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师父忽悠黄蓉给我当媳妇!》 第1章 先给这小家伙喂饱了再说! 陈砚舟觉得自个儿这辈子,不,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这么倒霉过。 他最后的记忆,是加班回家的路上,为了躲一辆闯红灯的电瓶车,一脚踩空掉进了没盖井盖的下水道里。那感觉,冰冷,失重,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再睁开眼,世界就变得很奇怪。 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耳朵里也嗡嗡的,听不清外头的人在说什么。 最要命的是,他想动一下,发现自己手脚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不听使唤。 “我这是……瘫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冒出来,吓得他差点魂飞魄散。 他拼了命地想喊,想叫,结果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声音一出来,陈砚舟自己都愣住了。 这他妈不是婴儿的哭声吗?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更离谱,更吓人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里,他不会是……重新投胎了吧?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他就感觉自己被一双粗糙但还算温暖的大手给抱了起来。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凑到他面前,一股子馊味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哎哟,这荒郊野岭的,哪家狠心的爹娘把这么个小娃娃扔这儿了?”一个苍老又洪亮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陈砚舟心里那叫一个悲愤。 好家伙,不仅成了个婴儿,还是个弃婴!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别人穿越不是皇子就是少爷,再不济也是个小康之家,怎么到我这儿,就直接被扔野外了?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绝望,上辈子勤勤恳恳当个社畜,没享过一天福,这辈子直接开局就被扔,老天爷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委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混着婴儿本能的哭闹,他“哇”的一声就嚎了出来。 “哎哎哎,别哭别哭,小娃娃不哭啊。”那个抱着他的老头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笨拙地晃着他,“你哭得老叫花我心都碎了。得,算你运气好,遇上我了。走,老叫花带你找吃的去!” 陈砚舟心里更绝望了,老叫花? 完了,这下真完了,自己一个弃婴,被一个老乞丐捡了,这未来还有什么盼头?跟着他一块儿要饭吗?上辈子好歹是个小白领,这辈子直接职业乞丐起步? 他哭得更凶了。 那老头儿抱着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你这小娃娃,嗓门还挺大,中气十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啊!可惜了,跟了我这个老叫花,以后顶多就是学两手打狗的本事,好抢地盘要饭。” 陈砚舟心里一抽,练武?打狗的本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哭声都小了点,他努力地睁大那双还看不太清的眼睛,想看清楚这个老叫花的模样。 老头儿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像是好久没打理了,上面还沾着点食物残渣,背上背着个大葫芦,手里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绿竹杖。 这形象……怎么有点眼熟? 老叫花,武功高强,爱喝酒,手里还拿着根绿得不正常的棒子…… 不会吧…… 他心里砰砰直跳,紧张得连哭都忘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老叫花几个起落,腾转挪移之间,便来到了一处寨子。 “我说帮主啊,你又上哪儿喝酒去了?帮里一堆事儿等着你呢!”一个听起来有些粗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砚舟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同样穿着乞丐服,但看起来干净利索不少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 那老叫花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着什么急嘛,鲁长老,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你看,我还捡了个好东西。” 说着,他把怀里的陈砚舟往前一递。 鲁长老?鲁有脚? 所以捡到自己的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叫花,就是丐帮帮主,“北丐”洪七公! 而眼前这个中年人,就是丐帮的四大长老之一,后来接任帮主的鲁有脚! 我……我他妈穿越到射雕英雄传的世界里了?还被洪七公给捡了? 