……”鬼土地爷结结巴巴地道,“高人,这是我手下,不是吃的……您莫不是看错了?” 叶清风摇了摇头,脸上那笑容更深了: “看错?贫道怎么会看错。” 他盯着那个阴兵,像是在盯着一盘美味佳肴: “这鬼嘛,吃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尤其是这种陈年老鬼,越有嚼劲。” 那个阴兵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高人饶命!高人饶命!小的不好吃!小的真的不好吃!” 叶清风没有理会它。 他只是看着鬼土地爷,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舍不得?” 鬼土地爷的喉咙动了动。 它哪里还不清楚,这位高人定然是掌握了吞鬼的术法,可将鬼物吞进肚子,化为修为。 它看着自己那个手下,又看了看叶清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挣扎了不到一息,就做出了决定。 “高人愿意,那是它的福气!” 它一咬牙,挤出一个笑容: “您尽管享用!” 那个阴兵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土……土地爷……” 鬼土地爷别过头,不敢看它。 叶清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满意,又带着一丝讽刺。 他没有再等鬼土地爷的允许。 抬手,虚虚一抓。 那个跪在地上的阴兵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把自己包裹住,整个人腾空而起,朝叶清风飞去。 它拼命挣扎,却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叶清风张开嘴。 一口咬下。 “嘎嘣!” 清脆的一声。 那阴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叶清风嚼了嚼,点了点头: “嗯,确实有嚼劲。” 剩下的几个阴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连跑都不敢跑。 鬼土地爷的脸都绿了。 它看着自己那个手下被叶清风一口一口嚼碎,咽下去,心里翻江倒海。 那些阴兵,是它花了上百年时间,一点一点收服的。每一个都来之不易,每一个都是它的心腹。 可现在,就这么被吃了。 但它不敢动。 更不敢说半个不字。 它只能堆着笑,看着叶清风把那阴兵吃完,然后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酒: “高……高人,喝口酒润润。” 叶清风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又看向剩下的那几个阴兵。 那几个阴兵被他一看,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几步,挤成一团。 叶清风放下酒杯,站起身。 一步跨出。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一个阴兵身后。 那个阴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抓住,往嘴里一塞。 “嘎嘣!” 又是一声脆响。 剩下的几个阴兵彻底崩溃了。 它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往门外跑,有的往墙角钻,有的甚至往地下钻——可它们刚钻进去半个身子,就被一只手抓住脚踝,生生拖了出来。 “嘎嘣!” “嘎嘣!” “嘎嘣!” 脆响声一声接一声。 叶清风的身形在庙里闪烁,每一次出现,必然有一个阴兵被他抓住,塞进嘴里。 几个呼吸之间,那几个阴兵全进了他的肚子。 庙里安静下来。 只剩叶清风和鬼土地爷两个。 鬼土地爷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僵得不能再僵。 它看着叶清风,喉咙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高……高人好胃口……” 叶清风转过身,看着它,舔了舔嘴唇: “八分饱。” 鬼土地爷心里一喜,连忙道: “那……那小神再让人去找些……外面肯定还有……还有那种更有嚼劲的老鬼……” 叶清风摇了摇头。 他盯着鬼土地爷,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不用找了。” 鬼土地爷的笑容僵住了。 叶清风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说贫道是客……” 又走了一步: “那你好人做到底……” 再走一步: “让贫道吃饱。” 鬼土地爷的脸色彻底变了。 它尖叫一声,浑身爆发出一团黑光,手中那根拐杖猛地朝叶清风砸去! 那一杖,凝聚了它百年修为,足以开山裂石! 可那拐杖还没碰到叶清风的衣角,就被一层金红色的火焰挡住了。 第177章 预料之外 那火焰从叶清风身上涌出,薄薄一层,却坚不可摧。 拐杖砸在上面,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反弹回去,差点砸到鬼土地爷自己。 鬼土地爷惊恐地看着那层火焰。 它感觉到了。 那火焰里,有一股让它从灵魂深处战栗的气息。 那是…… 三昧真火。 它转身就跑。 可刚跑出两步,一只手就搭在了它肩上。 鬼土地爷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叶清风就站在它身后,那张年轻的脸近在咫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跑什么?” 他轻声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鬼土地爷的左脚。 “不——!” 鬼土地爷尖叫起来。 然后它感觉到一阵剧痛。 左脚没了。 它低头看去,自己的左脚已经被叶清风塞进了嘴里。 “嘎嘣!” 那脆响声,和刚才吃那些阴兵时一模一样。 鬼土地爷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那只脚在叶清风的嘴里被嚼碎,咽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它想反抗,可那只手按在它肩上,像一座大山,让它动弹不得。 它想求饶,可嘴刚张开,又是一阵剧痛—— 右脚也没了。 叶清风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鬼土地爷惨叫着,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吃掉。左腿,右腿,腹部,胸口…… 每咬一口,叶清风都要停下来嚼一嚼,点点头,然后继续。 “你……你……” 鬼土地爷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它看着叶清风,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叶清风嚼完它的一只手,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淡淡的,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你方才问贫道,在何处仙山修行。” 他把鬼土地爷的另一只手也塞进嘴里,嚼了嚼: “贫道告诉你——在人间。” 鬼土地爷已经只剩一个脑袋了。 它瞪大眼睛,看着叶清风,嘴唇哆嗦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些年,它在这庙里吃的那些人。 那些跪在供桌前求它保佑的人,那些被它骗进来的人,那些被它一口一口吃掉的人。 他们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眼神? 它想起来了。 有一个女人,临死前也是这么看着它。 那个女人是它吃的第一个人。 那时候它刚得到神印,还不懂怎么隐藏自己的本性。 那女人进庙上香,它饿得受不了,就…… 它记得那女人的眼神。 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诅咒。 它在心里诅咒它。 鬼土地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惨,却带着一丝解脱。 “报应……” 它喃喃道。 叶清风的嘴已经凑了过来。 最后一口。 “嘎嘣。” 鬼土地爷的意识彻底消散。 庙里安静了。 叶清风站在原地,闭着眼,细细咀嚼着最后一口。 得益于鬼土地爷的脑补。 鬼土地爷的魂魄在他体内化开,化作一股庞大的力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些被它吃掉的怨魂,那些被它炼化的阴兵,那些百年积累的修为—— 全成了他的。 叶清风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金红色的光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行正在疯狂增长。八百年,九百年,一千年—— 停在了一千年。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天堑,就在那里。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迈入新的境界。 可那一步,就是迈不出去。 他笑了笑,收回手。 不急。 有的是时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这座已经空空荡荡的庙宇。 供桌上还摆着那些空盘子,地上还有那几个阴兵消失前留下的痕迹,墙上还有他拍出的那个大坑。 他抬手,一团金红色的火焰飞出,落在那堆残留的东西上。 瞬间,一切化为灰烬。 叶清风走出庙门。 外面,雨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出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他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千年的道行。 在这方天地,已经是顶端了。 剩下的,就看那天堑,什么时候能开。 叶清风转过身,准备离开。 月光照在身后的庙宇上,那座堂皇的土地神祠在夜色中静静伫立,飞檐翘角,青砖黛瓦,看起来和普通庙宇没什么两样。 只是里面已经空了。 他抬脚,正要往山下走—— “啪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叶清风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庙宇的屋顶上,一块瓦片滚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 他方才那一巴掌把庙墙拍出一个大坑,屋顶的瓦片松动掉落,再正常不过。 可那瓦片落下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叶清风走过去,低头一看。 是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方方正正,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它静静地躺在碎瓦片中间,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弯腰捡起来。 那东西入手微沉,冰凉如玉。 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几个古朴的文字—— “土地神印”。 叶清风挑了挑眉。 原来这就是那鬼土地爷的神印。 难怪它一个邪祟,能装神弄鬼这么多年。 有了这东西,就能汲取香火,就能伪装成正神,就能在这十万大山里占山为王。 他把那神印在手里掂了掂,正要收起来——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庙宇的后面。 月光下,庙宇的后方,隐约有什么东西。 他绕开土地神庙,往后走去。 走了不到几十米,眼前忽然出现一座…… 小庙。 很破,很旧,很小。 和前面那座堂皇的土地神庙比起来,这小庙简直寒酸得不像话。 墙壁是用碎石垒的,早已坍塌大半,只剩几截矮墙还立着。 屋顶早就没了,只剩几根朽烂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搭在那里。 四周荒草丛生,几乎要把这小庙淹没。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叶清风站在那窟窿前,看着这座破败的小庙,眉头微微皱起。 土地神庙后面,怎么会有一座山神庙? 他看了一眼那残破的门楣,上面隐约还能看出几个字—— “山神庙”。 还真是山神庙。 这就怪了。 在十万大山这种地方,山神庙应该比土地庙更常见。 那些进山的人,打猎的、采药的、砍柴的,都会拜山神,求保佑。 第178章 哪位大佬 山神庙应该比土地庙更受重视才对。 可这座山神庙,怎么会被一座土地庙压在后面? 叶清风想了想,抬脚走了进去。 庙里一片狼藉。 碎石、杂草、朽木,堆得到处都是。 屋顶早就没了,月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出满地的荒凉。 庙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像。 那石像不大,只有半人高,歪倒在地上。 看那姿势,原本应该是端坐在基座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下来,就再也没人扶起来过。 石像浑身上下,全是黑的。 那黑色不是石头的颜色,而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糊在上面,厚厚一层,把整个石像都裹住了。 像是泥,像是灰,又像是某种干涸的污渍。 只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 眼睛。 那石像的眼睛,竟然还是完好的。 两颗眼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磨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它们透过那层厚厚的黑色污垢,静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方向。 叶清风走过去,蹲在那石像面前。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黑色的污垢上蹭了蹭。 那污垢很硬,很顽固。 他蹭了几下,只蹭下来一点点黑灰,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质。 他又用力蹭了蹭。 还是那样,只蹭掉薄薄一层。 叶清风有些不信了。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上,使劲在那污垢上搓了起来。 搓了好一会儿,那污垢终于被他搓掉一小块,露出巴掌大的一片石面。 可那石面上,还有一层更顽固的东西,怎么搓都搓不掉。 叶清风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满了黑灰,但那污垢依旧牢牢地附着在石像上。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袖子。 青灰色的道袍,袖子宽大,是用上好的布料做的。 他把袖子翻过来,用里面的布料,轻轻在那污垢上擦了一下。 一下。 那污垢竟然掉了一大块。 叶清风愣了愣,又擦了一下。 又是一大块。 那顽固的污垢,在他的衣袖面前,竟然像豆腐一样软,轻轻一擦就掉。 叶清风没有多想,继续擦。 他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把那石像脸上的污垢全部擦掉。 那张脸,渐渐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的脸。 慈眉善目,长须垂胸,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和前面那座土地庙里的泥塑金身完全不一样——一个是装出来的慈祥,一个是真正的慈悲。 他正想着,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轰隆隆——!” 那声音不是雷声,而是比雷声更加宏大、更加深沉的东西。 像是天在震动,像是在颤抖。 叶清风猛地抬头。 可却什么都没看见。 位于天外天的虚空之处。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遥远的这头延伸到那头。 那裂缝是透明的,却又肉眼可见。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炽烈而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天堑。 那是一直束缚着这片天地的天堑。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向那道裂缝。 十万大山深处,那些沉睡的老怪物们睁开了眼。 远方的名山大川里,那些闭关的祖师们抬起了头。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存在,那些活了千年万年的老家伙们,全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看着那道天堑上的裂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天堑,出现了? 这怎么可能? 这方天地,被天堑束缚了不知多少年。 从他们记事起,那天堑就在那里,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 无数惊才绝艳之辈,都被这道门槛挡在外面,终身无法寸进。 可现在,它怎么突然出现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巨大的手,被宽大的袖袍遮着,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只能看见那袖袍的轮廓,在金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那只手伸出来,伸向那道天堑。 然后,它轻轻一擦。 就像叶清风方才用衣袖擦拭那石像一样。 那道巨大的天堑,被那袖袍轻轻一擦,竟然硬生生擦去了一节! 那些暗中窥视的存在们,全都傻了。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只袖袍擦去天堑的一节,然后缓缓收回,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天空中,那道裂缝还在,但已经比方才小了许多。 天堑,真的被擦去了一节。 “这……这是哪位大佬?” “那是……那是……” “不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存在?!” “或许只有那几位...只有那...” 那些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却没有人能回答。 叶清风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在涌入他的身体。 那道一直束缚着他的天堑,忽然消失了。 就像是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被人搬走了。 他的修为开始疯狂增长。 一千年,一千一百年,一千两百年—— 还在涨。 一千五百年,一千八百年,两千年—— 还在涨。 那股力量还在涌入。 叶清风闭上眼,任由那股浩瀚的天地之力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正在疯狂扩张。 原本只是一条条细小的溪流,现在变成了奔腾的江河。那 他的识海也在变化。 原本只是一片湖泊,现在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那轮虚幻的明月从海面上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了整个识海。 无数感悟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以前想不明白的道理,现在全都清晰了。 力量还在涌入。 两千一百年。 两千两百年。 两千三百年。 叶清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在体内汇聚,隐隐有要凝聚成形的趋势。 瞬间一些信息便是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仿佛生而知之。 那是道果的雏形,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那道果,现在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道果分三等。 一千年道行,可凝聚人仙道果。 那是最低等的仙,虽然也算成仙,却只能算刚刚入门。 寿元有极限,神通有限,修的是小道。 第179章 成了 他现在就处在这个门槛上。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凝聚人仙道果,从此逍遥世间。 可他不想。 那股力量还在涌入。 道果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人仙道果的形态——人仙道果圆润如珠,光华内敛,朴实无华。 可他现在体内那个轮廓,却隐隐有几分棱角。 那是地仙道果的雏形。 地仙,五千年道行方可凝聚。 比人仙强了不止一筹,寿与地齐,神通广大,可镇守一方。 可他还是不想。 五千七百年。 六千八百年。 七千九百年。 那股力量仿佛无穷无尽,还在继续涌入。 叶清风的识海中,那轮明月忽然大放光明。 无尽的光辉洒落,照亮了整个识海,也照亮了那枚正在凝聚的道果。 那枚道果,已经不再是模糊的轮廓。 它开始成形。 不是圆的。 是方的。 九窍八孔,四面方正,通体金黄,上面隐隐有符文流转。那些符文古老而神秘,每一个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叶清风心中一动。 这是…… 天仙道果。 万年道行方可凝聚的,天仙道果。 叶清风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芒从体内透出,穿透皮肉,穿透衣衫,照得整座破庙都明亮起来。 那光芒温暖而神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那座破庙的废墟,在这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开始复苏。 那些枯死的杂草,重新抽出嫩芽。 那些腐朽的木梁,重新生出新枝。那些坍塌的墙壁,重新立了起来。 一切都在恢复。 一切都在重生。 那道果上的符文,忽然全部亮了起来。 九窍八孔中,各自喷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在道果上方汇聚,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形和叶清风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法相。 是天仙道果才能凝聚的法相。 法相越来越清晰。 它盘膝坐在道果上方,双手掐诀,闭目凝神。 它的身上散发着比叶清风本体更加浓烈的金光,那金光穿透破庙,穿透山林,穿透云层,直冲九霄。 整个十万大山都看见了这一道金光。 而那道金光消失的瞬间,十万大山深处,一座隐藏在云雾中的门派里,一个白发老者猛地站了起来。 他叫云松子,是雾隐教教主。 教内主修幻术,辅修阵法,由于只炼神,算不上正法,被十万大山外其他的门派所排挤,便是搬迁来到了这十万大山中。 其不是什么大门派,在这十万大山里只能算二流。 他盯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震惊。 那光…… 那光里有一股气息,让他心悸,让他战栗,更让他—— 激动。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他喃喃着,踉踉跄跄地跑向后山。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石室,是雾隐教的禁地,连长老都不能进。 只有历代教主才知道,那石室里藏着什么。 云松子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石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都已经磨损,可上面贴着的符箓还是新的。 那是历代教主亲手贴的符箓,一层叠一层,足有十几层。 云松子颤抖着手,撕开那些符箓。 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册子。 那册子很薄,只有几页纸,纸张已经脆得一碰就要碎。 云松子小心翼翼地捧起它,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十万大山,本有山神。” “山神掌一山之气运,可敕令诸方土地,可镇压一切邪祟。” “神位在,则山安。神位失,则山乱。” “吾等遍寻百年,不得其印。” “后辈若见金光,便是山神印出世。切记,切记,务必寻得此印,重立山神之位!” 云松子捧着那本册子,手都在发抖。 山神印。 十万大山失落了千年的山神印。 千年来,土地神印都出现的差不多了,但唯独最重要的山神印,却始终不见踪迹。 想不到,在他有生之日,居然能够获得这般机缘! 那道金光,那道让他心悸的金光,定然就是山神印出世! 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出石室。 “来人!” 他朝山下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传令下去,所有弟子,即刻下山!给我找!把十万大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那道金光落下的地方!” 几个长老冲上来,一脸不解: “教主,发生什么事了?” 云松子没有解释,只是把那本册子塞给他们: “自己看!” 长老们看完,脸色全都变了。 “山神印?!” “那东西真的存在?!” “快!快派人!” 雾隐教瞬间热闹起来。 ...... 与此同时,十万大山另一处,一座隐藏在悬崖峭壁上的山寨里。 一个独眼大汉正坐在虎皮椅上喝酒。 他叫熊烈,是“黑风寨”的大当家。 黑风寨不是宗门,是一群山贼,专门打劫行人。 可他们能在十万大山里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打劫。 靠的是实力。 熊烈是武圣。 真正的武圣。 那道金光闪过的时候,他手里的酒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 “来人!” 他吼道。 几个山贼冲进来: “大当家,什么事?” 熊烈指着那道金光的方向: “那道金光,看见没有?” 山贼们点头: “看见了看见了!可亮了!” 熊烈一挥手: “给我找!找到那道金光落下的地方!不管是谁,先占了再说!” 一个山贼小心翼翼地问: “大当家,那金光是什么好东西?” 熊烈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让你找就找!” 那山贼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跑了出去。 熊烈坐在虎皮椅上,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了不得的宝贝。 要是他能抢到手……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抓起一壶酒,仰头灌了下去。 ...... 第180章 不用担心 十万大山,一个热闹的集市里。 这里聚集着各种各样的奇人异士——赶尸的、走阴的、下蛊的、出马的,什么人都有。 那道金光闪过的时候,整个集市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起来。 “那是什么光?” “不知道啊,怪吓人的。” “不会是有什么宝贝出世了吧?” “宝贝?这十万大山里能有什么宝贝?” 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茶摊边,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叫老鬼,是这一带消息最灵通的人。 那道金光出现的时候,他只是眯了眯眼,然后继续喝茶。 可如果有人注意看,就会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 九千四百年。 九千五百年。 九千六百年。 叶清风的本体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绝对的平静。 像是历经万古的沧桑,像是看透一切的智慧。 九千七百年。 九千八百年。 九千九百年。 一万年。 “轰——!” 那道果猛地炸开,化作无尽的金光,将叶清风的整个识海都照亮了。 那金光中,一枚全新的道果缓缓成形。 九窍八孔,四面方正,通体紫金。 天仙道果。 万年道行。 成了。 体内的炁尽数转化为法力。 那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叶清风闭上眼。 那无尽的感悟,那浩瀚的力量,那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全部归于平静。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他已经不是凡人了。 他是仙。 天仙。 那些感悟,那些领悟,那些原本朦朦胧胧的东西,现在全都清晰了。 他对道的理解,对剑的理解,对一切的理解,都在这一刻升华。 叶清风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浩瀚的力量。 成仙了。 真的成仙了。 ...... 客栈里,金色的火焰还在跳动。 那三具古尸已经烧得只剩几截焦黑的骨头,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火焰的温度驱散了所有的阴气,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和外面那个阴雨连绵的世界完全是两个天地。 吕阳靠在墙边,抱着那柄湛蓝的飞剑,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苗贵缩在另一个角落里,抱着那盏尸油灯,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那位道长出去有一阵子了。 他忍不住开口: “喂,你说那位道长一个人去,真的没事吗?” 吕阳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又往下栽了栽。 苗贵提高了声音: “喂!醒醒!我问你话呢!” 吕阳一个激灵,差点没栽到地上去。他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 “啊?什么?” 苗贵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那位道长一个人去见鬼土地爷,真的没事吗?那可是鬼土地爷!掌管一片区域的邪祟!” 吕阳打了个呵欠,把剑换了个姿势抱着: “放心吧,天塌了仙师都不会有事。” 苗贵愣了愣: “你就这么相信他?” 吕阳已经又闭上了眼,含糊不清地道: “有那个心思操心仙师,还不如多睡会儿……明天要是赶路跟不上仙师,那才丢人……” 说着,他的脑袋又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又要睡着了。 苗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吕阳那张已经快要睡着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极亮,极盛,一瞬间把整个客栈都照得如同白昼。苗贵只觉得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他眼睛适应过来,那金光已经消失了。 可那光芒的余韵还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战栗。 苗贵浑身一抖,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 他想起刚才那道金光的方向—— 是那位道长去的方向。 他猛地爬起来,冲到吕阳身边,使劲摇他: “喂!醒醒!快醒醒!” 吕阳被他摇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睁开眼,满脸不耐烦: “又怎么了?!” 苗贵指着窗外,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刚才有道光!特别亮!从那边传来的!” 吕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 “光?” 苗贵急道: “对!金光!特别亮!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吕阳愣了愣,然后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嚯,这次的敌人还挺不错的嘛。” 苗贵愣住了: “什么意思?” 吕阳把那柄剑往怀里抱了抱,又靠回墙上,闭上眼: “能让仙师弄出这么大动静,说明那鬼土地爷有两下子。不过嘛……” 他又打了个呵欠: “既然动静都出了,说明应该已经解决了。咱们等着就行,仙师不久就会回来。” 苗贵站在那里,看着吕阳那张已经快要睡着的脸,整个人都傻了。 就这样? 就这反应? 那可是能照亮半边天的金光! 那得是多大的神通才能弄出来的动静! 这小子看了一眼,说了句“敌人不错”,然后就继续睡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就这么相信他?” 吕阳已经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那柄剑还抱在怀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苗贵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安详的睡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头看了看窗外,那片黑暗的夜空,又看了看吕阳,又看了看那堆还在燃烧的金色火焰。 良久,他默默地缩回自己的角落,抱着那盏尸油灯,再也没说话。 沈昭月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从头到尾没有睁开眼。 但她握着刀柄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第181章 风雨欲来 夜已深。 泾阳府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偶尔经过,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调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林家医馆的后院,一间厢房里还亮着灯。 林老大夫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肉,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那肉白花花的,切得方方正正,看着和普通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可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桌上摆着几个碗碟,有的装着生肉,有的装着煮熟的肉,有的装着烧成灰烬的肉渣。 旁边还放着几本泛黄的医书,翻开的那几页上,密密麻麻画着各种肉类的图谱。 林老大夫揉了揉眼睛,把那块肉放下,又拿起另一块。 这块是煮过的,肉已经烂了,筷子一戳就散。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怪了……” 他喃喃道,把那块肉放下,又拿起那本医书,翻了几页,又放下。 “到底是什么肉……”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爹?” 林老大夫抬起头,脸上疲惫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 “进来。” 门被推开,林素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了进来。 她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堆满桌子的肉和碗碟,眉头微微皱起: “爹,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研究这个?” 林老大夫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块肉放下: “睡不着。这东西,我怎么都看不明白。” 林素薇在他身边坐下,也拿起一块生肉看了看。 那肉在她手里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她闻了闻,又放下: “爹,您别太操心了。这东西既然查不出来,就先放一放。您都熬了好几个晚上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 林老大夫摇摇头: “查不出来才要查。这东西来历不明,忽然间满城都是,价钱便宜得不像话,连那些穷得吃不起肉的人都能天天买。这正常吗?” 林素薇沉默了。 林老大夫继续道: “咱们林家行医几十年,什么肉没见过?猪肉、羊肉、牛肉、狗肉、野味,甚至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见过。可这个……” 他指着桌上那些肉: “我愣是看不出来是什么。” 林素薇轻轻道: “所以您一直不让家里人吃?” 林老大夫点头: “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吃。咱们家这些年买的肉,都是从城东老张那里买的,他家的猪是自己养的,放心。” 林素薇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一阵酸涩。她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爹,先喝碗汤吧。这是用人参炖的鸡汤,补气养神的。您喝完早点歇着,明天再研究。” 林老大夫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他又喝了几口,忽然叹了口气: “素薇啊,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看不明白的事?” 林素薇没有回答。 林老大夫自顾自地说下去: “咱们林家在这泾阳府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肉来得太突然了,价钱又便宜得吓人。那些卖肉的铺子,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像是约好了似的。” 林素薇轻轻道: “您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林老大夫点点头: “肯定有人在操控。可这人是谁,想干什么,我一概不知。”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 “还有那位吕同知,前几天特意派人来提醒咱们,说这肉有问题,让咱们别碰。他一个朝廷命官,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林素薇眼睛微微一亮: “您是說,吕同知也知道些什么?” 林老大夫摇摇头: “他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只是派人来提醒了。他肯定也在查,只是查不出什么。” 他又端起碗,把那碗汤喝完,放下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你说得对,熬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你去睡吧,我也歇了。” 林素薇点点头,收拾了桌上的碗筷,轻声道: “爹,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帮您一起查。” 林老大夫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欣慰: “好。” 林素薇端着碗筷,走出房门,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林老大夫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 与此同时,知府同知吕府的书房里,吕文远也还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块肉。 和林老大夫桌上那块一模一样——白花花的,切得方方正正,看不出是什么肉。 可他一口都没吃。 他就那么看着,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深沉。 屋里只有一盏孤灯,火苗微微跳动,照出他那张凝重的脸。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吕文远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蘸墨,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张纸写满,他又拿了一张,继续写。 写了足足三张纸,他才停下。 他把那三张纸叠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竹筒,把纸卷成细细的一卷,塞进竹筒里。再用蜡封好口,确保不会进水。 他拿着那个小竹筒,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又灌了进来。 吕文远把竹筒绑在一只信鸽的腿上。 那信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能飞上千里,把信送到六扇门。 他认识六扇门里的人——沈昭月的上司,曾经一起共事过,信得过。 他在信里把这些天泾阳府的异常全写了。 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肉铺子,那些便宜得不像话的肉,那些吃了肉后变得有些古怪的人,还有陈知府和那四个家族的异常举动。 他写得很详细,很谨慎,没有半点夸张。 因为他知道,这事不简单。 把信鸽放飞,吕文远站在窗边,看着那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夜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然后,一道黑影忽然从屋檐下窜出。 那黑影快得惊人,一眨眼就窜到了信鸽身边。 信鸽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被那黑影一口咬住。 “嘎吱——” 一声脆响,血花四溅。 羽毛飘落下来,在月光下打着旋儿,缓缓落到地上。 那黑影叼着信鸽,落在一座屋顶上,回头往吕文远这边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东西的模样依稀可辨—— 是一只猫? 不,不对。 那东西的体型比猫大得多,浑身漆黑,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它嘴角还滴着血,那是信鸽的血。 它看了吕文远一眼,然后叼着那只死去的信鸽,消失在夜色中。 吕文远站在原地,手还扶着窗户,整个人都僵住了。 冷汗,从他额头冒了出来。 他慢慢关上门窗,回到案前坐下。 他看着桌上那块肉,那盏孤灯,那只空了的笔架,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苦笑了一下。 “连信鸽都盯上了……” 他喃喃道,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抬起手,拿起那块肉,凑到灯下仔细看。 那肉白花花的,软软的,看不出是什么。 可他知道,这东西,比任何他见过的肉都可怕。 他放下那块肉,站起身,走到墙边,把墙上挂着的那把剑摘了下来。 那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剑,已经很多年没碰了。 他握着那把剑,轻轻抽出一截。 剑身在灯下泛着寒光。 他把剑推回去,挂回墙上,然后回到案前,继续盯着那块肉。 那只信鸽,怕是到不了六扇门了。 可他不后悔写那封信。 他只是后悔,没早点写。 窗外的夜,更深了。 第182章 旧神 叶清风站在月光下,感受着体内那股浩瀚的力量。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但却是蕴含着凡人无法直视的力量。 可他却觉得有些恍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成仙了? 他看向四周。 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全都能看见,并不是借助望气的能力,而是依靠本质。 山间的炁在流动,像一条条小溪,汇聚成河,流向远方。 那些藏在暗处的邪祟,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鬼物,在他眼里无所遁形,它们的恐惧、贪婪、怨恨,像一团团烟雾,在它们身上飘荡。 他抬头看天。 那道天堑还在,但已经比之前小了。 他能看见那天堑的本质,那是一道巨大的封印,把这方天地和外界隔绝开来。 封印上有一道缺口,正是被那只袖袍擦去的地方。 尤其是远方,他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曾经留下过痕迹的地方,能够清晰的听见那些诵其道号的村民的声音。 他微微一笑。 这就是仙人的视角吗? 果然不一样。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 一道金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 那是三昧真火,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炽烈。 火焰在他掌心跳跃,像是在欢呼,像是在庆祝主人的蜕变。 他轻轻一握,火焰消失。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道剑光从指尖射出,划过夜空,落在百丈之外的一块巨石上。 那巨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断口光滑如镜。 御剑术。 不,现在应该叫草字剑诀了。 只是,当他再次抬眼时,却是看见了一些虚幻的线条。 其中有一条格外的粗壮。 他瞬间明了,这是因果线。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 就在这时,他忽然开口: “既然醒来了,就现身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那座破庙里。 月光下,那尊倒地的小小的石像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金光,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光,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实质。 那光芒从石像内部透出,照得整座破庙都明亮起来。 石像的眼睛动了。 那双眼睛本来只是两颗打磨过的石头,可现在,它们活了。 它们转动了一下,看向站在庙外的叶清风。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石像里传出来。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丝虚弱,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仙人在此,老朽失礼了。” 叶清风转过身,看向那尊石像。 石像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可那光芒从它体内透出,让它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那张慈祥的脸上,那双眼睛正看着叶清风,目光里带着敬畏,带着感激,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山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光芒微微跳动了几下,又开口道: “仙人莫怪,老朽这缕残识沉睡了太久,方才醒过来,有些……有些迟钝。” 叶清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山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它看着叶清风,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只刚才擦去它脸上污垢的手。 “仙人方才……帮老朽擦去了脸上的污垢。”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老朽多谢仙人。” 叶清风依旧没有说话。 山神继续道: “仙人或许不知,那污垢,不是普通的脏东西。” 叶清风终于开口: “是什么?” 山神的声音变得低沉: “那是属于我们这些旧神的腐朽。” 它顿了顿,解释道: “老朽是这十万大山的山神,真正的山神。不是那些占了土地庙的邪祟,是天地敕封的正神。” “可千年前,天堑降临,这方天地被封印。老朽这种旧神,本就不被天道所容,天堑落下时,老朽首当其冲。那层污垢,就是天道对老朽这类存在的损伤。”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那东西,老朽自己擦不掉。那是天道留下的印记,是惩罚,也是枷锁。本该老朽也应该随着这枷锁一起逝去。” 它看向叶清风,目光里满是敬畏: “可仙人方才,只用衣袖轻轻一擦,就擦掉了一大块。让老朽多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时间。” 叶清风听着,神色不变。 山神继续道: “老朽虽然只剩一缕残识,可方才仙人成仙的一幕,老朽全都看见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老朽斗胆问一句,仙人……可是圣人门下?” 叶清风看了它一眼,没有回答。 成仙的那一刻,他便看见了自己身上有着一条长长的因果线。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截教的,也对,自己用了对方那么久名号,对方又没拒绝,因果不大那是不可能的。 但债大不压身嘛,普通仙人是怕沾染凡人的因果,谁会拒绝沾染大佬的因果? 山神连忙道: “是老朽冒昧了。仙人不愿说,老朽不问便是。” 山神沉默了片刻,又继续开口: “仙人,老朽有一事相求。” 叶清风看着它,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方才那袖袍擦去天堑的一幕,他虽未亲眼看见,却也能感知到那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而自己成仙,与这山神也脱不了干系,那被擦去的污垢,那被惊醒的残识,那冥冥中的因果牵连—— 若山神此刻求他帮忙彻底清除那些天道之伤,他倒也不意外。 以他如今的修为,虽不敢说能与天道抗衡,但试着帮这老山神一把,总归是能做到的。 他看着那虚淡的身影,淡淡道: “你可是希望贫道帮你擦掉其余的天道之伤?” 山神却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仙人误会了。” 它的声音虚弱,却格外清晰: “老朽不是要仙人帮忙擦伤。” 叶清风微微挑眉。 山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正在缓慢蔓延的黑色污垢,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万古的平静。 “仙人方才那轻轻一擦,已经让老朽醒过来一次,说了这许多话。足够了。” 它抬起头,看向叶清风: “这天道之伤,是老朽的劫数。从那天堑落下的那一刻起,老朽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叶清风没有说话。 山神继续道: “老朽这种旧神,本就是天道秩序的一部分。天堑降临,新秩序取代旧秩序,老朽就该死。” 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老朽能多活这几百年,已经是赚了。靠着那点残存的香火,靠着对这片山的牵挂,硬撑着不死。” “可撑到现在,也该够了。” 它看着叶清风,目光里满是诚恳: “老朽求仙人的,不是帮老朽续命。而是另一件事。” 叶清风微微颔首: “说。” 第183章 山神印 山神深吸一口气——虽然它只是一缕残识,可那动作却格外郑重。 “仙人方才看见了,那座土地庙里的邪祟,占了老朽的庙宇,窃了老朽的香火,吃人无数。老朽生前无力驱逐,死后更管不了。” 它顿了顿: “可这十万大山里,不止那一处邪祟。山里那些山民、猎户、采药人,那些赶尸的、走阴的、出马的。 他们世世代代在这山里讨生活,敬山神,畏山神,求山神保佑。” “老朽活着的时候,能护着他们。老朽死了,谁来护?” 叶清风沉默着。 山神继续道: “老朽的山神印,那是十万大山的根本,是天地敕封的正神之位。 老朽死后,它便是无主之物,会自己寻找新的主人。” “可那需要时间。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这期间,若没有山神镇压,那些邪祟会越来越猖狂。那些山民,会越来越苦。” “老朽想求仙人,帮老朽找个合适的人,继承这山神印。” 它看着叶清风,目光里满是期盼: “仙人只需稍加引导,让那印找到一个心性纯良、愿意守护这片山的人。剩下的,那印自会做主。” 叶清风没有说话。 山神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连忙道: “若是仙人愿意亲自指定某人为新山神,老朽也绝无怨言。仙人能让老朽醒过来这一回,老朽信得过仙人。” 它说着,那虚淡的身影又晃动了几下,光芒更暗了。 叶清风看着它,忽然开口: “你就不怕贫道拿了这印,自己占了这山神之位?” 山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怀疑,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坦然: “仙人方才擦去老朽脸上的污垢,不求任何回报,仙人的道心,比这十万大山还稳。” “这样的人,会稀罕老朽这点家当?” 叶清风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若只是帮你寻个山神之位,倒也可以。” 山神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明明已经很暗了,可那双眼睛却在这一瞬格外明亮。 这天仙道果,虽说是叶清风自己渡的劫,可若没有这一遭,什么时候成仙都未可知。 山神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叶清风看着它,淡淡道: “此事与你有因。贫道承了你的情,自然该还你一个果。” 山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它只是深深一揖,那虚淡的身影都弯了下去: “多谢仙人。” 话音刚落,石像的胸口处,忽然亮起一团金光。 那金光带着一股巍然浩荡的气息,隐隐要冲天而起,山神的表情有些狰狞,似乎想要控制。 却显得十分的艰难。 叶清风没说话,道袍一挥,那绽放的金光顷刻间便是约束在了方寸之间。 “多谢仙人出手相助!” 光芒中,一块巴掌大的印玺缓缓浮现。 那印玺通体青玉,四四方方,上面刻着山川河流的纹路。 印钮是一只盘卧的麒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山神的声音传来: “这便是十万大山的山神印。得了它,便能执掌十万大山的气运,能敕令山中一切土地邪祟,能调动这方天地的力量。”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终于伸手,接过那块印玺。 印玺入手,温润如玉,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力量。 那股力量和这十万大山相连,和这方天地共鸣。 他把印玺收进袖中,看向山神: “还有吗?” 山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那石像的嘴角,竟然真的向上弯了弯。 “还有一事。” 它说着,那光芒又跳动了几下,石像的眉心处,忽然飘出一颗小小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像一颗小小的种子。 可它飘在空中,却散发着淡淡的灵光,隐隐能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山神道: “这是老朽年轻时得到的仙葫种子。真正的仙葫,能装天地,能纳万物,能化一切为酒。老朽养了它几千年,才结出这么一颗。” 那光芒暗淡了几分: “可惜天堑落下后,这仙葫也失了灵性,只剩这么一颗种子。如今虽然还有几分神异,却远不如从前。” 它看着那颗种子,目光里带着不舍: “老朽留着它也没用了。仙人若不嫌弃,便收下吧。只需用心蕴养,它自会慢慢恢复灵性。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叶清风伸手接过那颗种子。 种子入手微凉,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在轻轻跳动。 他把种子也收进袖中,看向山神: “还有什么?” 山神摇了摇头: “没了。老朽该说的,都说了。” 那光芒越来越弱,石像上的黑色污垢,又开始慢慢蔓延。 那些被擦去的部分,正在一点一点被重新覆盖。 山神的声音也越来越虚弱: “仙人……老朽有一事,一直想问……” 叶清风看着它。 山神吃力地道: “仙人……真的只是路过吗?”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 山神的目光里,满是期盼。 那黑色的污垢,已经蔓延到了它的鼻梁。 叶清风忽然开口: “贫道出自东海碧游宫。” 他现在用这个名号已经毫无压力了,信手拈来。 对方既然默许,那他用便是。 山神愣住了。 那光芒猛地跳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碧……碧游宫……” 它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法言喻的震撼。 那黑色的污垢,已经爬上了它的下眼皮。 可它的眼睛,却露出一个笑容。 真正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光芒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最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多谢仙人……告知……” 石像彻底被黑色吞没。 那光芒消失了。 破庙里,只剩一尊漆黑的石像,静静地立在那里。 月光照进来,照在石像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那轮廓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叶清风站在那里,看着那尊石像,久久没有动。 微风吹过,雨雾飘动,再次清晰的时候,却是没了人影。 就连那山神庙也是不见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 第184章 一夜 赶尸客栈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堆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火苗轻轻跳动,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三具古尸已经烧得只剩几截焦黑的骨头,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吕阳靠在墙边,怀里抱着那柄湛蓝的飞剑,脑袋歪到一边,睡得正香。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时不时咂巴两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沈昭月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抱着刀,闭着眼。 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手依旧握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那是多年练武养成的习惯,哪怕在睡梦中也不会松开。 只有苗贵还醒着。 他缩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雨早就停了,风也停了,连那些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苗贵咽了口唾沫,又把那盏灯抱紧了些。 那位道长出去多久了? 他算不清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更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金光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那金光……他活了一十八年,从没见过那么亮的光。那一瞬间,他以为天要塌了。 可那位道长,到现在还没回来。 苗贵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想出去看看,可他又不敢。 这十万大山的夜里,谁敢乱跑? 他想问问那个女捕头,可她一直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他想摇醒那个姓吕的小子,可那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 算了,等吧。 苗贵叹了口气,继续盯着门口。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使劲揉了揉眼,又掐了自己一把,继续盯着。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 苗贵心里开始打鼓。 那位道长,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那鬼土地爷可是几百年的老怪物,还有那座庙是它的神域…… 可那小子说,天塌了道长都不会有事。 那小子凭什么这么笃定? 苗贵想不明白。 他又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回头,想看看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小子—— 然后他愣住了。 角落里,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 他就那么盘膝而坐,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睡觉。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平静的脸。 苗贵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那扇门还关着,和他刚才盯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又回头看向那个角落。 那位道长,就那么坐在那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回来的? 他发誓,他刚才一直盯着门口,眼睛都没眨一下。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蚊子飞进来,他都能看见。 可这位道长,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苗贵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没错,是那位道长。 青灰色的道袍,年轻的脸,闭着眼,一动不动。 苗贵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冷汗,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神出鬼没。 真是神出鬼没。 他看了看那位道长,又看了看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吕阳,又看了看那个一直闭着眼的沈昭月,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夜的担心,纯属多余。 人家道长的本事,哪是他能想的? 还担心人家出事…… 苗贵苦笑了一下,把那盏尸油灯放在身边,终于闭上了眼。 那鬼土地爷,估摸着已经凉透了。 算了,不想了。 睡觉。 他打了个呵欠,缩了缩身子,很快就睡着了。 ...... 天亮了。 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客栈的地上,照出斑驳的光影。那堆金色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几截焦黑的骨头,静静地躺在灰烬里。 吕阳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沈昭月靠在墙边,已经醒了,正抱着刀发呆。 苗贵缩在角落里,抱着那盏尸油灯,还在呼呼大睡。 门口,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负手而立。 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吕阳愣了愣。 他爬起来,走到那道身影旁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仙师?” 叶清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吕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头,绕着叶清风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叶清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 “怎么?” 吕阳又挠了挠头: “仙师,弟子怎么觉得……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叶清风: “哪里不一样?” 吕阳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以前和您说话,感觉您虽然厉害,但好歹和弟子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 他又看了看叶清风,小心翼翼地道: “现在感觉您好像离弟子越来越远了。那气质,和弟子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吕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补充道: “弟子不是说您不好!就是……就是觉得您好像更……更……”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苗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原本就和仙师搭不上边好不好?别给自己贴金了。” 吕阳回头一看,苗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那盏尸油灯,一脸嘲讽地看着他。 吕阳顿时炸毛: “你说什么?!” 苗贵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是实话。你一个凡人,仙师是什么人?你非要跟人家比,不是自讨没趣吗?” 吕阳气得脸都红了: “你——” 叶清风摆了摆手。 两人立刻闭嘴。 叶清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淡淡道: “走吧。” 几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客栈。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经过一夜的雨,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吕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坦。 苗贵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旧的木楼,正准备抬脚跟上,却见叶清风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客栈。 第185章 种出个客栈 吕阳和苗贵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沈昭月站在一旁,依旧沉默。 叶清风抬起手,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缕金红色的火焰从他口中飘出,落在客栈上。 瞬间,火焰蔓延开来! 那火焰炽烈而纯净,没有一丝烟气,只有温暖的光芒。 它从屋顶烧到墙壁,从墙壁烧到地面,眨眼间,整座客栈都被金色的火焰吞没。 苗贵张大了嘴。 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又看了看叶清风,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座客栈,就这么烧了? 那火焰烧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座木楼就化为灰烬。 吕阳忍不住问: “仙师,您这是……” 叶清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往地上轻轻一按。 “轰——” 地面微微震动。 吕阳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四周的土地,忽然裂开了无数道细小的缝隙。那些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钻。 是树苗。 无数棵嫩绿的树苗,从那些缝隙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长。 一寸,两寸,三寸…… 半人高,一人高,两人高…… 那些树苗越长越快,越长越粗,枝叶疯狂地伸展,交织在一起。它们围绕着那片灰烬,长成一圈,然后向中间合拢。 几个呼吸之间,一座崭新的木楼出现在原地。 和之前那座客栈一模一样。 一样的格局,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门窗。 唯一不同的是—— 这座客栈是新的。 是用活着的树木长成的。 苗贵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座凭空长出来的客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阳比他好多了。 他愣了一会儿道: “仙……仙师,这……这……” 叶清风没有理他。 他抬手,朝着远处的一块巨石虚虚一抓。 那块巨石腾空而起,飞到他面前。 叶清风并指如剑,在那巨石上虚虚划了几下。 石屑纷飞。 几个呼吸后,一块石碑落在地上。 碑上刻着几行字—— “此乃赶尸客栈,过往行人可免费歇脚。” “无需供奉,无需献血。只需心怀善意,自可安然入眠。” “若有邪祟胆敢来犯,此碑自会斩之。” 落款只有一个字—— “清”。 叶清风抬手,把那块石碑往客栈门口一推。 石碑稳稳地落在地上,正正地立在门边。 阳光照在碑上,那几行字泛着淡淡的金光。 叶清风看着那座客栈,负手而立。 吕阳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仙师,您这是……给这客栈留了个守护神?”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苗贵也凑过来,看了看那块石碑,又看了看那座崭新的客栈,忽然问: “仙师,您说以后再有赶尸的来这儿歇脚,不用献血了?” 叶清风点头。 苗贵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我每次路过这儿都得割一刀,割了三年,手心都快割烂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手,那掌心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 叶清风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座客栈,淡淡道: “那三具古尸,是贫道杀的。它们镇守此地的因果,便落在了贫道身上。” 他顿了顿: “贫道重建此客栈,设下禁制,便是还了这份因果。以后有人在此歇脚,无需再付出代价。” 吕阳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昭月在旁边,忽然开口: “道长,那您刻的字里说‘若有邪祟敢来犯,此碑自会斩之’——这石碑,真有这么厉害?” 叶清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往山道走去。 “走吧。” 吕阳连忙跟上。 苗贵也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座客栈,嘴里还在嘀咕: “不用献血了……不用献血了……这趟活儿值了……” 身后,那座崭新的客栈静静地立在阳光下。 门口那块石碑,泛着淡淡的金光。 ...... 两日前。 十万大山的边界,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常年不散的雾气在林间游荡,让这片森林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大口,等着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灵。 此刻,一群黑骑正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黑色的骑兵约有三十余人,个个身披铁甲,腰悬长刀,马背上还挂着弓弩。 他们排成锋矢阵型,死死咬住前方几个仓皇逃窜的身影。 前方,五匹马正在狂奔。 跑在最前面的那人,穿着一身华贵的深紫色长袍,袍角已被荆棘划破,沾满泥泞。 他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身旁两个亲卫紧紧护着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最后那匹马的臀部。 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把马背上的人掀翻在地。 那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身后黑骑已经涌上,刀光一闪—— 血溅三尺。 “侯爷!快走!” 前面两个亲卫目眦欲裂,却不敢停下。 他们知道,一旦停下,侯爷必死无疑。 那被称为“侯爷”的人咬紧牙关,催马狂奔。 可身后的黑骑太快了。 箭矢如雨,又一匹马中箭倒地。马背上的人翻滚着摔进草丛,刚要起身,就被追上来的马蹄踏成肉泥。 只剩下两个人了。 侯爷和一个亲卫。 身后的追兵,还有二十余人。 “侯爷!”那亲卫大喊,“前面就是十万大山!您冲进去!属下拦住他们!” 侯爷回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亲卫已经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横刀而立。 “侯爷,快走!” 他大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朝那群黑骑冲去。 刀光闪烁。 那亲卫砍翻了两个,却被三把长刀同时刺穿身体。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黑骑,直到最后一口气,也没有倒下。 侯爷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他拼命催马,朝那片雾气弥漫的森林冲去。 ...... “站住!” 身后传来暴喝。 侯爷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抱住马脖子。 那马也通人性,四蹄翻飞,疯了一样往前冲。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就在他即将冲进森林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弓弦响动。 侯爷只觉得后背一痛,一支箭矢没入他的肩胛。 他闷哼一声,差点摔下马来,却死死抓住缰绳,没有停下。 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马。 那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朝前栽去。 侯爷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连滚几圈,摔得头破血流。 可他咬着牙,爬起来,踉跄着朝森林跑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终于,他冲进了那片雾气。 身后,黑骑停在森林边缘。 领头那人勒住缰绳,看着那片雾气弥漫的森林,脸色阴晴不定。 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 “将军,这十万大山……咱们还追吗?” 领头的沉默了片刻。 十万大山的凶名,他听过不止一次。 那些进山后便再也没有出来的人,那些据说被山精野怪吃掉的故事,让他心里直发毛。 可若不追……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了一地。 若不把那人抓回去,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他咬了咬牙: “追!” 副将脸色一变: “将军,这山……” “本将军知道!”领头打断他,“可那姓周的若活着回去,你我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副将沉默了。 领头一挥手: “都下马!跟我进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骑纷纷下马,抽出长刀,跟着领头冲进那片雾气弥漫的森林。 身后,只留下几具尸体,和一片寂静。 雾气渐渐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第186章 阿萝 天刚蒙蒙亮,阿萝就醒了。 山里的清晨来得慢,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只有远处山巅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又吵得人安心。 阿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角堆着些干柴和杂物。 桌上放着一面小铜镜,已经生了锈,照人模模糊糊的,但她还是凑过去,把头发拢了拢,用根木簪随便一绾。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粗布的,洗得发白,但整洁。背上那只小背篓,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里的早晨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寨子已经醒了。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飘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有人在院子里劈柴,“砰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有人挑着水桶往井边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狗跑过去,笑闹声飘出老远。 阿萝走在寨子中间那条石板路上,两边是卖东西的摊子。 这里是十万大山外围,不像深山老林里那么凶险。 寨子里的人以采参为生,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 他们待人和气,尤其是对自家人。 要是有外人进来,先得看是好人还是坏人——好人,热情招待;坏人,护卫队可不是吃素的。 “阿萝,这么早又上山啊?” 卖豆腐的王婶朝她招手。 阿萝笑了笑:“嗯,想去碰碰运气。” 王婶切了一小块豆腐,用荷叶包了塞给她:“拿着,路上吃。” 阿萝愣了一下,连忙推辞:“王婶,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婶把荷叶往她手里一塞。 “你一个丫头片子,无父无母的,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快拿着!” 阿萝只好接了,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路过卖糖的摊子时,她停下来。 那摊子上摆着几样糖——麦芽糖、花生糖、芝麻糖,都用油纸包着,看着就香甜。 阿萝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块麦芽糖。 卖糖的老汉笑眯眯的:“阿萝,今天怎么舍得买糖了?” 阿萝也笑了:“想吃了。” 其实不是她想吃。 她把糖小心地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和她打招呼。 “阿萝,上山啊?” “阿萝,今天要采几株参啊?” “阿萝,小心点,别走太深!” 阿萝一一笑着回应:“希望今天运气好一点,能多采几株。” 有人笑嘻嘻地说:“那你多采点,回来卖个好价钱!” 还有人说:“你采的参比我们多,老天爷偏疼你!” 阿萝只是笑,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采参比别人多,不是因为老天爷偏疼,而是因为…… 她摸了摸怀里那两块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 出了寨子,往山上走,路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 阿萝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她走这条路走了无数次,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但她还是看得很仔细——看草丛,看树根,看那些容易长参的地方。 走着走着,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在她肩膀上。 “啪!” 阿萝回头一看,没人。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又是一下。 “啪!” 回头,还是没人。 阿萝无奈了:“娃娃,能不能别玩恶作剧了?不好玩。” 话音刚落,旁边的灌木丛里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白胖白胖的娃娃,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他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嘻嘻,你怎么知道是我?” 阿萝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嘴上却故意说:“除了你还能有谁?每次都玩这一套,能不能换个花样?” 胖娃娃撅起嘴,一脸委屈: “我就每天和你玩的时间都没多少,还不让我玩……” 阿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就软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头发软软的,滑滑的,摸起来特别舒服。 “好了好了,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我要采些好人参,先去祭拜他们。等我忙完了,再陪你玩,好不好?” 胖娃娃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忌日?就是要去坟上烧纸的日子?” 阿萝点点头。 胖娃娃挠了挠头:“那……那是不是要采好多人参?” 阿萝笑了:“不用太多,几株就行。要有诚意的那种。” 胖娃娃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我知道哪里有!你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就往林子里跑。 阿萝也不急,就那么跟在他后面。 她知道,这娃娃跑着跑着就会消失,然后又在前面的某个地方出现。他已经这样带她找了无数次人参了。 果然,胖娃娃跑了几步,忽然就不见了。 阿萝也不惊讶,只是顺着那个方向继续走。 走了一小段,胖娃娃又从一棵大树后面探出脑袋: “这边这边!” 然后又不见了。 阿萝就这么跟着他,七拐八绕,越走越深。 终于,胖娃娃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他指着前面,得意洋洋: “你看!” 阿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几株山参长在那里,品相极好,参叶青翠,参果鲜红。有大的,有小的,有刚冒头的,也有长了不知多少年的。 阿萝没有急着去挖。 她先看了看那几株大的,又看了看那几株小的,最后选了一株不大不小的,蹲下来,小心地挖。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伤到参须。 胖娃娃蹲在她旁边,托着腮帮子看。 “你怎么不挖那个最大的?”他问。 阿萝摇摇头:“那株太老了,让它继续长。” “那小的呢?” “太小了,再长长。” 胖娃娃眨巴眨巴眼,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 阿萝把那株参挖出来,小心地放进背篓里。又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身。 “走吧。” 胖娃娃也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两块糖是给我买的吗?”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两块麦芽糖,递给胖娃娃: “拿去。” 胖娃娃接过糖,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嚼,一脸享受。 “甜!”他说。 阿萝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 离开那片山坳,阿萝没有直接回寨子,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187章 救人 那是一片向阳的山坡,坡上长着些野花野草,零零星星的。坡顶上,立着两座小小的坟。 坟不大,土堆已经有些塌了,上面长满了杂草。坟前立着两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阿萝走过去,把背篓放在一边,蹲下来,开始拔草。 她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把那些杂草清理干净。 胖娃娃蹲在旁边,看着她拔,忽然问: “这就是你爹娘?” 阿萝点点头。 胖娃娃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爹娘——他是妖精,哪来的爹娘? 他只能看着阿萝,安安静静地蹲着。 草拔完了,阿萝从背篓里拿出那株人参,恭恭敬敬地摆在坟前。 她又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钱,用火折子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纸钱化作灰烬,飘散在空中。 阿萝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她轻声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挖了一株好参,给你们看看。我过得挺好的,寨子里的人都照顾我。你们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对了,我还交了个朋友。很可爱。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他常常来见你们。” 胖娃娃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偷偷揉了揉眼睛,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蹲着。 阿萝跪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她又看了看那两座坟,看了看那株摆在坟前的人参,然后背起背篓,转身往山下走。 胖娃娃连忙跟上去。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 “那株参,你就放那儿了?” 阿萝点点头。 “不挖回来?” 阿萝摇摇头。 “那多可惜……” 阿萝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山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胖娃娃嚼着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阿萝跟在后头,嘴角带着笑。 山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吹动路边的野草,一切都那么安宁。 走了没多久,胖娃娃忽然停住了。 他歪着脑袋,往路边的草丛里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两步,再看了看。 阿萝见他不动了,问道: “怎么了?” 胖娃娃指着草丛,小声道: “那里……有个人。” 阿萝愣了一下,走过去拨开草丛。 一个人躺在那里。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紫色的袍子,袍子已经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泞和血迹。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肩胛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把半边衣裳都染成暗红色。 阿萝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 即使满是血污,也掩不住那眉眼的英俊。 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轮廓硬朗得像是山里的岩石。 嘴唇紧紧抿着,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倔强。 阿萝看了几眼,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心里暗暗骂自己:人家都快死了,你在想什么?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 这人来路不明,伤成这样,一看就是惹了麻烦的。 她一个小姑娘,无父无母,管这种闲事,万一惹祸上身…… 她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张脸,不知怎的就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咬了咬嘴唇,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萝叹了口气,走回去,蹲下来。 “娃娃,帮我一把。” 胖娃娃眨巴眨巴眼:“你要救他?” 阿萝点头。 胖娃娃撅起嘴:“他看起来好危险……” 阿萝没说话,只是把那人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劲往上扶。 那人看着瘦,可死沉死沉的。 阿萝一个人根本扶不起来,试了几次,都摔在地上。 胖娃娃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 “你这样不行的!” 阿萝喘着气,瞪了他一眼: “那你倒是来帮忙啊!” 胖娃娃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那短胳膊短腿,又看看那人高马大的身体,一脸为难: “我……我这么小,怎么帮……” 阿萝没理他,又试了一次。 这回勉强把人扶起来了,可没走两步,脚下一滑,两个人又摔在地上。 阿萝坐在地上,看着那人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忽然有点想哭。 胖娃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忽然灵机一动: “我有办法了!” 他跑到那人身边,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忽然发出一层淡淡的光。 那光很淡,但阿萝能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从胖娃娃身上涌出来。 胖娃娃的脸都憋红了: “快……快扶他……我撑不了多久……” 阿萝连忙爬起来,再去扶那人。 这回轻多了。 那人像是被什么托着,阿萝只需稍微扶着,就能往前走。 两人一精,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往寨子方向走。 ......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寨门了。 胖娃娃的光越来越淡,脚步也越来越虚。他抬头看了看前面,小声道: “到……到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阿萝只觉得手里一沉,那人又变得死沉死沉的。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娃娃?娃娃!” 没人回应。 阿萝咬着牙,使劲撑着那人,一步一步往寨门口挪。 “阿萝?”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阿萝抬头一看,是卖豆腐的王婶。 王婶看着她扶着的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吓了一跳: “这……这是谁?!” 阿萝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在山上……发现的……” 王婶连忙跑过来,帮她一起扶着那人。 这一下,其他人也看见了。 “阿萝带了个外人回来!” “哎呀,那人是受伤了?” “快帮忙快帮忙!” 几个汉子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人接过去,抬着往寨子里走。 阿萝跟在后面,累得腿都在抖,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被抬着的人。 ...... 第188章 悠悠转醒 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那人被放在寨中一块空地上,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这衣裳,看着不便宜啊。” “这料子,是绸缎的吧?” “外面来的人?” “伤成这样,是遇到山贼了?” 阿萝挤进人群,站在那人旁边。 族老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人,又抬头看向阿萝: “阿萝,这是你在山上发现的?” 阿萝点点头:“在我爹娘坟山那边。” 族老捋了捋胡子,又看了看那人身上的伤: “这伤,不是摔的,是刀箭伤的。这人来路不简单。” 旁边有人道: “看这穿着,非富即贵,应该是外面的大户人家。” 又有人说: “阿萝,你一个姑娘家,不好照顾这种外人。还是交给我们吧,等醒了问清楚再说。” 阿萝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人。 阳光下,那张脸上的血污似乎没那么刺眼了。剑眉、高鼻、紧抿的嘴唇,即使昏迷着,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好看。 阿萝的心又跳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 “我救的,我照顾。” 族老皱了皱眉: “阿萝,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照顾个外男,传出去不好听。” 阿萝攥了攥衣角,但脸上没露怯: “他伤成这样,我不照顾谁照顾?总不能扔出去不管。” 旁边几个婶子对视一眼,有人笑道: “阿萝这丫头,心善。” 也有人说: “可这人来路不明……” 阿萝不理她们,只是看着族老: “族老,就让我照顾吧。他要是醒了,问清楚来历,再做打算也不迟。” 族老沉吟了片刻,终于点点头: “也罢。你心善,大家都知道。不过要是这人有什么问题,你得立刻告诉我们。” 阿萝连忙点头。 几个汉子把那人抬起来,往阿萝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阿萝跟在后面,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张脸。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受伤倒在山上。 她只知道,刚才在人群里,她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个人,不能不管。 ...... 没有人知道,在那人昏迷之前,他曾经睁开过一次眼。 那时他倒在草丛里,意识模糊,浑身剧痛。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会死在这荒山野岭,尸骨无存。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但他看见了——那是一个姑娘,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小背篓。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那一刻,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伤痛的跳,是另一种跳。 他想看清她的脸,可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此刻,他被抬进那间小屋,放在那张简陋的床上。 阿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没有那么狼狈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打水。 寨子门口,族老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间小屋的方向。 旁边的人小声问: “族老,那人……” 族老摆摆手: “阿萝这丫头,有分寸。”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过那人的来路,得查清楚。” ...... 夜色深了。 阿萝端着一盆热水,推开了自己小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的,照出床上那个人的轮廓。 他还在昏迷,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些。 阿萝把盆放在床边,拧了块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擦着擦着,她发现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剑眉,高鼻,薄唇,轮廓硬朗得像山里的岩石。 即使闭着眼,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阿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摇摇头,把帕子放下,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该换药了。 她刚解开第一颗扣子——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力气却大得惊人。 阿萝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人醒了。 他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警惕、困惑,还有一丝……惊恐? 阿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解开的衣襟,又看了看她那只还搭在他胸口的手。 他的脸,忽然红了。 “你……你做什么?!” 那声音沙哑虚弱,却透着一股慌乱。 阿萝眨巴眨巴眼,这才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她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药碗和布条: “换药啊。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侯爷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又看看那些药和布条,脸上那慌乱的表情僵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阿萝见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把手抽回来,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 “捂什么捂?刚才都看完了。” 侯爷的脸更红了。 “你……你说什么?!” 阿萝一脸无辜: “我说,刚才帮你擦脸擦手的时候,顺便把伤口也看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完了。你现在捂,是不是有点晚?” 侯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绾着,脸上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种眼神看。 而且,他还是被看光的那一个。 “你……你这女子……” 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阿萝歪着头: “我怎么了?” 侯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确实被处理过了,包扎得挺仔细。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姑娘,心里的警惕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是你……救了我?” 阿萝点头: “不然呢?这屋里还有别人?” 侯爷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这是哪里?” “十万大山,采参寨。” 第189章 你放春药了? 侯爷愣住了。 十万大山…… 他真的逃进来了。 他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浮现——那些追兵,那些箭矢,那匹倒下的马,还有那个拼命冲进雾气的自己…… 他抬头看着阿萝,目光复杂: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阿萝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文绉绉的。你先躺着,我给你换药。” 她说着,又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侯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阿萝瞥他一眼: “又捂?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 侯爷:“……” 他觉得自己这张脸,今晚怕是要丢尽了。 ...... 换药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侯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盯着房梁,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 阿萝的手法很轻,很仔细,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种事的。 她一边换药一边絮絮叨叨: “你这伤挺重的,那箭再偏一点就刺穿心肺了。是谁要杀你?” 侯爷沉默了片刻: “仇家。” 阿萝点点头,也没追问。 换完药,阿萝开始收拾东西。侯爷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问: “姑娘怎么称呼?” 阿萝回头看他一眼: “阿萝。你呢?” “周衍。” 阿萝眨巴眨巴眼: “周衍……这名字听着不像普通人家。” 周衍沉默了一下,没有解释。 阿萝也不追问,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行了,你躺着吧。我去给你熬点粥。” 她端着盆往外走。 周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阿萝姑娘。” 阿萝回头。 周衍认真地看着她: “多谢。”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客气了,小周。” 周衍:???哪里小了? ...... 厨房里,灶台边的地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胖娃娃正抱着一块麦芽糖,啃得津津有味。 阿萝一进门就看见了他,忍不住笑了: “又偷吃?” 胖娃娃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 “我……我没偷吃……我是光明正大……吃……” 阿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行了,吃吧。别噎着。” 胖娃娃眯着眼,一脸享受。 阿萝开始生火熬粥。 胖娃娃啃完糖,凑过来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萝瞥他一眼: “怎么了?” 胖娃娃撅起嘴: “你今天都没陪我玩……”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不是有事吗?那个受伤的人,我得照顾他。” 胖娃娃的嘴撅得更高了: “他就是那个坏蛋!你以前天天陪我玩的,现在都不理我了!” 阿萝哭笑不得: “人家受伤了,总不能不管吧?” 胖娃娃哼了一声,不说话。 阿萝摸摸他的头: “好了好了,等过几天他好了,我再陪你玩。行不行?” 胖娃娃还是撅着嘴,但眼睛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 “那好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厨房。 阿萝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继续熬粥。 她没看见的是,胖娃娃跑出厨房后,又悄悄绕了回来。 等到她不在的时候。 他趴在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灶台上那锅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坏蛋……抢我的阿萝……” 他小声嘟囔着,忽然眼睛一亮。 他溜进厨房,蹑手蹑脚地走到灶台边,背对着那锅粥,撅起屁股—— “duang!” “duang!” 两声。 然后他捂着屁股,一溜烟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 阿萝端着粥回到屋里。 周衍还躺在那里,看着房梁发呆。见她进来,他坐起身,接过碗。 粥很香,冒着热气。 周衍喝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他抬头看着阿萝,表情有些古怪: “你们这里的粥……怎么有股萝卜的味道?” 阿萝眨巴眨巴眼: “萝卜?我没加萝卜啊。” 周衍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 “真的是萝卜味……还挺浓的。” 阿萝一脸困惑: “是不是你味觉出问题了?毕竟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周衍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他不再多想,几口把粥喝完,把碗还给阿萝。 阿萝接过碗,叮嘱道: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周衍点点头。 阿萝端着碗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周衍躺下,闭上眼睛。 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精神得不得了。 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折腾到后半夜,他终于放弃了,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发愣。 天亮了。 阿萝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新的粥。 她看见周衍靠坐在床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没睡好?” 周衍看着她,表情复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幽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阿萝姑娘,我问你一件事。” 阿萝眨巴眼: “什么事?” 周衍深吸一口气: “你昨晚那碗粥里……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阿萝愣住了: “什么东西?” 周衍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咬了咬牙: “春药。” 阿萝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周衍,满脸不可思议: “你……你说什么?” 周衍指着自己的眼睛: “你看我这眼睛,红了一晚上。整个人精神得像打了鸡血,根本睡不着。不是春药是什么?” 阿萝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昨晚胖娃娃那些异常的表现,想起他撅着嘴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离开时那转个不停的眼珠子…… 还有,那粥里莫名其妙的萝卜味。 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衍看着她,愣了愣: “你……你笑什么?” 阿萝抬起头,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没什么,应该是补过头了!” “补过头?” 这下子倒是轮到周衍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了。 但阿萝明显没有解释的打算。 第190章 成功抵达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山道上,斑斑驳驳的。 叶清风三人跟着苗贵,沿着山路走了大半天。 那七具尸体依旧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苗贵手里的摇铃“叮铃叮铃”响着,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吕阳走得腿都酸了,正想抱怨几句,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片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对着来路。 山谷里密密麻麻建着许多木屋,炊烟袅袅,人声隐隐传来。 苗贵松了口气: “到了。这就是采参寨。” 吕阳眼睛一亮: “终于到了!快走快走!” 他加快脚步往前冲,却被苗贵一把拉住。 苗贵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寨门有护卫,你这么冲过去,人家还以为你是来打劫的。” 吕阳讪讪地停下脚步。 几人走到寨门前,果然看见几个精壮汉子守在门口。 他们穿着兽皮衣裳,手里拿着刀枪,看见来人,警惕地打量着。 苗贵走上前,拱了拱手: “几位兄弟,我是赶尸的苗贵,经常路过这里。这几位是我的朋友,想在寨子里歇歇脚,买点东西。” 那几个护卫看了看苗贵,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七具尸体,脸上的警惕消了几分。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笑道: “老苗啊,又来了?这回送的是哪家的?” 苗贵苦笑: “别提了,路上出了点岔子,尸体磕碰了几下,主家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络腮胡子哈哈大笑: “你们这行也不容易。行了,进去吧。老规矩,别惹事。” 苗贵连连道谢,领着叶清风几人进了寨子。 一进寨门,吕阳就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山寨,分明是个小县城! 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酒的,还有茶馆、饭馆、客栈,应有尽有。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热闹得很。 吕阳张大嘴巴: “这……这是寨子?” 苗贵习以为常地点头: “十万大山里村子寨子不多,但凡能建起来的地方,人都多。 你想啊,这大山深处,能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处,既要安全,又要方便,还得有水源、有猎物、有药材。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好地方,能不住人吗?” 他指了指四周: “这采参寨,建起来有上百年了。最开始就是几个采参客搭的窝棚,后来人越来越多,慢慢就成了这样。 现在寨子里常住的有好几千人,加上来来往往的商队、赶尸的、走阴的,热闹得很。” 吕阳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昭月在旁边淡淡道: “山里的人,比你想的精明。他们知道怎么活。” 苗贵点头: “那是。能在十万大山活下来的,没一个是傻子。” 苗贵先去办正事。 他带着那七具尸体,七拐八绕,来到一户人家门口。那是一座挺气派的院子,青砖瓦房,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 苗贵让尸体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交涉。 吕阳好奇,凑到门口往里看。 不一会儿,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苗贵。那中年人走到尸体跟前,挨个检查,眉头越皱越紧。 苗贵在旁边陪着笑,一个劲地解释: “张老爷,真不是我不小心。路上遇到了山魈,还有老鬼,这几个尸体被拍了几下……您看这,这胳膊,这腿……都是小伤,不影响安葬的……” 那张老爷板着脸: “小伤?你看看这个,胳膊都快断了!还有这个,脸上这么大一道口子,让人家家里人看见,还以为我虐待尸体呢!” 苗贵苦着脸: “张老爷,您行行好,我这一路也不容易……” 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张老爷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看在你老苗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不过钱得少点,原本说好的三十两,现在只能给二十两。” 苗贵脸都垮了: “二十两?这也太少了吧……” 张老爷瞪他一眼: “二十两还嫌少?要不你自己把尸体拉回去?” 苗贵连忙摆手: “别别别!二十两就二十两!” 张老爷从怀里摸出银子,数了二十两递给苗贵。苗贵接过来,心疼得直咧嘴。 吕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老苗,你这趟亏了啊。” 苗贵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能拿到二十两就不错了。要是遇上不讲理的,一分钱没有还得赔钱!”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长长叹了口气。 办完正事,苗贵带着几人在寨子里逛。 街上最显眼的,就是那些卖人参的摊子。 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有的摆在路边,有的支个小棚子,有的干脆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株人参。 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有的还用红绳绑着,看着就喜庆。 叶清风看了一眼,问苗贵: “这里怎么这么多卖人参的?” 苗贵笑道: “道长有所不知,这寨子叫采参寨,就是因为这里的人大多是采参客。 他们世世代代在山里挖参,挖了就拿到寨子里卖。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人参集散地,方圆几百里的商人都来这儿收参。” 他指着那些摊子: “您别看这些参其貌不扬,可都是好东西。十万大山里长出来的,灵气足,药效好,比外面那些人工养的强多了。 道长要是有需要,可以买几株带着,关键时候能救命。” 吕阳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那咱们买几株呗?”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吕阳立刻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笑: “那个……仙师,咱们身上好像没多少钱……” 苗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没钱你买什么?” 吕阳不服气: “仙师有办法!” 他眼巴巴地看着叶清风,那眼神,活像一只等着喂食的小狗。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有办法。点石成金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但这种事做多了,难免引人注目。 不过……买几株人参而已,花不了多少。 他看了看吕阳那张期盼的脸,又看了看那些摊子上的人参,终于点了点头。 第191章 卖参 吕阳顿时眉开眼笑: “仙师答应了!仙师答应了!” 叶清风抬手,一块石头悄无声息的摄入手里,接着手掌一翻便是成了金子,约摸二两左右,递给吕阳: “够用了。” 吕阳接过金子,脸上的笑容立马是多了起来。 “仙师,还是您大方……” 苗贵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道长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拿,那块金子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手里。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叶清风,心里那点猜测又坚定了些。 这道长,居然点石成金的法术都会,看样子修的是正道法门。 吕阳拿着银子,兴冲冲地往那些人参摊子跑。 叶清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吕阳那边已经跟摊主讨价还价起来。他手里攥着那块金子,指指点点: “这株多少钱?这株呢?这株怎么卖?”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年轻人,你是第一次来采参寨吧?” 吕阳点头: “是啊,怎么了?” 老头捋了捋胡子: “我告诉你,这人参啊,不是越大越好,也不是越粗越好。要看年份,要看品相,要看须子齐不齐,要看参芦好不好……” 吕阳听得头大: “行了行了,你就说这株多少钱吧?”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吕阳低头看看手里的二两金子,相当于二十两银子,又看看那株人参,咬咬牙: “买了!” 老头笑呵呵地收了金子,又用小秤称了十九两银子连同那株人参一同递给他。 吕阳捧着人参,屁颠屁颠跑回叶清风身边: “仙师您看!我买了一株!” 叶清风看了一眼。 那株人参品相一般,年份也不长,但确实是十万大山里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对凡人来说,确实算是好东西。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吕阳得了肯定,越发得意,又跑到别的摊子上去逛。 叶清风站在原地,看着这热闹的寨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摊子上琳琅满目的人参,忽然觉得—— 这人间烟火,也挺好的。 ...... 天刚蒙蒙亮,阿萝就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起身看了一眼隔壁房间。 周衍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阿萝轻手轻脚地离开,没有吵醒他。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把头发拢了拢,用根木簪绾好。 又从柜子里拿出那只旧背篓,检查了一下。 背篓里放着几株干参,是她前几天采的,已经晾好了,就等着今天拿去集市上卖。 她想了想,又从床底下的坛子里摸出几株鲜参,那是昨天刚采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用干草仔细包好,也放进背篓里。 今天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她想起家里好久没吃肉了,心里盘算着:要是能卖个一两银子,就去买半斤肉,炖一锅汤,给那个病号补补身子。 想到周衍喝汤的样子,阿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背起背篓,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 山里的早晨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寨子已经醒了。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飘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有人在院子里劈柴,“砰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有人挑着水桶往井边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狗跑过去,笑闹声飘出老远。 阿萝走在寨子中间那条石板路上,两边是卖东西的摊子。 “阿萝早啊!”卖豆腐的王婶朝她招手。 阿萝笑着回应:“王婶早!” “今天又去卖参?”王婶看着她背上的背篓。 “嗯,想把前几天采的卖了。” 王婶点点头,切了一小块豆腐,用荷叶包了塞给她:“拿着,路上吃。” 阿萝愣了一下,连忙推辞:“王婶,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婶把荷叶往她手里一塞,“你一个丫头片子,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快拿着!” 阿萝只好接了,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碰见卖菜的李伯。 李伯挑着两筐青菜,看见她,笑呵呵地说: “阿萝,今天这么早?” 阿萝笑着点头:“李伯早。您这菜真新鲜。” 李伯得意地晃了晃筐子:“那可不,自家种的,一大早刚摘的。待会儿卖完参,来我这儿拿把菜回去,炖汤喝!” 阿萝心里一暖,笑道:“好,待会儿来找您。” 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和她打招呼。 “阿萝,今天又去卖参啊?” “阿萝,昨天采的那几株品相不错吧?” “阿萝,今天要是卖了好价钱,记得请客啊!” 阿萝一一笑着回应,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这些邻居都是好人。虽然她无父无母,一个人住在寨子边上,但他们从来没嫌弃过她,反而处处照顾她。 卖豆腐的王婶总塞给她豆腐,卖菜的李伯总说让她拿把菜回去,卖肉的张屠户有时候也会多给她割半两肉。 她无以为报,只能把这份善意记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再还。 集市在寨子东头,是一块空地,周围搭着些棚子。 每天一早,卖东西的人就会来这里摆摊,卖菜的、卖肉的、卖粮的、卖药的,什么都有。 阿萝到的时候,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她找了个空位,铺开一块旧布,把背篓里的参一株一株摆出来。 干参摆一排,鲜参摆一排,整整齐齐的。 刚摆好,就有人凑过来问价。 是个中年汉子,看着那几株鲜参,眼睛都亮了: “姑娘,这参怎么卖?” 阿萝报了个价。汉子讨价还价了几句,最后还是掏钱买了两株。 阿萝收了钱,心里美滋滋的。 照这个势头,今天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阿萝抬头一看,一辆马车在集市门口停了下来。 那马车挺气派的,车厢漆得油亮,帘子是绸缎的,拉车的两匹马也膘肥体壮。 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马车在集市边上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妇人从车上下来。 第192章 云娘 那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戴着银簪,脸上抹着淡淡的脂粉。 长得挺好看,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忧愁,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认出她来。 是云娘。 云娘是寨子里为数不多的“外来户”。 她丈夫原本是个商人,在十万大山外面做生意,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搬进了采参寨,买了块地,盖了座宅子,安家落户。 可惜好景不长,两人经人介绍成亲不到一个月时间,她丈夫进山收参,遇到了山魈,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云娘就一个人守着那座大宅子,很少出门。 阿萝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没说过几句话。 没想到今天她会来集市。 阿萝想了想,站起身,朝云娘走过去。 “云娘。” 云娘转过头,看见阿萝,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是阿萝啊。” 阿萝点点头,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您今天怎么出来了?要买什么东西吗?” 云娘摇摇头,声音低低的: “没什么想买的。就是……就是出来走走。” 阿萝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轻声问: “您是不是……又想他了?” 云娘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勉强笑道: “没事。就是……就是今天是他走了一年的日子,心里难受。” 阿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经历过这种丧夫之痛,但她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 她父母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躲在屋里哭,哭完了还得继续活着。 她想了想,伸手握住云娘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带着一点颤抖。 “云娘,别太伤心了。您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就多出来走走。我每天都会来集市,您要是闷了,就来跟我说说话。” 云娘愣住了。 她看着阿萝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你……你不嫌我烦?” 阿萝摇摇头: “怎么会?我爹娘走得早,我知道一个人待着有多难受。您要是有个人说说话,心里会好受些的。” 云娘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阿萝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云娘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阿萝。我……我就是出来走走,散散心。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阿萝也笑了: “那就好。您以后想出来了,就来找我。我每天早上都在这里卖参。” 云娘点点头,又看了看阿萝的摊子: “你那些参,品相不错。等会儿我买几株,回去炖汤喝。” 阿萝连忙摆手: “您要的话,我送您几株,不用买。” 云娘摇摇头,坚持道: “该买的还是要买。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阿萝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云娘从荷包里掏出银子,买了两株干参,又看了看阿萝: “你待会儿卖完参,要是没事,来我家坐坐?我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 阿萝想了想,点点头: “好。卖完我就去。” 云娘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蹄声渐渐远去。 阿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 她至少还有寨子里的邻居照顾,还有那个可爱的胖娃娃。 可云娘呢? 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宅子,该有多孤单。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摊子前,继续等着人来买参。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 苗贵把那二十两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的肉疼劲儿还没过去。 他摸了摸胸口,又摸了摸,像是怕银子跑了似的。 吕阳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老苗,不就少了十两吗?至于吗?” 苗贵瞪他一眼:“十两?你知道十两银子够我活多久吗?够我吃三个月的!三个月的饭钱就这么没了!” 吕阳撇撇嘴:“谁让你不小心,把人家尸体磕坏了。” 苗贵气得脸都红了:“那能怪我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叶清风走在前面,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他对这些吵吵闹闹的事向来不理会。 沈昭月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只有偶尔看向吕阳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无奈。 走了几步,苗贵忽然加快脚步,凑到叶清风身边,笑嘻嘻地说。 “道长,您看,我这活儿也干完了,接下来也没什么事。您几位对十万大山不熟,要不我继续给您带带路?” 吕阳一听,立刻不乐意了:“老苗,你任务完成了,该干嘛干嘛去。跟着我们干什么?” 苗贵翻了个白眼:“我是跟着仙师,又不是跟着你。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吕阳噎住了。 苗贵继续道:“再说了,这十万大山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没个向导怎么行?万一走错了路,进了那些不该进的地方,怎么办?” 吕阳还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道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叶清风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苗贵大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道长放心,有我带路,保准让你们平平安安走出十万大山!” 几人沿着寨子中间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热闹得很。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酒的,还有茶馆、饭馆、客栈,应有尽有。 吕阳东张西望,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寨子可真大!”他感慨道,“比我们泾阳府的一些镇子还热闹。” 苗贵得意地说:“那当然。这可是十万大山里数一数二的大寨子,方圆几百里的商人都来这儿做买卖。 你别说,这地方虽然偏,可好东西不少。那些外面买不到的药材、山货,这儿都有。” 第193章 小偷?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吕阳踮起脚尖往前看:“那边怎么了?这么热闹?” 苗贵也伸长了脖子:“好像是有人在变戏法。” “戏法?”吕阳眼睛一亮,拉着苗贵就往前跑,“走走走,看看去!” 叶清风和沈昭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前面是一片空地,围了一大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的,把中间那块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吕阳个子不算矮,可在这群人里还是看不见。 他踮着脚,伸着脖子,脖子都酸了,也只看见几个黑乎乎的人头。 “让让,让让!”他一边喊一边往里挤。 苗贵跟在他后面,也在挤。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空地上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些瓶瓶罐罐、布条绳子之类的东西。 一个穿着花哨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子后面,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碗,翻过来给大伙看了看,又翻过去,往碗里倒了点水。 然后他拿一块布盖在碗上,嘴里念念有词,手在布上比划了几下。 “变!” 他把布一掀——碗里的水不见了,变成了一朵花。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叹。 吕阳也看呆了:“这……这怎么变的?” 苗贵在旁边撇嘴:“戏法嘛,都是假的。看着好看就行了,别当真。” 吕阳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是假的?万一是真的呢?” 苗贵懒得跟他争。 那变戏法的又拿出一个铜板,放在手心里,握紧拳头,再张开——铜板不见了。 他又从旁边一个小孩的耳朵后面摸出那个铜板,小孩高兴得直拍手。 围观的又是一阵叫好。 吕阳看得津津有味,拍手拍得比谁都响。 另一边,阿萝正在收摊。 摊子上还剩两株人参,一株干的,一株鲜的。 今天生意不错,已经卖了好几株,赚了差不多一两银子。 她盘算着,待会儿去买半斤肉,再买点菜,回去炖锅汤。 她把那两株人参用布包好,塞进随身的布袋里。 那布袋是她娘留下来的,洗得发白,补了好几个补丁,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背好背篓,提起布袋,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变戏法的!那边有变戏法的!” “走走走,看看去!” 几个人从她身边跑过去,脸上带着兴奋。 阿萝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直接回家的,但变戏法……她好久没看过了。 小时候她爹带她看过一次,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拍手叫好。后来爹娘走了,她就再也没看过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布袋抱紧了些,跟着人群往前走去。 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阿萝个子小,又是女孩子,不好意思像那些大老爷们一样往里挤。 她踮着脚尖,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 好在她瘦,身体又灵活。 她猫着腰,从人群的缝隙里一点点往里钻。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好不容易钻到前面,她松了口气,抬起头往场中看去。 那变戏法的正在表演“空碗变水”。 他拿着一只空碗,翻过来翻过去,然后往碗里倒水——也不知道那水是从哪儿来的,明明刚才碗里什么都没有。 阿萝看得入神,忍不住也拍起手来。 变戏法的又表演了几个节目,什么“空手生烟”“绳子上树”,一个比一个精彩。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挤得密不透风。 阿萝正看得高兴,忽然觉得腰间一松。 她下意识低头一看—— 装人参的布袋,不见了。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慌了。 她四处张望,人群挤来挤去,到处都是人,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我的布袋!我的布袋!”她急得直叫,声音却被周围的喧哗声淹没了。 她拼命往外挤,一边挤一边四处看。 就在她要挤出人群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男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正往外走,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和她的一模一样! 阿萝来不及多想,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 “你站住!这是我的布袋!你不能拿走!” 那男人回过头来。 是个中年汉子,四方脸,小眼睛,留着两撇胡子。 他低头看了看阿萝,又看了看手里的布袋,脸上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 “你说什么?这是你的?小丫头,你认错人了吧?” 阿萝死死抓着布袋不放:“我没认错!这就是我的!里面有两株人参,一株干的,一株鲜的!你……你不能拿走!你这是偷!”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纷纷看过来。 那汉子脸色一变,用力扯了扯布袋:“放开!这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阿萝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还是不肯松手:“就是我的!我刚刚在那边卖参,收摊的时候装进去的!你……你趁我看戏法的时候偷走了!” 两人的动静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阿萝:“那不是阿萝吗?怎么了这是?” 有人问:“谁偷了她的东西?” 有人摇头:“不清楚,好像是说那人拿了她的布袋。” 那汉子见人越来越多,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大声嚷嚷起来。 “大家评评理!这布袋明明是我的,我刚刚在那边买东西装进去的,这丫头非要说是她的!这不是讹人吗?” 阿萝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没讹人!这就是我的!里面有我今早刚挖的两株人参,一株是昨天在南山坡挖的,一株是前几日在溪边挖的!我认得!” 那汉子冷笑一声:“你说认得就认得?我还说我的布袋里有三株人参呢!你说有两株,我说有三株,谁说了算?” 阿萝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眶红红的,嘴唇都在发抖。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吆喝:“让开让开!护卫队来了!” 几个精壮汉子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寨子里管事的。 他一眼就认出了阿萝:“阿萝?怎么了?” 第194章 共鸣 阿萝看见护卫队的人,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刘大哥,他……他偷了我的布袋!里面有两株人参,是我今天要卖的!” 那汉子立刻嚷起来:“刘大哥是吧?你是这寨子的护卫?你们这寨子怎么回事?我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被人讹的! 这布袋明明是我的,这丫头非要说是她的,还说什么我偷她的东西——你们这寨子就是这么对待外人的?” 黑脸大汉皱了皱眉,看了看阿萝,又看了看那汉子。 阿萝他是认得的。这丫头从小在寨子里长大,爹娘死得早,一个人过日子,从来没有惹过什么事。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她,老实本分,从不跟人起争执。 可问题是,他也不能凭这个就说人家偷了东西。 他想了想,问那汉子:“你说这布袋是你的,那你倒是说说,里面装的什么?” 那汉子眼珠一转:“里面装的是三株人参!都是上好的!” 阿萝立刻说:“他说谎!里面只有两株,一株干的,一株鲜的! 干的那株大概二两重,须子断了半根;鲜的那株小一些,是我昨天刚挖的,还带着泥!” 黑脸大汉看了看那汉子:“你怎么说?” 那汉子冷哼一声:“她说两株就两株?我还说三株呢!你们要是打开看,里面是三株,那就是我的;要是两株……那也可能是她偷了我的!” 阿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无耻!” 那汉子不慌不忙:“我怎么无耻了?小丫头,你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讹人? 我劝你赶紧放手,别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丢人的是你自己!” 阿萝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却死死不肯松手。 黑脸大汉也为难了。 他信阿萝,可这种事,光信没用。 没有证据,他不能随便拿人,不然会影响寨子的声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有寨子里的人,还有不少外地来做买卖的商贩。 有人小声议论: “这丫头看着挺老实的,不像说谎。” “那可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汉子也不像坏人。” “这种事,没有证据,谁也说不清。” “寨子里的护卫队要是处理不好,以后谁还敢来这儿做买卖?” 这话传进黑脸大汉耳朵里,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怎么回事?”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进来。 正是寨子的族老。 黑脸大汉连忙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族老听完,皱了皱眉,走到阿萝面前:“阿萝,你说这布袋是你的,你可有什么证据?” 阿萝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族老,我没有证据……可那真的是我的……我认得那个布袋,是我娘留给我的……” 族老叹了口气。 他又看了看那汉子:“这位客人,你说这布袋是你的,可有什么凭据?” 那汉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自己的东西,要什么凭据?我刚刚在那边买了三株人参,装进布袋里,正想回去,这丫头就冲上来抢。你们寨子要是这么不讲道理,以后谁还敢来?” 族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看得出这汉子在耍无赖。 可正如他所说,没有凭据,不能随便定罪。 这汉子是外地人,要是处理不好,传出去坏了寨子的名声,以后谁还来采参寨做买卖? 他看了看阿萝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又看了看那汉子得意的表情,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汉子见族老不说话,更得意了:“怎么样?没话说了吧?我劝你们赶紧让这丫头放手,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用力拽了一下布袋,阿萝被拽得踉跄一步,却还是不肯松手。 那汉子不耐烦了:“你这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说了这布袋是我的,你还想怎么样?除非这人参能开口说话,说是你的,否则你说破天也没用!” 阿萝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这人说的虽然无赖,可道理上确实如此。没有证据,她拿他没办法。 可她不甘心。 那布袋是她娘留给她的,那两株人参是她辛辛苦苦挖的,是她明天的饭钱,是她想给周衍买肉的钱。她不能就这么让人抢走。 她蹲在地上,抱着布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围观的人看着,有人同情,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可谁也没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我能证明,那是她的东西。”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中。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年轻的道士走了进来。 青灰色的道袍,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公子、一个佩刀的女子,还有一个赶尸匠打扮的汉子。 正是叶清风一行人。 吕阳跟在后面,一脸兴奋——又有热闹看了。苗贵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长这是要管闲事?” 沈昭月没说话,只是按着刀柄,跟在叶清风身后。 叶清风原本不想管这事,但谁知怀中的山神印在轻轻颤动。 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它。 那颤动的方向,正对着阿萝。 叶清风眉头微动。 他看向阿萝——那小姑娘正蹲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 山神印的颤动更明显了些。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 这动静太小了,不像是山神印在寻找主人。 更像是一种……感应?共鸣?还是别的什么? 他尝试掐指一算,不出半盏茶,脸色便是有些愕然。 但这愕然的神色也仅仅只是出现了片刻便是消失了。 随后便是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清风身上。 族老打量着这个年轻道士,迟疑地问:“这位道长,你说你能证明?你有什么办法?” 那汉子也打量了叶清风一眼,见他年纪轻轻,穿着朴素,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样子,顿时又嚣张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你说能证明就能证明?难不成你还能让人参开口说话?” 第195章 我错了! 叶清风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说对了。” 那汉子愣住了。 围观的人也愣住了。 叶清风不紧不慢地说:“方才你自己说的,除非人参开口说话,说是谁的。那贫道就让它开口说话。” 那汉子回过神来,哈哈大笑:“让参说话?你疯了吧?人参是死的,怎么能说话?你要是能让它说话,我……我就喊你爹!” 叶清风没有理他,只是走到阿萝面前,低头看着她。 阿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年轻道士,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叶清风伸出手:“那两株人参,借贫道一用。” 汉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布袋里把那两株人参取了出来,递给他。 叶清风接过人参,托在掌心。 一株干的,一株鲜的,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那汉子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叶清风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那株干参,吹了口气。 那气烟雾寥寥,宛若仙气一般。 然后—— 那株干参动了。 它在那只掌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 围观的人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株参真的在动。 它的须子轻轻舒展开来,参芦微微抬起,像是在抬头看人。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草叶,又像远处有人在低语。 可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我是阿萝的……我是她前天在南山坡挖的……” 所有人都傻了。 那汉子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株参还在说:“那个人……是坏人……他偷了我……偷了阿萝的东西……” 围观的人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啊”了一声,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人参……人参说话了!” “这……这怎么可能?!” “神仙!这是神仙!” 那汉子回过神来,脸色铁青,指着叶清风骂道。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你一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这人参怎么会说话?!你……你造假!” 叶清风看着他,神色不变:“贫道用的不是妖法,是公道。” 那汉子冷笑:“公道?什么公道?你随便弄个声音出来就想骗人?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 这人参就是我的!你让它说话,说不定是你用什么法术操控的!这不算证据!” 阿萝急道:“你怎么这样!人参都说话证明了你还不认!” 那汉子梗着脖子:“我不认!谁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妖法!说不定是腹语,说不定是傀儡术!反正这人参是我的,谁来了我也不认!”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觉得那汉子是在强词夺理,也有人觉得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人参说话这种事,实在太离奇了,谁也没见过。 万一是那道长用了什么手段呢? 族老也迟疑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人参说话。 这道长的手段,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据他了解,这十万大山中的左道门派,似乎并没有能够让草木成精的术法啊! 叶清风看着那汉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汉子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谎话,就不怕天打雷劈?” 那汉子一愣,随即又硬气起来:“天打雷劈?老子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什么天打雷劈!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他话音刚落—— “轰隆!” 天上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那雷声不算大,却来得突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汉子也愣住了,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他松了口气,冷笑道:“雷?哪儿有雷?这大晴天的,打什么雷?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汉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更加嚣张:“怎么样?没话说了吧?我说了,这人参就是我的! 你们寨子要是再纠缠,我……我就去到处宣扬!说你们勾结妖道,坑害外乡人!”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两株人参。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又是一声雷。 这一声比刚才响得多,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那汉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开始发白。 他抬头看了看天——还是万里无云,还是阳光灿烂。 可那雷声,真真切切。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这……这是巧合……” 他咬了咬牙,伸手去抓人参。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来,就劈在他脚边! 地上被劈出一个拳头大的坑,青石板碎裂,石屑飞溅。 那汉子吓得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裤子湿了一片——竟是吓得尿了。 周围的人也吓得连连后退,有人惊呼,有人尖叫,有人直接跪了下来。 “老天爷显灵了!” “天打雷劈!真的是天打雷劈!” 那汉子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冒烟的坑,又看了看天上那道已经消失的闪电,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错了!我错了!”他哭喊着,声音都变了调,“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偷的!那布袋是她的,人参也是她的! 是我趁她看戏法的时候偷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老天爷不要劈我!不要劈我!” 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阿萝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人此刻吓得屁滚尿流,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擦了擦眼泪,从地上捡起那两株人参,小心翼翼地装回布袋里。 族老缓过神来,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个偷东西的贼给我拿下!” 几个护卫冲上去,把那汉子按在地上。那汉子也不反抗,只是哭,只是求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劈我……” 吕阳和苗贵在旁边,挺着胸膛,一脸得意——好像刚才露脸的是他们一样。 围观的商贩们看着这一幕,纷纷议论: “这位道长是真神仙啊!” “能让人参开口说话,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以后在采参寨做买卖,可得老老实实的,不能耍滑头。不然,老天爷可是看着呢!” 第196章 盛情 那些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外地商人,此刻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寨子,有老天爷罩着。 人群渐渐散去。 族老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 采参客、商人、赶尸的、走阴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色。 可像这位道长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道身影走得不快,每一步却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的,又稳当当的。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嘈杂,可那道身影走在人群里,偏偏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族老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过的那些话——说真正的仙人,就是这样的。 可远观,不可亵玩。 你看着他,觉得他就在眼前,可伸手去够,又觉得隔着千山万水。 他连忙拄着拐杖走过去。 “道长留步!道长留步!” 叶清风转过身来。 族老赶到他面前,喘了几口气,拱手道:“老朽多谢道长方才主持公道。” 叶清风微微点头:“举手之劳。” 族老摇摇头:“对道长来说是举手之劳,对那丫头来说,可是救命的事。 那两株参是她这几天的嚼谷,要是被人抢了去,她这几天就得饿肚子。” 他顿了顿,又说:“老朽斗胆问一句,道长不是十万大山的人吧?” 叶清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族老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十万大山里的人,修的是旁门左道,走的是偏锋。 赶尸的、走阴的、下蛊的、出马的,都是跟死人、跟鬼怪、跟毒虫打交道。 身上都带着一股子阴气、邪气。可道长您不一样——” 他抬头看着叶清风,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您给老朽的感觉,像是……像是仙。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叶清风依旧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族老又道:“道长别嫌老朽多嘴。老朽活了七十三年,在十万大山里待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您这样的人。 方才那参开口说话,那天上打雷,老朽都看在眼里。那不是戏法,那是真本事。” 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道长。” 叶清风终于开口:“老人家不必多礼。” 族老直起身来,脸上露出笑容:“道长,您几位还没吃饭吧? 老朽家里备了些粗茶淡饭,要是不嫌弃,赏个脸,去老朽家里坐坐?” 吕阳在旁边听见“吃饭”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叶清风。 苗贵也咽了口唾沫。 他赶了一天的尸,又走了大半天的路,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叶清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族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点了点头:“叨扰了。” 族老大喜,连忙在前头带路。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仙师!” 几人回头一看,是阿萝。 她抱着那个布袋,小跑着追上来,跑到叶清风面前,气喘吁吁的。 “仙师,方才……方才多谢您了。”她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叶清风看着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淡淡道:“无妨。” 阿萝直起身来,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布袋,看着叶清风,眼睛亮亮的。 族老笑道:“阿萝,道长要去老朽家里吃饭,你也一起来吧。” 阿萝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族老,我得回去……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族老知道她说的是那个救回来的外乡人,便没有勉强:“行,那你先回去。改天再好好谢谢道长。” 阿萝点点头,又朝叶清风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族老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命苦。爹娘走得早,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今天要不是道长,她那两株参就没了。” 叶清风没有说话。 族老也不再多说,领着几人往自家走去。 族老的家在寨子东头,是一座挺大的院子。 青砖瓦房,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看着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不少。 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饭菜的香味。 族老的儿媳正在厨房里忙活,见公公带了客人回来,连忙出来招呼。 族老让她多加几个菜,又让儿子去地窖里把那坛藏了十年的米酒搬出来。 吕阳坐在桌边,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苗贵也坐立不安,眼睛老往厨房那边瞄。 沈昭月倒是镇定,抱着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叶清风坐在主客的位置上,神色淡然。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腊肉炒蒜薹、山鸡炖蘑菇、清炒野菜、凉拌木耳、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菌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菜不算多,但样样精致,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族老亲自给叶清风倒了一杯酒:“道长,这是老朽自家酿的米酒,藏了十年了。您尝尝。” 叶清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清甜和淡淡的酒香,确实不错。他点了点头:“好酒。” 族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道长喜欢就好!来,吃菜吃菜!” 吕阳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一伸,夹了一大块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苗贵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山鸡,吃得直点头。 沈昭月吃得慢,但也不客气。 叶清风夹了一筷子野菜,细细嚼着。野菜微微发苦,却带着一股清香,是山里的味道。 族老陪着吃,一边吃一边絮叨:“道长,您几位这是要往哪儿去?” 叶清风:“回泾阳府。” 族老愣了一下:“泾阳府?那可远得很。出了十万大山,还得走几百里地呢。” 叶清风点点头。 族老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长,您几位要是不急着赶路,不如在寨子里住几天? 这十万大山大得很,路也不好走。您几位在这儿歇歇脚,养养精神,再赶路也不迟。” 他说完,看着叶清风,等着他回答。 第197章 住我家吧 吕阳放下筷子,也看着叶清风。 苗贵也停下咀嚼,看着叶清风。 沈昭月也看着叶清风。 桌上安静下来。 叶清风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不急着赶路。 自成仙后,他给自己算过此次回去泾阳府如何,内容虽不真切,但却是凶卦。 以前算不出泾阳府那东西的真身,可现在成仙了,他发现依旧算不出。 虽成了天仙,但现在不过是位于第一阶梯,需踏出九层阶梯,天仙方可圆满。 他知道,自己这么回去与找死没什么区别,那么,他便还需要一些信与名。 十万大山生灵众多,正是他的好机会! 而且那山神印方才的动静,让他有些在意,他可没有忘记自己答应的事情。 他看了看族老那张满是期待的脸,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叨扰几日。” 族老大喜,连忙举杯:“道长肯赏脸,是老朽的福气!来,老朽敬道长一杯!” 吕阳也笑了,端起酒杯跟着起哄。 苗贵也跟着举杯,一脸谄媚。 沈昭月没有举杯,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族老喝得高兴,话也多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寨子里的旧事,说着十万大山的传说,说着那些年他见过的奇人异士。 叶清风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正说着,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阿萝。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扎着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 她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屋里的人。 族老看见她,招手道:“阿萝来了?快进来!” 阿萝走进来,先朝族老问了安,又朝叶清风鞠了一躬:“仙师。” 叶清风看着她:“有事?” 阿萝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仙师,您几位要在寨子里住几天,是不是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族老笑道:“老朽家里有几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 阿萝连忙说:“族老,您家人口多,住着不方便。我家……我家就我一个人住,房子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 我……我可以把几间空房收拾出来,让仙师他们住。” 族老愣了一下,看着阿萝,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会抢生意。” 阿萝脸红了:“不是抢生意,我就是……就是想报答仙师。今天要不是仙师,我那两株参就没了。 我……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就只能收拾几间屋子,让仙师住得舒服些。” 她说着,偷偷看了叶清风一眼,又连忙低下头。 叶清风没有犹豫,欣然应允。 他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阿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回去收拾!”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仙师,您几位吃完了慢慢过来,不急的!”说完就跑没影了。 族老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道:“这丫头,平时挺稳重的,今天倒像个小孩子。” 吕阳在旁边嘀咕:“这姑娘倒是热心。” 苗贵撇撇嘴:“人家是感激仙师,又不是感激你。” 吕阳瞪他一眼:“我又没说是感激我!” 两人又拌起嘴来。 叶清风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寨子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在暮色中化作一道一道深蓝色的剪影。 叶清风看着那片山,忽然想起那尊石像,想起山神说的那些话。 “老朽活了上万年,守护这十万大山万年。” “仙人若是遇见合适的人,可以帮他一把。” “老朽信得过仙人。” 他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寨子,这人,这山。 或许真有几分缘法。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族老一家送到门口,再三叮嘱阿萝,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他。 阿萝连连点头,领着叶清风几人往自家走。 她的家在寨子西边,靠近山脚的地方。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用木栅栏围着。 院子里种着几棵青菜,墙角的鸡笼里养着几只鸡,已经睡了。 阿萝推开院门,点亮屋里的灯。 “仙师,您住这间,最大最亮堂。”她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摆着一壶热水,窗台上还放着一束野花。 “吕公子住左边那间,沈姑娘住右边那间。苗师傅……苗师傅住厢房,可以吗?” 苗贵摆摆手:“有的住就不错了,不挑。” 阿萝笑了,又跑进跑出地给他们打热水、送毛巾。 吕阳坐在床上,看着这间虽然简陋却干干净净的屋子,忽然说:“这姑娘,人挺好的。” 苗贵难得没有抬杠:“是不错。” 沈昭月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放在床边,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叶清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阿萝还在院子里忙活,把鸡笼关好,把晾在外面的衣裳收进来,又把院门闩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歌,声音很低,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调子很柔和,像是山里的风。 ...... 阿萝家的院子不大,几间屋子挨在一起,窗子对窗子,门对着门。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青石板铺的小路上,照在墙角那几棵歪歪扭扭的青菜上,照在鸡笼上那几只已经睡熟的母鸡身上。 周衍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已经躺了一整天了。 白天阿萝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迷迷糊糊听见她关门的声音,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上。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还卧着几片青菜叶子。他端起来喝了,虽然凉了,但味道不错。 然后他就一直躺到现在。 天黑的时候,阿萝回来了一趟,匆匆忙忙的,说要收拾几间屋子出来。 她进进出出,抱被子、拿枕头、擦桌子、扫地,忙得脚不沾地。 第198章 安排 周衍想问她在忙什么,但看她那副急急忙忙的样子,又不好意思开口。 后来她又出去了,说要去族老家吃饭,让他自己热一热灶台上的菜。 周衍没有去热菜。 他不饿,或者说,他没什么胃口。 伤口还在疼,虽然比昨天好多了,但稍微动一下还是牵扯着疼。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 他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有男有女,有说有笑,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越来越近。 周衍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他想起那些追兵。 那些黑骑,那些箭矢,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亲卫。 他们会不会追到这里来?会不会找到这个寨子?会不会…… 他轻轻地坐起来,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他慢慢挪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窗纸的一个小角,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正走进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姑娘,背着背篓,扎着粗粗的辫子——是阿萝。 她笑盈盈的,一边走一边回头说着什么。 跟在她后面的是几个人——一个年轻公子,东张西望的,看着什么都新鲜。 一个赶尸匠打扮的汉子,缩着脖子,东瞅瞅西看看。 一个佩刀的女子,面无表情,走得很稳。 最后面,是一个年轻道士。 青灰色的道袍,负手而立,走得不快不慢。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周衍的目光落在那道士身上,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人…… 他还没想完,那道士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周衍浑身一僵。 那道目光,隔着窗纸,隔着院子,隔着几丈的距离,就那么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看透了。 不是被看见,是被看透。 他的伤,他的身份,他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全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周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上的冷汗把衣裳都浸湿了。 他不敢再看了。 但那双眼睛,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 院子里,叶清风收回目光。 吕阳正东张西望,看见他往那边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是一间厢房,窗户上糊着纸,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吕阳眯着眼,透过窗纸的缝隙,隐约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影靠在窗边,似乎正在往外看。 “咦?”吕阳好奇地问阿萝,“那间房里住的是谁?是你丈夫吗?” 阿萝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不是!”她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急了,“不是我丈夫!是我在外面救回来的人,受伤了,在家里暂住一段时间。” 吕阳“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扇窗户,那人影已经不见了。 阿萝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小声说:“他……他受了挺重的伤,在山上发现的。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苗贵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吕阳点点头,没再追问。 叶清风也没有多问,只是跟着阿萝往屋里走。 阿萝把他们领到相连的几间屋子前。 “仙师,您住这间。” 她推开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 桌上放着一壶热水,窗台上还插着一束野花,是她下午刚摘的。 “沈姑娘住最外面那间,靠着院门,安全些。” 沈昭月点了点头。 “吕公子、苗师傅住这间,不好意思啊,房间有限,只能劳烦您两人挤挤了。”她又推开隔壁的门。 这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张大床。 “无妨,姑娘能让我们借宿已经是不胜感激。”叶清风笑道。 苗贵探头看了看房间,虽然小了点,但挺干净,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比客栈强多了。” 吕阳已经躺到床上去了,伸了个懒腰:“舒服!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叶清风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 阿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仙师,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叫我。我住隔壁那间。” 叶清风点了点头。 阿萝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今天累坏了。 早上起来去卖参,被偷了东西,哭了一场,又被人帮忙,又去族老家吃饭,又收拾屋子……一天下来,腿都软了。 她坐在床边,正准备脱鞋,忽然听见“啪嗒”一声。 窗户动了一下。 阿萝愣了一下,看向窗户。 窗纸破了一个小洞,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正从洞里往里看。 阿萝哭笑不得:“娃娃,你又来了。” 窗户被推开,一个白胖白胖的小娃娃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跳到阿萝面前,仰着头看她,一脸期待: “阿萝,今天晚上该可以玩了吧?” 阿萝愣了一下:“玩?” 胖娃娃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早上你在卖参,下午你带了好多人回来,忙了一整天。 你看,现在天都黑了,你总该有空了吧?他们都去睡觉了,没人找你玩了!”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拉着阿萝的衣角晃了晃:“陪我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阿萝看着他那张充满期待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 但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夜风凉飕飕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蹲下来,摸摸胖娃娃的脑袋:“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玩好不好?明天我早点回来,陪你玩一整天。” 胖娃娃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他撅起嘴,脸鼓得像个包子:“你每次都说明天!上次也说明天,上上次也说明天!明天明天明天,到底哪个明天?” 阿萝有些愧疚,但还是哄着说:“这次是真的。明天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陪你。” 胖娃娃哼了一声,扭过身子,屁股对着她:“我不信!你肯定又要找借口!” 第199章 吓死我了 阿萝伸手想拉他,他往旁边一躲,不让她碰。 “娃娃……” “不听不听!”胖娃娃捂着耳朵,跺了跺脚,然后“嗖”的一下,消失在空气中。 窗户还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阿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院子,叹了口气。 “明天一定陪你。”她小声说,也不知道胖娃娃听没听见。 隔壁房间里,叶清风正盘膝坐在床上。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在打坐。 忽然,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 夜深了,阿萝家的几间屋子都熄了灯。 吕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苗贵被他挤到墙角,已经骂了他好几次,后来懒得骂了,背过身去呼呼大睡。 吕阳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天在寨子里看见的那些人参摊子,那个变戏法的,那个偷东西的汉子。 还有仙师让参开口说话、召雷劈人的场面——他越想越精神,一点睡意都没有。 所幸便是准备起来打坐修炼。 就在他准备从床上起身的时候。 忽然,他感觉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吕阳愣了一下,用脚趾头探了探——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 鼓鼓囊囊的,从床尾往床头这边移动。 他下意识想把脚缩回来,但已经晚了。 “噗——” 一声闷响。 一股说不清的臭味从被子里炸开,熏得吕阳眼泪都出来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臭气扑面而来,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 苗贵被熏醒了,猛地坐起来,差点吐了:“什么味儿?!什么味儿?!” 吕阳捂着鼻子,眼泪汪汪:“不……不知道……” 苗贵低头一看,床上有一小滩湿乎乎的东西,颜色发黄,味道浓烈得能熏死一头牛。 他瞪大眼睛看着吕阳:“你……你尿床了?!” 吕阳脸都绿了:“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尿床!” “那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睡着睡着就……就……” 两人正在吵,忽然窗户“咯吱”响了一声。 吕阳抬头一看,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只有一尺来高,圆滚滚的,头上顶着两根小辫子,正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谁?!”吕阳大喝一声。 那影子“嗖”的一下消失了。 吕阳跳下床,光着脚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院子里,只有那几棵青菜的影子在风中晃了晃。 他缩回头,正准备关窗,忽然感觉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 “啪!” 很轻,但很清脆。 吕阳猛地回头——屋里空空的,苗贵还坐在床上,离他好几步远。 苗贵看着他:“你干嘛?” 吕阳摸了摸后脑勺:“你……你刚才打我?” 苗贵翻了个白眼:“我打你干嘛?我离你那么远。” 吕阳心里开始发毛。 就在这时,床底下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那声音很细,很轻,像是小孩子在偷笑。 吕阳和苗贵同时低头往床底下看——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苗贵咽了口唾沫:“你……你听见了吗?” 吕阳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慢慢蹲下来,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一张脸。 白白的,圆圆的,两只眼睛又黑又亮,正趴在床底下,对着他们笑。 “啊——!!!” 两人同时惨叫,连滚带爬往后退。 苗贵撞翻了桌上的茶壶,吕阳被凳子绊了一跤,两人摔成一团。 那张脸从床底下探出来,是一个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 他笑嘻嘻的,露出一口小白牙,看着吓得半死的两个人,拍着手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两个笨蛋!” 吕阳坐在地上,指着胖娃娃,手都在抖:“你……你是什么东西?!” 胖娃娃歪着头,眨巴眨巴眼:“你猜?” 苗贵壮着胆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挡在面前:“我告诉你,我可是赶尸的!专门跟尸体打交道的!你……你别过来!” 胖娃娃看见那张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那破符对我没用!我又不是尸体!” 他往前蹦了一步,苗贵往后缩了一步。他又蹦了一步,苗贵又缩了一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苗贵的声音都变了调。 胖娃娃歪着头,一脸无辜:“玩啊。你们不喜欢玩吗?” 吕阳回过神来,又气又怕:“你……你刚才是不是在我被子里放屁了?” 胖娃娃捂着嘴笑:“对啊!臭不臭?” 吕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胖娃娃又蹦了一下:“我还给你浇了尿呢!好不好喝?” 吕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湿乎乎的衣裳,终于忍无可忍:“我……我打死你!” 他扑过去,胖娃娃一闪,轻飘飘地躲开了。 吕阳扑了个空,一头撞在门框上,疼得直咧嘴。 苗贵也鼓起勇气,抄起一把扫帚,朝胖娃娃挥过去。 胖娃娃一蹲,扫帚从他头顶扫过去,打了个空。 “嘻嘻,打不着!” 胖娃娃在屋里蹦来蹦去,吕阳和苗贵追来追去,撞翻了这个,碰倒了那个,屋里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沈昭月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面无表情。 吕阳和苗贵停下来,喘着粗气,指着胖娃娃:“他……他……” 胖娃娃看见沈昭月,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打量她。沈昭月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胖娃娃忽然缩了缩脖子。这个拿刀的女人,和那两个笨蛋不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沈昭月没有说话,一步跨出去,伸手就抓。 胖娃娃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闪。 沈昭月的手擦着他的肚兜过去,差一点就抓到了。 “哎哟!” 胖娃娃不敢再玩了,转身就跑。 他跑得快,沈昭月追得更快。 几步就追到门口,伸手抓他的后颈—— 胖娃娃往地上一蹲,整个身子“嗖”的一下,消失了。 沈昭月的手抓了个空。 她低头看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洞,没有缝隙,青石板铺得严严实实的。 第200章 被吓怕了 她皱起眉头。 “哈哈哈!抓不到我!” 声音从屋顶传来。沈昭月抬头一看,胖娃娃坐在房梁上,晃着两条腿,笑嘻嘻地看着她。 沈昭月纵身一跃,伸手去抓。 胖娃娃又一蹲,又消失了。 这回出现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挂在树枝上,荡来荡去。 “嘻嘻,抓不到抓不到!” 沈昭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追出去,胖娃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石板上,又消失了。 再出现时,已经在鸡笼上面。 吕阳和苗贵追出来,看见这一幕,又气又急。 苗贵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念念有词,往胖娃娃的方向一甩。 符纸飞出去,贴在鸡笼上,胖娃娃却早就消失了,出现在另一边的水缸上。 苗贵也是更气了,他咬破指尖,在眼皮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闭上眼,默念口诀,眼睛微微发热。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胖娃娃身上有一层淡淡的绿光,像一盏小灯笼,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我看见了!在那儿!”苗贵指着水缸方向。 沈昭月一步跨过去,伸手就抓。 胖娃娃吓了一跳,连忙往地上蹲——但这次沈昭月没有去抓他。 而是在他蹲下去之前,另一只手已经封住了他逃跑的方向。 胖娃娃无处可逃,被沈昭月一把攥住后领,提了起来。 “抓到了!”吕阳兴奋地大喊。 苗贵也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这小东西,真能跑!” 胖娃娃被沈昭月拎在半空,手脚乱蹬,拼命挣扎。 他个子小,力气却大,沈昭月一只手差点没抓住。 吕阳走过来,一把从沈昭月手里接过胖娃娃,双手举起来,得意洋洋:“哈哈!跑啊!你倒是跑啊!” 胖娃娃被他举得高高的,手脚乱舞,脸都憋红了。 吕阳凑近了看他,越看越得意:“小东西,你刚才不是很能跑吗?还放屁?还浇尿?现在怎么不跑了?” 胖娃娃瞪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不挣扎了。 吕阳愣了一下:“怎么?认输了?” 胖娃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吕阳后背一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热流从天而降,浇了他一头一脸。 甚至还有部分已经是进入了嘴巴 吕阳整个人都僵住了。 胖娃娃趁他松手,一个翻身落在地上,“嗖”的一下消失了。 吕阳站在院子里,浑身湿淋淋的,脸上、头发上、衣裳上全是……那什么。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苗贵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他……他又给你浇尿了!哈哈哈!” 吕阳抹了一把脸,那味道,又骚又冲,他差点吐出来。 “我……我要宰了它!”吕阳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胖娃娃躲在院角的柴堆后面,捂着嘴偷笑。 那两个笨蛋,真好玩。 那个拿刀的女人虽然厉害,但也抓不到他。 他正得意,忽然想再逗逗他们,从柴堆后面探出脑袋—— 然后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而是整个身体像是被定住了。 手脚不能动,脑袋不能转,连眼珠子都转不了。 只有嘴巴还能张开,但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 “哎……哎?” 他拼命挣扎,但一点用都没有。 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魂魄都锁住了。 他吓坏了。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升。 不是自己飘起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离院墙越来越远,离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越来越近。 门开着。 屋里坐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道袍,盘膝坐在床上,神色淡然。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胖娃娃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里,像一片落叶。 胖娃娃浑身发抖。 他看清了这个人——就是白天那个道士。 那个让参开口说话的,那个召雷劈人的。 他刚才还在想这个人怎么没出来追他,原来…… 他趴在那只掌心里,动不了,也跑不掉,终于知道怕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嘴巴一瘪一瘪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我不是人参……我是萝卜……我是萝卜成精……不好吃的……” 叶清风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东西,白胖白胖的,眼泪糊了一脸,鼻子都哭红了。 他忍不住笑了。 “谁说要吃你了?” 胖娃娃哭声一顿,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你不吃我?” 叶清风摇摇头。 胖娃娃又哭了:“你骗人……你们人抓到我们,都要吃的……炖汤……红烧……都好吃……” 叶清风哭笑不得:“那是人参。你是萝卜。” 胖娃娃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萝卜也吃的!萝卜炖排骨、萝卜烧肉、腌萝卜、晒萝卜干……都吃的!” 叶清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吕阳冲了进来,浑身湿淋淋的,脸上还挂着那什么,一进门就骂。 “仙师,幸好您出手!要不然那小子谁也抓不到!这是什么妖精?这么滑头?” 他看见叶清风掌心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眼睛一瞪。 “就是他!就是他!必须把他宰了吃了!炖汤!红烧!清蒸!” 胖娃娃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不要吃人家……人家不好吃的……” 苗贵也跟进来,身上沾着臭烘烘的汁水,气得直哼哼:“这小东西,把我新换的衣裳都弄脏了!宰了宰了!” 胖娃娃眼泪啪嗒啪嗒掉:“不要吃我……我带你们去找人参!我知道好多好多老人参的位置!你们吃他们,不要吃我……” 吕阳凑过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不吃你?你刚才往我头上浇什么?” 胖娃娃缩了缩脖子:“萝……萝卜汁……” 吕阳气得脸都绿了:“(⊙o⊙)啥?萝卜汁?不是尿吗?而且你还往我被子里放屁!” 胖娃娃小声说:“那是萝卜屁……” 吕阳:“……” 第201章 萝卜也能成精 苗贵在旁边帮腔:“还有我!我衣裳都让你弄脏了!” 胖娃娃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觉得好玩……” “好玩?!”吕阳的声音拔高了三度,“你管这叫好玩?!” 胖娃娃又缩了缩脖子。 叶清风抬手,制止了他们。 吕阳见仙师发话,倒也没在气哄哄了。 此时他也是好奇起来:“对了,你到底是什么妖精?人参精?灵芝精?” 胖娃娃抽噎着:“不是……我不是人参……我是萝卜……” “萝卜?”吕阳瞪大了眼睛,“萝卜也能成精?” 苗贵也是一脸惊讶:“我赶了三年尸,走过十万大山无数地方,从没听说过萝卜成精的。” 沈昭月靠在门边,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意外。 叶清风笑了笑:“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寻常萝卜刚长几个月就被挖出来吃了,能活到成精的,确实是难得。 但总有些萝卜有这番机缘,躲过了锄头,躲过了锅铲,躲过了山精野怪的嘴,一年一年活下来,慢慢就有了灵性。” 他低头看着胖娃娃:“你说是不是?” 胖娃娃连连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是是是!我就是那个有缘的! 我活了好久好久,躲在土里不敢出来,好不容易成了精……” 吕阳凑过来,好奇地问:“那你到底是怎么成精的?萝卜成精,总得有个由头吧?” 胖娃娃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说了,你们不吃我?” 吕阳瞪眼:“你先说!” 胖娃娃又缩了缩脖子,偷看了叶清风一眼。叶清风微微点头,他才壮起胆子,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就是……就是那个庙……” “什么庙?”吕阳追问。 “就是寨子中间那个庙,供人参老爷的那个。”胖娃娃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庙里香火可旺了,每天都有人去烧香、磕头、供果子。可是……可是那人参老爷早就没了,庙里什么都没有。 那些香火,没人收,就那么散掉了。我觉得……觉得怪可惜的,就……就偷偷去吸了一点。” 他越说越心虚:“一开始就一点点,后来……后来就多了……再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他说着说着,委屈巴巴地瘪起嘴。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那些香火没人要,浪费了多可惜……谁知道吸着吸着就……” 吕阳目瞪口呆:“你……你把人家供人参老爷的香火给偷吃了?” 胖娃娃急了:“不是偷吃!是……是收着!那些香火没人收,都散掉了,多浪费!我……我就是帮人参老爷收着!” 吕阳哭笑不得:“你还挺有理。” 胖娃娃不说话了,缩在叶清风掌心里,可怜巴巴的。 吕阳又气又好笑,伸手想戳他的脑袋,胖娃娃连忙躲开,差点从叶清风掌心掉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萝披着外衣跑了进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显然是刚被吵醒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叶清风掌心里那个胖娃娃,脸色一下子变了。 “仙师!”她连忙跑过来,挡在叶清风面前,“仙师,他……他是我朋友!他没有恶意的!您……您不要杀他!” 胖娃娃看见阿萝,眼泪又涌了出来:“阿萝……” 阿萝心疼得不行,伸手想去接他,又不敢,只能站在旁边,急得眼眶都红了。 “仙师,他真的没有恶意,就是调皮了些。他从来没害过人,就是喜欢捉弄人……他不是坏人……” 叶清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萝以为他不信,更急了:“真的!他一直都在帮我,带我去找人参,还帮我赶走过坏人。 他就是……就是小孩子脾气,喜欢玩。他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胖娃娃看见阿萝哭了,也跟着哭:“阿萝……我错了……我不该去吓他们……” 两人对着哭,一个比一个委屈。 吕阳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起自己刚才喊打喊杀的,人家小姑娘都哭了。 他挠了挠头,讪讪地说:“那个……仙师,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苗贵也小声说:“就是调皮了点,也没伤着人……” 叶清风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闭上嘴。 叶清风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胖娃娃,又看了看阿萝那张焦急的脸。 他无奈笑了笑:“我又不是那种嗜杀的人。见妖就杀。” 阿萝愣住了。 吕阳也愣住了。 他总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些不对劲。 胖娃娃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叶清风。 叶清风伸出手,把胖娃娃递到阿萝面前。 阿萝连忙双手接过去,好好抱住,紧紧护着。 胖娃娃趴在阿萝怀里,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哭了。 他偷偷回头看叶清风,小声说:“你真的不吃我?” 叶清风笑了:“不吃。” 胖娃娃又看了看吕阳。 吕阳哼了一声,没说话。 胖娃娃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说:“那……那我带你们去找人参?我知道好多好多老人参的位置,几百年份的都有……” 吕阳眼睛一亮:“真的?” 胖娃娃点头:“真的!只要你们不吃我……” 吕阳嘿嘿笑了两声:“那得看你能找到多大的。” 胖娃娃连忙说:“大的!肯定大!比我大好多好多倍!” 吕阳还要说什么,被叶清风抬手制止了。 叶清风看着胖娃娃,淡淡道:“时候不早了,都去歇着吧。” 阿萝连忙点头,捧着胖娃娃就要往外走。 胖娃娃趴在她怀里,忽然回头看了叶清风一眼,小声说:“谢谢你。” 叶清风微微点头。 阿萝抱着胖娃娃出去了。 吕阳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衣裳,叹了口气:“得,又得换衣裳。” 苗贵也叹了口气:“我也是。” 阿萝走到门口,正要跨过门槛—— “且慢。” 叶清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阿萝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胖娃娃也僵住了,缩在阿萝怀里,一动不敢动。 叶清风坐在床边,看着胖娃娃。 第202章 可愿意?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泛着淡淡的银辉。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 “小东西,”他开口,“你可愿意当这十万大山的山神?”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胖娃娃愣在阿萝掌心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不哭了,也不抖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叶清风,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神?什么山神?他一个萝卜精,当山神? 阿萝也愣住了,捧着胖娃娃的手微微发颤,看看叶清风,又看看掌心里的胖娃娃,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阳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定在门槛上。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比胖娃娃还大。 “仙师,您说什么?就这小不点,当十万大山的山神?” 他指着胖娃娃,手指都在抖,“他?就他?一个往我被子里放屁的萝卜精?” 胖娃娃下意识想反驳,但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苗贵跟在后头,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另一只脚就定在外面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吕阳还精彩。 他在十万大山活了十八年,赶了三年尸,听过无数关于山神的传说。 那些传说里,山神是十万大山的根本,是天地敕封的正神之位。 但千年前,山神突然消失了,有人猜测是陨落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陨落的,但大家都不关心,大家只关心那空出来的山神位。 只可惜,那些势力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现在这道长说,让一个萝卜精当山神? 苗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长,您说的山神……是那个能管十万大山所有土地、所有山精野怪的山神?”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十万大山有几个山神?” 苗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月靠在门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她看了看叶清风,又看了看阿萝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若有所思。 阿萝终于回过神来。她捧着胖娃娃,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发颤。 “仙师,您说的山神……是那个十万大山的……山神?” 叶清风点点头。 阿萝低头看了看胖娃娃。 胖娃娃也抬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惊恐。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让他害怕的道长说了一个让他更害怕的词。 阿萝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问:“仙师,他……他就是一个萝卜精,什么本事都没有,连吕公子都打不过……” 吕阳在旁边嘀咕:“什么叫连我都打不过……” 阿萝没理他,继续说:“他怎么当山神?” 叶清风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掌心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淡淡道。 “不是贫道要他当。是山神印选了他。” 屋里又安静了。 苗贵倒吸一口凉气:“山神印?道长,您有山神印?”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一块小小的印玺,从他掌心缓缓浮起。 那印玺通体青玉,四四方方,只有巴掌大小。 上面刻着山川河流的纹路,密密麻麻,精细得像是把整座十万大山都缩在了上面。 印钮是一只盘卧的麒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它浮在叶清风掌心上方一寸处,缓缓旋转,通体散发着温润的青光。 那光芒不刺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 像是山,像是地,像是十万大山深处那些沉睡了几千年的石头。 屋里所有人都被那光芒笼罩着,感觉像是站在山巅,又像是沉在海底。 吕阳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苗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山神印。 真的山神印,在这位道长手上。 苗贵看着那枚缓缓旋转的印玺,忽然想起那些传说。 说山神印会自己选择主人,说只有心性纯良之人才能被它认可,说谁得了山神印,谁就是十万大山真正的主人。 他看了看那枚印玺,又看了看叶清风,又看了看阿萝掌心里那个还在发抖的萝卜精,脑子乱成一团。 叶清风低头看着掌心的印玺,淡淡道:“方才在集市上,这印动了一下。” 吕阳一愣:“动了?” 叶清风点头:“很轻,很短暂。贫道当时以为是错觉,但后来在院子里,它又动了一次。” 他看向胖娃娃:“每次都是朝着这个小东西的方向。” 胖娃娃缩在阿萝掌心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听不懂这些话,但他能感觉到,那枚印玺上的光芒,像是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被盯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摸他的脑袋。 他从小就在这片山里长大,躲在土里不敢出来,偷偷吸香火,偷偷帮阿萝找人参。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被看见”,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不是被那个可怕的道长看见,是被这片山看见。 叶清风把那枚印玺收回袖中,看着胖娃娃,淡淡道:“贫道也不知道它为何选你。 但山神印是天地敕封的正神之位,它的选择,自有道理。” 胖娃娃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清风继续道:“此事非强求。你若愿意,三日后来找贫道。若不愿意,也无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山神印的选择,不会错。” 屋里安静了很久。 胖娃娃趴在阿萝掌心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还是乱的,但他记住了叶清风说的每一个字。 阿萝低头看着他,轻声问:“娃娃?” 胖娃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巴瘪了瘪,又瘪了瘪,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我……我要想一想……” 叶清风点点头:“三日。够了。” 阿萝朝叶清风鞠了一躬,捧着胖娃娃转身出了门。 吕阳站在门口,看着阿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回过头来,满脸都是困惑:“仙师,您真觉得那小东西能当山神?”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不行?” 吕阳挠了挠头:“他连我都打不过……” “山神靠的不是打架。”叶清风淡淡道。 吕阳愣了一下:“那靠什么?” 叶清风没有回答。 第203章 夜宿 夜深了。 云娘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的,侍女被她打发去睡了,护卫也让她撤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今夜不想有人陪着。 灵堂里点着几盏长明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供桌上那块灵牌上的字——先夫陈德成之灵位。 字是请寨子里最好的先生刻的,一笔一画都很端正,可云娘总觉得不像他。 他活着的时候哪有这么端正? 他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两边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那时候她从外地过来,路过十万大山,在寨子外面迷了路,正好遇见他。 他背着个竹篓,刚从山上下来,衣裳上还沾着泥巴。 她问他路怎么走,他看了她一眼,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带你走。”他说。 那条路很短,短得她还没看清寨子的模样就走完了。 可她又觉得那条路很长,长得够她记住那个笑容一辈子。 成亲不到一个月,他就死了。 进山收参,遇到了山魈,再也没有回来。 连尸骨都没找到,只能立个衣冠冢。 寨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她命硬,克死了丈夫。 有人说她运气好,刚嫁过来就得了偌大家产。 还有人说她根本不难过,那点眼泪都是装出来的。 好些人羡慕她,说她没有公婆,没有丈夫,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宅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自在。 云娘不觉得自在。 她只觉得这座宅子太大了,大得她说话都有回声,大得她夜里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旁边那张床是空的。 她试过跟人解释,说她真的很难过,说她真的很想他,说她不是装的。 没有人信。 寨子里的女人们当着她的面说节哀,背着她说不就是个男人吗,至于吗。 男人们更过分,有喝了酒翻墙进来的,有托人来说媒的,还有直接在街上拦着她的。 她报了几次护卫队,又花钱雇了几个护卫守在门口,这才清净下来。 可清净了之后,更孤单了。 一年了。 她以为时间久了会好一些,可思念这种东西,不随时间变淡,只随时间变深。 像是埋在土里的根,看不见,却越扎越深,把心缠得紧紧的。 今天是他走了一年的日子。 她本来约了阿萝来说说话,可傍晚的时候阿萝托人带信来,说今天集市上出了点事,来了一位神通广大的道长,寨子里的人都在招待,她走不开。 云娘说没事,让她忙。 她理解,人家道长帮了寨子的大忙,是该好好招待。 她一个寡妇,也不好过去,怕冲撞了客人。 可她真的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坐着也好。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牌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又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两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牌位。木头是凉的,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想,要是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 她走到门边,把门闩上。 又走到窗边,把窗户也关上。 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梁下,站上去,把那条白绫搭在梁上,系了个结。 她低头看着那把空椅子,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也见不到他。 不是都说人死了会变成鬼吗?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到梦里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伸进那个结里。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有礼貌,不急不缓。 云娘浑身一僵,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下来,白绫还挂在脖子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把椅子搬回原处,又把白绫藏到供桌底下。 “谁?”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清清朗朗的,像是读书人。 “小生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贵地,错过了宿头。想在贵府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与否?” 云娘皱了皱眉。 她这宅子在寨子边上,门口有护卫把守,一般人进不来。 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门口有护卫,你怎么进来的?” 门外沉默了一下,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小生……就是这么走进来的。” 云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年轻书生站在廊下。 穿着青衫,戴着方巾,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模样倒是斯文,面白唇红,眉清目秀。可他的脚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月光照在地上,照出廊柱的影子,照出花盆的影子,照出他自己的影子——不,他没有影子。 云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跑,腿却软了。想喊,嘴却张不开。 那书生又开口了:“姑娘?姑娘可还好?”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就这一步,他的身体穿过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从门板上透过来,站在了灵堂里。 云娘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书生看着她倒在地上,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地上那道不存在的影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吓晕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在灵堂里转了一圈。 看看供桌上的牌位,又看看那些长明灯,又看看藏在供桌底下的那条白绫,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供桌前,对着那块牌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条白绫从供桌底下拿出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 做完这些,他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看着灵堂里那些跳动的灯火,安安静静地等着。 ...... 第204章 怪事 第二天早上,叶清风盘膝坐在床上,一夜未眠。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连绵的山影上。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泾阳府,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心血来潮?不对,似乎并不是。 他抬起左手,拇指在指节上轻轻点了几下,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结果显示,泾阳府那边一切安好。 那邪祟,在金光寺那一战后,被天雷重创,如今正在沉寂恢复。 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作。 叶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当时天雷降下的场景,那血肉中蕴含的力量,绝非寻常。 能引动天罚,说明那东西至少是仙级的存在。 以他如今的修为,正面对上,胜负难料。 好在对方需要时间恢复,他也需要时间准备。 他收回手,看向窗外。 不急。 等这边的事了,再回去也不迟。 隔壁的隔壁,周衍悠悠醒来。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屋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昨天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前天晚上被那碗“萝卜粥”折腾得一夜没睡,昨天白天又躺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反而睡得特别香。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伤口还是有些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虽然牵得疼,但至少能抬起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萝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半个咸鸭蛋。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回头看他:“醒了?今天气色好多了。” 周衍笑了笑:“睡得香。” 阿萝把粥端给他,又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些:“昨天累着了吧?来了那么多客人,吵着你休息了。” 周衍接过粥,喝了一口。白米粥,稠稠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没有,挺热闹的。”他想了想,又问,“那位道长……是什么人?” 阿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本事很大,昨天在集市上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那汉子偷人参、耍无赖,说到那道长让参开口说话、召雷劈人。周衍听着,手里的粥都忘了喝。 “让参开口说话?召雷?”他喃喃道,“这得是什么本事……” 阿萝点点头:“所以族老留他住几天,我也请他们住在我家。反正家里空屋子多。”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有没有看出来……” 阿萝愣了一下:“看出来什么?” 周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本来想问那道长有没有看出他的身份,有没有看出他在被追杀,但转念一想,那道长要是真看出来,恐怕早就说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摇摇头:“没什么。” 阿萝没有追问,只是把咸鸭蛋剥好,放在他碗边。 吃早饭的时候,阿萝特意端着粥去正屋,跟叶清风他们一起。 吕阳喝了一口粥,眼睛亮了:“这粥好喝!放了什么?” 阿萝笑了笑:“放了红枣和枸杞,还有一点点蜂蜜。” 苗贵也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比客栈的好喝多了。” 几人吃着早饭,阿萝忽然压低声音说:“仙师,有个事想拜托您。” 叶清风看着她。 阿萝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就是那个胖娃娃……他萝卜成精的事,能不能别让外人知道? 我们寨子里的人虽然不坏,但要是知道有萝卜精,肯定想抓去炖汤。 寨子外面的人更不用说……他胆子小,又没什么本事,要是被人知道了,肯定活不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亮亮的,带着恳求。 吕阳愣了一下,想起昨晚被那胖娃娃捉弄的事,本来想说两句风凉话,但看见阿萝那副认真的样子,又咽回去了。 苗贵也放下碗,点了点头:“这倒是不假。十万大山里,成精的药材比成精的妖怪还值钱。 要是让人知道寨子里有个萝卜精,别说寨子里的人,方圆几百里的采参客、商人、甚至那些山贼,都得往这儿跑。” 阿萝的脸色更白了。 叶清风看了她一眼,笑道:“知道了。”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谢谢仙师!” 吕阳在旁边嘀咕:“那小子有什么好的,还替他瞒着……” 阿萝听见了,认真地说:“他帮过我很多次。没有他,我早就饿死了。他是我的朋友。” 吕阳不说话了。 苗贵埋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沈昭月放下碗,看了阿萝一眼,又看了看叶清风,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寨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在吆喝,买菜的在讨价还价,小孩子追着狗跑过去,笑声飘出很远。 ...... 阳光从东边山头照过来,越过寨子的木栅栏,越过那些青瓦屋顶,落在阿萝家的小院里。 院墙上的丝瓜藤被照得透亮,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叶清风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 他穿着那件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都有些旧了,可阳光照在上面,却像是给那旧布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闭着眼,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吕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他愣了一瞬,脚步都慢了。 跟在仙师身边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仙师这副样子,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仙师站在那里,好像和这个院子、和这片阳光、和远处那些山,融在一起了。 他走过去,站在叶清风旁边,也学着闭上眼,仰起头。 好半会儿,实在是感受不到仙师的那般韵味,便也是放弃了。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睁开眼,扭头看叶清风,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仙师,弟子有个事想不明白。” 叶清风没有睁眼:“说。” 吕阳挠了挠头:“弟子这几天都没怎么修炼,可弟子刚才内视的时候发现,体内的炁多了一大截。这是怎么回事?” 第205章 大祭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昨晚喝了什么?” 吕阳一愣:“昨晚?喝粥啊。阿萝熬的粥。” 叶清风笑着摇了摇头。 这下吕阳也是越发疑惑,昨晚除了粥,他也没喝过其他的东西啊。 叶清风见其迷茫的模样,也是笑着提点了一句。 “萝卜味。” 听到“萝卜味”三个字的时候。 吕阳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难以置信。 “仙师……您不会是说……” 叶清风微微点头:“萝卜尿,萝卜屁,都是宝药的一部分。你喝了,闻了,自然能长炁。” 吕阳张着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被子里那股恶臭,想起胖娃娃笑嘻嘻地说“是萝卜屁”。 他想起那泡浇在他头上的“萝卜汁”,想起那股又骚又冲的味道。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叶清风没有再看他,负手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 吕阳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他想生气,可又不知道该冲谁生气。 冲胖娃娃?那小子现在正躲在阿萝怀里,他总不能去跟一个小萝卜精计较。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弟子以后是不是得多喝点那...?” 吕阳没继续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了。 叶清风淡淡一笑,转身边走边道。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吕阳站在院子里,脸上逐渐浮出一抹狠色,为了修仙,忍了! 殊不知,叶清风走向屋内的时候,脸上逐渐浮现出打趣的神色。 这未来的吕祖,现在不多逗一逗,以后的机会可不多了。 苗贵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在吕阳肩膀上拍了一下:“怎么了?脸这么难看?” 吕阳看着苗贵那四十岁的面孔,突然面漏警惕。 昨晚,苗贵没喝过,肯定不知道这效果。 他看过话本小说,说成仙路上都是尔虞我诈,资源是有限的,所以得争。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苗贵知道。 “啊,没什么,就是想拉屎了,啊对!就是想拉屎了!” 说着,吕阳便是朝着厕所跑去。 苗贵有些奇怪,吕阳这家伙咋了? 便秘了? ...... 很快,院子外面来了一个人。 阿萝最先发现。 “族老,您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此人是昨天接待他们的族老,拄着拐杖,穿着干净的对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有事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叶清风知道是找自己的,便是微微点头:“老人家请进。” 族老这才走进来,拱手行礼:“道长早。老朽冒昧来访,打扰道长清修了。” 叶清风摆摆手:“无妨。老人家有事?” 族老没有急着说事,先是夸了几句院子收拾得好,阳光好,天气好,又问了问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 叶清风一一回应,不紧不慢,族老也不急,就那么一句一句地聊着。 吕阳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 明明是有事来的,偏偏不急着说,先绕一大圈,像是怕唐突了客人。 聊了好一会儿,族老才把话头转到正事上。 “道长,明日是寨子里一年一度的大祭,祭祀人参老爷,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参运亨通。 老朽想请道长赏个脸,来参加明日的大祭。” 叶清风没有立刻回答。 族老连忙补充:“道长若是有事,也不必勉强。老朽就是觉得,道长来了寨子,是寨子的福气。 明日大祭,要是道长能在场,那是寨子上下求之不得的事。” 他的话说得客气,可眼神里带着期盼。 叶清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明日贫道去观礼。” 反正左右无事,过去看看也无妨。 族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紧张全化成了笑容。 他拄着拐杖的手都有些抖,连声道:“好好好!道长肯来,那是寨子的面子!老朽这就回去准备!” 他朝叶清风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吕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老头,请到仙师跟中了举似的。” 叶清风没有理他,转身回了屋。 苗贵站在院子里,看着族老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采参寨的大祭……”他喃喃道,“我倒是听说过,挺隆重的。方圆几百里的采参客都会来,比过年还热闹。” 吕阳来了兴趣:“怎么个隆重法?” 苗贵想了想,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采参寨的大祭,一年一次,固定在每年冬季之前。 寨子里的人先拜人参老爷,祈求保佑明年的收成。来年开春之际才能进山。 规矩很严,不能乱来。 祭品是三牲——猪、羊、鸡,都是寨子里自己养的,养了一年,专门留着这个时候用。 还有三样素祭——五谷、鲜果、山花,取的是五谷丰登、花果满山的意思。 最要紧的一样祭品,是人参。 不是随便什么参都行。 得是寨子里这一年采到的最好的一株参,品相要完整,年份要足,须子一根不能少,参芦一个不能缺。 选参的事由族老牵头,几个老采参客一起看,看中了哪株,那户人家这一年就有大面子。 祭品备齐了,大祭才开始。 族老领着头,身后跟着寨子里的老老少少,抬着三牲,捧着五谷,端着鲜果,举着山花,一路从寨子口走到人参庙。 那人参庙就在寨子中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庙里供着人参老爷的像,泥塑的,涂着金漆,笑眯眯的,手里拄着根参杖。 进了庙,族老把最要紧的那株人参恭恭敬敬地供在像前,然后领着众人磕头。 磕完头,族老念祷词,求人参老爷保佑寨子平安,保佑大家采到好参。 祷词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文绉绉的,寨子里的年轻人多半听不懂,但每年都念,从不落下。 第206章 追兵 念完祷词,把三牲抬回去,各家分一点,算是沾了福气。 那株供过的人参不能卖,得留着自己吃,或者泡酒,或者炖汤,总之不能换钱。 这是规矩,破了规矩的人,来年采不到参。 苗贵说完,吕阳听得津津有味:“还挺讲究的。” 苗贵点头:“那是。采参客靠山吃饭,规矩多着呢。不敬人参老爷,人参老爷不给你参。” 吕阳疑惑道。 “都说靠山吃山,为什么不拜山神呢?” 苗贵嗤笑一声。 “拜山神?开什么玩笑?山神千年来都没出现过了,好多妖魔鬼怪都盯着这个位置,都认为自己才是山神的合适继承者。” “以前确实是拜山神?但现在你拜给谁看?不知道哪天哪个大佬路过,小心眼,直接把你这寨子给扬了都有可能。”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今年的大祭好像不太一样。” 吕阳问:“怎么不一样?” 苗贵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出了什么岔子。昨儿个听寨子里的人嘀咕,说今年选出来的那株参,品相不太好。 往年都是五百年份的,今年只有三百年,实在是选不出更好的了。” 吕阳愣了一下:“三百年?那也不小了。这里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苗贵叹了口气:“这几年参越来越难挖了。大年份的参,不是被人挖走了,就是被山精野怪祸害了。再这么下去,采参寨的日子怕是越来越难过。” 两人说着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叶清风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没有出声。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转身回了屋。 太阳渐渐升高,寨子里热闹起来。 族老回去之后,大祭的消息就传开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今年有大真人来观礼,那是寨子的面子。 忧的是,今年的参实在拿不出手,怕在大真人面前丢人。 族老不管这些,只管安排明日大祭的事。 他让人把庙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把供桌擦得锃亮,把香炉里的灰倒了换上新的。 又让人去请了寨子里最好的厨子,准备明日大祭后的宴席。 忙了一上午,族老坐在自家堂屋里,喝了口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儿子从外面进来,小声问:“爹,那位道长真答应了?” 族老点点头。 儿子又问:“那他明日是去观礼,还是……” 族老放下茶杯:“当然是观礼。道长是客,哪能让人家干活。” 儿子“哦”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那要是明日有人问起,咱们怎么说?” 族老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儿子压低声音:“说那位道长是咱们寨子请来的。让外面那些人知道,咱们采参寨也是有靠山的。” 族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望着窗外的阳光,忽然笑了。 “那位道长肯来,就是给寨子面子。至于靠山不靠山的……人家道长又不是咱们寨子的人,能来坐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儿子还想说什么,被族老摆摆手止住了。 “去把庙里的烛台擦一擦,别明天丢人。” 儿子应了一声,出去了。 族老坐在堂屋里,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心里盘算着明日大祭的事。 参虽然不好,但礼数不能缺。 那位道长来了,得安排个好位置,不能让人家站着。 宴席上也得注意,不能怠慢了客人。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浑身都是劲儿,站起来,拄着拐杖也往庙里去了。 庙门口,几个老采参客正在说话,看见族老过来,都围上来。 “族老,那位道长明日真来?” 族老点点头。 “那可太好了!有真人在场,人参老爷肯定高兴,明年咱们的参运肯定好!” 族老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走进庙里,站在人参老爷的像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老爷子,明日有贵客来。您老人家在那边,也帮着照应照应。” 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像是有人听见了,又像是没有。 只是隐隐有道小小的透明身影正在人参老爷像后面在吸着香火。 ...... 雾气从林子里涌出来,灰蒙蒙的,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烟。 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分不清是树还是人。 地上全是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几个人从雾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一共五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残破的甲胄,肩上的铁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里面被荆棘划破的衣裳。 他身后跟着四个士兵,甲胄也是破的,有人丢了头盔,有人丢了刀,还有一个连鞋都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烂泥里,脚底板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 他们在山里转了一天。 不,是两天。 还是三天? 黑脸汉子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冲进雾气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太阳。 头顶永远是灰蒙蒙的天,四周永远是黑漆漆的林子。 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 明明是往一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又绕回了原地。 他们遇到的东西太多了。 先是瘴气,黄绿色的,从地缝里冒出来,闻一口就头晕。 两个士兵吸了瘴气,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断了气。 然后是山魈,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浑身黑毛,眼珠子血红,一把就撕碎了另一个士兵的喉咙。 他们拼命跑,跑进一片密林,身后传来山魈的嚎叫,不知道是追不上还是懒得追,那声音渐渐远了。 再然后是一条毒蛇,藏在落叶底下,咬了一个士兵的脚踝。 那士兵走了不到百步就倒下了,脸发黑,嘴唇发紫,连哼都没哼一声。 三十几个人进来,现在只剩五个。 黑脸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残兵败将,没有说话。 他知道,再走不出去,这五个人也保不住。 “将军,前面……前面有路!” 一个士兵指着前方,声音都在发抖。 黑脸汉子抬头看去,雾气果然淡了些。 第207章 站住! 树没有那么密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 他加快脚步,几个士兵跟在后面。 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道变成了一条土路,虽然坑坑洼洼,但至少能看出是路。 路两边有些杂草,还有些被人砍过的树桩,显然附近有人活动。 黑脸汉子松了口气,站在路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总算……走出来了。”一个士兵瘫坐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另一个士兵四处张望,忽然指着前方:“将军,那边有人!” 黑脸汉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两个人影从土路那头走过来。 等走近了些,看清了——是两个普通百姓,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肩上还背着包袱,像是赶路的。 黑脸汉子皱起眉头。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百姓? 不过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多想,只要能问到路就行。 他直起身,整了整那件破烂的甲胄,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架子,大步迎上去。 “站住!” 那两个百姓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普普通通的长相,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其中一个留着短须,另一个脸上有块疤。 黑脸汉子打量了他们一眼,心里更不耐烦了:“本将军问你,最近的镇子往哪个方向走?” 短须的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疤脸的那人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脸汉子被看得有些恼火,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大了:“聋了?本将军问你们话呢!” 一个士兵跟上来,伸手就要去揪短须那人的衣领:“将军问你们话,没听见——” 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衣领,疤脸的那人忽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个士兵的手腕被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破皮肉露出来。 士兵还没叫出声,疤脸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轻轻一拧。 “咔嚓。” 又一声。 那个士兵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脖子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剩下的三个士兵吓得连连后退。 黑脸汉子脸色大变,手按上腰间的刀柄,死死盯着那两个“百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短须的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到十万大山来干什么?” 黑脸汉子咬着牙,没有回答。 他看出来了,这两个人的身手,绝不是普通百姓。 刚才那一手,干净利落,力道精准,至少是练脏境的武者。 这种修为的人,怎么会穿成这样在荒山野岭里晃? 他心里一沉,知道今天是遇上硬茬子了。 “本将军是朝廷命官,追查要犯至此。你们若敢阻拦,就是与朝廷作对!” 短须的那人笑了,笑得很随意:“朝廷命官?十万大山里不认朝廷。” 黑脸汉子不再废话,拔刀冲了上去。 他是炼髓境初期的修为,加上身上的人道气运加持,寻常的练脏境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一刀劈向短须那人的面门,刀风呼啸,又快又狠。 短须那人侧身避开,疤脸那人从侧面一拳轰来。 黑脸汉子横刀格挡,拳刀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踉跄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又挥刀劈去。 三个人战在一处。 黑脸汉子虽然修为高一些,但连日奔波,身上还有伤,体力早已不支。 那两个斥候虽然是练脏巅峰,但配合默契,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逼得他左支右绌。 一个士兵鼓起勇气,捡起地上的刀,想从后面偷袭疤脸那人。 疤脸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那士兵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砸在路边的树桩上,脊梁骨“咔嚓”一声断了。 又一个士兵转身就跑,跑出没几步,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刀从侧面射来,“噗”的一声,正正插在他后心。 刀尖从前胸透出来,带着血。 那士兵低头看着胸前那截刀尖,张了张嘴,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黑脸汉子脸色惨白。 他看见那把刀飞来的方向——路边的林子里,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比那两个斥候高出整整一个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空刀鞘——那把飞出去的刀,就是他的。 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二当家!”短须和疤脸同时收手,退到那人身后。 黑脸汉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修为远超自己。 那气息浑厚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练脏境,也不是炼髓境,这是换血巅峰。 只差一步就能踏入武圣境界的换血巅峰。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二当家没有理他,只是看了看地上那几具尸体,又看了看他,皱了皱眉。 “军队的人?十万大山里怎么会有军队?”他转头问那两个斥候,“怎么回事?” 短须那人连忙道:“属下也不清楚。” 二当家“哦”了一声,又看向黑脸汉子:“你是当官的?” 黑脸汉子咬着牙,没有回答。 他知道,今天恐怕走不了了。 但他还是握紧了刀,就算是死,也不能丢了朝廷的脸。 二当家没有再问,只是抬手,拔出腰间那把空刀鞘里插着的另一把刀。 刀光一闪。 黑脸汉子甚至没来得及举刀格挡,那把刀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刀锋划过他的喉咙,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感觉脖子一凉,然后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那里涌出来。 他低头想去看,却只看见自己的血,喷得很高,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倒下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片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天空,慢慢失去了光彩。 最后剩下的那个士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第208章 你真的是书生?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当兵的……” 二当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具尸体,摆了摆手。 疤脸那人走过去,一掌拍在那士兵头顶。 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子里安静下来。 二当家蹲下,在那黑脸汉子身上翻了翻,摸出一块腰牌,看了看,随手扔了。 又翻了翻,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他站起身,对那两个斥候说:“把这些人的衣裳、甲胄、兵器都扒了,带回去。能用的别浪费。” 短须那人应了一声,招呼疤脸一起动手。 两人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把几具尸体扒得精光。 衣裳叠好,甲胄摞好,兵器归拢在一起,堆在路边。 二当家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山影,忽然问:“你们打探到的那道金光,是哪个方向?” 短须那人连忙指着前方:“就是这个方向。再往前走几十里,有个寨子,叫采参寨。金光的方位,大概就在那一带。” “采参寨……”二当家喃喃念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寨子,是不是每年都要搞什么大祭?” 短须那人点头:“是。每年冬季之前,都要拜人参老爷。听说今年的大祭就在这两天。” 二当家“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上粗硬的胡茬,忽然笑了。 “正好。”他说,“那道金光的事不急,跑不了。倒是那个采参寨,我记得每年大祭都要选一株最好的参供在庙里。 几百年的老参,拿一根来补补身子,不比在深山老林里瞎转悠强?” 短须那人犹豫了一下:“二当家,大当家的吩咐,是让咱们先查金光的…” 二当家摆摆手:“查是要查的,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金光又不会跑,人参可就那么一株,供完就没了。再说了——” 他舔了舔嘴唇,“那株参要是真有几百年,吃了能涨多少修为,你心里没数?” “可那寨子里有武圣,大当家不在,咱们去的话恐怕……” 短须没说出来,怕挨二当家的一顿揍。 二当家虽然狂妄,但人又不笨,自然能听得懂意思。 他虽然换血巅峰,但武圣就是武圣,完全不是换血境能够碰瓷的。 他虽明白这个道理,依旧大言不惭的说道。 “咋的?我避他锋芒?” “对了,我记得那采参寨的武圣差不多一百岁了吧,这老不死就算还活着,又能发挥多少实力?” 武夫练到顶也增加不了寿命,一百岁差不多就是人的寿命极限了。 纵然是武圣,也打破不了这个定律。 而且,一百岁的武圣,人老体衰,又能爆发多少次武圣战力。 他现在表面上的修为是换血巅峰,实际上早就是达到了半步武圣,初步凝聚出武意。 只是,他还缺少大补之物来提升气血,突破武圣。 平日里,大当家看似和他称兄道弟,实则防范心极重,任何大补的药材都必须经过他手。 表面上,却是给他这个二把手不断赏赐美女、珠宝、黄金,表面功夫做的极好。 可这些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没有武圣修为,在这十万大山之中根本落不了脚,没错,他也想要当大当家! 所以,哪怕这次的行动有风险,他也要尝试! 短须连忙道:“属下马上去查。” 二当家点点头,随后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扔林子里喂山魈吧,省得麻烦。” 他说完,大步走进林子。 两个斥候连忙把那些衣裳、甲胄、兵器捆好,扛在肩上,跟了上去。 雾气又涌上来,把那些尸体慢慢地吞没了。 等雾散的时候,路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几摊暗红色的血迹,渗进泥土里,被落叶盖住,被虫蚁爬过,很快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 云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青砖,脖子后面硌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供果。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书生,那个穿过门走进来的书生,那个没有影子的书生。 她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 灵堂里空空的。 供桌上的灯还亮着,牌位还立着,椅子还摆着。 椅子上放着那条白绫,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香炉里的烟吹得歪歪斜斜。 没有书生。 云娘松了口气,撑着地站起来。 腿还在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几只麻雀在桂花树下跳来跳去。 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门框的影子、花盆的影子、桂树的影子。 都好好的。 那书生确实不在了。 云娘心里一阵后怕。十万大山里妖魔鬼怪多,可寨子里有护卫队,有祖宗祠,那些东西一般进不来。 祖宗祠是走阴人的本事,请死去的祖宗住进去,受香火,护佑后人。 不是谁都能住进去的,得生前德高望重、有功于寨子的人才行。 但只要有祖宗祠在,一般的鬼就不敢靠近寨子。 那书生是怎么进来的? 她越想越怕,抬脚就往门外走。 得去找族老,把这事告诉他。 祖宗祠要是出了问题,整个寨子的人都得遭殃。 她刚跨过门槛,一张脸就出现在她面前。 白白的,干干净净的,眉眼清秀,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点笑。离她不到一尺远。 云娘“啊”了一声,往后连退好几步,撞在门框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书生站在门槛外面,连忙摆手:“别晕,别晕!我不是坏鬼!” 云娘捂着后脑勺,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书生站在屋檐里,脚下干干净净的,什么影子都没有。 他听见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一直在这里。昨晚你晕了之后,我把灵堂收拾了一下,出去了一下,后来天亮了,我不好意思进来,就在门口等着。” 云娘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齐,供桌边还放着一杯温水。 她脸有些发烫,但很快又清醒过来。 眼前这个是鬼,管他是好鬼坏鬼,鬼就是鬼。 “你走吧。”她说,“我不告诉别人你来过。你走。” 书生没动。 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些可怜巴巴的。 “我不是来害你的。”他说,“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云娘没有说话。 书生又往前走了一步,云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书生停下,没有再动。 “我知道你害怕。”他说,“换了谁都会害怕。可我真的是好鬼。 我没害过人,也不想害人。我就是……”他顿了顿,“就是有些心愿还没了,走不了。” 云娘看着他。 他青衫干净,方巾端正,手里还拿着那卷书。 除了没有影子,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眼神很干净,不像是在说谎。 “你真的是书生?”云娘问。 第209章 心愿 书生点点头:“真的是。进京赶考路过十万大山,遇到山匪,死在了路上。”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也是死在这十万大山里。 她的心软了一些。 “你怎么进来的?寨子里有祖宗祠,鬼进不来。” 书生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进来了,没人拦我。可能是你们祖宗觉得我不是坏鬼?” 云娘不信,但也没法反驳。 祖宗祠的事她不懂,只知道有这么个说法。 “你有什么心愿?”她问。 书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帮我?” 云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书生连忙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活着的时候有几件事没做过,想做一做。” 云娘看着他:“什么事?” 书生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件,想吃一顿好饭。我活着的时候穷,赶路的时候都是啃干粮,从来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死了之后更吃不着了。” 云娘愣了一下。她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心愿,结果是吃饭。 “就这个?” 书生点头:“就这个。行不行?” 云娘想了想,答应了。不就是做顿饭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让下人今天都回去休息。 管家问她为什么,她说今天想一个人待着,不用伺候。 管家虽然奇怪,但也没多问,带着几个丫鬟小厮走了。 宅子里就剩她一个人。 云娘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挽起袖子。 书生跟在后面,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去。 “你进来啊。”云娘说。 书生摇摇头:“厨房是灶王爷的地盘,我进去不合适。” 云娘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也进灵堂了?祖宗祠都拦不住你,灶王爷能拦住?” 书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站到角落里,尽量离灶台远一些。 云娘开始做饭。 她嫁人之前在娘家也做过饭,但嫁过来之后有下人伺候,一年没碰过锅铲了。 她拿起菜刀,对着一块猪肉,一刀下去——偏了。 又一刀下去,又偏了。 她皱着眉头,又切了一刀。 “嘶——” 刀锋擦过手指,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 书生在角落里看得着急:“你行不行啊?” 云娘把手指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怎么不行。” 她又拿起刀。 书生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刀拿过去。 “我来。” 云娘瞪他:“你是书生,君子远离庖厨。” 书生已经把肉按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干净利落。 肉片切得薄薄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他头也不抬:“我无父无母,从小自己做饭。不吃就得饿着,哪还顾得上什么君子不君子。” 云娘看着他那熟练的动作,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丈夫说过的话——他也是从小没了爹娘,自己做饭自己吃。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个低头切菜的书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书生切完肉,又去切葱姜蒜。动作快得很,刀工比寨子里最好的厨子还好。 他一边切一边说:“你帮我烧火就行。” 云娘“哦”了一声,蹲到灶台后面,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升起来,锅热了,书生倒油,下葱姜,爆香。 肉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他翻炒的动作利落得很,颠勺、翻锅,一气呵成。 云娘蹲在灶台后面,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你以前真的是书生?” 书生往锅里加了一勺酱油:“是啊。考了好几次,都没中。” “那你现在呢?还想去考吗?” 书生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人都死了,还考什么。” 云娘不说话了。 书生又炒了两个菜,一个汤。菜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 红烧肉、清炒菜心、醋溜白菜,还有一个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看着就香。 书生坐在桌子对面,看着那些菜,咽了口唾沫。 云娘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 书生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云娘问。 书生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又喝了一口汤。 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 云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她没有动筷子,就那么看着。 书生吃了半碗饭,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不吃?” 云娘摇摇头:“我不饿。” 书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 他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筷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他说。 云娘笑了笑:“不客气。还有什么心愿?” 书生想了想:“还有几件。今天算了,明天再说行不行?” 云娘点点头。 书生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去厨房洗干净。 “我该走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再来。” 云娘站在屋里,看着他。 书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别再做傻事了。活着挺好的,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没有看见的风景。”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不,准确来说是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云娘站在门口,看着那消失的地方,愣了很久。 随后她回到厨房里。 桌上放着洗干净的碗筷,整整齐齐地摞着。 厨房里灶台上的油渍也擦过了,锅刷得干干净净,挂在墙上。 ...... 阳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越过阿萝家的矮墙,落在院子里。 墙角的丝瓜藤还挂着露珠,被光照着,亮晶晶的。 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远处山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挂在树梢上,像是谁晾在那里的白纱。 叶清风站在院子里,负着手,慢慢地走。 从墙根走到枣树下,从枣树下走到井台边,又从井台边走回墙根。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泛着淡淡的暖色。 第210章 惬意 他眯着眼,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吕阳坐在门槛上,看着仙师这副模样,心里痒痒的。 他跟着仙师这么久,见惯了仙师斩妖除魔、呼风唤雨的样子,倒是很少见他这么悠闲。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像是忘了时间,也像是时间忘了他。 阿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正准备浇院子里的菜。 她看见叶清风站在枣树下,眯着眼,微微仰着头,脸上那副惬意的模样,像是晒足了太阳的老猫。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仙师,”她把水盆放下,擦了擦手,“您要是喜欢晒太阳,不如给您沏壶茶,在这儿好好歇歇?”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 他说着,右手随意地一抬。 阿萝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她低头一看,泥地里钻出几根嫩绿的藤蔓,像是春天里刚冒头的豆芽,细细的,软软的,却长得飞快。 眨眼间,那几根藤蔓就长到了手指粗,缠在一起,拧成一股,往上长,往旁边分杈。 藤蔓的顶端舒展开来,变成一张桌面,平平整整的,纹路清晰,像是老木匠拿刨子一下一下刨出来的。 阿萝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藤蔓还在长。 桌面子长好了,又从桌沿往下长,分出四根枝丫,弯成弧,扎进土里,稳稳当当的——四条桌腿,不高不矮,刚好齐腰。 整张桌子是活的,藤蔓上的叶子还绿着,一片一片的,挂在桌沿,像是特意装饰的流苏。 还没完。 头顶“哗啦”响了一声。 阿萝抬头,看见墙边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树自己动的。 一根最粗的枝丫慢慢地伸出来,像是人伸懒腰一样,舒舒展展地往院子中间探。 枝丫上的叶子密密麻麻的,刚好遮住头顶那片最刺眼的阳光。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斑斑驳驳的,好看得很。 阿萝站在原地,看呆了。 然后她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 低头一看,桌子旁边,几根藤蔓又冒出来了。 这回不是长桌子,是长椅子。 藤蔓缠在一起,绕成圈,弯成弧,编成一张摇摇椅的架子。 又有新的藤蔓冒出来,一根一根地缠上去,把空隙填满,编成靠背,编成扶手,编成脚踏。 摇摇椅的底是弯的,风一吹,轻轻地晃了一下,“嘎吱”一声,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阿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合不上了。 吕阳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摇摇椅旁边,伸手摸了摸。 藤蔓还是活的,叶子摸着凉凉的,滑滑的。 他往椅子里一坐,摇摇椅晃了晃,稳稳地托住他。 他往后一靠,靠背刚好顶着腰,舒服得他“啊”了一声。 苗贵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看错。 但很快,他也是见怪不怪了,毕竟客栈也是种出来的,种出几个桌椅不过最简单的事情了吧。 沈昭月靠在门框上,抱着刀,面无表情。 她见过仙师更厉害的手段,这些在她眼里算不得什么。 叶清风走到那张藤蔓桌旁,抬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拂。 阿萝没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只看见他手指掠过桌面的时候,桌面上忽然多了一棵小树苗。 那树苗从桌面的纹理里钻出来,嫩绿的,两片叶子,像刚发芽的豆苗。 但它长得太快了,眨眼间就长到一尺高,长出分枝,长出叶子,叶子密密麻麻的,绿得发亮。 树干也粗了,树皮泛着青白色,纹路细细的,像是有人拿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这是……”阿萝小声问。 叶清风没有回答。他伸手,从那棵小树上掐下几片最嫩的叶子。 叶子在他指尖微微卷曲,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墨绿,边缘微微发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是茶香,不是新鲜树叶的味道,是炒过的、焙过的、可以泡来喝的那种茶香。 阿萝吸了吸鼻子,那香味钻进鼻子里,清清爽爽的,像是山里的晨雾。 叶清风把那几片茶叶放进桌上的茶壶里。 茶壶也是藤蔓长出来的,壶身圆圆的,壶嘴弯弯的,盖子严严实实的,看不出缝隙。 他放好茶叶,抬起左手,朝远处轻轻一招。 阿萝没看见远处有什么,只看见一道细细的水线从寨子外面的方向飞过来,穿过院墙。 落到茶壶里。 水线细得像丝,却不断,哗啦啦地响,声音清脆,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在石头上跳。 水满了。 叶清风收回手,那水线断了,最后一滴落在壶口,“嗒”的一声。 茶壶没有火。 但壶嘴冒烟了。 白汽从壶嘴飘出来,一缕一缕的,带着茶香,比刚才更浓。 阿萝使劲吸了一口,那香味钻进喉咙里,暖暖的,像是喝了一口热汤。 吕阳从摇摇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茶壶。 壶嘴还在冒烟,壶身却不见红,也不见热,摸上去温温的,刚好不烫手。 “仙师,”他咽了口唾沫,“这茶……能喝了吧?”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萝连忙从屋里拿出几个茶杯,摆在桌上。 杯子是粗瓷的,她平时自己用的,洗得干干净净,口沿缺了一个小口。 她摆好杯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仙师,我这儿没什么好杯子……” 叶清风摇摇头,拿起茶壶,倒了第一杯。 茶汤是淡金色的,清亮亮的,能看见杯底的裂纹。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弯弯曲曲的,在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杯茶推到阿萝面前。 阿萝愣了一下,双手捧起来,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苦,然后是一股清甜从舌头底下泛上来。 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暖洋洋的,像是冬天里抱了一个手炉。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晒了一整天的太阳。 “好喝。”她说,声音都轻了。 第211章 这枣子甜 叶清风又倒了几杯,吕阳抢了一杯,苗贵抢了一杯,沈昭月也端了一杯。 吕阳喝了一口,眯起眼,砸吧砸吧嘴,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就破坏了这股仙气儿。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晒着太阳。 枣树的枝丫在头顶遮着阴,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漏下来的光斑在桌上晃来晃去,像是在跳舞。 吕阳喝了两杯茶,肚子里暖暖的,心思就活泛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茶壶,又看了看那棵枣树,忽然叹了口气。 “仙师,有茶是好,可惜没点心。”他摸了摸肚子,“光喝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阿萝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有些可惜地说。 “枣子的时间还没到,这会儿还是青的,吃不了。不然摘几个枣子配茶,倒是正好。” 叶清风笑了笑,放下茶杯。 “这有何妨。” 他抬起手,朝那棵枣树轻轻一指。 阿萝没看清他指了什么。 她只看见那根伸过来的枝丫上,忽然冒出了许多米粒大小的花苞。 花苞是嫩绿色的,鼓鼓囊囊的,像是憋着一口气。 然后那口气憋不住了——花苞裂开了,露出里面细小的花瓣,黄绿色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整根枝丫都变成了花串。 枣花的香味飘下来,淡淡的,甜丝丝的,和茶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阿萝仰着头,看着那满枝的花,嘴巴又合不上了。 花没有谢。 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颤,然后花托底下鼓起一个小小的疙瘩。 那疙瘩越长越大,从米粒大到黄豆大,从黄豆大到拇指大,从拇指大到小孩拳头大。 颜色也从青绿变成淡绿,从淡绿变成黄绿,从黄绿变成红白相间。 枣子熟了。 满满一树枝的枣子,压得枝丫往下坠,离桌面不到两尺。 红的像玛瑙,白的像羊脂,上面挂着清晨的露珠。 不,不是露珠,是枣子自己渗出来的蜜,亮晶晶的,粘粘的。 阿萝伸手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舍不得浪费,又把手指上的汁水舔了。 “甜。”她说,眼睛弯成月牙。 这比往年长出来的枣子甜多了! 吕阳早就站起来,伸手去够枣子。 摘了一颗塞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顾不上擦,又伸手去摘第二颗。 苗贵也站起来,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又摘了一颗。 沈昭月没站起来,只是抬手从垂下来的枝丫上摘了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阿萝吃了两颗,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屋里跑。 “我还有瓜子花生!配茶正好!” 她跑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端着一个笸箩出来。笸箩里装着些瓜子花生,零零散散的,铺了薄薄一层底。 她的脸有些红,不好意思地说:“就剩这些了……老鼠偷吃了好多,就剩下这么几粒。” 叶清风看了一眼笸箩里的瓜子花生,笑了笑:“把剩下的给我。” 阿萝把笸箩递过去。 叶清风接过来,抓了一把瓜子花生,随手往地上一撒。 瓜子花生落在地上,滚了几下,停住。 然后它们开始发芽。 瓜子壳裂开,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芽,往土里钻。 花生壳也裂了,两片肥厚的子叶拱出来,顶着土,往上长。 那速度比刚才的藤蔓还快,眨眼间,瓜子苗就长到了一尺高,开花了——金黄色的花瓣,圆圆的脸盘,对着太阳,笑得灿烂。 花生苗也开了花,小小的,黄黄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花开得快,谢得也快。 向日葵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瓜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 花生的花谢了之后,花托钻进土里,在地底下悄悄地结荚。 叶清风伸手,在向日葵的脸盘上轻轻一拂。 熟透的瓜子落下来,一颗一颗的,饱满得很,掉在桌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他又往土里一抓,花生藤被他连根拔起,根上挂着一串串花生,白花花的,沾着湿泥。 他把花生在手里搓了搓,泥掉了,壳干了,花生落在桌上,和瓜子堆在一起。 阿萝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瓜子和花生,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伸手抓了一颗瓜子,嗑开,瓜子仁又香又脆,比集市上买的新鲜多了。 “仙师,”她小声说,“这也是法术吗?” 叶清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吕阳在旁边插嘴:“当然是法术!仙师的本事大着呢,这算什么。” 他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一脸得意,好像那法术是他自己变出来的一样。 苗贵也抓了一把花生,剥开壳,把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往那棵茶树上看——那棵长在桌子上的小茶树。 叶子已经被掐了好几片,但伤口处已经冒出了新的嫩芽,绿油油的,比刚才还精神。 叶清风坐在摇摇椅上,慢慢地晃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枣枝切碎的天空。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上印着碎碎的金。 茶壶嘴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白的,升到枣枝那么高,被风一吹,散在阳光里,没了。 枣子还在枝头挂着,红红白白的,压得枝丫弯弯的。 向日葵的盘子空了,但茎秆还立着,叶子绿着,在风里轻轻地摇。 花生藤堆在墙角,根上的土还没干,黑黑的,润润的。 阿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屋里拿了一个小篮子,把桌上的瓜子和花生装进去,又把枣子摘了一篮子。 她把篮子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喝。 茶还是温的,瓜子还是香的,枣子还是甜的。 她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忽然觉得,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早晨。 叶清风躺在摇摇椅上,慢慢地晃着。 椅子“嘎吱嘎吱”地响,和着枣叶的沙沙声,和着瓜子壳裂开的脆响,和着茶壶嘴冒气的呼呼声。 他眯着眼,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看着那一缕缕升到半空就散了的茶烟。 好久没有这么惬意了。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第212章 记错了? 阿萝刚准备喝茶,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一个白胖白胖的小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底下。 正蹲在她脚边,冲天辫翘得高高的,红肚兜蹭了土,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茶壶。 “娃娃?”阿萝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胖娃娃没答话,眼珠子还黏在茶壶上。 那茶香从壶嘴飘出来,一缕一缕的,钻进他鼻子里,勾得他喉咙一动一动的。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个……好喝吗?” 阿萝看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胖娃娃双手捧住杯子,杯子比他脸还大,他得仰着头才能喝到。 茶汤进嘴,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把杯子往阿萝手里一塞,抹了抹嘴:“还要。” 阿萝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回他喝得慢了,小口小口地抿,眯着眼,砸吧着嘴,一副品茶的架势。 吕阳在对面看着,乐了:“这小东西还挺会享受。” 胖娃娃不理他,端着杯子四处张望。 桌边刚好还有一张摇摇椅,椅子还空着。 他走过去,踮着脚往上爬,爬了两下没爬上去,屁股一撅一撅的。 苗贵伸手把他拎起来,往椅子里一放。 胖娃娃陷进藤蔓编的椅背里,整个人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脚。 他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翘起来,二郎腿翘得有模有样。 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搭在扶手上,大拇指一翘一翘的。 阿萝看着他那副样子,“噗”地笑出声。 吕阳笑得直拍大腿:“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跟个老太爷似的!” 苗贵也笑了:“这哪是老太爷,这是地主老财。” 胖娃娃不理他们,眯着眼,仰着头,优哉游哉地晃着椅子。 椅子“嘎吱嘎吱”地响,他喝一口茶,晃一晃,喝一口茶,晃一晃。 茶汤从杯沿溢出来一点,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红肚兜上,他也不管。 吕阳笑够了,凑过去,蹲在椅子旁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肚皮:“小东西,你这是跟谁学的?” 胖娃娃拨开他的手,一脸正经:“我自己会的。” 吕阳又戳了一下:“你会个屁。” 胖娃娃瞪他一眼,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正襟危坐,端着杯子,小口抿茶,故意不理他。 吕阳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不行,伸手去捏他的脸蛋,胖娃娃一歪头躲开了,杯子里的茶洒出来一点,溅在吕阳手背上。 “哎哟!”吕阳甩甩手,“你这小子——” 胖娃娃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烫吗?不烫。我都不觉得烫,你叫什么叫。” 吕阳噎住了。 苗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阿萝笑着摇摇头,拿了块布去擦胖娃娃肚兜上的茶渍。 胖娃娃由着她擦,自己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头顶那棵枣树。 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茶香、枣香、还有那棵小茶树散出来的清气,混在一起,在风里慢慢地飘。 胖娃娃吸了吸鼻子,觉得这辈子——不对,是这萝卜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院子里的动静传到了屋里。 周衍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墙上画出一块淡黄色的方框。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笑,有吕阳的声音,有苗贵的声音,有阿萝的声音,还有一个细细的、嫩嫩的、他没听过的声音。 他慢慢地坐起来,伤口还是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挪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窗纸的一个角,往外看。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院子里多了一张桌子,藤蔓编的,上面还有叶子。 桌边放着几把椅子,也是藤蔓编的。 他记得昨天院子里没有这些东西,或许是今天早上添置的。 墙边那棵枣树伸了一根枝丫出来,刚好遮住桌子的上方,枝上挂满了枣子,红红白白的,压得枝头弯弯的。 可他记得昨天那棵枣树还是光秃秃的。 难不成自己记错了?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记性了。 毕竟他受伤了,或许是记性出了些问题。 总不可能这些枣子是刚刚长出来的? 那不可能。 他位居高位,也见过一些高人,但从未见过有人能让树木违背季节,直接长出果实来的。 所以,定然是自己记错了。 桌边坐着一个年轻道士,青灰色的道袍,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晃着。 那椅子也是藤蔓编的,摇摇晃晃的,道士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枣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画。 周衍在澧洲府见过不少道士。 那些道士来侯府做客的时候,穿的是锦缎道袍,戴的是白玉冠,手里拿的是沉香木的拂尘。 他们说话的时候引经据典,喝茶的时候要先闻后品,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端端正正的,像是庙里的泥菩萨。 可这个道士不一样。 他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喝茶的样子随随便便的,笑的样子也随随便便的。 可他坐在那里,像是和这个院子、和这棵枣树、和头顶那片天长在一起了。 你看着他,就觉得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周衍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 在澧洲府的时候,每天都是算计——算计政敌,算计下属,算计皇上什么时候会注意到自己。 身边的人对他笑,不是因为他是周衍,是因为他是安远侯。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此刻看着那个晒太阳的道士,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坐过。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晒晒太阳,喝喝茶。 可现实并不允许自己如此放松啊! 现在还不知道敌人是否已经接近,他对这十万大山的事情了解不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是那些军队在寨子找到他后,定然会将整个寨子屠掉。 阿萝她们都是好人,他不能平白无故给他们增加危险。 他打算,在修养两天就离开这里。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山水的问题,他的伤势好的很快,两天的时间,不会太影响行动了。 院子里,胖娃娃喝完第三杯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213章 找参 他从摇摇椅上滑下来,站到地上,拍了拍肚兜上的灰,正准备再倒一杯,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人说话。 “这边找过了没有?” “找过了,没有。” “再往前走走?” “走走走。” 脚步声从墙外过去,好几个人,脚步声沉沉的,带着东西。 阿萝也听见了,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几个寨子里的人扛着铲子、背着篓子,正从门前的小路上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大叔,采了一辈子参,脸上沟壑纵横的,跟那老树皮似的。 “刘大叔!”阿萝喊了一声。 刘大叔停下来,回头看见阿萝,笑了笑:“阿萝啊,在家呢?” 阿萝走到门口,看了看他们带的那些家伙什,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刘大叔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明天大祭的事。族老说了,今年选的那株参才三百年,拿不出手。 往年好歹还有五百年的,今年连四百年的都找不着了。这不,让我们再进山找找,看看能不能寻着一株好的。” 旁边一个汉子接话:“找了半天了,毛都没找着。这年头,好参越来越难挖了。 我估摸着,再这么下去,再过几年,连百年的都找不着了。” 刘大叔摆摆手:“别丧气,再往前走走。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里还藏着一株呢。这山这么大,总该有漏网的。” 几个人扛着铲子,沿着小路往前走了。 阿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沉沉的。 她想起小时候,爹带她上山,总能挖到几株好参。 有一回还挖到一株百年的,卖了二十两银子,够家里吃半年。 那时候寨子里的人,谁家没几株好参藏着? 现在呢,连百年的都要当宝贝了。 她转身回院子,走到胖娃娃身边,蹲下来。 胖娃娃正端着第四杯茶,美滋滋地抿着,看见阿萝蹲下来,歪着头看她:“怎么了?” 阿萝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娃娃,你帮个忙行不行?” 胖娃娃眨眨眼:“什么忙?” 阿萝把大祭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刘大叔他们进山找参的事说了。 胖娃娃听着,喝茶的动作慢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你是想让我去找参?”他问。 阿萝点点头:“你认识的路多,知道的地方多。要是有好参,你肯定知道在哪儿。” 胖娃娃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两只脚在地上画圈圈。 他刚才还靠在摇摇椅上喝茶,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的。 现在阿萝要他去找参,他其实不想去。 外面太阳那么大,山路那么难走,他一个小萝卜精,钻来钻去的多累啊。 可是阿萝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求。 她从来不求人,一个人过日子,再苦也不跟人说。 可现在她求他了。 胖娃娃抬起头,看了看阿萝,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瓜子和花生,又看了看那壶还在冒烟的茶。 他想了想,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肚兜:“行吧。我去看看。” 阿萝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谢谢你,娃娃。” 胖娃娃摆摆手,一脸“这有什么”的表情,但嘴角翘得老高。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桌上的茶壶:“给我留一杯。回来喝。” 阿萝连忙点头。 吕阳在旁边听了半天,早就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凑过来:“找参?我也去!我还没见过挖人参呢!” 苗贵也站起来:“我也去。这十万大山里的人参,我听说长在特别的地方,得有人带才能找着。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胖娃娃看了看吕阳,又看了看苗贵,皱起眉头。 “跟着可以,”胖娃娃说,“不许乱跑。不许乱叫。不许不听我的话。” 吕阳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苗贵也点头。 胖娃娃又看向沈昭月。 沈昭月靠在椅子上,抱着刀,摇了摇头:“我不去。” 胖娃娃松了口气。 对这个女人,他还有些害怕嘞,毕竟他也没见过成天到晚把刀抱在怀里的女人啊! 还不等他继续看向叶清风,那边就开口了。 “你们去你们的,我就在这里好好晒太阳。” 说着就是眯着眼睛,享受起这惬意的日子。 阿萝去屋里拿了一个小篓子,又拿了一把小铲子。 胖娃娃走在最前面,出了院门,顺着小路往山上走。 吕阳跟在后面,苗贵跟在吕阳后面。 阿萝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叶清风还坐在摇摇椅上,端着茶杯,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枣树。 阳光落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泛着淡淡的暖色。 茶壶嘴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白的,升到枣枝那么高,被风一吹,散了。 阿萝收回目光,转身跟上胖娃娃。 小路的尽头,那几个扛铲子的采参客已经走远了。 胖娃娃的小短腿迈得飞快,吕阳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慢点!你腿这么短,怎么走这么快!” 胖娃娃头也不回:“是你腿太慢了。” 苗贵在后面笑。阿萝也跟着笑。 胖娃娃看见大家笑,他也是跟着笑了。 走在前面的那几个采参客,听见后面忽然传来笑声,也是好奇的看了过来。 可他们看见的是阿萝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诶,阿萝后面跟着的两个人是不是上次那位道长的同伴?” “好像是诶!” “奇了怪了啊,往年的话,咱们寨子不都是由林武圣来主持大祭的吗?怎么今年反倒是喊了个外人?” “不知道啊,虽然这道长确实有着真本事,但也应该没有咱们的林武圣厉害吧,我可是亲眼看见他扛了一头三十多米长的大蛇回来!” “那何止啊!咱寨子中间的那块十米高的大碑知道不?林武圣扛回来的!” ...... 阿萝几人听不到这几个采参客的对话。 倒是吕阳,眼瞅着胖娃娃忽然不见,也是好奇的问到。 “阿萝,这娃娃呢?就突然没了?” 阿萝倒是清楚胖娃娃的性格。 “他啊,别看和你们嬉皮笑脸的,其实他胆子很小的,一般不在外人面前露面,能主动在你们面前现身,已经很难得了。” “现在,估摸着,应该是去前面帮我们寻路去了,没事,他会给我们留下记号的,你们跟好就行。” ...... 第214章 采参寨的武圣 人参老爷庙里,香火幽幽。 族老跪在蒲团上,腰挺得笔直,膝盖却已经疼了。 他跪了一辈子,从二十岁跪到七十岁,跪了五十年,膝盖早就跪坏了。 可他还是跪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绕过人参老爷那张金漆剥落的脸,从庙檐下飘出去,散在天光里。 “老爷子,”族老低声说,“保佑采参寨。保佑林武圣。” 他说这话的时候,庙里没有别人。 侍奉香火的年轻人被他支开了,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年轻人没多问,把香烛备好就出去了。 族老一个人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尊泥塑的神像,把这三年来每次来都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保佑采参寨。保佑林武圣。 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一遍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转身出了庙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用手遮着额头,往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庙前的小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香客掉的米粒。 族老没有往寨子里走。 他绕到庙后面,沿着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慢慢往山里走。 那条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封死了。 他走得慢,手里的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面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藤蔓,青苔厚厚的,像是给石头铺了一层绒布。 族老走到石壁前,停下,喘了几口气。 他把拐杖靠在旁边,伸手拨开藤蔓。 藤蔓后面露出一块平整的石面,石面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小洞,黑黝黝的,像是山的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油纸包着的点心。 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块枣泥酥。 他把点心一块一块地从小洞里塞进去,又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武圣亲启”四个字。 他把信塞进洞里,退后一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小口子。 洞里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没有翻纸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族老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洞里还是没有声音。 他把藤蔓重新盖好,捡起拐杖,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石壁还是石壁,藤蔓还是藤蔓,什么都没有变。 林武圣是采参寨的定海神针。 这话寨子里的人都会说,可没人知道这根针已经锈了。 林武圣今年不是一百岁,是一百三十岁。 三十年前,他就已经一百岁了。 武圣的寿元比普通人长,活到一百岁不算稀奇,可到了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为了让他活下来,寨子里把唯一的一根千年人参给他吃了。 那根参是采参寨的镇寨之宝,传了好几代,谁都不舍得动。 可那时候林武圣躺在那里,气息奄奄,族老跪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把参取出来,亲手熬了汤,端到林武圣床前。 林武圣喝了参汤,活过来了。 可千年人参只有一根,吃完了就没了。 族老这些年一直在想,要是当年没把那根参给他吃,现在会怎样? 林武圣死了,寨子里没有武圣,那些山贼、那些邪祟、那些虎视眈眈的外人,会不会扑上来把采参寨撕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年如果不给他吃,林武圣活不到现在。 而现在,林武圣还活着,采参寨就还是采参寨。 可这口气,还能撑多久? 寨子里最强的几个人,他都知道。 换血后期有一个,换血中期有两个。 在十万大山里,换血后期算得上高手,可没有武圣坐镇,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就会动心思。 去年大祭,林武圣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从山上走下来。 寨子里的人都围上去,有人喊“武圣爷爷”,有人喊“林爷爷”,孩子们围着他转,他笑着,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脸。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可族老知道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林武圣走过来。 他看着他的脚步,看着他摆臂的幅度,看着他呼吸的节奏。 外人看不出来,可他看了林武圣几十年,他看得出来——林武圣的脚步比去年重了,摆臂的幅度小了,呼吸也不如去年稳。 他是在硬撑。 那天的祭典,林武圣从头站到尾。 祭品摆好,他领着众人磕头,念祷词,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祭典结束,寨子里摆酒,他喝了几杯,笑着跟人说话,一直到天黑才回去。 族老送他到山脚。 林武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疲惫,没有痛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只是看了族老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那条小路,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林武圣就闭关了。 他对外说,想趁这几年身子还硬朗,试着冲击那道门槛。 以武入道,进入传说中的境界。 寨子里的人听了都很振奋,说林武圣要是能入道,采参寨就再也不用怕谁了。 族老也这么说,当着大家的面说的,笑呵呵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可他自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林武圣不是想冲击那道门槛,他是不得不冲击。 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续命的法子都用尽了。 与其等着油干灯灭,不如拼一把。 成了,或许能续命,或许真能入道;不成,死在洞里,也算是战死的,不是老死的。 族老把消息压得死死的。 寨子里的人只知道林武圣闭关了,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寨子里的人信了,因为他是族老,他说的话,没有人不信。 可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林武圣可能已经死了。 那个洞,从外面打不开,只能从里面打开。 林武圣进去之后,把石门从里面闩上了。 他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族老每隔几天就去送吃的,把点心从那个小洞里塞进去,再把信塞进去。 信里的内容每次都差不多——寨子里的事,外面的事,还有一句“寨中安好,勿念”。 可这么些年,里面一次信都没有回过。 他不信。 他不信林武圣就这么死了。 林武圣是武圣,是采参寨百年来最厉害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打退过山贼,一掌拍死过山魈,在十万大山里走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败过。 这样的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洞里? 可他也知道,武圣也是人。 是人就会老,就会死。 林武圣已经一百三十岁了,早就该死了。 他能活到现在,是千年人参的功劳。 族老走回寨子,他把拐杖靠在门边,在堂屋里坐下,倒了一杯冷茶,一口一口地喝。 茶是早上泡的,早凉透了,苦得很。 明天就是大祭了。 他得打起精神,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第215章 山坳 几人跟着胖娃娃,走了没多久,就和前面那几个采参客岔开了。 那几个扛铲子的汉子往东边去了,沿着山脊走,是采参的老路。 胖娃娃却领着他们往西边钻,走的不是路——灌木丛密密匝匝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吕阳在后面跟着,脸上身上被树枝刮了好几下,火辣辣的疼。 “我说,”他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藤条。 “这条路没人走过吧?你看这草,长得比人都高。那些采参客都不往这边来,能有人参?” 阿萝走在他前面,回头笑了一下:“跟着娃娃没错的。我以前跟他来过,也是走这种路,到了地方就有参。” 吕阳将信将疑,又拨开一根藤条,脚下踩了个空,差点摔倒。 苗贵在后面扶了他一把,没说话,但眼神也是半信半疑的。 胖娃娃走在最前面,小短腿迈得飞快。 他一会儿出现在前面那棵大树底下,一会儿又不见了——土遁了,地上连个坑都没有,人就没了。 等他们追上去,他又出现在更前面的石头旁边,冲天辫在草丛里一翘一翘的,像根小旗杆。 地上有他留下的记号,有时候是几颗小石子摆成箭头,有时候是一根树枝指向左边,有时候是地上画的一个圈。 阿萝每次看见记号就笑,说这是娃娃怕他们跟丢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灌木丛忽然稀疏了,前面出现一面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吕阳站在石壁前,左看右看,没看见路。 “没路了?”他问。 胖娃娃从石壁旁边的草丛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 阿萝走过去,拨开草丛,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那缝窄得只能侧身过去,胖娃娃轻轻松松就钻进去了,阿萝瘦,也进去了。 苗贵把肩膀侧过来,挤进去了。 吕阳深吸一口气,收腹,把肚子吸到最瘪,一点一点往里蹭。 衣裳刮破了,手臂蹭掉一块皮,他龇着牙,好不容易才挤过去。 一进去,他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很大的山谷,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把这块地方围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口大碗。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谷底,暖洋洋的。 地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人参、灵芝、黄精、首乌,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像菜地里种的萝卜似的,一丛一丛的。 蝴蝶在花间飞,蜜蜂嗡嗡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的草药味。 吕阳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苗贵也愣住了。 他在十万大山里走了三年,什么 样的地方没见过? 可像这样的地方,他真没见过。 那些草药,在外面都是稀罕东西,一株难求,这里却跟野草似的,长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边一株灵芝,红褐色的,有碗口那么大,上面还有露珠。 他伸手摸了摸,是真的,不是幻觉。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抬头看阿萝。 阿萝笑了笑,指着前面。 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山坡,坡上长着一棵老松树,松树下有一间小木屋。 木屋很小,只有一间,木头已经发黑了,屋顶上长着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胖娃娃轻车熟路地跑上小山坡,推开木屋的门,钻了进去。 阿萝跟在后面,吕阳和苗贵也跟上去。 木屋里很简单,一张小床,一张小桌子,一把小椅子,都是木头做的,做工粗糙,但很结实。 胖娃娃踢掉鞋子,爬上床,往枕头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床对他来说太大了,他躺在上面,只占了小小一块地方,被子一卷,整个人就埋进去了。 阿萝站在门口,笑着对吕阳他们说:“这木屋是他自己做的。 以前他还没成精的时候,他就是在这个山谷里长大的,后来就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 阿萝又指着谷里那些草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长得这么好了。 后来我偶尔进来取一些,拿出去卖,可取了这么多年,一点都没见少。我猜——” 她压低声音,“可能是娃娃能影响它们。他在这儿,它们就长得好。” 苗贵听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胖娃娃。 胖娃娃大概是听见了,从床上爬起来,揉揉眼睛,下了床,趿拉着往外走。 阿萝问他去哪儿,他不说话,走到门口旁边一块空地上,站定,解开红肚兜,蹲了下去。 阿萝别过脸。 胖娃娃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系好肚兜,走回屋里,重新爬上床。 吕阳不知道他干了什么,探头往外面一看——刚才胖娃娃蹲过的地方,湿了一小片。 而那片湿土的周围,几株原本只有手指粗的人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 叶子也变得更绿了,绿得发亮。 旁边的种子也从土里钻出嫩芽,嫩芽顶破土皮,伸展开来,变成两片嫩绿的小叶子。 吕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看,想起那股萝卜味,想起仙师说的话。 “你喝了萝卜尿,闻了萝卜屁,都是宝药的一部分”。 他现在信了。 这东西的尿,也是个宝啊! 苗贵已经顾不上胖娃娃了。 他蹲在地上,一株一株地看那些草药,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五叶灵芝……这是三百年份的黄精……这是七叶一枝花……这个我没见过,这个我也没见过……” 他一边看一边摇头,像是在做梦。 吕阳看了一圈,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阿萝跟着胖娃娃去最里面找人参了,苗贵在研究草药,他一个人站在谷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决定自己走走。 山谷不大,但很幽深。 他沿着一条小溪往上走,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水边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黄的,紫的,蜜蜂在花间忙忙碌碌的。 他走了一会儿,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看远处的石壁。 石壁上有水渗下来,亮晶晶的,像挂了一道珠帘。 风景确实不错。 第216章 云松子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觉得脚背上一凉。 低头一看,一只褐色的松鼠蹲在他脚上,两只前爪捧着他的鞋带,正歪着头看他。 松鼠不大,毛茸茸的,尾巴蓬松得像个鸡毛掸子。 它看他的眼神,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吕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脚背上热乎乎的——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鞋面渗进去,袜子湿了,脚趾头黏糊糊的。 松鼠在他鞋上撒尿。 吕阳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湿透的鞋,又抬头看着那只松鼠。 松鼠跳下他的脚,蹲在旁边,歪着头,还是那个眼神——好像在说:怎么样? 一股骚味钻进鼻子里。 吕阳的脸涨红了,一股气从胸口往上冲。 “你有病吧?!” 松鼠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往前蹿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小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尾巴一甩一甩的。 那表情,分明是在挑衅。 吕阳的炁下意识地运转起来,从丹田涌向四肢,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他一蹬腿,朝松鼠扑过去。 松鼠“吱”的一声,转身就跑。 它跑得不快,像是在逗他——等他快追上了,它猛地加速,窜进草丛里。 吕阳拨开草丛,它又出现在前面那块石头上,歪着头看他。 吕阳气得咬牙,追得更紧了。 他运转炁,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可那松鼠比他更快。 身体小,灵活,在草丛里钻来钻去,根本抓不着。 它专挑难走的地方跑——荆棘丛里,石头缝里,灌木底下。 吕阳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衣裳也被刮破了。 “你给我站住!” 松鼠当然不会站住。 它跑到谷壁下面,那里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够松鼠钻进去。 它钻进洞之前,还回头看了吕阳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嗖”地钻进去了。 吕阳站在洞口,喘着粗气。 洞不大,他得趴着才能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里面黑咕隆咚的,不知道通到哪儿。 可那股气还没消,鞋上的尿还没干,松鼠那挑衅的眼神还在脑子里转。 他一咬牙,趴下来,往洞里钻。 洞里很窄,两边都是湿泥,头顶的石壁蹭着他的后背。 他一点一点往前挪,膝盖磨破了,手掌也磨破了。 洞是斜着往下的,越往里越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爬。 爬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有光了。 他加快速度,从洞口探出头去——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林子。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洞,又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这是哪里。 松鼠早就不见了。 吕阳坐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褐色的一片,骚味还在。 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跟一只松鼠较什么劲?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四处张望。 林子很密,看不到边,也不知道阿萝他们在哪个方向。 他叹了口气,准备原路钻回去。 ...... 林子里,一道灰影在树间飞快地穿梭。 那不是风,也不是鸟。 是一只豹子。 浑身灰褐色的皮毛,斑纹淡淡的,像是褪了色的旧衣裳。 它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跑,四爪落地无声,在落叶上踩出一个个浅浅的坑。 它跑得快,快得让人看不清四肢的动作,只看见一道流线型的影子在树根和灌木之间穿来穿去,拐弯的时候身体侧倾,尾巴一甩,稳稳地划出一道弧。 豹子的背上骑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了。 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一丝杂色都没有。 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的,像是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刻得很深。 他的眼睛却不像老人——眼珠黑得像墨,亮得像灯,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袍子很长,垂到豹子的腹部,在疾驰中向后飘起来,露出里面一双穿着布鞋的脚。 那脚悬在豹子腹部两侧,没有蹬着什么东西,却稳稳当当的,像是长在了豹子身上。 他叫云松子,是雾隐教的教主。 雾隐教在十万大山里不算大门派。 是近两百年才从外地迁进来的,根基浅,人丁也不旺,满打满算不过百来号人。 能在十万大山里站稳脚跟,靠的是一门本事——修神魂。 雾隐教不修肉身,不练武,不炼丹,也不画符。 他们只修神魂。 把魂魄炼得强大,强大到可以出窍,可以附体,可以拘来野兽的魂魄为己所用。 就像这只豹子,就是云松子出门的时候随便拘来的。 他的神魂离体,在林子扫了一圈,找到这只正在捕猎的豹子,分出一缕神念钻入它的识海,轻轻松松就夺了它的意识。 豹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 乖乖蹲下来,乖乖让他骑上去,乖乖往他想去的方向跑。 这门本事说出去很吓人,可云松子知道它的短板。 修神魂不修肉身,寿元就短。 练武的人到了武圣能活一百多岁,可雾隐教的人,能活到六十岁就算长寿了。 历代教主,活过七十的只有一位,那位教主死的时候七十二。 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还睁着,想说什么,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断了气。 云松子今年五十九了。 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在铜镜前坐一会儿。 