陈砚舟的大脑瞬间宕机。 前一秒还在为自己成为弃婴被乞丐捡走而悲痛欲绝,下一秒就发现这个乞丐是站在武林之巅的五绝之一!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他想哭,但是是激动得想哭。 这哪是地狱开局啊!这明明是天胡开局! 抱上洪七公这条大腿,那以后在这武侠世界里,还不是横着走?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逍遥游!满汉全席!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兴奋得小手小脚都在乱蹬。 “哟,帮主,这……哪来的孩子啊?”鲁有脚看着襁褓里的陈砚舟,一脸的惊讶,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瞅了瞅。 洪七公灌了一口酒,大大咧咧地说道:“路上捡的。看着怪可怜的,就给揣回来了。你去,找个婆娘,奶水足的,先给这小家伙喂饱了再说。” 陈砚舟一听,心里那叫一个别扭。 作为一个有着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一想到马上要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喂奶,他就浑身不自在。 可他现在就是个婴儿,不吃奶就得饿死。 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他只能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忍了!为了降龙十八掌,我忍了! 鲁有脚的办事效率很高,没过多久,就领着一个看起来很干净朴实的妇人过来了。 那妇人显然是丐帮某个弟子的家眷,见到洪七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洪七公摆摆手,指了指陈砚舟:“行了,别多礼了,赶紧的,这小家伙估计饿坏了。” 妇人接过陈砚舟,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解开了衣襟。 陈砚舟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罢了…… 洪七公和鲁有脚两个大男人,自然不好意思围观一个婴儿吃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院子外头,找了个石墩子,一人一边蹲了下来。 洪七公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美滋滋地灌了一大口,舒服地哈出一口酒气。 “帮主,这孩子……您打算怎么办啊?”鲁有脚看着院子里的方向,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他心里犯嘀咕,帮主他老人家向来是独来独往,逍遥自在,怎么突然发善心捡了个孩子回来?这可不是个小猫小狗,是个活生生的人,以后吃喝拉撒,都是麻烦事。 洪七公又灌了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满不在乎地说道:“什么怎么办?捡都捡回来了,还能再扔了不成?咱们丐帮,多养活一个娃娃还是养得起的。” “话是这么说……”鲁有脚挠了挠头,“可这孩子总得有个名儿吧?总不能一直‘小娃娃’‘小家伙’地叫吧?” “嗯,你说的有道理。”洪七公摸着乱糟糟的胡子,沉思起来。 院子里的陈砚舟,虽然在埋头“干饭”,但耳朵可一直竖着呢。听到他们在讨论自己的名字,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名字可是一辈子的事,尤其是在古代,名和字都格外讲究。 洪七公虽然是个叫花子头,但好歹也是一代宗师,见多识广,取的名字应该不会太差吧? 陈砚舟心里默默祈祷着。 只听外头洪七公琢磨道:“我是在一个叫陈家村的村口捡到他的,要不……就让他姓陈吧。也算对他那不知道在哪儿的爹娘有个交代。” 陈砚舟心里点了点头。 “姓陈好,姓陈好。”他暗自念叨,“我上辈子也姓陈,这下正好,省得以后不习惯。” “姓陈?”鲁有脚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帮主英明!那字呢?叫什么好?” 洪七公又犯了难,他挠着头,想了半天。 他这辈子,要么在钻研武功,要么在琢磨吃的,取名字这种文绉绉的事,他还真不擅长。 鲁有脚看帮主一脸为难,自告奋勇地说道:“帮主,要不我来想一个?您看,这孩子是您捡回来的,是咱们丐帮的福气。不如就叫……陈富贵?寓意好,以后大富大贵!” “噗——” 院子里的陈砚舟差点一口奶喷出来。 陈富贵? 我靠!大哥你认真的吗?这名字也太土了吧!土得掉渣啊! 他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我堂堂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有为青年,穿越到武侠世界,结果你给我取名叫陈富贵?这以后行走江湖,自我介绍的时候怎么说?“在下丐帮陈富贵”? 不行,绝对不行! 陈砚舟急了,也顾不上吃奶了,张嘴就想抗议,结果发出的还是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被呛到了。 喂奶的妇人吓了一跳,赶紧轻轻拍着他的背。 外头的洪七公显然也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他一巴掌拍在鲁有脚的后脑勺上,骂道:“你个夯货!会不会取名?陈富贵?亏你想得出来!俗气!太俗气了!” 鲁有脚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富贵不好吗?多实在啊。” “实在个屁!”洪七公瞪了他一眼,“咱们丐帮中人,讲究的是一个‘侠’字,是义薄云天!取个名字叫富贵,让人听了还以为咱们是哪个土财主家的护院呢!” 陈砚舟在里头听得连连点头。 说得好!