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老的脸,数一数新添的皱纹,看一看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最多再撑两三年,他的神魂就会开始衰弱,先是出窍的时间变短。 然后记忆开始模糊,最后连自我意识都会消散,变成一个活着的人,却没有魂魄,像一盏没有油的灯。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雾隐教断在他手里。 雾隐教传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七代了。 前面六代教主,每一个都想给教派找一条出路,每一个都没找到。 修神魂的寿元短,这是天生的,改不了。 想延寿,只有三个办法。 一个是找天才地宝。 那种能延寿几百年的灵药,十万大山里不是没有,可每一株都有主了。 第217章 争渡 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老怪物们,早把好东西占得死死的,他一个快死的糟老头子,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第二个是尸解转生。 舍弃现在的肉身,把神魂投到一具新的身体里,活出第二世。 这个办法历代教主都试过,成功的只有一位。 那位教主投胎到一个刚死的年轻人身上,活过来了,可修为全废了,记忆也丢了大半。 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浑浑噩噩过了几年,最后还是死了。 第三个是修行鬼道。 彻底抛弃肉身,以神魂转修鬼道。 虽说变成鬼后,修行速度不如人的时候,但毕竟能够活下来。 寿命也能大幅度增加,不再是区区几十年。 只可惜啊,历代教主努力寻找,却都未曾获得过鬼修功法。 听说遥远的地方有个叫做酆都的地方有,但他们不知道是哪里。 这也导致他们无法变成鬼修。 这鬼修可是与十万大山中的那些邪祟不一样。 鬼修乃是上天承认的大道之一,修成极致可成就鬼仙。 而那些邪祟,不过是被各种邪气与阴气杂糅形成的怪物罢了。 可算不得鬼修。 必须要有鬼修的功法才行。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修神魂的一定是死路一条,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那就是成神。 成神需要神印。 十万大山里有很多土地神印。 可他们雾隐教进来太迟了,能够被发现的土地神印都是被占据了。 那些占了神印的邪祟,修为未必多高,可神印是天地敕封的正位,在它们的辖域内,它们就是主宰。 雾隐教的人修的是神魂,神魂最怕什么? 最怕被神位压制。 神位是天道的化身,天生克制一切阴魂鬼物。 他带着教众去抢土地神印,还没靠近人家的地盘,神魂就被压制得连出窍都难,拿什么去抢? 可山神印不一样。 到现在还没出世,这就意味着机会,哪怕还有其他人盯着,他也得争取,求道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山神印比土地神印高得多,能敕令山中所有土地,能调动这方天地的力量。 谁要是得了山神印,谁就是十万大山真正的主人。 那些占了土地神印的邪祟,在山神印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乖乖交出神印,或者被废去神位。 云松子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需要自己成神,他只需要雾隐教里能有一个人成神。 那个人可以是他的弟子,可以是教中的长老,甚至可以是任何一个愿意庇护雾隐教的人。 只要山神印在手,雾隐教就有了靠山,就再也不怕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那道金光出现的时候,云松子正在教中的静室里打坐。 那光从极远的地方来,穿透云层,穿透山壁,穿透他闭着的眼皮,在他识海里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得砰砰响。 他不会看错,那道金光里蕴含的气息,和他在典籍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神印出世时才会有的天兆。 土地神印不会有那么大的动静,只有山神印,十万大山失落了近千年的山神印。 他当时就从蒲团上跳起来,冲出静室,召集教众,把所有人撒出去。 长老带一队,弟子带一队,往金光落下的方向搜。 他自己也没闲着,出门的时候随手拘了一只豹子,骑上去就往那边赶。 骑豹子比他走路快得多,可十万大山太大了。 从雾隐教到金光落下的方向,少说也有一千多里。 豹子跑得再快,也得跑好几天。 他已经在路上跑了两天两夜了。 豹子换了好几只,拘一只跑累了就放掉,再拘一只。 他的神魂强大,拘这些野兽不费什么力气。 让他焦虑的是,他离金光落下的地方越近,感应反而越乱。 雾隐教有一门秘术,叫“拘神”。 名字叫拘神,其实他觉得更像是请神。 这门法术在天地未变之前,是用来请天上的神仙帮忙办事的。 念咒,焚香,摆供品,神仙就会降临,帮你斩妖除魔,或者指点迷津。 可天地大变之后,神位凋零,神仙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愿意搭理凡人了。 你焚香摆供,念半天咒,人家理都不理你。 这门法术就渐渐没人用了。 云松子是从历代教主的笔记里翻到这个法门的。 他琢磨了几十年,发现了一个用法——这法术虽然请不来神仙,却能感应到神位的位置。 你在一处施法,如果附近有神印,法术就会指向那个方向。 离得越近,感应越强。 可十万大山里的土地神印太多了。 那些邪祟占了神印,虽然不算正神,可神印本身是正的,拘神术感应到它们,也会给出反应。 这个山头有一个,那个山沟里有一个,走几步就有一个,乱七八糟的,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土地神印,哪个是山神印。 拘神术在他识海里亮起无数个小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是夜空里的星星,看得他头晕。 只有离得足够近,山神印的感应才能压过那些土地神印,变得清晰起来。所以他必须亲自来。 弟子们修为不够,离得远了感应不到,离得近了又怕被那些占了神印的邪祟发现。 只有他自己,修为最高,神魂最强,才能在山神印的感应出现的第一时间捕捉到它。 豹子在林子里又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一条小溪。 豹子从溪上跃过去,蹄子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云松子的袍角。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点了一下。 闭眼。 识海里,无数个光点在闪烁。 东边几个,西边几个,南边几个,北边几个,远的,近的,亮的,暗的,密密麻麻的。 像是一张撒开的网。 他的神念在这些光点之间穿梭,分辨着它们的气息。 土地神印的气息浑浊、杂乱、带着邪气,像是一潭死水。 山神印的气息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在典籍里读到过——浩大、纯正、带着天地的威严。 可那些描述太抽象了,他想象不出来。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豹子继续跑。 前面的林子越来越密,雾气又涌上来了。 他拍了拍豹子的脑袋,豹子放慢了速度,从疾驰变成快走。 云松子抬头看了看天,透过树冠的缝隙,隐约能看见太阳的位置。 第218章 大蛇 吕阳趴在洞口,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原路返回。 刚弯下腰,脑袋上忽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滴在他头顶。 黏糊糊的,顺着头发往下淌,流到额头上,有一股腥味。 吕阳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着一层透明的黏液,滑腻腻的,像鸡蛋清。 他抬起头,往上看。 头顶的树枝上,盘着一条蛇。 那蛇很大,比他的手臂还粗,浑身青黑色,鳞片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它的身体缠绕在几根粗枝上,头垂下来,离吕阳的头顶不到两尺。 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两排细密的尖牙,透明的黏液从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正好滴在吕阳头上。 蛇的眼睛是竖瞳,金黄色的,死死盯着他。 嘴边还有一小撮黑色的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吞了什么东西。 吕阳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想起那只松鼠——褐色的,毛茸茸的,在他鞋上撒尿的那只。 那只松鼠跑进洞里,他从后面追过来,松鼠不见了,这条蛇在这里。 那撮黑色的毛,和松鼠的毛颜色一样。 蛇没吃饱。 松鼠太小了,不够塞牙缝。 它还在饿,还在等。 然后等来了他。 吕阳的腿开始抖。 不是他胆子小,换谁来都得抖。 一条比他大腿还粗的蛇,盘在头顶,口水滴在他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这辈子没离蛇这么近过。 蛇的脖子微微后缩,嘴张得更大了。 那是要攻击的前兆。 吕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往后一跳,转身就跑。 他没往洞里钻。 蛇钻洞比他快,他刚爬进去,蛇就能从后面咬住他的腿。 他往林子里跑,跑得飞快,脚底在落叶上打滑,差点摔倒,又踉跄着稳住。 树枝抽在脸上,藤蔓绊在脚下,他顾不上疼,顾不上看路,只知道往前跑。 身后传来“唰”的一声,蛇从树上滑下来了。 不是爬,是滑,像一道青黑色的水流,从树枝上倾泻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然后它开始追。 它的身体一伸一缩,速度极快,在地上划出s形的轨迹,穿过落叶,绕过树干,紧紧咬在吕阳身后。 吕阳不敢回头,但他能听见那声音。 鳞片摩擦落叶的声音,沙沙沙的,越来越近。 他咬着牙,拼命运转体内的炁。 炁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到腿上,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速度也快了不少。 可炁是有限的,昨天喝的那碗萝卜粥,闻的那些萝卜屁,攒下来的那点家底,正在飞速消耗。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在心里喊:仙师,救命! 远在采参寨的院子里,叶清风躺在摇摇椅上,眯着眼,晒着太阳。 他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阿萝去山上采参了,吕阳和苗贵也去了,沈昭月在院子里练刀。 阳光从枣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道袍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正准备闭眼小憩,忽然微微睁了一下眼。 目光看向西边的方向,那是吕阳他们去的方向。 他看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风雨欲来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摇摇椅“嘎吱嘎吱”地响着,和着枣叶的沙沙声,慢慢悠悠的。 吕阳还在跑。 炁已经消耗了大半,腿开始发软,呼吸也乱了。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蛇吐信子时带起的那股腥风。 他不敢停,不敢回头,只是机械地迈着腿,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脚钉在地上,腿迈不动,胳膊也抬不起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浇在了水泥里,从头发丝到脚趾头,一动都不能动。 眼睛还能转,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什么都没看见。 耳朵还能听,他听见身后的沙沙声也停了。 蛇也不动了。 林子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鸟叫没了,虫鸣没了,连风都停了。 树叶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吕阳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好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四只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从林子的另一边来,越来越近。 他眼珠子往那个方向转,余光瞥见一道灰影。 是一只豹子。 灰褐色的皮毛,斑纹淡淡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走。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很稳,爪子陷进落叶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豹子的背上骑着一个人。一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袍角垂到豹子的腹部,随着豹子的步伐轻轻晃动。 老人骑着豹子,从吕阳和大蛇之间走过。 他走得不偏不倚,刚好从中间穿过去,左边是吕阳,右边是大蛇。 豹子走过的时候,吕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老人身上飘过来。 老人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蛇,眼睛望着前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豹子走过去了,尾巴尖扫过吕阳的小腿,痒痒的。 然后,吕阳发现自己能动了。 手指能弯了,胳膊能抬了,腿也能迈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条大蛇。 蛇还盘在原地,张着嘴,竖瞳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口水还挂在嘴角,没有滴下来。 吕阳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看了看那条大蛇,又看了看骑在豹子上的老人,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老人不是普通人。 第219章 相遇 能让他和蛇同时定住,能骑着豹子在林子里走,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多半是位高人。 他连忙朝老人的背影拱手:“多谢高人救命之恩!” 话音还没落,老人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豹子停下来。 云松子缓缓转过头,看着吕阳。 他的眼睛很亮,黑得像墨,亮得像灯,此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疑惑,是震惊。 “你……能说话?”云松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吕阳被问得一愣:“能啊。我为什么不能说话?” 云松子的眉头皱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他盯着吕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点了一下。 吕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觉得有一股看不见的东西从老人身上漫过来,像水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浸了一遍。 那东西凉飕飕的,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肌肉,钻进他的骨头,像是在翻找什么。 吕阳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躲,可那股东西已经缩回去了。 云松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又点了一下眉心,那股凉意又漫过来,比刚才更强,更密,像是要把他的魂魄揪出来看一看。 吕阳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他忍着,没动。 听话本上说,这些高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还是别拒绝的好。 云松子收回了那股力量。 他坐在豹子上,看着吕阳,半天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云松子终于开口。 “吕阳。” “吕阳,”云松子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你是哪个门派的?” 吕阳想了想:“我没有门派。我跟着仙师修行。” “仙师?”云松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仙师?”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就是清微仙师”,又觉得对方不一定知道。 他摇了摇头:“就是一位道长。我从他修行。” 云松子沉默了。 他骑在豹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吕阳,目光复杂。 他刚才用神魂探查了吕阳的身体。 这家伙的体内居然有炁存在,这意味着他是一名正统修行者。 虽然不多,一年道行都没有,但练的炁却是实实在在的。 可纵然是正统修行者,不过一年的道行,又怎么挣脱他的控制? 不应该啊! “你刚才,是怎么挣脱我的控制的?”云松子问。 吕阳一脸无辜:“什么控制?我刚才动不了,是你弄的?我还以为是蛇把我吓僵了。” 云松子的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又问: “修行多久了?” 吕阳想了想:“没多久。” 确实,满打满算,应该还没半个月吧! 云松子的眼睛眯起来,他觉得对方有些不诚实。 天赋差就是差,何必遮遮掩掩,不过,修炼了十几年,道行居然连一年都没有,这天赋可以说是废材中的废材了。 为什么现在世上,正统修行者要更少一些? 除了因为那些正统宗门严格把控修行功法的流出之外,还有个最主要的原因。 那就是难度高。 纵然你入了练炁的门,可能练个十几年,修炼出来的道行,施展个基础的法术都费劲。 诚然,练炁学习的神通和法术,只要学会,其威力定然要比他们这些旁门左道厉害。 但还是有个问题存在,一般人,除了修炼之外,哪里还能空余出更多的时间来修炼神通法术? 可旁门左道不一样,他只修精气神中的一种,难度低,任何人基本上都能上手。 按理来说,练个十几年才这个修为,早该放弃了。 但云松子不知道的是,吕阳不过才学了十来天而已。 而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你可知道,方才为何能逃过那条蛇?”云松子问。 吕阳摇头。 “是老夫用神魂将你们定住了。那条蛇,还有你。”云松子说着,盯着吕阳的眼睛。 “可老夫的神魂,定不住你。你只僵了几息,就自己动了。” 吕阳一脸茫然:“是吗?我没觉得。” 云松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这年轻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年轻人,或许有炼神的天赋。 有炼神天赋的人,天生魂魄强大,对于神魂之类的法术抗性很高。 练炁更侧重冥冥之中的灵根和悟性,与炼神天赋并不相冲。 而炼神天赋,也是雾隐教收徒的第一道门槛。 没有炼神天赋的人,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雾隐教筛选炼神天赋,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方法,在教内有一样观想图,由教主贴身保管。 这观想图咋一看是一团乱麻,可有炼神天赋的人却能从这上面看见图案。 天赋越强的人看见的图案也就越多。 没有天赋的人,看一辈子也看不见。 他当年入门的时候,师父拿出一幅观想图让他看,他看见了七样东西,师父说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他的师祖看见了六样,师祖的师祖也看见了六样。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挣脱他的神魂压制,天赋应该不会太差。 他想试试。 如此的话,纵然没有寻到山神印,此次途中能收到一位天赋异禀的弟子,那也是圆满了。 毕竟,现在能够传承他衣钵的那几个真传,他一个都不满意。 如此下去,雾隐教岂不是要渐渐消逝了。 这可不是他想看见了,不然下去了,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云松子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举到吕阳面前。 帛书很旧,边角磨损,颜色发黄,上面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色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你看这图上画的是什么?”云松子问。 “图?” 吕阳好奇的凑了过去。 盯着那幅图看了几息,然后说:“有个太阳。” 云松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能看见太阳,说明有天赋。他当年第一次看这幅图,看见的也是太阳。 “还有呢?” 吕阳又看了一会儿:“有个月亮。” 云松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当年看见太阳之后,看了很久才看见月亮。 这小子才看了几息就看见了? “还有呢?” 吕阳盯着那幅图,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模糊的东西。 “有条河……山……有树……有个人……那个人在钓鱼……还有一只鸟……鸟在树上……” 云松子的手开始抖了。他当年只看见了太阳、月亮、河、山、树、人、钓鱼一共七样。 这个人看见了太阳、月亮、河、山、树、人、钓鱼、鸟,一共八样。 比他还多一样。 可吕阳还没说完。 “那个人钓上来一条鱼……鱼尾巴是红的……鸟飞起来了……鸟嘴里叼着一条虫……虫是绿色的……” 他一边说一边皱眉,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模糊的图案。 “还有……还有一座房子……房子门口有个石狮子……石狮子嘴里含着一个球……球上有花纹……” 第220章 你带路 云松子的脸色变了。 他当年只看见了七样东西,已经是雾隐教百年来的纪录。 可这个人看见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七样。 他说的那些——红尾巴的鱼、叼虫的鸟、石狮子嘴里的球、球上的花纹。 都是他当年没有看见的,甚至是他师父、师祖都没有看见过的。 他知道对方肯定不是瞎编的,毕竟前面的几样都对了! 云松子站在那里,手里举着帛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他的脑子嗡嗡地响,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这个人的炼神天赋,比自己还强。 可吕阳的嘴依旧没停下,他还在描述纸上的图案。 而且图案的数量在逐渐增多。 十一个、十二个…十九个、二十个…直到二十八个的时候,吕阳才是停下来。 而这个程度,甚至已经超出了当初第一任祖师的天赋了! 第一任祖师是雾隐教的创立者,那时候,他们还不在这十万大山中。 而第一任祖师就是硬生生用炼神法门在那些正统练炁宗门之间立下跟脚的狠人。 彼时的雾隐教可是极为昌盛,不,那时候应该称之为雾隐宗。 是和那些正统练炁宗门平起平坐一般的存在。 第一任的天赋,在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曾看清楚了二十七样图案。 而这个年轻人,看见的比第一任祖师还多。 云松子把帛书收起来,看着吕阳,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点着了。 吕阳有些疑惑,自己不就是念了个图案名称,幼儿启蒙的知识都比这要难,这人咋了这是? 那炙热的目光,让他都是有些不自在了。 说了二十多个图案,表情就不对劲了,幸好,他还没说后面的那几十个,他也怕出事啊! 此时,云松子往前走了两步,离吕阳近了些,声音都有些发颤:“年轻人,老夫要收你为徒。” 收徒? 吕阳一愣,这人做这么多就是想收自己为徒? 就因为自己看出了几个图案? 这是什么鬼? 可不管怎样,吕阳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自己可早就是有师父了。 虽然还未得到口头承认,但他早就是将自己当成了其弟子。 吕阳往后一缩:“不行不行,我有师父了。” 云松子摆摆手:“你那师父,能教你我雾隐教的炼神之术吗?能教你观想出窍吗?” 吕阳摇头:“我师父不教这些。我师父教的是大道。” “你那师父,教你的是什么?练炁?”云松子嗤笑一声。 “大道?什么大道?练炁诚然是正统大道,可你又知道,此道最看天赋?” 吕阳没说话。 云松子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着吕阳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你诚诚恳恳修行几十年,可能也就攒个二三十年道行。几十年! 你等得起吗?练炁这条路,前期慢得像蜗牛爬,多少天才都耗死在这上面了。” 吕阳又往后退了一步。 云松子不依不饶,跟上去。 “炼神不一样。炼神十年,就能有堪比三十年道行的力量。 你炼神的天赋比练炁强得多,为什么非要死抱着那棵歪脖子树不放?” “前辈,那不是歪脖子树——” “那就是歪脖子树!”云松子的声音拔高了。 “这世上有没有人能靠练炁成仙,还不知道呢!老夫活了快六十年,没见过一个。你见过吗?”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我仙师就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清仙师到底是什么境界,但他知道,仙师肯定不是凡人。 云松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说动了,语气缓了缓。 “小子,良禽择木而栖,有什么不好?” 吕阳摇了摇头。 云松子的眉头皱起来:“摇头是什么意思?” “前辈,”吕阳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觉得你这句话说的很对。” 云松子还以为是吕阳这家伙开窍了,脸色一喜。 只是吕阳还未等他开口便是再次说道。 “我现在的选择的木头,最起码也是建木吧!” 云松子表情愣住了,盯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你——你这小子,怎么这么犟?!” 吕阳不说话,但站在那里,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云松子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把火气压下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吕阳,声音低下来:“你不信老夫的话,觉得老夫在吹牛?” 随后,只见其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一点。 然后他朝远处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一指。 那石头“啪”的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裂纹整整齐齐的,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他收回手,看着吕阳:“这个,你师父会吗?” 吕阳看了一眼那块裂开的石头,又看了一眼云松子,点了点头:“会。” 一颗石头而已,仙师若是愿意,恐怕连山都劈的开。 云松子愣了下,哟,看样子这所谓的师父还有些真本事,不过,也仅此而已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抬起手,朝旁边一棵大树虚虚一抓。 那大树顿时拔地而起,根须扯着新鲜的泥土,随着云松子手一挥,那大树顿时朝着远处飞去。 “这个呢?神魂御物之术,你师父可会?”云松子问。 吕阳看了看那个远去的大树,想起仙师那十里之外取邪物性命的一剑,点了点头:“会。” 云松子的胡子翘了一下。 但他没在说话,而是再次招手。 只见不远处的天空中正飞过的一群鸟儿,突然像是被什么控制一般,直直朝着吕阳的方向过来。 这些鸟儿将云松子的身体托起,朝着天空中飞去。 不出一息的时间,便能飞去数十米。 最后等他回来的时候,也是微微昂起了头颅,说道。 “御兽之术呢?” 听见这话,吕阳下意识的想起了仙师的缩地成寸,这所谓的御兽之术,简直是差远了。 这次他摇了摇头。 “不如...” 云松子盯着吕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小子,嘴硬是吧? 行,他倒要看看,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深呼吸,闭上眼,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 那印很复杂,手指扭来扭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变了。 原本黑亮的眼珠,此刻泛着淡淡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从他的胸口亮起来,蔓延到脖子,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的身形在光中变得模糊,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那影子比他本人高出两倍,有三丈多高,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一个人形。 它站在云松子身后,低着头,像是看着吕阳。 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这是老夫的法相。”云松子的声音从那影子底下传来,有些闷。 “老夫修行四十年,才凝出这一尊法相。神魂显形,以形驭力。你师父,会这个吗?” 吕阳仰头看着那尊巨大的影子,心里有些发怵。 不是怕,是那东西太大了,站在面前,像一座山。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会。” 仙师虽然没有展示过,但仙师肯定会,毋庸置疑! 云松子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法相——他花了四十年才凝出来的法相,这小子看了一眼,说“会”? 会? 他深吸一口气,把法相收回去。 那巨大的影子晃了晃,缩回他的身体里,周围的重压也消失了。 “你带路。” 吕阳有些不解。 “这是...” 云松子言简意赅的说道。 “我倒是要看看你口中的师父是否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厉害!” 说着,神魂将吕阳托起,放在豹子身上。 豹子猛的一窜,便是消失在了原地。 三息过后,那处于静止的大蛇,忽然是有了意识,只是当它看向前方的时候。 小小的眼神中露出了大大的问号,不是,那么大的一个猎物呢? 第221章 五百年份 山谷里,阳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片郁郁葱葱的草药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蝴蝶还在花间飞,蜜蜂还在嗡嗡地响,一切都和刚进来时一样,安静,幽深,与世隔绝。 胖娃娃带着阿萝走到最里面,在一面石壁前停下来。 石壁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胖娃娃蹲下来,拨开石壁底下一丛蕨草,露出一个小小的土包。 土包上长着几片叶子,绿得发黑,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叶子的形状和周围那些人参叶子都不一样,更厚,更硬,纹路更深。 阿萝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眼,心跳忽然快了。 她采了这么多年参,见过的参不计其数,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叶子。 那颜色,那厚度,那纹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纹丝不动,厚实得像一片小皮革。 “娃娃,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胖娃娃蹲在旁边,双手托着腮,笑眯眯的:“五百年。我数过的。” 阿萝的手缩了回来。 五百年。 她这辈子只在以前的大祭上见过。 但从来没有挖到过。 至于寨子里传了几代的那株千年参,那是镇寨之宝,谁都没见过真容,只知道被林武圣吃了。 除了那株,寨子里挖到过最老的参,是八百年的,那还是她爷爷那辈的事。 现在的话,五百年份的人参便已经是很稀有了。 人参过了五百年便是一个大坎,药性相比之前要翻个好几倍。 这次出来,她以为娃娃会带自己找一个四百年份的。 谁曾想到居然是五百年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背篓里拿出小铲子,开始挖。 一铲,两铲,三铲。 土很松,像是经常被翻动。 她知道这是胖娃娃在帮她,经常来松土,让参长得更好。 她挖得很小心,生怕伤到参须。一炷香后,整株参露了出来。 很大。 比她的手臂还粗,比她的脸还长。 表皮是淡黄色的,布满了细密的横纹,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 参须很长,密密麻麻的,每一根都完整无损。 阿萝双手捧起那株参,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块石头。 不,比石头还沉。 那是几百年的岁月,沉得压手。 她小心翼翼地把参放进背篓,用苔藓和叶子裹好,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娃娃,谢谢你了。” 胖娃娃笑嘻嘻的说道。 “没事,以前这里是我经常上厕所的地方,你若是想要,我多撒几泡尿就是了。” 阿萝莞尔一笑,小手轻轻摸了摸胖娃娃的脑袋,胖娃娃似乎很享受,眼睛都是眯了起来。 苗贵还在研究那些草药,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找到了?” 阿萝点点头,指了指背篓。 苗贵探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十万大山里走了三年,见过的参不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这种参,已经不是用钱能衡量的东西了。 “吕公子呢?”阿萝问。 苗贵这才想起来,四处看了看,没有吕阳的影子。 “刚才还在那边散步来着。”他指了指山谷深处,又喊了几声,“吕阳!吕阳!” 没有回应。 苗贵皱了皱眉,往那个方向走去。 山谷不大,走一圈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人。 “这家伙,”苗贵嘀咕着,“真不靠谱。” 阿萝也着急了,把背篓放在地上,和苗贵分头去找。 胖娃娃也帮着找,他在土里钻来钻去,速度快,可也找不到。 半个时辰后,三人在原地碰头,都没有找到。 阿萝急得眼眶都红了:“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苗贵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这山谷如此隐蔽,那些野兽压根进不来。他可能是自己走出去的。”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这样吧,我和娃娃继续找。你先带参回去。大祭明天就开始了,寨子里还等着参用。” 阿萝犹豫了一下。她不想一个人回去,可这株参太重要了,必须早点送到族老手里。 她咬了咬牙,背起背篓,看着胖娃娃:“娃娃,你一定要找到他。” 胖娃娃点点头,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阿萝又看了看苗贵,苗贵朝她摆了摆手。 她转身,朝山谷外走去。 走出那道窄缝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胖娃娃已经钻进土里不见了,苗贵还在四处张望。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寨子的方向走去。 采参寨的村口。 几个在村口闲聊的妇人看见阿萝从山上下来,笑着打招呼:“阿萝回来了?今天采着什么好东西了?” 阿萝笑了笑,没有回答,低着头往寨子里走。 她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背篓里那株参的叶子从苔藓里露了出来。 一个眼尖的妇人看见了,愣了一下,指着那叶子:“阿萝,你那背篓里是什么?” 阿萝还没说话,另一个妇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那是参叶?” 几个妇人都围过来了。 阿萝把背篓放下来,拨开苔藓,露出那株参的一角。 淡黄色的表皮,密密麻麻的横纹,粗得像婴儿手臂的参身。 “天哪!” “这是多少年的?” “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 “阿萝!你这是从哪儿挖到的?” 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更多的人。 卖豆腐的王婶从家里跑出来,挤进人群,看见那株参,手里的豆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卖菜的李伯挑着空担子路过,放下担子,蹲下来,盯着那株参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 “这是……这是五百年的……和去年大祭上的一模一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寨子里飞快地传开。 “阿萝挖到五百年的人参了!” “什么五百年?我听说是一千年!” “不是一千年,是五千年!我亲眼看见的!” “快去看!在村口!” 族老正在家里吃饭,听见外面的喧哗声,放下筷子,拄着拐杖走出来。 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族老!阿萝挖到一株大参!他们说有五百年的!” 族老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稳。 他加快脚步,往村口走去。 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比平时快了许多。 村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看见族老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 阿萝站在人群中间,背着背篓,有些手足无措。 族老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拨开背篓里的苔藓。 他的手开始抖。 那株参静静地躺在背篓里,表皮淡黄,横纹细密,参须完整。 几百年的岁月,都浓缩在这小小的躯体里。 族老看了很久,直起身,看着阿萝,眼眶有些发红。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好孩子。你辛苦了。” 阿萝摇了摇头:“族老,这是寨子里的参,您看着安排。” 族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围观的寨民,声音提高了:“诸位!明天大祭,就用这株参!” 人群沸腾了。 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五百年的参,在采参寨的历史上,并不罕见。 但对于现在的采参寨来说,这有着很特别的意义。 其他人或许只以为是简单的祈福,参越好,明年的参运也就越好。 可族老清楚,并不只是如此。 因为,他曾见到过,人参老爷活了! 这件事情,他任何人都没说过! 第222章 领教 云松子站在寨子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木匾。 “采参寨”三个字,刻在一块老榆木上,风吹日晒,漆皮剥落,字迹有些模糊了。 匾额两边的木柱上贴着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也看不清了。 很普通的寨子。 和他路过的那些山村没什么两样。 云松子站在门口,负着手,白发被风吹起来,在肩头飘着。 豹子被他放走了,神魂松开的那一刻,那畜生愣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林子里,跑得比来时还快。 他不在意,本就是随手拘来的,用完了放掉就是。 吕阳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前辈,你可真要想好了。” 云松子没有回头:“怎么,怕老夫拆穿你师父的真面目?” 吕阳摇了摇头,想说“我是怕你道心破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见过仙师的手段,知道这老头虽然厉害,可和仙师比,还差得远。 可这话说出来太伤人,他不好意思说。 “走吧。”云松子抬脚走进寨门。 吕阳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他劝过了,人家不听,他能怎么办? 云松子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路过的人似乎都没发现这两人。 他的神魂早已散了出去,无声无息地扫过整个寨子。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间屋,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感知里。 直到他“看见”了寨子西头的阿萝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在摇摇椅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都有些旧了。 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茶壶嘴冒着白汽,细细的,白白的,升到枣枝那么高,被风一吹,散了。 云松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不透这个人。 他的神念扫过去,触到那人身周三尺处,就像水滴落在石板上,滑开了。 不是被挡住,是滑开了。 他试了几次,都是这样。 他心里有了一丝警觉,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可能是那人身上带了什么护身的法器,也可能是修炼的功法特殊。 这不算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吕阳跟在他后面,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院门,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喊“仙师”,里面先传出一个声音来。 “吕阳,带了客人来,愣在门口干什么?还不快引进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云松子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散出去的神念,没有捕捉到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人说话之前,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这不可能。 他的神念覆盖着整个院子,里面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知里。 那人开口之前,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吸气,没有张嘴,没有任何准备的动作。 就像是那句话直接出现在了他耳朵里,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自己生出来的。 云松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院子里,沈昭月正在练刀。 她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一天不练刀,浑身不舒服。 听见叶清风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刀,已经停下来了。 她没有看见门口有人,也没有听见脚步声。 可她没有任何犹豫。 跟了叶清风这么久,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质疑。 仙师说有人,那就是有人。 她一步跨出,落点在叶清风身前,身体微蹲,刀横在胸前,目光扫向院门。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 院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 沈昭月没有放松,她的耳朵竖着,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云松子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 他的神念告诉他,门后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区区的练髓境武夫罢了,还伤不了他,既然这里的主人已经发现他了,倒也是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他散去自身的隐匿,刚准备推开门。 院门却自己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沈昭月的刀正对着他,刀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冷光。 她看着这个白发老人,目光冷峻,没有一丝松懈。 吕阳从老人身后探出头来,朝她挤了挤眼睛:“沈捕头,是我。这位是云前辈,路上救了我的命。” 沈昭月没有收刀,只是把刀尖往下压了压。 她看了看吕阳,又看了看云松子,然后看向叶清风。 叶清风还躺在摇摇椅上,闭着眼。 阳光从枣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躺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闲人,根本不知道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进来吧。”叶清风闭着眼睛说道。 云松子走进了院子。 他没有看沈昭月,没有看吕阳,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躺在摇摇椅上的人。 云松子在离摇摇椅两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负着手,白发在晚风里飘着,灰白色的长袍被吹得贴在了身上。 “你就是吕阳的师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吕阳:“回来了?” 吕阳连忙点头:“回来了,仙师。” 叶清风又看了看云松子:“这位是?” 吕阳连忙介绍:“这位是雾隐教的云松子云教主。我在林子里遇到一条大蛇,是云教主救了我。” 叶清风点了点头,对云松子说:“多谢。” 云松子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看着叶清风,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人,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躺在摇摇椅上,喝茶,晒太阳,什么都不做,却让人不敢轻视。 可这不代表什么。 十万大山里,装模作样的人多了。 “老夫听吕阳说,阁下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云松子的语气淡淡的,“老夫不才,想领教几手。” 叶清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吕阳在旁边看着也没说话,只是无奈的摊了摊手。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觉得这件事有些有趣。 “领教?”他问。 “领教。”云松子说。 第223章 贫道不会这附身之术 叶清风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云松子身上。 那目光不重,却让云松子心里一凛。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天平上,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被那双眼睛称量了一遍。 云松子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杂念压下去。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点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那石头是阿萝从溪边捡回来压咸菜缸的,圆溜溜的,青灰色,上面还沾着干了的泥巴。 它躺在墙根底下,和一堆杂物挤在一起,毫不起眼。 石头动了。 它先是滚了一下,从杂物堆里滚出来,骨碌碌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它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升到一人高的时候,它停住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阳光下,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枣树根上,像一只蜷缩的猫。 云松子收回手指,看向叶清风。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不是什么大神通,可这是他对神魂之力精妙控制的体现。 他不是在炫耀力量,是在炫耀技巧。 力量谁都有,可把一块石头从杂物堆里拣出来,平稳地升到半空,不晃不摇,这需要极精细的控制。 “神魂御物。”云松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夫以神念为手,以万物为器。神魂所至,金石可举,草木可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清风脸上,“阁下可会此术?” 叶清风看了一眼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几圈涟漪,然后又平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石头上移开,看向屋里。 云松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正屋旁边的一间厢房,门关着,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叶清风在看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清鸣。 “锵——” 那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却清越得像鹤唳。 它穿过窗户的缝隙,穿过暮色,穿过枣树的枝叶,在院子里回荡。 云松子的心头一跳。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里藏着的东西。锋利,冷冽,像冬天里第一道霜。 门没开。 窗户也没开。 那把剑从门缝里飞了出来。 湛蓝的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光弧。 它飞得不快,不急,像是一叶扁舟在平静的湖面上滑行。 剑身上的蓝光流转不定,映得院子里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 它飞过院子,飞过枣树,飞过摇摇椅,稳稳地悬在云松子面前,剑尖朝下,剑柄朝上,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 云松子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落在叶清风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惊涛骇浪,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御剑术?”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你是剑修?”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朝那把剑轻轻一弹。 “叮——”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编钟。 那声音在空气里回荡,一圈一圈的,传得很远。 剑在空中转了一圈,蓝光流转,像是在跳舞。 然后它“嗖”地飞回屋里,“咔”的一声,归鞘了。 院子恢复了安静。 枣叶还在沙沙地响,茶壶嘴还在呼呼地冒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松子看着那把剑飞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在翻腾。 御剑术。 这不是御物,御物是拿神念当手,去抓去拿。 御剑术不一样,御剑术是人与剑合,剑是人的一部分,人也是剑的一部分。 这是失传已久的东西。 十万大山里没有剑修,纵然是外面也很少听说。 典籍上说,上古有大能者,以剑入道,一剑破万法。 他以前不信,觉得那是吹牛。 现在他信了。 那把剑飞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不是杀气,是剑意。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冬天的风,你看不见它,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震惊压下去。 这不代表什么。 御剑术固然厉害,可他的神魂御物也不差。 他还没输。 他抬起右手,又朝院子角落里那丛野草虚虚一抓。 那是一丛狗尾巴草,长在墙根底下,毛茸茸的穗子在晚风里摇着,夕阳照在上面,镀了一层金。 云松子的手抓过去的时候,那丛草忽然不动了。 不是被风吹得不动,是它自己不动了。 所有的叶子,所有的穗子,都定住了,像是一幅画。 然后,它开始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它自己在动。 最粗的那根狗尾巴草弯下了腰,像是在鞠躬。 穗子垂下来,毛茸茸的,擦着地面。 旁边的几根也跟着弯下去,又直起来,又弯下去。 它们像是活过来了,不是草,是人。 它们在给云松子行礼。 然后是旁边的几丛草,也跟着动起来。 整个墙角的野草都在动,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像是在舞蹈。 甚至还有几株草连根都拔了起来,在地面上扭动着。 扭完后又自己回到了原来的坑里。 云松子收回手,看着叶清风。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挑衅,像是在说:怎么样? “神魂附身。”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老夫以神念为引,以草木为躯。神魂所至,枯木可活,顽石可语。” 他顿了顿,朝叶清风微微抬手,“请。” 叶清风看着那丛还在行礼的狗尾巴草,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淡,可云松子觉得,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嘲讽,是——他觉得像是长辈看着晚辈在炫耀新学的本事,觉得有趣,又觉得好笑。 “贫道不会这附身之术。”叶清风说。 云松子的眉头微微扬起。 不会? 他以为叶清风会逞强说“会”,没想到他直接说不会。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第224章 不该啊 叶清风接着说:“不过,倒是会些许点化之术。” 他伸出手,在旁边那棵枣树上轻轻点了一下。 枣树本来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枝丫伸着,叶子垂着,枣子挂着。 阳光照在上面,红红白白的,像是一幅画。 叶清风的手指落在树干上的那一刻,枣树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天没有风。 是它自己在颤,像是在伸懒腰,像是睡了很久忽然醒了。 然后,一根枝丫伸了过来。 不是被风吹过来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是它自己伸过来的。 那根枝丫慢慢地,慢慢地,弯到了叶清风面前,上面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像是在打招呼。 最顶端那颗最大的枣子,红得发亮,像一盏小灯笼。 它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吃我吧。” 叶清风没有吃。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颗枣子,然后看向云松子。 枣树的另一根枝丫也动了。 它朝云松子伸过去,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试探。 伸到离云松子一尺远的地方,它停下来,最顶端的那颗枣子朝云松子晃了晃,像是在说:“你也吃一个?” 云松子没有动。 他看着那根伸过来的枝丫,看着那颗晃来晃去的枣子,很久很久。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 神魂御物,是他在用神念操控石头。 神魂附身,是他在用神念操控草木。 可这棵枣树,是自己在动。 没有人操控它,没有人给它下指令,它自己动起来的。 它有意识了。 叶清风点了一下,它就活了。 不是附身,是赋予生命。 这是点化。 这是传说中的点化之术。 云松子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典籍里读到过的东西——点化之术,上古大能才能掌握的神通。 以己之灵,赋物之灵。 一草一木,一石一瓦,皆可点化。 非等闲之人所能为。 那些典籍上说,点化之术比御剑术还要难。 御剑术是人驭剑,剑还是剑。 点化术是赋灵,让物变成活物。 这是造物,这是创生。 这是神仙的手段。 他抬起头,看着叶清风。 这个人还躺在摇摇椅上,眯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刚才那两手——御剑术,点化术——已经把他的认知砸得粉碎。 他之前那些小觑之心,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十万大山里,没有这样的人。 外面也很少。 这个人,是修炼正统练炁之道的,而且已经有了相当深的道行。 可他不怕。 他还有压箱底的手段没拿出来。 真要是斗起来,谁生谁死,还不一定。 他的炼神修为,他的神魂法相,都是他苦修几十年的结晶。 他不信这个人连那些都能挡得住。 云松子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叶清风先说话了。 “云教主远道而来,又是御物,又是附身,贫道也斗胆,请你领教一样东西。” 云松子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叶清风,叶清风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云松子点了点头:“请。” 叶清风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他的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待客人。 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淡金色的,清亮亮的,泛着微微的光。 杯底的裂纹清晰可见,像是干涸的河床。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弯弯曲曲的飘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游动。 他把那杯茶推向云松子,推到桌子中央,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请喝茶。”他说。 云松子看着那杯茶,愣了一下。 他以为叶清风要出什么大招,结果是一杯茶。 请他喝茶? 他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叶清风,心里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他没有多想,伸出手去端那杯茶。 手指碰到杯壁之前,他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不,不是不听使唤,是他的手明明在往前伸,可那杯茶却越来越远。 不是杯子在动,是距离在变。 他的手和杯子之间,只有几寸的距离,可那几寸,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他伸出去一寸,杯子就远了一尺。 他再伸,杯子再远。 他的手已经伸到最长了,可离杯子还有一臂的距离。 云松子的眉头皱起来,有古怪。 他收回手,盯着那杯茶看了几息。 然后他闭上眼,将神念全力散开,笼罩着那张桌子,那个杯子,那杯茶。 他的神念告诉他,杯子就在那里,就在桌子中央,离他的手不到三寸。 没有错,神念不会骗他。可他刚才明明够不到。 看来手段藏在这里,不过,仅凭借区区幻术就想要难住他的话,可是远远不够。 神魂大幅度的展开,确认茶杯的位置,待确定后。 他睁开眼,又伸出手。 这一次,他更快,更用力。 手像箭一样射出去,直奔那杯茶。 还是没碰到。 杯子还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的手始终离杯子有着一寸的距离。 云松子收回手,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叶清风,叶清风还躺在摇摇椅上,眯着眼,嘴角带着笑。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气。 这是幻术。 一定是幻术。 他闭上眼睛,将神念催动到极致。 他的法相在身后隐隐浮现 。三丈高的影子在阳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山。 那影子没有面目,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模糊的灰。 可它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 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不是风吹的,是那影子散发出来的威压。 吕阳的腿有些发软,沈昭月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云松子的神念如潮水般涌出,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枣子。 他的神念在桌子上来回扫了十几遍,在那杯茶上扫了十几遍。 没有破绽。 那杯茶,那张桌子,那个杯子,那杯茶里的每一滴液体,都在他的神念中清清楚楚。 可不该啊!为何会有如此逼真的幻术,他根本就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睁开眼,看着那杯茶,沉默了很久。 他的法相还在身后立着,可他忽然觉得那尊法相很可笑。 他花了四十年凝出来的法相,在这个人面前,像是一个小孩子堆的雪人。 他收了法相。 那巨大的影子晃了晃,缩回他的身体里。 第225章 咫尺之术 周围的重压消失了,枣叶不响了,空气也轻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老夫认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抬起头,看着叶清风,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锐气。 “斗胆请问前辈,这……是什么神通?为何老夫精通幻术,却无法破解?” 叶清风看着他,笑了笑:“这不是幻术。” 云松子愣了一下:“不是幻术?那是什么?” 叶清风伸出手,朝那杯茶轻轻一勾。 那杯茶从桌子中央滑过来,滑到他手边,稳稳地停住。 他端起杯子,递向云松子。 “你看,这像是幻术吗?” 云松子看着那杯茶,看着叶清风递过来的手,看着杯子里的茶汤在微微荡漾。 他伸出手,接过了杯子。 杯壁温温的,刚好不烫手。 茶汤的颜色很正,香气很淡。 不是幻术。 幻术变不出真实的触感,变不出真实的温度,变不出真实的茶香。 这是真的。 他端着杯子,看着叶清风,目光里带着困惑。 “那这是什么神通?” 叶清风靠在摇摇椅上,慢慢地说:“咫尺之术而已,不足挂齿......” 云松子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咫尺之术? 这可是传说中的大神通。 他在典籍里读到过,咫尺天涯,可化寸步为千里。 那是大能才会的东西,是神仙的手段。 这不是幻术,这是对空间的操控。 这是法则层面的神通。 他想起刚才自己伸出手去够那杯茶的情景。 几寸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他的手伸过去,杯子就远了。 不是杯子在动,是空间在变。 在他和杯子之间,空间被拉长了。 他伸出去一寸,空间就拉长一尺。 他伸出去一尺,空间就拉长一丈。 他永远够不到,因为空间在跟他赛跑,而且永远比他快。 这不是幻术。 这是真实的神通。 云松子站在那里,端着那杯茶,站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骑着豹子赶来时的自信,想起自己站在院门口时的不屑,想起自己展示御物、附身时的那点得意。 现在想来,那些都是笑话。 人家坐在那里,连站都没站起来,就让他输了。 不是输在手段上,是输在境界上。 人家的神通,他想都没想过。 人家的境界,他连看都看不懂。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 茶汤还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放下杯子,朝叶清风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他说,“老夫有眼不识泰山。” 叶清风并未在意,随手指着桌子边上的空地说道。 “坐。” 云松子站在枣树下,看着叶清风指的那个方向。 地上空空的。 没有椅子,没有凳子,连个蒲团都没有。 只有几片落叶,和从墙根延伸过来的青苔。 太阳照在那块地面上,黄土微微发白,石头缝里钻出几根细弱的草。 他犹豫了一下。 让他坐地上? 他活了快六十年,在雾隐教是教主,在十万大山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什么时候坐过地上? 可他看了看叶清风,那前辈还躺在摇摇椅上,眯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随便坐,别客气”。 他又看了看吕阳,吕阳站在旁边,一脸无辜。 云松子深吸一口气,坐了下去。 他弯下腰,膝盖曲起来,屁股往下沉。 就在他离地面还有半尺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了上来。 不是硬邦邦的石头,是软的,带着温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生机。 “噗——” 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云松子低头一看,一根嫩芽从他两腿之间钻了出来。 嫩芽是浅绿色的,细得像针,顶着两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叶子。 它长得飞快,眨眼间就蹿到了一尺高,拇指粗,树皮青白,纹路细细的。 然后它开始分杈,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八根。 那些枝丫没有往天上长,而是往旁边长,往他身后长,往他身体两侧长。 云松子僵住了。 他不敢动。 那棵树还在长。 枝丫缠在一起,编成了一张靠背。 靠背不高不矮,刚好托住他的腰。 又有两根枝丫从两侧伸过来,弯成弧,成了扶手。 扶手光滑滑的,摸上去温温的,像是被人盘了很久的木头。 然后是座板。 几根粗壮的枝丫从主干上分出来,平行地伸展开,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铺成一块平整的板面。 板面上还带着树皮的纹理,可坐上去,一点都不硌。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云松子坐在那把椅子上,整个人被树裹住了。 不是捆住,是裹住。 椅子刚好贴合他的身体,不高不矮,不宽不窄,像是量着他的身材做的。 他的腰靠着椅背,他的手搭在扶手上,他的脚踩在地上。 好一个道法自然! 云松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搭在扶手上,靠进椅背里。 椅子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活物在调整姿势,让他坐得更舒服。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把椅子传来的温度。 不是烫,是温温的,像是有人把它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等他来坐。 他睁开眼,看着叶清风,眼神变得极为尊敬。 这位前辈的修为,在他的心里悄无声息的提升了一个阶梯。 吕阳站在旁边,看着云松子的表情,想起之前对方的桀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可他知道不能笑,硬憋着,憋得脸都红了。 叶清风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推向云松子。 云松子接过,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杯壁温温的,茶汤淡金色,在泛着微微的光。 “云教主此番过来,所为何事?总不应该是为了向我展露本是吧!” 叶清风心里门儿清,但还是笑着问道。 云松子犹豫了一番,才是说道。 “前辈,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为了收吕阳为徒。” “收吕阳为徒?”叶清风的语气带着些许疑惑。 云松子看了吕阳一眼,点了点头。 “是。老夫炼神一道,修了四十年,自问还有些心得。此子在炼神上的天赋,为老夫平生仅见。” 他顿了顿,“老夫不忍看这样的天赋被埋没。” 第226章 打探 叶清风笑了笑:“所以你刚才施展那些手段,是想让他知道炼神的厉害?” 云松子没有否认:“老夫承认,前辈的神通远在老夫之上。可神通是神通,天赋是天赋。 此子练炁十几年,才攒下一年道行,可见他不适合此道。与其在错误的路上蹉跎一生,不如换一条路走。” 叶清风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吕阳站在旁边,听着云松子的话,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练炁才多久? 怎么就十几年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叶清风先开口了。 “谁说他是练炁的天赋不好?”叶清风放下茶杯,看着云松子。 云松子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吕阳,又看了看叶清风,眉头微微皱起:“老夫虽然修为低微,可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此子根基浅薄。练炁十几年,不过一年道行。这不是天赋不好,是什么?” 叶清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你问他练了多久。” 云松子看向吕阳。吕阳被两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前辈,我……我没练十几年。” 云松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练十几年?那你练了多久?” 吕阳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在上个镇子的时候才开始接触练炁的法门。正儿八经修炼的话……满打满算,应该是十三天吧。” 云松子的眼睛瞪大了。 他盯着吕阳,目光里满是不信:“十三天?十三天能有这样的道行?你莫不是诓老夫?” 吕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真的是十三天。不过……” 他还没说完,叶清风接话了:“不过,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十三天还得打个折扣。” 吕阳的脸红了。 叶清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你真正修炼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两个晚上。其余时间,你都在睡觉。” 吕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无话可说。 仙师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冤枉他。 他确实偷懒了,第一次还觉得很新鲜,自然坚持了下来,可后面没了新鲜感,他便是觉得有些无趣了。 而且,有仙师在,哪还怕什么妖魔鬼怪? 云松子坐在石墩上,端着那杯茶,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吕阳,目光复杂。 十三天? 不,两个晚上? 两个晚上就有了一年的道行?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两个晚上。 不是两个月,不是两年,是两个晚上。 他不敢相信,可他又不得不信。 以叶清风的本事,根本不屑于骗他。 “这……”云松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这不可能。练炁一道,最重积累。两个晚上,怎么可能有一年的道行?”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些许笑意。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动物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那可不嘛,人家吕洞宾转世,又岂是一个凡人能够比的。 云松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把几十年积攒的郁气都吐了出来。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不是吵闹,是那种带着喜气的热闹。 有人在喊,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阿萝回来了!” “阿萝挖到大参了!” “快去告诉族老!” 脚步声杂沓,好几个人从院墙外面跑过去,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跑得很急。 吕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还没告诉阿萝他们已经回来了。 阿萝和苗贵、胖娃娃去山上采参,他一个人跑丢了,现在人家回来了,他得去报个平安。 他正要往外走,又听见有人喊:“五百年!是五百年的参!” 吕阳的脚步停住了。 五百年? 他看了看云松子,云松子也停下来了,站在院门旁边,侧着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五百年的参,在十万大山里,那是了不得的东西。 他若是有了这东西,活到七十岁绝对没问题,只是... 他看了一旁的叶清风一眼,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 黑风寨的二当家站在一处山脊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放在嘴里嚼着。 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像半堵墙。 可他的眼睛不像粗人,细长细长的,眼珠子转得快,看人的时候总是先眯一下,再睁开,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身边站着几个手下,都是他的心腹,个个精壮,腰间别着刀,背上背着弓弩。 他们刚从采参寨那边回来,衣裳上还沾着寨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 “打探清楚了?”二当家把嘴里的枯草吐掉,声音不高不低。 为首的手下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二当家,都打听清楚了。采参寨明天大祭,供的是一株五百年的人参。” 二当家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百年。 他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但内心早就是激动了,五百年的人参啊! 原以为这采参寨最多就有个三百年份的,想不到居然这么富有。 五百年份的人参,足以让他突破武圣了,毕竟他也就差临门一脚了。 看来说不定这里面还藏着更多,毕竟以前有林武圣在,可是没有人敢来这里造次的。 手下继续说:“还有那个林武圣,去年大祭的时候露过面,可这一整年都没再出来过。 寨子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有的说闭关了,有的说云游去了……” 二当家没说话,眼睛盯着山下的采参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寨子很小,像一堆积木搭在山谷里。 炊烟从屋顶飘起来,袅袅地散开。 他能看见寨子中央的人参庙,能看见庙前那棵大槐树,能看见几条弯弯曲曲的巷子。 可他看不见林武圣。 “一年没露面……”二当家喃喃道,像是在跟自己说。 手下连忙接话:“二当家,林武圣要是还活着,今年大祭不可能不出来。 那可是大祭,寨子里最隆重的日子。他要是能走能动,肯定得出面。可到现在都没消息,我看八成是……” “闭嘴。”二当家打断他。 手下立刻噤声。 二当家又嚼了一根枯草,慢慢嚼着。 他的脑子里在转。 第227章 奇怪的石头 林武圣,武圣巅峰,活了快一百岁。 武圣的寿元,一百二十岁是极限,一百岁已经是高寿了。 就算他还没死,估计也剩不了几口气。 可万一呢? 万一他还活着,还能打呢? 他一个半步武圣,对上一个武圣,那就是送死。 他眯起眼,想了一会儿。 “五百年的人参,”他慢悠悠地说,“对老子有大用。吃了它,说不定就能突破武圣的门槛。就算突破不了,也能把根基打牢。” 手下们对视一眼,有人小声说:“二当家,那咱们今晚就动手?” 二当家摇了摇头。 他做事向来喜欢保险,嘴上说得狂,可真正动手之前,总要先把路探清楚。 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林武圣到底还活着没有,得试试才知道。”他说。 手下们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二当家把手里的枯草又吐掉,转过身,背对着采参寨,看着山脊另一边的密林。 密林深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有很凶的东西。 “引一头妖物过来,”他说,“越凶越好。采参寨要是面临灭顶之灾,林武圣不可能不出来。 他要是不出来,那就是死了;要是出来,咱们就撤,让他跟妖物打,咱们在旁边看着,拣便宜。” 手下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结结巴巴地说:“二当家,引妖物?那东西……那东西不好控制啊。” 二当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可那手下立刻闭嘴了。 “你们先下去,”二当家摆了摆手,“到山脚下等老子。老子一个人待会儿。” 手下们对视一眼,不敢多问,纷纷转身往山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密林恢复了安静。 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叶底下爬。 二当家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确认周围没有人了,他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石头。 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地方掰下来的。 表面很光滑,不反光,光线照在上面像是被吸进去了。 石头上有一些细细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血管。 二当家托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半年前在山里无意中捡到的。 那天他追一只受伤的鹿,追进了一个山洞,鹿不见了,他在洞底的碎石堆里发现了这块石头。 他拿起来的时候,石头是凉的,可贴着他的掌心,很快就热了。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它说:“你想要什么?” 二当家当时吓了一跳,差点把石头扔出去。 可他没扔。他盯着那块石头,心跳得很快。 他试着在心里想:我想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刀。 然后他手里的石头热了一下,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钻出来。 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到他的手指上,又从手指尖出去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腰间的刀,变了。 刀身还是那把刀,可刀刃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他试着砍了一下旁边的一块石头,石头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 二当家当时就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后来他试了几次,每次他提出一个愿望,石头都会满足他。 可每次愿望实现之后,这石头都会要求人的血肉来吞噬。 许的愿望越大,要求人的血肉数量也就越多。 二当家不傻。 他知道这玩意儿是个邪物,可若是用在刀刃上,却是极好的宝物。 至于人命,呵呵...十万大山里面,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去想它。 有了它,他什么都能得到。 力量,地位,甚至……当大当家。 熊烈那个老东西,占着大当家的位置太久了。 他的天赋不比熊烈差多少,可熊烈是武圣,他打不过,在上面死死的压着他。 要是能突破武圣…… 二当家摇了摇头,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关系到自身的实力,他是绝对不会通过这邪物去获得。 鬼知道里面有什么坑。 那么只是用来获得外物,解决一些麻烦,只要使用次数不多,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黑色石头,石头静静地躺着,没有发光,没有发热,可他知道它在听。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二当家压低声音。 石头没有反应。 二当家继续说:“采参寨那边,你帮我引妖物过去。越凶越好,最好能把整个寨子都掀了。” 石头还是没反应。 二当家等了一会儿,正要再说,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了。 “可以。”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二当家每次听见这个声音,后背都会发凉。 他忍着没动。 “报酬呢?”石头问。 二当家深吸一口气:“十个人。事成之后,我给你十个人。”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不长,可二当家觉得过了很久。 他的掌心里,石头开始发热,热得发烫,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 他咬着牙,没松手。 “好。”石头说。 二当家松了口气,把手掌松开。 石头不烫了,又恢复了原来的温度,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 石头又开口了:“记住,十个人。” 二当家点头:“老子说话算话。” 石头没有再说话。 它的表面那些细细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然后它又暗了,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二当家把它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的采参寨。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笑容在山林里显得很冷。 可他看不见的是,在黑暗的角落里,那块石头的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像是一张嘴。 嘴没有动,可有一个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很轻,轻得只有石头自己能听见。 不是笑。 是嗤笑。 像是在笑一个人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算计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算计的。 第228章 监视 就在二当家准备下山的时候,脚边的枯草忽然动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过去,拱起一条细细的土垄。 土垄从他脚边往前延伸,越伸越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山脊的另一边。 二当家停下脚步,眯起眼,看着那条土垄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那是石头在做事。 石头答应过他,会引一头妖物过来。 他没有问石头会引什么来,石头也没说。 可现在他感觉到了。 山脊那边,有什么东西醒了。 二当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耳朵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鸟叫都停了,连虫鸣都断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憋着气,不敢出声。 然后他听见了第一声。 不是吼叫,是呼吸。 很沉,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的那边大口大口地吸气。 那声音不大,可它穿过山脊,穿过密林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第二声,更近了。 第三声,更近了。第四声的时候,他已经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熊。 从山脊那边走过来的。 不,不是走,是冲。 它太大了,大得不像一头熊。 它的身体比二当家见过的最大的熊还要大出两倍,浑身皮毛黑得发亮,在暮色里像一块移动的岩石。 它的四条腿粗得像树干,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跟着颤一下。 它的头低着,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它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凝固的血。 最诡异的是它的瞳孔——那里面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竖着的,像是一道裂缝,把瞳孔分成了两半。 二当家的腿有些发软。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树枝哗哗地响。 那头熊听见了声音,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二当家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动弹不得。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它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冲。 二当家喘着粗气,靠在树干上,看着那头熊越跑越远,往采参寨的方向去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 百年修为。 这头熊至少有一百年的修为。 百年修为的妖物,非武圣不能对付。 这是十万大山里的常理,谁都懂。 他一个半步武圣,说着好听,但对上这种东西,连逃命都难。 可这头熊是被石头引来的。 石头怎么能驱使百年修为的妖物? 这种级别的妖物,在十万大山里都能占山为王了,凭什么听一块石头的? 他原以为对方会驱使一群妖物添乱,最高不过五十年,但那曾想到会是一只百年修为的熊妖? 二当家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那念头刚起来,他的头忽然疼了一下。 不厉害,像针扎了一下。 然后那个念头就散了,像是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的,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刚才好像想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现在想不起来了。 他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去。 那头熊已经跑远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山谷里快速移动。 它跑得很快,比二当家见过的任何野兽都快。 它经过的地方,树倒了一片,草被碾平,石头被踩碎。 它什么都不避,什么都不怕,就那么直直地冲向采参寨。 二当家跟在后头,不紧不慢的。 他不怕那头熊发现他,熊的目标是采参寨,不是他。 他也不怕采参寨的人发现他,等那边乱起来,谁还顾得上他? 他只需要远远地跟着,等着看结果。 林武圣要是还活着,肯定会出来。 到时候让熊跟他打,他在旁边看着,拣便宜。 林武圣要是已经死了,那头熊会把采参寨掀个底朝天。 到时候他再出来,趁乱把那株五百年的人参抢走。不管哪种结果,他都不亏。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都是轻快了许多。 他走在山路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想着自己突破成为武圣后,替代了大当家的美好场景。 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可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最高处,一根枯枝上,停着一只鸟。 那只鸟不大,比麻雀大些,比乌鸦小些。 羽毛是灰褐色的,和树皮的颜色差不多,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的眼睛不一样——不是普通鸟的黑眼珠,是暗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又像猫。 它在树上一动不动,头微微侧着,那只暗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二当家消失的方向。 二当家走远了。 那只鸟眨了眨眼,竖瞳收缩了一下,然后张开翅膀,无声无息地飞了起来。 它飞得很快,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它在林梢上方画了一道弧线,然后朝东南方向飞去,眨眼间就消失了。 三个时辰后,黑风寨坐落在十万大山深处的一座孤峰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山下。 寨子很大,木楼石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大当家熊烈坐在聚义厅里。 他长得很壮,比二当家还高半个头,膀大腰圆,坐在那把虎皮椅子上像一座小山。 他的脸方方正正的,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短须,看起来像个粗豪的汉子。 可他的眼睛不粗,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是沉。 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正在喝酒。 碗是粗瓷大碗,酒是烈性的烧刀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喝得不快,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等什么。 窗台上,那只灰褐色的鸟落了下来。 它收拢翅膀,歪着头,用那只暗红色的竖瞳看着熊烈。 熊烈放下酒碗,看着那只鸟,等了一会儿。 鸟张开嘴,发出的不是鸟叫,是人声。 第229章 好大的熊 声音尖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二当家在采参寨。他打听到一株五百年的人参。林武圣一年没露面,可能死了。他想抢那株参。” 熊烈面无表情地听着。 鸟继续说:“他引来了一头熊妖,百年修为,往采参寨去了。” 熊烈的眉毛动了一下。 百年修为的熊妖? 非武圣不能对付。 二当家一个换血巅峰,居然能驱使这种级别的妖物? 果然有些门道。 熊烈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酒液在嘴里停了停,然后咽下去。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在转。 二当家有野心,他早就知道。 那小子表面上恭恭敬敬,喊他大当家喊得比谁都响,可背地里拉帮结派,笼络人心,以为他不知道。 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意。 不到武圣,都是蝼蚁。 换血巅峰也好,半步武圣也好,在他眼里,和那些刚入门的菜鸟没什么区别。 一巴掌的事。 可那株五百年的人参,不能给那小子。 五百年的人参,对武圣也有用处。 他虽然已经是武圣,可谁不想再进一步? 以武入道,那是传说中的境界。 他这辈子不一定能摸到门槛,可五百年的人参,至少能让他多活几年,就这多活的几年,什么都有可能。 熊烈放下酒碗,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身影在火把的光里拉得很长,投在聚义厅的墙上,像一座移动的山。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鸟,鸟歪着头,竖瞳盯着他。 “那小子现在在哪儿?”熊烈问。 鸟张开嘴:“应该还在采参寨附近。他在等那头熊妖动手。” 熊烈点了点头。 他不怕二当家跑丢,有这鸟儿在,他哪里都逃不了。 它有个天赋神通,叫“识人”。 只要在一只活物身上种下标记,不管那人跑到哪里,他都能感应到他的位置。 熊烈转过身,走到外面,看着那几个正在喝酒的手下。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一个瘦高个身上。 “你,去备马。老子要出趟门。” 那瘦高个连忙站起来,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熊烈又看向另一个手下:“去库房把那件犀牛甲拿出来,还有那把玄铁刀。” 那手下的脸色变了一下。 犀牛甲是熊烈的宝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玄铁刀更是削铁如泥,平时都锁在库房里,轻易不拿出来。 大当家这是要做什么? 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也跑出去了。 熊烈站在聚义厅中央,负着手,看着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 画是前任大当家留下的,画得不算好,虎头画得太大了,身子又画得太小,看起来有些滑稽。 可熊烈一直没换。 他想用这画来警醒自己,武圣在这十万大山里面依旧算不了什么。 因为前任大当家只是因为进入十万大山内围一个荒废的山村,其头颅便是成了一个灯笼,挂在了村口。 五百年的人参。 百年修为的熊妖。 这趟采参寨,倒是热闹。 他转身走出聚义厅,站在寨门口,看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密林。 月亮挂在半空,冷冷的,照得那些树影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等了一会儿,手下把马牵来了,把犀牛甲和玄铁刀也拿来了。 他穿上犀牛甲,把玄铁刀挂在腰间,翻身上马。 马是黑马,膘肥体壮,四蹄有力,是他专门养的,就为了赶远路用的。 “大当家,您要去多久?”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熊烈勒着缰绳,看着山下那片黑暗,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到。后天回。”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下了山道。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寨门口几个手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大当家要去做什么,谁也不敢问。 ...... 三个时辰前,天还是亮着的。 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尖上,把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两个护卫靠在寨门两侧,百无聊赖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下午这个时候,进寨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部分都是出去的,一些赶路的商贩,赶着驴车,慢悠悠地往外走。 护卫们也懒得盘查,主要是看看有没有通缉犯,或者那些看着就不对劲的危险人物。 十万大山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小心点总没错。 两个护卫靠在门柱上,看着不远处的山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阿萝那丫头今天挖到了一株五百年的大参,族老都惊动了。” “可不是嘛,五百年啊,咱们寨子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大的参了。” “明天大祭,有的热闹了。” “热闹是热闹,就是不知道林武圣他老人家……”那个护卫压低声音,“今年大祭,他会不会出来?” 另一个护卫摇了摇头,没说话。两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抬头一看,是刘老四,寨子的老采参客了。 他浑身是血,衣裳破了,竹篓也不见了,跌跌撞撞地往寨门这边跑。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见了鬼一样。 “刘老四!怎么了?!”一个护卫冲上去扶住他。 刘老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熊……熊……” “熊?什么熊?” 刘老四指着山路的尽头,手指抖得像筛糠:“大……好大……三层楼那么高……”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十万大山里有熊,他们见过,可三层楼那么高的熊,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你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刘老四还没来得及回答,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咚——” 不是打雷,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地上。 那声音很沉,很重,从山路的尽头传过来,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第230章 来袭 寨门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两个护卫的头上。 “咚——” 又是一下。更近了。 “咚——” 第三下。 两个护卫的脸已经白了。 他们看见了。 山路的尽头,那片密林的边缘,一头熊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是冲。 它的身体太大了,大得不像一头熊。 三层楼那么高,皮毛黑得发亮,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巨石。 它的四条腿粗得像树干,每一步踏下去,地上就多出一个深深的坑。 它的头低着,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它的眼睛是红的,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最诡异的是它的瞳孔——那里面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竖着的,像是把眼睛分成了两半。 “关……关门!”一个护卫嘶声喊道。 两个护卫扑向寨门,拼命地推。 寨门是石头做的,又厚又重,平时要好几个人借助绞盘才能关上。 他们两个人推得青筋暴起,门才慢慢地合拢。 门缝里,那头熊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它已经跑起来了,不是走,是跑,速度比马还快,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快去叫人!叫护卫队长!叫族老!”一个护卫朝里面大喊。 寨子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跑出来。 有人看见那头熊,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转身就跑。 一个年轻人从寨子里冲出来,是护卫队的,他看了一眼那头熊,脸色煞白,转身往寨子深处跑去。 “熊妖来了!熊妖来了!”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家家户户的门关上了,窗关上了,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被闷在木板后面,闷闷的。 寨门终于关上了。 门闩插上,两根粗大的石条横在门后。 两个护卫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他们没有跑。 他们是护卫,他们跑了,身后那些老老少少怎么办? “轰——!!!” 寨门猛地一震。 碎屑从门缝里溅出来,打在两个护卫的脸上。 那头熊撞上来了。 门没有倒,可门框两侧的山体——采参寨建在两座山之间的山谷里,寨门就卡在两边山壁的最窄处——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力掰一块快要断裂的木板。 “它……它要把山撞塌了!”一个护卫惊叫道。 不是山塌,是两边的石壁在开裂。 那些裂纹从寨门的两侧向山体深处延伸,像是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 碎石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门上,砸在护卫的头上。 “轰——!!!” 第二下。 门框左侧的石壁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能塞进一个拳头。 门板也凹进去了,木杠弯了,门闩在颤抖。 “轰——!!!” 第三下。 门板裂了。 一道缝隙从门板中间裂开,能看见外面那头熊的红眼睛。 它正盯着门缝里面看,那道竖着的血线在暗红色的瞳孔里微微颤动。 护卫们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们靠在门后,用身体顶着那扇快要散架的门。 他们知道这没用,可他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寨子中央那座议事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 从门槛一直伸到对面的墙根。 议事厅不大,青砖瓦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护寨堂”三个字,字迹苍劲,是林武圣年轻时候写的。 堂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画着采参寨周围的山势、水源、道路。 还有几个用炭笔标注的红圈,是今年新发现的几处妖物巢穴。 护卫队长赵铁山站在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地图上最东边那个红圈,眉头皱得很紧。 他今年四十七,正值壮年,换血境后期的修为,在采参寨里除了林武圣之外,他是最强的。 他长得不算高大,但很结实,肩膀宽宽的,脖子粗粗的,一看就是常年打熬筋骨的人。 “东边这个窝子,上个月咱们清过一回,可前几天巡山的人又听见狼叫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发出的那种闷响。 “大祭就在明天,不能让这些东西在寨子附近晃悠。万一冲撞了祭典,谁都担不起。” 桌子另一边坐着四个人,都是换血境的武者。 坐在赵铁山对面的是副队长孙大勇,换血境中期,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看着憨厚,其实心思细腻。 他旁边是钱老三,换血境中期,三十八,精瘦,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再往旁边是刘黑子,换血境初期,三十五,黑脸膛,话少,但做事利落。 最末位是周小七,换血境初期,二十九,最年轻,也是去年才突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孙大勇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碗,慢悠悠地说。 “东边那个狼窝,我上个月亲自去看过,母狼带着一窝崽,最多也就十几年道行。 这种小东西,闻到咱们的药粉就该跑了,不至于敢来寨子边上捣乱。” 钱老三眯着眼,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南边这片林子才麻烦。上次巡山的人说,看见一条大蟒,碗口那么粗,不知道多少年了。” 刘黑子闷声闷气地说:“蟒蛇怕药粉,咱们撒的那些东西,够它受的。” 周小七年轻气盛,忍不住插嘴。 “要我说,管它什么狼啊蛇的,明天大祭之前,咱们几个出去转一圈,有不对劲的就收拾了,省得在这儿瞎操心。”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周小七立刻闭嘴了。 “大祭是寨子里一年最重要的事,不能出半点岔子。” 赵铁山直起身,双手叉腰,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 “明天天一亮,咱们分头出去巡一遍。东边孙大勇,南边钱老三,西边刘黑子,北边周小七。我在寨子里守着,随时接应。” 四个人点了点头。 第231章 这哪里来的? 赵铁山正要继续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有人在追。 议事厅里的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跌了进来,是寨子里的巡山护卫,姓王,大伙都叫他小王。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衣裳上沾着泥巴和草屑,还有几道被树枝刮破的口子。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小小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队……队长!”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熊……熊!” 赵铁山眉头一皱:“什么熊?说清楚!” 小王咽了口唾沫,指着门外,手指抖得像筛糠:“外面……寨子外面来了一头熊……好大……好大好大……有三层楼那么高!”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孙大勇“嗤”地笑了一声:“三层楼?你小子是不是眼花了?最大的熊也就一人多高,哪来三层楼的?” 小王急了,声音都变了调:“真的!我没眼花!真的有三层楼那么高! 黑乎乎的,毛亮得发油,眼睛是红的,还发着光! 它从山上冲下来,撞断了好几棵大树,刘老四差点被它踩死!” 赵铁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不信小王,他是觉得这事太蹊跷。 十万大山外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妖物? 这种级别的熊妖,至少得有上百年。 它们应该盘踞在十万大山深处,占据自己的领地,轻易不会出来。 外围这片地方,他们采参寨经营了几十年,定期派人巡山。 清理附近的妖物邪祟,还专门配了一种药粉,撒在寨子周围的要道和山脊上。 那药粉是用几种特殊草药配的,味道很冲,人闻着都呛鼻子,妖物更是闻了就想吐,远远地就绕道走了。 这种药粉很管用,这些年寨子附近连大一点的野兽都少见,更别说这种级别的妖物了。 “你确定是熊?”赵铁山盯着小王,“不是看错了?也许是块大石头,或者树影?” 小王都快哭了:“队长,我看了好几遍!它还在动!它往寨门这边来了!你们快出去看看吧!” 赵铁山和四个换血境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然后赵铁山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刀,大步往门外走去。 孙大勇紧随其后,钱老三、刘黑子、周小七也纷纷拿起兵器,跟了上去。 他们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着寨门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赵铁山没有停步,他走得很快,刀鞘拍打着大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这么大的熊妖,如果真的来了,寨门那点石头墙根本挡不住。 林武圣闭关一年了,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如果不能,他们五个就是寨子最后的防线。 他握紧了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寨门越来越近了。 他已经能听见那头熊的动静——不是吼叫,是呼吸。 很沉,很重,像是一个巨大的风箱在拉动。 每一次呼吸,地面都跟着微微颤抖。 他还听见石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挤压寨门两侧的山壁。 赵铁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兄弟,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可没有人退缩。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走向寨门。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可不管多难,他都得过去。 因为他是护卫队长,因为身后是他的家。 很快,他们就到了寨门前。 “让开!”赵铁山喊道。 两个护卫连忙从门后闪开。 赵铁山带着那四个人冲到门前,他们没有开门,而是直接翻上了寨门两侧的山壁。 山壁不高,只有三四丈,对于换血境的武者来说,几个纵跃就上去了。 他们站在山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熊。 熊还在撞门。 它的头抵着门板,前腿刨着地面,泥土和碎石被它刨得四处飞溅。 它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不是愤怒,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疯狂,又像是饥饿。 “孽畜!住手!”赵铁山一声大喝,从山壁上跃下,一刀劈向熊的头顶。 刀光一闪,砍在熊的脑门上。 火花四溅,像是砍在了铁板上。 熊的头纹丝不动,刀却崩了一个口子。 赵铁山落地,连退好几步,虎口发麻。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一刀,他用上了全力,就算是块铁板,也得劈出一道印子。 可这头熊的皮,比铁板还硬。 其他四个人也跳了下来,把熊围在中间。 他们各出手段,刀砍,枪刺,拳打,脚踢。 熊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任由他们的攻击落在身上。 那些攻击打在它身上,像打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伤不了它分毫。 可熊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了。 它不再撞门,而是转过身,看着这五个围着它的小人。 它的眼睛是红的,暗沉沉的,瞳孔里的那道血线在微微颤动。 它的嘴张开了,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酸液腐蚀着泥土。 赵铁山的心里一沉。 这头熊,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他看得出来,这头熊至少有百年的修为,非武圣不能敌。 他们是换血境,换血境和武圣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可他们不能退。 身后是寨子,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父母妻儿。 “拖住它!”赵铁山低声道,“等林武圣出来!” 其他四个人点了点头,咬紧牙关,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硬碰硬,而是利用速度和身法,在熊的周围游走。 熊的身躯庞大,动作却不慢,可它没有章法。 它不像是有灵智的妖物,更像是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它的攻击全是本能——挥爪,撕咬,冲撞。没有套路,没有技巧,可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赵铁山一边闪避,一边观察着熊的动作。 他发现熊每次挥爪之后,都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第232章 快请林武圣! 那停顿很短,不到一息,可对于换血境的武者来说,那就是机会。 “等它挥爪,打它关节!”赵铁山喊道。 四个人心领神会。 熊又一次挥爪,拍向一个换血中期的武者。 那武者侧身避开,另一人从侧面冲上去,一枪刺向熊的肘关节。 枪尖刺入皮毛,没入半寸,熊吃痛,猛地甩臂,那武者连人带枪被甩出去,砸在寨门上,门板又裂开一道缝。 他吐了一口血,挣扎着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他们在拼命。 每个人都带了伤,有的胳膊被划破了,有的肋骨断了,有的嘴角淌着血。 可没有人后退。 寨子里,那些关着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里面偷看。 孩子们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捂住了嘴。 老人们在祠堂里跪着,磕头,求人参老爷保佑,求林武圣保佑。 ...... 人参老爷庙里,香烟缭绕。 阳光从庙门斜照进来,把供桌上那尊金漆剥落的泥像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族老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擦拭那盏长明灯的灯座。 灯座是铜的,年头久了,绿锈斑斑,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明天就是大祭了。 一年一度,寨子里最隆重的日子。 他得把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人参老爷看着舒心,让寨子里的老少看着也舒心。 虽然那尊泥像不会说话,可族老知道它在看。 看着他擦拭灯座,看着他摆放供品,看着他忙前忙后。 “老爷子,”一个年轻人从后面探出头来,“香炉里的灰要不要换?” 族老头也不抬:“换。换成新灰,别用旧的。” “哎。”年轻人应了一声,端着香炉出去了。 族老直起腰,把那盏擦得锃亮的灯座放回供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又上前挪了半寸,再退后两步,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正要去看供品摆得怎么样了,一个人从庙门口冲了进来。 是他的儿子,叫赵大柱。 四十来岁,长得壮实,常年在山里跑,脸晒得黑红黑红的。 他跑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爹!”他喘着粗气,“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头熊!” 族老皱了皱眉:“熊?什么熊?寨子外面不是有护卫队吗?让他们赶走就是了。” 赵大柱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赶不走……那头熊太大了,有三层楼那么高!浑身黑乎乎的,眼睛是红的,发着光! 它撞断了十几棵大树,护卫队的人拿它没办法,刀砍上去连皮都破不了!” 族老的脸色变了。 三层楼高的熊? 他在十万大山里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最大的熊也就一人多高。 三层楼,那是什么概念? 那不是熊,那是妖。 “护卫队长赵铁山呢?”族老的声音沉下来,“他不是换血境后期吗?他也对付不了?” 赵大柱摇了摇头:“铁山哥带着四个换血境的兄弟上去了,也挡不住。那熊至少得有百年的修为,非武圣不能对付。 爹,您说林武圣都闭关一年了,现在恐怕得打断他闭关了。不把他喊出来,这熊妖咱们根本对付不了。” 族老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深深的。 他的眼睛看着供桌上那尊泥像,泥像笑眯眯的,什么也不说。 百年修为的熊妖。 非武圣不能对付。 林武圣闭关一年了,外人不知道,可他清楚得很。 林武圣不是闭关,是油尽灯枯,去那个山洞里等死。 他不知道林武圣还活着没有。 他不敢去想。 他只能骗自己,说他还在,还在那个山洞里,还在努力突破那道门槛。 可现在,一头百年修为的熊妖堵在寨门口,他骗不了自己了。 林武圣出不来,或者已经死了。 寨子里没有武圣,没有人能挡住那头熊。 护卫队那五个换血境,撑不了多久。 族老的手开始抖。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风风雨雨,从来没怕过。 可现在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寨子毁在他手里。 他答应过老族老,要守着这个寨子,守着这些人。 他守了三十年,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赵大柱在旁边急了:“爹!您倒是说句话啊!去不去请林武圣? 他闭关的那个山洞,只有您知道在哪儿!再不去,铁山哥他们就顶不住了!” 族老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他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尊泥像。 泥像笑眯眯的,什么也不说。 可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不是林武圣。 是那个年轻的道长。 那个让参开口说话的道长,那个召雷劈人的道长。 他就住在阿萝家里,离这里不远。 他的本事或许对付这百年修为的熊妖勉强够了。 如果他肯出手…… 族老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转过身,抓住赵大柱的胳膊:“走!” 赵大柱一愣:“去哪儿?去请林武圣?” “不是。”族老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去阿萝家。” 赵大柱跟在后面,一脸困惑:“阿萝家?去阿萝家做什么? 爹,那头熊快把寨门撞塌了!您不去请林武圣,去阿萝家干什么?” 族老没有回答。 他走得很快,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比平时快了许多。 赵大柱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爹!您倒是说清楚啊!阿萝家有什么?难道阿萝能对付那头熊?” 族老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别废话,跟着走!” 赵大柱被那一眼瞪得不敢再问,只好跟在后面。 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 这条路他知道,往西走,是阿萝家的方向。 不是去后山找林武圣的路。 他爹这是怎么了? 寨子都快被熊拆了,他不去找林武圣,去找阿萝? 巷子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族老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 他的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的,像是在敲着谁的命门。 第233章 你去对付 赵大柱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急。 他忍不住又开口:“爹,林武圣他老人家到底怎么了?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族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武圣的事,以后再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现在,只能靠那位道长了。” 赵大柱愣住了。 道长? 他自然是知道的,可这位道长的本事能够顶的上一位武圣吗? 赵大柱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再问,可看着他爹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闷着头,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 院子里。 云松子坐在那把从地里长出来的树椅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叶清风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座山。 他活了快六十年,见过的高人不少,可能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一个都没有。 这个人坐在那里,不像是坐在椅子上,更像是坐在云上。 你看得见他,可你知道,你够不着他。 “前辈,”云松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老夫斗胆问一句,您……可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几圈涟漪,然后又平了。 吕阳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早就觉得仙师不是凡人,可“仙人下凡”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云松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云松子是雾隐教的教主,是活了快六十年的高人,他说的话,可信。 叶清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摇摇椅上。 他的目光从云松子身上移开,看着头顶那棵枣树。 枣树的叶子在轻轻地摇着,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你们想听个故事吗?”他忽然说。 吕阳一愣,连忙点头。 云松子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叶清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东海之外,有一座仙山,名叫花果山。 山上有一块仙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一日迸裂,产出一个石猴。” 吕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云松子的眉头微微扬起。 叶清风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说那石猴如何寻得长生之术,如何闯龙宫、闹地府,如何被天庭招安,封了个弼马温。 他说那石猴嫌官小,反下天庭,自封齐天大圣。 他说天庭派兵围剿,十万天兵天将,被那石猴打得落花流水。 吕阳听得入了神,嘴张着,忘了合上。 叶清风说到那石猴与天庭诸将斗法时,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可那画面却像是活了过来。 金箍棒横扫天兵,毫毛变出万千分身,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 云松子手里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的身子往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清风。 他不是在听故事,他是在听一个人讲他亲眼见过的事。 因为叶清风讲得太真了。 那些细节,那些画面,不是编出来的,是看过的。 “后来呢?”吕阳忍不住问。 叶清风笑了笑:“后来,那石猴被二郎神捉住,扔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不但没烧死,反而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他跳出丹炉,一路打到灵霄殿外。天庭震动,玉帝请来西天如来佛祖。 那石猴与如来打赌,翻了个跟斗,以为到了天边,看见五根肉红柱子,便在上面写下‘齐天大圣到此一游’,还撒了一泡尿。 结果那五根柱子,是如来的五根手指。他一个跟斗,没能翻出如来的手掌心。” 吕阳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云松子也沉默了。 他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神通,才能让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的猴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那不是神通,那是……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这故事,”云松子缓缓开口,“老夫从未听说过。前辈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觉得这不是故事,因为太真了,仿佛亲自见过那般。 可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教内为何没有任何记载。 莫非是时间太久远了? 可这位又是怎么得知的? 一时间,一个恐怖的猜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除非这位从那久远的时代一直存活至今! 他的脸色微微一僵。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吕阳在旁边急了:“仙师,您继续说啊!那猴子后来怎么样了?被压在山下了吗?” 叶清风端起茶杯,正要开口,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目光从枣树上移开,看向寨门的方向。 那一眼很轻,像是风吹过,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吕阳察觉到了,小声问:“仙师,怎么了?” 叶清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淡淡的、随意的,这个笑里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今天暂且说到这儿。”他说。 吕阳愣了一下:“仙师?” 叶清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吕阳,你去持我的剑,往寨门口走一趟。” 吕阳愣住了。 寨门口? 去那儿干什么? 他看了看叶清风,又看了看云松子,一脸茫然。 “仙师,去寨门口做什么?” 叶清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寨门口来了一头熊妖,百年修为。你去解决了。” 吕阳的嘴张大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我?仙师,您让我去?我……我连一条蛇都打不过,您让我去打百年修为的熊妖?” 云松子也愣了一下,看了看叶清风,又看了看吕阳。 百年修为的熊妖,非武圣不能对付。 这小子不过一年道行,让他去,不是送死吗? 可他没有开口。 叶清风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叶清风没有看吕阳,只是抬起右手,朝屋里轻轻一招。 “锵——” 那把湛蓝的剑从厢房里飞了出来,穿过窗户,稳稳地悬在叶清风面前。 第234章 孽畜,尔敢! 剑身上的蓝光流转不定,映得他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 他伸出手,握住剑柄。 剑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然后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剑身上轻轻一抹。 一道金红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出,像水一样,从剑柄流向剑尖,把整把剑都染了一遍。 那光芒在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渗了进去,消失不见了。 剑还是那把剑,可云松子觉得,它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剑上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但……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叶清风把剑递向吕阳。 “拿着。” 吕阳接过剑。 剑入手,他浑身一颤。 那把剑像是活过来了,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在呼吸。 他能感觉到剑里面有一股力量,不是他修炼的炁,是另一种东西。 “仙师,这……” 叶清风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可以。尽管去。” 就这几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是“你可以”。 吕阳看着叶清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担心,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转身往院门走去。 沈昭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吕阳的背影,忽然开口:“仙师,要不我也过去?” 叶清风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不用。” 沈昭月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吕阳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子里。 他可不是乱来,至于为何不亲自去解决熊妖,他是想证实心中的一个想法。 吕阳走出院门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 百年修为的熊妖,他连见都没见过,怎么打? 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身湛蓝,剑刃锋利,剑柄上还残留着仙师指尖的温度。 仙师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他不信自己,可他信仙师。 他沿着巷子往寨门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手里的剑忽然震了一下。 剑身发出一声清鸣,那声音不大,可吕阳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感觉一股力量从剑柄涌进来,顺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全身。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不是被控制了,是剑在带着他走。 “哎哎哎——”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已经离地了。 剑带着他,从巷子里飞起来,越过屋顶,越过树梢,往寨门的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头发乱飞,衣裳猎猎作响。 他低头一看,寨子在他脚下,房子像积木,巷子像细线,人像蚂蚁。 吕阳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 不是怕,是兴奋。 他在飞。 他真的在飞。 御剑术,传说中的御剑术。 他以前在书里读到过,在梦里想过,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能飞。 风从耳边吹过,呼呼的,像是在唱歌。 他握紧剑柄,剑身稳稳地托着他,不晃不摇。 仙师真是神通广大! ...... 五个武者不停的与这熊妖周旋着。 突然,熊又动了。 这一次,它不是挥爪,而是猛地跺地。 “咚——!” 地面剧烈地震颤,一股土黄色的波动从它脚下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涌去。 那波动扫过五个武者,他们的身体忽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腿重了,手重了,连呼吸都变重了。 这是熊的天赋神通——地缚。 在它的神通范围内,一切生灵的重量都会倍增,速度锐减。 赵铁山咬着牙,想要移动,可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其他四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动作慢了下来,慢得像是在泥浆里游泳。 熊的眼睛盯着他们。 它选定了目标——那个换血中期的武者。 它朝他冲过去,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武者的脸色惨白,他想躲,可身体太重了,根本动不了。 他闭上了眼睛。 “砰——!” 一把刀飞过来,砸在武者的背上。 不是刀锋,是刀背。 赵铁山扔出了自己的刀,他离得太远,冲不过去,只能用这种方式。 那换血中期的武者被砸飞出去,摔在路边,滚了两圈,吐出一口血,可他还活着。 熊怒了。 它不再管那个换血中期的武者,而是转过头,盯着赵铁山。 它的眼睛更红了,瞳孔里的那道血线在剧烈地颤动。它朝赵铁山冲了过来。 赵铁山想躲,可他的身体太沉了,地缚的神通还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熊的爪子抬起来了,五根锋利的指甲在闪着寒光。 赵铁山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他没有闭眼,只是看着那头熊,等着那一爪落下来。 寨子里,那些门缝后面,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过了头,有人闭上了眼。 就在那一爪即将落下的瞬间,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孽畜,尔敢!”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它像是一道惊雷,炸开在寨子中。 吕阳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啸,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握紧剑柄,那把湛蓝的剑稳稳地托着他,不晃不摇。 寨门越来越近,那头熊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那头熊的眼睛——暗沉沉的红色,瞳孔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像是把眼睛分成了两半。 它正抬起一只前爪,朝一个人拍下去。 那个人是赵铁山。 护卫队长,换血境后期。 他浑身是伤,衣裳破了,刀也卷刃了,可他站在那里,没有退。 他身后是寨门,门后是他的家。 熊的爪子落下来了,带着风声,带着死亡的阴影。 赵铁山闭上了眼睛。 “孽畜,尔敢!” 吕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这一声的。 可那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山谷都在回荡。 大到那头熊的爪子停在了半空。 大到赵铁山猛地睁开了眼,大到寨子里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人,都听见了。 吕阳挥剑。 他没有学过剑法,他不知道这一剑该怎么挥。 可他手里的剑知道。 剑带着他的手,画了一道弧。 第235章 融合 那道弧不复杂,只是一个简单的劈斩,从右上到左下。 可剑光从剑尖涌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剑光不是一道,是一匹。 像瀑布,像银河,从天上倾泻下来,带着湛蓝的光,照亮了暮色中的山谷。 它劈在那头熊的胸口,熊的身体猛地往后飞去。 三层楼高的身躯,像一座小山被连根拔起,砸在地上,地面剧烈地颤抖,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寨门口一片死寂。 赵铁山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可他忘了挥刀。 他的眼睛瞪着那头倒地的熊,又瞪着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他认识,是住在阿萝家的客人,姓吕,话多,爱笑,看着没什么本事。 可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湛蓝的剑,剑身上的蓝光流转不定。 他的衣裳被风吹得飘起来,头发散在肩头,像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孙大勇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钱老三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瞪得像铜铃。 刘黑子的刀掉在地上,他忘了捡。 周小七年轻,直接喊了出来:“御……御剑术?!” 还有更多的民众在看见那道匹练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吕阳看见了这些人的表情。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 不是怕,是兴奋。 他看见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那些瞪大的眼睛,那些合不拢的嘴。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舒畅。 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等到了。 他想起仙师每次出手时那副淡然的样子,想起那些人跪在地上喊“神仙”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种感觉。 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 这就是人前显圣吗? 这就是仙师的日常生活吗? 太爽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吼——!” 那头熊从地上爬起来了。 它胸口被剑光劈出一道伤口,皮毛翻开,露出里面的血肉。 血从伤口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它的眼睛更红了,瞳孔里的那道血线在剧烈地颤动。 它盯着吕阳,张开了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吕阳的笑容凝固了。 那头熊比他高了三倍,比他宽了五倍。 它的爪子比他的头还大,它的牙齿比他的手指还长。 它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块肉。 他的腿开始抖。 “小心!”赵铁山喊道。 熊动了。 它不再撞门,不再管那五个换血境的武者,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吕阳。 它朝他冲过来了,四蹄翻飞,地面在颤抖,碎石在跳动。 吕阳想跑。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被定住了,是软了。 他握着剑,剑在抖,他也在抖。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响起来。 “好好感受神通,莫分心。学学这剑该怎么用。” 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是仙师。 仙师的声音从院子那边传过来,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吕阳深吸一口气。 他握紧剑柄,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仙师说得对,别分心。 他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剑在他手里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说:准备好了吗? 熊已经冲到面前了。 它的爪子抬起来了,五根锋利的指甲闪着寒光。 吕阳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他也不需要躲。剑会带着他动。 果然,他的脚自己动了。 不是他在动,是剑在带着他动。 他往左跨了一步,刚好躲开那一爪。 熊的爪子擦着他的衣裳过去,抓在空气中,发出“呼”的一声。 然后剑带着他的手,往上一撩。 剑光闪过,熊的另一只爪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 剑又带着他动了,往右一闪,再往前一刺。 剑尖刺进熊的腹部,刺入半寸,然后迅速拔出。 熊吃痛,后退了两步。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着吕阳。 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它不明白,同样都是一样的小东西,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快,这么准。 吕阳也不明白。 他只是握着剑,任由剑带着他动。 他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艘船上,船在浪里穿行,他只需要握紧船桨。 剑刺,他就刺;剑劈,他就劈;剑闪,他就闪。 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了,是剑的。 剑在教他,怎么用剑。 赵铁山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着那把湛蓝的剑,看着那头百年修为的熊妖被一剑一剑地逼退。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什么剑法?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剑法。 没有套路,没有招式,每一剑都不一样,可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熊挥爪,剑就刺它的肘;熊张嘴,剑就削它的鼻;熊冲撞,剑就点它的眉心。 那剑像是长了眼睛,长了脑子,知道熊要做什么,提前就等在那里。 孙大勇喃喃道:“这不是人在用剑,是剑在用……” 钱老三眯着眼,声音发紧:“御剑术,这是真正的御剑术。” 刘黑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渐渐的,吕阳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是曾经获得的秘籍——青萍剑术,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每一式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他脑子里不断翻动着。 他的身体还在动,剑带着他闪避、进攻、格挡。 可他的手开始主动了。 不是剑带着他,是他跟着剑,然后是他和剑一起。 他的手指握紧剑柄,不再是剑带着他挥,是他自己挥。 剑招从他手里使出来,虽然还有些生涩,可那是他自己使的。 ...... 族老拄着拐杖,走得飞快。 赵大柱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他不明白,他爹为什么不去请林武圣,偏偏要去找那个借宿的道长。 诚然这位道长的确有真本事,可他毕竟不是寨子的人,很大可能并不会帮忙。 而且,他内心觉得,还是林武圣厉害些,若真有外敌来了,还得是林武圣出面解决的好。 第236章 水镜 阿萝家的院门虚掩着。 族老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已经被阳光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伸到院门,上面结满了枣子。 枣子?这季节哪来的枣子? 摇摇椅上躺着一个人,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旁边还有一个人,白发白须,穿着灰白色的长袍,坐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 这人也似乎从来未曾见过。 那椅子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枝丫编成靠背和扶手,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石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茶壶嘴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白的。 族老来不及细想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摇摇椅前,弯下腰,声音发颤。 “道长!寨门口来了一头熊妖,三层楼那么高,至少百年的修为! 护卫队挡不住了,林武圣又……又不在。老朽恳请道长出手,救救采参寨!” 他的膝盖弯下去,就要跪下。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不重,可族老跪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见叶清风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 “老人家不必如此,此事我早已知晓。”叶清风的声音不高不低,“贫道已经派了弟子过去。” 族老愣住了。 派了弟子? 他想起跟在道长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姓吕,话很多,看着没什么本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年轻人能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道长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活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叶清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此时,想必他已经在寨门口了。我们可以在此一观。” 族老又是一愣。在此一观?怎么观?寨门离这里隔着好几条巷子,少说有半里地,他又没有千里眼,怎么看? “道长,”族老小心翼翼地说,“老朽愚钝,如何在这里看到寨门口的景象?老朽可没有道长您这般神通广大的本事。” 云松子瞥了这族老一眼,轻声笑了笑。 这位还真是不知仙人临世,区区镜像之术,怎么可能不会? 叶清风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轻轻一抓。 石桌上的茶壶动了。 一道细细的水线从壶嘴飘出来,像一条透明的丝带,在空中盘旋、凝聚,渐渐变成一团拳头大的水球。 水球悬浮在半空中,不落不散,表面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孕育。 族老瞪大了眼睛,赵大柱也瞪大了眼睛。 水球开始变化。 它的表面从混沌变得清晰,像是有人在里面擦去了一层雾。 先是模糊的光影,然后是轮廓,然后是细节。 族老看见了一条巷子,看见了青石板路,看见了路两边关着的木门,看见了寨门。 看见了寨门外面那头巨大的黑熊,看见了五个浑身是伤的人,还看见了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把湛蓝的剑,正站在熊妖面前。 族老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赵大柱的嘴也张开了,合不上。 他们看着那团水球里显现的画面,像是在做梦。 那画面清清楚楚,比镜子还清,比亲眼看见还真。 他们能看见熊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见那个年轻人衣裳上的褶皱,能看见地上碎石溅起的尘土。 “这……这……”族老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叶清风没有解释,而是看向了水镜之中的吕阳。 看见他挥出来的一招一式,开始有了一丝丝意蕴,也是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这就是纯阳剑仙的天赋吗? ...... 熊妖越来越狂躁。 它打了这么久,居然奈何不了一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 它的攻击越来越猛,越来越没有章法。 它不再用爪子拍,而是整个身体撞过来,想把吕阳碾碎。 吕阳闪开了,可熊妖的冲势没有停,它一头撞在寨门左侧的山壁上。 山壁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圈,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它自己身上。 它不在乎,转过身,又朝吕阳冲过来。 吕阳在躲,在退。 他的剑招还是那些,可他在想别的事。 他想把这些剑招串起来,不是一招一招地使,是连起来,像一条河,从山上流下来,不停,不断。 他的手在动,剑在动,他的脑子也在动。 那些剑招在他脑子里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 他好像摸到了什么,说不清,可他知道那东西就在那儿,他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抓住。 熊妖又冲过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撞,而是张开大嘴,朝吕阳咬下来。 吕阳侧身避开,剑尖在熊妖的下巴上划了一下,又是一道血痕。 到现在,他没发觉的是,那剑早已不再引导着他的行动,只是默默的提供着挥剑的力量。 那一招一式,已经是吕阳自己挥出的了。 熊妖疼得吼了一声,退后两步,喘着粗气。 它的眼睛更红了,那道血线在瞳孔里疯狂地颤动。 它的身体开始发烫,皮毛上冒出一层淡淡的热气。 它要拼命了。 吕阳感觉到了。 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些剑招在他脑子里转,转得越来越快,然后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是合在一起了。 一招一式,像珠子一样串起来,变成一条线,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从他脑子里延伸到他的手上,延伸到他的剑上。 他明白了。 不是学会,是明白。 剑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走的。 走一条路,一条只有剑才能走的路。 赫然间,青萍剑术的招式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的延伸、升华。 最终,化为了一剑。 赵铁山看见吕阳闭上了眼睛,心里一沉。 那头熊妖正朝他冲过去,这个节骨眼上闭眼,不是找死吗? 他想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那四个换血境的武者也看见了,他们的脸色都白了。 寨子里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人,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过了头,有人闭上了眼。 熊妖越来越近。 五丈,三丈,一丈。 吕阳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很亮,比天空的太阳还亮,瞳孔中隐隐有着一丝纯阳显露。 第237章 我只需一剑 他看着那头冲过来的熊妖,左手的手指在剑锋上轻轻滑过。 剑身发出一声清鸣,那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它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回应。 他挥剑。 很简单的一剑,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横着挥了一下。 可那一剑挥出去的时候,赵铁山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一瞬。 风停了,虫鸣停了,连那头熊妖的吼声都停了。 剑光掠过。 吕阳和熊妖错身而过。 他站在熊妖身后,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的蓝光流转不定。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那头熊妖还在往前冲。 它冲了三步,然后它的身体从中间分开了。 不是裂开,是分开。 上半身和下半身,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血从断口处喷涌出来,像两道红色的瀑布,在暮色中溅起漫天的血雾。 熊妖的吼声停了。 它的身体轰然倒地,地面剧烈地震颤,扬起一片尘土。 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那道血线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褐色。 寨门口一片死寂。 赵铁山站在那里,看着那头被斩成两段的熊妖,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年轻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四个换血境的武者站在那里,嘴张着,忘了合上。 寨子里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人,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有人喃喃着“神仙”。 吕阳站在原地,握着剑,微微地喘着气。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站着都费劲。 可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着树,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周围有很多人在看他。 护卫队长赵铁山在看他,那四个换血境的武者在看他,寨子里面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也在看他。 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别人脸上见过的——敬畏。 吕阳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想起仙师每天都是这样被人看着,每天都是这样云淡风轻地站在人群中间,不卑不亢,不喜不怒。 原来这就是人前显圣的感觉。 他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好。 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可现在他觉得那些力气又回来了一点,不是因为休息了,是因为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像是一双手,把他托住了,让他站得更直,让他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 赵铁山走过来。 他的刀断了,右臂垂在身侧,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随后强忍着疼痛,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 “多谢吕公子救命之恩。” 另外四个换血境的武者也走过来,跟着赵铁山一起弯腰。 孙大勇的衣裳破了,钱老三的嘴角还挂着血,刘黑子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周小七的腿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 他们浑身是伤,可他们的腰弯得很深,很深。 吕阳看着他们弯下去的腰,心里忽然有些慌。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拜过,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起仙师被人拜的时候总是摆摆手,说“不必多礼”。 他学着仙师的样子,抬起手,摆了摆,想说“不必多礼”,可嗓子干得很,声音有些哑。 “不必……不必多礼。” 赵铁山直起身,看着吕阳,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吕公子,”赵铁山说,“那头熊妖的尸体,我们帮您处理。熊胆、熊掌、熊皮,都是好东西。等收拾好了,给您送到住的地方去。” 吕阳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有劳赵队长了。” 赵铁山抱了抱拳,转身招呼那四个人去收拾熊尸。 吕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可他觉得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 寨子里,那些关着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有人从门后探出头来,有人站在门口张望,有人慢慢地走到街上,看着寨门方向。 他们看着吕阳,窃窃私语。 “就是他?看起来年纪不大。” “你看见刚才那一剑了吗?我看见了,从寨子里面飞出去的,一道光,就把那头熊劈成了两半。” “那是那位道长的弟子。徒弟都那么厉害,我滴乖乖,这师父不得是天上的仙人啊!” “这要是我夫婿就好了......” 吕阳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连忙压下去,学着仙师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站着。 可他的心里在翻腾。 原来仙师每天都是这样被人议论的,原来仙师每天都是这样被人看着的。 他以前觉得仙师不爱说话是因为性格冷,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不爱说话,是不能说。 你一开口,那股仙气儿就散了。 吕阳站在那里,看着那头被斩成两段的熊尸,看着赵铁山带着人把熊皮剥下来,把熊胆取出来,把熊掌砍下来。 他的腿已经不抖了,手也不抖了,可他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踏实。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仙师还在院子里等着。 可他舍不得走。 他想多站一会儿,多感受一会儿这些目光。 ...... 阿萝是在回程的路上听说这件事的。 她从族老家出来,拐进巷子,本想去一趟寨门口看看苗贵、吕阳他们回来了没。 可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几个人慌慌张张地从寨门方向跑过来,嘴里喊着“熊妖”“三层楼”“百年修为”之类的话。 阿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住一个跑过去的大婶,问怎么了。 那大婶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寨……寨门口来了一头熊,好大,好大,护卫队挡不住了!” 阿萝的心猛地一沉。 她第一反应不是跑,不是躲,是往家跑。 不知为何,她并未第一时间想起林武圣,而是想起了那位道长。 她跑得很快,裙角被风吹起来,头发散了也顾不上拢。 巷子两边的门都关着,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 她没有停,一直跑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门,喘着粗气冲了进去。 第238章 还有?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还在轻轻地摇着。 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嘴还在冒烟。 族老站在那里,旁边站着他的儿子赵大柱。 她有些疑惑,族老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可此时也顾不得想太多了。 摇摇椅上,叶清风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旁边那把从地里长出来的树椅里,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她不认识。 可她没有心思去管那个老人是谁,她只想告诉那道长,寨门口有熊妖。 “仙师!”她的声音又急又颤,“寨门口来了一头熊妖,三层楼那么高,护卫队挡不住了!”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族老回过头,看见阿萝,连忙招手:“阿萝,快过来看。” 阿萝有些不解,但还是焦急的走过去,顺着族老的目光看向石桌上方。 那里悬浮着一团水,化作了一面镜子,表面微微颤动,像是有风在吹。 水球里面有画面——她看见了寨门,看见了那扇裂了缝的门板。 看见了门板外面那头巨大的黑熊,看见了浑身是伤的护卫队,还看见了此前失踪的吕阳。 吕阳握着剑,站在熊妖面前。 阿萝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她看着水球里的画面,看着吕阳和那头熊妖打在一起,看着他的剑越来越快,看着那头熊妖越来越狂躁。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然后她看见吕阳闭上了眼睛,看见熊妖朝他冲过去,看见他的手指在剑锋上轻轻一抹。 看见那一剑挥出,看见那头熊妖的身体从中间分开。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赢……赢了?”她喃喃道。 族老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赵大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萝转过身,看着叶清风。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弯下膝盖,想要跪下。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感谢这位道长,她只知道,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大的敬意。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不重,可她的膝盖弯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见叶清风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她。 “不必如此。”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事情还没解决。” 阿萝愣住了。 族老也愣住了。 赵大柱愣住了。 连云松子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族老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住了:“道长,熊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没解决?” 叶清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团水镜上。 画面已经变了,不再是寨门,而是一片林子。 一个身影正沿着山路往下走,跑的很快,明明是崎岖不平的路面,对方却像是如履平地一般。 一步便是能窜出数百米,像是在逃避着什么,那身影很壮实,膀大腰圆,跑步的姿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张狂。 叶清风看了那身影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族老盯着水镜里那个身影,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不认识那个人,可他认识那件衣裳。 黑风寨的人穿的就是这种衣裳,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可十万大山里的人都知道,穿这种衣裳的人,惹不起。 他的心沉了下去。 云松子放下茶杯,看着那道人影,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他认出了那个人——黑风寨的二当家,换血巅峰。 在十万大山外围,换血巅峰不算最顶尖的,可他背后站着一个人,一个他不想招惹的人——熊烈,武圣。 黑风寨的大当家,真正的武圣。 如果这个人掺和进来,事情就麻烦了。 他很不喜欢遇见这些武夫,到了武圣境界,武圣以下还好,能够被他们这些炼神的轻易戏弄。 可若是到了武圣境界,他们的武意会护住他们的神魂,使得他们练神的无法轻易迷惑对方。 他们最大的优势没了,而他们的体质是他们最大的弱势,随随便便一个武夫贴近身体之后都能将他们打死。 虽然他现在的修为也能勉强控制住对方,但也就是一下,想要杀死对方还是十分棘手的一件事情。 叶清风似乎没有看见周围人脸上的紧张,而是闭了一下眼。 他在感受体内那点微弱的增长——不多,可确确实实存在。 吕阳斩杀那头熊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些看着吕阳的人,那些敬畏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吕公子”的称呼。 他们相信吕阳有本事,吕阳的本事是他教的,这份相信,最终会流到他这里。 不多,可很纯。 和以前那些信力不一样,这一次,是间接的,是叠加的。 他让弟子出手,弟子解决了问题,那些人会觉得师父更厉害。 这比他自己直接出手,效果好得多。 叶清风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觉得,有时候,不出手,比出手更有用。 阿萝站在旁边,看着叶清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觉得这位道长笑起来的时候,像是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她不敢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族老站在那里,看着水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那个黑风寨的二当家要做什么,可他知道,黑风寨的人出现在这里,绝不会是好事。 甚至,可能那寨门口的熊妖说不定就是对方搞的鬼。 他转过头,看着叶清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叶清风没有看他。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院门外。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 可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那声音穿过院子,穿过巷子,一直传到寨门口,传到吕阳的耳朵里。 “事情还未解决。往东南方向,追。” 吕阳正站在寨门口,感受着周围人的目光,有几个小孩,跑过来,给他送了一朵采来的鲜花。 还有的小孩,则是有些期待的说。 “神仙哥哥,我们以后也可以这么厉害吗?” 第239章 你往那边走就是 吕阳听见这话有些愣住了,他突然想起了此前,自己也是如此期待的问着仙师。 如今,他也是开始慢慢走上修行的道路。 真是有趣! 他轻轻的摸了摸这小孩的头顶,眼神似乎在追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一听就知道是仙师的声音。 只是听见这话,他愣了一下。 东南方向? 追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那片林子。 他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动静,可仙师说追,那就得追。 只是他的腿还在发软,炁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知道自己跑不快,就算跑快了,也追不上那个仙师让他追的人。 “仙师,”他小声说,像是知道叶清风能听见,“弟子没炁了,御剑飞行都不一定能行。” 叶清风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不用管,只管朝着东南方向走。” 吕阳站在原地,看着东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林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追上,可他知道,仙师不会害他。 而且仙师神通广大,让他追上去,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握紧剑柄,抬起右脚,朝着东南方向,踏了出去。 但很快他就是停下了,不是怕了,是动不了了。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周围。 就在他之前摸小孩头顶发愣的那一会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围了一群的小孩,甚至还有一些父母急着把小孩送过来,恨不得让他也给自家孩子摸一摸脑袋。 吕阳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他淡淡的开口。 “诸位,林子那边还有个漏网之鱼未解决,请让一让,待我诛杀此獠!” 那些寨民听见后,连忙是让自家孩子让开,生怕是阻碍了吕阳。 一旁的赵铁山,听见此话,也是焦急的说道。 “还有敌人?那我现在赶紧安排人备马,我们一起追过去。” 吕阳原本直接拒绝,可他的脑海中却突然想起仙师以前那仙风道骨的模样。 连忙是清了清嗓子,淡淡的笑着说道。 “不用了,追敌何须备马?” 不等赵铁山等人问出来后话。 吕阳便是朝着东南方走出了第一步。 忽然间,无法触摸的空间仿佛被吹动了,掀起了道道涟漪。 接着,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 他踩在了虚空上,可那虚空不是空的,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垫在他脚下。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然后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 巷子不见了,寨门不见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水里,又像是在风里,四周是模糊的光影,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然后他看见了树,看见了路。 他站在一条林间小道上,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他弯下腰,扶着一棵树,抬起头巡视一周后,看见周围没人。 他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仙师的缩地成寸,这大神通,他还是第一次感受。 居然他连承受都承受不住。 果然,自己离仙师的距离还很远啊! 而在另一边。 赵铁山等人看着吕阳消失的原地,忍不住感慨一声。 “真乃仙人也!” ...... 阿萝家的院子里,族老盯着那水镜,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看见吕阳抬起脚,踏了出去,然后他人就不见了。 不是跑了,是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族老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赵大柱也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云松子端着茶杯,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水镜里那片陌生的林子,他的心里翻江倒海。 缩地成寸,是真的缩地成寸! 从寨门口到那片林子,少说有十几里路。 这个年轻人,一步就跨过去了。 更为重要的是,不是他自己跨的,是那位前辈让他跨的。 这位前辈对空间的掌握,真是出神入化。 仅凭借这么远对空间的一丝扰动,便能让徒弟,跨越十几里的距离。 他借的不是力量,是空间。 这是法则层面的东西,不是神通,是道! 云松子看着叶清风,原本心中还有些失望。 此行暂未寻找到山神印,连远超第一代祖师的弟子也未曾收到。 可在看见这一切后,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里,似乎是对的。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本事。 族老终于合上了嘴。 他转过身,看着叶清风,膝盖又弯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弯着腰,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叶清风抬手,轻轻一托,族老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胳膊,不重,可他跪不下去。 “族老不必如此客气。”叶清风的声音不高不低,“您如此招待我们,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族老直起身,看着叶清风,眼眶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赵大柱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叶清风那张平静的脸,心里也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想,他爹为什么不去找林武圣,为什么要来找这位道长。 现在他知道了,他爹是对的。 这位道长,比林武圣厉害多了。不是厉害一点,是厉害很多。 ...... 二当家站在山脊上,看着采参寨的方向。 那头熊妖,那头他让石头引来的百年熊妖,自己都对付不了的熊妖。 被一个年轻人一剑斩成了两段。 那剑光从寨子里飞出来,快得像闪电,亮得像流星。 熊妖的身体轰然倒下,地面颤了一下,那震动隔着几里地都传到了他脚下。 而至始至终,他想试探出来的林武圣,依旧没出现。 这老家伙,不会真以武入道了吧! 二当家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惊。 百年修为的熊妖,非武圣不能对付。 那个年轻人是谁? 采参寨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人?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可他没有时间多想。 不管那个人是谁,这里不能待了。 他转过身,往林子里跑。 跑了几步,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石头。 第240章 仙师会有错? 石头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不冷不热,纹丝不动。 那些细密的纹路还在,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 他盯着石头,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办?我怎么走?” 石头没有反应。 二当家急了,声音大了一些:“你听见没有!那头熊被杀了!你引来的熊妖,你得负责!那个人要是追过来,老子就完了!你快想办法!” 石头还是没有反应。 二当家盯着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你快——”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石头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温,是烫,烫得像烙铁。 他本能地想松手,可手指不听使唤了。 石头紧紧地贴着他的掌心,像是长在了肉里。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响。 “啪。” 石头裂开了。 不是碎成粉末,是裂成两半。 裂口整整齐齐的,像是被刀切开的。 一股黑色的烟从裂缝里飘出来,腥臭刺鼻,钻进他的鼻子里,呛得他眼泪直流。 石头不烫了,凉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两半从他掌心滑落,掉在地上,滚进落叶里,不见了。 二当家愣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红红的,像是被烫过的痕迹,可那痕迹正在慢慢消退。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石头抛弃了他。 不是他抛弃石头,是石头抛弃了他。 他来不及想为什么,转过身,拼命地跑。 连山下的那些手下都顾不上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掉,可他知道,不跑就是死。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的林子忽然亮了一些。 有一条小路从林子里穿过去,通往山下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冲上那条小路,正要顺着往下跑—— 一个人影出现在前方。 他的脸色顿时有些骇然。 那人站在路中间,离他不到十丈。 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把湛蓝的长剑。 就是那个年轻人,那个一剑斩杀了百年熊妖的年轻人。 二当家的脚步停了。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硬拼? 他换血巅峰,对方能一剑斩杀百年熊妖,至少也是武圣。 硬拼是死。 跑?对方明明刚刚还在寨子那里,片刻只见就到了自己前面,自己怎么跑? 他正想着,那个年轻人忽然弯下腰,扶着一棵树,呕吐起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吐。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脸色白得像纸,握着剑的手都在抖。 二当家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几息,确认他不是在演戏。 他的脑子里又转起来了:这人怎么回事? 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的力气? 还是他本来就有伤? 不管了,这是机会。 他咬紧牙关,体内的气血猛地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气血燃烧的迹象。 他的肌肉鼓起来,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大了一圈。 他的刀也在响,刀身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背后隐隐出现一道狼的虚影。 那是武意。 这层薄薄的武意,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从来没用过。 可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握紧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年轻人还在吐。 二当家又迈了一步。 他的刀举起来了,刀身上那层淡淡的红光在微微跳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脖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刀,就一刀。 然后他转身跑了。 不是往前的方向,是往回跑。 他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脚底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剑斩杀百年熊妖的人,就算站不稳,就算在吐,也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不想死。 吕阳扶着树,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长出一口气。 缩地成寸的后劲太大了,他现在还觉得天旋地转。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前方,什么鬼? 怎么会有个人在跑? 之前自己不是检查过了,没人了吗? 他可不想自己树立的高人形象被破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似乎是一个穿黑衣服的,膀大腰圆。 那个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背影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正往林子里钻。 吕阳愣了一下。 跑这么快干嘛?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动了。 不是他想的,是手自己动的。 他握着剑的手往前一送,剑脱手而出,像一道蓝色的闪电,从他掌心射出去,直奔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剑光很快。 快得吕阳只看见一道蓝白色的弧线,在空气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是刀剑相撞的声音,是剑刃切开肉体的声音。 那声音很闷,像是一刀砍进了湿木头里。 剑飞回来了。 它在他面前悬了一下,然后缓缓落进他手里。 剑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连灰尘都没有。 吕阳握着剑,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黑点已经不见了,林子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脚,想过去看看。 脚落下去的时候,他踩空了。 不是踩空,是又踩在了那块看不见的石头上。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 树不见了,路不见了。 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然后他看见了寨门,看见了那扇裂了缝的门板,看见了门板外面那头被斩成两段的熊尸。 看见了赵铁山,看见了那四个换血境的武者。 他们正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见了鬼。 吕阳的胃里翻涌得厉害,那股酸水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他咬着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手也在抖。 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握着剑,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学得像不像仙师,可他知道,他不能吐。 在这些看着他的人面前,他不能吐。 赵铁山走过来,抱了抱拳,小心翼翼的说道:“吕公子,您……您刚才……解决了?” 吕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往寨子里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走出寨门,走出那些人的视线,走进巷子,然后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已经空了。 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汪汪的。 虽然身体累了,但心里满足了啊! 至于那被剑所斩杀的人,想必就是仙师让诛杀的敌人了,虽不知道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仙师还能有错? 第241章 给你了 云松子坐在树椅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 这位前辈的手段,他见识过了。 御剑术,点化术,咫尺天涯,缩地成寸,还有那让弟子借用神通的本事。 每一样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他在十万大山里活了快六十年,见过的厉害人不少,可像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今天冒犯了。 一进门就要领教,又是御物又是附身,还动用了法相和拘神术。 换作别的什么人,早就翻脸了。 可这位前辈不但没有翻脸,还留他喝茶,留他坐着,甚至让他看了水镜中的那一战。 这不是心胸宽广,这是根本不在意。 他那些手段,在前辈眼里,大概和小孩子玩泥巴差不多。 云松子放下茶杯,从树椅里站起来。 椅子是活的,他一起身,那些藤蔓就自动松开了,枝丫慢慢缩回去,恢复了原样。 他整了整衣裳,走到摇摇椅前,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 “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您留晚辈在这里,可是有什么吩咐?若晚辈能做到的,定然在所不辞。” 吕阳靠在枣树上,看着云松子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白发老头,之前骑着豹子来找仙师的时候,多傲气啊。 现在呢? 弯腰弯得比谁都低。 他又想起自己刚才在寨门口被人鞠躬的感觉,心里美滋滋的,可他忍住了,没有笑。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云松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从云松子身上移开,落在头顶那棵枣树上。 枣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坐下吧。”叶清风说。 云松子直起身,坐回了那把树椅。 椅子又活了,藤蔓从地里伸出来,编成靠背和扶手,把他轻轻裹住。 他坐在里面,等着叶清风开口。 吕阳见仙师要说话,连忙从枣树下走过来,在石桌旁边蹲下。 苗贵也端着茶杯凑过来,在吕阳旁边蹲下。 阿萝抱着胖娃娃,在门槛上坐下。 胖娃娃从阿萝怀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叶清风靠在摇摇椅上,目光从枣树上收回来,看着云松子。“云教主在这十万大山里住了多少年了?” 云松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答道:“晚辈在十万大山里住了近六十年。 雾隐教是两百年前迁进来的,到晚辈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 叶清风点了点头:“六十年,不短了。这十万大山里,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比如,什么遗迹,什么秘境,或者牵扯到某位大能的传说?” 叶清风的实力自踏入天仙境界后,增长的幅度便是大大的放缓,现在的他不过是位于天仙境界的第一道阶梯。 天仙道果寄存于太皇黄曾天。 可根据目前所传播的信力来看,若想踏上第二道阶梯,将天仙道果寄存到第二重天—太明玉完天。 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这对于其他神仙来说可能是不可思议的速度,但对于叶清风来说,还远远不够! 所以,他需要显圣! 于得道真修前显圣! 云松子眉头微微皱起,想了一会儿。 他明白叶清风问的不是普通的山山水水,是那种有来历、有渊源的地方。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前辈,晚辈在这十万大山里住了六十年,也算走遍了山山水水。 特殊的地方确实不少,可大多都是些小门小派的遗址,或者上古修士留下的洞府,早就被人翻过无数遍了。要说牵扯到大能的……” 他停下来,又想了想。 吕阳蹲在石桌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苗贵也端着茶杯,竖着耳朵听。 阿萝抱着胖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 云松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有一个传说,比山神的传说还要久远。不过,这个传说,十万大山里的人都不太信。” 叶清风看着他:“什么传说?” 云松子又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传说,这十万大山底下,镇压着一条龙。这十万大山,就是用来镇压那条龙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不过这传说太虚了,没有一点根据。山神至少大家都知道存在过,那些土地神印,那些占了神位的邪祟,都是实实在在的。 可龙呢?十万大山里从来没有人见过龙,连龙骨、龙鳞都没人捡到过。所以大家都不信,觉得是哪个说书先生编出来的故事。” 吕阳蹲在石桌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龙? 十万大山底下压着一条龙? 他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他转头看叶清风,叶清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云松子见他没有再问,也不好再多说。他站起来,朝叶清风拱了拱手。 “前辈,晚辈出来已久,教中还有事务要处理。晚辈这就告辞了。” 他转身要走。 “云教主且慢。”叶清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松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叶清风已经坐起来了,他的手伸进袖子里,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吕阳好奇地看着,不知道仙师要拿什么。 苗贵也好奇,阿萝也好奇,连胖娃娃都从阿萝怀里探出头来,伸长了脖子看。 叶清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随手扔给了云松子。 那东西不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云松子下意识伸手接住。 入手微沉,冰凉如玉。他低头一看—— 一块印玺。 青玉的,四四方方,上面刻着山川河流的纹路,密密麻麻的。 云松子的手开始抖。 他认得这东西。 不,他没亲眼见过,可他读过无数遍关于它的记载。 雾隐教的典籍里,历代教主的笔记里,都提到过这东西。 它叫土地神印。 十万大山里的土地神印,早被那些邪祟占光了。 第242章 拘神 它们躲在各自的神域里,靠着神印的加持,谁也奈何不了它们。 可这一块,是干净的。 没有邪气,没有污秽,是真正的、天地敕封的正神之印。 云松子的脑子里嗡嗡的。他抬起头,看着叶清风,声音有些发颤:“前辈,这……这是土地神印?您从哪儿得来的?” 叶清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你拿着便是。” 云松子捧着那块印玺,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那些占了神位的邪祟,每一块土地神印都在它们的掌控之中,每一块都被邪气浸透了。 想要得到一块干净的印,只有一个办法——杀了那些邪祟,从它们的尸体上夺过来。 可那些邪祟躲在神域里,有神印加持,极难对付。 他活了快六十年,从没听说过谁能从邪祟手里夺到土地神印的。 这位前辈不但夺到了,还随手扔给了他,就像扔一块石头。 云松子的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十万大山里的传说,关于那条被镇压的龙。 那都是些没根据的东西,说书先生编的故事。 他以为前辈会失望,没想到前辈不但没失望,还给了他一块土地神印。 他受之有愧。 这块印太贵重了,不是他几句话能换的。 “前辈,”云松子的声音很低,“晚辈受之有愧。晚辈只是说了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不该受此厚赐。”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云松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说。 “前辈,晚辈家中有一门神通。若前辈不嫌弃,晚辈愿意献给前辈,算是……算是报答。” 叶清风眉毛微微扬起:“什么神通?” 云松子深吸一口气:“拘神。” 吕阳蹲在石桌旁边,愣了一下。 拘神?怎么拘? 云松子见叶清风没有说话,以为他不在意,连忙解释道。 “这门神通,说拘神,其实是请神。念咒,焚香,摆供品,请天上的神仙帮忙做事。可天地大变之后,神明隐世,这神通就渐渐没人用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晚辈发现,这门神通虽然请不来神仙,却能感应到神位的位置。 您在一处施法,如果附近有神印,神通就会指向那个方向。离得越近,感应越强。 实话实说,晚辈这次来采参寨,就是想用这门神通寻找山神印。” 云松子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旁边的人用一副奇怪的眼神在看着他。 叶清风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那你找到了吗?” 云松子摇了摇头:“还没有。十万大山里的土地神印太多了,干扰太强。 离得远的时候感应不到,离得近了又分不清哪个是土地神印,哪个是山神印。” 他苦笑了一下,“晚辈找了十几年,还是一无所获。” 说着的时候,他似乎是为了确定自己的说法,便是开始准备施展一遍。 他手里刚好就有一块土地神印,拘神术施展开来,肯定会指向它。 他把土地神印放在石桌上,退后两步,闭上眼,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 那印很复杂,手指扭来扭去,看得吕阳眼花缭乱。 云松子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变了。 原本黑亮的眼珠,此刻泛着淡淡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点了一下。 然后他朝天空一指。 一道看不见的波动从他指尖扩散出去,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荡开。 那波动无声无息,可院子里的人都感觉到了。 吕阳觉得头皮发麻,苗贵打了个寒颤,阿萝抱紧了胖娃娃。 胖娃娃缩在阿萝怀里,浑身发抖。 云松子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施术费力,是因为他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神念随着那道波动扩散开去,当那道波动覆盖了土地神印的时候。 土地神印赫然是散发出莹莹的白光,而在云松子的神念下,这道白光尤其明显。 可接下来,当那波动拂过叶清风身上时,他愣住了。 那比土地神印还要明亮的光芒是什么? 可下一刻,他便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惊讶。 云松子睁开眼,看着叶清风。 他的手还在抖,声音也在抖:“前辈……您身上……有山神印?”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睛。 云松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里很清楚,那位前辈虽然没有亲口承认,可拘神术的感应不会骗人。 那团巨大的、纯净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团,就在那个人身上。 山神印在他手里。 云松子没有问,也不敢问。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染指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他看着摇摇椅上的叶清风,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 那卷东西不大,用一块灰白色的布包着,系了一根红绳。 他把那卷东西双手捧到叶清风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前辈,这便是拘神术的传承。晚辈教中世代相传,今日献给前辈,算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吕阳蹲在石桌旁边,对这东西倒是没有一点兴趣,仙师的剑道才是他最感兴趣的。 叶清风看了一眼那卷东西,没有接。 “云教主的好意,贫道心领了。”叶清风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过,恰巧的是,这拘神之术,贫道倒也是略知一二。” 云松子愣住了。 他捧着那卷东西,手僵在半空中。 前辈也会拘神术? 他下意识想说“这怎么可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叶清风施展的那些神通——御剑术,点化术,咫尺天涯,缩地成寸。 每一门都是失传已久的大神通,每一门都比他雾隐教的拘神术高明不知多少倍。 拘神术他也会,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又说了一句:“拘神之术,不在于请,而在于拘。” 云松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在于请,而在于拘? 第243章 你确定? 他从小学习这门神通,师父教的、祖师爷传下来的,都是“请”——焚香,念咒,摆供品,恭恭敬敬地请神仙帮忙。 神仙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有时候还要看人家的脸色。 可这位前辈说,不在于请,而在于拘。 拘,不是请。 拘是强制的,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都要来。 吕阳蹲在石桌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他忍不住问:“仙师,为什么说在于拘?请和拘有什么区别?”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轻轻一抓。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抓一把空气。 可吕阳觉得,仙师这一抓,好像抓住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十万大山深处,有一座破败的庙。 庙不大,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土地神祠”四个字。 匾额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字迹模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庙里供着一尊泥像,面目狰狞,上面遍布着暗红色的血迹。 泥像下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东西。 它有人形,可不像人。 皮肤灰白,皱巴巴的,像泡了好几天的死猪皮。 脸很长,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团被揉过的面团。 眼睛是红的,浑浊的,像凝固的血。 它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打着呼噜。 它就是这片区域的土地神。 它占了这方神印,把方圆几十里的地界划成了自己的地盘。 这其中就包括了采参寨。 它不保护土地上的人,反而把人当成牲口。 隔几天就抓一个来吃,吃完了把骨头往供桌底下一扔。 那底下,白骨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当然了,他不敢去采参寨里面去抓,毕竟他在自己的神域内才是无敌的,可若是离开了神域,他比一些邪祟强不了多少。 可那些不在采参寨里的呢? 它睡得正香,忽然觉得周围的空间震了一下。 它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一花。 阿萝家的院子里,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一个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那东西灰白色的,皱巴巴的,五官挤在一起,眼睛是浑浊的红色。 它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它四处张望,看见了几个人——一个躺在摇摇椅上的道士,一个站在树椅旁边的白发老人,一个蹲在石桌旁边的年轻人,一个端着茶杯的汉子,一个抱着胖娃娃的姑娘。 它的眉头皱起来,那张本来就挤在一起的脸更挤了。 它张开嘴,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磨过石板。 “本座怎么在这儿?你们是什么人?这又是哪里?” 吕阳蹲在石桌旁边,看着这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云松子站在树椅旁边,看着那个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认得这东西——它是这片区域的土地神,占了神印的邪祟。 他在十万大山里活了近六十年,见过不少这种东西。 它们躲在各自的神域里,靠着神印的加持,谁也奈何不了它们。 纵然是他使出拘神,也得对方愿意才能招过来。 可这位前辈,随手一抓,就把这东西从它的神域里抓了出来。 不是请,是拘。 不管它愿不愿意,直接拘过来。 云松子的手开始抖。 他捧着那卷拘神术的传承,觉得这东西现在像个笑话。 他所谓的拘神术,是焚香念咒摆供品,恭恭敬敬地请神仙帮忙。 人家不愿意来,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这位前辈的拘神术,是真的拘。 管你愿不愿意,直接抓过来。 这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他的拘神术是请爷爷,这位前辈的拘神术才是真正的拘神。 那土地神还在四处张望,目光从吕阳身上移到苗贵身上,从苗贵身上移到阿萝身上。 它看见了阿萝怀里的胖娃娃,那张灰白的脸上,嘴角裂开了。 没有牙齿,黑洞洞的口腔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好久没吃过这么嫩的了。”它的声音很轻,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它舔了舔嘴唇,目光从胖娃娃身上移到阿萝身上,又从阿萝身上移到吕阳身上,最后落在云松子身上。 它仰起头,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张挤在一起的脸努力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你们几个,去洗干净了,乖乖等本座享用。”它的声音很大,很傲慢,像是在吩咐几个仆人。 吕阳蹲在石桌旁边,看着那东西,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一剑斩杀了百年熊妖,可这土地神好像不知道。 他又想起仙师还在旁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就继续蹲着,看那东西表演。 苗贵端着茶杯,也看着那东西,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好笑。 阿萝抱着胖娃娃,也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槛边。 那土地神见这几个人类一点反应都没有,既不跪,也不跑,更不哭喊求饶,就那么看着它,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它看不懂的东西。 它的心里涌起一股火气。 它可是神,是这片土地的主宰,这些凡人凭什么这样看它? 它正要发作,目光扫过那个躺在摇摇椅上的人。 那道人还躺着,眯着眼,端着茶杯,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那土地神的火气更大了。 它在这片土地上称王称霸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在它面前这样。 它指着叶清风,声音尖厉刺耳:“你这个臭道人,见了本座还不起来!这把椅子,该让给本座坐!”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那土地神觉得,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它心里发毛的东西。 “你确定?”叶清风的声音不高不低。 那土地神梗着脖子,下巴抬得更高了:“本座是神!你一个凡人,也配坐本座的位置?起来!” 叶清风没有动。 他又看了那土地神一眼,然后慢慢地坐起来,从摇摇椅上站了起来。 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负着手,站到一边。 那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给客人让座。 第244章 你喜欢他什么? 那土地神哼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进了摇摇椅里。 椅子晃了一下,“嘎吱”一声,然后稳住了。 它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仰着头,一脸得意。 这椅子坐起来还挺舒服的,比它那张硬邦邦的骨椅强多了。它晃了晃,椅子“嘎吱嘎吱”地响,它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 吕阳蹲在石桌旁边,看着那土地神坐在摇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这邪祟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仙师的位置也敢坐? 苗贵端着茶杯,看着那土地神,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看了吕阳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看好戏的期待。 仙师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那土地神坐在摇摇椅上,晃了几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椅子不对劲,是它的身体不对劲。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灰白色的、皱巴巴的手,正在变淡。 不是褪色,是变淡,像是一幅画被水浸湿了,颜色一点一点地化开,往下淌。 它愣了一下,又看另一只手,也在变淡。 它慌了,想站起来,可身体却是没有了力气。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放开本座!” 它拼命挣扎,可它的身体越来越淡,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半透明。 它感觉到体内的神印在崩坏。 那块它辛辛苦苦占了几十年的土地神印,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不是被人夺走,是自己碎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它,让它承受不住,自己裂开了。 “不——不可能——本座是神——本座——”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它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摇摇椅上,还在挣扎。 最后一声轻响——“啪”——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那土地神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摇摇椅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几缕黑烟从椅子里飘出来,被风一吹,散了。 片刻后,云松子踏上了回去的道路。 此番出门,虽然没有任何收获,但是他的心情却没有任何沮丧。 临走时,他盛情邀请前辈去雾隐教做客。 前辈虽然没答应,但却是对他说,若是有什么奇怪的传说或者东西,可与他说,尤其是与那龙有关的。 他当即是心中暗下决心,回去后,便是召集教内所有人。 山神印不找了! 全部搜集这些消息去。 ...... 夜深了。 云娘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牌位。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把牌位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先夫周德成之灵位”。 她看着那几个字,已经看了一年,每个笔画的走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德”字,右边那一横有点歪,刻牌位的先生当时手抖了一下,想重刻,她说不用,歪了就歪了,他活着的时候写字也歪。 先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牌位交给她,收了钱走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歪了的“德”字。 指尖碰到木头的纹路,凉凉的,滑滑的。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脚步声,等一句永远不会再说的话。 可她就是坐在这里,不想去睡。 那张床太大了,被子太宽了,枕头太高了,什么都不对。 她宁愿坐在这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对着这块冷冰冰的牌位,也不愿意回那个房间。 风吹了一下窗户,窗纸“哗啦”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以为是风。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从门外传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人。 青衫,方巾,手里拿着一卷书。 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的,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云娘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见了,可每次看见他还是会心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慌乱压下去,看着他:“你来了。” 书生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 他没有坐椅子,也没有坐蒲团,就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把书放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白的,没有血色,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又一个人坐在这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的,像是山里的溪水。 云娘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牌位上那个歪了的“德”字,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 书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很爱他?” 云娘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书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嗯。”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书生没有追问。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夜风停了,连虫鸣都歇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喜欢他什么?”书生又问。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是……羡慕。 云娘抬起头,看着书生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青衫泛着淡淡的银辉。 她忽然觉得,这个鬼,和她以前听说的那些鬼不一样。 他不吓人,不害人,甚至不让人觉得害怕。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想把攒了一年的话都说出来。 云娘想了想,慢慢地开口了。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她说,“不会做生意,不会种地,连砍柴都砍不好。 第一次跟我见面的时候,他背着一个竹篓,衣裳上全是泥巴,说是上山采药,结果摔了一跤,把药篓子摔坏了, 药也撒了,他就蹲在地上捡,捡了半天也没捡完,急得满头大汗。” 书生的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他请我吃饭,去的是寨子里最便宜的那家面馆。一碗阳春面,他吃得呼噜呼噜的,我问他好不好吃, 他说好吃,我说我尝尝,他不让,说这是他的,让我自己点一碗。” 第245章 会面 云娘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样。” 她停了一下,看着牌位上那个歪了的字,声音低下去。 “可他对我好。是真的好。不是那种嘴上说说,是做出来的好。 冬天的时候,我手脚冰凉,他每天晚上把我的脚捂在怀里。 我说臭,他说不臭。我说脏,他说不脏。我说你骗人,他说我骗你是小狗。 他就这样,嘴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你觉得,他心里装着你。” 云娘的声音有些哑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成亲不到一个月,他就走了。进山收参,遇到了山精,再也没回来。连尸骨都没找到,只能立个衣冠冢。” 她看着那块牌位,目光很柔,像是在看一个人,“寨子里的人都说我命硬,克死了他。 还有人说我运气好,刚嫁过来就得了偌大家产。没有人信我难过,没有人信我想他。他们觉得我是装的,是为了立牌坊。” 书生坐在门槛上,听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肩膀微微绷着。 云娘继续说:“可我真的想他。并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就是他。 那个摔了跤蹲在地上捡药的人,那个吃面不让我尝的人,那个把我脚捂在怀里说‘不臭’的人。 这世上只有一个他,他死了,就没有了。” 灵堂里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书生沉默了很久。 “明天是大祭?”他忽然问。 云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寨子里会很热闹吧?”书生又问。 云娘又点了点头。 “你不去?” 云娘摇了摇头:“不想去。以前都是和他一起去的。他牵着我的手,从寨子这头走到那头,看人家摆供品,看人家磕头,看人家放鞭炮。 他说,明年咱们也供一株大参。我说,你又不采参,哪来的大参?他说,我去买。我说,别人会卖吗?他就不说话了,挠着头笑。” 书生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 “我想去。”他说。 云娘愣了一下:“什么?” “大祭。我想去看看。”书生说,“我死了之后,还没看过人间的热闹。你带我去,好不好?” 云娘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期待的表情,像个孩子想去赶集。 她忽然觉得,这个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你怎么去?你是鬼,白天不能出来的。” 书生笑了:“我可以躲在你的影子里。你的影子,就是我的伞。” 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她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黑黑的,长长的,一直伸到供桌底下。 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不会害人吧?”她小声问。 书生摇了摇头:“我不会害人。我连鸡都没杀过。” 云娘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说谎。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好。明天我带你去。” 书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两颗星星忽然被点亮了。 他弯下腰,朝云娘鞠了一躬,很认真,很郑重。 “多谢姑娘。” 云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礼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文绉绉的。你先走吧,明天早上再来。” 书生直起身,朝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出了灵堂。 他走到桂花树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云娘还坐在灵堂里,看着他的方向。 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身影渐渐变淡,融进了月光里。 云娘坐在灵堂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树影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那棵树在说什么,可她觉得,心里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她站起来,慢慢走出了灵堂。 ...... 族老家的堂屋里点着两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照得忽明忽暗。 赵铁山坐在左边的椅子上,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从领口露出来,带着淡淡的药味。 赵大柱坐在右边,双手捧着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族老坐在上首,手里拄着拐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半天没说话。 堂屋里还有几个人。 孙大勇坐在赵铁山下首,胳膊上吊着绷带。 钱老三靠在门框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刘黑子蹲在门槛外面,闷着头,一声不吭。 周小七站在窗边,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五个人都来了,护卫队所有的换血境,一个不落。 赵铁山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发出的那种闷响。 “那头熊妖的尸体已经处理好了。熊皮剥了,熊胆取了,熊掌砍了,都送到阿萝家去了。” 他顿了顿,“那位吕公子,一剑把熊妖斩了,救了我们寨子的命。” 孙大勇点了点头,没说话。 钱老三眯着眼,也没说话。 刘黑子蹲在门槛外面,闷声说了一句:“那一剑,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周小七站在窗边,忽然说:“他不是剑修吗?怎么还会缩地成寸?一步就从寨门口到了十几里外的林子里。”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族老坐在上首,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的拐杖轻轻地点着地面,一下一下的,很慢。 赵大柱捧着碗,终于开口了。 “爹,那位道长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弟子都能一剑斩杀百年熊妖,那他本人……得是什么境界?” 族老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赵铁山看了族老一眼,欲言又止。 他又看了赵大柱一眼,赵大柱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钱老三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了一句:“林武圣一年没露面了。” 第246章 出不来了 堂屋里更安静了。 赵铁山的眉头皱了一下,孙大勇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刘黑子从门槛外面站起来,走进来,站在桌边。 周小七从窗边转过身,看着钱老三。 赵大柱捧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族老的拐杖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钱老三,目光很沉。 钱老三没有回避,他看着族老,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族老,我跟着您二十年了。有些事,您不说,我不问。可今天那头熊妖来了,百年修为,非武圣不能对付。 要不是那位道长的弟子出手,咱们寨子今天就没了。我想知道,林武圣他老人家,到底还在不在?” 赵铁山也开口了:“族老,林武圣闭关一年了。以前他闭关,最多三个月就出来,从来没有这么久过。 寨子里的人都在猜,可谁也不敢问。今天那头熊妖来了,他也没出来。您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们吧。” 孙大勇点了点头。刘黑子闷声说了一句:“我们不是要逼您,是想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周小七站在窗边,小声说:“林武圣他老人家……是不是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族老坐在上首,看着这些人。 他的目光从赵铁山脸上移到孙大勇脸上,从孙大勇移到钱老三,从钱老三移到刘黑子,从刘黑子移到周小七,最后落在赵大柱脸上。 他的儿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族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跳,久到墙上的影子晃了好几晃。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林武圣,可能已经不在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 赵铁山的脸白了,孙大勇的手攥得更紧了,钱老三眯着的眼忽然睁大了,刘黑子闷声喘了一口气,周小七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赵大柱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水洒了一地,没有人低头去看。 赵铁山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站起来,走到族老面前,声音有些发颤:“族老,您说的‘可能’是什么意思?您也不确定?” 族老摇了摇头。 “他去年大祭之后进了山洞,说想闭关突破。那个山洞从里面闩上了,外面打不开。 我每隔几天就去送吃的,把点心从小洞里塞进去。可那些点心,从来没动过。” 赵铁山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年都没动?” 族老点了点头。 赵大柱蹲下去捡碎碗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有管,只是低着头,把碎碗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桌上。 钱老三靠在桌边,声音有些干:“那个山洞在哪儿?您带我们去看看。” 族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铁山,看了看孙大勇,看了看刘黑子,看了看周小七。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说了一句:“跟我来。” 族老走在最前面,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赵铁山跟在他身后,孙大勇、钱老三、刘黑子、周小七跟在后面,赵大柱走在最后。 一行七人,穿过巷子,穿过寨子中央的空地,穿过人参庙前的石阶,往后山走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块,可很亮。 月光照在山路上,青白色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路两边的灌木丛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面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藤蔓,青苔厚厚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族老走到石壁前,停下,喘了几口气。 他用拐杖拨开藤蔓,露出一块平整的石面。石面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小洞,黑黝黝的,像山的眼睛。 族老指着那个小洞,说:“就是这里。” 赵铁山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小洞里,摸了摸。 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手缩回来,凑近洞口闻了闻。 一股潮湿的、腐旧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没有血腥味,没有腐烂味,只有那种很久没有人住过的空洞的味道。 他的心沉了一下。 “林武圣!”他朝洞里喊了一声。声音在石壁后面回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回应,可那不是人声,是回声。 没有人回答。 孙大勇也走过去,朝洞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钱老三、刘黑子、周小七轮流喊了一遍,都没有回答。 赵铁山站起来,看着族老:“族老,这洞从里面闩上的,外面打不开。可我们得知道林武圣到底在不在里面。” 族老看着他:“你想怎么知道?”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刘黑子。“黑子,你鼻子灵。你闻闻,这洞里有没有活人的气息。” 刘黑子点了点头,走到洞口,趴下去,把脸凑近那个小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只猎犬在追踪猎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很闷。 “里面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石头,只有潮气,只有……” 他停了一下,“只有死气。” 赵铁山的手攥紧了刀柄。 孙大勇低下了头。 钱老三闭上了眼。 周小七转过身,面朝着山下的寨子,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大柱站在最后面,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族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像是刀刻的。 他的眼睛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小口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走的时候,穿了一件灰布衣裳,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一根乱的都没有。他站在这里,跟我说,老哥,我进去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出来?他说,该出来的时候就出来。我说,你别逞强。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就进去了。石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 第247章 回信 族老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一眼,我就知道,他可能出不来了。” 赵铁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小口子,忽然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壁上。 石头很凉,凉得刺骨。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族老:“族老,林武圣他老人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族老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留。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爱说话。 年轻的时候不爱说,老了更不爱说。问他什么,他就笑笑,不说话。” 赵铁山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山下的采参寨。 月光下,寨子的屋顶黑黢黢的,一片连着一片,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野兽。 他看着那些屋顶,看着那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武圣不在了,可寨子还在。他守了寨子一辈子,现在轮到我们了。” 孙大勇点了点头。 钱老三也点了点头。 刘黑子闷声说了一句:“嗯。” 周小七转过身,红着眼,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族老拄着拐杖,看着这些人,眼眶也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在夜风里,一声一声的,很慢,很沉。 赵大柱跟在后面,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白发白得发亮。 赵铁山站在那里,看着族老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又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小口子。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洞口,然后转身,跟着下山去了。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走了。 孙大勇走的时候,也放了一块石头。 钱老三放了,刘黑子放了,周小七也放了。 几块石头摞在洞口,小小的,矮矮的,像一座坟。 月亮慢慢爬到了头顶,夜风停了,灌木丛也不摇了。 石壁静静地立在那里,藤蔓垂下来,把那个小洞遮住了。 什么也看不见。 ......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房间的木桌上,照在那张铺开的纸上,照在周衍紧锁的眉头上。 纸是宣纸,是阿萝从寨子里唯一一家杂货铺买来的,说平时自己写写画画用的。 纸有些发黄,边角起了毛,可对周衍来说,这已经是能拿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右肩上,蹲着一只隼。 不大,比鸽子大一些,浑身灰褐色的羽毛,紧紧收拢着,爪子牢牢抓着他肩头的衣裳。 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正盯着窗外的那棵枣树。 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已经空了,里面的信纸正摊开在桌上。 这是家族的信鸟,用来发送密信的,这些信鸟有些许特殊的血脉神通,绑定一个人之后,哪怕是远隔万里,也能够慢慢找到对方。 但他自身的实力比较弱,所以很容易被人杀死。 这信鸟能到这十万大山里面的,也是实属不容易。 白天的时候,或许是伤势还在恢复,困意很重,一直都是闭眼休息。 院子中依稀传来的说笑声他自然也是听得到一些,他并没有理会。 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罢了。 到了傍晚些的时候,这鸟出现在这里,周衍才是被惊醒起来。 周衍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字迹很密,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太清。 可他不需要看清,他已经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了。 “侯爷遇袭之事,家中已知。朝中局势剧变,皇权旁落,天子仅能掌控京畿及周边三府。 其余各州,或拥兵自重,或相互攻伐,朝廷已无力约束。侯爷所辖两府,幸得旧部坚守,暂无大恙。 然周边势力已开始蚕食边界,属下等恐难支撑太久。侯爷若安在,请速归。若伤重难行,请告知地点,属下等拼死来接。” 周衍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皇权旁落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天子年少,外戚专权,藩镇割据,这天下迟早要乱。 他那时候还年轻,觉得父亲危言耸听。 现在父亲不在了,天下真的乱了。 而他这个安远侯,被人追杀,躲在这个十万大山的小寨子里,连门都不敢出。 隼动了动爪子,换了个姿势,金黄色的眼睛还是盯着窗外。 它等了一整天了,等着他写完回信,好带回去。 周衍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他的字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看不出半点慌乱。 这是他父亲教他的——越是紧急的时候,字越要写得稳。 字稳了,心就稳了。 “我尚安好,伤已愈大半。勿念。” 他停了一下,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太轻了。 家里那些人,那些跟着他父亲打天下的老部下,那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兄弟们,他们需要的不是“勿念”,是“我回来了”。 可他现在回不去。 他连这个寨子都不敢出,那些追杀他的人可能还在附近,可能还在搜。 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也不能拿那些来接他的人的命去赌。 他继续写。 “追杀我的人,疑似与朝中某位权贵有关。具体是谁,尚无线索。你们在那边也要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我这边暂时安全,等伤彻底好了,再想办法回去。两府的事,你们先撑着,能撑多久撑多久。 撑不住了,就撤,把人撤到安全的地方,不要硬拼。人在,地盘就在。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写到这里,笔尖又停了。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已经很浓了,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亲卫,那些跟着他一路杀出来的人。 他们挡在他身后,一个一个地倒下,没有一个退缩。 他连他们的尸骨都带不回来,只能把他们扔在那条山路上,扔给那些追杀他的人。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第248章 熊肉宴 “十万大山里有一个寨子,叫采参寨。我被人救下,在这里养伤。 救我的是一个姑娘,叫阿萝,心地善良,你们不用担心。这里很偏僻,那些追杀的人暂时还未找到。” 他写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阿萝,想起她端粥进来的样子,想起她给他换药时笨手笨脚的样子,想起她蹲在灶台边生火的样子。 她是个好姑娘,可他不能连累她。 他在这里养好伤,就得走。 他不能把战火引到这个寨子里来。 他继续写。 “不要派人来接。我会自己回去。你们要做的,是守住那两府,等我回来。家里的事,你们看着办。我相信你们。”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墨还没干透,有些字的笔画还泛着湿润的光。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那个小小的竹筒里。 隼歪了一下头,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他。周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羽毛很滑,很暖,能感觉到它身体里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隼没有回应,只是又歪了一下头。 他低着头,把竹筒绑在隼的腿上,绑得很紧,怕它路上掉了。 隼的腿绑好了。 周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动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草稿,纸角翘起来,又落下。 他把隼托在掌心里,举到窗外。 隼看了他一眼,金黄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它张开翅膀,扑棱了两下,然后猛地一蹬,飞了出去。 周衍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隼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融进了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才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摊着那张草稿,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他写到一半停下来的地方。 不禁有些感慨,这些寨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个寨子,只有这几座山,只有那些从土里挖出来的人参。 而自己以后的路却是一整个天下。 没错,这乱世将起,他也想坐一坐那个皇位! 周衍把那张草稿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 纸团落在那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他没有再看它。 只是想要啊得到这天下,又岂止那么容易。 乱世将起,首先骚动的便是那些妖魔鬼怪,若是没有得道之人相助,他连府内的秩序都无法维持。 幸好,他的父亲在世时早已与一仙山联系,而他也顺理成章的接过了这段关系。 只是,这仙山的高人以前不知为何,不肯下山。 自己这次回去后,定要多多拜访。 只要获得仙山高人相助,他成功的几率也是能大大增加。 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对方一剑斩断了半座山。 这些十万大山中的人,诚然的确有几分本事,可走的不过是旁道,再厉害,能有仙山高人厉害? 以前听父亲说,这仙山自称为—蜀山! ...... 天彻底黑了。 阿萝家的院子里挂起了几盏灯笼,是族老下午差人送来的,红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光晕昏黄。 桌子不够大,族老又让人搬了一张圆桌来,两张并在一起,铺了蓝底白花的粗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菜是一道一道端上来的,用大碗装着,冒着热气。 头一道是红烧熊掌。 那头熊妖的熊掌,赵铁山下午就处理好了,褪了毛,刮了皮,用老抽、黄酒、姜蒜焖了整整一个时辰,端上来的时候油亮亮的,筷子一戳就烂。 第二道是清炖熊肉,切成大块,放了红枣、枸杞、党参,汤清得像水,可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能掉下来。 第三道是爆炒熊杂,心、肝、肚、肠,切得细细的,放了干辣椒和花椒,辣得人直吸气,可又舍不得放筷子。 还有几道素菜——清炒山菌、凉拌蕨菜、蒜蓉野菜,都是阿萝下午从山上采的,嫩得很。 吕阳坐在桌边,看着那一桌菜,喉咙动了好几下。 他已经闻了半天的香味,这会儿肚子叫得像打鼓。 苗贵坐在他旁边,也在咽口水。 胖娃娃蹲在阿萝怀里,两只手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红烧熊掌,口水流下来,滴在桌布上,阿萝拿手帕给他擦,擦完又流。 这口水落在地面上,顿时一片生机盎然,种子争着发芽,花草争着往上蹦。 叶清风坐在主位,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 他看着那桌菜,没有动筷子。 吕阳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仙师,您不吃吗?” 叶清风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炖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咽下去。 “不错。” 吕阳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一伸,夹了一大块红烧熊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又夹了一块。 苗贵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爆炒熊杂,辣得直吸气,可筷子不停。 阿萝给胖娃娃夹了一块熊肉,吹凉了,放进他碗里。 胖娃娃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吃了一会儿,族老带着赵大柱端着一大盘菜进来了。 那盘菜也是熊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葱花和蒜末。 族老把菜放在桌上,笑着说:“道长,这是铁山他们几个做的,说让您尝尝。 他们本来想亲自送过来,又怕打扰您,就让我代劳了。” 叶清风看着族老,说:“一起吃吧。” 族老摆了摆手:“道长客气了。明天就是大祭,老朽还得去庙里盯着,事情多得很。 道长您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赵大柱也跟着摆手,说还要去帮忙准备明天的供品。 叶清风没有再留,点了点头。 族老带着赵大柱走了。 吕阳夹了一片那盘新来的熊肉,蘸了蒜汁,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个也好吃。赵队长手艺不错。” 苗贵也夹了一片,没说话,只是竖了个大拇指。 第249章 悸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咀嚼声。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了晃,枣树的影子也跟着晃。 晚宴进行到一半,阿萝忽然想起楼上还有一个人。 周衍一整天没出门,午饭是阿萝端上去的,晚饭还没吃。 她看了看桌上那些菜——红烧熊掌剩了半只,清炖熊肉还有一大碗,爆炒熊杂也剩了不少。 她拿了一个托盘,把菜一样一样夹进去,又盛了一碗米饭,放了一双筷子。 “仙师,我给周公子送点饭上去。”阿萝端着托盘,朝叶清风说了一句。 叶清风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吕阳正啃着一块熊骨,含糊不清地说:“去吧去吧,多拿点,那哥们瘦得跟竹竿似的。” 苗贵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胖,跟熊似的。” 吕阳瞪眼:“你说谁胖?” 苗贵指了指他碗里堆成小山的骨头:“谁碗里骨头多,谁胖。” 吕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又看了看苗贵的碗,不说话了。 阿萝端着托盘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她走到周衍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门,门开了。 周衍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桌上的油灯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阿萝端着托盘进来,连忙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怎么上来了?”他走过来,接过托盘,放在桌上。 阿萝把碗筷摆好,说:“怕你饿着。今天寨子里打了熊妖,做了好多菜,你尝尝。” 周衍看着那碗红烧熊掌,愣了一下:“熊妖?” 阿萝点了点头:“下午寨门口来了一头熊妖,三层楼那么高,百年修为。 护卫队挡不住,后来吕公子一剑就把它斩了。熊肉分了好多,族老让人送了些过来。” 周衍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碗熊肉,心里在想别的事。 百年修为的熊妖,一剑斩杀,非武圣境界无法做到,而且也绝对没有这么轻松。 看来,这所谓的吕公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不过,与他认识的仙山高人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他没有问,这吕公子是何许人也,估计是刚好路过的。 总不可能是楼下的这群人中的吧,不是鄙视他们。 只是单纯觉得,这阿萝家来的这些客人,太过平易近人,完全不符合得道高人的气质。 在他的印象中,高人应当是与他们这些凡人有距离的。 可远观,而不可近。 他摇了摇头,没想太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熊肉放进嘴里。 肉很烂,很香。 阿萝没有走。 她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纸,好奇地探过头去。 纸上写满了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稳。 她认得不全,她小时候她爹教过她认字,可没教几年她爹就死了,她只认识最简单的那些。 “周公子,你在写什么?” 周衍放下筷子,把那些纸拢了拢,没有正面回答:“写点东西,无聊时候的消遣罢了。” 阿萝“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一张空白纸上,又看了看旁边那支笔,忽然有些手痒。 她小时候也练过字,她爹说她写得还不错。 可后来爹死了,她就再没碰过笔。 “我能写两个字吗?”她小声问。 周衍看了她一眼,把那张空白纸挪过来,把笔递给她。 阿萝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萝”。 笔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那个“萝”字上面的草字头写得太大,下面的“罗”挤在底下,看着像两个人在打架。 阿萝看着自己写的字,脸红了。 她把笔放下,小声说:“好久没写了,手生了。” 周衍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萝”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拿起笔,在阿萝写的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萝”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那个字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小树。 “你看,草字头不能写太大,下面的罗要写得舒展些。”周衍指着两个字,一个一个地比划。 阿萝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一个是她写的,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一个是周衍写的,端端正正,像书院里先生写的字帖。 她咬了咬嘴唇,又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萝”。 这次草字头写小了些,可下面的“罗”又写歪了。 周衍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阿萝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的手很暖,比她想象的要暖。 “这样,握笔要稳,不要太用力,也不要太松。”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很轻。 阿萝的背僵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扫过她的发顶。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得她自己都听见了。 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衍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阿”。 一笔一划,慢慢地,稳稳地。 他的手很稳,可他的心不稳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她的背绷得很紧,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差不多了,你再多练练就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有些不自然。 阿萝低着头,看着纸上那个“阿”字。 那个字写得很漂亮,比她写的好看一百倍。 可她看的不是那个字,她看的是那只手,那只刚才握着她手的手。 她忽然觉得脸上很烫。 她把笔放下,转过身,低着头,声音很小很小:“我……我先下去了,他们还在下面等我。” 她说完,不等周衍回答,转身就跑。 楼梯被她踩得吱呀吱呀响,像是一群老鼠在开会。 周衍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过阿萝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 第250章 唱曲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跳,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见过很多女人,侯府里的丫鬟,京城里的贵妇,宴席上的歌姬,没有一个人让他的心这样跳过。 可刚才,就在刚才,他的手握着阿萝的手,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病,不是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开了花。 他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张纸,看着那个“阿”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那本他随身带的书里,合上书,放在枕头底下。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熊肉,吃了一口。肉是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 楼下,阿萝跑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 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 吕阳正在啃骨头,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阿萝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碗,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任何人。 胖娃娃跑到阿萝怀里,仰着头,看着阿萝红红的脸,伸出小手摸了摸。 阿萝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可那笑有点不自然。 胖娃娃不明白,歪着头,又摸了一下。 叶清风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着阿萝。 他的目光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棵枣树。 阿萝吃着吃着,不知是高兴,还是吃酣了,忽然哼起歌来。 声音不大,调子很简单,像是小时候她娘哄她睡觉时唱的那种。 她哼了几句,苗贵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阿萝,你这哼的是啥?” 阿萝愣了一下:“小曲啊,我娘教我的。” 苗贵摇了摇头,嘴角抽了一下:“你这小曲哼的,跟杀猪似的。” 阿萝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唱歌不好听,可被苗贵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为情。 吕阳不服气了。 他放下筷子,瞪着苗贵:“怎么说话呢?人家阿萝哼得挺好听的,是你耳朵有问题。” 苗贵瞥了他一眼:“你耳朵没问题?你听她刚才那几句,调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吕阳急了:“哪有跑?明明很准!仙师,您说是不是?” 叶清风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吕阳等了一会儿,见仙师不接话,只好自己硬撑:“反正我觉得挺好听的。” 苗贵懒得跟他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阿萝低着头,脸红红的,小声说:“我唱歌确实不好听。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她唱得可好听了。” 吕阳来了兴趣:“谁啊?” 阿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云娘。她唱曲可好听了,还会弹琵琶。 以前她丈夫还在的时候,每年大祭她都会上台表演,大家都说好。” 苗贵放下碗:“云娘?就是那个寡妇?” 阿萝点了点头。 吕阳看了苗贵一眼,又看了阿萝一眼:“那请她来唱一曲呗。” 阿萝咬了咬嘴唇,看向叶清风。 叶清风正在夹菜,感觉到阿萝的目光,抬起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 “看我干什么?你们喜欢,就去请。” 阿萝眼睛一亮,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跑了几步,又回来,把胖娃娃从怀里放下来,放在椅子上,叮嘱了一句“乖乖坐着,别乱跑”,然后转身又跑了。 胖娃娃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扒着桌沿,看着阿萝跑出去的背影,嘴瘪了瘪,没哭,只是继续用手抓熊肉吃。 阿萝跑得很快。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地响,惊起了墙头一只打盹的猫。猫“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 她没有停,一直跑到云娘家门口,拍了几下门。 “云娘!云娘!” 门开了。 云娘站在门口,披着一件薄外衫,头发散着,像是已经准备睡了。 她看见阿萝,愣了一下:“阿萝?怎么了?” 阿萝喘着气,拉着她的手:“云娘,你带上琵琶,跟我走。” 云娘被她拉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去哪儿?这么晚了……” “去我家!仙师他们在吃饭,想听你唱曲。”阿萝的声音又急又快。 云娘犹豫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外衫,又摸了摸散着的头发,小声说。 “我……我这个样子,不太好吧?而且,我一个寡妇,去你们那儿……他们不介意吗?” 阿萝拉着她的手,使劲拽:“不介意不介意!他们都是好人,不会在乎这些的。你快去拿琵琶,我等你!” 云娘被她的热情弄得没办法,只好转身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拢了拢,用根银簪子绾好,又从墙上取下那把琵琶。 琵琶是她的嫁妆,跟了她好几年了,琴身上有几道划痕,是她丈夫还在的时候不小心刮的。 她舍不得换,一直用着,而且现在,也是更加舍不得换了。 阿萝拉着她,一路小跑。 云娘抱着琵琶,跟在她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到了阿萝家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裳,然后跟着阿萝走了进去。 院子里,灯笼的光昏黄昏黄的。 桌上杯盘狼藉,吕阳正在啃一块熊骨,啃得满嘴是油。 苗贵端着碗喝汤,喝得呼噜呼噜的。 阿萝拉着云娘走到桌前,笑着说:“仙师,云娘来了。” 云娘抱着琵琶,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她看着桌上那些人,目光从吕阳身上移到苗贵身上,从苗贵移到胖娃娃身上,最后落在叶清风身上。 那位道长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吕阳放下手里的熊骨,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 “云娘,坐,坐这儿。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把你叫来。” “主要是,阿萝说你唱歌实在是好听,我们这些人里面,也没一个唱的好听,便是想听一听这仙乐如何。” 第251章 同席共食 云娘捂着嘴轻笑道。 “诸位客人抬举我了,不过若客人你们想听,云娘我便献丑了。” 她把琵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琴颈。 深吸一口气,把琵琶抱正,右手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铮——”一声,清越悠长,在夜风里飘出去,又荡回来。 她的手指开始动,不是拨,是轮。 五指轮流扫过琴弦,声音像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叮叮咚咚的,听得人心里一静。 然后她开口了。 “青山几度夕阳红,白发谁家老翁......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她的声音不高,可很清,像山涧里的水,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暖。 她的调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个音都落得很准。 唱到“都付笑谈中”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像是叹息,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吕阳端着碗,忘了喝。 苗贵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胖娃娃不啃骨头了,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云娘。 阿萝看着云娘,嘴角带着笑,眼眶却有些红。 叶清风端着茶杯,慢慢地晃着,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云娘唱完第一段,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吕阳第一个鼓起掌来。“好!好听!太好听了!” 他的声音很大,把胖娃娃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苗贵也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抬杠:“确实好听。” 阿萝拉着云娘的手,眼睛亮亮的:“云娘,你再唱一首。” 云娘看了叶清风一眼,叶清风微微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手指又在弦上拨了一下,这次是另一首曲子,调子欢快了些,像是春天里小鸟在枝头叫。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这首更短,可云娘唱得更有味道。 她的声音在欢快中带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可听着让人心里软软的。 吕阳听得入了神,嘴里喃喃着:“真好听……” 苗贵也听得认真,手指还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胖娃娃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云娘脚边,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云娘唱完了,低头看着那个仰着脸的小娃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胖娃娃眯着眼,一脸享受。 阿萝又拉着云娘唱了好几首。 云娘唱了一首《月儿高》,又唱了一首《梅花三弄》,最后唱了一首《阳关三叠》。 唱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叶清风放下茶杯,看着云娘。 他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欣赏,是理解。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唱什么。 她不是在唱曲子,她是在唱自己。 吕阳听得不过瘾,又央求云娘再唱一首。 云娘摇了摇头,说累了。 吕阳还想再说,被苗贵拉了一下袖子,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 叶清风看着云娘,忽然开口了:“云娘,一起用饭吧。” 云娘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一个寡妇,还是别冒犯各位了。” 叶清风摇了摇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同席共食,何分贵贱?但坐无妨。” 云娘看着叶清风,那双眼睛很平静,很真诚,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是很平常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低下头,小声说:“那……那我就叨扰了。” 阿萝连忙给她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菜,放在她面前。 云娘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是热的,菜也是热的,她的心里也是热的。 吃了一会儿,吕阳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云娘,一脸认真地问。 “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唱的那几首曲子,明明是欢快的调子,可我怎么听着听着,心里觉得有点……有点难过?” 云娘端着碗,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叶清风拿起筷子,用筷子的另一头,轻轻敲了一下吕阳的脑袋。 “咚。” 很轻,可吕阳“哎哟”了一声,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地看着叶清风:“仙师,您敲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话。” 叶清风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吕阳还想再问,苗贵在旁边拉了他一下,小声说:“闭嘴吧你。” 吕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云娘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吕阳,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吕公子,你没说错话。我唱的曲子,确实有悲伤的意味。” 吕阳愣住了。 云娘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饭,声音很轻:“我丈夫去世还不到一年。我唱什么曲子,都带着那个味道。我自己知道,可改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了晃,枣树的影子也跟着晃。 吕阳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追问“为什么听着难过”,还觉得自己问得很聪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他站起来,朝云娘深深鞠了一躬:“云娘,对不起,我不知道……” 云娘摆了摆手:“没事,不知者不怪。况且,这些事情,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 吕阳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苗贵拉了他一下,他才坐下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云娘,也不敢看叶清风。 他心里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清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吕阳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目光从吕阳身上移开,落在云娘身上。 那个女人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脸上没有泪,可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吕阳终于抬起头,端起酒杯,朝云娘举了一下:“云娘,我敬你一杯。刚才是我冒失了。” 云娘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可她的心里暖了一些。 苗贵也举起杯:“云娘,我也敬你。你唱得真好,比寨子里那些唱戏的强多了。” 阿萝也举起杯,胖娃娃也举起他那杯凉茶,跟着凑热闹。 叶清风也是微微举杯,眼神中有着些许佩服。 云娘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举起的酒杯,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真。 她端起杯,和大家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了。 第252章 巧合 晚宴已经接近尾声。 桌上的菜被吃得差不多了,红烧熊掌只剩几块骨头,清炖熊肉的汤底也被吕阳倒进碗里喝了个干净。 灯笼里的蜡烛烧了大半,火光暗了一些,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枣树的影子也跟着晃。 阿萝把碗碟收拢,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洗。 胖娃娃跟在她后面,抱着一个空碗,碗比他脸还大,他走得摇摇晃晃的,碗沿碰着门槛,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阿萝回头看了一眼,接过碗,摸了摸他的脑袋,胖娃娃眯着眼,一脸得意。 云娘坐在桌边,琵琶已经收起来了,放在脚边,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叶清风靠在摇摇椅上,端着茶杯,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吕阳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 他看了看苗贵,苗贵正盯着枣树发呆。 他看了看云娘,云娘低着头喝茶。 他看了看仙师,仙师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挠了挠头,忽然开口了。 “仙师,光坐着喝茶,没什么意思。不如您给咱们讲个故事吧。” 云娘抬起头,看了叶清风一眼,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阿萝从厨房端着一壶热茶出来,听见这话,也连忙点头:“仙师,您就讲一个吧。我还没听过您讲故事呢。” 在她看来,仙师知道的故事,那肯定很有听头。 胖娃娃蹲在阿萝脚边,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讲!讲!” 叶清风睁开眼,看着这些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骂了一句:“你们倒是会找乐子。” 吕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叶清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不知是有意无意,慢慢的落到了云娘的身上,可紧随着便是移开,看向头顶的枣树。 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今日倒是有感,讲个别的故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吕阳连忙坐直了身子,苗贵也放下了茶杯,阿萝在桌子边坐下,把胖娃娃抱在怀里,云娘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听着。 叶清风说:“从前,有一个妇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她刚成亲不久,丈夫就出了事,死在了外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只能立个衣冠冢。” 阿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云娘一眼。 云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指上,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梗。 叶清风继续说:“妇人很伤心,日日夜夜地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有人劝她,说你和你丈夫才成亲不到一个月,能有多深的感情? 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妇人不说话,只是摇头。她说不出来,她只知道,那个人没了,她的心就空了。” 阿萝忍不住插嘴了:“仙师,您讲的这个故事,和云娘的遭遇好像啊。” 叶清风看了阿萝一眼,又看了云娘一眼,笑了笑:“或许是巧合吧。” 云娘抬起头,看着叶清风,目光有些复杂。 她想起自己,想起丈夫,想起那些劝她的人说的那些话。 “你和你丈夫才成亲多久?”“能有多深的感情?”“至于吗?” 她和故事里的妇人一样,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那个人没了,她的心就空了。 可这位道长从来没有见过她,怎么会知道她的故事?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真的是巧合。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采参寨,这位道长是从外面来的,他们素不相识。 巧合,只能是巧合。 叶清风没有再看云娘,继续说他的故事。 “妇人哭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不出门,不见人,不吃饭,不睡觉。她的家人担心她,可怎么劝都没用。她瘦得皮包骨,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具行尸走肉。” “有一天晚上,妇人实在受不了了。她不想活了,觉得活着没意思。她找了一条白绫,搭在梁上,系了个结,把凳子搬过来,站上去,头伸进那个结里。” 吕阳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云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茶水又洒了一些出来。 眼神中明显是多了些迷茫,这些事情好似很熟悉 “就在她要踢凳子的那一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很轻,很有礼貌,不急不缓。妇人吓了一跳,从凳子上下来,把白绫藏起来,擦了擦眼泪,去开门。” 叶清风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门外站着一个人,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可他站在月光里,脚底下没有影子。 妇人愣了一下,她知道,这是鬼。那鬼开口了,说他是个赶考的书生,路过此地,错过了宿头,想借宿一晚。 妇人说,你是鬼,不是人。书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没有影子的地方,苦笑着说,原来我已经死了。” 云娘端着茶杯,手不抖了,可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条白绫,想起那个敲门的声音,想起那个站在月光里的书生。 怎么会如此一致,可她并没有打断,她心中还是有着些许不信,或许这依旧是巧合呢? 叶清风没有看云娘,继续说他的故事。 “妇人问书生,你有什么心愿未了?书生想了想,说他想吃一顿热乎的饭。他赶了一辈子的路,啃了一辈子的干粮,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妇人看着他,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心软了。她给书生做了一顿饭,红烧肉、清炒菜心、醋溜白菜、蛋花汤。 书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他吃完之后,鞠了一躬,走了。” 云娘听到这里,心中也是微微一松,果然是巧合,这后面的事情虽有些相近。 但实际上还是差远了,那顿饭明明是第二天做的,而且,完全是由书生去做的。 做的饭食也并不是仙师所说的那些。 第253章 仙师给你一样东西 阿萝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他第二天还来吗?” 叶清风点了点头:“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来。 他不一定是来吃饭,有时候是让妇人带他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集市上的人。 他说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在赶路,从来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妇人就带他去,去山上,去溪边,去集市。 她指着那些花花草草,告诉他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书生听得很认真,像是在听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吕阳忍不住又插嘴了:“这鬼,到底想干什么?”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说。 “妇人和书生渐渐熟了。她把书生当成了朋友,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她跟书生说她丈夫的事,说他们怎么认识的,说了些什么话,做了些什么事。 书生听着,不说话,只是听着。有时候妇人说着说着就哭了,书生也不劝,就坐在旁边,等她哭完了,递一块手帕过去。” “妇人慢慢地不再想自杀了。不是因为不思念丈夫了,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每天等着书生来,等着跟他说说话,等着带他出去走走。 她把对丈夫的思念,一点一点地说给书生听。说完了,心里就没那么堵了。” 吕阳的眉头松开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妇人开了家布坊,生意越来越好,有一天,书生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妇人问他怎么了,书生说,我要走了。妇人问,去哪儿?书生说,去投胎。我的心愿了了,可以走了。” 阿萝的眼眶红了。 胖娃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阿萝握住了他的小手。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那恭喜你。书生也笑了,说,多谢你帮我完成这么多的心愿。妇人说,不客气,你也帮了我许多。” 叶清风顿了一下,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子,才是慢慢开口。 “书生忽然说,我还有一个心愿。妇人问,什么心愿?书生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妇人,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吕阳猛地坐直了,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鬼果然不是好东西!人家是有丈夫的,他这是什么意思?” 苗贵也皱起了眉头。 “确实,这妇人一直帮其完成心愿,最后居然还提出非分之想,实属不该!” “不过,这妇人如此爱自己的丈夫,肯定没有答应吧!” 叶清风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继续说:“妇人有些生气的摇了摇头。她说,我是有丈夫的人,此事是不可能的。 书生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他说,对不起,是我冒昧了。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却留不下任何影子。他走出院门,走进月光里,再也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叶清风端起茶杯,润了下喉咙,身体重新靠在椅背上。 吕阳忍不住了,问:“仙师,后来呢?没有后面的事情了吗?” 叶清风说:“一年后,妇人在集市上买东西,荷包掉了。她弯腰去捡,一只手比她先伸过去,捡起荷包,递给她。 妇人抬头一看,是一个书生。青衫,方巾,手里拿着一卷书,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和那个鬼,长得一模一样。” 吕阳的眼睛瞪大了:“投胎了?这么快?” 苗贵也皱起了眉头:“一年,从投胎到长大,不可能。投胎要十月怀胎,生下来还要长,一年怎么够?” 叶清风笑了笑,没有说话。 阿萝忍不住问:“仙师,那书生,到底是不是那个鬼?” 叶清风看了她一眼,随后闭上眼睛,摇摇椅慢慢地晃着。 “嘎吱嘎吱”的,在夜风里,像是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故事就是故事,不必当真,而且这答案也不在我这里。”他说。 这话也算是彻底把几人弄糊涂了。 唯有云娘没有说话,她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始终又把握不住。 ...... 窄巷里没有灯。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光线,在地上画出几块模糊的亮斑。 吕阳举着一盏纸灯笼走在前头,灯笼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云娘跟在后面,抱着琵琶,琵琶用布包着,布是阿萝给她找的,说是怕夜里湿气重,伤了琴弦。 她没有推辞,用布把琵琶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着,嗒嗒嗒的,不紧不慢。 吕阳走得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等。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娘,见她低着头,走得慢,便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 “云娘,今晚的菜还合胃口吗?” 云娘点了点头。 “那故事呢?”吕阳又问,“仙师讲的那个,你觉得怎么样?” 云娘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吕阳挠了挠头,觉得她有些奇怪,可又不知道哪里奇怪。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累了。 毕竟唱了那么久的曲,又坐了那么久,也该累了。 两人走到云娘家门口。 院门关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吕阳把灯笼举高了些,照着门上的铜环。 云娘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转过身,正要跟吕阳道别,吕阳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片树叶。 不大,比铜钱大一点,椭圆形,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 叶子是绿色的,绿得发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脉清晰可见,纹路细细的,像是一幅画。 云娘愣了一下,没有接。 吕阳把树叶往前递了递,说:“仙师让我给你的。” 云娘接过树叶,低头看着。 叶子贴着她的掌心,凉凉的,滑滑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气息,不是香味,是那种雨后山林里的清气。 “仙师说,你回家之后,用它在眼睛上一抹,就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 第254章 你就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吗? 吕阳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是一脸困惑。 他不知道仙师为什么要给云娘一片树叶,也不知道这片树叶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可他跟着仙师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仙师说的话,照做就是了。 云娘看着那片树叶,沉默了一会儿:“替我谢谢仙师。” 吕阳笑了笑:“行。那你早点歇着,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那什么,晚上别一个人坐着,早点睡。” 云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关上了门。 院子里很黑,很安静。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影。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树叶。 叶子还是绿得发亮,在黑夜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她不知道仙师为什么要给她这片树叶,也不知道用它抹了眼睛之后能看到什么。 可她相信仙师。 那位道长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她用手指捏着树叶,在右眼上轻轻抹了一下。 树叶微微发烫,贴着她的眼皮,像是在呼吸。 然后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叶脉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流进她的眼睛里。 不疼,不涩,只有一股温温的热,从眼眶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头顶,然后散了。 树叶在金光的包裹中渐渐变淡,像一片薄冰融化了,消失在她指尖。 云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又翻过手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片树叶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感觉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什么都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仙师跟她开了个玩笑。 或者,那片树叶真的有神奇的地方,只是她没发现。 她想了想,把空着的手收回去,往屋里走。 琵琶放在桌上,布解开,琴身露出来,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亮。 她没有看,打了水,洗了脸,洗了手,换了衣裳,准备去睡。 路过灵堂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灵堂的门开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她每天晚上都要在这里坐一会儿,今天太晚了,不想坐了。 她正要走过去,余光瞥见里面有一个影子。 不是供桌的影子,不是牌位的影子,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的影子。 云娘的心跳了一下。 她的手微微发抖,摸到门边的火折子,吹了几下,亮了。 她举着火折子,走进灵堂,把墙上的油灯点着了。 火苗跳了一下,灵堂亮了。 一个人站在供桌旁边。 青衫,方巾,手里没有拿书。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面朝着那块牌位。 云娘举着油灯,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哑。 那人影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书生的脸上带着错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皱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显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云娘能看见他。 他在这里待了许久,从来没有人能看见他,除了他自己想让人看见的时候。 可刚才他什么都没做,甚至连动都没动,就在那里站着。 他抬起头,看着云娘。 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举着油灯,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含着泪。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用那个书生鬼的身份跟她打招呼,像往常一样。 “云娘,这么晚了还——” 他没说完。 云娘手里的油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灯油溅出来,在地上燃起一小片火,又灭了。 灵堂里暗下去,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一年了。 她等了一年了。 等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等那个永远不会响起的脚步声,等那一句永远不会再说的话。 她以为他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瘦了一些,白了一些,眼睛没有那么亮了,可那眉,那眼,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她不会认错。 她怎么会认错? 这是她的丈夫,是那个在山上摔了跤把药篓子摔坏的人,是那个蹲在地上捡药捡得满头大汗的人,是那个在面馆里吃阳春面吃得呼噜呼噜的人,是那个冬天把她的脚捂在怀里说“不臭”的人。 她等了他一年,哭了一年,梦了一年。 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云娘朝他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腿在抖,她的心在跳。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脸是凉的,可那是真的脸,不是梦。 书生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知道云娘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哭了,但他舍不得她哭。 她的手指贴着他的脸,凉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那只手,他认得。 “你骗了我。”云娘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在我面前,让我叫你书生,你叫我云娘。你看着我哭,看着我难过,看着我想去死。你什么都不说,你就那么看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就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的脸。 他想起前几天她从那条白绫上下来,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书生。 她不知道那个书生是谁,她只是觉得他可怜。 她带他做饭,带他出去走,跟他说她丈夫的事。 她从不在他面前哭,只有在说那些事的时候,眼泪会不争气地流下来。 他伸出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很凉,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的身份云娘已经是知晓了。 第255章 吃瓜 “我不放心你。”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和那个书生鬼清朗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这才是他的声音,是他本来的声音。 云娘听到这个声音,浑身颤了一下。 她等了这个声音很久了。 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再消失。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把她抱住。 “你这个人,”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这个人,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死了就死了,还回来干什么? 回来了又不认我,站在我面前,叫我云娘,听我说你的事。你很开心是不是?”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每天都在想你,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我每天坐在你的牌位前面,对着那块木头说话。我以为你听不见,原来你听见了。 你就在那儿,就在我旁边,看着我对着那块木头哭。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他的眼眶也红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不傻。” “你才傻。”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傻,你全家都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可很真。 云娘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那些怨恨、委屈、难过,忽然都散了。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摸着他额头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那是他小时候摔的,他说是不小心磕在石头上。 她每次摸到这道疤,都会笑他,说他不小心。 现在她摸到了,笑不出来。 “你还走吗?”她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走。心愿了了,就得走。” “什么心愿?”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云娘忽然明白了。 他所有的那些心愿——做饭,出去走,看山,看水,看集市上的人——都不是他的心愿。 是她的。 他想让她吃饭,想让她出去走走,想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让她活着。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 阿萝家的院子里,一群人围在石桌旁边,盯着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水球。 水球有脸盆那么大,表面微微颤动,里面的画面清晰得像镜子。 云娘的院子,灵堂,长明灯,相拥的两个人。 阿萝抱着胖娃娃,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球,眼眶红红的。 胖娃娃也盯着水球,他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可看见阿萝红了眼眶,他也跟着瘪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吕阳蹲在石桌左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石桌上,他顾不上擦,就那么盯着水球。 苗贵蹲在石桌右边,比吕阳好一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鼻子一抽一抽的。 水镜里,云娘和那个书生还在抱着。 吕阳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太感人了……” 苗贵也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阿萝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哑:“云娘太不容易了。 一个人等了一年,哭了一年,还以为丈夫死了,结果他就天天站在她面前,她都不认得……” 胖娃娃不知道阿萝在说什么,但他看见阿萝哭了,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萝连忙低头哄他,拍拍他的背,嘴里说着“没事没事”,自己的眼泪却没停。 吕阳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他左看右看,没找到擦的东西,就顺手抓住苗贵的袖子,在上面蹭了一下。 苗贵低头看着自己被蹭脏的袖子,瞪了吕阳一眼,可他的眼眶也是红的,这一眼瞪得没什么威力。 他想了想,不甘示弱,抓起吕阳的衣袖,也在上面蹭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你蹭一下我蹭一下,很快对方的袖子上都湿了一大片,分不清哪是吕阳的鼻涕哪是苗贵的眼泪。 阿萝看着他们俩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可这一笑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她连忙转过头,用肩膀擦了一下眼睛,又把胖娃娃抱紧了些。 叶清风躺在摇摇椅上,端着茶杯,看着水镜里的画面,又看了看围在石桌旁边这一圈人的反应。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是一种“你们这些人啊”的无奈。 他想起前世那些电视剧。 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在大雪里拥抱,在医院里生离死别。 女主角得了绝症,男主角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观众们抱着纸巾盒哭成一团,弹幕里全是“太好哭了”“我的眼泪不值钱”。 他那时候也看,看的时候也会觉得揪心,可看完就忘了,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不像眼前这几个,看一个鬼和一个人抱在一起就哭成这样。 叶清风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又看了一眼水镜里的画面——云娘和那个书生还抱在一起,长明灯的火苗在他们旁边跳着,影子在墙上晃。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不得不承认,这画面确实好看。 不是那些电视剧里刻意煽情的好看,是那种很真实的好看。 没有音乐,没有台词,就那么两个人抱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说了。 叶清风轻轻晃了一下摇摇椅,“嘎吱”一声。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水镜里那两个人,看着自己身边那几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 沈昭月一直就站在边上,一直看着,但她没有哭,在她的脑子里,只有练武。 在她看来,眼泪是最不应该出现的东西,这会影响她的视线,影响她出刀的速度。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正在搞怪的吕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向他,但她真的只是下意识,脑海中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确实有些奇怪,毕竟到了她这个境界,对自身的肌肉可以说是完美掌控。 但此刻,却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神。 第256章 大祭开始 天还没亮,阿萝家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吕阳还躺在床上做梦,梦见自己踩着飞剑在天上转圈,底下全是人仰着脸看他,喊“吕仙人”。 他正得意,忽然“咚咚咚”三声,把他从天上拽了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愣了一下,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是族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隔着一道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道长起了吗?老朽来给道长请安。” 叶清风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不高不低:“进来吧。” 吕阳连忙爬起来,胡乱套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族老带着赵大柱站在枣树下,两个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族老还换了一根新拐杖,乌木的,头上镶着一个铜环。 他们昨晚上没怎么睡,大祭的事太多,要检查供品,要布置场地,要安排人手,忙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天没亮又起来了。 叶清风已经起了。 他坐在桌子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胖娃娃还没醒,裹着一条小被子缩在椅子上,露出的半边脸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族老走到叶清风面前,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道长,大祭的时辰快到了。老朽想请您先去庙里上柱香。”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站起来。 吕阳连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阿萝还蹲在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他朝她招了招手:“阿萝,你不去?” 阿萝摇了摇头:“我等娃娃醒了再去。你们先走。” 吕阳点了点头,转身跟上叶清风。 苗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沈昭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好衣服,直接一个起落落到了叶清风旁边。 几个人走出院门,穿过巷子,往寨子中央走去。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退去。 寨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晨风里跳着,地上映出一片一片的红。 巷子里站满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 有人端着供品,有人捧着香烛,有人牵着羊,有人挑着担。 他们看见叶清风走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目光从叶清风身上移到吕阳身上,又从吕阳身上移回来。有人小声议论。 “那位就是道长。” “他身后的年轻人,就是昨天一剑斩杀熊妖的那个。” “这么年轻?看着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 吕阳听见这些话,腰背挺得更直了。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淡淡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看着那些人的目光,心里美得很,可他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苗贵走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可没有说话。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一座祭台。 祭台是用木头搭的,有一人多高,上面铺着红布,摆着供品、三牲、五谷、鲜果、山花,还有那株五百年的参,用红绸系着,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中间。 祭台前面,人参庙的庙门大开,香烟从里面飘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庙里那尊金漆剥落的泥像,被擦得干干净净,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族老把叶清风引到祭台前面,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双手捧着,递到叶清风面前。 “道长,这头一炷香,请您来上。” 吕阳愣了一下。 在他家乡,大祭的头一炷香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上的,这是规矩,从来没人破过。 他看了族老一眼,族老的脸上没有半点不情愿,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庆幸。 叶清风没有说话,接过香,只是轻轻一甩,那香便是无火自燃。 这一幕也是惹得族老变得越发尊敬了。 三缕青烟从香头升起来,飘到他面前,散开了。 他拿着香,朝人参庙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比其他人的更直,更稳,在晨光里像三根细细的柱子,立在那里,久久不散。 族老松了口气。 他走到香案前面,拿起那筒竹签,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好一会儿,他把竹筒摇了摇,一根竹签从里面跳出来,落在地上。 赵大柱连忙捡起来,递给族老。 族老接过,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 “上上签!” 围观的寨民们欢呼起来。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激动得直跺脚。 老人在抹眼泪,孩子在笑,年轻人互相拍着肩膀。 上上签,好几年没出过了,今年出了,说明人参老爷高兴,说明来年参运好,说明采参寨有救了。 族老把那根竹签举过头顶,让大家看。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哑:“人参老爷显灵了!今年大祭,是上上签!” 欢呼声更大了。 炮仗被点着了,“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雾弥漫,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供品上。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 老人们站在人群后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吕阳被人群挤着,脚都离了地。 他看着那些欢呼的脸,那些激动的眼睛,那些挥动的手,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昨天差点被一头熊妖灭了寨子,今天就因为一支上上签高兴成这样。 日子再难,也要找点盼头,没有盼头,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游街开始了。 四个壮汉把人参老爷的雕像从庙里抬出来,放在一个木制的轿子上。 雕像不大,只有半人高,木头雕的,涂着金漆,笑眯眯的,手里拄着一根参杖。 轿子用红绸缠着,四角挂着铜铃,走起来“叮铃叮铃”地响。 队伍从寨子中央出发,沿着青石板路,往寨子东头走。 族老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赵大柱跟在旁边扶着。 后面是四个抬轿的壮汉,人参老爷的雕像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再后面是端着供品的人,捧着香烛的人,牵着羊的人,挑着担的人。 第257章 热闹 最后面是寨子里的老老少少,有人举着旗子,有人敲着锣鼓,有人吹着唢呐。 队伍浩浩荡荡的,把整条巷子都塞满了。 叶清风等人被安排在队伍中间。 他们不是什么显眼的位置,可没人敢怠慢。 经过每个路口,都有人停下来,朝叶清风鞠躬。 吕阳也跟着沾光,那些人在朝道长鞠躬的时候,顺便也会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敬畏。 吕阳的嘴角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可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笑。 苗贵走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嘴巴抽筋了?” 吕阳瞪了他一眼:“没有。” 苗贵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 胖娃娃在人参庙里。 阿萝在他醒来之后,抱着他赶到了庙里。 庙里人很多,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胖娃娃从阿萝怀里探出头,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闻到了香火的味道,不是寺庙里那种呛人的烟,是一种很甜、很暖、像蜜糖一样的气息。 他偷偷地从阿萝怀里溜下来,钻进供桌底下,蹲在香炉旁边,拼命地吸。 那些香烟从香炉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嘴巴,钻进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在发光,淡淡的,白白的,像月亮光。他眯着眼,一脸享受,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是要飘起来。 那些香烟是一缕一缕的,有粗有细,有浓有淡。 大多数香烟吸一口就没了,像喝白开水,解渴,可没什么味道。 可有一根香烟不一样。 那根香烟是叶清风上的三炷香之一,很细,很直,立在那里,像一根针。 它飘出来的烟是金白色的,不是青色的,很淡,可很纯。 胖娃娃吸了一口,浑身一颤,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热水,毛孔都张开了。 他又吸了一口,觉得自己像是在云里飘,轻飘飘的,软绵绵的,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 是那种很醇厚的、像是药材在砂锅里熬了很久的味道,飘出去,在庙里散开,和香烟混在一起。 阿萝闻到了,低头找胖娃娃,发现他蹲在供桌底下,抱着香炉腿,眼睛闭着,脸红红的,嘴角流着口水。 她吓了一跳,钻进去把他捞出来,摸了摸他的脸,烫烫的。 她摇了摇他,胖娃娃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笑着,可不说话,像是喝醉了酒。 阿萝又好气又好笑,抱着他走出庙门。 胖娃娃趴在她肩上,还在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舍不得庙里的香味。 阿萝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胖娃娃“哎哟”了一声,终于清醒了一些,委屈地看着阿萝。 