不愧是帮主!有文化!有品位! 洪七公背着手,在原地踱来踱去,眉头紧锁。 “姓陈……姓陈……”他嘴里念叨着,目光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有墙角的一方砚台上来回扫视。 突然,他眼睛一亮,停下了脚步。 “有了!” 鲁有脚赶紧凑过去:“帮主,想到什么好名字了?” 洪七公指了指墙角那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砚台,又指了指院外远处江面上的一叶扁舟,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你看那砚台,沉稳厚重,象征着根基扎实,有内涵。再看那江上扁舟,随波而行,却逍遥自在,象征着不羁于世,有风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叫……陈、砚、舟。” 砚台的砚,扁舟的舟。 “陈砚舟……陈砚舟……”鲁有脚也跟着念了两遍,随即一拍大腿,满脸佩服地看着洪七公,“帮主,还是您有学问!这名字好听!一听就是个有出息的!” 洪七公得意地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大口酒,显然对自己这个即兴创作非常满意。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行了,你去找些小孩子的衣服,从今往后,这小子就是我洪七公的关门弟子了。” …… 第2章 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打狗 时间一晃,便是八年。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晒得河边的沙石滚烫。 洪七公懒洋洋地躺在一块大青石上,嘴里叼着根草根,手里握着一根简陋的鱼竿,鱼线垂在清澈的河水里,半天也不见动弹一下。 他眯着眼睛,时不时瞥向不远处空地上那个挥汗如雨的陈砚舟。 陈砚舟如今已经八岁,正赤着上身练拳,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拳脚之间隐隐带着一股劲道,显然是下了苦功的。 洪七公看着,心里很是满意,当初还只是个瘦弱的小不点,没想到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天赋是真的高,寻常人要练上三五年的拳脚基础,他一年就摸得门清。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能吃苦,从不叫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练拳,风雨无阻,比自己当年可勤快多了。 这绝对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又过了一阵,见陈砚舟一套拳打完,洪七公才懒洋洋地开了口:“行了,臭小子,歇会儿吧,练武也得讲究个劳逸结合,把自己练垮了,我找谁给我烤鸡去?” 陈砚舟听到洪七公的话,这才收了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几步就跑到了洪七公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师父,您今天能钓上鱼吗?我瞧着这鱼线半天都没动一下。”陈砚舟看着水面,叹了口气。 洪七公嘿嘿一笑,讲道:“你懂什么,我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心不诚的鱼,我老叫花子还不要呢。” 陈砚舟撇了撇嘴,心里嘀咕,我看是您老人家又犯懒了,根本就没用心钓。 他从小跟着洪七公,对这位师父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武功高得没边,人也好得没话说,就是这性子,有时候懒散得让人没辙,还特别贪吃。 “师父,”陈砚舟凑了过去,脸上带着点期待,“您看,我拳脚功夫练得也差不多了。您什么时候才肯教我内功啊?” 他六岁起就开始跟着洪七公习武,但学的都是些拳脚功夫和一些打熬力气的法门。 直到半个月前,洪七公才心血来潮,教了他一套名为“混天功”的功法。 陈砚舟本以为这“混天功”是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可练了半个月才发现,这“混天功”压根就不是什么内功,而是一门更加精妙、更加耗费体力的拳脚功法。 这让他心里急得不行,没有内力,功夫练得再好,也只是个空架子,终究成不了真正的高手。 “内功?”洪七公闻言,笑着说道,“我可不会内功。” “什么?”陈砚舟彻底懵了,眼睛瞪得老大,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洪七公是谁?天下五绝之一的“北丐”!武功盖世,名震江湖。 他说自己不会内功?这话说出去,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师父,您……您别开玩笑了。”陈砚舟凑近了些,说道。 洪七公却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我骗你干什么?我这一辈子只练外功。” 陈砚舟人傻了。 不会内功?只练外功?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亲眼见过洪七公出手的。 有一次,一伙水匪不开眼,想抢他们的船,洪七公只是站在船头,隔着老远一掌拍出,一道无形的劲力就把对方的船头打得粉碎。 那隔空伤人的本事,不是浑厚到极致的内力,又是什么? “那……那您这一身……这一身深不见底的内力,是怎么来的?” 洪七公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旋即想了想,说道。 “好像是练拳练的吧,每天打拳,吃饭,睡觉,打拳,吃饭,睡觉……练着练着,就自然而然地有了。