游街的队伍到了寨子东头,拐了个弯,往南走。 吕阳正走得腿酸,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云娘。 今天的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伞是淡黄色的,画着几枝梅花,在阳光里很好看。 她走得很慢,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客气的、勉强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从眼睛里流出来的笑。 她旁边没有人,可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有一个人在挽着她。她的手微微弯着,像是搭在谁的臂弯上。 她偶尔侧过头,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吕阳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想起仙师讲的那个故事,想起那片树叶,想起那个书生的鬼魂。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云娘撑着伞,走在人群里,身边跟着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人。 阳光照在油纸伞上,伞的影子落在地上。 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可她旁边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苗贵也看见了。 他拉了拉吕阳的袖子,朝云娘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说:“你看见了吗?” 吕阳点了点头。 “她身边是不是有……” 吕阳连忙捂住他的嘴:“别乱说。” 苗贵把他的手拨开,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默默地看着云娘从他们面前走过,她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很甜。 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那个男人还在,她还年轻,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时候。 叶清风走在前面,也看见了云娘。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和身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朝阳染红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 队伍越走越远,锣鼓声、唢呐声、炮仗声混在一起,在寨子里回荡。 阳光从山那边漫过来,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红灯笼上,照在人脸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十万大山的山脊上,把那些沟沟壑壑照得清清楚楚。 黑风寨的大当家骑在马上,沿着山脊往采参寨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马是老马,认得山路,不用他催。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犀牛甲,甲片打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腰间挂着一把玄铁刀,刀鞘是黑色的,没什么装饰,可那把刀削铁如泥,是他花了十年功夫才弄到手的。 他走了整整一夜,从黑风寨到采参寨,几百里山路,换了三次马。 最后一次换的马已经跑不动了,他索性放慢了速度,让马歇歇,自己也歇歇。 他不急。 反正那株五百年的人参跑不了。 二当家那个蠢货,以为自己藏着掖着他就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那只妖鸟,那双暗红色的竖瞳,能把千里之外的事传到他耳朵里。 二当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什么,他都知道。 只是不说罢了。 马走累了,打了个响鼻,停在一棵老松树下。 熊烈没有催它,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山脊上,往采参寨的方向看了看。 从这里看过去,采参寨很小,像一堆积木,堆在山谷里。 炊烟从寨子里飘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他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二当家不见了。 第258章 熊烈 可他已经在这附近转了半个时辰,按照感应,二当家应该就在这片林子里,可他找不到人。 连根头发都找不到。 熊烈站在松树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林子里喊了一声:“出来。” 林子很安静。风吹过树梢,沙沙的。没有人出来。 熊烈又说了一遍:“老子数到三。一。” 哗啦一声,从几棵树后面钻出几个人来。 四个,都是二当家的手下,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刀,脸上带着惶恐。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熊烈,也不敢靠太近,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像犯了错等着挨罚的小孩子。 为首的那个叫李四,跟了二当家好几年,脸圆圆的,平时看着挺机灵,此刻那张圆脸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熊烈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李四的腿抖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当家,您怎么来了?” 熊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那目光不重,可李四觉得像是有一座山压在背上,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身后的三个人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二当家呢?”熊烈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李四的腿又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二当家让他们下山的时候,说要在山上处理点事,让他们先走。他们就走了。 然后那头熊妖来了,他们吓得躲进了林子里,等熊妖走了才敢出来。 出来之后找了好久,没找到二当家。 后来又找了好久,还是没找到。 二当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二当家他……他让我、我们先下山,说要去……要去办点事。”李四的声音越来越小。 “办什么事?” “不、不知道。二当家没说。” 熊烈的眉头皱了一下。 李四见大当家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连忙又补了几句。 “后来山上来了头熊妖,好大,三层楼那么高,皮毛黑得发亮。我们在山下看见的,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震。 那熊妖往采参寨冲过去了,我们以为采参寨肯定完了,可后来……”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后来怎么了?”熊烈问。 “后来,那熊妖死了。”李四的声音有些干,“被一个年轻人一剑砍死了。 那年轻人从寨子里飞出来,拿一把剑,刷刷刷,几下就把熊妖砍成了两半。我们亲眼看见的,隔着老远,可看得清清楚楚。” 熊烈的眉头动了一下。“年轻人?什么年轻人?” 李四摇了摇头:“不认识,不是采参寨的。穿得挺普通的,像是个外乡人。那把剑倒是邪门,蓝光,亮得晃眼。 他砍完熊妖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力气了,站在那里,腿都在抖,看着像是虚脱了。” 熊烈没有说话,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百年修为的熊妖,非武圣不能对付。 那个年轻人能一剑斩杀熊妖,说明他至少是武圣级别的。 可李四说他砍完熊妖之后虚脱了,腿都在抖。 这说明他不是凭自己的本事,是靠了别的东西。 可能是那把剑,可能是身上带了什么法器,也可能是用了什么禁术。 不管是哪种,他现在的状态都不会好。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可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四又说了一句:“我们以为是林武圣出的手,可寨子里的人说,林武圣一年没露面了,早就不知道是死是活。” 熊烈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可很沉,像是石头从山上滚下来,轰隆轰隆的。 李四听见这笑声,心里更怕了。 他跟着二当家在黑风寨干了这么多年,知道大当家笑的时候,不是高兴,是吃定了什么。 “林武圣死了。”熊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四愣了一下:“大、大当家,您怎么知道?” 熊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 林武圣要是还活着,采参寨的人不会去找外援。 一个武圣巅峰坐镇的寨子,用得着去求别人? 那头熊妖来了,林武圣自己出手就是了,何必让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动手? 外乡人出手了,林武圣还没出来,说明他出不来。 一年没露面,出不来,不是死了是什么? 李四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大当家笑了,笑完说了这么一句,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二当家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当家和大当家,他哪个都惹不起。 熊烈没有再看李四,转过身,走到马旁边。 马还站在松树下,低着头啃地上的草。 他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那株五百年的人参,还在寨子里?”熊烈头也不回地问。 李四连忙点头:“在、在。就在寨子里,今天大祭要用的。” 熊烈点了点头。 他想到那株人参,想到那个虚脱的年轻人,想到那个不肯露面的林武圣,想到采参寨里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人参,他要定了。 没人能拦得住。 他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看李四他们,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你们几个,继续找二当家。找到了告诉他,老子先走一步。” 李四连忙应了一声。 熊烈没再说话,马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里。 李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手还在抖。 旁边的三个人也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小声问:“四哥,大当家这是……要去干什么?” 李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抢人参。” 四个人站在林子里,面面相觑。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脸上。 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第259章 游艺 大祭的仪式结束后,人群并没有散去。 供品撤下去了,香炉里的灰被清理干净,人参老爷的雕像被抬回了庙里,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 可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热闹才刚开始。 族老早就安排好了,大祭之后还有游艺,这是采参寨的老规矩,一年一次,不能省。 摊子一个挨一个地支起来,有套圈的,有射箭的,有扔飞镖的,还有猜谜、投壶、踢毽子。 孩子们像一群麻雀,从这个摊子飞到那个摊子,笑声尖得能戳破天。 大人们也不闲着,有人围在一起下棋,有人聚在茶摊边上喝茶聊天,有人在空地上踢毽子,踢得满头大汗,脸红得像关公。 吕阳站在一个扔飞镖的摊子前,手里捏着三支飞镖,眯着眼,瞄着前面的靶子。 靶子是木头做的,画了几个圈,红心只有巴掌大。 他瞄了半天,手一扬,飞镖出去了——“啪”,扎在靶子最外圈,差一点就脱靶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哄”地笑了。 吕阳脸一红,又拿起第二支,这回瞄得更仔细了,手举起来,放下,又举起来,又放下。 旁边一个小孩等得不耐烦了,催他:“你快扔啊。” 吕阳一咬牙,扔出去,“啪”,扎在靶子边上,离红心还有好远。 孩子们又笑了。 苗贵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三支飞镖,他看吕阳扔了两支都没中,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他举起手,也没怎么瞄,随手一甩,“啪”,扎在红心旁边。 孩子们“哇”了一声。 吕阳瞪大眼睛,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苗贵,一脸不可置信。 苗贵又甩了一支,“啪”,正中红心。 孩子们拍起手来。 吕阳的脸更红了。 他不服气,直接偷偷运起了炁,把手里最后一支飞镖扔出去,“啪”,这下子倒是中了,只是把靶心给穿透了。 孩子们一个个都是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吕阳有些得意的看了苗贵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行”。 苗贵耸了耸肩,他不想和作弊的人说话。 沈昭月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人扔飞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有什么好玩的。 可她站了一会儿,手有些痒。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支飞镖,也没瞄,随手一甩。 飞镖“嗖”地飞出去,“啪”,正中红心。 孩子们“哇”地叫起来,比刚才还大声。 吕阳嘴张着,合不上。 苗贵也愣了一下,看了沈昭月一眼,沈昭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拿了一支飞镖,随手一甩,又是红心。 再甩,还是红心。 三支飞镖,全扎在红心上,挤在一起,像三根并排的钉子。 孩子们围过来,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崇拜。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了苗贵一眼,苗贵也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人比人,气死人。 苗贵放下飞镖,又去套圈。 吕阳跟在后面,也去套圈。 沈昭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嘴角又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去了隔壁的射箭摊子。 玩了一圈之后,吕阳逛到一个作诗的小摊子前。 摊子是寨子里的老秀才摆的,每年大祭都会出来。 一张破桌子,桌上铺着一块蓝布,放着笔墨纸砚。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写着“诗会”两个字。 老秀才坐在桌子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旧诗集,正摇头晃脑地念着。 看见吕阳走过来,放下书,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位公子,来一首?” 吕阳以前好歹也是官宦子弟,念过书,学过诗。 虽然这些年一直在玩,诗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可这会儿被人一问,心里那点文人傲气又冒出来了。 他在桌子前面站定,拿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写了一首。 内容是写秋山的,什么“山高水长”“云卷云舒”之类的。 不算多好,可也不算差,中规中矩。 老秀才看完,点了点头,捋着胡子说:“不错,不错,有功底。” 吕阳放下笔,挺了挺胸,转身看见叶清风站在不远处,正端着茶杯看着这边。 吕阳连忙招手:“仙师,您也来一首!”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走过来。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笔。 没有犹豫,没有思索,笔尖落在纸上,一行行字流出来。 吕阳站在旁边,探头去看,看了一句,愣了一下,又看了一句,嘴张开了。 老秀才也凑过来看,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也凑过来,有人小声念出来。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念完这句,那人自己也愣住了。 这几句话,每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那气势就不是人间的了。 老秀才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还在抖,声音也在抖:“这诗……这诗……好生霸气。” 吕阳站在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看了叶清风一眼,叶清风已经放下笔,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苗贵也凑过来了,他看不懂诗,可见老秀才那副模样,也知道仙师写的肯定不一般。 他拉了拉吕阳的袖子,小声问:“写的什么?” 吕阳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 叶清风喝完茶,把茶杯放回桌上。 他忽然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吕阳腰间那把剑。 叶清风伸出手,从吕阳腰间抽出那把剑。 剑身湛蓝,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剑柄上还残留着温度。 叶清风握着剑,轻轻一点。 剑身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清鸣,然后一层淡淡的金光从剑柄流向剑尖,像水一样,缓缓地淌过整把剑。 那光很淡,可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金光流过之处,剑身上的蓝光更亮了,亮得像是里面藏着一颗太阳。 第260章 武圣威压 剑鸣声在空气里回荡,一圈一圈的,传出去很远。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停下手里的事,往这边看。 吕阳愣住了:“仙师,您这是……” 叶清风没有回答他,把剑递回去,说:“你把这剑,借给族老。” 吕阳接过剑,低头看着。 剑还是那把剑,可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只是觉得剑柄上多了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他没有多问。跟着仙师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只管去做。 他转过身,往族老那边走去。 族老正站在人参庙门口,和几个老人说话。 他看见吕阳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吕阳把剑递过去,说:“族老,仙师让我把这剑借给您。” 族老愣了一下,看着那把剑,没有接。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长这是……” 吕阳摇了摇头:“仙师没说。他只说,让您拿着。” 族老接过剑,剑入手微沉,剑身湛蓝,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不知道叶清风为什么要借剑给他,也不知道这把剑有什么特别的。 可他知道,那位道长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他把剑握在手里,剑柄贴着掌心,温温的。 他正要道谢,吕阳又开口了。 “仙师还说,待会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您就说‘宝贝请出手’。” 族老愣住了:“什么?” 吕阳重复了一遍:“宝贝请出手。就这五个字。” 族老张了张嘴,想问“出了什么事”,可看着吕阳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把剑握得更紧了。 剑身上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 寨门口,熊烈从马上跳下来。 他站在寨门外,看着那扇裂了缝的木门。 门板上的裂纹还清晰可见,是昨天那头熊妖撞的。 门框两侧的山壁上,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碎石堆在门边,还没清理干净。 熊烈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犀牛甲,甲片在阳光下闪着乌沉沉的光,腰间挂着那把玄铁刀。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手下。 他不需要手下,他一个人就够了。 两个护卫站在寨门口,看见他,脸色变了。 他们不认识这个人,可他们认识那件犀牛甲,认识那把玄铁刀。 在十万大山里,穿这种甲、带这种刀的人,只有一个——黑风寨大当家,熊烈。 一个护卫的手按上了刀柄,声音有些发紧:“站住!你是什么人?” 熊烈没有看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护卫同时拔出刀,挡在门口。 他们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可他们没有退。 寨子里正在大祭,老老少少都在,他们不能退。 熊烈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凶,可那两个护卫觉得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后背一阵发凉。 熊烈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推门。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 寨门里面,赵铁山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站着孙大勇、钱老三几个换血境的武者,一字排开,挡在路中间。 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刀、枪、剑、棍,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脸色很凝重,可没有人后退。 赵铁山看着熊烈,声音很沉:“熊烈,这里是采参寨,不是你黑风寨。请回。” 熊烈停了一下脚步,看着赵铁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人。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像在看几块路边的石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就凭你们?”他说。 赵铁山握紧了刀柄,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熊烈的对手,武圣和换血境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可他不能退。 熊烈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负着手,看着那五个人。 然后他释放了武圣的威压。 赵铁山感觉有一座山压在了肩上。 他的腿开始抖,膝盖弯了下去,他想直起来,可那力量太大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倒下,可他的额头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孙大勇撑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手里的刀撑着地面,刀尖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才没有趴下去。 钱老三也撑不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 刘黑子趴在地上,动不了。 周小七最年轻,修为最低,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 手指在地面上刨着,指甲都断了,可他还在往前爬,一寸,一寸,他想爬到熊烈脚边,哪怕抱住他的腿也好。 可他爬不动了,威压太重了,他趴在那里,手指还在刨着,可身体一步也动不了。 赵铁山看着自己的兄弟们,一个跪着,一个趴着,还有两个还站着,可他们的腿在抖,身体在晃。 他的眼眶红了。 他咬紧牙关,把刀举起来,刀尖指着熊烈。 “你……休想……进寨子……” 熊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他伸出手,朝赵铁山的方向轻轻一弹。 赵铁山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寨门旁边的石壁上。 石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他身上。 他摔在地上,刀也掉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疼得像是断了骨头。 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的嘴角渗出血来,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熊烈没有再看他。 他抬脚,往寨子里走去。 寨门两侧的山壁,石头一块一块地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那些趴着的人身上,没有人能躲开。 熊烈走在中间,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寨子里面,那些正在游艺的人,隔寨门口还有些距离,这欢笑声又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吕阳站在扔飞镖的摊子前,手里还捏着一支飞镖。 他听见那边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走到叶清风身边,压低声音说:“仙师,那边好像出事了。要不要过去看看?” 叶清风淡淡的说了一句:“无妨。出不了什么事。” 第261章 就你叫熊烈? 吕阳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之前仙师给自己递过来的那把剑,忽然是明白了什么,便也是不再多问。 也是,仙师料事如神,怎么可能会有纰漏。 游艺还在继续。 孩子们还在套圈,老人们还在下棋,茶摊边上还有人聊天。 他们不知道寨门口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大祭还在继续,日子还要过。 族老站在人参庙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剑。 他听见了寨门那边的动静,也看见了有人往这边跑,可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握紧了剑,剑柄贴着他的掌心,温温的,像是在给他打气。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庙,庙里是人参老爷,人参老爷后面是采参寨几代人的香火。 他不会跑。 而且,手上还有仙师给他的保障,他更不会跑了。 熊烈走进了寨子。 他走过寨门,走过那条青石板路。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很快,他便是看见了不远处拥挤的人群,看样子很热闹,他笑了笑,继续朝着那边走去。 在他看来,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自然会越发肆意。 毕竟,若真是林武圣活着,亦或者是之前那使剑的人还能出手,此刻早就是站在他的面前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玩的孩子、还在下棋的老人、还在聊天的茶客,像是在看一群与他无关的人。 他不在意这些人,他在意的是那株五百年的人参。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路上站着一个人,白发,佝偻,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身湛蓝,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把剑,他不认识。 但剑身上的那股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恐惧,是警惕,像是走在林子里,忽然发现有头猛兽在盯着你。 它知道你在那里,可你不知道它在哪儿。 族老站在路中间,看着熊烈,他把手里的剑举起来,剑尖对着熊烈。 他的手在抖,可他的声音很稳。 “站住。” 熊烈看着他,目光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移到那把剑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威压一直开着,武圣的威压,换血境的武者都扛不住,这个老头子没有任何修为,应该早就趴下了。 可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腰背虽然佝偻,可腿没有弯,手没有抖。 那把剑在发光,蓝光流转,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威压被挡在外面,进不去。 熊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剑上不是武者修炼出来的气,不是修士炼出来的炁,是另一种东西,更纯净,更古老,更危险。 他的心里有些发毛,可他没退。 他是武圣,在十万大山里,还没有能让他退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族老没有退。 他握着剑,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 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即使知道,这是仙师给的,但他的身体还是难免出现了应激反应。 他想起吕阳说的那句话——“待会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您就说‘宝贝请出手’。” 他不知道那五个字有什么用,可他相信那位道长。 那位道长不会无缘无故借剑给他,也不会无缘无故让他说那句话。 他把剑举得更高了一些,深吸一口气。 “宝贝请出手。”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一阵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吹动他的白发。 剑身颤了一下。不是抖动,是共鸣。 剑里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像是一个沉睡很久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熊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要跳的,是身体自己在跳。 他的第六感在提醒他,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很危险。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这感觉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 他猛地停下来,双手交叉挡在胸前,体内的气血疯狂运转。 武圣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一层淡淡的光笼罩着他的身体。 那是他的护体罡气,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全力催动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那光从剑身里涌出来,不是剑气,不是剑芒,是光本身。 很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听见“嗤”的一声,很轻,像是针刺破纸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的头。 不疼,只是一凉。 光暗了。 熊烈站在原地,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可他的瞳孔已经散了。 他的眉心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血从那个红点里渗出来,一滴,两滴,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鼻尖,滴在地上,汇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他想抬手去摸一下那个红点,可手抬不起来了,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的膝盖弯下去,身体往前倾,像一座山在崩塌。 他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刀从他腰间滑落,“哐当”一声,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犀牛甲还在他身上,甲片在阳光下闪着乌沉沉的光,和刚才一样。 可他死了。 族老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他的手还在抖,心还在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身上的蓝光还在,可没有方才那么亮了,温温的,像是在喘气。 赵铁山从寨门那边爬起来了,他踉跄着走过来,看见地上那具尸体,看见尸体眉心的那个红点,看见那把掉在地上的玄铁刀,看见那件乌沉沉的犀牛甲。 他愣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族老。 族老站在那里,白发被风吹散了,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湛蓝,在阳光下闪着光。 寨子中央,族老把剑收起来,蹲下去,把那把玄铁刀捡起来,又把那件犀牛甲从那具尸体上扒下来,叠好,放在路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赵铁山几人赶紧是过来帮忙。 “族老,这剑似乎是吕公子昨日使用的那剑?” 族老点了点头。 “就在不久前,吕公子拿着这柄剑对我来说,这是仙师让他送来的。” “之前我还有些疑惑,这送来是做什么的,现在看来,仙师真是料事如神!” 第262章 你想要什么 大祭的热闹到了午后便渐渐散了。 供品分完了,香炉里的灰也扫干净了,人参老爷的雕像端端正正地坐回了庙里,笑眯眯的,像是在说今年的差事总算交差了。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捡炮仗的碎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比谁捡得多。 老人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打着盹,口水从嘴角淌下来,自己不知道。 年轻人收拾摊子,搬桌子,扛椅子,忙得满头大汗。 阿萝家的院子里。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沙沙的。 叶清风坐在桌子旁边,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手里握着一支笔。 这都是找阿萝借的。 他在画画。 但画的是自己。 吕阳从屋里出来,准备练剑,看见仙师坐在石桌旁边,笔尖在纸上慢慢地走。 他愣了一下,凑过去看。 宣纸上已经画出了一个轮廓,青衣,道袍,负手而立。 眉眼还没画完,只有几笔淡淡的墨痕,可那神态已经出来了——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吕阳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仙师,您画这个做什么?” 叶清风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轻轻地勾勒着衣袍的褶皱。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留下一样东西。” 吕阳更糊涂了。 他挠了挠头,蹲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仙师站在那里,衣袍飘飘,眉眼淡淡,整个人像是要从纸里走出来,又像是要往天上去。 “仙师,你这东西留下有什么用处吗?” 叶清风很快就是画完了全部,只剩下眼睛还未画了。 但他此时却是停了下来。 笑眯眯的看着吕阳。 “用处可大了,此为观想图,虽不能增进修为,却能提升你那玄之又玄的悟性,但一般的观想图效果低微,聊胜于无,观想松树,一辈子就是松树,走不远。观想夜叉,一辈子就是夜叉,出不了头。 真正的观想图,要观想的是真正的大能,真正的仙,真正的圣。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蕴含着天地大道、天地至理,观想他们,事半功倍。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见过真正的仙?又有几人能把仙的模样画下来,留给后人?” 吕阳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看着那张画,看着画上那个青衣道袍、负手而立的人,看着那双还没画完的眉眼,看着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冷,是激动。 叶清风没说话,只是随后将最后的眉眼全部补上。 也就是这一刻,画像隐隐变得虚幻,那些线条似乎在动了,每一个频率仿佛都是蕴含着天地至理。 说实话,纵然没有吕阳的信以为真,单凭叶清风这画的观想图,也能做到提升悟性的效果。 因为,他本身就是仙,本身就是天地至理的一部分。 等到修为更高,效果便越强,吕阳的信以为真,只是提升了其增幅的效果而已。 不过,他留下这观想图,可不是随性而为的事情。 ...... 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茶壶嘴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白的,升到枣枝那么高,被风一吹,散了。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回到了院子里。 吕阳难得的拿着剑开始挥舞,一招一式看似混乱,却带有一丝韵味。 只是眼神不知为何,时不时的瞥向正闭眼歇息的叶清风。 苗贵靠在枣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沈昭月抱着刀,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 胖娃娃蹲在阿萝怀里,两只手捧着半个苹果,啃得满嘴汁水。 阿萝低头看着他,用袖子帮他擦嘴,胖娃娃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小米牙,上面还沾着苹果渣。 阿萝也笑了,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她抱着胖娃娃,抱得很紧。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胖娃娃一眼,又看了阿萝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了。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胖娃娃正埋头啃苹果,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起头,苹果汁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红肚兜上。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叶清风,又看看阿萝,又低下头,继续啃苹果。 阿萝把苹果从他手里拿开,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嘴,小声说:“仙师问你话呢。” 胖娃娃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想做山神。” 阿萝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答应,做山神多好啊,有庙,有香火,有人拜,比跟着她在寨子里东躲西藏强多了。 可他不愿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清风看了胖娃娃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 随后,他又问阿萝。 “你呢?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满足你。” 阿萝愣了一下,抬起头,她连忙摆手:“仙师,我……我不要什么。 你们住在这里是我的荣幸,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能要东西?” 吕阳边挥剑,边忍不住插嘴:“阿萝,仙师问你,你就说嘛。仙师的本事大着呢,什么都能办到。” 苗贵也点了点头,难得附和了一句:“是啊,阿萝,你别客气。” 阿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胖娃娃。胖娃娃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 阿萝想了想,看着叶清风,声音有些发颤:“仙师,娃娃他不愿意做山神,我也不强求。 可他一个人在这十万大山里,太危险了。寨子里的人不知道他是宝药,可外面的人知道。 那些赶尸的、走阴的、下蛊的、出马的,要是知道寨子里有个萝卜精,肯定不会放过他。”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胖娃娃,眼眶红了,“仙师,您能不能……能不能带上他?” 胖娃娃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阿萝,又看了看叶清风,嘴瘪了瘪,没哭。 吕阳停下挥剑,抬起头看了看阿萝,又看了看胖娃娃,没说话。 第263章 有缘自会相见 苗贵靠在枣树上,睁开眼,看了阿萝一眼,又闭上,也没说话。 沈昭月抱着刀,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可她的目光在胖娃娃身上停了一下。 叶清风靠在椅背上,看着胖娃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你跟着我,能做什么?” 胖娃娃愣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我会找人参,会找灵芝,会找各种药材。我还会土遁,虽然有时候遁不了……我还能……还能……”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了,急得脸都红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浑身都是宝贝!我的须须能入药,我的尿能催生草药,我的屁也能……” 吕阳“噗”地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苗贵睁开眼,嘴角抽了一下,又闭上了。 沈昭月面无表情,可她抱着刀的手指动了一下。 阿萝红了脸,轻轻拍了胖娃娃一下。 胖娃娃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他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你们用的时候,能不能只用一点点?不要弄太多,要不然伤口大了我很疼的。” 叶清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胖娃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仙师会不会答应。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叶清风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 “好。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胖娃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小声问:“真的?” 叶清风点了点头。 胖娃娃从阿萝怀里跳下来,跑到叶清风面前,仰着头看他,奶声奶气地说:“仙师,你真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吕阳好。” 吕阳挥剑的手差点没抽搐。 “哎,你这小东西,我怎么得罪你了?” 胖娃娃躲在叶清风的椅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他吐了吐舌头。 吕阳气得脸都红了,可又拿他没办法。 阿萝看着胖娃娃躲在叶清风椅子后面的样子,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走到叶清风面前,弯下腰,声音有些哑:“多谢仙师。” 叶清风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胖娃娃从椅子后面钻出来,跑到阿萝面前,抱着她的腿,仰着头,眼睛红红的。 阿萝蹲下来,抱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胖娃娃眯着眼,一脸享受。 阿萝松开他,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系在胖娃娃的脚踝上。 红绳是旧的,褪了色,上面系着一个小铃铛,铃铛已经哑了,摇不响了。 可她一直戴着,从她娘留给她的。 她把铃铛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铃铛没有响,可她觉得它响了。 “这是我娘给我的。”她说,“现在给你。” 胖娃娃低头看着脚踝上那根红绳,伸手摸了摸那个哑了的铃铛,抬起头,看着阿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申时,太阳开始偏西了。 叶清风从摇摇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负着手,走出院门。 吕阳跟在后面,腰间挂着那把剑,挺着胸,一副高人模样。 苗贵跟在吕阳后面,背着一个小包袱。 沈昭月走在最后,抱着刀,面无表情。 胖娃娃蹲在苗贵的包袱上,两只手抓着包袱的带子,像只小猴子。 阿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去,没有跟。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被胖娃娃啃了一半的苹果,攥得很紧,苹果汁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巷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才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她抬头看着那棵枣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手里那块苹果放在树根旁边。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屋里。 ...... 叶清风走到人参庙门口,族老正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 他看见叶清风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拄着拐杖迎上去。 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有一丝勉强,像是知道了什么,又不愿意去想。 “道长,您这是……”族老看着叶清风身后的吕阳、苗贵、沈昭月,还有蹲在包袱上的小娃娃,心里明白了。 叶清风点了点头:“叨扰了几日,该走了。” 族老张了张嘴,想说“再住几天”,可他知道留不住。 这位道长不是他们寨子里的人,他有他的路要走。 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把叶清风引到庙旁边的凉亭里。 “道长稍坐,老朽去泡壶茶。” 叶清风摆了摆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东西,递给族老。 是一幅画轴,卷得紧紧的,系着红绳。 族老接过来,愣了一下。“道长,这是……” 叶清风说:“五日后的日落时分,寨子东边会来一个人。你把这幅画交给他。” 族老低头看着手里的画轴,不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道士为什么要把它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画轴捧在手里,捧得很紧,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五日后的日出时分,寨子东边。老朽记下了。” 叶清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凉亭。 族老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寨门口。 他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 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道长,”族老忽然开口,“您还回来吗?” 叶清风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有缘自会相见。” 族老站在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第264章 良缘虽断,情丝未绝 他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画轴。 他把画轴收进袖子里,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庙里。 庙里的香烟还没散尽,一缕一缕的,从香炉里飘出来,在暮色里袅袅地飘着。 他看着那尊金漆剥落的泥像,泥像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出去。 云娘站在离寨子不远处的大路上,这里是离开寨子的必经之路,再往前走便会有分叉口,通往不同的方向。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是竹编的,盖子上刻着一枝梅花,是她丈夫活着的时候给她买的。 她提了很久了,从中午到现在,胳膊都酸了,可她不想放下。 她远远的看着叶清风从那头走过来,笑着迎了上去。 “仙师。”她弯下腰。 叶清风停下脚步,看着她。 云娘直起身,把食盒递过去。 “仙师,这是我和德成一起做的糕点,您带着路上吃,还有这些许财物,我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只有这些,还希望仙师您收下。” 叶清风接过食盒,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糕点,有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都做得很精致,比集市上卖的好看。 糕点的香味飘出来,甜的,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盖上盖子,提在手里。 “财物就不用了,这糕点我很喜欢,贫道收下了。”他说。 云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可她看见叶清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很平静,没有嫌弃,也没有客气,只是一种很平常的接受。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云娘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青衫,方巾,手里没有拿书。 他的身影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站在暮色里,脚下没有影子,可他站得很稳,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 他看着叶清风,弯腰鞠了一躬,然后又直起身,站在云娘旁边。 叶清风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云娘看了德成一眼,德成看着她,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分开了。 云娘咬了咬嘴唇,说:“他说,他愿意等我。等我老,等我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投胎。” 德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叶清风看着德成,看着他那副淡得快要散掉的身影。 “你的魂体,撑不了那么久。一两年还好,十年八年?怕是撑不到。” 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德成,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那我……我现在就死,和你一起去投胎。” 德成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那太疼了。上吊疼,跳河也疼,喝药更疼……” 他想了想,又说,“而且你死了,你那些花花草草谁浇水?你养的那只鸡谁喂?还有阿萝,你要是死了,她该多难过。” 云娘的眼眶红了,没有说话。 叶清风看着他们俩,嘴角微微上扬。 “贫道倒是可以帮你们一个忙。” 云娘抬起头,看着他。 叶清风看着她头上那根银簪子,簪子很细,簪头雕着一朵小梅花,花瓣已经磨平了,看不清原来的纹路。 他笑了笑,说:“借你的簪子一用。” 云娘愣了一下,连忙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递过去。 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顾不上拢,只是看着叶清风。叶清风接过簪子,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簪子是银的,旧的,簪头那朵梅花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形状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簪身上轻轻一抹。 一道极淡的金光从指尖流出,像水一样,从簪尾流到簪头,又流回来,在簪身上绕了一圈,然后渗了进去。 簪子亮了一下,又暗了,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可云娘觉得,那簪子好像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它变得更亮了,更沉了,像是里面多了什么东西。 叶清风把簪子还给云娘。 “这簪子,贫道开过光了。你丈夫以后可以住在这里面,白天在簪子里养魂,晚上可以出来陪你。魂魄有了栖身之所,就不会散。” 云娘接过簪子,捧在手里,手指抚过簪头那朵模糊的梅花,簪身还残留着叶清风指尖的温度,温温的。 她把簪子贴在脸上,眼泪掉下来了。 德成站在旁边,看着那根簪子,眼眶也红了。 云娘看着他,把那根簪子递过去。“你……你试试?” 德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手指触到簪身的那一刻,他没有穿过去。 他的手指停在了簪身上,凉凉的,滑滑的,是实在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握住了那根簪子。 簪子贴着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 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病,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活着的感觉。 叶清风提食盒,转身走了。 “良缘虽断,情丝未绝。今日接续,来世重逢。夫妻本是同根树,一荣一枯皆是命。莫愁前路无相知,此心已寄簪中魂。” 叶清风的声音在山风里飘着,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念诗,又像是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云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簪子,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尽头。 德成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他的身影比刚才实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淡得快要散掉的样子。 两人目送着叶清风离开,深深的鞠了一躬。 云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簪子。 簪头那朵梅花,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把簪子重新插回头上,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转身往家走。 德成跟在后面,走在她影子里。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云娘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没有看德成,声音很轻:“你还在吗?” 德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很稳。 “在。” 云娘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落日的余晖下。 明明只有一个人在路上行走着。 但身后的影子,却是出现了两个影子紧紧依偎着。 第265章 一幅画 五天后。 天还没亮,族老就醒了。 他披上衣裳,拄着拐杖,推开门。 院子里黑黢黢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还在天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时辰,离日出还有一会儿。 他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卷画轴。 红绳系得很紧,他这几天一直没有解开。 不是不想解,是不敢。 那位道长说了,五日后,寨子东边会来一个人,把这幅画交给他。 他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好人还是坏人。 可他知道,那位道长的话,照做就是了。 他把画轴抱在怀里,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寨子东头走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一个人。 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路两边的门都关着,里面传来鼾声,一声长一声短,此起彼伏。 他走过阿萝家门口,门关着,里面黑着灯,阿萝还在睡。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过人参庙,庙门开着,里面的长明灯还亮着,火光跳了跳,照出那尊笑眯眯的泥像。 他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寨子东头,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不是亮,是那种黑里透出的一点灰,像有人在宣纸上滴了一滴水,慢慢洇开。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把画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等着。 他等了很久。 等到天边的灰变成了白,白变成了淡红,淡红变成了金。 等到太阳从山那边探出头来,把第一缕光照在寨门的匾额上,照在“采参寨”三个字上。 三个字是被太阳照亮的,金灿灿的,像是重新描了一遍。 他等的那个方向,还是没有人。 他没有急。 他活了七十多年,别的不说,耐心是有的。 他把画轴从膝盖上拿起来,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又等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到山尖了,金色的光洒在山路上,洒在路边的野草上,露珠被照得亮晶晶的。 然后他看见了远处有一个人,从山路那边走过来。那人走得不快,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迈得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族老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那个方向。 那人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白发,白须,灰白色的长袍。 那人走到寨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块匾额,然后低下头,看着站在路边的族老。 云松子认出了他。 他认出了他手里的拐杖,认出了他身上那件灰布衣裳,认出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前几天在阿萝家的院子里见过他,他是采参寨的族老。 族老显然也是认出了他,他心中有些惊讶,居然真有人来,看样子,仙师早就料到了,那这东西也可以交给对方了。 “老人家,”云松子开口了,声音有些干,“那位道长,还在寨子里吗?” 族老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道长走了。走了五天了。” 云松子愣了一下。 五天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来时的路,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暗了,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又亮起来了。 族老看着他,把手里的画轴递过去。 “仙师临走的时候,给了老朽一样东西。他说,五日后的日出时分,寨子东边会来一个人,把这东西交给他。” 云松子看着那个画轴,愣了一下。 画轴卷得紧紧的,系着红绳,看不出里面画的是什么。 他伸出手,接过来。 画轴入手微沉,画纸是旧的,边角有些发黄,可那根红绳是新的,红得发亮,像血。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是病,是激动。 他解不开红绳,手指发抖,绳结越扯越紧。 族老看着他,伸出手,接过画轴,用指甲挑开绳结,把红绳解下来,叠好,递回去。 云松子接过画轴,深吸一口气,慢慢展开。 画上画着一个人。 青衣,道袍,负手而立,站在一棵枣树下。 枣树的叶子画得很细,每一片都不同,有的卷着,有的舒展着,有的被虫咬了一个小洞。 可那些叶子都没有颜色,只有墨,浓的淡的,干的湿的,可一看就知道是绿的。 树下那个人,他的眉眼画得很淡,只是几笔勾勒,可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画上去的光,是画纸本身透出来的,淡淡的,暖暖的。 他站在树下,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看画外的人,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云松者看着那张画像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冷,是激动。 他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画轴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他眼花,是真的亮了。 那张画像上的人好像在发光,光从画纸里渗出来,很淡,很柔,像月光。 云松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光就冲进了他的眉心。 不疼,只是凉,像有人在他额头上贴了一片冰。 然后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 不是他手里的这幅,是另一幅。 那幅画里也有一个人,青衣,道袍,负手而立。 那个人站在他脑海里,站在他识海的中央,像一座山,又像一棵树,安安静静的,不动不摇。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和那张画像上一模一样。 云松子闭上眼,看着脑海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不动不摇,可他的存在让云松子的识海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那里是一片混沌,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乱七八糟的。 可现在那片混沌在慢慢沉淀,变清,变亮。 识海的边缘在往外扩展,不是他用力扩的,是那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盏灯,把黑暗照亮了,把边界照远了。 他的神魂在增长,不是一点一点地长,是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噌噌地往上蹿。 那种感觉很奇妙,很舒服,像是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忽然被水浇透了。 第266章 一切都算好了 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族老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云松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画轴,画上的人还在,还是那个样子,嘴角带着笑。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法器宝物。 那位前辈留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门,一条路,一扇可以推开的门,一条可以走上去的路。 他不需要再去找什么天才地宝,不需要再去尸解转生,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只需要每天观想这幅画,观想那位前辈站在他脑海里的样子,他的神魂就会增长,他的肉身与神魂的契合度就会提高。 他的肉身不再是拖累,他可以活得更久。 那位前辈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走下去的机会,路在他自己脚下。 云松子站在寨门口,手里捧着那卷画轴,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幸亏来了。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骑着豹子,从雾隐教一路赶到采参寨。 那时候他的心思还在山神印上。 当时教里的长老们劝他,说教主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弟子们也劝他,说师父您一个人在十万大山里跑,我们不放心。 这事让他们跑便是。 但他谁的话都没听,骑上豹子就走了。 现在想来,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 如果他没有来,这幅画就不会在他手里。 如果没有这幅画,他的神魂还会一天一天地衰弱,肉身还会一天一天地腐朽。 他会在六七十岁的某一天,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死了。 雾隐教没了教主,长老们争来争去,弟子们各奔东西,几代人的传承,断在他手里。 他不敢想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轴,红绳系得紧紧的,可那幅画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那位前辈站在枣树下,青衣,道袍,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闭上眼,观想那幅画,那位前辈就站在他识海里。 他的神魂在增长,他的肉身与神魂的契合度在提高,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条河。 不是海市蜃楼,是真正的河。 水是凉的,清甜的,喝一口,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族老还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松子转过身,看着族老,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 他在等他开口,等他说完,好回去。 云松子忽然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老人家,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里,云松子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 不是什么大事,可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他把画轴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袍上擦了擦,手心里全是汗。 族老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云松子看了一眼手里的画轴,抬起头,看着族老。 “老朽想把雾隐教,搬到采参寨来。不知老人家,意下如何?” 族老愣住了。 他的手攥紧了拐杖,指节捏得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等了很久,等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雾隐教。 十万大山里的雾隐教。 那个以炼神立道的教派,那个在十万大山里站稳了脚跟的教派,那个有教主、有长老、有弟子的教派。 他们要到采参寨来。 要知道,能够单独在十万大山外围存在的势力,至少都是拥有与武圣匹敌的实力。 族老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那头熊妖撞门的时候,想起赵铁山他们躺在寨门口,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那个黑风寨的大当家站在寨子中央,武圣的威压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采参寨没有武圣了,林武圣死了,他瞒了一年,可瞒不了一辈子。 外面那些人迟早会知道,他们迟早会扑上来,把采参寨撕碎,把那些参抢走,把人杀光,把房子烧掉。 他怕,可他不能说。 他是族老,他怕了,寨子里的人就都怕了。 可现在,雾隐教要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松子,看着那双不再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皱纹却带着笑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话来。 “好,好,好啊!” 云松子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族老擦了擦眼角,拄着拐杖,走到云松子面前,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握住云松子的手。 云松子的手也不年轻了,青筋暴起,皮肤皱巴巴的,可那双手很稳,很暖。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老了,可都有力气。心里的力气,不是手上的。 “云教主,采参寨欢迎你们。”族老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云松子点了点头,把画轴收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像是怕它掉了。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族老。 “老朽先回去,把教中的事安排妥当。长老们、弟子们、还有一些家当,都要搬过来。 可能需要些时日。老人家,您这边也准备准备,地方要大一些。” 族老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寨子后面那片空地,一直空着,盖房子正好。” 云松子点了点头,转身,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晨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的影子落在身前,一步一移,像是在给他指路。 他走了一会儿,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寨门口,族老还站在那里,佝偻的背影被朝阳拉得很长,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云松子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位前辈留下那幅画,不是随便留的。 他让族老在第五日的日出时分,把画交给他。 不是因为他来早了,也不是因为他来晚了,是因为那个时辰,那个地点,那个人。 那位前辈算好了的。 他知道他会在第五日的日出时分走到寨门口,知道他会遇到这个老人,知道他会接过这幅画,知道他会打开,知道他会看到,知道他会明白。 所有的事,他都知道。 第267章 搬迁 他让这个老人把画交给他,不是因为老人闲着没事做,是因为他需要让这个老人也参与进来。 他把画交给老人,老人把画交给他。 他们之间就有了联系。 他欠这个老人一个人情。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平等的人情。 他要护持这个寨子,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欠了这个寨子,欠了这个老人。 那位前辈什么都没说,可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云松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许多,不是身体轻了,是心里轻了。 他来的时候,心里装着雾隐教,装着山神印,装着寿元,装着生死,满满当当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现在那些东西还在,可没那么重了。 那位前辈站在他识海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灯,把那些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它们的样子,就不再怕了。 至于之前前辈赏给他的土地神印,他完全可以留下,若是之后教内有哪位大限来临,在用也不迟。 两天的时间,他回到了雾隐教。 教里的长老们正坐在大堂里,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大长老姓陈,叫陈守一,今年五十八,比云松子小一岁,可看着比他还老。 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眼袋垂下来,像两个装满了水的袋子。 他是云松子的师弟,跟了他四十年,从来没有红过脸。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木头的,磨得锃亮,可他一个炼神的,不信佛,捏珠子是为了定神。 二长老姓孙,叫孙不语,今年五十五,瘦高个,像一根竹竿。 他平时话少,可一开口就能把人噎死。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停过。 三长老姓李,叫李墨言,今年五十二,矮胖,圆脸,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 他平时脾气最好,从不跟人争执,可此刻他笑不出来了,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谁欠了他钱。 大堂里还坐着几个真传弟子,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都在等教主的消息,前一段时间,教主一回来,便是火急火燎的将众人传唤回来。 当时,大家还以为是找到山神印了,心中甚是兴奋。 可结果听到的却是,教主要把雾隐教搬到一个小寨子里面去。 并且这个决定,教主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现在大家都是很愁,他们的教主到底是怎么了,这小寨子到底有什么东西,把专精炼神的教主迷成这样? 几日前,那教主又火急火燎的跑出去,说是要回那边请示。 当时他们就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云隐教在这十万大山外围,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还需要向谁请示?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云松子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陈守一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师兄,你没事吧?” 孙不语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李墨言走过去,拉着云松子的袖子,左看右看,确认他没有少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云松子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走到上首坐下。 他把那卷画轴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画轴卷得紧紧的,系着红绳,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可他们能感觉到,这东西不寻常。 陈守一看了看画轴,又看了看云松子,小心翼翼地问:“师兄,这是……” 云松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可他喝得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他放下茶杯,看着那些人,目光从陈守一脸上移到孙不语脸上,从孙不语移到李墨言,从李墨言移到那些真传弟子身上。 “我们搬家。”他说。 陈守一愣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孙不语睁开眼,看着云松子,眉头皱了一下。 李墨言的嘴角撇得更厉害了,他想笑,可没笑出来。 “师兄,真要搬家?搬去哪儿?”陈守一问。 “采参寨。” 孙不语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师兄,你说个实话,是不是真找到山神印了?只是东西在那里不好带回来?” 云松子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李墨言急了,拉着云松子的袖子。 “师兄,你说清楚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搬到采参寨去?” 云松子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大堂门口。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白发染成了金红色。 他看着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背对着屋里那些人,开口了。 “采参寨来了一位前辈,是我们这辈子都遇不到的那种人。我这次去,见到了他。他给了我一样东西,就是这幅画。”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他让我把这幅画带回来。 他还让采参寨的族老把画交给我。他是故意的。他让我欠采参寨一个人情。” 陈守一愣了一下:“人情?什么人情?” “他把画交给族老,让族老转交给我。这样,我就欠了族老一个人情。” 云松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他要我们护持采参寨。” 大堂里安静了。 陈守一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串佛珠,转得比刚才快了。 孙不语闭着眼,手指敲膝盖的速度也快了。 李墨言不笑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在想,在权衡。 云松子看着他们,没有催促。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雾隐教在十万大山里经营了两百年,虽然不算什么大门派,可也有自己的基业,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骄傲。 忽然说要搬到一个小寨子里去,还要护持那个寨子,换谁都得想想。 可他也知道,他们不会拒绝。 因为他们也想活,也想突破,也想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云松子解开了画卷的红绳,慢慢地展开。 青衣,道袍,负手而立,站在一棵枣树下。 没有颜色,只有墨,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树的绿,那人的淡,那嘴角一点笑里藏着的天地。 画展开的那一刻,大堂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了,是变沉了,像有什么东西从画里走出来,压在了每个人肩上。 第268章 留仙寨 不疼,不重,可让你不敢大声喘气。 陈守一手里转着的佛珠停了,孙不语敲膝盖的手指停了,李墨言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了。 他们都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人,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云松子把画收起来,系好红绳,重新放回桌上。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幅画的时候,和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们搬到采参寨去。雾隐教和采参寨合在一起,互相扶持。 那位前辈的意思是,要我们护着寨子,可他也没有亏待我们。”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画轴,“他给了我们这样东西。这是报酬,也是恩情。” 陈守一抬起头,说:“搬。” 孙不语睁开眼,说:“搬。” 李墨言笑了,说:“搬。反正我早就不想待在这破地方了。” 真传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长老们都同意了,他们也没话说。 有人站起来去收拾东西,有人去通知其他人,有人去库房清点家当。 大堂里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云松子坐在上首,看着那些人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几十年的山,也没那么难离开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前面有更好的地方在等着他。 半个月后,雾隐教的人马到了采参寨。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云松子,骑着一匹老马,马不是什么好马,腿短,走得慢,可稳。 他骑在上面,不颠。 身后跟着三辆马车,车上装着经书、法器、丹药、药材,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再后面是长老们的轿子,陈守一坐一顶,孙不语坐一顶,李墨言坐一顶。 轿子是旧的,轿帘上的绣花都褪色了,可抬轿子的人走得很稳,轿子不晃。 最后面是雾隐教的弟子们,有老的,有小的,有男有女,背着包袱,挑着担子,牵着驴,赶着羊。 有人边走边哭,舍不得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有人边走边笑,觉得新鲜,有人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族老带着寨子里的人在寨门口等着。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是他儿子成亲时做的,平时舍不得穿。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赵铁山站在他身后,伤口已经好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褂,腰间别着刀,腰背挺得笔直。 孙大勇、钱老三、刘黑子、周小七站在他后面,也穿着干净衣裳,也别着刀。再后面是寨子里的老老少少,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牵着狗的少年。 他们都看着那条山路,等着雾隐教的人。 云松子从马上下来,走到族老面前,抱了抱拳。 族老也抱了抱拳,两人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他们都不年轻了,脸上都有皱纹,头发都白了,可他们的眼睛都亮着,都看着对方笑。 “云教主,欢迎。”族老说。 云松子说:“老人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族老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云松子往寨子里走。 赵铁山跟在后面,雾隐教的人跟在后面,采参寨的人也跟在后面。 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寨门一直排到巷子深处。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弥漫,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供品上。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 老人们站在路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人互相拍着肩膀,笑着,喊着。 热闹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散。 雾隐教的人被安排在寨子后面的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搭好了几排木屋,是寨子里的人这半个月赶工做出来的。 木屋不大,可每间都有窗,有门,有床,有桌子。 族老还让人在每间屋里放了一壶水、一碟盐、一包茶叶。 东西不值钱,可心意重。 云松子站在木屋前面,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房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从师父手里接过雾隐教的那一天,师父跟他说,守好这个教派,别让它散了。 他守了几十年,教派没有散,可他快守不住了。 现在好了,他不用一个人守了。 有人帮他守了。 陈守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排木屋。 孙不语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也没有说话。 李墨言没过来,他正在指挥弟子们搬东西,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这个放左边!那个放右边!轻点轻点别摔了!” 云松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陈守一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孙不语没有笑,可他嘴角翘了一下。 夜深了。 雾隐教的人和采参寨的人都睡了,寨子里安安静静的。 月亮挂在半空,不圆,缺了一块,可很亮。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人参庙的飞檐上,照在那排新搭的木屋上。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凉丝丝的。 一个月后,寨子中央立起了一块新碑。 碑是青石的,有一人多高,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是云松子亲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有碗口那么大。 “留仙寨”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清微仙师曾驻于此,赐福于民,泽被后世。雾隐教与采参寨合建此碑,以志不忘。” 立碑那天,寨子里的人都来了。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站满了整条巷子。 云松子站在碑前,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飘着。 族老站在他旁边,也上了三炷香。 然后赵铁山上香,孙大勇上香,钱老三上香,刘黑子上香,周小七上香。 雾隐教的长老们、弟子们也上香,一个接一个的,排着队,弯着腰,恭恭敬敬的。 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浓得看不清人脸,可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离开,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缕烟。 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散在寨子的上空,散在十万大山的山山岭岭之间。 留仙寨。 这里曾经留过一位仙人。 第269章 邪乎 天还亮着的时候,几个走商在一条山沟里耽搁了。 那个山沟叫蚂蟥沟,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灌木,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肚皮上。 领头的姓马,叫马德胜,四十来岁,圆脸,短须,嗓门大,脾气急,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他跟同伙说,抄近路,走蚂蟥沟,能省出一个时辰的脚程。 同伙信了他,跟着他走进了那条沟。 结果沟里的路被前几天的暴雨冲垮了,他们绕来绕去,多花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他们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马,都是你!” 说话的是个瘦子,姓周,叫周老七,走阴人,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看着就不像活人。 他是这群人里唯一懂那些门道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一说就让人心里发毛。 此刻他难得开口,声音尖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了不走小路,你非要走,现在好了,天都要黑了。” 马德胜擦了一把汗,没有反驳。 他知道是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十万大山里赶路,最忌讳的就是天黑还到不了驻点。 那些驻点,有的是赶尸客栈,有的是某个中立的邪祟占的地盘。 你给它上供,给它烧纸,给它交保护费,它就不吃你。 可你得在天黑前赶到,晚了,门关了,谁也进不去。 “还有多远?”另一个同伙问。 这人姓王,叫王老实,长得确实老实,圆脸,厚嘴唇,看着就本分。 他是贩药材的,第一次走这条线,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马德胜走。 马德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的路,喉咙动了一下:“抄近路的话,天黑前能到。” 周老七冷笑了一声:“还抄近路?” 马德胜不说话了。 几个人闷着头往前走,谁也不开口。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着,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等他们走到那条小路的路口时,天边的云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马德胜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被灌木丛半遮半掩的小路,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这条小路,几年前走过,能省不少时间。 可几年没走了,路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周老七阴沉着脸,王老实一脸紧张。 还有两个帮工,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闷葫芦,跟了他好几年,从来不抱怨,可此刻他们的脸也是白的。 马德胜咬了咬牙,抬脚走上了那条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枝条伸出来,刮在脸上,生疼。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那种软绵绵的、让人心里不踏实的感觉。 他们走得很快,谁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没路了。 一块大石头堵在路上,石头很大,比人还高,青灰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看样子已经在这里趴了有一段时间了。 马德胜停下来,看着那块石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老七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这就是你说的近路?” 马德胜没有说话,他绕过石头,往前面看了看,石头后面还是路,可石头堵着,人过不去。 他想了想,说:“绕过去。” 几个人跟着他,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过去。 灌木丛很密,枝条抽在脸上,生疼。 他们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到那条小路上。 等他们重新站到路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慢慢黑下来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把灯吹灭了,眼前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头顶的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像是谁在天上戳了几个洞。 周老七的脸更白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黄纸、香灰、还有几根枯黄的草。 他把黄纸叠成一个小人,把香灰撒在小人身上,把那几根草塞进小人的肚子里,然后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念完之后,他把那个小人埋进路边的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能撑一阵子。” 马德胜问:“能撑多久?” 周老七没有回答,只是闷头往前走。 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谁也不敢再说话。 四周很黑,很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的,可走着走着,他们觉得那脚步声不对了。 不是五个人的脚步声,是六个。 多了一个。 王老实的腿开始抖,他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其他人也加快了脚步,脚步声更乱了,声音更杂了,分不清是几个人的,只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周老七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去,在地上摸了一把,站起来,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脸色变了。 “我们走过这条路了。” 马德胜愣了一下:“什么?” 周老七把手伸到他面前,让他闻。 马德胜凑过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灰味。 “这是我刚才埋小人的地方。我们又走回来了。” 几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明明一直在往前走,怎么又走回来了? 周老七蹲下去,在地上摸了几下,摸到了那个埋小人的坑。 他挖出来,里面的黄纸已经湿了,融化成了纸浆,香灰和枯草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一团烂泥。 他看了一眼,把那团烂泥扔在地上,站起来。 “鬼打墙。” 王老实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拉着马德胜的袖子,声音发颤:“老马,我们怎么办?” 马德胜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在十万大山里跑了十几年,但一身本事都在刀上,砍妖怪他拿手,但要是这些邪乎玩意儿,他还真的没什么办法。 他看了看周老七,希望他能拿出办法来。 周老七没有抬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王老实以为他睡着了。 第270章 鬼打墙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布做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沾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他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沓黄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被磨圆了。 一包香灰,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三根香,只有三根,每一根都比正常的长出一截。 还有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周老七把那三根香取出来,插在路边的泥土里。 他的手在抖,可那三根香插得很稳,笔直笔直的,像是长在地里。 他用火折子点燃了香头,三缕青烟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飘。 没有风,那烟是直的,像三根细细的柱子,立在那里,久久不散。 周老七把香灰打开,撒在香的前面,撒成一个半圆。 把那沓黄纸也打开,一张一张地铺在香灰上面。 然后他打开那个瓷瓶,把蜡封去掉,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仰起头,把瓶里的东西倒进嘴里。 是血。 不是动物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咬破舌尖,攒了两个月的舌尖血,存在瓶子里,封好,随身带着。 这是他的压箱底,是他的护身符,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规矩——走阴人出门,必须带一口舌尖血。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用了,就是拼命的时候了。 他把那口血含在嘴里,没有咽,也没有吐。 他跪在那三根香前面,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 他开始念,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马德胜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凉飕飕的,像有一条蛇在后背爬。 周老七念了很久,念到那三根香烧了一半,念到他的额头在泥土上磕出了一个坑。 他把嘴里的血喷了出去。 血雾散开,落在香灰上,落在黄纸上,落在路边的野草上,落在空气里。 那些血珠没有落地,它们悬浮在半空中,一颗一颗的,像红色的珍珠,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然后那些血珠开始动,不是飘,是在画什么东西。 它们在空气里画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字,又像符,弯弯曲曲的,看久了让人头晕。 周老七的头抬起来了。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的眼睛闭着,嘴巴还在念,念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他的手在地上摸,摸到了那沓黄纸,抓起来,举过头顶,然后在自己的头上、肩上、胸前、背后,一一点过。 黄纸没有着火,可它们在融化,像冰一样,化成水,渗进他的衣裳里,渗进他的皮肤里,渗进他的骨头里。 马德胜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纸焦味,是一种他说不出的气味,像是老房子里积了几十年的灰尘忽然被扬起来,又像是埋在土里很久的棺材被人挖开了。 他忍不住咳了一下。 周老七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 那层雾在慢慢散开,散到眼角,散到眼眶,散到整张脸。 他的脸也变了,不是原来的那张瘦削的、颧骨高高的脸,是另一张脸——比他老,比他瘦,比他更像死人。 那不是他的脸,是他请来的“东西”的脸。 走阴人请神,请的不是天上的神,是地下的神,是那些在阴间有头有脸的角色。 他们不白帮忙,你得给好处。 香、纸、血,都是好处。 可够不够,他们说了算。 周老七的嘴巴在动,可发出的不是他的声音。 那声音很老,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们……要什么?” 周老七的手动了一下,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串铜钱,用红绳串着,一共七枚。 铜钱很旧了,上面的字已经磨平了,可每一枚都擦得锃亮,像是每天都在摸。 他把那串铜钱放在香灰上面,推出去,推到那个半圆的弧线边缘。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楚了一些。 “不够。” 周老七的手又伸进怀里,摸出一把木梳。 梳子是桃木的,齿很密,断了几根。 他也推出去,推到铜钱旁边。 “还是不够。” 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他讨价还价。 周老七的手开始抖,他知道他必须拿出更多的东西,可他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了。 他的手在怀里摸了很久,摸到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跟了他四十年,从来没有离过身。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块玉佩也推了出去。 那声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三根香快烧完了。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从周老七嘴里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发出的,从地下,从天上,从那些看不见的黑暗里。 “可以...” 周老七的灰色眼睛忽然恢复了黑色。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马德胜扶住了他。 “走!快走!”周老七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 他不等马德胜回答,转身就往前面跑。 马德胜拉着王老实和两个帮工,跟在后面。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头看。 他们只是走,一直走,一步不停。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光,好多好多的灯,红的,黄的,绿的,挂在一座小山村的村口。 那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灯火通明。 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门口坐,有孩子在巷子里追,有老人在树下下棋。 叫卖声、笑骂声、鸡鸣狗吠,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马德胜看见那座村子,心里先是一喜,然后是一惊。 喜的是,终于走出鬼打墙了;惊的是,他知道,在这十万大山里,这样的村子,不可能出现在黑夜里。 这不是人间的村子,这是鬼市。 他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见到过。 第271章 敲西瓜 那些老走商跟他说,鬼市里的东西,不是人,是鬼。 它们模仿人间的一切,集市、店铺、茶馆、酒楼,甚至连街头巷尾的叫卖声都学得惟妙惟肖。 可那不是真的,那是陷阱。 活人要是进了鬼市,就再也出不来了。 马德胜停下脚步,其他人也停下了。 周老七看着那个村子,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鬼市。”他说。 王老实的脸色白得像纸:“怎么办?” 周老七说:“绕开。不要进去。” 他们往左边走。 走了几十步,村子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 可再走几步,前面的灯光又亮起来了,还是那座村子,还是那个村口,还是那棵挂着红灯笼的老槐树。 他们往右边走,也是这样。 他们往回走,也是这样。 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走到那座村子的面前。 而且每一次,那座村子都离他们更近一些。 第一次隔着几百步,第二次隔着几十步,第三次,隔着十几步。 他们能看清村口那块石碑上的字了——“槐荫村”。 石碑是旧的,长满了青苔,可那三个字是新的,红漆描的,在灯光里亮得刺眼。 周老七停下来,不走了。 他看着那座村子,沉默了许久,然后说:“进。” 马德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还有办法吗?一定要进去吗?” 周老七没有看他,只是说:“进。这是鬼市,我们绕不开了。 进去之后,不要说话,不要接任何人的东西,不要吃任何人的东西,不要跟任何人对视。” 王老实问:“那要是有人跟我们说话呢?” 周老七没有回答。 他抬脚走进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光晕一明一暗的,照得地上全是影子。 可那些影子不对,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有的倒着走,有的横着走。 周老七从那些影子里走过去,踩碎了好几个。 影子的主人没有叫,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走上了街道。 街道很宽,两边全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酒的,还有茶馆、饭馆、客栈。 铺面都是用木头搭的,雕着花,漆着红,挂着灯笼,看着比外面那些镇子上的店铺还气派。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驴的,有抱孩子的。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裳,有粗布的,有绸缎的,有新有旧,有红有绿。 他们走在街上,和活人一模一样。 只是他们的脸,都看不清。 不是蒙着什么东西,是真的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你知道那里有五官,可你看不出那是谁。 马德胜的手在抖。 他不敢看那些人的脸,也不敢看那些人的脚。 他跟着周老七,走在街道中间,离两边的店铺远远的。 可他走不快,因为街上的“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他好几次被撞到肩膀。 撞他的那个人回过头来,脸上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可声音是真真切切的:“走路不长眼睛啊!” 马德胜不敢说话,低着头,继续走。 走了几十步,依旧是没什么危险。 王老实和另外两个帮工都是开始嘀咕起来。 “这真的是鬼市吗?怎么感觉一点危险都没有?” 周老七和马德胜懒得理会,只管埋头赶路。 突然,前面传来叫卖声。 “西瓜——又大又甜的西瓜——刚从地里摘的——不甜不要钱——” 几个人循着声音看过去,街角有一个瓜摊。 摊子不大,一张木板搭在两个木凳上,上面摆着几排西瓜。 西瓜是圆的,绿皮黑纹,看着就水灵。 瓜秧还带着叶子,叶子是鲜绿的,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汉,穿着灰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脸上皱纹堆叠,嘴里的牙缺了几颗,笑起来漏风。 “来,尝尝,不甜不要钱。” 他拿起一把刀,在一个西瓜上切了一刀。 刀锋落下去,“咔嚓”一声,西瓜裂开了。 那声音很脆,可听着不对劲,不是西瓜裂开的声音,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马德胜觉得头一阵剧痛,从眉心到后脑勺,像是有人拿刀在里面切了一下。 他捂着头,蹲了下去。 周老七拉他,他的手冰凉,声音也冰凉:“不要看。” 马德胜忍着痛,站起来。 他不敢再看那个瓜摊,低着头,跟着周老七往前走。 可他又听见了“咔嚓”一声。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每一声,他的头就剧痛一下。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血。 周老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快:“不要擦,不要看,继续走。” 马德胜的手放下来了,他的脸上全是血,可他不敢擦。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衣裳上,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不敢擦。 他跟着周老七,一步一步地走。 身后的“咔嚓”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屠夫在剁骨头。 不是像,就是。 他的头还在痛,可他不敢回头,只是走着,一直走,走出了那条街,走进了一条巷子,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马德胜没有跟上来。 王老实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出那条街很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巷子,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在石板路上响着。 他不知道马德胜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也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走散的。 他只知道刚才还在,一转眼,人就没影了,连周老七也不见了,那两个帮工也不见了,整条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王老实站在那里,手扶着墙,不敢动,他的心里十分害怕。 太诡异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招的。 墙是凉的,石头砌的,摸上去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可他没有听见雨声。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墙里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一张一缩的,很有节奏。 第272章 吃点什么 他不敢再听了,松开手,沿着巷子往前走。 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他想起周老七说的话,不要说话,不要接东西,不要吃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他一直在照做,可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没有门,没有窗,光溜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他不喜欢那个念头,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很黑,跟着他走,一步不落。 他试着跳了一下,影子也跳了一下。 他又跳了一下,影子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他的影子。 不是人。 不是。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他就是觉得那个影子在学他,模仿他的每一个动作,可模仿得不像,慢了一拍。 每一步都慢了一拍。 他不敢再看了,抬起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巷子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日光,是灯光,昏黄的,暖暖的,像是冬天里烧着炭火的那种黄。 王老实看着那点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渴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推着他,让他往那边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周老七说的话,不要进任何亮着灯的地方。 他咬咬牙,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那点光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换了个方向,又出现。 他换了三个方向,那点光都在他面前,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看得清了,那不是一盏灯,是一座客栈。 窗口里亮着灯,门口也挂着灯,灯笼是圆的,红的,上面写着字,可他不认识那些字。 那些字像是毛笔写的,墨迹洇开了,糊成一团,分不清笔画。 客栈的门开着,里面坐着许多人。 王老实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看见那些人围坐在一张张桌子旁边,有的在吃,有的在喝,有的在说笑。 他们的脸和他刚才在街上见到的一样,看不清楚,像隔着一层水雾。 可他们的声音是真真切切的,笑骂声、碰杯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他不想进去,可他动不了了。 不是有东西按着他,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了。 他的脚在往前迈,一步一步的,跨过门槛,走进大堂。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可他停不下来。 他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来。 桌上摆着碗筷,筷子是竹的,碗是粗瓷的,碗底还印着一朵蓝花。 他看着那朵花,觉得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客官,吃点什么?” 王老实猛地转过头,身后没有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桌上,黑黑的,一动不动。 他再看别处,没有人,可那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又转过头来,桌上的碗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碗汤,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他低头看了一眼,汤是清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还有几根细细的姜丝。 他咽了口唾沫,端起碗,正想喝,忽然想起周老七说的话——不要吃任何人的东西。 他把碗放下,那碗汤还在,可味道更浓了。 不是香味,是腥味,是那种肉铺里剁骨头时飘出来的血腥味,带着一股腐臭。 他捂住鼻子,那味道还是往鼻子里钻。 他看见碗里的汤变了颜色,从清汤变成了红汤,红得像血,不是像,就是。 他看见汤面上浮着的东西也变了,不是葱花,不是姜丝,是碎肉,白花花的,带着筋膜,像是从骨头上剔下来的。 王老实的手开始抖。 他把碗推开,碗在桌上滑了一下,没有碎,可碗里的汤洒了出来,洒在桌布上,殷红殷红的。 他想站起来,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软得像面条。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可他的手按在桌布上,感觉下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像是一个碗,又不是碗。 他掀开桌布,低头一看,是一只碗,碗里装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黑乎乎的,还在动。 他凑近了些,看清了。 是一颗眼珠子。 眼球白的部分已经浑浊了,黑的部分还在转,像是有生命。 它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老实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人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来的。 他猛地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汤洒了一地,血洒了一地。 他站起来了,腿不软了。 他转过身,想跑,可他看见了那些人。 那些原本坐在桌前吃饭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们的脸还是看不清,可他的目光都被他们手上的东西吸引了——有人在啃骨头,骨头是人的手臂,手指还挂在上面,指甲涂着红蔻丹。 有人在喝汤,汤碗里浮着一颗心脏。 有人在吃烤肉,肉串上串着的是一根根手指。 他的腿又在抖了,可他咬咬牙,朝门口跑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他的脚踝捏碎。 他没有回头,用力一挣,跑了出去。 奇怪的是,街上没有人。 灯笼还亮着,可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在石板路上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他不敢回头。 跑了不知多久,他跑进了一条巷子,那巷子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红纸,纸上写着字。 他还是不认识那些字,可他这次认出了其中一个——“奠”。 那是灵堂上写的字,他见过的。 王老实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停下来,靠着一扇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衣裳湿透了,粘在身上,凉凉的,他把手放在胸口,想感觉一下自己的心跳。 可他摸到的不是心跳,是另一个东西,在皮肤下面,滑滑的,凉凉的,像一条蛇。 他低下头,解开衣襟,低头一看。 他的胸口有一条缝,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肚脐,缝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用针线缝起来的。 第273章 行进 线是黑色的,粗粗的,像是纳鞋底的麻线。 他不知道那条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记得是谁缝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不疼,可他能感觉到那条缝在呼吸,一张一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走进一家肉铺,铺子不大,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 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站在案板后面,围裙上全是血,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锋闪着寒光,笑着问他要不要买点肉,说是今天新宰的,新鲜着呢。 他摇了摇头,转身要走,然后他的头一晕,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条街上了,走着走着,就到了客栈门口。 现在他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条缝,伸出手指,勾住那条黑线,轻轻地拉了一下。 线松了,缝开了,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空洞。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里是空的。 心没有了,肝没有了,肺没有了,胃也没有了,肠子也没有了。 他的胸腔和腹腔是空的,像一口没有底的水井,黑黑的,深不见底。 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想起来了,那家客栈里那些人吃的东西,那些骨头,那些心脏,那些手指。 他想起那个汤碗里的碎肉。 他想起那串烤肉上挂着的东西。 他的胃已经不在了,可他还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恶心,从那个空洞里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把他呛得直咳嗽。 王老实靠着那扇门,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他摸了摸那条缝,想把线拉紧,可手指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看着风在里面呜呜地响。 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从肉铺晕过去以后,就被拖到了那里,被开膛,被取出了所有的脏器,被缝好,被放在街上,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那些人在客栈里吃的,是他的心,他的肝,他的肺,他的胃,他的肠子。 他吃了自己。 不,他没有吃。 他端起那碗汤了,差点喝了,可他放下了。 他闻到了腥味,闻到了腐臭,他认出了那不是人能喝的东西。 他放下了。 他没有吃。 可他的脏器已经被吃了。 被那些人吃了。 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 王老实靠着门,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街上的灯笼还亮着,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里面的烛火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巷子里的影子也在晃,长的一下,短的一下,像是有很多人在跳舞。 从此,这几个走商便是消失了,不过在十万大山里面,消失了几个人而已,砸不起什么水花。 ...... 十万大山的山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亮一块暗一块的,像打碎了的镜子。 吕阳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那把剑,剑鞘拍打着大腿,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打拍子。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迈得很大,恨不得一步跨出二里地去。 叶清风走在中间,负着手,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沈昭月跟在他身后,抱着剑,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直在扫视两边的林子。 苗贵走在最后面,背着包袱,包袱上蹲着胖娃娃。 胖娃娃两只手抓着包袱的带子,脚踝上系着那根红绳,铃铛哑了,摇不响,可他总觉得它在响,叮铃叮铃的,是阿萝在摇。 走了大半天,吕阳的脚步慢下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了不少。 他想了想,回头对叶清风说:“仙师,咱们现在离前面的寨子不远了。那个寨子是十万大山外围的最后一个寨子, 再往里走,那就是内围核心区域了。我听人说,那里面更危险,武圣都不敢在外面久留。”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苗贵在后面接话了:“那个寨子我知道,叫黑崖寨。能在这地方存下来,可不是吃素的。 我听说寨子里光是武圣境界的武夫就有五位,还有一位端公,精通下咒,诅咒之术,死在他手下的武圣不止一人。”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吕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端公?什么端公?” 苗贵说:“就是巫师,会下咒的那种。你得罪了他,隔个十里八里的,他画个符,念个咒,你就莫名其妙死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吕阳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胖娃娃蹲在包袱上,听见“死”字,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苗贵的后脑勺里。 叶清风听着这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他看了一会儿,说:“天黑之前,怕是赶不到那个寨子了。” 吕阳也看了看天色,苦着脸:“仙师,那咱们今晚得在野外过夜了?” 叶清风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山道两边的树影越来越浓,像一堵一堵的墙,把他们夹在中间。 吕阳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几下,亮了。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 他把火折子举高了些,照着前面的路。 路已经看不清了,只有脚下那一小块地方是亮的。 又走了一段,叶清风停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选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有几棵大树围成一个半圆,像是天然的屏障。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倒是不硌人。 “今晚就在这儿歇吧。”叶清风说。 吕阳把火折子插在地上,开始拾柴火。 苗贵把包袱放下来,胖娃娃从包袱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 沈昭月抱着剑,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着眼,像在打盹,又像在听周围的动静。 柴火堆起来了,吕阳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急得满头大汗。 苗贵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火苗跳了一下,着了。 吕阳讪讪地笑了笑,把树枝加上去,火渐渐旺了。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橘红色的,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吕阳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仙师,咱们在这野外走了这么久,嘴巴都淡出鸟了。” 第274章 槐荫村 他揉了揉肚子,“而且一直睡在地上,也不舒服。” 苗贵正蹲在火堆旁边烤手,听见这话,瞥了他一眼:“你就知足吧。在这十万大山的夜晚,哪有人敢在外面住宿的? 也就只有在仙师的带领下,咱们才能睡得这么舒心。换别人,早就被那些东西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吕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觉得苗贵说得有道理。 他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胖娃娃蹲在火堆旁边,两只手捧着一个小树枝,树枝上穿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蘑菇,在火上烤着。 蘑菇被烤得滋滋响,香味飘出来,吕阳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胖娃娃把蘑菇从树枝上拔下来,吹了吹,递给吕阳。 吕阳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可还是几口就吃完了。 胖娃娃又穿了一朵,继续烤。 吕阳吃完蘑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胳膊举过头顶,嘴巴张着,眼睛眯着,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 他伸完懒腰,正要坐下来,忽然停住了。 他的头转向左边,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了?”苗贵问。 吕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那边有光。”他说。 苗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树影的缝隙里,有几点光亮在闪烁。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火,橘黄色的,暖暖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 苗贵看了几眼,摇了摇头:“有光也不奇怪,这十万大山里,偶尔也会有赶夜路的商队。” 吕阳已经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不是一盏,是好多盏。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一个村子。” 苗贵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往那个方向看去。 这一次,他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村子,是很多很多的灯,连成一片,红的,黄的,绿的,挂在屋檐下,挂在树梢上,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 他甚至还看见了房屋的轮廓,黑瓦白墙,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和人间没什么两样。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村子。” 吕阳愣了一下:“不是村子?那是什么?” 苗贵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鬼市。是鬼市。” 吕阳的脸色也变了。 他想起昨天那些走商的遭遇,想起那个西瓜摊,想起那些被做成灯笼的人,想起那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商人。 他的手开始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确定?”他问。 苗贵点了点头。 他在十万大山里走了三年,听过无数次鬼市的传说。 那些老走商跟他说,鬼市里的东西不是人,是鬼。 它们模仿人间的一切,集市、店铺、茶馆、酒楼,甚至连街头巷尾的叫卖声都学得惟妙惟肖。 那不是真的,那是陷阱。 活人要是进了鬼市,就再也出不来了。 吕阳转过身,看着叶清风。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清风还坐在火堆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那边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意。 “仙师,那边是鬼市,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吕阳的声音有些发紧。 叶清风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灯火。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说了一句:“不急。” 吕阳愣住了。 不急? 鬼市就在前面,还不急? 他张了张嘴,可叶清风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喝茶了。 吕阳只好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不动,可鬼市在动。 那片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不是他们走过去了,是鬼市自己走过来了。 房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街道的布局越来越分明,甚至连街上走动的人影都能看见了。 那些人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有的挑着担,有的推着车,有说有笑的,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吕阳看见那片灯火越来越近,从几十丈到十几丈,到几丈,到几步。 他看见那块石碑了,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红漆描的,在灯光里亮得刺眼——“槐荫村”。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终于可以活动一下了! 叶清风站起来。 他把茶杯放在石头上,负着手,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村子。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紧张,甚至连好奇都谈不上。 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有地方住,为什么不进去?”他说。 吕阳愣住了。 苗贵也愣住了。 沈昭月也愣住了。 胖娃娃蹲在火堆旁边,还在专心致志地烤蘑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吕阳等人还以为是要开干了,咋仙师突然说要住进去? 吕阳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仙师,那是鬼市,进去就出不来了。”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别人出不来,不代表你也出不来。” 吕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叶清风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仙师在这里,他怕什么? 鬼市也好,妖物也好,邪祟也好,在仙师面前,什么都不算。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挺了挺胸。 “仙师说得对,有地方住为什么不进去?” 苗贵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叶清风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恐惧忽然散去了一大半。 这位道长,连百年熊妖都能一剑斩杀,连土地神印都能随手扔人,连山神印都在他身上,区区一个鬼市,应该也不在话下。 叶清风迈开步子,朝那座灯火通明的村子走去。 吕阳跟在后面,苗贵跟在吕阳后面,沈昭月走在最后,胖娃娃蹲在苗贵的包袱上,手里还举着那串烤蘑菇。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明暗交替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条通往鬼市的路上。 他们走了几步,村口到了。 那块石碑立在路边,“槐荫村”三个字在灯光里红得像血。 石碑旁边的老槐树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光晕一明一暗的,像是在欢迎他们。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笑骂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那些人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好奇,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的东西。 然后他们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终于来了。 吕阳回瞪了一眼那些诡异,让你们笑,希望你们等会儿能笑的开心一些。 他跟在叶清风身后,走进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走进那片不属于活人的繁华里。 胖娃娃蹲在包袱上,咬了一口烤蘑菇,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蘑菇很香。 风吹过来,把蘑菇的香味吹散了。 第275章 小摊 槐荫村的灯火,远远看着是暖的,走近了才发现是冷的。 不是温度冷,是心里冷。 那些红灯笼挂在屋檐下,光晕一明一暗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可那些人走路的姿势不对——太轻了,脚后跟不着地,像是在飘。 他们的脸也不对,太白了,白得像纸,五官模糊,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水,随便点了几下。 吕阳跟在叶清风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手没有按剑柄,脚步也没有迟疑。 他跟在仙师身边这么久,什么鬼没见过? 画皮鬼、纸人、血肉大佛、土地邪祟,哪个不比这些街上游荡的东西吓人? 他的心里不是不怕,是不需要怕。 他知道,只要仙师在,他什么都不用怕。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行人的脚后跟——真的悬着,离地半寸,走在青石板上没有声响。 他咽了口唾沫,把手从剑柄上拿开,故意挺了挺胸。 叶清风走得很慢,负着手,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和行人。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了然。 他看懂了这座鬼市的底细,看穿了那些灯火后面的黑暗,看透了那些笑脸后面的杀机。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吕阳看见了。 仙师生气了。 是那种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看见了太多无辜者鲜血的怒。 可那怒气只在他眼中停留了片刻,便消散了,恢复了那副淡淡的、万事不关己的笑意。 吕阳见过仙师这种表情,在文安县,在揽月舫,在金光寺。 每次仙师露出这种表情,就有邪祟要死了。 路边飘来一股香味。 吕阳的肚子叫了一声。 这几天,都是吃的干粮,嘴巴里早就是没味道了。 那是油炸的香气,热腾腾的,混着辣椒面和孜然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脚下的步子就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拐了过去。 明明知道这里很不对劲,可是那股香味却是让他忍不住迈出脚步。 忽略了这些异常。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仙师在,他们的警惕心也没那么重。 苗贵跟在后面,也吸了吸鼻子,但没有凑上去。 胖娃娃蹲在苗贵的包袱上,原本在吃烤蘑菇,这会儿鼻子抽了两下,嘴角流下口水来。 街道边上支着一个摊子,不大,木板搭的,上面摆着几排炸好的串。 黄色的,表皮酥脆,撒着红红的辣椒粉和褐色的孜然粒,看着就馋人。 油锅还在灶上翻滚,热油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油腻的围裙,热情得很。 他一看见吕阳凑过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招呼道:“客官,来几串?刚出锅的,香得很!” 吕阳站在摊子前面,眼睛盯着那些炸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肉?”他指着那一排金黄色的串,随口问了一句。 摊主凑近了些,诡异一笑:“人心。刚挖出来的,还跳着呢。炸着吃最嫩。” 吕阳的手僵住了。 摊主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继续说下去,手指着旁边那一排切好的肉块,粉红色的,还带着血丝,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这是人肝,切片,裹面糊,炸出来酥脆。这是人舌,切了花刀,炸成卷。这是人耳,软骨炸了特别脆。 这是人脑,用勺子挖出来,裹上面包糠,炸成丸子,外酥里嫩,入口即化。” 吕阳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那股香气还在鼻子里,可此刻闻起来,不再是诱人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腥甜,混着油烟的焦臭,让人想吐。 他低下头,看着摊子上那些炸串,金黄色的外壳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摊主的脸。 摊主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蒙着什么东西,是本身就模糊,像一团被人揉了几把的面粉,五官挤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 可那团模糊的脸上,有一张嘴,笑得很大,露出灰白色的牙龈。 吕阳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正在吃东西的顾客。 他们坐在摊子旁边的长凳上,手里抓着炸串,大口大口地嚼着。 汁水从嘴角淌下来,不是黄的,是红的,顺着下巴滴在衣裳上,滴在地上。 他们的脸也是模糊的,灰白色的,像一面没有打磨好的铜镜。 吕阳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的心里起了一股火。 不是怕,是怒。 他想拔剑,把这些东西全砍了。 吃人的肉,喝人的血,还把人的器官炸成串摆在摊子上叫卖,招摇过市,理直气壮。 他的手指握紧了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可他忍住了。 他看了一眼叶清风。 叶清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负着手,看着那个摊子。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兴趣。 他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很平常的东西。 可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可吕阳觉得,那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不是冷,是嘲讽。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看它还能蹦跶多久。 叶清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摊子,东西倒是不全。” 摊主愣了一下。 他在这鬼市上卖了不知多少年的炸串,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东西不全。 他眨巴眨巴那团模糊的脸上两个稍微深一点的洞,问道。 “不全?客官想吃啥?我这儿啥都有,人心、人肉...您要哪块,我现切。” 叶清风摇了摇头。“你说你有人心人肝人舌人耳人脑,可你有鬼手吗?” 摊主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叶清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 “鬼手要五指的,不要断指,不要缺指甲。来了之后,用清水泡一个时辰,然后焯水,加姜片料酒去腥。捞出,晾凉,用镊子拔干净指甲缝里的杂质。” 第276章 掀了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跟厨子交流心得,一丝不苟,不紧不慢。 “然后剔骨,用小刀从手腕处下刀,顺着骨缝走,把五根掌骨完整地取出来。骨架可以熬汤,加黄豆芽和冬瓜,清淡。” 吕阳站在旁边,嘴张着,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听过仙师讲经,听过仙师论道,听过仙师念咒,可他从来没听过仙师念菜谱。 而且念的还不是一般的菜谱,是拿鬼当食材的菜谱,念得头头是道,比那些大酒楼的厨子还专业。 他看着仙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仙师以前该不会真的吃过吧? 他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鬼手处理好之后,”叶清风继续往下说,“用葱姜水、料酒、生抽、蚝油、一点点糖,腌制半个时辰。 然后裹蛋清和淀粉,油温七成热下锅,炸至金黄捞出。升高油温,复炸一次,逼出多余的油。” 他看了一眼摊主,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撒椒盐,配蒜蓉辣酱,外酥里嫩,嚼起来嘎吱嘎吱的。你会做吗?” 摊主的那团脸已经扭曲了,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挤出一句:“……没……没有。” 踏马的,诡异只见虽然也会互吃,但他的实力不高,哪敢去吃其他的鬼啊! 而且,你个人类,吃毛线鬼啊! 叶清风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 “鬼脚,要脚后跟那块肉。那块肉筋多,有嚼劲。先焯水去腥,然后另起锅,加老抽、生抽、冰糖、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卤上三个时辰。 卤好之后,晾凉,切片,不能切太薄,太薄了没口感,也不能太厚,太厚了不入味。切好之后码盘,蘸醋吃,是下酒的好菜。你有吗?” 摊主的那张嘴已经合不上了,黑洞洞的,露出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深处。 叶清风似乎来了兴致,又换了个部位。 “鬼皮要后背的。那块的皮最厚,筋膜少,容易处理。刮油去毛,不能刮太狠,刮狠了皮就破了。刮好之后,用淘米水浸泡一天,去腥增白。 然后晾干,不能晒,阴干,晒了会硬。干透之后,切成巴掌大的方块,下油锅炸。油温不能高,慢慢炸,炸到表皮起泡,金黄酥脆。 捞出来,趁热撒盐和胡椒粉,也可以泡在高汤里,鲜得很。你有吗?” 摊主已经完全傻了。 他在这条街上摆了几十年摊,见过的活人不少。 那些活人到了他摊子前面,要么吓得发抖,哭着求饶,要么硬着头皮买一串吃了,然后留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饭钱。 可这个人不一样。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他是来教他做菜的。 而且还是用鬼来当食材。 他看叶清风的眼神,从贪婪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用看同行的目光看着叶清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莫不是阴间的厨子? 叶清风说完了,看着摊主,目光平静。 “这些,你都没有?” 摊主的嘴张了几次,那黑洞里终于挤出一句话:“没……没有。” 叶清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可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 笑容还在,可那笑意从眼睛里消失了,只剩嘴角挂着的一丝弧度,像一张面具。 他看着摊主,目光从上往下,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没有,你开什么摊子?”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摊主胸口上。 “贫道点了半天菜,从手到脚到皮,你一道都做不出来。你这不是糊弄人吗?” 摊主愣了。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质问过。 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类是在玩弄他,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就是升了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叶清风。 可叶清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吕阳和沈昭月身上,嘴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 “掀。” 吕阳愣了一下。 他没有听错吧? 仙师让他掀摊子? 有点兴奋啊! 他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沈昭月。 恰好两人四目相对。 吕阳从沈昭月眼睛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动手。 他们同时动了。 吕阳一脚踹翻了油锅。 “哐当”一声巨响,铁锅翻倒,滚烫的热油泼了一地,溅在青石板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锅里那些正在翻滚的炸串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几下,露出里面的真面目。 是手指,是耳朵,是舌头。 灰白色的,泡在油里,已经被炸得焦黄,可形状还在。 那些手指一根一根的,有长有短,指甲盖还完整,上面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那些耳朵一只一只的,耳廓分明,有的还带着耳环。 那些舌头一条一条的,舌尖微微翘起,像是还在品尝什么滋味。 吕阳的胃又翻了一下,可他没有停手。他 一脚踹翻了摊子的木板,那些摆在上面的串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滚在油里,滚在血水里。 沈昭月拔刀出鞘,刀光一闪,劈断了摊子的支架。 整个摊子轰然坍塌,木板碎裂,铁锅滚远,那些瓶瓶罐罐摔得粉碎。 切好的肉块散了一地,粉红色的,还在微微跳动,像是刚从某个还在跳动的心口挖出来的。 摊主愣在原地,那团模糊的脸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滚落的手指,看着那些燃着火的油,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摊子变成一堆垃圾。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发出一声尖叫。 那不是人的声音。 声调太高,太尖,刺得耳膜发疼。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一圈一圈的,传遍了整条街道。 摊主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变高,是变宽。 他的衣裳被撑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 那皮肤不是人的皮肤,是灰黑色的,粗糙得像树皮,上面布满了油腻的纹路。 他的头变大了,那团模糊的脸上,五官终于清晰起来。 第277章 被杀 不是人的五官,是猪的,是狗的,是说不清什么的东西混在一起。 眼睛是血红色的,凸出来,没有眼睑,就那么圆鼓鼓地瞪着。 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牙床,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 他的身体越变越大,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怪物,从一丈高变成两丈高,从两丈高变成三丈高。 旁边那些正在吃饭的顾客也站起来了。 他们手里的炸串掉在地上,他们的身体也开始膨胀,脸从模糊变成狰狞,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和漆黑的喉咙。 