我也没琢磨过这玩意儿是怎么来的。” 自然而然……就有了? 陈砚舟呆呆地看着洪七公,有些懵,不是,这和小说写的不一样啊。 哪个大侠不是辛辛苦苦打坐练气,搬运周天,冲破玄关,才练就一身深厚内力?怎么到了自己师父这里,练拳……就能练出内力? 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来,他每天都在练拳,练得比谁都刻苦。可除了力气越来越大,筋骨越来越强健之外,丹田里依旧空空如也,连一丝气感都没有。 难道是我的练法不对?还是师父练的拳法有什么特别的门道? 他忽然想起了那套“混天功”。 那套功法招式简单,但练起来极其耗费体力,半个月下来,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榨干了。 可每次练完之后,虽然累得像条死狗,但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又会觉得精力异常充沛,身体里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难道……真的有那种不靠打坐,只靠打熬筋骨、修炼外功,就能从无到有,自行衍生出内力的法门?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由外反内……内力自成?” 洪七公耳朵尖,听到了他的嘀咕,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但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重新躺了下去,含糊不清地说道:“臭小子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有那工夫,不如多练几遍拳。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说完,他便不再作声,似乎是睡着了。 陈砚舟看了眼假寐的洪七公,又看了看自己尚显稚嫩的拳头,心绪却无法平静。 由外反内! 既然师父可以,那我为什么不行? 不就是练拳吗?不就是吃苦吗? 这些年,又不是没吃过。 忽然,那根插在石头缝里、半天没动静的竹竿猛地往下一沉,竿梢瞬间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大弓。 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底下炸开了锅,水花四溅。 洪七公还未回神,陈砚舟眼皮一跳,这可是条大鱼,可不能让它跑了。 他二话不说,冲过去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洪七公那张满是油腻的老脸上。 “师父!鱼上钩了!” 洪七公被这一巴掌抽得那是浑身一激灵,整个人直接从青石上弹了起来,嘴里的草根都喷了出去:“哪来的蟊贼!敢偷袭老叫花……哎哟!”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那根快被拽进河里的鱼竿。 顿时就反应了过来,他单手一探,那股子吸力凭空而生,稳稳攥住了竹竿。 “好家伙!劲儿不小!” 洪七公大笑一声,手腕一抖,内劲顺着鱼线传导下去。水底下那家伙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这股巧劲给带得晕头转向。 “起!” 哗啦一声巨响。 一条足有手臂长的青背大鲤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重重地摔在岸边的草地上,扑腾得泥土飞溅。 “哈哈哈!我就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吧!”洪七公得意洋洋地把鱼竿一扔,扭头冲陈砚舟喊道,“臭小子,还愣着干什么?生火!今儿个咱们爷俩有口福了!” 陈砚舟看着那条肥硕的大鲤鱼,喉结也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油水难得。 他动作麻利,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那是鲁有脚送给他防身的,如今倒成了专用的厨刀。 去鳞、剖腹、去腮,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一半烤,一半炖汤。” 陈砚舟一边处理,一边头也不抬地安排。 河边不缺干柴,火折子一晃,火苗便窜了起来。 没多大功夫,那半扇鱼身就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表皮金黄焦脆,撒上陈砚舟特意去山里找来的野山椒粉和粗盐,那股子霸道的焦香味顺着风一飘,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另一边,那口随身携带的破铁锅里,鱼头连着鱼骨在沸水里翻滚,汤色已经熬成了浓郁的奶白色,几根野葱段扔进去,鲜味瞬间炸裂。 “咕咚。” 洪七公蹲在火堆旁,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烤鱼,喉咙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吞咽声。 “熟了吧?我看这皮都焦了,肯定熟了。” 说着,那只黑乎乎的大手就要往烤鱼上伸。 “啪!” 陈砚舟眼疾手快,拿着树枝把那只脏手给挡了回去。 “急什么,火候还没到,里面的肉还嫩着呢,再烤会儿才入味。” 洪七公悻悻地收回手,搓了搓:“你这小娃娃,做饭的规矩比皇宫里的御厨还多。我老叫花子吃了一辈子生冷不忌,哪那么多讲究。”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行了。”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洪七公就像饿虎扑食一般,直接上手撕下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肉,也不怕烫,直接往嘴里一塞。 “呼……呼……烫烫烫!香!真香!” 老叫花子吃得满嘴流油,一脸的陶醉,“臭小子,你这手艺,绝了!比皇宫大内做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强多了!” 陈砚舟也不客气,捧起那口破铁锅,先美美地喝了一大口奶白的鱼汤,那股鲜甜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刚才练拳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紧接着,他也抓起一块烤鱼,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八岁的身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练武消耗大,陈砚舟的饭量比起成年人也不遑多让。 洪七公刚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正准备去拿第二块,结果发现架子上的烤鱼已经少了一大半。 陈砚舟这小子吃东西不声不响,速度却快得惊人,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手里还死死护着剩下的一块鱼尾巴。 “哎哎哎!你个小兔崽子!”洪七公急眼了,“懂不懂尊师重道?懂不懂孝敬长辈?给我留点!” 陈砚舟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理直气壮地说道:“师父,您老人家内功深厚,几天不吃饭都饿不死。我还在长身体呢,不多吃点怎么练武?怎么给您养老送终?” “我呸!老叫花我离死还远着呢!” 洪七公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见陈砚舟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那点油渍都顾不上擦,心里又是一软。 他摇了摇头,嘴里骂骂咧咧,手却很诚实地把自己刚撕下来的一块鱼肉又扔回了陈砚舟面前。 “吃吃吃!撑死你个小王八蛋!以后长不高可别赖我!” 陈砚舟嘿嘿一笑,也不矫情,抓起来就啃。 一大条鲤鱼,连汤带肉,被这一老一少风卷残云般扫荡得干干净净。 日头渐渐偏西,河边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 两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瘫在草地上,洪七公拍着鼓起来的肚皮,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没一会儿,呼噜声就震天响。 陈砚舟也眯了一会儿,但并没有睡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洪七公是被一阵沉闷的破风声给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 不远处的空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在动了。 陈砚舟依旧赤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汗水顺着脊背滑落。 他在打拳,还是那套“混天功”的入门拳法。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拳挥出,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洪七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行了。” 他开口叫停。 陈砚舟身形一顿,缓缓收势,转过身来,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师父,您醒了?” 洪七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肌肉紧实,硬得像块石头。 “过犹不及。”洪七公叹了口气,难得正经地说道,“你这年纪,正是打根基的时候,练得太狠,容易伤了元气。咱们丐帮的功夫,讲究顺其自然,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陈砚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却异常清亮。 “师父,我想变强。” “废话,练武的谁不想变强?”洪七公翻了个白眼,“但也没你这么个练法。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呢。” 陈砚舟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低沉:“现在就是有人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如今金人在北边虎视眈眈,蒙古人在草原上也不安分,朝廷……朝廷偏安一隅,只知道醉生梦死。这世道,乱得很。我要是没点真本事傍身,指不定哪天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被人宰了。” 洪七公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徒弟,问道。 “这些乱七八糟的,谁跟你说的?是不是鲁有脚那个大嘴巴?” 陈砚舟没否认,点了点头:“鲁爷爷常跟我说起北边的战事,说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这老东西,尽跟孩子说这些没用的!”洪七公骂了一句,随后伸手揉了揉陈砚舟的脑袋,把你头发揉得跟鸡窝一样。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师父我是谁?九指神丐洪七公!只要老叫花我还有一口气在,这江湖上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洪七公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陈砚舟任由他揉着脑袋,却只是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得了吧,您老人家确实厉害,可您靠不住啊。” “你说什么?”洪七公瞪大了眼睛,“我靠不住?” “难道不是吗?” 陈砚舟扳着手指头开始数落:“前年,您说去吃顿好的,结果一走就是三个月,留我一个人啃红薯。去年,您说去大理转转,又是半年没影儿。要不是有鲁爷爷,我早饿死了。” “再说了,您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要遇上仇家杀上门来,等您回来,估计只能给我收尸了。” 洪七公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确实是他的作风。 逍遥自在惯了,有时候贪杯贪吃,确实容易把时间给忘了。 “咳咳……”洪七公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眼神飘忽,“那……那个……我那是去办正事!对,正事!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帮里那么多大事等着我去处理……” “正事就是去皇宫御膳房偷吃鸳鸯五珍脍?”陈砚舟毫不留情地揭穿。 洪七公老脸一红,恼羞成怒,举起竹棒作势要打:“好小子,敢编排你师父!看来是皮痒了!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打狗棒法!” 第3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天经地义! “师父,您这是恼羞成怒!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是叫花子,不是君子!站住!”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在林间穿梭,陈砚舟虽然年纪小,内力更是半点没有,但胜在身法灵活,加上对地形烂熟于心,像条泥鳅似的在树丛里钻来钻去。 洪七公说是要揍人,其实也没动真格,手里那根绿竹杖挥得虎虎生风,却连路边的野草都没伤着几根,纯粹是饭后消食。 两人一路追打,不多时便看见了城墙根下的窝棚。 陈砚舟哧溜一声钻进了窝棚,朝着议事堂跑去,同时扯着嗓子喊道:“鲁爷爷!救命啊!师父要清理门户啦!” 议事堂内,气氛本是一片愁云惨淡。 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拼在一块,上面摊着几本皱皱巴巴的账册。鲁有脚坐在上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里捏着几个铜板,恨不得把它们捏出水来。 周围坐着四五个衣衫褴褛的长老,也是个个唉声叹气,那模样比刚丢了讨饭碗还难看。 听到陈砚舟的喊声,鲁有脚手一抖,铜板叮当落在桌上,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帮主回来了?” 话音未落,陈砚舟已经像个炮弹一样冲到了他身后,探出个脑袋,冲着门口做鬼脸。 紧接着,洪七公背着大红葫芦,提着绿竹杖,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槛。 “帮主!” 鲁有脚和几位长老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脸上那股子颓丧气瞬间散了不少。 “行了行了,都坐。”洪七公看了眼陈砚舟,摆摆手,把绿竹杖往桌上一搁,也没去管躲在鲁有脚身后的陈砚舟,自顾自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破茶碗灌了一口凉水,“怎么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出什么事了?” 鲁有脚叹了口气,把那几本账册往洪七公面前推了推。 “帮主,您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日子难过啊。” 洪七公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头大如斗,赶紧把账册推回去:“别给我看这个,我眼晕。直接说事。” “北边又打仗了。”鲁有脚沉声道,“金狗不干人事,到处烧杀抢掠。大批难民南下,这一路上饿殍遍野。咱们丐帮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能见死不救。这几个月,光是收留的孤儿和流民,就有三千多人。” “这是好事啊。”洪七公皱眉,“咱们丐帮本就是穷苦人的家,人多了,帮众也就多了。” “人是多了,可嘴也多了。”旁边一位姓彭的长老苦着脸接茬,“帮主,这三千多张嘴,每天光是喝稀粥,那粮食消耗也是个天文数字。咱们分舵存的那点底子,早就见底了。” “还有更要命的。”鲁有脚指了指外头,“眼瞅着就要入冬了。这几年冬天冷得邪乎,咱们帮里的兄弟,大多只有一身单衣。往年还能靠挤在一起取暖硬扛过去,可今年多了这么多老弱妇孺,要是没有御寒的棉衣,这个冬天……怕是要冻死不少人。” 议事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破窗棂发出的呜呜声。 钱,粮,衣。 这三座大山,压得这群平日里啸聚山林的英雄好汉喘不过气来。 洪七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虽然武功盖世,降龙十八掌能打得金人屁滚尿流,但一掌拍不出大米白面,一掌也变不出棉衣棉裤。 “没去富户那儿‘化缘’?”洪七公手指敲着桌面。 “化了。”