他们的手变成了爪子,指甲又长又黑。 此时,其他地方的诡异,视线并没有朝这里看过来,倒是有些惋惜,这些人类不能死在他们的手上。 不然,新鲜的血肉,在这鬼市里面可是很难得的。 但这鬼市背后的主人曾经规定过,人类死在哪里,就归那诡异所有,任何鬼都不得抢。 所以,在看见,那些人类不知死活的挑衅,逼的诡异露出真身,他们才是惋惜对方不能死在自己这里。 当然了,他们没想过诡异会死的情况,这怎么可能? 这是哪里,鬼市! 那些人类在这里哪有什么反抗之力,就是那些武夫,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肉更加有嚼劲一些而已。 他们朝叶清风他们扑过来。 吕阳早就准备好了。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拔剑出鞘。 剑光如秋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他把剑横在身前,正要冲上去,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是沈昭月。 她没有喊,没有吼,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她提着那一把刀,已经冲出去了。 刀光连闪。 最前面的两个顾客被斩成两段,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倒在地上,没有血,只有黑水。 那黑水粘稠腥臭,流了一地,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后面的顾客没有停,继续扑上来。 沈昭月不退反进,刀光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将那些扑过来的东西罩在里面。 凡是被网住的,无一不被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像切碎的豆腐。 吕阳不甘落后。 他咬紧牙关,青萍剑法施展开来,剑随身走,身随剑转。 他的剑没有沈昭月的刀快,可他比沈昭月高,臂展长,一剑扫出去,能扫倒一片。 他的剑上带着淡淡的蓝光,那是他的炁,可克阴邪。 每一剑落下,必有一个顾客惨叫倒地,化成黑水。 苗贵背着包袱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战场。 胖娃娃趴在苗贵背上,两只小手抓着苗贵的衣领,眼睛瞪得溜溜圆,看着那些鬼被砍成黑水,一点也不怕。 他看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那串啃了一半的烤蘑菇,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嘎吱的。 摊主——那个变成了三丈高怪物的东西——站在那里,没有动。 它看着自己的手下被两个活人砍瓜切菜一样地宰杀,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那不是怕,是困惑。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不害怕? 为什么他们不跑? 为什么他们不跪下求饶? 它动了。 它抬起一只脚,朝吕阳踩下去。 那脚像一扇门板,带着呼呼的风声,落下来的时候地面都在颤。 吕阳往旁边一闪,那一脚踏在地上,青石板碎了,碎石飞溅,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砸出一个个坑。 吕阳稳住身形,回身一剑刺向它的腿。 剑尖刺进那灰黑色的皮肉,没有血,只有一股黏糊糊的液体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 也是黑色的水。 一击不成,吕阳连忙后退。 刚好躲过摊主的另一只脚。 也就是此时,沈昭月解决了所有的顾客,见吕阳有些招架不住。 飞身上前,一刀砍在摊主的脖子出,可她的兵刃不过是普通百锻钢刀,根本无法破防,只能是砍出一阵火星。 但她也并不慌,借力后退后,再次轻点地面,朝着摊主诡异冲去,只是此刻,她的嘴里念了一段话。 “劳资—” “蜀道—” “三!” 顷刻间,冥冥之中,仿佛有着加持一般。 沈昭月的刀刃覆盖这一层薄薄的白色光芒。 就连力道也是凭空增长了好几倍。 倏的一下。 白色光芒在夜空中闪过。 那摊主坚硬的身躯,在也是无法抵抗住,轻而易举的被斩成了两半,化为了黑水。 此时,叶清风那边,有些路过的诡异,见到了这边的情景,也是蓦然变换出真身,张牙舞爪的朝着他冲来。 只可惜,连他的十步之内都无法接近,但凡靠近的诡异,都已经是化为了灰烬,洒在地上。 ...... 也就是此时。 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聚着几个黑影。 它们的轮廓模糊,像是用墨汁泼在墙上的污渍,可它们的声音很清楚,从树荫的阴影里飘出来,尖尖细细的,像冬天的风穿过断墙的裂缝。 “老赵……死了。”一个声音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死了,连灰都没剩下。” “那几个凡人干的?” “不是凡人。那穿青衣的道人,邪门。” 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嗤笑。 “邪门?再邪门也是人。人进了鬼市,就是肉进了锅。老赵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那你上啊。” “我?我不急。让他们再走几步,走到我的地盘上,我自然会上。” 又是一阵沉默。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爬。 “你就不怕他们把那位引出来?” “那位?那位才懒得管这些小事。只要不砸他的客栈,死几个街坊,他连眼都不会睁。” “老赵可是死了。” “所以呢?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是替你们担心。这些人的路数不对。” “哼,他在怎么厉害,还能打得过鬼市中这么多诡异?” “那你先上?” 几个声音同时安静了。 显然是没人愿意当这个先锋。 别看这些诡异在这里聚集在一起,但其实都是自私的,若不是这鬼市的主人制定了规则。 第278章 卖油翁 说不得,这些诡异自己之间就会打起来了。 过了好几息,一个更苍老的声音从树干的方向传出来,像是树本身在说话。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逛?咱们槐荫村的面子往哪儿搁?” “面子?”苍老的声音冷笑了一声,“你还有面子?你那张脸都糊了几百年了,要面子有什么用?” 几个声音低低地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这样吧,”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谁有把握的,谁去。没把握的,躲远些。别把自己搭进去,也别连累街坊。” “我先来。”一个声音从树枝间飘下来,低沉沉的,带着油腥气。 “那几个凡人,还没走到我的地盘。等他们走到,我自然会会他们。你们且看着。” “你这老东西,十几年没出过手了,还行不行?” “行不行,你等着看就是了。” “那说好了,你打头阵。赢了,我们跟你后面捡漏;输了,我们替你收尸——哦,你连尸都没有。” 几个声音又笑了一阵。笑声很尖,在夜空里飘着,像夜枭的啼鸣。 说话的那个声音没再回应。 槐树枝叶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提着一担油桶,慢悠悠地走向街道的另一头。 他没有看那些窃窃私语的同伴,也没有看那些藏在门板后面的眼睛。 他走得很稳,油桶里的油一滴都没有晃出来。 “卖油翁要出手了。” “卖完油,该卖瓜了。” “还有那个卖布的,卖面的,卖花的……都等着吧。这几个凡人,走不到客栈的。” “未必。”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看着就是了。” ...... 炸串摊子的黑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青石板上的白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夜风里打着旋,慢慢散开。 焦油的气味混着夜风里的潮湿,钻进鼻子里,不是臭,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里发紧的涩。 吕阳站在那片还在冒烟的油渍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渗进石缝的黑色液体,手臂上那方帕子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了角。 他把帕子按了回去,系紧了些,抬起头,看向街道前方。 街道很长,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可那些门板后面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蜷缩着往后挪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从这一家传到那一家,从那一家传到更远的地方。 像风吹过秋天的芦苇荡,听起来很远,又很近。 刚才这条街上还有很多“人”。 那些穿着各色衣裳、脚后跟不着地、面目模糊的“人”,在店铺之间走来走去,有的挑着担,有的推着车,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可现在,那些“人”全都不见了。 不是慢慢走掉的,是“呼”的一下,像一群被惊动的鸟雀,四散飞开。 有的钻进了旁边的店铺,门板“砰”的一声关上了,从里面传来急促的、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像是往地底下跑。 有的直接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里,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还有的站在原地,僵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细的惊叫,那声音不大,却刺得耳膜发疼。 叫完之后,它们也跑了,跑得比前几个还快。 吕阳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他甚至已经把剑拔出了三寸。 他做好了准备,做好了那些诡异一拥而上、他拔剑砍杀的准备。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青萍剑法的起手式——第一剑横扫,第二剑上挑,第三剑直刺,第四剑变招。 可现在,那些诡异全跑了。 他拔了半截的剑悬在腰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扭头看着叶清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困惑,有错愕,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望。 “仙师,它们……”他指了指那些紧闭的门板,“怎么都跑了?” 叶清风负着手,目光从那些关上的门板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如果,你在泾阳府的街道上,看见有异类杀了人,你第一想法是什么?” 吕阳愣了一下。他在脑子里构想了那个画面——泾阳府的街道,青石板路,两旁是卖布的、卖粮的、卖茶的铺子,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节。 然后一个异类出现了,它杀了人,不是杀一个,是杀了好几个,血淌了一地,尸体堆在路边。 他站在街角,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第一想法是什么? “当然是跑啊!”吕阳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说“这不就对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可吕阳觉得仙师在笑他。 “它们也是。”叶清风说。 “更何况,它们本就是自私狡诈、欺软怕硬之徒。” 吕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板,看着那些从门缝里透出的若有若无的光,看着那些藏在窗户纸后面的、影影绰绰的影子。 他忽然明白了。 在那些诡异眼里,他们这些“人”才是异类。 他们闯进了鬼市,杀了鬼市里的“居民”,在那些诡异的眼里,他们就是街角那个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刀的异类。 所以那些诡异的反应和他一样——跑。 躲起来。 关上门,藏好自己,等危险过去。 吕阳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拔出了三寸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把剑推回了鞘里,“咔嗒”一声,清脆利落。 苗贵站在他身后,背着包袱,包袱上蹲着胖娃娃。 胖娃娃刚才也被那些诡异逃跑的动静惊了一下,手里的烤蘑菇差点掉了,连忙两只手抱住,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关上的门板。 此刻见吕阳收了剑,他也松了口气,把烤蘑菇重新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苗贵小声问:“仙师,咱们还往前走吗?” 叶清风已经抬脚了。 “走。” 第279章 葫芦满了 槐荫村的街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板是新漆的,红得发亮,灯笼也是新的,红纸黄穗,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 可那些店铺的门都关着,不是关紧了,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 行人也不见了,刚才还挤挤挨挨的街道,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那些光秃秃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走了一段,前面忽然又亮了起来。不是灯笼的光,是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摊积水。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面前放着一担油桶,桶里装着油。 油是金色的,清亮亮的,在灯光里泛着光。 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 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葫芦。 葫芦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口很小,比铜钱大不了多少。 葫芦旁边放着一个铜钱,铜钱上有一个方孔。 吕阳看见这些东西,心里有些发毛。 他不知道这个老人要做什么,可他知道,在这鬼市里,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叶清风停下来,看着那个老人,嘴角微微上扬。 “老人家,卖油的?”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 他看了叶清风一眼,又闭上了。 “卖油。”他的声音很老,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叶清风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葫芦,看着那个铜钱。 “怎么卖?”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 “自己倒。倒进去多少,算多少。但若是漏出来,你的命就归我了。” 他的手没有动,油桶里的油却在动。 油面微微颤着,像是在呼吸。 旁边那两个油桶也动了。 三桶油同时颤着,节奏一致,像三颗心跳。 叶清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老人家,你先演示一遍。我看看怎么倒。” 老人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灰色眼珠里闪过一丝什么。 他没有拒绝。 他站起来,枯瘦的手拿起葫芦,放在地上。 然后他拿起那个铜钱,用两根手指捏着,放在葫芦口上。 铜钱的方孔正好对着葫芦口,不大不小,刚好盖住。 他的手有些抖,可很稳。 他提起油桶,桶嘴对着铜钱的方孔。 油从桶嘴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穿过铜钱的方孔,穿过葫芦口,落进葫芦里。 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没有漏在铜钱上,没有漏在葫芦口,没有漏在地上。 一滴都没有。 倒了约莫半葫芦,他停了。 他把油桶放回去,把铜钱拿开,把葫芦拿起来,递向叶清风。 “你来。” 叶清风接过葫芦,看了一眼,放在地上。 他拿起铜钱,也放在葫芦口上。 他提起油桶,桶嘴对着铜钱的方孔。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比老人的还慢,还稳。 油从桶嘴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穿过铜钱的方孔,穿过葫芦口,落进葫芦里。 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甚至比老人的更干净,更利落。 油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不晃不颤,不急不慢。 那老人眼神中有些诧异,如此难度,对方居然也能轻松做到。 看来,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过,呵呵,谁说倒油的时候不能干扰呢?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三桶油同时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他的手已经离开了膝盖。 他开始往前走。 不是走,是挪。 一步,很慢。 两步,很慢。 三步,他的手伸了出去,朝那个葫芦伸去。 只要他把葫芦拿开,那根细细的油线就会落在青石板上,漏出来的油就是证据。 他就能拿那个道人的命了。 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黄,在油灯的光里像五把弯刀。 他伸手,伸手,伸手——可他怎么也够不到那个葫芦。 不是葫芦跑了,是他的手和葫芦之间,永远隔着三寸。 吕阳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看见那个老人伸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手往前探,身体往前倾,可那个葫芦就在他面前,他离它只有那么一点距离,可他就是碰不到。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手伸过去,就滑开了。 苗贵也看见了。 他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胖娃娃蹲在包袱上,歪着头,看着那个老人一次次伸手,一次次落空,觉得好玩,嘴巴咧开笑了,露出两排小米牙,上面还沾着残渍。 吕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偷偷的笑,是那种实在憋不住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笑。 他连忙捂住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苗贵也跟着笑了,他没有捂嘴,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听见了笑声,可他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葫芦,盯着那根还在往下流的油线。 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下,还是三寸。 他往前走了一步,葫芦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左走,葫芦往左走。 他往右走,葫芦往右走。 他停下来,葫芦也停下来。 它始终在他面前,触手可及,可他永远触不到。 他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不是幻术,幻术骗不过他的眼睛。 不是障眼法,障眼法骗不过他的直觉。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葫芦和他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忽然变成了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他在路上走,葫芦在路的尽头,不远不近,正好三寸。 他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老人的手缩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佝偻的腰似乎更弯了一些。 他看着叶清风,叶清风没有看他。 叶清风还在倒油,不急不慢,油线还是那么细,那么稳。 葫芦已经快满了。 过了片刻,叶清风停了。 他把油桶放回去,把铜钱拿开,把葫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地上。 第280章 该你了 他的目光从葫芦上移开,落在老人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该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再倒一壶。贫道还没看够。” 老人的脸色没有变,可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个葫芦,比刚才那个小得多,只有拇指大,葫芦口细得像针眼。 他蹲下来,把那个小葫芦放在地上,用手指捏着葫芦,把油桶嘴对着那比针眼还细的口。 油线流出来了。 比头发丝还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稳稳地穿过了葫芦口,落进了葫芦里。 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他的手指很稳,比刚才稳得多。 他的眼睛很亮,比刚才亮得多。 他倒了满满一壶,收手,把葫芦拿起来,举到叶清风面前。 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不是得意,是那种“我看你还能怎么赢”的、带着挑衅的笑。 人类的那手段,自己却是破解不了,可如此细小的 “你来。”他说。 叶清风看着那个比拇指还小的葫芦,看着那个比针眼还细的口,笑了一下。 他没有蹲下去。 他抬起脚,一脚踢在那小葫芦上。 “骨碌碌——”葫芦滚了出去,滚到油桶旁边,撞了一下,停了。 葫芦里的油洒了出来,金色的,在青石板上淌了一小摊,映着头顶那盏油灯的光,亮晶晶的。 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滩洒了的油,又抬头看着叶清风。 他的嘴张开了,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清风的声音已经先响起来了。 不是他的声音不好听,是他说话的内容让老人愣住了。 “你——”叶清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很大,可那种冷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你居然把贫道的油给踢洒了!” 老人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在这条街上卖了几十年油,杀了几十个人,每一次都是他找别人的茬,每一次都是他定规矩,每一次都是他取人性命。 从来没有被人反咬过。 可现在,这个道人,这个穿着青灰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人,居然倒打一耙。 明明是他踢的葫芦,居然说是我踢的。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你什么你?”叶清风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老人胸口上。 “贫道让你倒油,你倒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把葫芦踢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觉得贫道好欺负?”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你惹错人了”的冷峻。 吕阳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已经合不上了。 他和苗贵互相对视一眼,都是忍不住对着叶清风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牛! 就连一旁的沈昭月也都是有些惊愕的张了张嘴。 似乎也是第一次看见这幅模样的仙师。 老人站在那里,佝偻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他的手攥紧了油桶的提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这个人就是故意的,是来找茬的。 就像他以前对待那些来买油的人一样。 他让他们自己倒油,漏一滴就杀了他们。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才体会到那种被戏弄的滋味。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惨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黑色。 “你——耍我?”他的声音不再哑了,是尖的,尖得像针。 叶清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你杀那些人的时候,不是也在耍他们吗?让他们自己倒油,漏一滴就死。他们漏了吗?没有。你还是杀了他们。 不管漏没漏,你都会杀了他们。倒油,不过是你的借口,你的乐子。”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老人的胸口上。 老人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变高,是变宽。 他的衣裳被撑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 他的皮肤不是人的皮肤,是油的,金黄色的,黏糊糊的,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油渣。 他的手变成了爪子,指甲又长又尖,像五根针。 他的嘴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牙床,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 他从那个黑洞里喷出一股油,不是金色,是黑色,散发着恶臭。 油喷在地上,青石板“嗤嗤”地冒烟,被腐蚀出一个一个的坑。 吕阳看见后,毫不犹豫的拔剑。 剑光如秋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他朝老人冲过去,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剑尖刺进了老人的身体,可没有血,只有油。 金色的油,黏糊糊的,顺着剑身往下淌。 吕阳想拔剑,拔不动。 剑像是被粘住了,被那些油粘住了。 老人的爪子朝他抓过来,他侧身躲开,可他的剑还在老人身体里,他舍不得松手。 他咬着牙,一脚踹在老人身上,借力把剑拔了出来。 油溅了他一身,黏糊糊的,臭得要命。 他的衣裳湿了,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他顾不上这些,又冲了上去。 沈昭月也动了。 她的刀比吕阳的剑快得多,刀光连闪,在老人身上砍了七八刀。 可每一刀都像是砍在油里,砍不深,切不透,刀锋被油脂滑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老人身上的油太滑了,滑得抓不住,刀锋落上去就滑向一边。 她换了好几个角度,从不同方向砍,都砍不进去。 吕阳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的剑刺过去,剑尖总是滑开,刺不中要害。 老人站在那里,任由他们砍,任由他们刺,不动不躲,嘴角咧着,黑洞里的恶臭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就这点本事?”老人的声音从那个黑洞里传出来,尖尖的,细细的。 “你们打不过我的。你们连碰都碰不到我。”他伸手,朝吕阳抓过去。 吕阳躲开了,可他的袖子被老人的指甲划了一下,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手臂。 老人的指甲上有油,金色的,黏糊糊的。 油沾在吕阳的手臂上,烫得他叫了一声。 沈昭月看见吕阳的手臂,脸色变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浑身冒油的老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第281章 你行你上 刀身上也沾了油,金色的,黏糊糊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把刀在青石板上蹭了几下,蹭掉了一些,可刀锋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皱起眉头。 吕阳也退后了。 他站在叶清风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握着剑,左手手臂上那一块油还在烧,烧得他龇牙咧嘴。 “仙师,这东西太滑了,砍不进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身体还在膨胀,越变越大,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座小山。 那些金色的油从他身上流下来,流到地上,流到青石板上,流到石墩上,流到油桶上。 油桶倒了,里面的油也流出来,汇在一起,淹没了半条街。 油面上泛着光,金色的,亮亮的,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面映出那些关着的门,映出那些灭了的灯笼,映出天上那轮冷冷的月亮。 老人的身体立在油海中央,像一个喷泉,不停地往外冒油。 他的嘴巴张着,黑洞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叶清风看了几息,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吕阳的剑身上轻轻一抹。 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从剑柄流向剑尖,不是烧,是流淌,像水一样,沿着剑身往下淌。 火焰所过之处,那些黏糊糊的油脂瞬间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 剑身上的蓝光和金红色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吕阳从未见过的颜色——紫金色的,亮得刺眼。 剑身开始发烫,不是烫手,是烫那些油。 那些油沾到剑身上,就像水落进了滚油里,“嗤”的一声,化成白烟。 吕阳握着剑,觉得剑身像是活过来了。 它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着剑,剑身上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紫金色。 沈昭月走过来,把刀递到叶清风面前。 叶清风也用手指在刀身上抹了一下。 同样,金红色的火焰从刀柄流向刀尖,刀刃上的油膜瞬间蒸发,露出下面雪亮的刀锋。 老人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那两把燃着火的兵刃,看着那些火焰在空气里跳动着,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吕阳握紧剑,朝老人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剑没有滑开。 剑尖刺进老人的肚子,金红色的火焰从伤口处往里蔓延,烧得“嗤嗤”作响。 老人惨叫一声,身体猛地缩了一下,从一座小山缩回了一个人。 他捂着肚子,瞪着眼睛,看着吕阳,又看着他手里的剑。 他的脸上满是恐惧,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玩弄猎物的恐惧,是那种猎物发现自己才是猎物的恐惧。 沈昭月从侧面冲过去,一刀砍在老人的肩膀上。 刀锋切入皮肉,没有滑开。 火焰从伤口处往里钻,烧得老人的半边身体都歪了。 他惨叫着,转身想跑,可他的腿已经被油粘住了。 那些油不再是他的武器,是他的牢笼。 他流出来的油太多了,淹了半条街,淹到他的膝盖。 他迈不动步子了。 吕阳追上去,一剑刺穿了他的后背。 沈昭月也从前面砍了一刀,刀锋划过他的喉咙。 老人张着嘴,黑洞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火焰中一点一点地缩小,从一个人缩成一个孩子,从一个孩子缩成一个婴儿,从婴儿缩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最后“啪”的一声,碎了。 就连那些遍布街道的油,也是化为了烟气上升到天空中。 吕阳收剑入鞘,靠在旁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臂还在疼,那一块油虽然烧掉了,可烫伤的皮肉还在,红红的,起了一个水泡。 沈昭月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吕阳愣了一下,接过来,缠在手臂上。 帕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他看了那朵梅花一眼,抬头看沈昭月。 沈昭月已经转过身去,正在用一块布擦拭刀身上的油渍。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伤了刀。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只是把手臂上那方帕子系得更紧了些。 ...... 卖油翁死了。 那些藏在门板后面的眼睛,一双一双地亮着,盯着巷子尽头那道佝偻的身影在慢慢的化为灰烬。 那些藏在门板后面的眼睛,同时缩了一下。 不是眨,是缩,瞳孔缩成了针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槐荫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没有叫卖声,没有笑骂声,没有孩童的嬉闹声。 连风都停了,灯笼也不晃了。 那些红灯笼挂在屋檐下,光晕凝住了,像一个个睁开的、不会眨的眼睛。 那棵老槐树下,几个黑影又聚在了一起。 这次它们靠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密谋什么,又像是在互相取暖。 “老赵死了。”一个声音说。 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个惊魂未定的语调。 “卖油翁也死了。” 没有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声音小声说:“老赵就算了,他本来就不行。可卖油翁……他活了几百年,他的油能烧穿魂魄。他也死了。” 沉默。 更长的沉默。 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它们说出心里那些不敢说的话。 一个声音从树冠里飘下来,尖尖细细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那个卖瓜的呢?不是说轮到他出手吗?人呢?” 树根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像是什么东西被痰堵住了喉咙。 然后一个苍老的、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开了,震得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你他妈不自己去?” 那个声音顿时小了,缩了,像一只要缩回壳里的蜗牛。 “我、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苍老的声音更暴躁了。 “你行你上啊!你去卖你的瓜啊!你在这杵着干什么?” “我……我的瓜还没熟……” “放你娘的屁!你的瓜熟了几百年了!” 第282章 别跟着,碍事 另一个声音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老刘头,别吵了。卖油翁死了,咱们都看见了。那几个人不好惹,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老刘头的声音还在抖。 “老子在这条街上卖了几百年瓜,没怕过谁。可那个道人……邪门。卖油翁的本事你们知道,他连手都没还就死了。你们谁有把握?” 没有人回答。 “那不就结了。缩着吧。等他们走。” “万一他们不走呢?” “不走?不走更好。那位可还没出手。他们要是真走到那扇门前面,那位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惊魂未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小得像蚊子叫。 “那个卖布的,卖面的,卖花的……不都说要出手吗?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见着了,你也见不着了。”老刘头冷笑了一声,“你没看见他们跑得比你还快?” “我、我没跑!” “你没跑?你从肉铺跑到槐树底下,连鞋都跑掉了,你以为我看不见?” 那个声音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从槐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飘下来。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冰裂开的声音,又像是糖葫芦被咬碎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树枝上坐着一个小孩。 很小,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肚兜,扎着两个冲天辫,脸蛋圆嘟嘟的,白里透红,像年画里的娃娃。 可他的眼睛不对。 那不是小孩的眼睛,是老人的眼睛,浑浊、灰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他低头看着树底下那几团黑影,嘴角慢慢地咧开了。 “都是废物。” 他的声音还是孩子的,脆生生的,可那语气比老刘头还老气横秋。 树底下的黑影们并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 听到这侮辱他们的稚嫩声音,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因为,他们深知这小孩的实力,远远的在他们之上。 那小孩没有动。 他坐在树枝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脚尖那里没有穿鞋,露出来的脚趾是青灰色的,指甲又长又黑。 他看着底下那些黑影,嗤笑一声,露出两排细细密密的、像是碎玻璃一样的牙齿。 然后从树枝上跳下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的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仰着头,看着那些比他高出许多的黑影,脸上满是轻蔑。 “你们看好了。我去会会他们。”他转过身,朝街道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回头,声音还是那副脆生生的童音,可那语气里多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别跟着。碍事。” ...... 叶清风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青灰色的道袍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 吕阳跟在他身后,手没有再按剑柄。 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 苗贵背着包袱,包袱上蹲着胖娃娃,胖娃娃手里那串烤蘑菇已经啃完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 他舍不得扔,把竹签叼在嘴里,像叼着一根烟杆,眼睛半睁半闭的,困了,可又不肯睡。 沈昭月走在最后,步子不急不慢,刀还在鞘里,手搭在刀柄上,手指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着什么拍子。 吕阳此时的嘴角翘得老高。 “仙师,这些诡异也不怎么样嘛。” 苗贵正在把调整背后胖娃娃的位置,闻言头都没抬。 “要不是仙师出手,你早死了。” 吕阳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 “那我也还是有些本事的嘛,至少不像以前那般了。” 苗贵把胖娃娃抱在怀里,瞥了他一眼:“以前你连蛇都怕。” 吕阳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那条大蛇,想起自己从洞里爬出来时的狼狈样子,耳根有些发烫。 他干咳了一声,挺了挺胸,假装没听见,转身朝叶清风走去。 胖娃娃趴在苗贵肩上,朝他吐了吐舌头。 这条街越来越窄。 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到了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 月光从那条细线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不是白的,是灰色,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灯笼也少了,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不了多远。 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大嘴,张着,等着。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广场。 广场不大,青石板铺的地,被磨得油光发亮。 广场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比村口那棵还大,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那点可怜的月光全挡住了。 树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蹦,一跳一跳的,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咚、咚”声。 吕阳眯起眼,想看清那是什么。 可太暗了,老槐树的影子太浓了,把那一小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在拍球。 叶清风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吕阳跟在后面,四处张望。 反倒是胖娃娃似乎看到了什么惊讶的事情,面色有些害怕,直接缩到了苗贵的背后,头都不敢露出来了。 广场四周没有店铺,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光秃秃的墙,灰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墙上没有灯笼,那些光线是从哪里来的? 老槐树的阴影里,那个东西还在蹦。 “咚、咚、咚”,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吕阳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一种直觉——有东西要出来了! 球从树荫底下滚了出来。 不,是被踢出来的。先是“砰”的一声,很脆,像踢在什么硬东西上。 然后球骨碌碌地滚出来,滚得很稳,沿着青石板的缝隙,不偏不倚,正好滚到吕阳脚边。 吕阳低头一看,浑身僵住了。 不是球。 是脑袋。 人的脑袋。 头发很长,乱糟糟的,沾着泥土和草屑,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 第283章 你陪我玩 脸朝上,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散了,像两颗煮熟的汤圆。 嘴巴也张着,居然是歪的,像是被人硬掰开的。 舌头露在外面,发黑,发干。 那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出的、比恐惧更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似哭,似笑,又似乎是正在说着什么话,说到一半被人把嘴掰开了,然后就再也合不上了。 吕阳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恶心。 他见过死人,在文安县见过,在金光寺见过,在虎啸岭见过。 可那些死人至少是完整的,是有尊严的。 这个不一样,这个不是死人,这是东西,是被人拿来踢的球。 他把脚往后退了半步,心里那股火又冒起来了。 树荫底下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笑。 “嘻嘻。” 一个小孩从树后面探出头来。 很小,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肚兜,扎着两个冲天辫,脸蛋圆嘟嘟的,白里透红,像年画里的娃娃。 他的眼睛很亮,黑葡萄似的,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他的手上没有球,脚边也没有球——球在吕阳脚下,那个脑袋,那个奇怪的脑袋。 “叔叔,帮我把“球”踢过来。” 小孩的声音又软又糯,甜得像是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 吕阳盯着那个小孩,盯着他脚边那片被树荫遮住的地方,盯着他那双白嫩嫩的小手。 忽然,眼神愣了一下,随后竟然是露出了些许欣喜的表情。 之前觉得恶心的那个脑袋,此刻在他的眼里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画面。 吕阳笑着弯腰,把那个不是球的脑袋捡了起来。 不是用脚踢,是弯腰用手捡。 他的手指碰到那脑袋的头发时,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滑腻腻的,像是没有干透的血。 但他没有松手,脸上反而露出了稚嫩的开心的笑容。 他把那“球”举起来,对准那个小孩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 脑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刚好落在小孩面前。 “咚”的一声,弹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他脚边。 然后,吕阳便是开心的蹲下来,等待着对方将“球”踢过来。 小孩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排白白的小牙。 他弯下腰,用脚尖一勾,把那个“球”勾了起来,然后用膝盖一顶,再用头一顶,脑袋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像杂耍一样。 他玩得很开心,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着,听起来格外瘆人。 “叔叔真好玩。”他停下来,看着吕阳,“再来。” 他把脑袋踢了过来。 吕阳很开心的接球,又继续踢了过去。 这一切,仿佛他才是那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叶清风瞥了那边的吕阳一眼,没做声。 此时,在另外一边。 沈昭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广场边上。 她的脚步还在,可她的眼神不对了。 那双总是很冷静的眼睛,此刻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一座院子,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长着狗尾巴草。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有一个小女孩在踢毽子。 那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辫梢系着红绳。 她一蹦一跳的,毽子在她脚上上下翻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沈昭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女孩,一动不动。 她怀里那把剑,从手上滑了下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而是做出了踢毽子的动作,明明手上空无一物,却玩得十分开心。 原本,苗贵也是要进去这座广场的,可胖娃娃的小手死死的拉着他的头发。 吃疼之下,苗贵也就没有进去了。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见那些人中了他的招,心里得意起来。 那两个人,一个拿剑的年轻人,一个抱刀的女人,都被他拉进了幻境。 他们在那个幻境里踢毽子、跳房子、玩抓石子,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不会醒来了,永远都不会。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现在还剩下几个人,自己可得想个其他好玩的东西。 之前,那些人都经不住几下玩就死了,这次可得珍惜一些。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 再次接住吕阳踢过来的“球”,抱在怀里,仰起脸看着叶清风。 他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可那弯里和翘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 “路过的人。”叶清风说。 “路过的人?”小孩歪着头,想了想,“路过的人不陪我玩吗?” “陪你玩什么?” “踢球。” 小孩把脑袋举起来,晃了晃。 那颗脑袋在他的小手里,像一个玩具。 他的手指插进那头乱糟糟的头发里,指节捏得紧紧的,像是怕它跑了。 他笑着,露出白白的小牙,那笑容天真无邪,和普通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好。”叶清风说,“陪你玩。”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若是此时吕阳有意识的话,便会听出了另一种东西。 仙师在生气。 小孩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把“球”放在地上,用脚尖一踢,脑袋滚向了叶清风。 叶清风没有弯腰,也没有用脚。 小孩似乎对于其表现并不满意,微微嘟起了嘴。 小孩的眼睛转了一下,弯下腰,把那个脑袋捡起来,捧在手心里,举到叶清风面前。 “你陪我踢。”他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踢得好,我就把他们还给你。” 他朝吕阳的方向努了努嘴。 吕阳和沈昭月还站在那里,眼睛看着虚空,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叶清风看着他。 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只白嫩嫩的小手捧着的那个死不瞑目的脑袋。 他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滑到那个脑袋上,从那脑袋上又滑回那张脸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冷到骨头里的表情。 “你把球给我。”他说。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把脑袋递了过去。 第284章 鬼吃人,天经地义 叶清风没有接过那个脑袋,任由其落到地上。 小孩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怒气,可还没等他发作。 叶清风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一脚踩了下去。 “啪。” 不是裂开的声音,也不是碎开的声音,是那种很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扁了的声音。 脑壳塌了,里面的东西溅出来,白的,红的,灰的,溅了一地。 小孩的笑容还在脸上,可他的眼睛已经变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从弯弯的月牙变成两个黑洞,深深的,看不到底。 他的嘴巴还翘着,可那已经不是笑了,是一种僵硬的、被什么东西固定住的弧度。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软软糯糯的童声,而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吼的声音。 叶清风把手里的灰烬在衣服上擦了擦,抬头看着那个小孩。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干净的东西的冷漠。 “过家家的把戏玩够了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说话。 “你们这些鬼市里的东西,就这点本事?装小孩,踢脑袋,勾人魂魄,把人困在幻境里。几百年了,就会这些?”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小孩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关着的门板,扫过那些门缝后面,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如果你们再不认真,贫道可就认真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听见这话的鬼的心里。 是一种很平常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 就像在说:天要亮了,你们该散了。 那个小孩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叶清风。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他在鬼市里活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想冲上去,想撕碎这个人,想把他拖进那片永远不会醒来的幻境里。 可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定住了,是他不敢动。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如果他现在冲上去,死的不会是这个道人,会是他自己。 天上有了动静。 不是风,是云。 不知从哪里来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聚在那条细细的天缝上方,越积越厚,越积越黑,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个鬼市盖住了。 那些红灯笼的光忽然暗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有人用手捂住了灯罩,只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空气变得很沉,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云层里有光在闪。 是雷电。 金色的,在乌云里翻滚、跳跃,像一条条愤怒的蛟龙。 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闪电,把鬼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门板、每一盏灯笼都照得清清楚楚。 小孩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了那些闪电,也感觉到了那些闪电里蕴含的力量。 那不是凡间的雷,是天雷。 是专门劈它们这些东西的雷。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只是这次不是气的,是怕的。 那仙人一样的人物平静地说:“现在,还有谁想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片被乌云压低了的天地间,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门板后面那些眼睛,一双一双地闭上了。 并不是它们自己想闭的,是它们的主人受不了那道人的目光,主动移开了眼睛。 那棵老槐树,树干上那些脸——原来树干上是有脸的,只是之前太暗,看不见——此刻也被闪电照亮了。 一张一张,苍老的,年轻的,男人的,女人的,惊恐的,绝望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揉成一团的纸。 它们的嘴张着,可没有声音。 它们的眼睛瞪着,可没有光。 小孩感觉到了,他的力量正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掉,怎么攥都攥不住。 天空又亮了一下。 闪电比刚才更近了,仿佛就悬在头顶。 叶清风抬起头,看着那片翻滚的乌云,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没有温度,是一种冰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 他负着手,站在那片雷电之下,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 槐荫村的中间,是一座客栈。 和街上那些关着门的店铺不同,这座客栈的门是敞开的。 两扇木门大开着,门板漆成暗红色,在风里微微晃着,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槐荫客栈”四个字,字是黑的,在灯笼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门口的灯笼也比别处大,红得发亮,亮得刺眼。 灯笼下面的石阶上蹲着两只石兽,不是狮子,是说不清的东西,头大身小,嘴巴咧着,像是在笑。 客栈里面灯火通明。 柜台后面没有人,可桌上的茶壶自己冒着热气,茶杯自己倒满了茶,椅子自己拉了出来,像是坐着什么人。 楼梯口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水墨的,在灯光里像是在流动。 画下面的墙角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株荷花,花是白的,在夜里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客栈的主人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上。 他穿着灰白色的长袍,头发半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 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是淡红色的,冒着热气,热气在灯光里飘着,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他叫槐翁。 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在这槐荫村里,他就是主人,就是规矩。 街上那些鬼,那些卖炸串的、卖油的、卖瓜的、卖布的、卖面的、卖花的,都是他的街坊。 他们在他的地盘上讨生活,他不管他们做什么,只要不把他的客栈拆了,随便。 鬼吃人,天经地义。 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几百年,见惯了生死,看惯了那些活人进来、再也出不去的戏码。 他不觉得残忍,也不觉得有趣,只是觉得平常。 就像人吃饭,鬼吃人,都是填饱肚子的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今天,他的眉头皱了。 第285章 犯了忌讳?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老赵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 柜台后面,一个声音飘出来,尖尖细细的。 “死了。连灰都没剩下。” 那是柜台上那只会说话的鹦鹉,羽毛是灰蓝色的,眼睛是红的,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他。 “卖油翁呢?” “也死了。死在巷子里,变成了一堆灰,被风吹了。” 槐翁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开始叩。 四,五,六。 “还有谁?” “还有几个不长眼的,想去看热闹,被那道人一句话吓回来了。那个小鬼,也栽了。他的脑袋被踩爆了,幻境被破了,现在虽然还没死,但也应该离死不远了。” 槐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在窗纸上映出一块一块的红,像血,又像胭脂。 他在想一件事。 这些街坊,老赵也好,卖油翁也好,那个小鬼也好,在鬼市里都算不上弱。 可他们在那个人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法打。 那个人的手段,他没见过,也看不懂。 倒油,踢葫芦,踩脑袋,每一件都是小事,可每一件小事之后,都有一个鬼死了。 不是被刀砍死的,也不是被火烧死的,而是被规矩弄死的。 那个人似乎是在用他们自己的规矩,要了他们的命。 就好像他们当初玩弄人类一样。 槐翁的手停了下来,看着窗外。 云来了。 那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天缝堵得严严实实,把月光遮得一丝不剩,把灯笼的光压得昏黄暗淡。 空气变得很沉,压得胸口发闷。 槐翁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他的手在抖。 他连忙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可他感觉到的只有刺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片乌云。 云里有光在闪。 金色的,在乌云里翻滚、跳跃,像一条条愤怒的蛟龙。 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闪电,把整座槐荫村照得如同白昼。 他看见了那些关着的门板,看见门板后面那些蜷缩的影子,看见它们瑟瑟发抖。 他看见了那个道人。 那个人站在广场上,负着手,仰着头看着那片乌云。 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那道闪电就在他头顶,近得像是随时会劈下来,可他没有躲,也没有怕。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槐翁的手抓住了窗框,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天雷,是专门劈它们这些东西的雷。 他的客栈有禁制,几百年来,躲过了许多的危险。 可这一刻,他感觉到了。 那道雷离得那样近,那样亮,闪一下,他的心就缩一下。 他知道,如果那道雷真的劈下来,他的禁制挡不住,他的客栈挡不住,他也挡不住。 他松开窗框,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一直退到桌边,扶着桌子坐下。 他的手还在抖,茶杯被他碰倒了,茶汤洒了一桌,他顾不上擦。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些街坊的死,他不在意。 鬼市里死几个鬼,再正常不过。 可这道雷,这个东西,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这可是天雷啊! 他从未看见过有谁能够将天雷召唤而来。 可今天,倒是长了见识。 天雷居然听一个道人的号令,完全没有了平日的那般威严。 那个道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那些鬼放在眼里。 他不是来专门除鬼的,他只是路过的,而他们自己不过是对方顺手擦去的事罢了。 槐翁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这个道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不清楚。 但从刚刚的事情来看,对方似乎是在游戏人间,并不是乱杀。 而是触犯了什么忌讳,才会让其出手。 或许,这个道人出手有什么限制呢? 不然的话,以这道人的能力,随手就能清除掉整个鬼市,何必这么麻烦? 想到这里,槐翁也是有些微微激动,感觉自己似乎是抓到了什么重点。 槐翁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 茶苦,可他不觉得。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等那些人走到他的客栈门口,等他起身,下楼,开门,迎客。 就像几百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腰会比弯下来,脸上出现谄媚的笑容。 ...... 天雷还在云层里翻滚,金色的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座槐荫村照得明暗不定。 那个小孩——那个扎着冲天辫、穿着红肚兜、面若桃花的小鬼——站在广场中央,仰着头,看着天上那片翻涌的乌云。 他的瞳孔里映出那些金色的闪电,一闪一闪的,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在这槐荫村里,他是除了槐翁之外活得最久的一个。 那些街坊见了他,哪个不低头? 哪个不叫一声“小爷”? 可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道人,一脚踩爆了他的球,还召来了天雷。 天雷,那是专门劈他们这些东西的东西。 他不信。 他不信这道雷是这个道人召来的。 老天爷打雷下雨,天经地义,跟一个凡人有什么关系? “不可能——”他的声音从稚嫩的童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吼,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刮,刺得耳膜发疼。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红肚兜被撑破了,露出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浓稠得像墨汁,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朝叶清风冲了过去。 速度很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黑色的雾气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所过之处,青石板被腐蚀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发出“嗤嗤”的声响,冒着白烟。 他的嘴张着,露出里面细细密密、像碎玻璃一样的牙齿,朝叶清风的喉咙咬去。 第286章 迎接 叶清风没有看他一眼。 他正在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负着手,目光平淡。 像是没有看见那个冲过来的东西,又像是看见了,只是不在意。 他的道袍被那股黑雾带起的风吹得向后飘起,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天空中,一道金色的雷电落了下来。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连那个小孩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还在往前冲,还在张嘴,还在想咬断那个道人的喉咙。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雷声,是他自己的身体被撕裂的声音。 金色闪电穿过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把他劈成了两半。 不是切成左右两半,是像一块被烧透的炭,从里到外炸开了。 黑雾在金色光芒中瞬间蒸发,连“嗤”的一声都没有,就那么消失了。 那个小孩的身体在雷电中化为灰烬,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了一下,被风吹散了。 地上只剩一个浅黑色的影子,印在青石板上,像被火烧过的痕迹。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道闪电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闪即灭。 但乌云还在,雷声还在。 吕阳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眼珠转了转,然后猛地眨了几下,像是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醒过来。 他的眼神从迷离变回清明,从清明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老槐树还在,广场还在,那些关着的门板还在。 沈昭月站在他旁边,已经弯下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刀,正用袖子擦拭刀身上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可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迷茫。 吕阳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臊得慌。 他刚才还说“这些诡异也不怎么样”,还说“自己还是有些本事”。 结果转头就中了招,被一个小鬼勾进了幻境,傻乎乎地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傻笑。 如果仙师没有出手,他可能到现在还在踢蹴鞠。 吕阳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走吧。” 他说,声音故作镇定,“仙师还在前面等着。” 他迈开步子,朝叶清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经过地上那个浅黑色的影子,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那道被雷电烧出来的痕迹。 那个小孩,那个扎着冲天辫、穿着红肚兜、面若桃花的小鬼,已经连灰都没有了。 吕阳想了想,朝那个影子吐了一口唾沫。 “呸。” 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吐完就继续走了,没有回头。 苗贵抱着胖娃娃跟在后面,看见吕阳吐唾沫,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道影子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绕过去了——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跟一堆灰计较。 反正,他又没有中招。 沈昭月走在最后,经过那道影子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面无表情。 叶清风已经走过了广场,走进了那条通往客栈的巷子。 吕阳追上去,走到叶清风身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仙师,我…… “醒了就好。”叶清风没有回头。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着头,跟在后头,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惭愧。 他想,以后再也不说大话了。 再也不说了。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长满了荒草。 灯笼稀稀疏疏的,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一摊的积水。 可这条巷子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那些门板后面,总有眼睛在偷看,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现在没有了。 那些门板还关着,可门缝后面是黑的,没有光,也没有眼睛。 那些藏在暗处的诡异,全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整条巷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吕阳走了一截,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叶清风旁边,压低声音说:“仙师,怎么一个鬼都没有了?” 叶清风没有说话。 吕阳想了想,说:“是不是都被您吓跑了?” 苗贵在后面接了一句:“吓跑了不好吗?你还想打?” 吕阳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倒不是想打,只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们又走了一段。 巷子到了尽头,拐了一个弯,前面忽然亮了起来。 红的,黄的,绿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色。 吕阳眯起眼,往前看去。 他看见了一座客栈。 一座灯火辉煌、气势恢宏的建筑。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雕花的窗棂,朱漆的廊柱。 门楣上那块匾额,“槐荫客栈”四个金字在灯光里闪闪发亮,像四只眼睛。 门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从屋檐一直垂到地面,像两道红色的瀑布。 灯笼下面,站着两排“人”。 不是之前那些面目模糊、脚后跟不着地的鬼,是穿着统一衣裳、梳着整齐发髻、面带微笑的侍者。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他们的脸都是清晰的,五官分明,甚至比活人还好看。 他们站在红毯两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低垂,像是在等什么人。 红毯从客栈门口一直铺到巷口。 不是纸扎的,不是幻化的,是真的红毯,绒面的,厚实的,踩上去一定很软。 红毯两侧每隔几步就放着一只铜香炉,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不是那种呛人的味道,是很淡雅的檀香,闻着让人心静。 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长袍,半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 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站在红毯的尽头,微微弯着腰,双手抱拳,拱在胸前。 吕阳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看错了,是真的。 红毯,灯笼,香炉,两排侍者,门口那个老者——这不是鬼市的客栈,这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用来接待贵宾的规格。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无数念头。 第287章 陷阱? 这是不是陷阱? 那些侍者是不是假的? 那个老者是不是在演戏? 等他们走进去,门一关,刀斧手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其实甭说是吕阳了,若是十万大山中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怕也是会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毕竟,这凶名赫赫的鬼市,此刻在人类的面前,居然和哈巴狗没什么区别。 吕阳看了叶清风一眼。 叶清风走得很稳,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侍者,扫过那些灯笼,扫过那块匾额,最后落在那位老者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吕阳觉得,仙师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那个老者——槐翁——看见他们走过来,腰弯得更低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叶清风走到红毯的起点,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老朽槐翁,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就像一个真正的、经营了几十年客栈的老掌柜,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叶清风走上了红毯。红毯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那两排侍者同时弯腰,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他们的声音也很整齐,异口同声:“欢迎贵客。” 叶清风笑了笑。 “你这厮倒是有趣,规规矩矩迎接我,这叫我怎么好找茬?” 槐翁瞬间苍白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背后冷汗如雨点一般落下。 但他的腰倒是越发贴近九十度了。 生怕自己那个细节做得不满意,让这位找到问题。 果然啊,自己只要不犯对方的忌讳,对方就无法杀了自己,但自己并不了解对方的忌讳是什么。 只能是见招拆招了。 他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此时的吕阳,在听到仙师所说的那句话之后,脸色也是有些疑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小声的询问身旁的沈昭月。 沈昭月倒也是没有隐瞒的想法,直接说道。 “你没发现,之前的那些诡异都是顶撞了仙师之后,仙师才出手的吗?” “那和仙师找茬有什么关系?”吕阳似乎是抓到了一些重点,但还是有些疑惑。 “仙师的意思很简单,找茬,找出对方的问题,就出手。” 可谁曾想到,吕阳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眼前一亮。 找茬? 这件事他喜欢啊! 从小在大宅院里耳濡目染、跟那些纨绔子弟斗嘴斗出来的本事——找茬。 挑毛病,找错处,鸡蛋里挑骨头,骨头里挑刺。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表情。 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叶清风还快。 客栈里面很大,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大堂宽敞得能摆下几十张桌子,可桌子只摆了七八张,每一张都离得很远,中间隔着屏风、花架、鱼缸。 地上铺的不是青石板,是木地板,漆得油亮,能照出人影。 顶上挂着几盏琉璃灯,光不是昏黄的,是明亮的、温暖的,照得整个大堂如同白昼。 柜台后面没有人,可桌上的茶壶冒着热气,茶杯自己倒满了茶,椅子自己拉了出来,一切就绪,只等客人落座。 叶清风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椅子是太师椅,红木的,雕着花,坐垫是锦缎的,软硬适中。 槐翁站在一旁,垂着手,弯着腰,不敢坐,也不敢走。 他在等,等这位道人开口。 吕阳没有坐。 他在大堂里转了一圈,眼睛从这看到那,从那看到这,目光挑剔得像一位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盏灯,每一个花瓶,他都要看,都要摸,都要挑剔。 他走到柜台前,用手指在柜台上抹了一下。 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他又走到鱼缸前,低头看了看里面的鱼。 鱼是活的,红的,白的,花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悠然自得。 叶清风已经坐下了,正端着茶杯喝茶,神态悠然,像是真的在享受一个悠闲的午后。 槐翁站在旁边,腰酸了,背疼了,可他不敢直起来,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已经僵了,像一张面具。 吕阳心里乐开了花。 他清了清嗓子。 “掌柜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的味道。 槐翁连忙转身,面对他,腰又弯下去几分。 “客官有何吩咐?” 吕阳拖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坐下,二郎腿一翘,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用下巴对着槐翁。 他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很轻,可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响亮。 “你们这客栈,有什么吃的?” 槐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客官会问吃的。 他在鬼市里开客栈,接待的不是鬼就是活人。 鬼不吃东西,活人不敢吃他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有什么吃的。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堆起笑,双手交叠在腹前,用一种老掌柜的语气说: “回客官,本店有上好的酒菜,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客官想吃什么,尽管点。” 吕阳心里笑得更欢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熊掌。”他说,眼睛盯着槐翁的脸,“我要吃熊掌。” 槐翁的眉头动了一下,可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有。客官要什么做法?” 吕阳的嘴角翘起来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就等着这一刻:“红烧的,不要老抽,要冰糖炒糖色。火候要足,焖够三个时辰,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秒。 肉要软烂,但不能散,筷子夹起来要完整,放进嘴里要化。皮要q弹,筋要有嚼劲。 配菜不要冬笋,要鲜蘑,不是干菇泡发的,是刚从山上采的、带着露水的那种。你,有吗?”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斜着眼看着槐翁,等着他露出为难的表情。 然后他就可以拍桌子,说“没有你还开什么客栈”,然后仙师就可以出手了。 第288章 玩游戏 槐翁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柜台,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熊掌,红烧,按这位客官的要求做。” 柜台后面,那个灰蓝色的鹦鹉歪着头,用一只红眼睛看着吕阳,然后张开嘴,发出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熊掌,红烧,冰糖炒糖色,焖三个时辰,配鲜蘑。” 鹦鹉说完,扑棱了一下翅膀,跳到了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用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然后,令吕阳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厨房的门帘掀开了。 从门帘后面飘出一阵香气,一种很清雅的、混着肉香和蘑菇清气的味道。 那香气越来越浓,飘过大堂,飘过屏风,飘过鱼缸,钻进吕阳的鼻子里。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连忙捂住肚子,可那叫声已经传出去了。 他的脸红了,可他咬着牙,没有移开目光。 厨房的门帘又掀了一下。 一个托盘从里面飘了出来,自己飘的,稳稳当当,不快不慢,飘到吕阳面前的桌子上,轻轻落下。 托盘上放着一个砂锅,砂锅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可那股香气就是从那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托盘旁边放着一双乌木筷子,一个白瓷勺子,一小碟醋,一小碟蒜蓉辣酱。 槐翁走过来,亲手揭开了砂锅盖子。 热气“噗”地冒出来,白茫茫的,糊了吕阳一脸。 他眯着眼,等那阵热气散开,低头看去。 砂锅里卧着一只熊掌,完整的,肥大厚实,皮是深褐色的,泛着油亮的光。 汤汁收得浓稠,挂在那掌上,像一层琥珀。 掌心里那五根指头,一根不少,根根分明,连指甲都完整无缺,还带着光泽。 旁边围着几朵鲜蘑,不是干菇泡发的,是刚从山上采的、带着露水的那种,伞盖圆润,伞褶清晰,上面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 吕阳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他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那只熊掌,皮破了,里面的肉露出来,丝丝分明,可筷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 这确实是焖了三个时辰的火候。 他又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甜,咸,鲜,三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又不抢风头,各是各的,又融在一起。 冰糖炒的糖色,没有老抽的酱味,清亮亮的,琥珀一样。 他放下勺子,看着那只熊掌,又看了看槐翁。 槐翁还弯着腰,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的谨慎。 吕阳的脸又烫了。 像是想找茬没找到,反而被人将了一军。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认输。 只见其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这熊掌,也就那样。不吃了。换一个。” 槐翁的腰又弯了下去,脸上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笑:“客官想吃什么?” 吕阳想了想,说了一个他在泾阳府吃过的、连那个大酒楼的厨子都做不出来的菜。 “松鼠鳜鱼。要活的鳜鱼,现杀,去骨,打花刀,裹糊,炸三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炸熟,第三遍炸脆。浇汁要糖醋的,不能太甜,不能太酸,糖和醋的比例要正好。 鱼炸好之后,摆在盘子里,浇上汁,要能听见‘吱吱’的声音,像松鼠叫。你,有吗?” 他以为这次槐翁一定会为难。 松鼠鳜鱼,那是人间的大菜,鬼市里怎么可能做得出? 可他错了。 槐翁甚至没有犹豫,转向柜台:“松鼠鳜鱼,活的,现杀,三遍炸,糖醋汁,要能听见松鼠叫。” 厨房的门帘又掀开了。 一阵油烟味飘出来,混着糖醋的酸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白色的盘子从厨房里飘了出来,稳稳地落在桌上。 盘子里卧着一条鱼,金黄,酥脆,头尾翘起,尾巴散开,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松鼠。 鱼身上的花刀炸开了,每一片都立着,像松鼠的毛。 吕阳盯着那条鱼,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拨了一下鱼身上的花刀,脆的,“咔嚓”一声,鱼鳞——不,面糊——碎了几片,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 他把筷子伸到鱼肚子底下,轻轻一撬,整条鱼翻了个身。 盘底没有油,干干净净。 熬糖醋汁最怕的就是油多,油多了,汁挂不住,会腻。这盘底,一滴多余的油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又不说话了。 槐翁小心翼翼地问:“客官,可还满意?” 然而他的内心却是十分得意,他手底下有个诡异,死之前是一个御厨,这可是曾经给皇帝做过饭的人。 这些人在挑剔,难不成还有皇帝能挑剔? 这些要求,对他来说不过是最简单的罢了。 吕阳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不满意”,可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泾阳府吃的那条松鼠鳜鱼,鱼是死的,肉是柴的,汁是甜的,吃两口就腻。 他那时候觉得那就是好东西,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他想找茬,可人家把菜做得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 他找什么茬? 这时,叶清风忽然是开口了。 “掌柜的,给贫道来一碗牛肉面。”他的声音很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不要放葱花。” 槐翁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牛肉面,不要葱花。 这不是送上门来的活路吗? 他连忙点头,转向柜台的方向,声音比刚才快了许多:“牛肉面一碗,不要葱花!” 厨房的门帘掀开了。 热气从里面飘出来,混着牛肉汤的香气。 闻着就让人想喝一口。 也就是这时,叶清风再次开口了。 “这样吧,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槐翁虽然不知道对方在卖什么关子,但他现在生怕自己哪个地方做得不到位,触怒了对方。 自然也是迅速应了下来。 “尊客想玩,老朽自然答应。” 叶清风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你说说待会儿,端出来的面里面,到底会不会放葱花?” “毕竟我在你们这里杀了这么多诡异,你们的心里肯定很恨我吧!” 第289章 我不吃牛肉 槐翁听见后,脸色有些慌张。 连忙否认道。 “没有没有,尊客,绝对没有恨,您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死了几个泥腿子而已,死在您的手上,是他们的福气。” “哦?”叶清风轻哦一声。 “当然如此,老朽所言皆是心中之话。”槐翁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叶清风呵呵一笑。 “那既然如此,我到也不为难你们,待会儿若是牛肉面里面没有葱花,你们就活,若是有的话,那你们死。” 明明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可这客栈中却是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槐翁愣住了。 这叫不为难? 动辄就是生死。 可其又转念一想,似乎还真没有为难。 他下的命令就是不放葱花,手下的诡异绝对是不敢违背的。 很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青花大碗从厨房里飘了出来,稳稳地落在叶清风面前。 碗里的汤是琥珀色的,清亮亮的,能看见碗底的面条。 面条细而韧,一根是一根,不粘不坨。 上面铺着几片牛肉,切得薄薄的,纹路清晰,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筋,一看就是炖了很久的。 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亮晶晶的。 没有葱花。 确实没有葱花。 青花大碗的边缘干干净净,连一片葱叶子都没有。 槐翁站在旁边,看着那碗面,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一局,他赢了。 这位道人的规矩他看明白了——不能顶撞,不能犯错,不能让他找到茬。 他点了牛肉面不要葱花,他照做了,面上来,没有葱花。 完美,没有毛病,没有茬可找。 他的腰直起来了一些,笑容也自然了一些。 叶清风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几息。 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甚至还笑了笑。 只见,在众人的目光下,叶清风淡定的说道。 “呵呵...可是我不吃牛肉。” 声音很轻,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吕阳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苗贵的眼睛瞪大了。 沈昭月的步子顿了一下。 槐翁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吃牛肉? 你不吃牛肉,你点牛肉面?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开始抖,他的腿也开始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终于明白了——不是他不犯错,是这位道人总能找到茬。 你放葱花,他说不要葱花你放了,你死。 你不放葱花,他说我不吃牛肉,你死。 你怎么做都是错的,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的嘴唇终于发出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不吃牛肉,你……你点什么牛肉面?” 叶清风看着他,眉毛一皱。 “你质疑我?” “不不不...”然而槐翁的话音未落,便已经是迟了。 天上忽然亮了一下。 金色的,从客栈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槐翁那张惨白的脸。 “轰——!!!” 雷声炸开了。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客栈外面来的,从头顶那片乌云里来的,震得整座客栈都在颤抖。 槐翁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可他的瞳孔已经散了。 一道细小的闪电从他的头顶钻进去,从他的脚底钻出来,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烤了一遍。 没有焦糊味,没有黑烟,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淡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 最后,他不见了。 灰白色的长袍落在地上,堆成一摊,木簪从衣领里滚出来,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一滩水渍旁边。 吕阳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是真没想到,还能这样找茬的!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客栈里那一通折腾。点熊掌,点松鼠鳜鱼,挑火候,挑配料,挑热度,挑一切能挑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很会找茬,可他的找茬是在人家定好的规矩里找漏洞。 仙师的找茬,是直接把人家的规矩掀了。 你不放葱花,我不吃牛肉。 规矩是我定的,我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这对方怎么赢? 苗贵跟在后面,脸上还带着那种“我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这种操作”的表情。 他抱着胖娃娃,胖娃娃趴在他肩上,两只小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条鱼,正啃得欢。 也就是这时候异变突起。 整个客栈的灯光忽然熄灭,紧接着,客栈的四周也是慢慢的蔓延着某种粗壮的东西。 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让我活,”他的声音有些歇斯里底,“那谁都别想活。” 青石板下面,许多看不见的根须从老槐树延伸出去、遍布整座槐荫村地底的根须——同时动了一下,像无数条沉睡的蛇同时睁开了眼。 “这家伙都劈成灰烬了怎么还不死?”吕阳有些惊疑的四处张望着。 “这死的不过是个分身罢了,本体可没出来。”叶清风轻笑一声。 “那本体在哪里?”沈昭月好奇的问道。 叶清风没说话,只是踩了踩脚下的。 几人若有所思。 而另外一边,村子里那些藏在门板后面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它们感觉到了,那股从地底传来的震颤,那股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力量。 “槐翁发怒了。”一个声音从肉铺的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个人类,那个道人,把槐翁惹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那些声音从各处冒出来,尖的,细的,粗的,哑的,像一群被压制了太久、终于等到机会的野兽。 它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那个人类进村之后,杀了老赵,杀了卖油翁,杀了那个小鬼,踩着红毯走进客栈,槐翁还得弯腰迎接。 它们憋屈,憋屈得快要发疯。 这里是鬼市,是它们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人这样猖狂? “槐翁要出手了。” “那个人类死定了。” “死?太便宜他了。让他也尝尝被做成灯笼的滋味。” 它们议论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第290章 瘫了 可也有一些没有出声。 那些活了更久、见过更多世面的鬼,它们沉默着,看着那些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根须,看着那些根须在青石板上爬行,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兴奋,只有困惑,然后是隐隐的不安。 这不对。 这不是槐翁要出手的样子,这是槐翁要跑的样子。 客栈里,一个槐翁从地上长了出来,他的脸变得十分粗糙,和树皮一样。 他阴笑一声,接着身体开始变了。 他的手指变成树枝,又长又细,从指尖长出嫩芽,开出小白花。 他的头发变成树根,从头顶垂下来,扎进地板的缝隙里。 他的身体在膨胀,在扭曲,在变成一棵树。 而且这棵树很快便是把客栈撑破,这时候大家才是看见外面的场景。 无数的树根在地上蠕动着,把所有的房子街道都是渐渐包裹起来。 吕阳看见这一幕,心跳快了几拍。 他下意识把手按在剑柄上,腿微微弯曲,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 “仙师,他要拼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带着一种紧张。 他见过很多诡异,可没见过这种——把自己变成树,把树根伸满整条街。 这得是多大的力量? 苗贵抱着胖娃娃往后退了几步。 沈昭月的手搭在刀柄上,手指攥紧。 叶清风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从地板上钻出来的树根上,看着它们像蛇一样游走,爬过桌椅,爬过门槛,爬向街道。 槐翁——现在他已经不是人形了,是一棵树,一棵从柜台后面长出来的、正在撑破屋顶的树。 他的嘴还留在树干上,一张一合的,还能说话。 “你们走不出去了。”他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这座鬼市,是我的。这些根,是我的。你们站在我的根上面,站在我的身体里面。我要你们死,你们就死。我要你们留,你们就留。”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你们不是喜欢找茬吗?你们找啊!你们找啊!” 那些树根的速度更快了。 它们爬过街道,爬过那些关着的门板,爬过老槐树,爬过石桥,爬过肉铺。 它们把整座槐荫村连在了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每一个角落都裹住了。 那些躲在门板后面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了。 它们从门缝里挤出来,从窗户里钻出来,从墙角的阴影里浮出来,一双一双,密密麻麻,悬在半空中,盯着客栈的方向。 它们在等,等槐翁出手,等那个人类倒下。 可它们等来的不是大战。 那些树根忽然停了。 不是慢下来,是忽然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不是慢慢缩,是飞快地缩,像退潮的海水,从街道的尽头往回退,从石桥往回退,从肉铺往回退,从老槐树往回退,从每一个角落往回退。 它们缩回地缝里,缩回青石板下面,缩回它们出来的地方。 而且,缩回的地方,那些街道和房屋也都是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槐翁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这次不是狠话,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不想死。”他说。“我不想死。” 然后整座槐荫村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啪”的一下,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街不见了,店铺不见了,灯笼不见了,红毯不见了,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眼睛也不见了。 吕阳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不是青石板,是泥土,是落叶,是野草。 头顶不是屋檐,是树冠,是月亮,是星星。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 他愣住了,嘴张着,手还按在剑柄上,姿势还是那个准备拔剑的姿势。 他等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没有鬼,没有槐翁,没有客栈,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苗贵。 苗贵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说话。 胖娃娃趴在苗贵肩上,手里还捏着那半条鱼,鱼尾巴在他嘴边晃来晃去,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打了一个嗝。 苗贵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吕阳,嘴唇动了一下,挤出一句话:“跑了?” 苗贵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四周是树林,密密匝匝的,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白斑。 远处有虫鸣,有鸟叫,还有溪水的声音。 不像鬼市,像普通的十万大山的夜晚。 吕阳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下来,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把架势收了,把剑推回鞘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喝了半天,姿势白摆了。 苗贵抱着胖娃娃走过来,站在吕阳旁边,往四周看了看,问了一句:“咱们现在在哪儿?” 吕阳也不知道。 他看向叶清风。 可接下来他就是愣住了,仙师人呢? ...... 槐翁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往下沉。 此时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是庆幸。 庆幸自己跑得快,庆幸自己还有这一手,庆幸那个道人没有反应过来。 他把根须收紧了。 空间开始扭曲。 那些树根在他的身体周围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是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外面的光。 他把那些裂缝撑开,把整座村子塞进去,然后松开根须,让裂缝合拢。 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震动。 片刻后,在百里之外的地方。 一座鬼市无声无息的落在山坳中。 槐翁瘫坐在老槐树的根部。 他的身体已经从树形恢复成人形,可他的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水和黑色的汁液,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 第291章 都在这里啊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十万大山深处,靠近内围的一片荒山,离他原来的位置足足有上百里。 这里没有路,没有人烟,连野兽都不愿意来。 他把槐荫村挪到了这里,一个连他自己都很少来的地方。 毕竟这里也没什么人过来。 他这鬼市总归需要有人才能进来吧! 槐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飘了一下,散了。 他靠着老槐树,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些颤抖慢慢平息,然后睁开眼。 老槐树还在,那些关着的门板还在,那些灭了的灯笼还在。 广场还在,石墩还在,那个卖瓜的老刘头的瓜摊还在,只是瓜已经烂了,瘫在摊子上,流出一摊黑水。 一切都在,只是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可他已经能站住了。 他把散了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断了的树枝别住,把破了的衣裳整了整,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老槐树下面,开口了。 “都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可在空荡荡的村子里,传得很远。“出来,都出来。” 门板一扇一扇地开了。 那些藏在门后面的眼睛,一双一双地从黑暗里浮出来。 它们从店铺里走出来,从巷子里走出来,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摇着扇子的老汉,有蹦蹦跳跳的孩童。 它们的脸还是模糊的,脚后跟还是悬着的,可它们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还没完全清醒。 它们走到广场上,围在老槐树周围,看着槐翁。 槐翁站在它们中间,瘦削的身体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他扫了一圈,等所有的鬼都到齐了,才开口。 “那个人,那个道人,你们看见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发出的闷响。 “他不是来找茬的,他是来杀我们的。老赵死了,卖油翁死了,小鬼也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是你们,是这座村子里的每一个。” 没有鬼说话。 它们都知道,它们都看见了。 那些闪电,那些灰烬,那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了的同伴。 “我带着你们跑了。”槐翁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很久没有过的激动。 “我把整座村子从那个人脚下挖出来,撕开空间,挪到了这里。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几个鬼面面相觑,不知道。 槐翁的嘴角翘了起来。 一种抑制不住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空间神通。这是连大能都不一定会的东西。我这条命,不是捡来的,是我自己挣来的。”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指尖那些还没完全缩回去的嫩芽在空气里微微颤着。 “你们看看这些根,这些须。它们能把村子从土里拔起来,能撕开空间,能带着你们所有人逃命。 那个人再厉害,他能追到这里来吗?他不能。他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槐翁说着说着就是狂笑起来,似乎是在宣泄之前的恐惧。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那些鬼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它们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槐翁没有注意到。 他还在说,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我在这个村子里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跑过。可今天,我跑了。我不觉得丢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那个人,他不懂这个道理。 他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以为自己想杀谁就杀谁。可他错了。他杀不了我。他连我在哪儿都不知道。” 槐翁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着。 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些鬼还在看他,可它们的表情不对。 它们的脸还是模糊的,可他看得出那些模糊里藏着的东西——是恐惧,是那种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时的恐惧。 不是对着他,是对着他身后。 有一两个鬼已经跪下了,不是跪他,是跪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槐翁的笑声停了。 他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 他的脖子僵硬了,他想回头,可他的头不听使唤了。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回头就完了。 可他还是回了头。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悠闲。 那声音他听过,就在刚才,就在他的客栈里,就在他面前。 “都在这里啊。那挺好,不用我一个一个找了。” 槐翁看见了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他就站在老槐树下面,站在那些根须上面,站在槐翁刚才站的位置。 他负着手,仰着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来的。 他就在那里,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槐翁的腿软了,他扶住旁边的石墩,才没有倒下。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你是怎么——” 他没有说完。 他知道自己不用问了。 答案就在他眼前。 那个人会空间神通,比他会的更大,更强,更深。 他能撕开空间,那个人也能。 他只能带着村子跑,那个人能跟着村子跑。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逃出去,他一直都在那个人的手心里。 槐翁扶着石墩,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嘴张了几次,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说狠话? 没用。 求饶? 也没用。 他见过这个人怎么对老赵,怎么对卖油翁,怎么对那个小鬼。 他不会放过他。 叶清风低下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槐翁,看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扫过那些围在广场上的诡异们。 “你们这村子,挺会跑的。” 第292章 深处 十万大山深处,地底不知多少丈。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热。 热得像蒸笼,像焖烧的窑。 空气是稠的,黏的,吸进肺里滚烫滚烫的,像是喝了一口刚烧开的水。 四壁是黑色的岩石,岩壁上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又像呼吸。 那是岩浆,从地核深处涌上来的岩浆,在这片地下空间里缓慢地流淌,像是大地的血。 空间很大,大得看不到边界。 头顶是黑色的穹顶,高得像是另一个天空。 脚下是黑色的岩石,踩上去滚烫,可又不会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这块地方,不让它被岩浆吞没。 空间的中央,是一根石柱。 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为削凿过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石柱很粗,粗得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高得看不见顶,像是从地底一直撑到了地面。 石柱的表面刻满了符文,一笔一划,深可见骨,在岩浆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石柱上缠着锁链。 锁链很粗,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通体乌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 锁链从石柱的顶端垂下来,一圈一圈地缠绕着,把石柱箍得死死的。 锁链的末端分成了几股,分别缠向石柱周围那些同样粗壮的铁桩上。 铁桩深深地钉进岩石里,周围的地面裂开了无数道细小的缝隙,像是被撑开的伤口。 锁链的中央,锁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像人的东西。 它有人的形状,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可它的皮肤是灰色的,灰得像石灰,又像枯死的树皮。 身体很瘦,瘦得皮包骨,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像是刻在胸口的沟壑。 头发很长,灰白色的,从头顶垂下来,铺在地上,和那些裂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裂缝。 它低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几颗发黄的牙齿。 它的呼吸很慢,慢得像是随时会停。 它忽然睁开了眼,转了转眼珠,看着头顶那片黑色的穹顶,看着那些暗金色的符文,看着那些乌黑的锁链。 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的表情。 “那块石头……没了。”它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清嗓子,又像是在自嘲。 它说的是那块许愿石。 几个月前,它把自己的一丝意念封在一块黑色的石头里,用仅剩的力量把石头送出了封印。 那石头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光滑,看起来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可它里面藏着它的力量,藏着它的意志,藏着它脱困的希望。 它把石头投向十万大山的外围,投向那些贪婪的、愚蠢的、为了力量什么都肯做的人类聚集的地方。 它希望石头被一个有野心的人捡到,希望那个人用它来实现愿望,希望那个人在一次次许愿中沉沦。 最终成为它的傀儡,帮它收集灵魂,帮它恢复力量,帮它打破这些锁链。 计划本来很顺利。 石头被一个山贼捡到了。 那山贼的修为不错,换血巅峰,在十万大山里算是个人物。 他捡到石头之后,一开始很谨慎,只许一些小愿望——杀几个敌人,逃几次命,不疼不痒。 可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它等着那山贼慢慢上瘾,慢慢依赖,慢慢把它当成唯一的依靠。 几十年它都等了,不差这几年。 可那山贼太谨慎了。 他不但没有上瘾,反而越来越少使用它。 有好几个月,那山贼连碰都不碰那块石头一下,把它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它在石头里等得心焦,又不能主动开口,主动开口就露馅了。 它只能等。 然后它等来了那道仙人的法力。 一股浩瀚的、纯净的、带着天威的力量落在了那块石头上。 那股力量不是针对它的,是针对那山贼的。 可它在那山贼身上留了一丝意念,那一丝意念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不是被压制,是被碾压。 像是蚂蚁站在大象的脚底下,连逃都来不及逃,就已经被踩碎了。 它当机立断,切断了与那块石头的一切联系,把那一丝意念主动泯灭了。 损失不大,它还能承受。 可怕的是那股力量本身。 那是一位仙人的力量,不是那种刚入门的、还没站稳脚跟的仙,是那种已经凝成了道果、有了自己道路的仙。 它不知道那位仙人是谁,不知道那位仙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小的山贼出手。 它只知道,它自己绝对不能暴露。 虽然它并不清楚是否仙人真的临世,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仙人的。 但它毕竟了解外界的信息不多,也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所以他不敢赌,直接断开那丝意念的联系,不让对方寻找到自己。 它的身体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锁链哗啦啦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着,像是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些枯瘦的、被锁链勒出深深痕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又把头抬起来。 不能急,不能慌,不能乱。 它已经被关了一千年了,不差这几天。 那仙人不会在这里久留,十万大山不是仙人的地盘。 等那仙人走了,等风头过去了,再继续布局。 它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是笑。 那笑容很淡,可在它那张灰白色的、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它伸出手——那些锁链哗啦啦地响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身边的岩石缝里摸出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光滑,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 它把石头捧在手心里,凑到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灰白色的气从它嘴里飘出来,落在石头表面,像是水渗进了沙子里,转瞬就不见了。 石头的表面亮了一下。 等到光芒消失的时候,这石头赫然是变成了白色。 然后便是看见它随手往旁边一扔,那石头仿佛是落入到了另一个空间,消失不见了。 它冷笑一声,没事,那山贼的事,本也就只是一步闲棋罢了。 它还有其他的布局在,慢慢的,他照样也能出去,只是时间长了些。 第293章 争夺 叶清风拍了拍胸口,那口阴气算是彻底顺下去了。 刚刚太丰盛了,都有些吃撑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偏西了,星星也比刚才亮了一些。 身后的山坡安安静静的,野草在风里伏倒又直起,灌木丛里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那几棵歪脖子松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几个佝偻的老人蹲在那里。 没有槐荫村,没有红灯笼,没有青石板路,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停下来,是顿了一下,像是脚掌踩到了一块不太稳的石头,先探一探,再决定要不要踩实。 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从头顶的月亮移开,投向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刀剑碰撞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很轻,隔得远,可他能听见。 两个人在打架,不,不是打架,是厮杀。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的那种。 叶清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负着手,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身体没有发光,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可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不是他走了,是他把自己从那片空间里抹掉了。 他还站在那里,可如果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只会看见一棵歪脖子松树,看见几丛灌木,看见月光下摇晃的野草,看不见他。 仙人不想让凡人看见,凡人就不可能看见。 仙凡之分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林子深处,一块空地上,两个人正在对峙。 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灰衣。 黑衣的是个壮汉,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刀口卷了几个刃,还在往下滴血。 灰衣的是个瘦子,比他矮一头,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细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两个人的衣裳都破了,身上都有伤,血从袖口、领口、下摆渗出来,把衣裳染成深一块浅一块的暗红。 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尸体。 已经死了,脖子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 他的胸口有一个很大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捅进去搅了一下,血已经流干了,周围的泥土被泡成黑红色。 黑衣壮汉喘着粗气,把刀拄在地上,刀尖插进泥土里,撑着身体。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里面的皮肉。 皮肉是翻开的,白花花的,血从里面往外涌,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嗒嗒嗒的。 “把许愿石交出来。”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交出来,老子饶你不死。” 灰衣瘦子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握着剑,左手捂着腰侧。 腰侧的衣裳破了一个洞,能看见里面黑红色的伤口,不知道是被刀背砸的还是被刀锋划的。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可他站着,没有倒。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手从腰侧松开,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巴掌大小,通体白色。 石头的表面不光滑,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 黑衣壮汉的眼睛亮了。 灰衣瘦子把石头举起来,让他看清楚。 “你说的,是这块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 黑衣壮汉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刀从泥土里拔出来,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 他不说话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石头,瞳孔里映出石头的影子。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灰衣瘦子没有等他靠近。 他把石头收回怀里,握紧剑,冲了上去。 剑光一闪。 黑衣壮汉横刀格挡。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灭了。 两人错身而过,各自冲出几步,转过身,又对上。 没有停顿,没有喘息,刀和剑又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分开,刀压着剑,剑顶着刀,两人面对面,脸几乎贴在一起。 黑衣壮汉的力气大,把剑往下压,剑刃离灰衣瘦子的肩膀越来越近。 灰衣瘦子的手在抖,可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你打不过我的。”黑衣壮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腥臭。 “你受了伤,撑不了多久。把石头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灰衣瘦子没有回答。 他的左手从剑柄上松开,突然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石头,朝黑衣壮汉的脸砸了过去。 黑衣壮汉本能地偏头躲开,刀上的力气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灰衣瘦子的剑从刀下滑出来,刺进了黑衣壮汉的胸口。 不是正中心脏,偏了。 剑尖刺进左胸偏下的位置,没入两寸。 黑衣壮汉闷哼一声,挥刀横扫,灰衣瘦子拔剑后退,可退得慢了一步,刀锋划过他的腹部,衣裳破开,皮肉翻开,血喷涌而出。 他踉跄着退了几步,手捂住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黑衣壮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伸手摸了一下,手上全是血。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不甘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再挥一刀,可腿不听使唤了。 他跪了下去,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弹了一下,停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倒下了,脸朝下,砸在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土。他的身体抽了几下,不动了。 灰衣瘦子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的手已经捂不住了,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把裤子湿透了。 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变成了紫色。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不是可能,是肯定。 他的内脏被那一刀划开了,肠子可能也断了,血止不住,也治不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白色的石头,把它放在地上。 石头静静地躺在泥土里,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细细的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缓缓蠕动。 第294章 许愿石 他跪下去,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嘴张开,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许愿……让我恢复……让我突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代价……用两具尸体……” 石头亮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白光,从那些细细的纹路里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那光照在灰衣瘦子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张惨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石头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腹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道被刀划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肉从两边往中间合拢,血止住了,结痂了,痂脱落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 他的脸色也开始恢复,从白变红,从红变正常。 他呼吸平稳了,心跳平稳了。 他站起来,腰不疼了,腿不软了。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拳头的力量比以前更大,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生了根。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在翻涌,不是乱翻,是有规律地运转,一圈一圈的,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 他突破了。 从炼血境初期突破到了中期。 不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是一步跨上去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兴奋,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贪婪。 地上的两具尸体,正在干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他,把皮肉里的水分、血液、骨髓,一样一样地吸走。 他的脸从圆变方,从方变窄,从窄变成了皮包骨。 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缩成了婴儿大小,缩成了巴掌大小,最后化成了一缕灰白色的烟,飘进了那块石头里。 石头吸收了那缕烟,表面那些细细的纹路蠕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它躺在泥土里,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叶清风站在林子外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白色的石头上,看着那些细细的纹路,看着那些纹路蠕动的方式,看着石头吸收尸体时发出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那个灰衣瘦子。 那个人正站在空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叶清风从林子外面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染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负着手,走到那块空地的边缘,停下来,看着那个灰衣瘦子。 灰衣瘦子正蹲在地上,把那块白色石头往怀里塞,虽然已经失去了效果,但这东西说不定还有其他奇异之处。 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从某个方向看。 是从四面八方看,从头顶看,从脚下看,从皮肤里面看。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手按上了剑柄。 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年轻的道士,青灰色的道袍,负着手,站在空地边缘。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灰衣瘦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刚才在这片空地上站了那么久,打了那么久,杀了那么久,许了愿,突破了,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他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是什么人?”灰衣瘦子的声音很紧,手握着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拔剑,可他的手已经在抖了。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灰衣瘦子,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怀里,那里藏着那块白色的石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怀里那是什么?” 灰衣瘦子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把怀里的石头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把剑拔了出来。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剑尖指着叶清风的胸口。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清风,可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他感觉不到这个人的修为,感觉不到任何危险的气息。 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 可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灰衣瘦子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可他的手没有松。 他盯着叶清风看了几息,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感觉不到危险,说明这个人比他弱,果然,刚刚大战完,心思有些不够缜密,居然被一个弱者吓到了。 比他弱的人,他杀过很多。 这个道人看见了他杀人,看见了他许愿,看见了他用尸体当祭品。 不能留。 “凭什么告诉你?”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傲慢。 他握紧剑,往前迈了一步。剑尖离叶清风的胸口又近了几寸。 “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下辈子,别多管闲事。” 他挥剑。 这一剑很快,快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奔叶清风的喉咙。 然后剑偏了。 不是被人挡开的,是它自己偏的。 剑刃在离叶清风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忽然拐了一个弯,从他的肩膀上方掠过去,劈在了空气里。 灰衣瘦子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手滑了。 他收剑,又劈了一剑。 这一剑更狠,更准,直奔叶清风的胸口。 剑刃又在离他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偏了,从他腋下穿过,刺了个空。 灰衣瘦子的脸色变了,他又劈了一剑,又一剑,又一剑。 每一剑都在即将碰到那个人的时候自己偏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推它,又像是那把剑自己在躲。 灰衣瘦子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紧张,是怕。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他的剑不会骗他,他的眼睛不会骗他,可眼前这个人明明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防备,他的剑就是刺不中。 不是刺不中,是不敢刺。 那把剑在怕,怕这个人。 叶清风看着他劈了七八剑,每一剑都偏了,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看那个灰衣瘦子,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干涸的血迹上,落在那个黑衣壮汉消失的地方,落在那片被翻过的泥土上。 他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点了几下。 第295章 先行一步 灰衣瘦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道人不是他惹得起的。 他退后了一步,想跑,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叶清风的手停了下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地上收回来,落在那灰衣瘦子的怀里,落在那块白色石头上。 算不出来。 和泾阳府那时候一样,一片混沌。 那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他的神念探过去,像是伸进了一团黏糊糊的、没有边际的黑暗里,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他想了想,把手指换了个位置,又点了几下。 这次他不是算那块石头,是算这个灰衣瘦子。 石头算不出来,人总能算出来。 他的手指停了。 他知道了。 许愿石? 秘境? 有趣,还真的有许愿石这种东西,那贫道倒是要过去看看,是否真的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叶清风收回手,负在身后。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灰衣瘦子,然后转过身,往林子外面走去。 他走得很快,可又不急,像是踩着一条看不见的路,每一步都跨出去很远。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是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身影就模糊了,像是被夜风吹散的烟。 灰衣瘦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淡的背影,嘴张着,忘了合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缩地成寸。 这是传说中的大能才会的神通。 他刚才还想杀这个人,还觉得这个人比他弱,还觉得可以顺手解决掉。 他的腿开始抖,他的身体开始抖,他的牙齿在打架。他活着,他还活着,那个人没有杀他。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 他的剑自己从鞘里飞了出来。 剑身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剑刃朝下,剑柄朝上,悬在那里,像是有一个人握着它,又像它自己就是一个人。 剑刃上那层冷冽的蓝光忽然变成了红色,红的像血。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然后落了下来。 灰衣瘦子听见了身后剑鸣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滑下来,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块石头旁边。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恐惧,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还站着,脖子上的切口整整齐齐的,血从腔子里涌出来,喷得很高,在月光下像一道红色的喷泉。 喷了几息,停了。 身体晃了晃,倒下了,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把剑飞回了鞘里。 “咔”的一声,和之前一样清脆。 月光照在剑柄上,照在鞘口上,照在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上。 ...... 吕阳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已经画了好几个圈了,大的小的,歪的圆的,一个套一个。 苗贵抱着胖娃娃坐在旁边的树根上,胖娃娃已经醒了,正伸着脑袋看吕阳画圈,看了半天,觉得无聊,又缩回去了。 沈昭月靠在树干上,抱着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头顶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比刚才亮了一些。林子里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 这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的安静。 可吕阳不怕了。 他停下来,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仙师怎么还不回来?” 他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苗贵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胖娃娃,胖娃娃已经又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淌在苗贵的袖子上,苗贵没有擦。 沈昭月睁开眼,看了一眼吕阳,又闭上了。 吕阳正想再说点什么,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朗。 “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吕阳愣了一下。 这是仙师的声音。 接着,他的手里忽然多了几样东西。 三颗红色的珠子,三颗金色的珠子,小小的,圆圆的,比黄豆大一些,在他掌心里骨碌碌地滚着。 红的像火,金的像雷,表面光滑,没有纹路,可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有很烫很烫的东西,有很亮很亮的东西。 仙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火珠三颗,雷珠三颗。灭杀仙人之下的东西,足够了。珠子上的气息,能震慑周围的邪祟。你们走吧。” 吕阳握着那六颗珠子,手心在发烫。 不是烫得受不了的那种烫,是那种温温热热的、像是握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的那种烫。 他把珠子小心地装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苗贵和沈昭月。 “仙师让我们先走,他随后就来。” 苗贵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把胖娃娃往上颠了颠。 胖娃娃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吕阳一眼,又闭上了。 沈昭月从树干上直起身,把刀抱好,朝吕阳点了点头。 走了一截,吕阳忍不住问苗贵:“再往前走,啥时候能遇到村子啊?我想睡床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在空旷的山林里飘着,没有回音。 苗贵嘿嘿一笑。 那笑声在夜里听着有些瘆人,可吕阳听习惯了。 “再走两天,就能到我的寨子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吕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寨子?你不是赶尸的吗?你还有寨子?” 苗贵瞥了他一眼。 “赶尸的就不能有寨子了?我那个寨子可大了,什么东西都有。”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嘴角却翘着。 吕阳不跟他计较,又问:“你们的寨子叫什么名字?” 苗贵想了想,说:“叫苗家寨。在十万大山深处,靠近一条大河。” 第296章 夜深 这座城叫悬门关。 名字刻在南城门那块斑驳的匾额上,字迹被风雨剥蚀了大半,“悬”字只剩左边的“县”,“关”字只剩下面的“关”,中间的笔画模糊成一团。 可城里的人都这么叫它,悬门关,悬在十万大山的一座关隘。 城很大,比泾阳府小不了多少。 一些房屋是空的,门窗朽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内城的人虽然没有外城的人多,但占地却是不小,而且生活也更好。 悬门关以术士为主。 武者在这里是陪衬,替术士跑腿,给术士护法,接一些术士不愿意干的粗活。 城里的规矩是术士定的,不复杂,就几条——不许内斗,不许引邪祟入城,不许欺压百姓。 犯了规矩的人,会被赶出城去,被丢进十万大山的黑夜里,再也回不来。 外城的人会去内城附近找活干。 内城比外城安全,墙更高,灯更亮,术士更多。 那些在内城做买卖的商人、开店的掌柜、摆摊的小贩,需要人手搬货、守夜、打扫。 外城的人去干这些活,干一天能挣几十文钱,够买几个馒头,够给生病的人抓一服药。 活不是天天有,运气好的时候能连着干几天,运气不好的时候蹲一晚上也等不到一个雇主。 阿木今晚运气不好。 他在内城边上的货物集散地蹲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盯着每一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人,等着有人喊一嗓子“来个人搬货”。 没有人喊。 集散地的货堆得像小山,可那些货主宁愿自己搬,也不肯花钱雇人。 不是他们抠,是他们也没钱。 城里的日子不好过,谁都紧巴巴的,能省一文是一文。 阿木站起来,把蹲麻了的腿活动了几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外城走去。 他今年十五岁,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可他的肩膀很宽,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脸上还有几分孩子气,可他的眼睛不像孩子,眼珠很黑,很深,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装。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脚下的路会忽然裂开。 外城没有灯。 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见。 路是黑的,两边的房子是黑的,连头顶的天空也是黑的。 阿木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不大,半个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这是辟邪石,城里每家每户都有,是术士们用术法加持过的,能驱赶弱小的邪祟。 阿木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微微发烫,不是烫手的那种烫,是那种温温热热的、像是握着一个人的手的那种烫。 他知道石头在起作用,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不敢靠近他。 他走过了三条巷子,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一排低矮的土坯房。 那是他住的地方,外城边缘,靠近城墙。 房子是用黄泥和稻草垒的,屋顶铺着茅草,墙面上裂了好几道口子,用破布塞着,风大的时候还是往里灌。 他走到最东边那间门前,停下来,没有推门。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很轻,两短一长。 这是他和妹妹约定的暗号。 不是怕家里进了贼,是怕有什么东西混进了家里。 有些邪祟会模仿人的声音,会模仿敲门的样子。 暗号是术士们教的,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一套,不会告诉外人。 门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脚踩在干草上。 然后是妹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哥?” 阿木应了一声,“是我。” 门开了。 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后,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头发黄黄的,用两根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的白。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细细的骨头。 她看见阿木,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哥,你回来了。今天有吃的吗?” 阿木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被他的体温捂得热热的。 他把油纸包塞进妹妹手里,推着她往里走。 “有,两个馒头。你一个,娘一个。我吃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妹妹没有拆穿他。 她知道哥哥在说谎,他每次都说吃过了,可他每次回来嘴唇都是干的,肚子都是叫的。 她接过油纸包,没有打开,把它放在灶台边的碗里,用一块布盖上。 “娘今天怎么样?”阿木走到里屋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可看着像六十。 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堆叠,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慢。 旁边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 妹妹跟过来,小声说:“娘今天咳了好几次,比昨天少。药熬了,没喝,说嫌苦,可我知道,她是不想连累我们了。” 阿木没有说话,走进里屋,把那碗凉了的药端起来,去厨房热了,端回来,放在床头。 他没有叫醒母亲,只是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外屋。 “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李婆婆那儿认字。”他对妹妹说。 妹妹点了点头,可她没有去睡。 她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像是在听什么。 阿木走过来,拉她。“怎么了?” 妹妹没有回答,她的耳朵还贴着门板,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阿木。“哥,隔壁好像有人敲门。” 阿木愣了一下。 隔壁住的是老刘头一家,老刘头是个木匠,有些手艺,日子过的还算滋润。 可现在这么晚了,谁会敲门? 他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隔壁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道袍,负着手,站在月光下。 月光很淡,可照在他身上,那道袍像是在发光。 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很轻,很有礼貌,不急不缓。 第297章 请进 但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还是没有人应。 道人放下手,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阿木家这边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道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地飘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阿木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连忙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道人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的脸被月光照着,很白,是那种很干净的、像是玉一样的白。 他的眼睛很亮,是很平静的、像是深潭里的水的那种亮。 阿木把妹妹拉到身后,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别开门。可能是邪祟。” 妹妹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撞在灶台边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抬着头,看着阿木的眼睛。 “哥,他不是坏人。”她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确定。 阿木皱了皱眉。 “你怎么知道?邪祟会装成人的样子,你忘了李婆婆说的?” 妹妹摇了摇头。 “不是装的。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像……像是天上的仙人。”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哥,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站在那里,我心里就不慌了。外面的那些东西,它们怕他。” 阿木没有说话。 他知道妹妹有这种本事。 她五感灵敏,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她坐在门口,忽然说一句“来人了”,过一会儿真的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有时候她摸着一块石头,说“这块石头不好,里面有东西”。 