彭长老无奈摊手,“方圆百里的富户,咱们都去过了。有些好说话的给点剩饭剩菜,那些为富不仁的,直接放狗咬人。咱们总不能真去抢吧?那是土匪干的事,不是咱们丐帮的作风。” “那就去贪官那儿拿!”洪七公再度出声道,“那帮狗官搜刮民脂民膏,咱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天经地义。” “也试过了。”鲁有脚苦笑,“可杯水车薪啊。再加上最近官府查得严,咱们好几个兄弟都折进去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洪七公沉默了。 他抓起酒葫芦想喝一口,却发现葫芦早就空了,只能烦躁地把葫芦重重顿在桌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侠难倒没钱之汉。 这要是让他去杀几个金国高手,或者去皇宫偷点御膳,他眼皮都不带眨的,可要让他凭空变出养活几千人的钱粮,这确实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帮主,要不……咱们把总舵那边的存银调一部分过来?”彭长老试探着问。 “不行。”鲁有脚一口回绝,“总舵那边也不宽裕,北边战事紧,那边的兄弟死伤更重,更需要银子买药治伤。” 一时间,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唉声叹气。 躲在鲁有脚身后的陈砚舟,探出个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视线在愁眉苦脸的众人脸上扫过。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丐帮这模式,说白了就是纯靠“乞讨”和“劫富济贫”维持的原始经济体,在太平盛世还能勉强糊口,一到乱世,资源紧缺,这种模式立马崩盘。 丐帮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人多!是消息灵通!是遍布天下的网络! 这么庞大的人力资源,居然只用来要饭?简直是暴殄天物! 陈砚舟清了清嗓子,从鲁有脚身后走了出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师父,鲁爷爷,各位长老。” 稚嫩的童音在沉闷的议事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洪七公挑了挑眉,看着这个才八岁的小徒弟:“怎么?小孩子家家的,这种大事你也想插嘴?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添乱。” “师父,您这就看不起人了。”陈砚舟也不恼,笑嘻嘻地走到桌边,个子不够高,还得踮着脚才能看见桌上的账本,“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这儿这么多人,怎么也比诸葛亮强吧?” “嘿,你这小子,还教训起我们来了。”彭长老被逗乐了,苦笑道,“砚舟啊,这不是练武,不是你扎两天马步就能解决的。这是钱!白花花的银子!你能变出来?” “变我是变不出来。”陈砚舟摇摇头,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自信与笃定,“但我有办法,能让咱们丐帮在这个冬天,不仅不愁吃穿,还能富得流油。” 众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随后是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富得流油?”一位长老摇着头,“小娃娃口气倒是不小。咱们丐帮几百年了,就没听说过什么时候富得流油过。” 洪七公也是乐了,伸手想去揉陈砚舟的脑袋,却被陈砚舟偏头躲过。 “你这牛皮吹得,比你师父我还大。”洪七公笑道,“行行行,既然你说你有办法,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富法?是去龙宫借宝,还是去天上摘星?”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童言无忌,没人当真。 陈砚舟却收起了嬉皮笑脸,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那群正在晒太阳捉虱子的乞丐。 “咱们丐帮,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而是太懒。”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砚舟!休得胡说!”鲁有脚低声呵斥,“兄弟们风里来雨里去,哪个不是为了口吃食拼尽全力?怎么能叫懒?” “不是手脚懒,是脑子懒。”陈砚舟语出惊人,“咱们有几万帮众,遍布大江南北。这是多大的一张网?这是多大的人力?结果呢?大家只知道伸手要饭,只知道等着天上掉馅饼。” “有点意思。”洪七公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接着说。” 陈砚舟双手背在身后,继续说道。 “咱们有人,难民多?那是好事!只要给口饭吃,那就是最廉价的劳动力。 为什么要养着他们?让他们干活!咱们可以开荒,可以修路,可以接全城最脏最累但也是最缺人的活儿——倒夜香、运垃圾、送货!” “而且,咱们有消息。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哪个富商要运货?哪个镖局要走镖?哪家小姐丢了猫?哪家老爷想纳妾?这些消息,就是钱!咱们可以建个‘消息楼’,专门卖消息!” “其次,咱们有‘势’。师父您的名头,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咱们可以不抢,但可以收‘保护费’……哦不,是‘平安费’。” “收‘平安费’?”