阿木把石头扔了,后来听说那块石头是一个术士练废了的,里面封着一缕残魂。 她从来没有看错过。 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人,不是石头,不是声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穿着道袍、敲邻居门、被拒绝、朝他们家走来的陌生人。 人的心比石头难猜多了。 就算他不是邪祟,就算他是人,他也有可能是个坏人。 他可能进来之后抢东西,可能打人,可能把娘的药拿走,可能把妹妹卖掉。 阿木见过这样的人,在外面搬货的时候,听那些货主讲过。 城里有人家的女儿被陌生人骗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握紧了门闩,没有松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走到他们家门前,停了。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很轻,很有礼貌。 不是急促的、用力的拍,是试探性的、带着几分犹豫的叩。 阿木没有动。 “笃笃笃。”又是三下。 阿木还是没有动。 他把妹妹往后推了推,让她站到灶台后面去。 妹妹没有动,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盯着月光里那道模糊的影子。 “哥,”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觉得我应该开门。” 阿木回过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妹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觉得,如果不开这个门,以后会失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哥,你信我。” 阿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焦急,还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了。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往里走,是往外走。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应,转身准备离开。 道袍的下摆在门缝里晃了一下,那道青灰色的影子越来越远。 妹妹没有忍住。 她推开阿木的手,跑过去,把门闩拔掉,把门打开了。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灶台上的灰飞起来。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那个道人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背对着他们,青灰色的道袍在夜风里飘着,像一面旗。 妹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您进来歇息吧。” 阿木想去拉她,手伸出去,没拉住。 门已经开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站在门后面,手按在门闩上,准备随时把门关上。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道人的背影,盯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脚。 只要他一转身,只要他露出任何不对劲的苗头,他就关门,关得紧紧的,再也不开。 那个道人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停了几息。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平静的眼睛,照出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笑了,那笑容不深,可很真,像是春日里晒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不烫,可暖。 “贫道多谢了。” 阿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副笑容,忽然觉得妹妹说的是对的。 这个人不是坏人。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他就是知道。 阿木从门后走出来,站在妹妹旁边,挡在她前面。 他的手里还是攥着那块辟邪石,攥得很紧。 他看着那个道人,喉咙动了一下,开口了。 “道长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叶清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警惕的、带着几分紧张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块攥得紧紧的辟邪石,看着他身后那个探出半颗脑袋的小姑娘。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站在那里,让月光照着自己,让自己被他们看清楚。 “从山上来,往城里去。路过贵地,天色已晚,想寻个地方歇脚。”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催促,没有讨好。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道人的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可很干净。 他看着那个道人的手,修长干净,没有茧子,不像是干粗活的。 他看着那个道人的眼睛,很亮,很平静,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第298章 招待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了门口。 妹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拉着阿木的手,把他往里拽,又朝叶清风招手。 “道长,快进来,外面凉。” 叶清风迈过门槛,走进了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他的头几乎碰到了门楣,弯腰低了一下头,然后直起身,站在灶台旁边。 他看了看屋里那些简陋的陈设,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那口补了好几次的铁锅,那个裂了缝的碗,那碗里盖着布的馒头。 他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扫过,没有停留。 阿木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他把辟邪石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转过身,看着叶清风。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招待这个客人。 家里没有茶,没有酒,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张桌子旁边的两条长凳,一条腿是断的,用石头垫着。 “道长,您坐。”妹妹搬了一条长凳过来,放在叶清风面前。 叶清风看了一眼那条凳子,没有坐。 他蹲下来,和妹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妹妹眨巴眨巴眼睛,说:“小蝶。” 叶清风点了点头。“小蝶,好名字。” 妹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她看着叶清风,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很小,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叶清风没有躲,由着她碰。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 ...... 隔壁那扇门一直没有开。 不是没人,是有人不敢开。 刘老汗蹲在门后面,一只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 他的右眼视力好,左眼年轻时被木屑弹过,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他把右眼凑在门缝上,那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他看见那个道人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敲了三遍门。 他看见那个道人转身,朝阿木家走去。 他看见阿木家的门开了,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子探出头来,跟那个道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让开了身子,把道人请了进去。 门关上了。 刘老汗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的膝盖不好,蹲久了疼。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地走回屋里。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黄豆大,照不了多远。 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半只烧鸡。 花生米是油炸的,金黄金黄的,烧鸡是从内城李记铺子买的,还冒着热气,油汪汪的。 他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烈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的眼睛还在盯着那扇门,虽然隔着墙,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把花生米咽下去,又捏了一颗。 “万一是邪祟呢?万一是坏人呢?随随便便就让人进门,一家子都得死。” 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大了些,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梁木。 梁木是他自己做的,前年换的,原来的那根被虫蛀了,断了半边,他怕塌,花了两天工夫做了一根新的,扛上去,换下来。 他是木匠,手艺不差,城里好几家铺子的桌椅板凳都是他做的。 日子不算富裕,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顿顿有肉,天天有酒。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不是笑,是那种想到什么好事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死了最好。”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得像老鼠在啃木头。 “死了,老子趁热去搜搜。那小子家里虽然穷,可也有几样东西。那张桌子,腿断了,可桌面是老榆木的, 能改两把小凳子。那口铁锅,补过的,可还能用。还有那个丫头……” 他停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丫头虽然瘦,可也能卖几个钱。城里不是有人收吗?越小的越好,不记事,养几年就忘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仰头灌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他夹了一块烧鸡,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油从嘴角淌下来,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把嘴在袖子上蹭了蹭。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忽大忽小,像一团揉皱的黑布。 他把剩下的烧鸡包好,收进橱柜里,又把花生米倒进一个小罐子,盖上盖。 他吹灭了灯,摸着黑走到床边,躺下。 床是木板的,硬邦邦的,他在上面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他的手放在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襟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等。 等隔壁出事的动静。 等尖叫声,等哭喊声,等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他就可以爬起来,穿上鞋,摸到隔壁,把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 至于那户人家会怎样,他不在乎。 又不是他害的,是他自己不知死活。他这样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隔壁安安静静的。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刘老汗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再听了。 他的眼皮沉了下去,呼吸变得粗重,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 阿木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碗药。 药已经热了,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弯弯曲曲的,在昏暗的灯光里飘着。 他用抹布垫着手,把碗端起来,放到桌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叶清风。 叶清风坐在那条断腿的长凳上,靠在墙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蝶搬了矮凳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木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家里来了客人,按规矩,该招待。 可家里没什么能招待的。 那两馒头是他今天跑了一整天被人打赏的。 第299章 人在做天在看 他舍不得吃这么珍贵的食物,一个给妹妹,一个给娘。 可客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看着自己吃,他娘亲教导过他们,要持保持为善之心。 当时,日子过的很苦,阿木不理解,说保持为善之心有什么用? 又不能吃饱饭。 那些作恶的人也不见得日子过的差啊! 当时他的娘亲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说了一句。 “人在做,天在看。” 他咬了咬牙,开口了。 “道长,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叶清风睁开眼,看着他。 阿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开,落在灶台上那碗盖着布的馒头上。 他走过去,揭开布,从碗里拿出一个馒头。 馒头是白面的,圆鼓鼓的,上面还有手指印,是他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捏的。 他把馒头递过去,手有些抖。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个。您别嫌弃。” 叶清风看着那个馒头,又看了看阿木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里嵌着黑泥,手背上还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接那个馒头。 “不用。贫道自己带了干粮。”他说着,把手伸进袖子里。 阿木愣了一下,那么大一个袖子,能装多少东西? 他没多想,只是把馒头又放回碗里,用布盖好。 叶清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可是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打开油纸,里面躺着几个烧饼,圆圆的,两面烤得焦黄,上面撒着芝麻,油汪汪的。 芝麻的香味和面的焦香混在一起,从油纸里飘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 那是刚出锅不久的烧饼,油还没干透,芝麻还粘得牢牢的。 小蝶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些烧饼,瞳孔里映出油纸包的金黄色。 她咽了一口唾沫,“咕咚”一声,很响。 阿木也咽了,不过他没出声。 他咬着后槽牙,把嘴里的口水硬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从烧饼上移开,看着灶台,看着那碗被布盖着的馒头。 叶清风拿起一个烧饼,递给小蝶。 “尝尝。” 小蝶的手伸出去,快碰到烧饼了,又缩回来。 她看了阿木一眼,阿木没有看她,她在犹豫。 阿木开口了,声音很轻,可语气很硬。 “不用。道长自己吃,我们不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蝶的肚子就叫了一声。 “咕——”很长,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鼓。 小蝶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她把头低下去,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阿木的脸也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裤腿,指节捏得发白。 叶清风笑了。 那笑容不深,可很真,像是看见了一件让人心里发软的事情。 他又拿起一个烧饼,又拿起一个,把三个烧饼叠在一起,递到小蝶面前。 “你让贫道进来歇脚,贫道分你们一些吃的,很公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阿木张了张嘴,还想拒绝。 可他看着小蝶那双盯着烧饼不放的眼睛,看着她喉咙上下滚动的样子,看着她嘴唇上那些因为缺水而起的小白皮,他不忍心了。 他闭了嘴。 小蝶又看了阿木一眼。 阿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站着。 小蝶伸出手,接过那三个烧饼。 烧饼是热的,油从纸里渗出来,沾在她手上。 她把烧饼捧在手心里,低下头,咬了一口。 “咔嚓。”饼皮是脆的,碎渣掉在她衣襟上。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咔嚓。”再嚼,再咽。 她吃东西不慢,可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 她吃了几口,抬起头,看着叶清风,眼睛亮亮的,嘴角沾着芝麻粒和油光。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饼。 叶清风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烧饼,递向阿木。 “你也吃。” 阿木摇头。“我不饿。”他的声音有些干。 叶清风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看着阿木。 他的目光不重,可阿木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看穿他那个“不饿”里面藏着的东西。 他没吃晚饭,中饭也没吃,早饭也没吃,昨天也只喝了两碗稀粥。 他撑了一天又一天,撑得胃都忘了饿的感觉。 阿木伸出手,接过烧饼。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怕,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的人,忽然被塞了东西时的那种不知所措。 他咬了一口,没有“咔嚓”的脆响,不是饼不脆了,是他咬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咬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饼在嘴里化了,油和芝麻和面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咸的,香的,还有一点点甜。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吃着烧饼。 小蝶吃得快,一会儿就把手里那个吃完了,又开始吃第二个。 阿木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 他吃了半个,停了。 小蝶也在吃第二个的途中停了。 两个人同时把剩下的烧饼用油纸包起来,放回碗里。 叶清风看着他们。“不吃了?” 阿木摇了摇头。 “剩下的给娘吃。她还没吃饭。” 小蝶也跟着点头。 “娘还没吃。” 她的嘴角还沾着芝麻,可她的表情很认真。 叶清风没有劝,他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床上那个女人的脸上。 她还在睡,呼吸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停。 叶清风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同,多了几分柔和,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赞许。 他从油纸包里又拿出两个烧饼,递过去。 “吃吧,这里还有。吃完了,再给你娘带。” 阿木看着那两个烧饼,看着那双递过来的手,看着那张被月光照着的、平静的、带着笑意的脸。 他的眼眶又酸了,这次他没忍住。 第300章 液诡 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手上的烧饼上,砸出两个小小的湿印。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把烧饼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小蝶也拿起了剩下的半个,继续吃。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并排着,一起吃着烧饼,谁都没有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还红着,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锅里的药已经盛出来了,碗放在灶台上,热气渐渐散了。 叶清风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来,在长凳上坐下。 三个人都吃完了。 阿木把碗里剩下的烧饼用油纸包好,放进橱柜。 小蝶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拢,端到水盆边,一个一个地洗。 她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细细的胳膊,水是凉的,可她没有缩手,洗得很仔细。 阿木走到叶清风面前,犹豫了一下,说:“道长,您今晚就睡我和妹妹的床吧。” 他指了指墙角那张木板床,床不大,铺着干草和一条薄被子,被子上有好几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用不同年代的碎布拼的。 那是阿木和小蝶的床,两个人挤着睡,冬天还好,夏天热得睡不着,翻身都不敢翻,怕把对方挤下去。 叶清风看了一眼那张床,摇了摇头。 “贫道不睡床。有个地方靠着就行。” 阿木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小蝶。 小蝶正蹲在盆边洗碗,听见他们说话,回过头,看了阿木一眼,又看了叶清风一眼。 她站起来,把手在衣裳上擦干,走到床边,把被子叠好,抱起来,放在阿木平时睡的那头。 然后她转过身,对阿木说:“哥,让道长睡我的位置。我和你挤。”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小蝶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勉强,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自然的、像是本该如此的神情。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小蝶又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她摸到床边,蹲下来,在母亲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母亲没有醒,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在梦里笑了。 小蝶站起来,走出来,把里屋的门轻轻带上。 她走到叶清风面前,仰着脸,说:“道长,您睡我的这边。我和哥挤。” 叶清风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眼睛,看着那张瘦小的、还带着油光的脸。 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小蝶的头发很细,很软,像是春天里刚长出来的草。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叶清风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那张床边,坐下。 床板硬邦邦的,干草扎得慌,可他没有动,只是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小蝶把被子铺好,拉了拉阿木的袖子。 阿木走过来,在床的另一头躺下。 小蝶挨着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叶清风。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很安静,像一尊白玉雕的像。 小蝶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灶台上的油灯已经灭了。 屋里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门缝、墙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线。 风停了,虫也不叫了,连隔壁刘老汗的呼噜声也听不见了。 整座城像沉进了水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呼吸声,三人的,里屋一人的,此起彼伏,像潮水,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只是当时间慢慢过去一个时辰后,床上的叶清风赫然是睁开了眼睛。 ...... 城墙根下,一道黑影从排水沟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像是水从石缝里往外冒,无声无息,没有形状。 它先是一小团,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在沟底的淤泥里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摊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朝四面八方扩散。 扩散到巴掌大的时候,它收住了,又往回缩,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圆球,圆球表面荡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它叫液诡。 没有固定形状,能变成任何东西,也能钻进任何缝隙。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黑灰色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它靠吞噬活人的精气活着,不挑食,老弱病残都行。 它在十万大山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从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长到现在这个大小,靠的不是力量,是谨慎。 它从不招惹比自己强的对手,从不进入有术士守护的房子,从不贪婪,吃饱就走。 它的同类很多都死了,被术士烧死,被武者砍死,被更强的邪祟吃掉。 它还活着,因为它怕死。 可谨慎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中招了,一个术士使用的法术,仅仅只是余波边让他受了不轻的伤势。 现在的他,极其需要精气来恢复。 它从排水沟里滑出来,贴着墙根,朝内城的方向移动。 它经过了几户人家,停下来,抬起头——如果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有头的话——嗅了嗅。 它能闻到活人的气息,从门缝里、窗缝里、墙缝里飘出来,混着炊烟、汗臭、药味,还有一点点恐惧。 它舔了舔,嘴角渗出一丝黏液,滴在地上,冒出一缕白烟。 它朝最近的一户人家滑过去。 那户人家的门板上挂着五块辟邪石,灰白色的,拳头大小,表面磨得光滑。 液诡靠近的时候,辟邪石亮了一下,发出一圈淡黄色的光,不是很亮,可很刺眼。 液诡缩了回去,退到墙根底下。 那块石头让它不舒服,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是有人拿针在它身上扎,不深,可到处都扎。 它换了一户。 那户人家门板上挂着三块辟邪石,两大一小,大的发着白光,小的发着黄光。 液诡还没靠近,那白光就刺了过来,像一根针,扎在它的身上,疼得它在地上打了个滚。 它连忙退开,缩成一团,等那阵疼过去。 它的身体表面荡了几下,恢复平整,然后继续往前滑。 第301章 不自量力 它一户一户地试。 有的挂了四块,有的挂了三块,有的挂了一块,可那一块是术士亲手加持过的,比普通的辟邪石亮得多,也刺得多。 试了七八户,没有一户能进去。 不是进不去,是不值得。 强行突破那些辟邪石的屏障,会消耗它很多力量,吃了那户人家补回来的还不够填窟窿。 在墙根底下停了一会儿,身体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喘气。 然后它看见了前面那户人家。 矮墙,土坯房,茅草顶,门板上的漆剥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门板上挂着一块辟邪石,灰白色的,小小的,光线很弱,弱得像快灭的蜡烛。 液诡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滑了过去,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 滑到门前,停下来,身体贴着门板,从门缝往里渗。 门缝很宽,足够它的身体挤进去。 它的前端已经变成了薄薄的一片,像一张纸,从门缝里钻进去,后面还拖着长长的尾巴。 进去了半截后,忽然停住了。 它感觉到了,从门板后面,从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它身上。 那道目光不亮,不刺,不疼,可它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身体僵住了,那半截已经钻进去的、和那半截还在外面的,同时僵住了。 脸色有些惊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谨慎的性子还是让他决定放弃了。 没有犹豫,它立马是退了回来。 转而滑向了隔壁。 那户人家也是土坯房,门板比刚才那户新一些,漆还没掉完。 门上挂着两块辟邪石,一大一小。 大的那块光线很弱,弱得几乎没有。 小的那块倒是亮,可它的光很散,照不远。 液诡凑近了看,大的那块石头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裂纹里渗出一股淡淡的、像是霉味的东西。 它懂了。 这块石头快失效了,里面的术法正在消散,再过几天就会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户人家不知道,没有换。 液诡没有犹豫。 立马做了决定。 它的身体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这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那两块辟邪石的光落在它身上,像是隔着一层纱,不疼不痒。 它滑过灶台,滑过桌子腿,滑过凳子脚,朝里屋滑去。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刘老汗,仰面朝天,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的被子踢到了脚边,露着肚皮,肚皮上盖着一件衣裳。 身上没有辟邪石,枕头底下没有,床头上没有,连窗户上都没有。 以前原本家中也是挂着好几块的,可最近点子背,在赌场输了一大笔钱。 看那辟邪石还能用,便也不打算再换,心里想着,自己应该没那么背时。 外城那么多人,诡异总不可能就挑上自己了吧! 液诡滑到了床边。 从地上爬起来,爬上床腿,爬上床沿,爬上了刘老汗的肚皮。 刘老汗的肚皮软软的,热热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液诡趴在他肚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摊开,像一张饼,铺在他身上。 它从肚皮开始,往胸口蔓延,往脖子蔓延,往脸上蔓延。 刘老汗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伸手挠了一下肚皮,觉得有点痒。 他挠了几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液诡没有被他甩掉。 而是已经铺开了,像一层膜,贴在他身上,贴得很紧。 开始收缩,不是收缩自己的身体,是收缩刘老汗的精气。 从皮肤表面往里吸,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管子,把刘老汗身体里的东西往外抽。 刘老汗的身体开始变干。 皮肤从光滑变得粗糙,从粗糙变得起皮,从起皮变得开裂。 然后是脸,从圆变方,从方变窄,从窄变成皮包骨。 他的手从肚皮上滑下来,垂在床沿,手指蜷曲着,指甲发灰。 液诡吸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 它吸饱了,从刘老汗身上滑下来,滑到地上,滑过灶台,滑过桌子腿,滑过凳子脚,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身体比进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表面光滑,像一颗黑色的珠子。 刘老汗躺在床上,已经没有呼噜声了。 他的嘴还张着,眼睛还闭着,脸上的表情还是睡觉时的表情。 可他已经不会醒了。 身体凉了,硬了,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腊肉。 液诡有些满足的抖了两下,这个人的精气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恢复一些伤势了。 它悄悄的来到门外,往前滑了几步,停下来。 前面就是那扇之前感觉有些不对劲的门。 它记得自己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它趴在地上,身体微微起伏,犹豫了一下。 现在还差一部分就能完全恢复,好不容易进来这么一趟,若不多吸一些,恐怕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液诡尝试感应了一下,这户人家只有一个辟邪石,而且光线很弱。 里面的气息也很弱,没有术士,没有武者,只有一个病人,两个孩子。 咬了咬牙,它朝那扇门滑了过去。 就这一次,就冒险这一次,就行! 它的身体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像一摊流动的黑水。 滑上了台阶,滑到了门槛前面。 然后火来了。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烟,可它知道那是火。 它的身体开始燃烧,从那一线开始,向四周蔓延,像油遇到了火,怎么扑都扑不灭。 它在地上打滚,想滚灭身上的火,可那火不是从外面烧的,是从里面烧的。 它缩成一团,想用自己的身体把火压灭,可那火不仅烧它的身体,也烧它的魂魄。 几息之间,它就烧透了,从里到外,从黑变红,从红变灰。 一阵风吹过来,灰烬散了,落在台阶上,落在门槛上,落在门板上,被风一吹,什么都没留下。 屋里,叶清风靠在墙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发生过。 倒是一旁的阿蝶翻了个身,嘴里呓语了几句,像是在说梦话。 第302章 喝吧 天刚亮,外面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薄薄的,灰灰的,像一层纱。 叶清风睁开眼,靠着墙坐了一夜,身上没有酸,也没有僵。 他站起来,动作很轻,木板床没有响。 小蝶还睡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阿木也睡着,手搭在妹妹的胳膊上,眉头还是皱着的。 叶清风走出门,把门掩上,没有声响。 巷子里已经有了人。 一个挑水的汉子从井台那边过来,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一个老婆婆蹲在门口生炉子,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他们看见叶清风,都多看了两眼。 青灰色的道袍,木簪绾发,陌生的脸。 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有人问他是谁。 城里的住户不太和陌生人说话,不知道是怕生还是怕别的什么。 叶清风转身回到屋里,灶台冷着。 锅是铁锅,补了两道疤,锅底黑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伸出手,在锅上方停了一下。 水从空气凭空出现,细细的一缕缕,落进锅里,无声无息。 水到了半锅,停了。 他又伸出手,在灶膛口轻轻弹了一下。 柴火没有动,灶膛里却亮了,金红色的光从灶膛口透出来,没有烟,没有爆裂声,只有火在安静地烧。 他走到墙角,米袋子瘪着,瘫在地上,袋口扎着一根麻绳。 他把麻绳解开,把手伸进去,摸到底。 掌心里躺着一粒谷子,黄褐色,瘦瘦的,壳上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蹲下来,把那粒谷子按进灶台边的泥地里。 谷子入土的地方,泥皮拱起一小块,一根嫩芽从裂缝里钻出来,青白色的,顶着两片比指甲还小的叶子。 叶子舒展,茎秆拔高,抽穗,灌浆,谷粒从青变黄,从软变硬,穗头沉甸甸地弯下去。 穗头上的谷粒落下来,掉在泥地上,钻进土里。 更多的嫩芽冒出来,更多的茎秆拔高,更多的穗头弯下去。 灶台边那一小块地方,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麦秆占满了。 叶清风看了一会儿,轻轻摆了摆手。 麦秆不长了,不抽穗了,连叶子也不动了。 穗头上的谷粒开始变黄,变干,壳裂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 那些米粒从穗头上跳下来,像一群受了惊的白色小虫,蹦蹦跳跳地朝锅里滚去。 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灶台上,有的直接跳进了锅里。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米粒落进去,沉到底,又浮上来,和水一起翻滚。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叶清风的脸,明明暗暗的。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锅粥慢慢变稠,慢慢变白,慢慢散发出一种清甜的、混着柴火气的香。 阿木吸了一下鼻子,翻了个身。 那香味钻进他的梦里,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张大桌子前,桌上摆满了吃的。 他又翻了个身,眼皮动了几下。 小蝶也动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旁边的枕头,空空的。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看着灶台边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粥还在锅里滚,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把整个灶台都罩在白雾里。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哥。”她推了推阿木。 阿木没有反应,她又推了一下,用了些力气。 “哥,粥。” 阿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灶台边的叶清风,看见锅里冒着的热气,看见灶台边那片已经枯黄的麦秆。 粥的香气填满了整间屋子。 小蝶已经跑到了灶台边,踮着脚尖,两手扒着灶沿,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白米粥,喉咙一动一动的。 粥很稠,米粒开了花,和水融在一起,白得像冬天的雪。 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落了,又凝。 阿木还坐在床边,腿垂在床沿下,没有穿鞋。 他的脚趾头动了动,想站起来,又没动。 他看着叶清风站在灶台边的背影,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粥,看着灶台边那些已经枯黄的麦秆,心里翻来覆去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想说我来,可这粥已经煮好了。 叶清风把勺子放在锅沿上,转过身,看着阿木和小蝶,笑了笑。 “醒来了?借用你们的锅做了些餐食,你们也来吃一些。” 小蝶已经跑过去端碗了。 碗是粗瓷的,缺了口,她从碗架上拿下来,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她把碗递给叶清风,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叶清风接过碗,舀了一勺粥,稠稠的,米汤浓得像蜜,挂在勺子上,慢慢往下淌。 他把碗递给小蝶,小蝶双手接过去,捧在手里,烫得直吹气。 阿木走过来,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那些白花花的粥,又看了看灶台边那些麦秆。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记得,昨晚米袋子还是空的,他摸过,底都摸穿了,一粒米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道长,这米……是哪儿来的?我记得家里的米已经吃完了。” 叶清风正在舀第二碗粥,没有抬头。 “出去买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阿木没有再问。 他看着那碗粥,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肚子叫了,很小声,可他自己听见了。 他低下头,从叶清风手里接过碗,捧在手里,碗壁烫得他手指发红,他没有松手。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些白花花的米粒,看着米粒间那些浓稠的米汤,看着米汤表面那层薄薄的米油。 他的鼻子又酸了,眼眶又红了。 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叶清风把第三碗粥舀好,放在灶台上,然后自己在长凳上坐下,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他没有看阿木,也没有看阿木的表情。 他只是喝粥,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 阿木端着碗,没有喝。 他蹲在灶台边,低着头,看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 第303章 拖累你们了 小蝶已经喝了大半碗,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着粥,舍不得咽。 她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塞进嘴里。 她吃了几口,看见阿木没有动,停下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哥,你怎么不吃?” 阿木抬起头,看了小蝶一眼,又看了叶清风一眼。 叶清风还在喝粥,没有看他。 阿木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粥是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米粒在长时间的熬煮中释放出来的那种甜,淡淡的,绵绵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的胃很久没有这样暖过了,暖得他想哭。 他喝了大半碗,停下来,看着锅里剩下的粥。 剩下的不多了,锅底薄薄一层,大概还能盛一碗。 他把碗放下,拿起勺子,把锅里的粥刮到一起,刮了满满一碗,端起来,走到叶清风面前。 “道长,这碗能给娘吗?”他的声音有些低。 叶清风放下自己的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 阿木端着粥走向里屋。 小蝶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自己的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她舍不得放下。 里屋的门半掩着,阿木用胳膊肘推开,走了进去。屋里暗,窗户小,光透不进来。 床上那个女人还躺着,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慢,慢得像是随时会停。 阿木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柜上,蹲下来,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肩膀。 “娘,娘,起来喝粥了。” 女人没有醒,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阿木又推了一下,声音大了一些。 “娘,粥,白米粥,很稠的。” 女人的眼皮终于睁开了。 她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看不太清东西。 她转了转头,看着阿木,又看着小蝶,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阿木把小蝶手里的碗接过来,把两碗粥并在一起,搅了搅,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凑到母亲嘴边。 “娘,张嘴。” 女人没有张。 她看着阿木,看着他那张瘦削的、满是疲惫的脸,看着他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她的眼眶湿了。 “阿木……娘拖累你们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别管娘了……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 阿木的手抖了一下,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脆。 他咬着牙,把勺子又凑过去,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不行。我一定要让你活过来。你活着,这个家才在。”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被子上,砸在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粥。 小蝶也哭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慢慢张开嘴,阿木把勺子送进去,粥从她唇间流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 她咽了,很慢,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她咽下去了。 她又张开了嘴。 阿木喂了一勺又一勺,每一勺都吹了又吹,怕烫着她。 粥从碗里慢慢减少,女人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淡黄,嘴唇上那层白皮被粥水润湿了,软了,不再干裂。 她的眼睛也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亮了起来。 小蝶爬上床,挨着母亲,把脸贴在母亲的胳膊上。 女人抬起手,很慢,很吃力,可她还是抬起来了,放在小蝶的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摸着她。 “娘不走了。”她的声音还是低,还是哑,可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根快要断的弦,被人接上了。 “娘舍不得你们。” 阿木把最后一口粥喂进母亲嘴里,放下碗,把脸埋在母亲的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厉害,可没有出声。 女人摸着小蝶的头发,摸着阿木的后脑勺,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枕头里,淌进被子里,和那些泪、那些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叶清风站在里屋门口,看着这一家人。 笑了笑。 他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到阿木身上,从阿木身上移到小蝶身上,又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屋顶那根发黑的梁木上。 阿木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他走到叶清风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先开口了。 “没事。你们尽管吃,这几天我可能还要麻烦你们,再住几晚。”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的眼睛弯了,嘴角翘了,脸上的泪还没干。 “不要紧,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他的声音有些哑,可语气很痛快,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小蝶从里屋跑出来,也笑了,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叶清风点了点头,转过身,把锅里最后一碗粥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朝阿木那边推了推。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 粥喝完了。 阿木把碗筷收了,泡在水盆里,又去里屋看了看母亲。 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他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门,看见叶清风站在门口,负着手,看着巷子里的光。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半晒着几户人家的院墙,墙上爬着枯了的丝瓜藤,藤上还挂着两个干透了的丝瓜,风一吹,晃来晃去,沙沙地响。 暗的那半蹲着一只黄狗,狗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 阿木走过去,站在叶清风旁边,也往巷子里看了一会儿。 第304章 抢工 他搓了搓手,开口了。 “道长,您来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叶清风看着巷子那头,没有回头。 “想去内城逛逛。”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巧了,我也去。我每天这个时候都去,看能不能找点活干。” 他把手从嘴边放下,又搓了搓,“您不认识路吧?我给您带路。” 叶清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阿木转身回屋,从墙上取下一块辟邪石,用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又把门锁好,钥匙塞进怀里。 又嘱咐妹妹没有自己的暗号不要开门,便是走出门,来到巷子里,朝叶清风招了招手。 “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 阿木走在外侧,靠近墙根的那一侧,把宽一点的路让给叶清风。 他的步子不大,可很快,走几步就要慢下来等叶清风。 叶清风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急不慢。 出了巷子,是一条稍宽的街。 街两边也是土坯房,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叶清风的道袍,多看了两眼,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又蹲下了。 阿木走在他前面,压低了声音。 “道长,我跟您说,进了内城,有几件事得注意。” “讲。” “内城里主要是术士和武人。术士厉害,武人打不过他们。您要是碰上穿长袍、袖口绣着云纹的人,别跟人家起冲突。宁愿得罪武人,都不能得罪术士。” 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有,内城里有术士学院,是专门教术法的地方。只收内城的人,外城的进不去。不过定期会对外城的人做天赋检测,检测过了也能进。” “你测过吗?”叶清风问。 阿木的脚步慢了一瞬。“测过。天赋不够。”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 他们走过了外城最后一条街,到了内城的城门。 城门比外城的高,也厚,包着铁皮,铆钉一排一排的,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半身皮甲,腰间别着刀,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是术士们加持过的,能照出邪祟的原形,也能照出人身上有没有带违禁的东西。 阿木先走过去,把脖子上的辟邪石摘下来,放在守卫面前的小桌上。 守卫用铜镜照了照,又扫了阿木全身,点了点头,把辟邪石还给他。 阿木退到一边等叶清风。 叶清风走过去。 守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道袍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举起铜镜照了照。 铜镜的光落在叶清风身上,没有变化,没有异常,和照在普通人身上一样。 守卫放下铜镜,让开了路。 叶清风迈过门槛,走进了内城。 内城的街比外城宽,也比外城干净。 路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没有草,被行人踩得油亮油亮的。 两边的店铺也大,门面宽,招牌新,字写得工整。 有人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提着纸包的东西,脚步匆匆。 有人站在路边说话,声音不大,可语气很急。 这里和外城像是两个世界,一个活着,一个熬着。 阿木跟上叶清风,走在他旁边。 “道长,您有要去的地方吗?” 叶清风摇了摇头。 阿木想了想,说:“那您跟着我吧。我今天去广场那边看看,有没有活干。您要是不急,就一起。” 他说完,看了叶清风一眼,怕他嫌麻烦。 叶清风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几条街,到了一个广场。 广场很大,方方正正的,四面都是石阶,石阶上坐满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粗布衣裳,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 他们都是来找活的。 广场中间站着几个穿短褂的汉子,手里举着木牌,牌上写着“搬货”“守夜”“清扫”之类的字。 他们是雇主,来挑人。 阿木找了个空位,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道长,您坐这儿。等会儿有人来喊,我去应,您在这儿歇着就行。” 叶清风没有坐。 他站在石阶上,负着手,看着广场上那些等活的人,看着那些举着木牌的雇主,看着那些从广场边匆匆走过的行人。 忽然,广场上的人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几个大字——“搬货,十人,二十文”。 他还没走到广场中间,人群就已经涌过去了。 二十文,比平时多出一倍,够买四个粗面饼子,够抓一副药。 那些蹲在石阶上打盹的人像被浇了热水的蚂蚁,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阿木也站起来了。 他跟叶清风说了一声“道长您在这儿歇着”,就朝人群跑过去了。 他跑得不快,瘦胳膊瘦腿的,在那些膀大腰圆的壮汉中间,像一根筷子插进了竹筐里。 广场中间已经挤成了一锅粥。 十几个汉子挤在那块木牌前面,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 有几个练过武的,膀子比旁人大腿还粗,胳膊一横就挡住了一片人。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胸口纹着一只老虎头,用肩膀一顶,把旁边两个人挤出去老远。 那两人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骂了一句,又挤回来了,可怎么也挤不过去。 阿木本来站在最外面,他以为自己肯定没戏了。 往年这种活,都是那些练武的抢走,他力气小,挤不过人家,从来轮不到他。 可今天不一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不是那种饿得发虚的轻,是那种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的轻。 他伸出手,拨了一下前面那个人的肩膀,那人就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踉跄着让出一条路。 他又拨了一下,又让出一个位置。 他像一条鱼,从人群的缝隙里滑了进去,不费力,不费劲,甚至没有被人推回来。 那个胸口纹老虎头的壮汉正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想看看谁在后面挤。 第305章 今天怎么力气大了? 他看见了阿木,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孩,正从人群里钻出来,已经到了他身后。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孩,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一边玩去。” 他伸手去推阿木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五指张开,像一把蒲扇。 他以为这一推,能把阿木推出去好几步。 阿木的肩膀被他推了一下,晃都没晃。 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身子纹丝不动。 壮汉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力,脸上的笑没了。 还是推不动。 他的脸色变了,看着阿木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困惑。 阿木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只觉得那壮汉的手搭在他肩上,不重,像是落了一片叶子。 他往左迈了一步,那壮汉的身体跟着往左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壮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推着。 周围的几个人也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是从阿木身上发出来的,把他们往两边推,给那个瘦小孩让出一条路。 阿木站到了最前面。 那个举着木牌的中年汉子低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干重活的料。 可刚才那一幕,他看见了。 这个小孩从人群最后面挤到最前面,那些壮汉挡不住他,那个练过武的壮汉推不动他。 不是那些人不卖力,是这小孩力气大得出奇。 中年汉子想了想,没有多问。 他是生意人,只管干活给钱,不管干活的是什么人。 这孩子有力气,能搬货,就够了。 “你,算一个。”中年汉子朝阿木点了点头,又朝后面喊,“九个,还差九个!” 那些壮汉见阿木被选上了,没有争,也没有闹。 他们虽然不服气,可刚才那一下,他们也知道自己挤不过这个小孩。 又不是只招一个人,还有九个名额。 他们又挤成了一团,争剩下的位置。 过了片刻,九个人也定了,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有几个阿木认识,是常年在广场上等活的老人。 他们朝阿木笑了笑,阿木也朝他们笑了笑。 十个人跟着中年汉子穿过两条街,到了一座大宅子的后院。 院子里堆着一人多高的货箱,有的用木板钉的,有的用草席裹的,沉甸甸的,落了一层灰。 中年汉子指着那堆货箱,说:“搬到东城仓库,搬完结账。”说完就走了。 几个壮汉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两人一组,抬大箱子。 一个人搬小箱子。 阿木没有搭档,他一个人走到最大的箱子前面,弯下腰,双手抓住箱底,往上抬。 箱子离了地,纹丝不动,稳得像长在他手上。 他抱着箱子走了几步,不觉得重,比平时搬一筐柴还轻。 他又走了几步,还是轻。 他加快脚步,抱着箱子从后院走到前院,从前院走出大门,穿过一条街,到了东城仓库。 放好,回去,再搬。 来来回回好几趟,他一个人搬的比两个人还多。 那几个壮汉看着他抱着大箱子从面前走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孩子,吃什么长大的?” 另一个说:“不是吃的,是天赋。天生神力,练武的料。” 又有人说:“那他不去练武,跑来搬什么货?” 没有人能回答。 阿木自己也纳闷。 他搬了一趟又一趟,不觉得累,连气都不喘。 以前他搬一筐柴,从巷口搬到家里,中间要歇两回,到了家还喘半天。 现在他搬这么大的箱子,走了这么远的路,连汗都没出。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他没有停下来想。 活干完了,钱到手了,比什么都强。 ...... 阿木抱着大箱子从广场上跑过去的时候,叶清风正站在石柱旁边,负着手,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 那箱子比阿木的腰还宽,可阿木抱着它,像是抱着一捆柴,脚步轻快,腰板挺直,连气都不喘。 叶清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又平了。 那碗粥,不是白喝的 粥里没有加任何东西,可那粒谷子在土里发芽的时候,从地里带出了一缕灵气,很淡,淡得尝不出来,可它能养人。 阿木吃了一碗,灵气在他体内走了一圈,把他那些饿了好几年、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肌肉撑了起来,把那些疲软的、快要断了的骨头续上了。 不会太久,吃一顿管一顿,灵气散了就没了。 可今天够了。 叶清风转过身,朝广场另一头走去。 广场很大,人也多,他在人群里走,不快不慢。 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让路,可他从人缝里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总是刚好把头偏一下,身体歪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自己动的。 前面聚了一堆人,围成了一个半圆。 叶清风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地上坐着一个小孩,十岁左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灰扑扑的,分不清哪是泥哪是伤。 他面前躺着一个大人,用一张破席子盖着,席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衣裳和灰白色的手。 那手枯瘦,指甲发黑,已经僵了。 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卖身葬父,愿做牛做马,给口饭吃就行。” 围观的人不少,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一个人掏钱。 叶清风看了那小孩几息,小孩低着头,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上那块木板,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刻进脑子里。 叶清风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在一个算命摊子前面停下来。 摊子不大,一张矮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块黑布,布上画着八卦图,摆着签筒、铜钱、龟壳。 旁边竖着一面幡旗,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 算命的坐在矮桌后面,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第306章 看看呗 他看见叶清风停下来,眼睛一亮,直起身子,脸上堆起笑。 “这位道长,算一卦?贫道铁口直断,知天命,晓祸福。您印堂发暗,近日恐有血光之灾,不如让贫道为您解一解?” 叶清风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算命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了。 “道长,您别不信,贫道这招牌在这里挂了十年,从没算错过。您坐下来,贫道为您细说。” 叶清风笑了笑。 那笑容不深,可算命的觉得那笑容里有东西。 “贫道不算命。”叶清风说。 算命的笑容淡了一些,靠在椅背上,手从签筒上收回来。 “那您这是?” “借纸笔一用。” 算命的愣了一下,看了叶清风两眼,想拒绝,但想了想,又没拒绝。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支笔、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纸是黄纸,边角卷曲,笔是秃笔,笔尖分了叉。 叶清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一张,又写一张,再写一张。 他把三张纸叠好,揣进袖子里,把笔放下。 “多谢。”他说。 算命的伸手把笔和纸收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叶清风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算命的,忽然开口了。 “你明天有血光之灾。” 算命的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什么?” 叶清风看着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日午时,你往西走,遇穿红衣者,避之。若不避,必有血光。” 算命的撇了撇嘴,显然是没有将这事情放在心上。 他干这行十几年,都是他给别人算,今天被人给他算了。 他知道这一行大部分都是骗人的,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这所谓的血光之灾的话,无非只是一个引子,想让他后面掏钱罢了。 毕竟,谁不担心自己呢? ...... 叶清风拿着那三张纸,又回到了那个卖身葬父的小孩面前。 人群还没散,又多了几个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小孩还低着头,还盯着那块木板,眼睛红了,可没有哭。 叶清风走了进去。 一群人看着突然出现的叶清风也纷纷投过好奇的目光。 “诶,来了雇主了。” “这位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吧。” 叶清风慢慢靠近,蹲下来,蹲在小孩面前。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可没有掉下来。 他的脸很脏,可他的眼睛很干净,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叫什么名字?”叶清风问。 小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 “石头。” 叶清风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那三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递过去。 “这三张纸条,你收好。” 石头没有接,他看着那三张纸条,又看着叶清风的眼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旁边围观的人也好奇,伸着脖子看。 叶清风把纸条塞进石头手里。 “待会儿,若是有人找你看第一张纸条,你就说要一百文钱。看第二张,要一两银子。看第三张,要十两银子。” 石头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一百文,一两,十两。 这是天价。 一张纸条,值十两银子,够一家人吃好几年的。 有人“嗤”了一声,说:“这不是坑人吗?” 有人说:“这小孩本来就可怜,还来戏弄他。”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转身走了。 石头攥着那三张纸条,手在发抖。 他看着叶清风,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惶恐。 他不懂,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要给他三张纸条,为什么看纸条要收那么多钱。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人。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妇人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朝叶清风说:“这位道长,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爹死了,自己都卖身葬父,您就别捉弄他了。三张纸条卖那么多钱,谁买啊?” 她说完,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有人“就是就是”,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叶清风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那个妇人,又看了看石头手里的纸条,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这卖不出去呢?” 妇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看着叶清风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觉得这道人说的话实在是好生无理。 你又不是书法大家,人家凭什么要买你的东西? 旁边又有人开口了,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像是商人。 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笃定。 “道长,您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总得让人知道值不值这个价吧。”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石头。 石头的眼睛红红的,泪还没干,可他没哭,咬着嘴唇。 “放心。”叶清风的声音很轻,只有石头听得见。 “会有人买的。” 石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叶清风走了。 人群没有散。 他们围在石头周围,七嘴八舌。 有人好奇那三张纸条上写了什么,有人想看个热闹,有人只是闲着没事干,站在这里不走。 那个穿绸缎衣裳的瘦高商人还站在最前面,他低头看着石头,又看了看石头手里那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眼珠转了转。 “小兄弟,打开看看呗。”他的声音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那位道长写了什么,让我们也开开眼。”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对啊,打开看看。” “看看值不值那个价。” “一百文看一张,十两银子看一张,总得让我们知道值不值吧。” 石头攥着纸条,没有动。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低着头,不看那些人。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个道人说会有人来买,可他没有说能不能打开给别人看。 他不知道打开了算不算坏了规矩。 那个瘦高商人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石头平视。 第307章 绝对不可能 他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不深,眼睛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小兄弟,你别怕。我们就看看,又不拿走。你说是不是?”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对啊,打开看看。” “看看写了啥,值不值那个价。” 石头低着头,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没有动。 那个道人说过,有人来看纸条,就要收钱。 看第一张一百文,第二张一两,第三张十两。 他不知道这个商人是不是那个“来看纸条的人”,可他记得道人的话,记得很清楚。 “不行。”石头的声音很小,可很硬。 “看纸条要给钱。” 商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哗啦哗啦响。 一百文而已,他不缺这个钱,更多的是满足心里的好奇心。 “行,多少钱?第一张,一百文是吧?我给。” 他数出一百文,放在石头面前的地上。 铜钱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滚了几下,停了。 旁边有人吸气,一百文,够买好多东西了,这商人说给就给,眼皮都不眨一下。 石头看着那串铜钱,开心的笑了,原来这个纸条真的能卖钱。 这下子,自己的爹或许就能够下葬了。 他立马是把第一张纸条抽出来,递过去。 其他的人看到后也是眯着眼睛讨论起来。 “不是吧,这纸条还真的能换钱?” “这商人明显不信,就是想花点小钱,看看到底写的是什么,这后面的那么贵,肯定不会花啊!” “那倒也是!” 商人接过纸条,展开,凑到眼前。 他的笑容还在,嘴角翘着,眼睛眯着。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嘴角还翘着,可那不是笑了,是僵住了。 他的眼睛从眯着变成了瞪着,瞳孔缩了一下,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不是诗,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可那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商人的胸口。 “一枝红杏出墙来,申时三刻,城南柳巷第三家,红绫帐内,有客自南来。” 商人的手开始抖。 他自然认得这个地址,那是他家的别院,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记得今天出门的时候,妻子说身体不舒服,要在家里歇着。 他信了。 可纸条上说,申时三刻,城南柳巷第三家,那是他给妻子买的宅子。 红绫帐内,有客自南来。 南边来的客人,他知道是谁。 那个从南方来的绸缎商,那个每次来都要在他家住好几天的“老朋友”。 商人的手攥紧了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他把纸条撕了,不是撕成两半,是撕成碎片,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一样飘在地上。 “胡扯!全是胡扯!” 他的声音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把碎纸片扔在地上,又踩了一脚,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石头吼了一句:“你也被那个道士骗了!什么破纸条,全是骗人的!”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商人反应太大了,有人说纸条上肯定写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石头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被撕碎的纸片,看着商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还攥着剩下那两张纸条,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把地上那一百文钱捡起来,一枚一枚的,用袖子擦干净,串好,揣进怀里。 旁边有人劝他:“这钱你还是别要了,那人回头说不定来找你麻烦。” 石头没有听,他把钱揣好,又把胸口那两张纸条按了按,蹲下来,把被商人踩碎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纸片太小了,拼不回去了,可他还是捡了,用一张干净的纸包好,塞进袖子里。 太阳又偏了一些,影子又长了一些。 他还蹲在那里,等着那个会来看第二张纸条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那个道人说的话,还没有全部落空。 第一张卖出去了,虽然买家很生气,可卖出去了。 那剩下两张,也许也能卖出去。 ...... 商人姓金,名满仓。 名字是他爹取的,盼他这辈子金银满仓。 他爹没盼错,金满仓确实赚了不少钱。 他在内城开了三间铺子,一间卖布,一间卖粮,一间卖杂货。 外城还有两个仓库,堆着从外地运来的货物。 今天是搬货的日子,他雇了一些人,从外城的仓库搬到内城的铺子里。 金满仓把第一张纸条撕碎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全信。 他信了三分,疑了七分。 那七分疑里面,有五分是不愿意信,有两分是不敢信。 他是做买卖的人,见过不少骗子,那些算命的、看相的、测字的,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胡诌。 剩下那半个,也是靠察言观色、套话、蒙。 他觉得自己被蒙了。 那个道士看了一眼小孩,随手写了几张纸条,就能知道他家里的事? 不可能。 他金满仓在悬门关做了二十年买卖,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不信。 他妻子是什么人?是他亲自下重礼娶回来的,知书达礼,温柔贤惠。 他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货,家里的事全交给她打理。 她从没抱怨过,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把三个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出轨? 金满仓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居然被一张纸条牵着鼻子走。 广场上还堆着没搬完的货。 他看了一眼,没有管,反正有人盯着,他不需要怎么去管。 他去了内城东街的望月楼。 望月楼是悬门关最大的酒楼,三层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 金满仓是这里的常客,每次谈生意都来,出手阔绰,掌柜的见了他,老远就拱手。 “金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货搬完了?”掌柜的笑着迎上来。 金满仓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他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四个菜。 酒是十年的陈酿,菜是酱牛肉、卤猪蹄、油炸花生米、凉拌海蜇。 第308章 犹豫 都是下酒菜,不用等太久。 他刚坐下,楼梯口就上来几个人。 都是他的生意伙伴,一个姓刘,开布庄的;一个姓王,开粮行的;还有一个姓赵,开药铺的。 他们看见金满仓,都笑着走过来。 “金老板,今天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刘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王老板和赵老板也坐了,一个在他左边,一个在他右边。 金满仓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他没有说话。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脸色不对,又说:“怎么了?货出问题了?还是家里有事?” 金满仓摇了摇头,又倒了一杯酒,又干了。 他的喉咙辣辣的,胃里烧烧的,可心里的那根刺还在,不但没拔出来,还越扎越深。 刘老板和王老板、赵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问了。 几个人闷头喝酒,偶尔说几句闲话,说说粮价,说说布价,说说最近城里的新闻。 金满仓听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金满仓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照着对面屋顶的瓦片,亮晃晃的。 他算了一下时辰,离申时三刻,还有不到一刻钟。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虽然他总是暗示自己不要多想,可这个念头越是压抑,他就越是忍不住浮起来。 金满仓把酒杯放下,站起来。 刘老板抬头看他:“怎么了?有事?” 金满仓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又坐下了。 “没事,想起一件小事,不急。”他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刘老板没再问。 几个人继续喝。 又过了半盏茶,金满仓又站起来了。 这次他没有坐下,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行人匆匆,影子拉得老长。 他的心跳更快了,快得像擂鼓。 他想回家,不是回自己家,是去城南柳巷。 他想去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客”。 可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那几个朋友还坐着,酒杯还端着,话还说着。 他要是突然走了,他们肯定会问。 问了他怎么说? 说有个道士给他写了张纸条,说他妻子偷人,他要去看看? 他丢不起这个人。 金满仓回到座位上,又倒了一杯酒。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白,是青。 刘老板终于忍不住了,放下酒杯,看着他:“金老板,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跟我们说的?” 金满仓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没事。家里有点小事,我得回去一趟。你们喝着,账算我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刘老板几个对视一眼,都没有起身。 他们觉得金满仓今天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可能是家里真有事,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可能是生意上出了岔子。 他们猜了几种可能,没有一个猜到是妻子偷人。 这种事,谁也不会往那上面想。 金满仓出了望月楼,没有往城南柳巷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犹豫了。 万一纸条是假的呢? 万一那个道士在胡说八道呢? 万一他去了,什么都没看见,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又走了几步,往回家的方向。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万一纸条是真的呢? 万一他去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呢? 他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可怕,可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去,那根刺永远拔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城南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枯草。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绳子,拖在地上。 巷子的尽头,就是城南柳巷第三家。 一座两进的小院,青砖黛瓦,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遮住了半个院门。 院门关着。 金满仓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绕到了后巷,后巷更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墙根下堆着几口破缸,缸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枯叶。 后门虚掩着。 金满仓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在想,万一推开这扇门,看见的是妻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那他该怎么解释? 说他路过? 说他担心她? 说他被人骗了? 他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他走进去,穿过厨房,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正房的窗户开着,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 金满仓的步子轻了,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窗边,从那道缝往里看。 他的妻子坐在床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散着,没有挽,垂在肩上。 她的脸朝着窗户,眼睛低垂,嘴角带着一丝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淡的、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的笑。 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在头发上慢慢地梳着。 金满仓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了。 她在他面前,总是板着脸,皱着眉,说话的声音也大,像是在跟下人说话。 可此刻她坐在那里,像一朵刚开的花,轻轻的,软软的,像是要飘起来。 金满仓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笑。 那是一种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笑。 他见过,在他们刚成亲的那一年,她也是这样看他的。 后来就不这样了。 他以为是日子久了,激情淡了,正常。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淡了,是给了别人。 一个男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轻佻。 金满仓认得他,姓周,叫周文礼,是绸缎商人,每次来悬门关都要在他家住几天。 他说是谈生意,金满仓信了。 第309章 是真的 他不但信了,还让妻子好好招待他,陪他去逛集市,陪他去吃酒,陪他去听戏。 他以为这是待客之道,现在他才知道,这是引狼入室。 周文礼走到床边,在金满仓妻子身边坐下,伸手搂住她的腰,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头靠在他肩上。 金满仓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充血。 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床上打滚。 他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纸都破了。 床上的两个人猛地分开,金满仓的妻子尖叫了一声,周文礼从床上滚下来,狼狈地爬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金满仓冲过去,一拳打在周文礼脸上。 周文礼踉跄了几步,撞在梳妆台上,台上的粉盒、胭脂、梳子摔了一地。 金满仓又打了一拳,打在他鼻子上,血喷出来,溅在金满仓的袖子上,溅在鹅黄色的床单上。 周文礼捂着鼻子,往后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金兄,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金满仓不听,又打了一拳,把他打翻在地,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打在脸上,打在身上,打在任何能够到的地方。 他的手很快就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 金满仓的妻子从床上扑下来,抱住他的胳膊,哭着喊:“别打了!别打了!会打死人的!” ...... 巷子里站着好几个人。 有路过的闲人,有附近店铺的伙计。 他们听见了那声巨响,听见了尖叫声,听见了哭喊声。 他们没有进去,可他们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会儿,整条街都知道了。 有人说是金老板的妻子偷人,被他当场捉住。 有人说是金老板打了那个男人,打得很惨,满脸是血。 有人说是金老板自己不好,天天在外面忙,不顾家,妻子才偷人。 说什么的都有。 可也有人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那张纸条。 那个道士写的纸条。 金老板看了第一张纸条,气冲冲地走了,然后就捉了奸。 纸条上写的什么,没人知道,可从金老板的反应来看,纸条上的话,是真的。 广场上,那些等活的人议论开了。 “那个道士,真神了。他怎么知道金老板的妻子偷人?” 一个年轻后生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旁边一个老汉磕了磕烟锅,说:“说不定是碰巧。这种事,早就有人传了。金老板常年不在家,他老婆又年轻,不出事才怪。” 又有人说:“不对,不是碰巧。那道士还给那个小孩留了三张纸条。第一张卖了,第二张还没卖呢。你等着看,后面两张肯定也灵。” 年轻后生抬起头,问:“那道士是什么人?是术士吗?” 老汉把烟袋别在腰上,站起来,拍了拍土。 “谁知道呢。不过要是后面两张也灵,那这悬门关,怕是要热闹了。” ...... 孟青从孟府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雾气还没散,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是去桃花娘娘庙上香的,不能穿得太艳,也不能太素,不吉利。 她走得很快,身后没有跟人。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去庙里求神的样子,孟家的人,求神拜佛,传出去让人笑话。 可她没办法了。 姐姐孟雪已经昏迷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孟雪从灵源洞试炼回来,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术士们来看过,说是魂魄受了震荡,需要静养。 可静养了三个月,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她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木头。 内城最好的术士都请遍了,没有人能治。 有人说这是邪祟入体,有人说这是魂魄离体,有人说这是命数到了。 没有人能治好她。 孟青不信命。 她每天去姐姐床前坐一会儿,给姐姐擦脸、擦手、喂药、说话。 姐姐不回应,她就自己说,说家里的琐事,说城里的新闻,说小时候一起偷摘邻居家枇杷的事。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说。 今天她去桃花娘娘庙,不是去求神治好姐姐,是去求神让她撑住。 撑住,等她找到办法。 桃花娘娘庙在内城东边,不大,可香火很旺。 庙门口种着两棵桃树,树干很粗,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叶遮住了半个庙门。 孟青走上台阶,在门槛前停了一下,整了整衣裳,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跨进去。 庙里很安静,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桃花娘娘的神像端坐在正中,面容慈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手里拈着一枝桃花。 孟青跪在蒲团上,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眼前飘着,散开。 她磕了三个头,闭上眼,心里默默地念。 “桃花娘娘,信女孟青,求您保佑姐姐孟雪。不求她马上醒来,只求她撑住。撑住,等我找到救她的办法。信女愿折寿十年,换姐姐平安。” 她念了三遍,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膝盖有些疼,蒲团太薄了,青石板太硬了。 她揉了揉膝盖,转身走出庙门。 庙门外,台阶下面,多了一个小摊子。 一张矮桌,一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块黑布,布上画着八卦图,摆着签筒、铜钱、龟壳。 旁边竖着一面幡旗,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坐在矮桌后面,穿着灰布长衫,留着两撇小胡子,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孟青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直起身子,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不深,可很和气,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看见邻居路过,自然地打个招呼。 第310章 算命? “姑娘,请留步。” 孟青停下来,看着他。 她没有算命的打算,可这个人叫住了她,她不好意思直接走。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那道银色的云纹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脸上。 “姑娘,你面色不太好,可是有什么心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贫道在此摆摊,全凭缘分。今日与姑娘有缘,这最后一个锦囊,便赠予姑娘,算是结个善缘。”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锦囊,小小的,大红色的,口用金线扎着,递过来。 孟青没有接。 她看着那个锦囊,又看着那个中年人。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有心事?” 中年人笑了笑,把锦囊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贫道是这桃花娘娘庙的人,在此摆摊,替人解忧。姑娘若信,便拿去;若不信,便罢了。贫道不强求。” 孟青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拿起那个锦囊。 锦囊很轻,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薄薄的,像是一张纸。 她把金线解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整齐。 她展开纸条,凑到眼前,纸条上写着几行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令姐孟雪,非病非邪,中术而昏。欲解其厄,东方有生机。” 孟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姐姐的昏迷,不是病,不是邪祟,是有人害的。 她猛然抬起头,这很不对劲,为何对方如此清楚? 她连忙朝着之前道人摆摊的方向看去。 可什么都没有。 孟青愣住了。 她左右张望,庙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两棵老桃树,枝叶在风里轻轻地摇着。 她跑进庙里,问正在打扫香灰的老庙祝。 “老人家,门口那个摆摊的算命先生,您认识吗?” 老庙祝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摆摊的?庙门口从不让摆摊,那是冲撞了娘娘。姑娘,你是不是看错了?” 孟青的嘴张了张,想说“我没有看错”,可她看着老庙祝那张困惑的脸,看着庙门口那两棵老桃树,看着台阶下面那块空荡荡的空地。 没有矮桌,没有椅子,没有幡旗,什么都没有。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可她没有怕。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字还在,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朝老庙祝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庙门。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那条路。 纸条上说,往东方走? 她不知道这个纸条是不是真的,还是什么其他的阴谋。 可她不能不去。 姐姐还躺在床上,等了她三个月,不能再等了。 她走下台阶,朝巷子深处走去,没有回头。 ...... 城东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方圆十几丈的地面都罩在阴影里。 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有的像手臂,有的像腿,有的像一把天然的椅子。 叶清风就坐在那根最粗的树根上,靠着树干,翘着腿,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在指间转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周围的人很多。 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蹲在地上斗蛐蛐的孩童。 他们从他面前走过,有的离他不到一臂远,可没有人看见他。 不是他隐身了,是他坐在那里,像是坐在另一个世界里。 叶清风在等。 等那些纸条被打开,等那些看到纸条的人做出反应,等那些反应传出去,传到他该传到的耳朵里。 他本不想做这些事的。 太麻烦,太绕,太费脑子。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一天前,他第一次算出那块白色石头的时候,什么都算不出来。 不是算错,是算不到。 他的神念探过去,像是伸进了一团黏糊糊的、没有边际的黑暗里,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要么是天机被遮掩了,要么是压根没有天机。 后者指的是那东西不在天命之内,不受天数管辖。 它来自这方天地之外,天道管不住它,自然也管不住它留下的痕迹。 叶清风收了掐算的手,在石头上坐了很久。 那东西是活的。 它知道自己会被注意到,所以不留痕迹。 它不是怕他,是谨慎。 一个谨慎的东西,不会轻易暴露自己,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叶清风想,要让它露出尾巴,得先让它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觉得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觉得这个入局的人不过是一颗可以摆弄的棋子。 所以他设了这个局,选择以身入局。 叶清风把手里那片树叶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鸟叫,又不像。 旁边一个正在斗蛐蛐的小孩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树叶在动,看见了树根上那个浅浅的凹痕,可他没有看见人。 他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继续斗蛐蛐。 ...... 广场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不少。 不是等活的,是来看热闹的。 金满仓那个商人的事传遍了整条街,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碰巧,有人说是那个道士和金满仓串通好了演的一出戏。 可不管信不信,他们都来了。 有的站在石阶上,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蹲在路边,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孩。 石头还蹲在那里,把那块写着“卖身葬父”的木板立在面前,旁边放着三张纸条。 不,现在是两张了。 第一张已经卖掉了,卖了一百文。 剩下的两张,第二张标价一两,第三张标价十两。 “一两?十两?这不是抢钱吗?”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站在人群前面,两手叉腰,声音很大。 “就两张破纸,敢卖这个价?” 旁边有人接话。 “你不知道,刚才那张真的灵。金老板看了,回去就逮着他老婆偷人。你说灵不灵?” “那是碰巧。这种事,早就有人传了。” “那你买一张试试?不灵你不给钱。” 第311章 巧合吧! 灰布汉子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兜里只有几十文,买不起。 就算买得起,他也不舍得。 一两银子够他一家吃几个月,花在一张纸条上,疯了。 另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人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看了一眼那两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石头的脸,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收回去了。 他犹豫了。 一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万一不灵呢? 万一这个小孩是个骗子呢? 万一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废话呢?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摇了摇头,退到一边。 更多的人只是看,不说话,也不掏钱。 他们想看第二张纸条被打开,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想看看是不是也像第一张那样灵。 可没人愿意花一两银子替他们开这个眼。 石头蹲在地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压着那两张纸条。 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卷起来,皱巴巴的。 他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把木板扶正,又低下头。 他在等。 他知道会有人来的。 那个道人说的。 日头偏西了,影子拉长了。 广场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走了,有的来了,有的走了又回来。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天的苍蝇,赶不走,也听不清。 孟青从城东一路走过来,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纸条上说“东方有生机”,她往东走,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口,看见的都是普通的东西——卖菜的摊子,修鞋的铺子,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 没有术士,没有阵法,没有解药,没有任何能救姐姐的东西。 她开始怀疑了。 也许那个算命先生是个骗子,也许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假话,也许她走错了方向。 可她不能回头。 姐姐还在家里等她。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前面忽然热闹起来。 广场上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孟青停下来,看了一眼。 她本来不想过去的,她赶时间,没工夫看热闹。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了人群外面。 她拉住一个从里面挤出来的老汉,问:“老人家,里面在干什么?” 老汉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绸缎衣裳,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知道是内城术士家族的人,语气客气了几分。 “有个小孩在卖纸条,说是能未卜先知。刚才一张纸条卖给一个商人,说那商人的老婆偷人,回去一看,真偷了。现在大家都来看热闹。” 孟青愣了一下。 “纸条?什么纸条?” 老汉恭敬的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经过全部说了一遍。 孟青若有所思,她想了想,便是挤了进去,随手一挥,一道水流出现,覆盖全身。 随即像一条鱼一般,轻轻松松的便是挤到了最前面,看见了那个小孩。 这个过程不是没人看见,但当他们看见那身云纹绸缎衣裳时,一个个都是默不作声,主动让开位置。 内城术士家族的人,他们可惹不起。 石头蹲在地上,衣裳破旧,脸上灰扑扑的,面前立着一块木板,写着“卖身葬父”。 木板的旁边,放着两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卷曲。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开口。 她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个小孩,看着那两张纸条,看着周围的人。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说第一张纸条灵验了,有人说那是碰巧,有人怂恿旁边的人买一张试试。 没有人买。 一两银子,十两银子,太贵了。 陈掌柜是午后才来的。 他本不该来这里。 他的铺子在东街,卖茶叶和瓷器,生意不大不小,够一家人吃喝。 今天没有客人,他让伙计看着铺子,自己出来走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走走。 这条街他来过,以前带儿子来过。 儿子喜欢吃街尾那家糖葫芦,每次来都要买一串,吃完了还要舔手指头。 他不敢往街尾走,怕看见那家糖葫芦摊子,怕想起儿子吃糖葫芦的样子。 他在广场边上停下来,看见围了一大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不想看热闹,可他的脚不听使唤,走了过去。 他挤进人群,看见了那个小孩。 石头蹲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灰扑扑的,衣裳破了好几个洞。 面前立着一块木板,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旁边放着两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卷曲。 有人在小声议论,说第一张纸条卖给了金老板,金老板回去捉了奸,纸条上的话应验了。 说第二张纸条要一两银子,第三张要十两,没人买得起。 陈掌柜看着石头,看了很久。 这个小孩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可他儿子已经不在了。 不是死了,是失踪了,很奇怪,孩子就这样在房间里失踪了,明明那里没有其他的人。 后来,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孩子的位置,渐渐的,他也就是只能放弃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回忆里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见石头还蹲在那里,手还按着那两张纸条。 他的眼眶有些酸,他忍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放在石头面前。 “小孩,第二张纸条,我买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人。 他的眼睛很亮,没有泪,可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接过银子,把第二张纸条递过去。 陈掌柜把纸条展开,低头看。 纸上的字不多,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子埋花下,继母所为。掘三尺,见骨见冤。” 陈掌柜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不可能,他现在的妻子是自己续弦的。 原配在当年剩下儿子的时候便已经是难产去世了。 但是续弦的妻子是一个十分温婉的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定然是污蔑。 这什么纸条! 说的一点都不准。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是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儿子那可爱的面孔在自己脑海中不断的浮现着。 陈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 第312章 兰花 旁边有人问他:“陈掌柜,上面写的啥?给我们念念呗。”他没理。 有人又问:“陈掌柜,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他摇了摇头,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不是走,是跑。 他的步子又急又乱,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路,撞了一个挑担的货郎,货郎的担子翻了,苹果滚了一地,货郎在后面骂,他听不见。 他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跑回了家。 家在东街,一座两进的小院,青砖黛瓦,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他推开门,穿过前院,走进正房。 他的妻子正在绣花,坐在窗边,低着头,一针一针的,很慢。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掌柜脸色煞白,喘着粗气,吓了一跳。 “老爷,你怎么了?” 她放下绣绷,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想扶他。 陈掌柜躲开了。 他躲得很用力,身体往旁边一闪,撞在门框上,肩膀生疼。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院子里的一角,那里种着兰花。 兰花是他最喜欢的,养了好几年,叶子碧绿,花开的时候是白色的,很香,像月光。 他每天都要来看,浇水,施肥,擦叶子。 这兰花长势也是十分喜人,长得十分好看,自从孩子失踪后,他便是把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兰花上面。 陈掌柜没看见的是,在他急匆匆来到了兰花面前时,他的妻子,此刻也是瞳孔微微一缩。 陈掌柜蹲下来,直接把手伸进土里,开始挖。 “老爷,你干什么?” 妻子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抖。 陈掌柜没有回答,他继续挖,两只手都插进土里,把土往外扒。 土很松,是常年的腐殖土,黑褐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烂的气味。 他挖得很快,指甲插进土里,拔出来,带出一团泥。 他挖了几把,指甲断了,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他没有停,继续挖。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土里的碎石和瓦片割破了,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土里,被土吸干了。 他不觉得疼,他的手已经不像他的手了,像是两把铲子,没有知觉,只会挖。 他挖了一尺深,两尺深,三尺深。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瓦片,是骨头。 他把那个东西从土里捧出来,是一个头骨,小小的,颜色发黄,表面光滑,被土浸了很久,带着一层淡淡的褐色。 眼眶黑洞洞的,鼻子那个位置也空了,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笑。 陈掌柜捧着那个头骨,坐在了地上。 他认得。 不是他认得了头骨,是他认得了这个头骨的大小。 他儿子失踪的那年五岁,头就这么大。 他记得儿子的头靠在他胸口,刚好贴着他的心口,热热的,软软的。 现在他捧着的这个头骨是凉的,硬的,硌手。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两只手抱着,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怕被人抢走。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流。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头骨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那些翻开的、白生生的肉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脸已经白了,白得像纸。 她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说话,嘴张不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陈掌柜从坑里又挖出了几块骨头,一根一根的,小的,细的,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 他把那些骨头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孩子的形状。 头,躯干,手臂,腿,脚。 他认得那些骨头,他曾经抱过这副身体无数次,喂饭,洗澡,穿衣服,背在背上,举过头顶。 他认得每一块骨头的形状。 他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是一个人被关在很深的井里,喊救命,喊了很久,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邻居听见了动静,推门进来,看见了满地的土,碎花盆,兰花的根,那个被挖开的坑,坑边散落着的小小的白骨。 他吓了一跳,转身跑了,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来了更多的人。 有邻居,有巡街的差役,有术士家族派来的人。 他们站在门口,站在院子里,站在窗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执法队的人来了。 片刻后,女人被带走了。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都远了。 陈掌柜一个人跪在坑边,抱着那个头骨,身边散落着骨头和泥土,还有那盆被他打碎了的兰花。 兰花的叶子已经蔫了,花瓣落了几片,白白的,沾着土。 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邻居看不下去,拿了一盏灯来,放在他旁边。 灯是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他抱着那个头骨,把它轻轻放在骨堆旁边,然后一根一根地捡那些骨头。 他捡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它们。 他把它们按顺序摆好,头在最上面,躯干在下面,手臂在两边,腿在最下面,脚在最下面。 他摆了很久,摆了又拆,拆了又摆,直到他觉得对了,才停下来。 他坐在骨头旁边,把那盏灯拿过来,放在面前,看着那些骨头。 火苗在风里晃着,骨头的影子在地上晃着,一明一暗的。 他想起儿子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 他不敢抱,怕抱坏了,接生婆把儿子塞进他怀里,说“你是他爹,你不抱谁抱”。 他抱着,儿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 第313章 买走第三张纸条 他看了很久,看了一整夜。 现在儿子在他面前,不是抱在怀里,是摆在地上。 不会再呼吸了,不会再喊爹了,不会再要吃糖葫芦了。 他现在宁愿对方是失踪了,起码还活着,起码还能感知这个世界。 陈掌柜站起来,把那些骨头用布包好,抱在怀里,走出院子,朝城外走去。 他走了很久,走到城外那片山坡上,走到他埋原配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以前有一个小小的坟包,立着一块木牌,写着“爱妻叶璇之墓”。 他又在旁边挖了一个新的坟。 他把那些骨头放进那个新坟里,把土推回去,堆成坟包, 刻了个木牌“爱子陈安之墓”。 陈安。 安,是平安的安。 他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平平安安一辈子。 可他儿子不到五岁就死了,被人埋在土里,埋在兰花下面。 他最爱的那盆兰花,开的花是白色的,很香,像月光。 他不知道那些花是用他儿子的血肉养出来的。 他给花浇水,施肥,擦叶子,闻着花香,觉得好闻,笑得开心。 他想起那些笑,觉得恶心。 ...... 广场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孟青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这事情会是真的。 很快,那边的消息像水一样,从这个人嘴里流到那个人耳朵里,从那条巷子漫到这条街。 不到一会儿,整条街都知道了——陈掌柜回去在兰花底下挖出了儿子的骨头。 是他续弦的妻子害死的,人已经被执法队带走了。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又对了。”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汉蹲在石阶上,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第二张也对上了。那个道士到底是什么人?”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不是说术士吗?城里的术士也没这本事,未卜先知,连人家家里埋了什么都知道。” “不是未卜先知。是能掐会算。算命的,可算命的也没这么准的。”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天的苍蝇,赶不走,也听不清。 有人说这是神仙下凡,有人说这是高人路过,有人说这是骗子设的局,可第二张纸条应验了,陈掌柜跑回去挖出了骨头,这是真的。 广场上那些原本犹豫的人,现在更犹豫了。 他们信了,可他们不敢买了。 金老板买了第一张,回去捉了奸。 陈掌柜买了第二张,回去挖出了儿子的骨头。 两张纸条,两个悲剧。 没有人知道第三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可他们怕,怕知道了之后,自己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那第三张,谁敢买?”有人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买。 第三张要十两银子,太贵了,买不起是一个原因,不敢买是另一个原因。 十两银子,买一个晴天霹雳,谁也受不了。 可石头还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最后那张纸条。 他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把木板扶正,又低下头。 他在等。 那个道人说会有人买的,第一张有人买了,第二张有人买了,第三张也会有人买的。 他不急。 孟青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石头面前。 不能够在继续等下去了,不管纸条上到底是谁给他的指的路,不管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不管其背后的人图谋的是什么。 只要,有一丝丝希望将姐姐救醒,那她就绝对不能放弃。 她蹲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她果断的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放在石头面前。 银子是锭,圆圆的,亮亮的。 石头没有数,接过来,揣进怀里,把第三张纸条递过去。 他相信面前的这个漂亮姐姐不会诓骗他。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孟青接过纸条,没有打开,先问了一句。 “石头。” “石头,你爹现在可以葬了吗?” 石头摇了摇头。 “还没。等钱够了就葬。” 他拍了拍怀里的银子,那里现在有金老板给的一百文,有陈掌柜给的一两,还有孟青给的十两。 够买棺材了,够请人抬了,够给他爹办一场像样的丧事了。 石头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孟青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纸条塞进袖子里。 她没有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这里打开。 周围的人太多了,眼睛太多了,嘴也太多了。 她不知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可她知道,不管写的是什么,都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姐姐昏迷这件事情,并未流露出来,城中的其他人并不知晓。 此事需要保密,这关系到七日后的一件事情。 姐姐昏迷的消息若是传出去了,那他们孟家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缘就只能拱手让人了。 她转过身, 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拦她。 他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嗡嗡地议论开了。 “孟家的人,那是孟家的二小姐,孟青。” “她买第三张纸条做什么?孟家也会信这个?” “说不定是真的有事。”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看着石头怀里那堆银子,眼睛发红,可没人敢伸手。 术士家族的人买了那张纸条,那纸条就是术士家族的东西了。抢术士家族的东西,不想活了? 石头把木板收了,把席子卷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的腿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等那阵麻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他要去棺材铺,买一口棺材,给他爹装殓。 他要去请人抬棺,去城外那片山坡上,挖坑,下葬,堆坟,立碑。 他要把他爹埋了,让他爹入土为安。 石头走了以后,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回家做饭,有人去茶馆喝茶,有人蹲在路边抽旱烟。 可他们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那个道士,那三张纸条,金老板捉奸,陈掌柜挖骨,孟家小姐买了最后一张。 他们猜第三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猜孟家会不会也出事,猜那个道士还会不会回来。 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314章 城南枯井 孟青从广场上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没有打开。 她走得很慢,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枯草,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把纸条展开。 “子时三刻,城南枯井旁,听墙根,知真相。令姐之疾,非天灾,乃人祸。若欲救,莫声张,循迹往。”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和之前那两张一样。 金老板看了第一张,回去捉了奸。 陈掌柜看了第二张,回去挖出了儿子的骨头。 第三张落在她手里,写的是姐姐的病不是病,是被人害的,让她半夜去城南枯井偷听。 她应该信的。 前两张都应验了,没道理第三张是假的。 可她不敢信。不是不信那个道士,是不敢信姐姐是被人害的。 姐姐孟雪,孟家年轻一代天赋最高的术士,性格温和,从不与人结仇。 谁要害她? 为什么要害她? 怎么害的? 她想不出来。 她拿着纸条,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对面墙上,亮晃晃的。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走。 她走回了孟府。 门开着,门房老头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孟青,又闭上了。 二小姐,他又不眼瞎,这都认不出来,肯定不会拦。 孟青从前门进去,穿过院子,走到前厅。 前厅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二叔孟远,另一个是个陌生人,五十来岁,穿着灰蓝色道袍,头发花白,挽着一个发髻,背上背着一个药箱。 药箱是竹编的,漆着黑漆,边角磨得发亮。 两人正要往里走。 “二叔。”孟青叫了一声。 孟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青儿,你回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温和。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药王谷的孙医师。我专程托人请来的,刚到。” 孟青愣了一下。 药王谷,她听过。 那是十万大山的一个医道宗门,以医术和丹道闻名,里面的人不是术士,却受到很多人的尊重。 他们不看风水,不画符,不下咒,只看病。 一药治一病,从不失手。 谁没有个得病的时候呢? 姐姐病了三个月,城里城外的医师请了不少,可药王谷的人,还是头一回。 “孙医师,辛苦您了。”孟青行了一礼。 孙医师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不大,可很亮,上下打量了孟青一眼,便是移开了。 孟远走在前面,引着孙医师穿过前厅,往后院走。 孟青跟在后面,袖子里那张纸条硌着她的手臂,硬硬的,像一根刺。 她把手伸进袖子,把纸条往角落里推了推,不让它碰到皮肤。 后院,孟雪的房间里,孟渊正坐在床边,细细的照料着,眼神中是止不住的担忧。 自从三个月前,孟雪从外面回来,就是这样了,无论他使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唤醒,他的内心也是越来越着急。 “大哥,孙医师到了。” 孟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穿灰蓝色道袍的老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时的亮。 他走过去,朝孙医师拱了拱手。 “孙医师,劳您大驾,不胜感激。” 孙医师还了一礼,没有多说,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把药箱放在脚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腕枕,放在孟雪的手腕下面。 腕枕是青布缝的,鼓鼓囊囊的,塞着棉花。 他把手指搭上去,闭着眼。 屋子里安静了。 孟渊站在床尾,双手垂着,一动不动。 孟远站在窗边,负着手,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孟青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看着孙医师的手指。 那三根手指搭在姐姐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像三片落叶。 孙医师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开,又皱了一下。 他换了另一只手,又搭了很久。 他收回手,把腕枕收进药箱,站起来。 孟渊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孙医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孟姑娘的病,老夫看不出来。” 孟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孟远从窗边走过来,眉头皱着。 “孙医师,您再仔细看看。药王谷的医术,可是十分有名,怎么会看不出来?” 孙医师摇了摇头。 “不是老夫不尽力,是令嫒的症状,老夫从未见过。她的脉象很弱,但不是病弱,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顿了顿,“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老夫无能为力。” 孟渊的手垂下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女儿紧闭的眼睛,看着女儿微微发青的嘴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 他的心里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孟远叹了口气。 “大哥,你也别太灰心。药王谷的医师不行,我们再请别处的。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孟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孟雪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凉得像冰,他也凉,可他的掌心里有一点热,是攥了太久攥出来的。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像是怕它跑了。 孙医师背起药箱,朝孟渊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孟远跟了出去,送他。 脚步声渐渐远了。 孟青还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背佝偻着,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纸条。 纸条还在,边角硌着她的手指,硬硬的。 她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药王谷的医师都治不了,城里的术士都治不了,谁都治不了。 只有这张纸条,这个来路不明的道士,说姐姐是被人害的,说城南枯井旁有真相。 她不知道该信谁,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把纸条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子时三刻,城南枯井。 还有几个时辰。 她等得起。 至于要不要和父亲说。 孟青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发现他的面色相当憔悴,还是算了。 此事等他打探清楚了在说也不迟,父亲这种情况,若是给了希望,却最后又破灭了。 恐怕会更加伤心。 第315章 米是哪儿买的? 太阳快落山了,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阿木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串铜钱,跑得很快,气喘吁吁的。 他跑到叶清风面前,停下来,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把手里的铜钱举到叶清风面前。 “道长,我今天赚了这么多!” 叶清风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用麻绳串着,一串,两串,三串,零零散散的,加起来有一百多文。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木。 阿木的眼睛亮亮的,脸晒得红红的,嘴角翘着,笑得很开心。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力气使不完。一个人搬了两个人的货,东街的李掌柜雇了我,西街的王老板也雇了我, 还有好几个,都抢着要我。我一天干了五天的活,腿不酸,腰不疼,气都不喘。” 他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哗啦哗啦响。 “以前一天能挣二十文就不错了,今天挣了一百文!一百文!” 叶清风笑了笑。“那就好。” 阿木把铜钱串好,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站在叶清风旁边,看着广场对面那条街。 街上有几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带上挂着玉牌。 他们走得很慢,说说笑笑的,手里拿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学堂里出来。 阿木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那些是术士学院的学生。”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他们生下来就在内城,生下来就是术士。等到出了学院,就是术士老爷。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住大宅子,坐大轿子,出门有人跟着,进门有人伺候。” 他停了一下,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小时候也想过当术士。去测过天赋,不够。人家说我不是那块料。”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可也不苦,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算了,不想了。能搬货也不错,一天挣一百文,够买好多东西了。” 叶清风没有说话,负着手,看着那些穿深蓝色长袍的年轻人从街那头走到街这头,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阿木站了一会儿,肚子叫了一声。 他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道长,您饿了吧?我去买点吃的。” 他跑到街对面的烧鸡店,站在柜台前,看着里面那些油光发亮的烧鸡,咽了口唾沫。 烧鸡一只二十文,整只的,肥肥的,皮烤得焦黄,冒着热气。 他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递给店家,接过一只烧鸡,用油纸包着,捧在手里,烫得直换手。 他跑回来,把烧鸡递到叶清风面前。 “道长,您吃。” 叶清风摇了摇头。 “带回去,和你妹妹一起吃。”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烧鸡包好,塞进怀里,和那串铜钱贴在一起。 铜钱凉凉的,烧鸡热热的,凉和热隔着衣裳,他都感觉得到。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城走。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着坑坑洼洼的泥路。 阿木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叶清风跟在后面,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阿木的脚印上,不偏不倚。 走到家门口,阿木停下来,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门开了,小蝶站在门后面,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灯很小,火苗很小,照着她的脸,黄黄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笑得很开心。 “哥,你回来了!娘起来了!娘在做饭!” 阿木愣了一下。 “什么?” 小蝶拉着他往里走。 灶台边站着一个人,是他们的母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腰上系着一条围裙,正拿着锅铲在锅里搅着。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红红的,不像以前那样苍白。 她的动作不快,可很稳,不像以前那样颤颤巍巍的。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着阿木和小蝶,笑了笑。 “回来了?饭快好了。” 阿木站在那里,嘴张着,说不出话。 他看着母亲站在灶台边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跑过去,站在母亲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脸是热的,不是凉的。 他又摸了摸她的手,手是暖的,不是冷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娘,你……你怎么起来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是不是……是不是回光返照?你是不是要走了?我不想你死——” 他的话没说完,母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很脆,不疼,可很响。阿木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还张着。 “胡说什么?我都起来好几个时辰了,要死早死了。” 随后,他看向叶清风,眼神中满是感激的神色。 “道长,多谢你留下的食物。” 叶清风摆了摆手。 “无妨,我也是在这里留宿,自然是要付一些房费。” “那道长您稍等一会儿,饭马上就好。” 母亲收回手,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今天早上喝了那碗粥,就觉得身上有力气了。以前胸口闷,喘不上气,今天不闷了。 以前腿软,站不起来,今天能站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那碗粥的缘故。” 阿木擦了擦眼泪,看着母亲,又看着锅里的粥。 粥是白的,稠的,昨天留下的烧饼没吃,而是被他母亲丢到了锅里,和水融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转过头,看着叶清风。 叶清风站在门口,负着手,看着灶台这边,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 阿木走过去,站在叶清风面前,张了张嘴。 “道长,那米……是哪儿买的?我明天再去买一些。” 叶清风摇了摇头。 “不是买的。种出来的。” 阿木愣了一下。 “种出来的?米怎么种?种下去要一年才能收,现在种,明年才能吃。您别逗我了。” 叶清风没有解释。 第316章 布法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米,放在掌心里。 米是白的,小小的,椭圆形,一头尖一头圆。 他蹲下来,把米按进灶台边的泥地里。 土是硬的,他的手指轻轻一按,米就进去了,像是按进了豆腐里。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泥土裂开了一道缝,一根嫩芽从裂缝里钻出来,青白色的,顶着两片比指甲还小的叶子。 嫩芽往上长,叶子舒展开,茎秆拔高,抽穗,灌浆。 穗头沉甸甸地弯下去,谷粒从青变黄,从软变硬。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稻秆密密麻麻地长了一小片,穗头碰着穗头,风一吹,沙沙地响。 叶清风轻轻摆了摆手。 稻秆不动了,不长了,不抽穗了。 那些谷粒从穗头上跳下来,像是活的一样,蹦蹦跳跳地朝灶台边的米袋子滚去。 有的落在袋口,有的落在袋子里,有的落在袋子外面。 叶清风又摆了摆手,那些落在外面的一颗一颗跳起来,准确无误地落进米袋里。 袋子本来瘪着,现在鼓起来了,鼓得满满的,袋口扎着的那根麻绳被撑得紧紧的。 阿木站在那里,嘴张着,合不上。 小蝶站在他旁边,嘴也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油灯从她手里滑下去,快要落地了,被叶清风接住了,放回她手里。 母亲从灶台边走过来,看着米袋子里那些白花花的米,又看着灶台边那些已经枯黄的稻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木的腿弯了一下,想跪下。 他的膝盖快要碰到地面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跪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叶清风。 叶清风还站在那里,负着手,嘴角带着那点笑,很淡,像是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道……道长,您是术士?”阿木的声音有些抖。 叶清风没有说话。 阿木又试了一下,膝盖还是弯不下去。 他站直了,不再试了。 他看着叶清风,又看着灶台边那些枯黄的稻秆,又看着米袋子里那些白花花的米,又看着母亲站在灶台边、脸色红润、不再咳嗽的样子。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有憋,也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他哪里还不清楚,是这位道长救了他的母亲,包括今天上午身体为何如此有力,也是那碗粥的作用。 “谢谢您。”他说。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清风点了点头。 “饭好了,吃饭吧。” 小蝶把油灯放在桌上,跑去拿碗筷。 母亲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她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用勺子舀了一碗,递给阿木。 阿木接过来,递给叶清风。 叶清风接过碗,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 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阿木也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把碗放下,把怀里那只烧鸡取出来,放在桌上,油纸打开,香气一下子冒了出来。 小蝶的眼珠子跟着烧鸡转,咽了口唾沫。 “吃吧。”阿木撕了一只鸡腿,递给道长。 叶清风摇了摇头,把鸡腿又递给了小蝶,小蝶愣了一下。 但叶清风已经是将鸡腿塞到了他的嘴里,小蝶下意识咬了一口,嚼得满嘴油光。 “不用那么客气,贫道无需这些肉食,这碗粥足以。” 一群人围在桌边,喝着粥,吃着烧鸡。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一明一暗的,照着他们的脸。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可屋里亮着,暖着,香着。 母亲看着他们,嘴角翘着,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把碗端起来,遮住脸,喝了一口粥。 粥是热的,咽下去,胸口暖暖的。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把碗放下,看着叶清风,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 ...... 子时三刻,城南。 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得像墨。 孟青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她穿了深色的衣裳,头发用黑布包住。 这是她自己想的,不是纸条上教的。 纸条上只写了时间和地点,没写要乔装。 她乔装了,不是为了防纸条上说的那个人,是为了防万一。 万一被人看见了,认不出她是孟家的人。 城南枯井在一座废弃的院子里。 院子以前住着一个姓赵的人家,后来搬走了,房子没人住,墙塌了一半,门也歪了。 孟青从墙塌的那个缺口翻进去,落在院子里,没有声音。 她走到枯井旁边,蹲下来,把自己藏进井栏的阴影里。 枯井的井口被石板盖住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缝。 风从井口灌上来,呜呜的,像哭。 她没有等太久。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可夜里安静,她听得清清楚楚。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巷口拐进来,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的步子很快,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走进院子,在枯井旁边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地上。 布包摊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捆香,一只铜铃,一个巴掌大的陶碗,还有一小包不知是什么的粉末。 他开始布置法坛。 说是法坛,其实就是把香插在地上,把铜铃挂在旁边的枯树枝上,把陶碗放在香的前面。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把香点着了。 三缕青烟升起来,在风里飘着,没有散,直直地往上飘,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 孟青蹲在井栏后面,屏着呼吸,不敢动。 她看着那个黑衣人蹲在法坛前面,从怀里摸出一根头发。 头发很长,用红线系着,绕了几圈。 他左手捏住那根头发,右手拿起铜铃,摇了一下。 “叮——”很轻,可在夜里很响。 铃声响了一下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闭上眼,嘴里开始念,声音很低,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不是悬门关的口音,也不是十万大山任何一个地方的口音,像是一种很古老的语言,每个字都咬得很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317章 二叔 又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这次更轻,可孟青认得。 她听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是二叔。 孟远走进院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披斗篷,也没有遮掩。 他的脸被月光照着,白白的,没有表情。 他走到黑衣人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法坛,看了几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黑衣人。 “这是孟雪的头发。上次那根快用完了,这是新的。”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喜怒。 黑衣人接过布包,打开,取出一根头发,用红线系好,和之前那根并排捏在手里。 他闭上眼,又开始念。 这次念得比刚才快,声音也比刚才大,像是进入了某种状态。 铜铃在他手里摇着,“叮叮叮”,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密。 陶碗里的粉末开始冒烟,不是被点燃的,是自己冒的,青白色的,和香烟混在一起,凝成一股细细的线,往天上飘。 孟青蹲在井栏后面,手攥着井沿的石砖,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可她不敢出声。 她看着二叔站在黑衣人旁边,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看着他递出那根头发,看着他接过那个布包,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她想起小时候二叔抱过她,把她举过头顶,转圈。 她笑得咯咯的,他也笑。 她想起二叔给她带过糖葫芦,从外地回来,总是给她和姐姐带吃的。 她想起二叔教过她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很慢。 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姐姐躺在床上三个月,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 她只知道,二叔每隔几天就来探望,皱着眉,叹着气,说“小雪会好起来的”。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都是假的。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可她不能动。 法坛还在,仪式还在继续。 她现在冲出去,救不了姐姐,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忍了。 黑衣人的念咒声越来越急,铜铃摇得越来越密,陶碗里的烟越来越浓。 那两根头发在他手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仪式持续了很久。 久到孟青的腿蹲麻了,久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咬着舌尖,疼了一下,清醒了。 念咒声停了。 黑衣人睁开眼,把铜铃放下,把陶碗里的烟吹散,把那两根头发用一个黄纸包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看着孟远。 “好了。这次加的咒,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需要再补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两个月够了。”孟远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平平的。 “灵源试炼两个月后开始。到时候孟雪还躺着,孟家的名额,自然落到我家头上。” 黑衣人没有接话。 他蹲下去,把香拔了,把铜铃收起来,把陶碗包好,把地上那些痕迹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孟远站在旁边,负着手,看着他把东西收好。 等黑衣人站起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打银票,递过去。 黑衣人接过,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孟远也走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有心事。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把地上那些残留的烟灰吹散了。 孟青蹲在井栏后面,没有动。 她在等,等他们走远,等他们不会再回来。 等了半个时辰。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枯井上,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很白,不是怕,是冷。 手还在抖,不是恨,是累。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井沿,等那阵麻过去。 孟青从枯井边站起来,腿还是麻的,她顾不上,掐了一个印,嘴里念了几句。 脚下涌出几道水流,细细的,亮亮的,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托住她的脚底,把她整个人往上抬了半寸。 她往前迈了一步,水流推着她,快得像风。 巷子两边的墙往后倒,灯影拉成一条条黄线。 她跑了很久,跑到内城,跑到孟府后门,水流才散了,她的脚落了地,鞋底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没有低头看。 后门开着,门房老头还在打盹,呼噜一声接一声。 她跨进去,穿过厨房,穿过院子,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留下一个个水印。 前厅的灯还亮着。 孟渊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孟青站在门口,衣裳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脸很白,嘴唇发紫。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爹,二叔。城南枯井。下咒。姐姐的头发。”孟青的声音很急,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可孟渊听清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马上问,走过去,把门关上,拉着孟青坐下。 孟青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把袖子里的纸条抽出来,放在桌上。 把从广场买纸条、到桃花庙遇算命先生、到子时去枯井偷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一篇背了很久的文章。 孟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下。 纸条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你怎么会想到去那里?”他问。 孟青愣了一下。 “纸条上写的。子时三刻,城南枯井旁,听墙根,知真相。” “我不是问这个。”孟渊看着她。 “我是问你,你为什么会去买那张纸条?广场上那么多人,那么多看热闹的,金老板买了,陈掌柜买了,别人都没买。你为什么买?” 孟青想了想。 “因为姐姐的病。医师看不好,术士看不好,药王谷的人也看不好。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张纸条是最后一张了。前面两张都应验了,我想……万一呢。” 孟渊点了点头,把纸条推回去。“收好。” 孟青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贴着皮肤。 第318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一) “爹,我们怎么办?二叔找了人下咒,姐姐的魂被锁了。那个黑衣人说咒能撑两个月, 灵源试炼两个月后开始,等试炼结束,姐姐的魂就散了。我们只有两个月。” 孟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宣纸飘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先不要声张。我去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人解你姐姐身上的咒。” 他顿了顿。“你那边,去查一下那个道士是谁。” 孟青站起来。 “可是,那个道士万一不在城里了呢?他给了三张纸条,金老板和陈掌柜的应验了, 我的也应验了。他的事做完了,说不定已经走了。” 孟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会在的。” 孟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设了这个局,引你去找他,不是让你白去的。”孟渊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他没有皱眉。 “金老板的事是真的,陈掌柜的事也是真的。可那些不是他关心的。 他关心的是你,是孟家。前面两张纸条,是做给你看的。他要让你知道,他的话可信。 你信了,才会去买第三张。你买了,才会去枯井。你去了枯井,才知道你姐姐是被人害的。 你知道了,才会来找我。你来找我,我才会去找他。他等的不是我,是你,是我们孟家。” 孟青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广场上,蹲在那个小孩面前,花十两银子买了那张纸条。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碰运气,是在赌。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在赌,是那个道士在赌。 他赌她会去,赌她会信,赌她会按他说的做。 他赌赢了。 “你是说,那个道士做这些,就是为了引我们去见他?”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孟渊点了点头。 “醉翁之意不在酒。前面两个,不过是引子。你才是他的目的。” 孟青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算命的先生,想起他在桃花娘娘庙门口递给她锦囊时的样子。 想起他嘴角那点笑,很淡,很平,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想起那些纸条,想起那些字迹,想起那些用词——工整,干净,不急不躁。 “爹,你说……那个道士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孟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孟渊摇了摇头。 “不知道。得去问他。”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在上面的那把剑取下来。 剑是铁剑,很沉,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孟青。 “你先去歇着。明天一早,你去找那个道士。我在家等你的消息。” 孟青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爹,你说……姐姐能醒过来吗?” 孟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熬了一整夜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脸。 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他说的是:“去歇着吧。” 孟青转过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孟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站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照在青石板路上。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叶清风靠在墙边,盘着腿,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 他没有睡,只是坐了一夜。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看见小蝶蹲在他面前,两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还没梳,乱蓬蓬的,翘着几根,鼻尖上沾了一点灰。 “道长,术士都是这么修炼的吗?”她歪着头,声音小小的,怕吵醒还在睡觉的阿木。 叶清风看着她,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的头发很软,像春天里刚长出来的草。 “不全是。有的人打坐,有的人念咒,有的人画符。各有各的法子。” 小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凑近了一些。 “那您呢?您是怎么修炼的?” 叶清风没有回答,把手收回来,撑着墙站起来。 他的腿没有麻,腰没有酸,坐了一夜和坐了一刻没有区别。 他走到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灰烬还红着,隐隐有些温度。 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阿木,转过头,看着小蝶。 “我们该走了。这几天多谢你们的照顾。你们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贫道能办到,都可以满足你们。” 小蝶愣了一下,嘴巴瘪了瘪,没有哭,可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叶清风。 “大哥哥,你能教我哥哥修炼吗?他可想了,每天都想。他去测过天赋,人家说他不行,可他还是想。” 她的声音有些抖,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不会跟您说的。他不好意思。可我知道他想。” 灶台边传来一声轻响。 阿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被子,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把被子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叶清风面前。 “道长,您别听她的。她就是小孩子瞎说。我……我搬货挺好的,一天能挣不少钱,够花了。” 他的声音很大,很急,像是怕叶清风真的答应,又像是怕他不答应。 叶清风看着他,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伸出手,从灶台上拿起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碗口大小。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画完之后,他把烧火棍放下,对阿木说:“你看。” 阿木低头看着那个圈,看不出什么。 就是一个圈,烧火棍画的,黑乎乎的,边沿有些毛糙。他看了几息,准备抬头,那个圈忽然动了。 第319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二) 不是圈在动,是圈里的东西在动。 从圈的中心,涌出一黑一白两股气,黑的像墨,白的像雪,互相缠绕,你追我赶,分不出哪是头哪是尾。 它们绕着圈的边沿慢慢地转,不快,可不停。 转到最圆的时候,黑的里面生出一个白点,白的里面生出一个黑点。 两个点小小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阿木的嘴惊奇的张开了嘴。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圈,手指还没碰到,那两股气就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烟,没了。 圈还是那个圈,黑乎乎的,边沿毛糙,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阿木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极。”叶清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贫道教给你。你愿意学吗?” 阿木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湿意逼回去。 他张着嘴,想说“愿意”,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地点头,点得很重,像是怕叶清风看不见,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叶清风笑了笑,寻了个空旷处。 阿木跟着,小蝶也跟着。 叶清风站在不大的空地中间,负着手,看着阿木。 “太极,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养的。养气,养神,养身。你测过天赋,术士的路走不通。这条路不需要天赋, 只需要每天练,不停。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它有多好。” 阿木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垂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叶清风开始教他。 先教站桩。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两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球。 阿木照着做,膝盖弯了,腰挺了,手抱了,可怎么看都不对。 他的肩膀是僵的,脖子是硬的,两只手像是端着一盆水,怕洒了。 叶清风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松。” 阿木的肩膀垮了下来。又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沉。”他的腰塌了一点。 又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活。”他的膝盖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条。 他站在那里,不僵了,不硬了,不端着了。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悠长。 他闭着眼,感觉自己像是长在了地里,脚底生了根,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小蝶趴在床上,看着哥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觉得无聊。 “道长,我以后每天都要练吗?” “每天。” “练多久?” “一辈子。” 阿木点了点头,没有觉得一辈子很长。 叶清风已经走到了门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泛着淡淡的暖色。 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贫道走了。”他说。 一步便是消失在了房间里面,留下愣愣的阿木。 小蝶跑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道长走了。” 阿木点了点头,他慢慢的鞠躬弯下腰。 嘴里念念有词。 “弟子张君宝,恭送仙师!” ...... 孟青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走廊里还暗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一点灰白的光,照在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的脚步很轻,走过长廊,走下楼梯,穿过院子。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湿漉漉的,昨晚下了露水。 她走到姐姐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 香炉里的烟已经散了,只剩一点淡淡的余味,混着药的气息,闷闷的。 窗帘没有拉开,光线很暗,只能看见床上的轮廓,被子隆起一小团,像是里面的人缩着身子。 孟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姐姐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姐,我找到办法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的,你等我。” 姐姐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青握了一会儿,把姐姐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孟雪苍白的脸上。 她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裳,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梳好。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遮不住,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胭脂,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在嘴唇上抹了抹,又觉得不合适,擦掉了。 她把胭脂盒放回去,站起来,朝院子走去。 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她站在树下,看着东边那片被朝阳染红的天空,站了很久。 她叫来一个心腹家人,姓刘,跟了孟家十几年,话不多,腿脚快。 “你去外城打听一个人。一个道士,年轻,穿青灰色道袍,身边可能带着一个半大小子”下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孟青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不见了。 她转身去了书房。 孟渊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封信,墨迹还没干透。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孟青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爹,我派人去找那个道士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孟渊点了点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也是一夜没睡。 “你姐姐的事,我写信给了一个老朋友。他姓顾,精通咒术,早年欠我一个人情。我已经让人快马送信去了,这几天应该能有回音。” 孟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能解姐姐身上的咒?” 孟渊摇了摇头。 “不知道。得看了才知道。他精通咒术,可不一定能解那个黑衣人的咒。毕竟咒术的种类繁多,在厉害的人也不一定能了解所有的咒术。”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先等等吧。等顾先生回信,等那个道士的消息。两手都要抓,哪条路走得通,就走哪条。” 第320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三) 孟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香炉冒着烟,一缕一缕的,在阳光里散开。 孟府大门外,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人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 “孟府”两个字,金字,工工整整。 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门房老头蹲在门槛旁边,正端着一碗稀粥喝着,粥是凉的,他喝得很快,呼噜呼噜的。 看见有人站在门口,他放下碗,站起来,抹了抹嘴。 “你找谁?” 叶清风看着他,笑了笑。 “贫道是你们家主想找的人。” 门房老头愣了一下。 他在这门口守了十几年,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 可这种说法的,头一回见。 要真是有客人来,此时家主早就应该是打招呼了。 他上下打量了叶清风几眼,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没有拿拂尘,腰间没有挂玉佩,看起来不像什么大人物。 可他的眼睛不像普通人的眼睛,很亮,很平,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门房老头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等着”,转身进了府里。 他穿过前厅,穿过院子,找到管家。 管家姓吴,五十来岁,精瘦,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正在账房噼里啪啦打算盘。 “吴管家,门口来了个道士,说……说他是家主想找的人。” 吴管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门房老头一眼。 “家主想找的人?家主说过要找人吗?” 门房老头摇了摇头。 吴管家把算盘拨了回去,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出账房,穿过院子,走到前厅。 他站在前厅的台阶上,远远看了一眼门口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想了想,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 孟渊坐在椅子上,孟青坐在他对面,两人都不说话。 吴管家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老爷,门口来了一位道长。他说……他是您想找的人。” 孟渊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我想找的人?我没有要找什么人。”他想了想,又说,“是不是找错门了?” 吴管家摇了摇头。“他说得很清楚,就是找孟府,找您。” 孟渊正要挥手让他把人打发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孟青。 “你今天派人去寻那个道士了?” 孟青点了点头。 “一大早派出去的,还没回来。” 孟渊沉默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几息,转过身,看着吴管家。 “那位道长,长什么模样?” “年轻,穿青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手里没拿东西。” 孟渊和孟青对视了一眼。 孟青的嘴巴微微张开,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爹,你是说……”孟渊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朝大门口走去。 孟青连忙跟上去,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可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大门敞开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 那个人站在门槛外面,负着手,微微仰着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像是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他的脸被阳光照着,很白,像是玉一样。 孟渊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人。 他见过很多术士,见过很多高人,可没有一个给他这种感觉。 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长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他的眼睛很亮,很平,可那亮和平里藏着东西,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孟渊抱拳,弯下腰。 “道长,在下孟渊,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叶清风看着他,笑了一下。 “贫道不请自来,打扰了。” 孟渊侧身让开。 “道长请进。” 叶清风迈过门槛,走进了孟府。 前厅很宽敞,地上铺着青砖,墙边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碧绿,没有开花。 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孟渊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将叶清风引到客座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清风没有客气,坐下了。 椅子是红木的,垫着锦缎的坐垫,软硬适中,不硌人。 孟渊在主座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叶清风倒了一杯茶。 茶是碧螺春,叶子在沸水里舒展开,沉到杯底,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道长请用茶。”孟渊双手将茶杯递过去。 叶清风接过,抿了一口,放下。“好茶。” 孟渊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叶清风,叶清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都不说话。旁边的香炉冒着烟,一缕一缕的,在阳光里散开。 孟青站在父亲身后,手垂着,眼睛看着叶清风,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是干粗活的,也不像是养尊处优的。 随后还是孟渊开口说了几句客套话,问叶清风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在悬门关住了多久。 叶清风一一回答,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孟渊问不出什么,也不再绕弯子。 他放下茶杯,直起身子,看着叶清风的眼睛。 “道长,恕孟某直言。您那三张纸条,金老板、陈掌柜、还有小女,三件事都应验了。 这等手段,不是普通的术士能有的。您应该是天机术士吧?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叶清风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笑了笑。 孟渊把这笑当成了默认,点了点头。 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天机术士,这种人他听说过,可没见过。 他们不画符,不下咒,不布阵,只算。 算天,算地,算人,算事。 算出来的结果,八九不离十。 悬门关没有天机术士,整个十万大山可能都没有。 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害他。 天机术士害人,不需要这么麻烦。 “道长,小女的事,多谢您提醒。若不是您的那张纸条,我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内部。那个下咒的人,我迟早会把他揪出来。” 孟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只是小女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那个咒还在她身上。不知道长有没有办法解?” 叶清风摆了摆手。“不必谢。贫道做这些,也不是没有私心。” 第321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四) 孟渊的眉头动了一下,心里反而踏实了。 有所求才好,无所求才可怕。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叶清风往下说。 叶清风没有急着说,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不大,巴掌大小,白色的,不是雪白,是那种带着几分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白。 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树根。 石头安静地躺在桌上,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孟渊低头看着那块石头,一开始没有在意。 石头而已,悬门关外面到处都是。 可他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石头上有气息,不是灵气,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可他知道这东西不普通。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着叶清风。 “这是……许愿石?” 叶清风点了点头。 孟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许愿石,这是灵源洞里才会产出的东西,外面根本见不到。 灵源洞每年开放一次,各大家族派人进去采集许愿石,按数量和品质排名。 许愿石是好东西,能用来布阵,能用来炼器,能用来修炼,干什么都可以。 可这个人手里怎么会有许愿石? 他不是悬门关的人,没有进过灵源洞。 “道长,这许愿石……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把石头往孟渊那边推了推。 “贫道想进灵源洞。不是为了许愿石,是为了洞里的一样东西。” 孟渊沉默了。 灵源洞,那是悬门关术士家族的禁地,外人不能进。 他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叶清风的意思——这个人要进灵源洞,只有两种办法。 一是用孟家的名额,二是参加术士比武,打进前十。 孟家只有一个名额,是给孟雪准备的。 孟雪现在昏迷不醒,这个名额空着,可也不能给外人。这是规矩,坏了规矩,其他术士家族不会答应。 “道长,孟家只有一个进入灵源洞的名额。这个名额,是给孟家子弟准备的,不能给外人。 这是悬门关的规矩,其他家族盯着,我若坏了规矩,孟家会成为众矢之的。” 孟渊的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清风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孟渊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个办法。术士比武,前十名也能进灵源洞。 这个比武不分内城外城,不分家族,谁都能参加。道长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帮您报名。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叶清风看着他。“只是什么?” 孟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术士比武,比的不是算,是打。阵法,符箓,术法,都要在擂台上见真章。 道长是天机术士,擅长的是掐算推演,不是打斗。我怕……” 他又没说完。 叶清风笑了。 “无妨。麻烦您帮贫道报名,剩下的,贫道自己来。” 孟渊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不出他有任何担忧。 他想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好。我帮道长报名。比武还有半个月才开始,道长可以先在府里住下,熟悉一下环境。” 叶清风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孟渊正要叫管家来安排客房,叶清风忽然开口了。 “施主,关于令嫒的咒,您还没有找到解法,是不是?” 孟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是。我托人去找精通咒术的朋友了,还没有回信。” 叶清风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朵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白色的,薄得像纸,花蕊是淡黄色的,像是刚开的。 花放在桌上,屋里忽然飘起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不是花果的香,是一种很清很淡的、像是雨后山林里的气息。 “这是还魂花。”叶清风说。 “能强大魂魄。令嫒中的是锁魂咒,咒术针对魂魄,魂魄强了,咒自然就解了。” 孟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低下头,仔细看着桌上那朵小花,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黄的,和普通的花没什么两样。 可那香气不对,普通的花没有这样的香气,闻一口,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还魂花,但这效果做不得假。 “道长,这……太贵重了。”孟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叶清风摆了摆手,把花推过去。“给令嫒用吧。” 孟渊伸出双手,把那朵花捧在手心里。 花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他觉得沉,沉得他手都在抖。 他站起来,朝叶清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道长。孟某无以为报。” 叶清风没有动,受了他这一礼。 “施主不必如此。贫道说过,做这些,也不是没有私心。” 孟渊直起身,把花小心地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门口,叫来管家。 “去把库房里那个青玉匣子拿来。” 管家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不一会儿,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玉匣回来了。 匣子是青玉的,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 孟渊打开匣子,把还魂花放进去,合上盖子,又加了一层蜡封,递给管家。 “送到大小姐房里,放在她枕头底下。小心些,不要磕碰。” 管家捧着玉匣,小心翼翼地走了。 孟渊转过身,看着叶清风。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愁容,可也没有完全放松。 女儿的咒能解了,可那个下咒的人还在,二弟还在,灵源洞的事还没有着落。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叶清风面前。 “道长,比武还有半个月才开。您就在府里住下,客房已经让人去收拾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他顿了顿,又说,“过两日我带您去报名,顺便熟悉一下比武的场地。” 叶清风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 孟渊叫来管家,吩咐他去安排上好的客房,又让人去准备热水和饭食。 管家领了命,走到叶清风面前,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道长,请随我来。” 叶清风跟着管家走出前厅,穿过院子,往后院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泛着淡淡的暖色。 孟青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爹,那还魂话有效果吗?” 孟渊摇了摇头。 “不知道。” 孟青有些疑惑。 “既然您不确定,为何要表现出如此开心。” 孟渊摸了摸自家女儿的脑袋,淡淡的说道。 “这是别人的一番心意,既然咱们打定主意交好,自然没必要折别人的面子。” “那咱们现在去给姐姐使用?” 孟渊摇了摇头。 “这所谓的还魂花,我并没有听过,而且我朋友那边还没回信,你姐的事情需要谨慎,暂时先放一放。” 孟青若有所思。 第322章 差错(一) 两天过去了。 叶清风住在孟府西边的小院里,每天不出门。 早上打坐,中午喝茶,下午晒太阳。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很细,还没开花。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端着一杯茶,眯着眼,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想什么。 孟渊每天都会来一趟,有时上午,有时下午。 他不空手来,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带一壶新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叶清风旁边,喝一杯茶,说几句话。 两人聊的不多,可也不冷。 孟渊说城里的旧事,说悬门关的来历,说灵源洞的传说。 叶清风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不打断,也不追问。 今天中午,孟渊没有来。 他坐在书房里,等一封信。 信是两天前送出去的,用一只灰蓝色的信鸟。 那鸟是术士家族驯养的,翅膀有符文,飞得比普通鸟快,日行八百里。 这时候,信鸟该回来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树叶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 他等了一会儿,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放下了。 天边出现一个小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一只灰蓝色的鸟落在窗台上,翅膀收拢,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他。 孟渊伸出手,鸟跳上他的手指,把腿上的竹筒露出来。 竹筒很小,比小指还细,用蜡封着口。 他把竹筒取下来,拔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纸。 纸很薄,叠得很紧,展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潦草,可认得出来,是老朋友顾仲安的手笔。 “孟兄,来信收悉。令嫒所中之咒,名曰梦魇咒,可令魂魄沉沦于梦,不得苏醒。此咒甚毒,寻常解法无效,须以七星灯为引,配以安魂香、定神符,于子时三刻施法。 七星灯者,以七盏铜灯摆成北斗之形,内注无根水,灯芯以朱砂染过。安魂香须以沉香、檀香、乳香、龙脑、麝香五味调配,和蜜为丸,焚之。 定神符需以黄纸朱砂画就,符头书‘敕令’二字,符尾书‘魂魄归位’四字。施法之时,令嫒头南脚北,面朝东。七星灯点着后,先焚安魂香,待香烟入鼻,再烧定神符。 符灰入水,灌服。三息之后,令嫒当醒。若有不测,速速再信。仲安顿首。” 孟渊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管家。 “去准备七盏铜灯,无根水,朱砂,沉香,檀香,乳香,龙脑,麝香,黄纸,毛笔。” 管家愣了一下,不知道老爷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可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孟渊又走到孟青的房间,敲了敲门。 孟青正在里面绣花,针扎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用嘴吸了一下,听见敲门声,放下绣绷,去开门。 “爹,怎么了?” “你姐姐的咒,有办法解了。你顾叔叔来信了。”孟渊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 孟青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 她擦了擦手,跟着父亲去了孟雪的房间。 孟雪还躺在床上,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干,呼吸还是那么轻。 孟青在床边坐下,握住姐姐的手,手还是凉的。 “姐,你有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孟渊站在窗边,负着手,看着窗外。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等管家把东西备齐,等天黑,等子时三刻。 天黑透了。 孟雪的房间点着几盏油灯,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管家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七盏铜灯,灯里注满了无根水,灯芯用朱砂染过,红红的。 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头对着床尾,尾对着床头。 安魂香的五味药材已经和蜜揉成了丸,放在一个青瓷碟子里。 黄纸裁好了,朱砂研好了,毛笔泡开了。 孟渊净了手,走到桌前,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符。 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符头“敕令”二字写得工工整整,符尾“魂魄归位”四字写得端端正正。 画完一张,又画一张,一共画了三张,叠好,放在碟子旁边。 他把七星灯一盏一盏点着。 灯芯燃起来,火苗是红的,照在铜灯上,泛着幽幽的光。 七盏灯,七点火,像七颗星星,落在孟雪的床边。 他把安魂香丸放在碟子里,用火折子点着。 香丸冒烟了,不浓,一缕一缕的,青白色的,在屋里飘着。 烟飘到孟雪脸上,她的鼻子抽了一下,像是在闻什么。 孟青紧张地看着姐姐的手,姐姐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指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孟渊拿起一张定神符,凑到七星灯上,点燃。 黄纸烧起来,火是红的,烟是青的,符纸卷曲,变黑,化成灰。 灰落在碟子里,他倒了一点无根水,搅了搅,端到孟雪嘴边,喂进去。 孟雪咽了,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屋里安静了。 谁都不说话,谁都不敢动。 孟青握着姐姐的手,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可她不敢松。 孟渊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女儿的脸。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出声。 七星灯的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安魂香的烟还在飘,一缕一缕的,在孟雪的脸上绕了几圈,散了。 孟雪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想睁开。 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很用力,又像是很痛苦。 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可它睁开了,三个月来第一次睁开。 孟青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床单上,砸在孟雪的手背上。 “姐!姐!你醒了!”她的声音在抖。 孟雪的眼睛转了转,看着孟青,看着孟青那张被泪水糊花的脸,看着孟青那双红肿的、熬了无数个夜晚的眼睛。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第323章 差错(二) 孟渊的手也在抖,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弯下腰,看着女儿,轻声说:“小雪,你认得爹吗?” 孟雪的眼珠转了一下,看着他,看了几息,嘴唇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可她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孟渊看见了,看见了。 他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孟青抱着姐姐,把脸贴在她的手上,哭得浑身发抖。 孟雪的手抬起来,很慢,很吃力,可她抬起来了,放在孟青的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摸着。 就在这时候,孟雪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不是停住,是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住了。 她的手从孟青的头上滑下来,垂在床边。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在缩,不是缩成一点,是缩成一条细线,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抖。 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在床上翻滚,不是翻,是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可她的喉咙在动,在喊,在叫,喊不出声,叫不出声。 孟青吓坏了,扑过去抱住她,可她的力气太大了,孟青抱不住。 她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头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 她的嘴张得更大了,这次出了声,不是喊,是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 “姐!姐!你怎么了?”孟青抱着她,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顾不上擦。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明明醒了,忽然又变成这样。她转过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满是恐惧。 孟渊的脸白了。他的手在抖,他的腿也在抖,可他不能慌。 他转过身,冲到桌前,拿起第二张定神符,点燃,化灰,和无根水搅在一起,端过来,捏开孟雪的嘴,灌进去。 孟雪咽了,可她的抽搐没有停,反而更厉害了。 她的眼睛开始往上翻,眼白露出来,瞳孔不见了。 她的嘴唇从白变紫,从紫变黑,像是有毒的东西在她身体里蔓延。 孟渊把碗放下,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七星灯的火苗乱晃,差点灭了。 他吹了一声口哨,尖锐,刺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片刻后,一只灰蓝色的鸟从黑暗中飞出来,落在窗台上。 孟渊从袖子里掏出顾仲安的信,塞进竹筒里,又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咒已解,女忽惊厥,急!速回!” 他把纸条塞进竹筒,封好,系在鸟腿上。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孟渊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床边。孟雪的抽搐已经停了,可她也停了。 不抽搐,也不动,不睁眼,也不闭眼。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没有光。 她的嘴唇还是黑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她的呼吸很弱,弱得几乎听不见。 孟青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不哭了。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着。 她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孟渊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唇,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十里之外,一处隐蔽的地窖里。 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小,照不了多远。 四壁是土墙,潮湿,长着青苔。 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头皮。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道都很深。 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袍子,袍子上满是污渍,分不清是泥是血。 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枯瘦,指甲又长又黄,像老树根。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草人,草人身上缠着红线,头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孟雪”两个字。 他忽然睁开眼。不是慢慢睁开的,是一下子睁开的,像两扇很久没开过的窗被人猛地推开了。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可那灰里有一点光,很亮,亮得像针尖。 他感觉到了,有人在解他的咒。 七星灯,安魂香,定神符。 手段不错,可太天真了。 他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捏住草人头上那张黄纸,轻轻一扯。 黄纸被撕下来了,露出草人光秃秃的头。 他把黄纸凑到油灯上点着,纸烧起来,火是红的,烟是黑的,黑烟在空气里凝成一团,不散,像一只扭曲的手。 “梦魇咒,不过是皮。真正的咒,在这张纸下面。你们破了皮,伤不了骨。皮破了,骨才露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他把烧尽的纸灰吹散,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头发,用红线系着。 那是孟雪的头发,孟远给他的。 他把头发缠在草人的脖子上,绕了三圈,系了一个死结。 然后闭上眼,嘴里开始念,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念完之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个草人。 草人的头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了。 他把草人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拍着,像是在哄一个睡觉的孩子。 “没有人能救她了。再过一天,她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到时候,谁也找不到,谁也聚不回来。” 他笑了一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孟二爷答应过我,事成之后,给我一颗许愿石。有了它,我就可以突破现在的瓶颈,再活几十年。几十年,够我做好多事了。” 他把草人放回原处,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他低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风箱拉动的声音。 第324章 醒来(一) 孟渊站在窗前,看着那块白色的石头。 石头安静地躺在孟雪的枕边,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儿刚才明明醒了,明明睁开了眼,明明认出了他,可忽然又抽搐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 那些黑色的气从她脸上、从她嘴唇上、从她半睁的眼睛里冒出来,不是飘,是渗,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样。 七星灯灭了。 铜灯还冒着青烟,一缕一缕的,在屋里飘着,散不开。 安魂香也灭了,碟子里还剩半颗没烧完的香丸,黑乎乎的,像烧焦的骨头。 定神符用了两张,还剩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碟子底下。 他看了一眼那张符,没有去拿。 他知道,再用也没用了。 这个咒不是定神符能解的。 孟青还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手是凉的,可她没有松开。 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干涩,眼睛红肿,像两颗快要烂掉的桃子。 她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姐姐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姐姐嘴唇上那层黑得像墨的颜色,看着姐姐半睁的眼睛里那颗散了瞳孔。 她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想想。 孟渊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喊了一声:“吴管家!” 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脚步声急促地从走廊那头传来,吴管家跑过来了,衣裳没系好,鞋也没穿整齐,头发乱蓬蓬的,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他跑到孟渊面前,喘着气,弯着腰。 “老爷,什么事?” “还魂花。那朵还魂花,道长给的那朵,你放哪儿了?” 吴管家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按您的吩咐,用青玉匣子封好,放在大小姐枕头底下了。您忘了吗?” 孟渊没有忘,他是急忘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手伸进孟雪的枕头底下。 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玉匣。 他把玉匣抽出来,捧在手里。 匣子是青玉的,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 盖子用蜡封着,蜡还在,封得严严实实。 他把蜡抠掉,打开盖子。 那朵花还在。 花瓣是白色的,薄得像纸,花蕊是淡黄色的,像是刚开的。 一股淡淡的香气从匣子里飘出来,不浓,可很清,像是雨后山林里的气息,闻一口,整个人都轻了。 孟渊把花取出来,捏在手指间。 花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看了一眼女儿那张惨白的脸,看了一眼她嘴唇上那层黑得像墨的颜色,看了一眼她半睁的眼睛里那颗散了光、散了焦、什么都不剩下的瞳孔。 他不知道这朵花有没有用。 道长说它能强大魂魄,可现在咒已经深入骨髓了,魂魄已经被撕扯得快散了,它还能有用吗? 他不知道。 可他只能赌了。 他把花凑到孟雪的嘴边。 花瓣轻轻碰到她的嘴唇,没有掉,也没有碎,而是像冰遇见了火,融化了。 像是水从固态变成了液态,从花瓣的边缘开始,往内渗。 白色的花瓣变成白色的液体,顺着孟雪的嘴唇流进去,流进她的嘴里,流进她的喉咙。 花蕊也化了,黄色的,混在白色里,像一抹淡淡的蜜。 整朵花,从接触到嘴唇到完全消失,不过三息。 孟雪咽了,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屋里安静了。 孟渊盯着女儿的脸,孟青盯着姐姐的脸,吴管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踮着脚尖往里看。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孟雪还是白着脸,黑着唇,半睁着眼,一动不动。 孟渊的心往下沉,沉到最底下,还要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想叫女儿的名字,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低,很尖,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血里、从魂魄里出来的。 它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瓷器,刺得耳膜发疼。 孟青捂住了耳朵,孟渊没有捂,他瞪着眼睛,看着女儿的身体。 黑色的气从孟雪的七窍里涌出来。 那气浓得像墨,黏得像油,在空中翻滚、扭曲,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它们缠在一起,拧成一股,从孟雪的脸上往上爬,爬到半空中,然后——散了。 像一根绷紧的弦断了,黑气四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消失在空气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臭味,没有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孟雪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想睁开。 她的眉头皱起来,很用力,像是在推一扇很重的门。 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浑浊的,瞳孔不再是散的。 它们是黑的,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它们转了转,看着孟渊,看着孟青,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梁木,看着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爹……”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了,可它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孟渊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喊,没有叫,就那么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他的鞋面上,砸在孟雪的被子上。 他弯下腰,抱住女儿,把她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还是凉的,可他能感觉到,那凉里面有一点点热,从胸口往外散,很慢,可它在散。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再跑了。 孟青也扑过来了,从另一边抱住姐姐,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得很大声,不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是从胸腔里往外冲的那种哭,像是憋了三个月的水坝,忽然开了闸,再也关不住了。 “姐,姐,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她的话说不完整,被哭声切断,又接上,又切断。 孟雪的手抬起来,放在孟青的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摸。 她的另一只手放在父亲的背上,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她的声音还是很低。 孟渊松开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看着孟雪,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她的眼睛。 她的脸不白了,是蜡黄的,可黄比白好。 她的嘴唇不黑了,是粉的,粉比黑好。 她的眼睛有光了,很弱,可它在。 第325章 醒来(二) “你感觉怎么样?”孟渊的声音有些哑。 孟雪想了想。 “饿。”她说。 孟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转过头,朝门口喊:“吴管家,去煮粥。白米粥,稠一点,放红枣。” 吴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鞋跑掉了一只,他没捡,光着一只脚跑了。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 孟雪看着孟青,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糊花的脸,伸出手,用指腹帮她擦了一下。 孟青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肯松开。 “青儿,你瘦了。”孟雪说。 孟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清是瘦了还是没瘦,只是哭。 孟雪又看着她。 “娘呢?”孟青的哭声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姐姐,嘴唇动了一下。 “娘……娘在屋里,她身体不好,不能来看你。她每天都要问你好几遍,问你好没好,问你醒了没有。我跟她说快了,快了。现在你真的醒了,我去告诉她。” 她站起来要走,孟雪拉住了她。 “明天再说吧。这么晚了,她该睡了。别吵她。” 孟青又坐下了,握着姐姐的手,不肯松。 孟渊站在床边,看着两个女儿,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她们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他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是要把这两个人刻进眼睛里。 ...... 桂花树下,叶清风坐在藤椅上,端着一杯茶,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泛着淡淡的银辉。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又像是早就知道孟雪会醒。 孟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他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 叶清风放下茶杯,看着他。 “醒了?” 孟渊直起身,点了点头。“醒了。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叶清风摆了摆手。“不必谢。那朵花,是贫道交换给您的。您用了,她醒了,就是您自己的决定。与贫道无关。” 孟渊知道他不是在客气,他是真的这样觉得。 “道长,那朵还魂花……您是从哪里得来的?”孟渊问。 叶清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路边摘的。” 孟渊愣了一下。“路边摘的?” 随即他便是意识到对方可能并不想说出这般宝贝所在的位置,便也是不在询问。 再次道谢后,便是告辞离开了。 叶清风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笑了笑。 他还真的没有骗他,这还魂花还真的就是他来的路上摘的花。 可这又如何? 叶清风说它是还魂花,那他必然就是! ...... 十里之外,地窖里。 枯槁老人躺在干草上,浑身发抖。 他的头发更白了,稀稀拉拉的,掉了一大把,散在干草上,像一摊灰。 他的脸更皱了,皱纹更深了,像是有人在上面拿刀子又刻了一遍。 他的嘴角有血,不是鲜红的,是黑的,黏糊糊的,像熬坏了的糖浆。 他从嘴角淌下来,淌到下巴,淌到脖子,淌到衣领上,把那些本来就分不清是泥是血的污渍又染深了一层。 他的咒被破了。 那朵花,那朵他从没见过的花,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它冲进了孟雪的身体,把他藏在最深处的咒烧成了灰。 他的反噬来了,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要猛。 咒术师最怕的就是反噬,你给别人下的咒越毒,反噬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越重。 他给孟雪下的咒,是花了三年时间炼成的,用了几十个人的血,几十个人的发,几十个人的骨灰。 他以为没有人能破,可有人破了。 他的身体在烂,他的肝,他的胃,他的肠,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像冰块放在火上,从外往里,从里往外,同时化。 他疼,疼得想叫,可叫不出来。 他的喉咙已经被血堵住了,只有“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拉动的声音。 他不甘心。 他活了这么多年,炼了这么多年的咒,杀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死在一个地窖里,死在一滩黑血里,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他要看看,是谁破了他的咒。 是谁,用一朵花,把他三年的心血烧成了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双手举起来,举到胸前,手指交叉,结成最后一个印。 他的嘴张开,血从嘴角涌出来,他没有擦,闭上眼,开始念。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念完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可他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个画面——一个院子,一棵桂花树,一把藤椅,一杯茶,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藤椅上,端着茶杯,看着月亮。 他看不太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就是这个人坏了他的好事。 他用最后的力量,凝聚成一个咒印,他要诅咒这个人,用他毕生的修为,用他还没烂完的骨头,用他还没流干的血。 他的嘴张开,黑血从嘴角淌下来,他的舌头动了一下,要念出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转过了头。 那个人隔着不知道多少里路,隔着不知道多少堵墙,隔着不知道多少个黑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冷,不刺。 像是天,像是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不响,可你听见了,就知道自己该跪下了。 他感觉到了。 自己的存在正在瓦解。 忽然,他意识到了。 那个人不是人,是仙。 他想要诅咒一个仙人。 他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笑。 他的身体从里面炸开了,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烟,只是从里面炸开了,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墙,无声无息地塌了。 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干草上,被地窖里的风吹了一下,散了。 叶清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趣,刚刚居然有个人想要咒死他。 他只是站在天上看了他一眼,这咒术自然就反噬了。 毕竟,这个时候,你诅咒的可是天。 第326章 帮忙(一)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孟雪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快到连孟渊都觉得意外。 第一天她还只能躺在床上喝粥,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几步了。 到了第三天,她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上好几圈,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淡粉,嘴唇从干裂变成了润泽,眼睛里的光从微弱变成了清亮。 孟府花了大价钱,从内城最好的药铺买来几株上了年份的老参和灵芝,熬成浓汁,一天三顿地灌。 孟雪不爱喝,嫌苦,可她不拒绝,端起来一口闷,喝完皱皱眉,把碗放下,继续走路。 她知道自己能活过来是多大的运气,她不能浪费。 孟渊的书房在孟府东边,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孟雪推门进去的时候,孟渊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皱着。 他看见孟雪进来,把信放下,眉头松了一些。 “爹。”孟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孟渊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从肩上移到手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了。全好了。”孟雪把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握了握拳,又松开。“你看,不抖了,有力气了。” 孟渊点了点头,没有笑,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他从桌上拿起那封信,递给孟雪。 “你二叔的事,查清楚了。那天青儿在城南枯井看见的那个人,我已经让人去摸了他的底。是个游方术士,专接这种见不得光的活。 青儿去的那天晚上,他还在,可等我们的人摸过去,人已经不见了。地窖里只剩一堆灰,不知道是什么烧的,也不知道是谁烧的。你二叔也不见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孟雪把信看了一遍,放下。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跑了?” “跑了。”孟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那个术士也没有找到。我们查了他的身份,查了他的住处,查了他的行踪,什么都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孟雪沉默了片刻。 “二叔不会甘心。他既然做了第一次,就会做第二次。这次他跑了,下次他还会回来。我们要加大搜索的力度,不能给他机会。”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硬。 孟渊点了点头。 “已经在做了。内城外城,都派了人。只要他还在这座城里,就跑不掉。” 他看着孟雪,忽然换了一个话题。“那位道长,你见过他了吗?” 孟雪摇了摇头。 “还没有。我身体刚好,还没来得及去道谢。” 孟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负着手。 “你应该去见见他。他是天机术士,能掐会算,趋吉避祸。你这次能醒过来,多亏了他。以后你有什么难处,也许还能用得上他。” 孟雪点了点头。“爹,我知道。”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爹,二叔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不是你的错。” 孟渊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站了很久。 孟雪从书房出来,穿过院子,往后院走去。 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她走过中院,走过西院,走到西院最里面那间小屋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孟雪推开门,走进去。 小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架。 床上铺着青灰色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桌上放着一壶茶,一个杯子,还有一本书,书翻开着,扣在桌上。 叶清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泛着淡淡的暖色。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着孟雪。 孟雪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 她见过他,在她昏迷之前,在她昏迷之后,她都没有见过他。 可她知道是他救了她。 那些纸条,那朵花,那块石头,都是他的手笔。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道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叶清风放下茶杯,看着她。 “不必多礼。你身体刚好,坐下说话。”他指了指旁边那把椅子。 孟雪没有推辞,坐下了。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没有垫子,可她很舒服,比那些铺着锦缎的软椅还舒服。 她看着叶清风,叶清风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息,都没有说话。 孟雪先开口了。 “道长,我听父亲说,您是来参加术士比武的?” 叶清风点了点头。 “您也清楚,我是不用参加比武,直接就能获得一个名额。”说到这里,孟雪顿了一下。 叶清风没有说话。 孟雪抬起头,看着他。 “不过,我有一个朋友,他也会参加比武。他叫沈清,是内城沈家的人。沈家也是术士家族,比我们孟家小一些, 可沈清的本事不小。他的火系术法造诣在同辈中数一数二,去年灵源洞试炼,他一个人拿了三块许愿石回来。” 她顿了顿。 “道长,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比武的时候,他或许能帮您一把。” 叶清风笑了一下。“好。” 孟雪也笑了。 “那道长,您什么时候有空?我约他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比武的事。” 叶清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随时都可以。” 孟雪站起来。 “那就今天中午。城东有一家望月楼,菜不错,也清净。 我让人去给沈清送信,午时三刻,我们在望月楼见。” 叶清风点了点头。 ...... 午时三刻,望月楼。 望月楼在东街,三层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晃着,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摇来摇去。 楼下的柜台后面,掌柜的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声音清脆。 店小二肩上搭着白毛巾,在几张桌子之间穿来穿去,脚步轻快,嘴里喊着“来了来了,马上就好”。 二楼的窗边,孟雪已经坐下了。 她要了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 第327章 帮忙(二) 桂花糕是刚蒸出来的,热气还没散,软软糯糯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 绿豆酥是烤的,皮酥馅软,咬一口,绿豆的清甜在嘴里化开。 她给对面叶清风的位置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亮,叶子在杯底舒展开, 沉下去。她把茶杯放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淡青色的衣裙上。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不白也不黄,是那种健康的、带着一点点粉的红。 嘴唇也不干了,润润的,抹了一层薄薄的脂膏。 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等了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脚蹬一双黑布鞋。 他的脸很白,干干净净的,眉清目秀,嘴角带着笑。 他走得很轻快,一步跨两级台阶,噔噔噔的,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孟雪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这边。” 沈清快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和点心,又看了一眼叶清风,然后看着孟雪。 “小雪,你气色好多了。昨天我去看你,你还只能躺着,今天就下地走路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高兴。 孟雪笑了笑。 “多亏了道长。”她看了一眼叶清风,叶清风端起那杯倒好的茶,抿了一口。 “道长,这位是沈清,沈家的二公子。沈清,这位是清微道长,我爹的贵客。” 沈清转过身,看着叶清风。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叶清风的道袍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见过不少术士,那些术士穿着讲究,袖口绣着云纹,腰带上挂着玉牌,手里拿着拂尘或者折扇,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派头。 他不喜欢,他觉得大家都是人,没什么区别,为什么要在服饰上有区别对待呢? 这个道士不一样,他的道袍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腰间什么都没有。 看起来不像术士,倒像是个清贫的游方道人。 沈清抱拳,弯了弯腰。 “沈清见过道长。”叶清风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孟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清,道长也要参加术士比武。到时候在比武场上,你们可能会碰到。” 沈清愣了一下,看着叶清风。 “道长也参加比武?”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确定。 他想了想,又说,“道长,您修的是什么术法?是水系,还是火系?” 叶清风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又平了。 沈清看不懂这个笑,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说,又或者是实力不够,不好意思说。 他没有追问,看向孟雪。 孟雪看着沈清。 “道长的事,我不便多说。他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他参加比武,人生地不熟,我想请你帮帮他。毕竟你对其他术士家族的情况比我熟悉。” 沈清看着孟雪,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病,是那种说不清的、每次看见她都会有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放心。你开口了,我一定帮。比武场上,能帮的,我一定帮。” 他的声音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敷衍。 孟雪笑了。“多谢。” 沈清摆了摆手。“谢什么。你跟我还客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他看着叶清风,想了想,又说。 “道长,比武的事,您不用担心。到时候我给您讲讲规则,说说几个厉害的对手。只要不提前遇到那几个变态,前十应该问题不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自信,像是在说一件十拿九稳的事。 叶清风看着他,笑了一下。“好。” 沈清正要继续说,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脚步声很沉,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沈清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不高兴。 他转过头,看向楼梯口。 几个人走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大红色长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嘴唇厚厚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傲气。 他后面跟着几个人,穿着同样颜色但样式简单的衣裳,一看就是随从。 沈清的眼睛眯起来了。 “王焱。”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王焱也看见了沈清,嘴角翘起来,笑得很张扬。 “哟,这不是沈二公子吗?怎么,今天不去练功,跑来望月楼喝茶?是知道自己打不过,提前放弃了?” 他的声音很大,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小二站在楼梯口,端着托盘,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沈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焱,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打不打得过,比武场上见真章,用不着你在这儿放屁。” 王焱笑得更厉害了,露出两排白牙。 “比武场上见?你连你们家的名额都没捞着,还要自己去打选拔赛。就你这样的,还配跟我比?”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嘎吱”一声。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碗口大小。 圈的边沿亮了一下,是红色的,很淡,可很清楚。 圈的中心涌出一股热浪,不是冲着沈清去的,是冲着沈清面前的茶杯去的。 茶杯里的茶汤开始冒泡,不是慢慢热的,是突然沸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烧着了。 茶汤溅出来,溅在桌上,溅在桂花糕上,溅在绿豆酥上。 桂花糕被烫得塌了一块,绿豆酥的皮被泡软了,黏糊糊的,不成样子。 沈清的手也动了。 他并起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啪”,很轻。 桌上的茶壶跳了一下,壶嘴喷出一股水柱,不是热的,是凉的。 水柱落在沸腾的茶杯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第328章 冲突(一) 茶汤不沸了,杯底还留着几颗没化开的气泡,可它不冒了。 沈清抬起头,看着王焱。“就这点本事?” 王焱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不错嘛,有长进。就是不知道能撑几回合。” 他也并起手指,在空气中又画了一个圈。 这次圈里的火不是热的,是亮的,亮得刺眼。 圈的中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光,白色的光,比太阳还亮。 那光射出来,朝着沈清的眼睛。 沈清没有躲,也没有闭眼。 他抬起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弧。 弧是蓝色的,像一道弯弯的月牙,挡在他和王焱之间。 白光落在蓝弧上,被挡住了。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白光散了,蓝弧也散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不说话。 桌上的茶壶还在冒热气,桂花糕塌了一角,绿豆酥的皮泡软了,黏在碟子上。 楼上的空气变得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雪站起来。 她不是站起来劝架的,是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的。 她的身体挡住了沈清的视线,也挡住了王焱的视线。 她看着王焱,看着他那张张扬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笑的眼睛,看着他那件刺眼的大红色长袍。 “王焱,有什么本事,可以在术法比武上见。在这里动手,伤着了谁,对谁都没好处。”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王焱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翘起来。 “孟雪?你醒了?我听说你病了,还以为你要死了。”他的语气很轻佻,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孟雪没有生气。 “托你的福,没死。” 她顿了顿,“比武还有几天就开始了。你要是想比,到时候比。现在,请你回去。” 王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沈清,又看了看孟雪身后的叶清风。 他的目光在叶清风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多看了一眼,又像是没看。 他笑了一下,把手放下,转身走下楼梯。 那几个随从也跟着下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街上的喧哗里。 楼上安静了。 “小雪,你不该挡在我前面。他的火术不稳定,万一伤了你……”沈清有些担心的问道。 “他没有那个胆子。” 孟雪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桂花糕,看了一眼被烫塌的那一角,掰下来,扔在碟子里,把剩下的那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再说了,他伤了我,我爹饶不了他。” 沈清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摊溅出来的茶汤,茶汤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像是树的年轮。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叶清风。 叶清风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紧张,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清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刚才王焱来的时候,他光顾着和王焱斗嘴斗法,把这个道长晾在一边。 人家是孟雪带来的客人,他连招呼都没怎么打一声,就让人家看了这么一出闹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叶清风先开口了。 “那位王公子,也是参加比武的?” 沈清点了点头。 “他是王家的次子,火系术法在他们这一辈里第二强。去年灵源洞试炼,他一个人拿了三块许愿石,今年他想拿更多,卯足了劲在练。” 他顿了顿,“他也是我最大的对手。我们两家从爷爷那辈就开始比,比了几十年,谁也不服谁。” 叶清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个挑担的货郎从楼下走过,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比武的事,不急。先把饭吃了。” 沈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道长说得对,先把饭吃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绿豆酥,放进嘴里。 皮不脆了,软了,可味道还在,清甜的,绵软的。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孟雪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还是热的,软软的,甜甜的,入口即化。 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 茶也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三个人吃着点心,喝着茶,聊着天。 沈清说了很多比武的事,说了规则,说了场地,说了几个厉害的对手。 他说起术法的时候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是换了个人。 孟雪偶尔插几句,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叶清风话少,可每问一句,都让沈清想半天。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街上的行人少了,酒楼里的客人也少了,掌柜的靠在柜台上打盹,小二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又空着手回去。 沈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道长,今天聊得痛快。比武场上,咱们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信物。道长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拿着它去沈府找我。”叶清风接过玉牌,收进袖子里。“好。” 沈清朝孟雪挥了挥手,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街上的喧哗里。 孟雪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沈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转过头,看着叶清风。 “道长,你觉得他怎么样?” 叶清风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不错。是个可以交的朋友。” 孟雪笑了。 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在意。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 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往家里赶。 叶清风放下茶杯,站起来。 “走吧。”孟雪也站起来,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望月楼。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街道、屋顶、行人都吞没了。 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孟雪把衣裳裹紧了一些,加快脚步,跟上了叶清风。 第329章 冲突(二) 王焱从望月楼出来,大步走在街上。 他的步子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随从们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不敢出声,不敢靠近,远远地缀着。 他们跟了王焱好几年了,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谁凑上去谁倒霉。 王焱没有回王家。 他不想回去,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 他拐进一条巷子,走进一座小院。 这是王家的别院,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 他来这里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是不想见人的时候。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把门摔上。 随从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敲门。 王焱站在院子里,手按在石桌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沈清那张脸,想起沈清挡住他火术的那道蓝弧,想起孟雪挡在沈清前面说的那番话。 “有什么本事,可以在术法比武上见。在这里动手,伤着了谁,对谁都没好处。” 他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他怕伤着沈清? 沈清那点本事,他还不放在眼里。 他怕的是伤着她,怕的是她父亲找上门来,怕的是两家本来就紧张的关系变得更僵。 他不在乎沈清,可他在乎孟雪。 他松开手,在石桌边坐下。 石桌是凉的,他坐了很久,不说话,也不动。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石桌上,飘在他肩上。 他没有拂,由着它们落。 门被敲响了。 不是院门,是巷口的侧门。 “笃笃笃”,三下,很轻,很小心。 “进来。”王焱的声音不大,可很沉。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走进来,穿着灰色的短褂,低着头,脚步很快。 他是王焱的随从,姓赵,大家都叫他小赵。 他走到王焱面前,弯着腰,不敢抬头。 “二公子,打听到了。” “说。” 小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紧。 “今天和孟家小姐一起吃饭的那个道长,是孟府的贵客。今天才住进去的,住的西院,单独一个小院子。孟府上下对他很客气,连孟老爷都亲自去拜访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听说……那位道长也要参加术士比武。” 王焱的眉头动了一下。“也要参加?” “是。听说是孟老爷帮他报的名,用的孟家的推荐名额。” 王焱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道士,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坐在沈清对面、一句话都没说的道士。 他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孟雪带来的一个闲人,一个蹭饭的穷道士。 没想到他是孟府的贵客,还要参加比武。 他冷笑了一声。 “孟渊是老糊涂了。请一个道士来府里当贵客也就罢了,还让他参加比武?他以为比武是过家家?随便什么人都能上?”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小赵低着头,不敢接话。 王焱站起来,走到枣树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小赵。 “还有呢?” 小赵想了想。 “还有,沈清也在查那个道长的底细。不过沈家那边口风紧,没打听到什么。 只知道沈清是孟雪介绍给那个道长的,之前不认识。” 王焱点了点头。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桌上一个茶杯,杯子是空的,他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今年,他们两个,谁都别想进前十。”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他把杯子放下,走出院子。 小赵跟在后面,不敢问“他们两个”是谁。 他知道是谁。一个是沈清,一个是那个道士。 ...... 术士比武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孟雪就起来了。 她推开窗户,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层淡淡的灰白。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到铜镜前坐下。 铜镜是旧的,边角磨出了铜色,照人模模糊糊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息,拿起梳子,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银簪绾好。 她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短褂,黑色腰带,鹿皮靴子。 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是她父亲给她的,说是防诅咒的,贴身戴着,不能摘。 她摸了摸,还在。 她从房间里出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西院。 西院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叶清风走出来,还是那身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他看见孟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孟雪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出孟府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巷子里黑黢黢的,没有灯。 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着,嗒嗒嗒的,很轻,可很稳。 孟雪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道长,比武的事,您别太放在心上。能赢最好,不能赢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叶清风没有说话。 孟雪又走了一段,又说:“我听父亲说,天机术士不善于斗法。光是掐算这门术法,就能消耗绝大部分精力,自然没有时间修习其他术法。所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所以,到时候如果打不过,您就认输。别硬撑。比武场上受伤是常有的事,不值得。” 叶清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好。” 孟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不在意。 她想再说几句,又怕说多了惹他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比武的场地在内城东边,一座很大的广场。 广场是用青石铺的,方方正正,比之前那个广场大了十几倍。 四周搭着看台,一层一层的,能坐几千人。 第330章 比试(一) 看台上面撑着布棚,布棚是白色的,在晨风里鼓起来,又塌下去。 看台的最上方,有几个用木板隔开的小房间,那是给术士家族的人坐的,有屏风,有椅子,有茶桌。 广场的正中间,是一座下陷的地面。 比武就在那里面进行。 毕竟术士的比武危险性太大,真要在地面上进行,那些青石布置的地面真经不住霍霍。 还不如在地下进行。 他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有外城的百姓,有内城的商贩,有穿着各色衣裳的术士,有背着手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蹲在墙头看的少年。 他们挤在下面,挤在广场边上,挤在每一个能站人的地方。 说话声、笑骂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广场的入口处,站着几个穿黑色短褂的守卫,腰间别着刀,手里拿着名单。 他们核对身份,放人进去。 孟雪和叶清风从侧门进去,没有排队,没有等候,守卫看了他们一眼,让开了路。 孟家的推荐名额,可以直接进核心区。 核心区在看台的最前面,离高台最近的地方。 那里摆着几排椅子,椅子上坐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都是术士家族的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孟雪领着叶清风走到孟家的位置,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没有垫子,硬邦邦的,可很稳。 她把腰间的玉佩摸了一下,又放下。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广场上,照在看台上。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看台上坐满了,过道里站满了,就连墙头上都蹲着几个胆大的少年。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广场染成了金色。 高看台最上方那几个小房间里,术士家族的人已经到齐了。 林家、王家、赵家、孟家,还有其他几个小家族的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谁也不看谁。 孟雪坐在孟家的位置上,旁边是叶清风。 她看了叶清风一眼,叶清风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像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沈清从沈家的位置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把一杯递给孟雪,一杯递给叶清风。 叶清风睁开眼,接过茶,喝了一口,又闭上了。 沈清坐在孟雪旁边,压低声音。 “小雪,你放心。我已经打听过了,第一轮是抽签淘汰赛,没有硬茬子。道长只要运气好,抽到个弱一点的对手,赢一轮应该没问题。” 孟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清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别担心,他会照顾道长之类的。 孟雪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高台。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不是慢慢骚动的,是“呼”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传下来,压在了每个人头顶上。 看台上的人抬起头,广场上的人也抬起头,连那几个蹲在墙头上的少年都抬起头。 天上什么都没有。 可有一种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 那声音不响,可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人都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心里传出来的,是心跳,又不像心跳。 一道光落下来了。 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天上劈下来的。 金色的,亮得刺眼,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那道光落在高台上,没有声音,没有爆炸,连烟都没有。 光灭了。 一个人站在高台上,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从领口一直绣到袍角。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绾着。 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身上还有电光在流转,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电光,是很细的、像发丝一样的银白色光线。 从他的指尖、从他的头发丝、从他的袍角,一缕一缕地往外散,散了几息,灭了。 他是悬门关的城主。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悬门关最厉害的人,是唯一修行雷系术法并且修到大成的人。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风吹着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看台上没有人说话,广场上没有人说话,连那几个蹲在墙头上的少年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着城主,看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着他那副从雷光中走出来的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人,是仙。 城主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所有人的心都跳了一下,像是被他那根手指点在了心口上。 “术士比武,现在开始。”他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看台,扫过广场,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规矩和往年一样,不可故意伤人,不可致人死命。违者,取消资格,逐出悬门关,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今年和往年不同,增加了一个环节。” 人群又开始骚动了,不是害怕,是好奇。 城主抬了一下手,骚动停了。 “此次参加比武的术士有一百二十余人,人数太多,一一比试浪费时间。因此,我设了一个阵法,用来筛选。” 他转过身,看着后面的空地。 空地很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那片空地虚虚一按。 地面亮起来了。 青石板的缝隙里透出白色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那些光连在一起,连成一个巨大的图案,圆的,方的,三角的,各种形状交叠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图案的正中间,是一道门。 门是光的,没有门板,没有门框,只有一圈一圈的光晕,从中心往外扩散,像水面的涟漪。 第331章 比试(二) 门里面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筛选阵。”城主放下手。 “想要参加比武的,走进这道门。走得进去的,留下。走不进去的,淘汰。没有抽签,没有对手,凭自己的本事。” 他说完,走下高台,走到看台最上方那个小房间里,坐下。 立刻有人端上茶来,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不再看台下。 看台上炸开了锅。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搓着手掌。 那些术士家族的年轻人们,有的站起来又坐下,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先来。”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从看台上跳下来,落在高台上。 他是林家旁支的子弟,叫林放,在年轻一辈里不算顶尖,可也不是垫底的。 他走到那道光的门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手掌按在光门上。 光门颤了一下。 他咬着牙,手往前推,光门凹进去一块,不是破了,是往里陷,像是他按的不是门,是一层很厚的布。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光门又凹进去一些,可就是不破。 他坚持了大约十息,手一松,光门弹了回来,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低着头,从高台上走下来,钻进了人群里,不见了。 又上来几个,有林家的,有王家的,有赵家的,还有几个小家族的。 有的能进去,有的进不去。 能进去的,都是实力够硬的。 他们走到光门前,不拖泥带水,一掌拍下去,光门裂开一道缝,人一闪就进去了,门在身后合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进不去的,各显各的丑态。 有的被弹回来摔在地上,有的被门吸住挣脱不开,有的在门前站了半天,连手都不敢伸。 看台上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拍大腿。 城主在小房间里喝着茶,头都不抬。 沈清坐在孟雪旁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脸色有些凝重。 他想了想,转过头,看着叶清风。 “道长,待会儿您跟在我后面。我先进去,把门打开,您在门合上之前跟进来。 我观察过了,门被打开后,完全恢复之前的强度需要时间,若是您在我之后立马出手,强度会弱一些。” 叶清风看着他,愣了下,随即笑着说了一下。“好。” 沈清转过头,看着那边。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又等了几个人上去,等那几个厉害的都进去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下看台。 王焱也站起来了。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袍,从王家的位置上走下来,和沈清并肩走向筛选阵。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谁也不看谁,可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比,比谁先进门,比谁更厉害。 他们几乎是同时来到筛选阵前面的。 沈清看了王焱一眼,王焱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同时抬起手,同时按在光门上。 光门裂开了。 不是裂一道缝,是炸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 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清和王焱同时闪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比之前愈合得更快,不到两息。 看台上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叶清风就在沈清的身后,看见沈清进去后,便也是跟着进去。 但是这般举动难免是遭到了一些人的唏嘘声。 他们不是没有发现这个规律,但他们都有身为术士的傲气,不屑于这般行事。 而且,纵然取巧进去了,在里面比武的时候,也会很快的被淘汰掉,反而更加丢了脸面。 ...... 看台最上方那排小房间里,各大家族的家主坐在各自的屏风后面。 林家的家主林正源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一口一口地抿着。 王家的家主王烈是个壮汉,五十来岁,虎背熊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铁塔。 赵家的家主赵文远是个中年人,穿得讲究,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 孟渊坐在孟家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眼睛盯着高台下面那道光的门,看着那些术士一个个走上去,有的进去了,有的被弹回来。 林正源放下紫砂壶,看了孟渊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孟老弟,你们家推荐的那个道士,怎么还不上场?该不会是怕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可也不小,旁边几个家主都听见了。 王烈转过头,看了孟渊一眼,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也翘了一下。 赵文远摇着折扇,“唰”地合上,又“唰”地打开。 “孟兄,我听说那个道士是你们家的贵客,还给他报了名。他到底是什么来路?修的是什么术法?”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那随意里藏着别的东西。 孟渊没有看他们,眼睛还盯着高台。 “他是我孟家的客人。他修什么术法,不劳诸位操心。” 林正源笑了一声。 “客人?孟老弟,你请个客人来参加比武,也不怕丢脸?我听说他连手都没抬过,谁知道他有没有真本事。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他说“骗子”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 王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 “我们各家推上去的子弟,都是从小培养的,术法精湛。你们家倒好,从外面找个来历不明的人来凑数。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孟渊转过头,看着王烈。 他的目光不重,可王烈觉得像是被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 “规矩?什么规矩?比武的规矩是城主定的,只要能通过筛选,就能参加。谁定的规矩说不能请外人?”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王烈不说话了,可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332章 比试(三) 赵文远又摇起了扇子。 “孟兄,你别误会。我们不是针对你,是担心那个道士的实力。万一他第一轮就被人打下来,丢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你们孟家的脸。” 他顿了顿,又说,“我听说你们家的大小姐刚醒过来,身体还没恢复。你这个当爹的,不把心思放在女儿身上,反倒去管一个外人的事。传出去,不好听。” 孟渊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女儿的事,不劳赵兄操心。比武的事,也不劳赵兄操心。你管好你们家那几个子弟就行了。别到时候连前十都进不去,那才是真的丢脸。” 赵文远的扇子停了一下,又摇了起来。他的笑容还在,可那笑容已经不像笑了。 “孟兄这话说得有点早了。比武还没开始,谁知道谁能进前十?倒是你们家那个道士,连手都没抬过,谁知道他能不能通过筛选?” 林正源插话了。 “就是。他要是连门都进不去,那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孟渊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高台。 他的心里不是不担心,可他的脸上不能露出来。 这些人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看孟家的笑话。 他不能让这些人得逞。 “进不进去,那是他的事。能不能通过筛选,也是他的事。他是我孟家的客人,我尊重他的选择。你们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石头,又像是铁。 别人听不出来,可林正源听出来了。 他不再说话,端起紫砂壶,又抿了一口。 王烈也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文远还在摇扇子,可扇子的节奏慢了下来。 最上方的看台上。 城主的眼光依旧不在下方,只是静静的品味着面前的茶叶,这下面的战斗对他来说不过是过家家而已,他自然是没有兴趣观看的。 ...... 王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了,站在另一边,抱着一只手,嘴角带着笑,看着叶清风。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王家的人,也是从门里出来的,围在他身边,像一群护崽的母鸡。 “哟,这不是孟家的贵客吗?”王焱的声音很大,整座高台都听得见。 “怎么,你也要进去?我劝你别费劲了。这道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你看刚才那几个,不是被弹回来,就是被吸住。你就别在这儿丢人了。” 他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笑得很大声,很夸张,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叶清风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几个人。 他走到光门前,停下来。 王焱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和门之间。 “要不这样,你求求我,我帮你把门打开。不要你东西,就喊一声‘王公子厉害’,就行。” 他歪着头,嘴角翘得更高了。 沈清从门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的脸色沉下来,走过来,站在叶清风旁边。 “王焱,你少在这儿放屁。道长,别理他。你跟着我,我带你进去。” 王焱看了沈清一眼,又看了叶清风一眼,笑了。 “你带他进去?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带一个,能带两个?这门你以为是你们家开的?” 他往旁边让了让,可他的手没有让,他的手还挡在门前,手掌朝下,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沈清的脸色更难看了。“王焱,你让开。” 王焱没有动。 “我为什么要让开?这门是城主设的,谁想进谁进。他想进,他自己进。凭什么要我让?” 沈清的手抬起来了,手指间有水光在闪。 王焱的手也抬起来了,他的手指间也有火光在闪。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让谁。 看台上的人开始议论了。 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看。 有人喊“打起来打起来”,有人喊“让开让开”,有人喊“城主还在上面呢”。 城主在小房间里喝茶,头都不抬。 叶清风看着王焱挡在门前的那只手,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冲着王焱去的,是冲着门去的。 他的脚落在高台上,很轻,没有声音。 然后他走过了王焱的手,走过了门,走进了那片白光里。 像是那道门不存在,像是那片白光是一层纱,掀开就进去了。 王焱的手还伸着,还在半空中。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还翘着,可那已经不是笑了,是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道光门。 门没有裂开,没有颤抖,没有凹进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清风就那样走进去,像是走进了自家的院子。 沈清也愣住了。 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王焱,又看了看门,喉结动了一下。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进去了?就这样进去了?” “我没看见他出手啊。他是怎么进去的?” “是不是阵法失效了?” “不可能,刚才还有人被弹出来。” “那他怎么……” 没有人能回答。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从看台上跑下来,跑到光门前,学着叶清风的样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进去。 他撞在了门上,不是被弹回来,是撞上去的,额头磕在光门上,“咚”的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捂着额头,龇着牙,眼睛瞪得大大的。 门还在,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看台上又安静了。 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啊”了一声,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阵法没有失效。 门还在,还硬,还挡人。 可那个道士进去了,没有出手,没有用力,连手都没有抬,就那么走进去了。 他走进去的样子,不像是闯过了阵法,更像是阵法根本不存在。 王焱的手放下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白,是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重新进去。 他的步子很快,比来时快得多,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第333章 比试(四) 几个王家的人跟在后面,小跑着,都不敢说话。 沈清还站在旁边,看着那道光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想想。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叶清风说的话——“你跟着我,我带你进去。”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他低下头,快步走进光门,消失在白光里。 看台上,孟雪坐在椅子上,手还按着腰间的玉佩。 她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对叶清风说的话——“到时候如果打不过,您就认输。别硬撑。” 她想起自己担心他会受伤,会丢脸,会被人嘲笑。 她现在不担心了。 她只是觉得脸有些烫。 ...... 看台上,孟渊的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看着他走下看台,站在那道光门前。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像一尊石像。 王焱挡在门前,沈清挡在旁边,几个人争执了几句。 孟渊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看见叶清风往前走了一步,走过了王焱的手,走过了那道门,走进了白光里。 不是闯,不是挤,是走,像是那道门不存在。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道光门。 门还在,光还在,那个人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林正源端着紫砂壶,壶嘴贴着嘴唇,没有喝。 他的手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凸出来,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去。 他看了几息,慢慢把壶放下,动作很轻,可壶底碰到桌面时,还是发出了“嗒”的一声,很脆。 王烈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的,是一下子睁开的。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直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下巴上那撮短须跟着颤了一下。 他看着门后面那片空荡荡的白光。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惊讶,是困惑。 他看不懂,他不明白那个人是怎么进去的。 赵文远的折扇停了,停在半空中,扇面还打开着,画着的那座山还露在外面。 他的手指捏着扇骨,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了几息,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孟渊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正源。 林正源还在看高台,没有看他。 “林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说他是骗子?说他进不去?” 孟渊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林正源耳朵里。 林正源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孟渊又看着王烈。 “王兄,你刚才说我们孟家坏了规矩?说他是来历不明的人?现在他进去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烈的脸色沉了下来,可他也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孟渊又看着赵文远。 赵文远已经拿起扇子,又摇了起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不自然了,像是画在脸上的。 “赵兄,你刚才说担心他第一轮就被人打下来,丢我们孟家的脸。现在他进去了,你说,他丢脸了吗?” 赵文远的扇子摇得快了一些。 “进去了不代表能赢。第一轮淘汰赛,抽签遇到厉害的对手,照样出局。孟兄,你别高兴得太早。” 孟渊笑了一下。 “能不能赢,那是后话。至少他进去了,比那些连门都进不去的人强。” 他看了一眼林正源,又看了一眼王烈,又看了一眼赵文远。 “我孟家的客人,不是废物。” 林正源端起紫砂壶,又抿了一口。 王烈闭上了眼睛。 赵文远的扇子还在摇,可节奏已经乱了。 看台最上方的小房间里,城主放下茶杯。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道光门上。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是阵法的掌控者,这扇门的每一道禁制、每一缕光、每一丝波动,都在他的感知里。 谁进去了,谁没进去,怎么进去的,他都知道。 那个人进去的方式,他没有见过。 不是硬闯,不是取巧,不是钻了禁制的空子。 那道光门在他面前,像是忽然变软了,像是变成了一面帘子,被风掀开一角,他走进去了,帘子落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他破了阵,是阵没有拦他。 城主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几息,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刚沏的。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取巧也好,硬闯也好,能进去就是本事。 至于其他的,与他无关。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黑色的长袍泛着金光。 ...... 通过那道光门的一共三十二个人。 门开着,谁有本事谁进。 没本事的,再怎么挤,再怎么撞,也进不去。 三十二个人的名单很快就传了出来。 林家占了七个,王家占了六个,赵家占了五个,孟家占了三个,包括了叶清风在内。 剩下的名额被其他小家族和散修瓜分,有的名字陌生,有的脸熟,有的谁都不认识。 名单贴在看台下面的布告栏上,围了一大圈人,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挤来挤去。 有人欢喜,有人叹气,有人拍着大腿说“就差一点”,有人低着头从人群里钻出来,走了。 沈清从门里出来之后,没有回看台,等叶清风。 等到那道光门的光暗了一些,叶清风才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是飘出来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他的道袍还是那身青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还是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第334章 比试(五) 沈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他是怎么进去的,又觉得不该问。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道长,走吧。抽签快要开始了。” 叶清风点了点头,跟着沈清走回看台。 孟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看见叶清风走过来,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让出里面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 叶清风没有推辞,坐下了。 “道长,恭喜。”孟雪的声音不大,可很真诚。 叶清风笑了一下。 “多谢。” 抽签的台子搭在东边,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红布。 红布上面放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插着三十二根竹签,签头朝上,签尾朝下,看不见上面的字。 主持抽签的是一个穿灰袍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驼,声音不大,可中气很足。 他站在台子中央,双手捧着竹筒,摇了三下。 “三十二位术士,请上台抽签。”他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二个人从看台上站起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昂着头,有的低着头,有的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有的一个人闷着头走。 叶清风站起来,沈清也站起来。 沈清看了叶清风一眼,想说“道长,你先请”,又觉得这话太客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他笑了笑,没说话,跟在了叶清风后面。 抽签的台子不高,一步就能跨上去。 叶清风走上去的时候,上面已经有十几个人了。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量着彼此,有的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王焱站在最前面,手里已经捏着一根竹签,签头上有个红色的数字。 他看了一眼,把签子收进袖子里,嘴角带着笑,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沈清走到竹筒前,伸手抽了一根,看了一眼,也收进袖子里。他退到一边,等着叶清风。 叶清风伸出手,从竹筒里抽了一根。 竹签很细,很轻,签头上用朱砂写着一个数字——十七。 他不知道十七号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出场顺序还是对手编号。 他把竹签递给旁边那个穿灰袍的老头,老头看了一眼,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一笔,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叶清风走下台子,沈清跟上来,压低声音说:“道长,几号?” 叶清风把竹签递给他看。 沈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十七号。对手是王横。” “王横是谁?” 沈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王家的旁支,也是休息火系术法。不是王焱那种顶尖的,可也不弱。他练了一手‘烈焰掌’,能把火气凝在掌心,一掌拍出去,石头都能轻松烧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焱的方向。 王焱正站在台子另一边,和几个人说笑着,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 “他是王焱的人。王焱故意让他抽到你的。” 叶清风没有接话。 他把竹签还给沈清,走下台阶,回到座位上,坐下,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孟雪看着他,想问什么,没问。 沈清也回来了,坐在孟雪旁边,压低声音把抽签的结果告诉了她。 孟雪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比武的场地是一个下陷的圆形擂台。 擂台是用青石砌的,直径大约十丈,深约一丈,四周的墙面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比武开始的时候会发光,形成一个透明的罩子,把擂台罩住。 罩子里面打得天翻地覆,外面的人不会受伤。 罩子外面,看台上的人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组上场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 白衣的是林家的旁支,叫林远,擅长风系术法。 黑衣的是赵家的子弟,叫赵刚,擅长土系术法。 两个人站在擂台上,隔着几丈远,互相对视。 主持的老头站在擂台边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喊了一声“开始”,把旗子往下一挥。 林远先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赵刚的方向一推。 一道风从他掌心涌出来,不是那种柔和的风,是那种尖锐的、像刀刃一样的风。 风卷着地上的灰尘,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柱,朝赵刚撞过去。 赵刚没有躲,他蹲下来,双手按在地上,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地面裂开了,裂纹里涌出黄色的土气,在他面前凝成一面厚厚的土墙,挡住了那道风柱。 风柱撞在土墙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烧红的铁浸进了水里。 土墙被削掉了一层,可没有倒。 看台上有人叫好。有人在喊“林远加油”,有人在喊“赵刚顶住”。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林远又推了一下,这次用的力气更大。 风柱粗了一圈,转速更快了,撞在土墙上,发出“轰”的一声。 土墙裂了一道缝,从中间往两边延伸,像一张裂开的嘴。 赵刚的脸色变了,他咬着牙,又念了一句,双手在地面上拍了一下。 裂缝合上了,土墙又厚了一层。 可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呼吸也乱了。 林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同时推出,两道风柱左右夹击,从两边撞向赵刚。 赵刚来不及同时挡住两边,他只能挡住一边。 右边的风柱撞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掀了起来,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擂台边缘的符文墙上。 符文墙亮了一下,把他弹了回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爬不起来了。 主持的老头举起旗子,喊了一声“停”。 林远收手了,风柱散了,灰尘落下来。 赵刚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试了几次,没爬起来。 旁边的人跑上去,把他扶起来,架着走下擂台。 看台上有人鼓掌,有人摇头。 孟雪坐在椅子上,看着林远走下擂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转过头,看着叶清风。 叶清风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一场接一场,有的快,有的慢。 第335章 比试(六) 快的一盏茶的功夫就分出了胜负,慢的打了半个时辰,两个人都不肯认输,最后还是主持的老头判了胜负。 看台上的人看得过瘾,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些被淘汰的术士低着头从擂台上走下来,有的咬着牙,有的红着眼,有的面无表情。 没有人安慰他们,也没有人嘲笑他们。 比武就是这样,赢了留下,输了走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第七组,沈清上场了。 他的对手是王家的一个子弟,叫王虎,也是擅长火系术法。 沈清是水系,水克火。 这场战斗自然是没有什么悬念的。 沈清顺利的从台上走了下来。 看台上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孟雪也鼓掌了,拍了几下,又停下来。 沈清走下擂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嘴角翘得老高。 王焱上场的时候,更简单。 他的对手是林家的一个子弟,风系术法。 那人刚摆好架势,还没来得及出手,王焱就拍了一掌。 不是拍在他身上,是拍在他面前的空气里。 一道火墙从他掌心涌出来,不是朝前推,是朝两边扩散,像一堵墙,把擂台分成了两半。 那人被火墙挡住了,看不见王焱,也看不见擂台另一边。 他试图绕过火墙,火墙也跟着他转。 他试图打破火墙,火墙纹丝不动。 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举起手,喊了一声“我认输”。 王焱收了火墙,走下擂台,看都没看那人一眼。 看台上有人议论。 “王焱今年又厉害了。” “去年他还做不到这样。” “今年他冲着冠军去的。” 王烈坐在看台最上方的小房间里,听着那些议论,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轮到叶清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主持的老头喊了一声“第十六组”,叶清风站起来,走下看台。 沈清跟着站起来,想跟他说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孟雪一眼,孟雪也看着叶清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叶清风走下台阶,走上擂台。 他的步子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去逛集市,不是去比武。 王横已经站在擂台上了。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他的脸很黑,方方正正的,浓眉大眼,嘴唇厚厚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 他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看着叶清风从看台上走下来,嘴角带着嘲笑。 “你就是孟家请的那个道士?”他的声音很大,整座擂台都听得见。 “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原来是个瘦皮猴。” 他上下打量着叶清风,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发,目光里带着轻蔑。 “你那道袍是借来的吧?洗得都发白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还来参加比武?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术士比武,不是庙会杂耍。” 看台上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可不少。 王焱站在看台边上,抱着手,嘴角翘着,看着擂台上那两个人。 他旁边几个人也笑了,笑得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叶清风站在擂台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王横,看着他那张黑脸,看着他嘴角那撇得意的笑,看着他胳膊上鼓起的肌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有一点笑,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又平了。 主持的老头举起旗子,喊了一声“开始”,旗子往下一挥。 主持老头的旗子落下来。 王横没有动,叶清风也没有动。 擂台上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符文墙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 看台上的人屏着呼吸,等着看那个道士怎么出手。 从筛选阵开始,这个人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 他走进那道光门的时候,连手都没抬,就那么走进去的,像是阵法不敢拦他。 现在他站在擂台上,面对王横,一手烈焰掌能烧化石头的对手,他还是那副样子,道袍飘飘,负着手,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风景。 王横等了几息,见叶清风不动,以为他怕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大,在擂台上回荡。 “怎么?不敢出手?怕了?怕了就认输,省得皮肉受苦。” 他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带着轻蔑,带着一种吃定了对方的嚣张。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团火从他掌心冒出来,不是红色的,是橘红色的,很亮,很烫,隔了好几丈远,看台上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火团在他掌心里翻滚,越变越大,从鸡蛋大变成了拳头大,从拳头大变成了碗口大。 他把火团往上一抛,火团升到半空,炸开了,化作无数火星。 像一朵盛开的烟花,落在擂台四周,落在符文墙上,落在青石板上,烧得地面“嗤嗤”响。 “看见了吗?”王横指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星。 “这才叫术法。你那点本事,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他以为这样能吓住叶清风,能把他的气势压下去。他错了。 叶清风看着他,看着那些火星,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可里面有东西,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大人看小孩玩泥巴时的无奈。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块石头从擂台角落里飞起来。 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青灰色的,普普通通,和路边捡的没什么两样。 它飞得很慢,晃晃悠悠的,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被风吹着,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王横看着那块石头,差点笑出声。 他以为叶清风要放大招,结果放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别说打人了,连砸破他的皮都不够。 “你就这点本事?”王横抬起手,一掌拍向那块石头。 烈焰掌,火气凝在掌心,一掌拍出去,石头都能烧化。 他的手掌碰到石头的那一瞬,石头偏了。 不是被他的掌风打偏的,是自己偏的,像是一条鱼,从他的手掌边滑了过去。 王横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没瞄准。 他又拍了一掌,石头又偏了。 再拍,再偏。 那块石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像一只讨厌的苍蝇,怎么也打不着。 王横的脸色变了,从得意变成恼怒,从恼怒变成急躁。 第336章 比试(七) 他不再拍石头了,他朝叶清风冲过去。 脚下生风,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的右掌蓄满了火气,掌心红得像烙铁,带着一股灼热的风,朝叶清风的胸口拍去。 这一掌,他用上了全力。他要把这个道士一掌拍下擂台。 叶清风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横冲过来,看着那只红得发烫的手掌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 他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王横的手掌离他不到一尺了,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石头忽然又出现在两人中间。 王横的眼睛红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拉风箱。 不会以为这块小石头就能挡住他的烈火掌吧。 狠狠的一掌拍了上去。 然而,接下里的一幕却是让众人惊呆了。 那块小小的石头,宛若巍然不动的山岳一般。 绽放出金色的光芒,那足以融金化石的一掌,此刻却仿佛是在挠痒痒。 “这是修习的土法?” “不像啊?” “绕是我见多识广,也看不出来。” ...... 王横愣住了,但他没有放弃,只以为是对方修习的特殊土系防御术法,他绕开就是,现在看这个样子,似乎只能是防御一个面。 想到这里,他随即又冲了上去,一掌,两掌,三掌,每一掌都带着火气,每一掌都又快又狠。 这一次,叶清风没有还手,他只是躲。 左一步,右一步,侧身,弯腰,滑步。 每一次都刚好躲开,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的动作很慢,可每一次都正好在王横的手掌到达之前完成。 王横的掌风扫过他的道袍,道袍飘起来,又落下。 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点笑,很淡,像是在做一件很轻松的事。 看台上的人看呆了。 他们看着王横像一头蛮牛一样冲来冲去,看着叶清风像一片落叶一样飘来飘去。 有人小声说:“这是什么身法?怎么没见过?”没有人能回答。 孟雪看着这边的战斗,这王横的一举一动仿佛完全被叶清风看透了。 “这就是天机术士的战斗方式吗?料敌先机?” 王横打了几十掌,一掌都没有打中。 他的力气消耗了大半,呼吸乱了,脚步也乱了,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 他停下来,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掌已经没有火了,火气散了大半,只剩一点余温,红也不红了,烫也不烫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清风,眼睛里没有了轻蔑,没有了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叶清风站在他面前,负着手,看着他。 他的道袍还是那身青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头发还是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他的呼吸很平,没有乱,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点笑,很淡,像是在看一个孩子玩泥巴玩累了,该回家吃饭了。 “你打完了?”他问。 王横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叶清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王横轻轻一点。王横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他脚下升起,很轻,很柔,像是水,又像是风。 那力量托住了他的脚,托住了他的腿,托住了他的腰,托住了他的肩膀。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喊,喊不出。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 叶清风收回手,看着他。 “你方才说我是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瘦……瘦皮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叶清风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不该惹我”的意味。 “那现在呢?”他问。 王横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感觉到那股托着他的力量在收紧,不是勒,是挤,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捏他,从脚到头,慢慢捏。 他的骨头在响。他的脸涨红了。他的嘴张着,可发不出声音。 叶清风没说话,随手一挥,王横仿佛是遭受到剧烈的撞击一般,猛的砸在石壁上。 嘴中突出一口鲜血,随后便是晕了过去。 王横瘫在擂台上的那一刻,看台上的议论声反而小了。 不是没人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看了几十场比试,见过火球对轰,见过风刃对切,见过土墙对撞,见过水龙对缠。 每一场都有迹可循,每一招都能看出门道。 可刚才那一场,他们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正源手里的紫砂壶悬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术士,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段。 没有咒,没有印,没有五行之气,没有符文波动。 那个道士只是抬了一下手,点了一下手指,王横就动不了了。 他放下壶,看了王烈一眼。 王烈没有看他,王烈的眼睛盯着擂台,瞳孔缩着,脸色铁青。 他也没看懂,可他不敢问。 他是王家的家主,他不懂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不懂。 赵文远的扇子不摇了。 他两只手握着扇子,握得很紧,扇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道士用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土系,不是风系,不是火系,不是水系,不是雷系。 五行术法他都见过。 可那个道士的手段,似乎不在五行之内。 他看了身旁的幕僚一眼,幕僚摇了摇头。 赵文远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沈清站在看台边上,嘴还张着。 他离擂台最近,看得最清楚。 他看见叶清风抬手,看见叶清风点了一下手指,看见王横的身体僵住。 他没有看见任何术法波动的痕迹。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风,没有声音。 就像那个人指了一下空气,空气就听话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要是点在我身上,我能动吗? 王焱站在不远处,脸色已经缓过来了一些,可他的手还在抖。 第337章 比试(八) 不是怕,是气。 他气自己看不透那个道士的底细,气自己安排王横去试探,什么底都没试出来,反而丢了王家的脸。 看台上那些普通的观众看不懂,他们只知道那个道士赢了,赢得轻轻松松。 他们鼓掌,叫好,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术法”。 旁边的人也摇头,说“不知道,没见过”。 所有人都在困惑。 最上方的小房间里,城主的手停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擂台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 他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 随即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道。想不到十万大山里,来了个修行真道的人,外界的那些大宗门也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眼睛还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看着它从擂台上走下来,走上看台,消失在人群里。 真道,这条正统修行大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真我,真性,真意。 这条路太难走了,没有捷径,没有外物可借,全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太慢了,太难了,太苦了。 可这个年轻人,走真道这条路,能有目前的实力,可谓是天赋无双了。 ...... 十六强的名单贴出来的时候,看台上有人欢喜有人愁。 叶清风的名字在上面,沈清的名字也在上面,王焱的名字也在上面。 其他人有林家的、赵家的、还有一些小家族和散修。 十六进八,八进四,四进二。 叶清风每一场都上去,每一场都用同样的方式。 对手站在他对面,他抬手,点一下手指,对手就动不了了。 然后一股力道推着他们往后倒,后脑勺撞在符文墙上,晕过去了。 从头到尾,叶清风没有挪过脚,站在他上场时站的那个位置,一步都没有动过。 看台上的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麻木。 有人小声说“又来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他们看不懂,也想不明白,可他们知道,这个人惹不起。 沈清进了八强,又进了四强。 四进二的时候,他对上了一个林家的子弟。 两个人打了半个时辰,沈清的水龙撞碎了对方的水墙,对方的冰锥刺穿了他的水盾。 最后沈清赢了,可他的胳膊被冰锥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没有包扎,站在擂台上,等着下一场。 下一场是半决赛,他对上了王焱。 两个人站在擂台上,隔着几丈远。 沈清的水龙朝王焱扑过去,王焱的火凤朝沈清撞过来。 火红的,金色的,撞在一起,炸开,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烧得青石板嗤嗤响。 王焱的火凤更强,更快,它吞掉了沈清的水龙,朝沈清扑过去。 沈清没有躲,他双手往前一推,一道水墙挡在面前。 火凤撞在水墙上,水墙裂了,火凤穿过来,撞在沈清胸口。 沈清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嘴角渗出血来。 他撑着手想站起来,胳膊使不上力,试了几次,没站起来。 主持的老头举起旗子,喊了一声“停”。 沈清输了,第四名。 他低着头从擂台上走下来,没有看任何人,走回看台,在孟雪旁边坐下,不说话。 孟雪看着他,没有安慰他。 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安静。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擂台,都不说话。 决赛的名单贴出来了。 叶清风对王焱。 谁也没想到,叶清风能够走到这个地步。 王焱站在擂台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长袍,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有笑。 他看着叶清风从看台上走下来,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看着他嘴角那点淡淡的笑。 他的心里在打鼓。 他看过叶清风的每一场比试,每一场都是一样的——抬手,点一下,对手就倒了。 他不怕对手强,他怕对手的强他不知道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那个道士用的是什么术法,不知道那术法的原理,不知道该怎么防,不知道该怎么破。 他咬了咬牙,开口了。 “道士,你那个手段,能用到现在,也算是本事。可你敢不敢不用它?堂堂正正,用术法跟老子打一场?” 他的声音很大,整座擂台都听得见。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王焱激将,有人说王焱怕了,有人说那道士不会上当。 叶清风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他答应了。 王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以为他会拒绝,会嘲讽,会继续用那种诡异的手段让他出丑。 可他没有,他答应了。 王焱的心里反而更没底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推,一道火龙从他掌心涌出来。 火是金色的,亮得刺眼,热得烫人。 火龙张牙舞爪,朝叶清风扑过去。 叶清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抬。 一棵树从擂台的青石板缝里长出来了。 不是慢慢长的,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挡在叶清风面前。 树干是褐色的,叶子是翠绿的,在金色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看台上有人笑了。 “用树挡火?那不是找死吗?火克木,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王焱的嘴角也翘起来了,他以为叶清风不懂五行相克,以为他在自寻死路。 可就在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震惊了。 火龙撞在了树干上。 没有烧起来,没有冒烟,没有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龙的火焰被树干吸进去了,像是水倒进了沙子里,渗进去了,不见了。 树干没有变黑,叶子没有卷曲。 它们变得更绿了,更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灌过,喝饱了,舒展了。 树枝上冒出了新的嫩芽,嫩芽展开,变成新叶,新叶在火光里轻轻摇着,像是在笑。 王焱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那棵树,盯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信邪,又推了一下。 一条更大的火龙从他掌心涌出来,比刚才那条粗一倍,亮一倍,热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