洪七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摇头道,“那跟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咱们是丐帮,不是占山为王,这事儿,绝对不行!” 陈砚舟撇了撇嘴,这老头子的正义感有时候真是顽固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师父,您先别急着瞪眼。”陈砚舟不紧不慢地解释,“我说的平安费,不是去挨家挨户敲诈勒索。那些升斗小民,兜里比脸还干净,咱们去收他们的钱,那叫作孽。咱们要收的,是那些腰缠万贯、富得流油的大商贾。” “那也不行。”鲁有脚在一旁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如今朝廷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生活本就艰苦。商贾虽富,但若是咱们也伸手,这名声传出去,丐帮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陈砚舟叹了口气,这些老前辈的思维还是转不过弯来。 “鲁爷爷,您想啊,那些大商贾运送一趟货物,最怕的是什么?是山贼,是水匪,是那些没名没号的小毛贼。咱们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只要在他们的货船、马车上插一面咱们的旗子,或者让兄弟们顺带帮着照看一眼,保他们一路平安。这钱,他们给得心甘情愿,这叫‘服务费’,不叫‘保护费’。”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而且,”陈砚舟继续加码,“咱们收了这钱,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北边的难民每天都在增加,咱们把这钱拿出来买粮、买布,赈济灾民。这叫取之于富,用之于贫,是大义!” 彭长老一拍大腿,眼里放光:“嘿!你还别说,这小子歪理还挺多,听着竟有些道理。” 洪七公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前面两条,开荒干活、卖消息,老叫花子我觉得可行。但这最后一条,涉及钱财买卖,容易坏了兄弟们的心性。咱们丐帮求的是个自在,要是整天钻进钱眼里,那跟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陈砚舟见洪七公态度坚决,知道这事儿急不来,这老头子的底线还是守得很死的。 “行行行,您是帮主,您说了算。”陈砚舟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那咱们就先干前面两件事。只要把那三千难民动员起来,这个冬天,至少饿不死人。” 鲁有脚点了点头,附和道:“帮主,砚舟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看问题确实刁钻。这办法确实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不错,这法子新鲜。”彭长老也跟着点头,看着陈砚舟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赏,“砚舟啊,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这么多弯弯绕绕。” 陈砚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这就是瞎琢磨。其实啊,这世上的事儿,只要凡事多动动脑子,办法总比困难多。各位爷爷,你们就是太实诚了,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可不行。” 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几个长老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被一个小毛孩子给鄙视了? “你这臭小子!”彭长老气笑了,作势要抓他,“敢消遣我们?” “哎哟,说实话还不让听了?”陈砚舟灵活地一闪身,躲到了洪七公身后。 洪七公也是哭笑不得,这徒弟哪儿都好,就是这张嘴,有时候真想给他缝上。 “滚滚滚!”洪七公抬起脚,在那陈砚舟屁股上轻轻踹了一下,“小小年纪不学好,敢编排长辈。赶紧出去练你的拳去。” 陈砚舟骂骂咧咧地跑出了议事堂,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看着陈砚舟消失的背影,洪七公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有脚。” “属下在。”鲁有脚躬身。 “这孩子说的法子,你亲自去抓。尤其是那个‘劳务’的事儿,找几个靠谱的兄弟,把难民组织起来。记住,不能强迫,要给工钱,哪怕只是几口热乎饭,也得让人家干得心甘情愿。咱们是丐帮,不是黑心工头。” “是,帮主放心。” “还有那个‘消息楼’。”洪七公摸着下巴,“让各地的分舵把平日里听到的那些奇闻异事、官场动向都汇总过来。先别急着卖钱,看看这水到底有多深。” “明白。” …… 第4章 难不成我是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傍晚,陈砚舟坐在火堆旁,怀里抱着个大瓷碗,正呼哧呼哧地喝着糙米粥。 虽说是糙米,但里面加了下午剩下的鱼杂,鲜美无比。 连着练了一天的拳,又在议事堂跟那帮老头子斗智斗勇,他现在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八岁的身体,灵魂却是成年的,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经常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洪七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壶刚打的劣质烧酒。 陈砚舟头也不抬:“饿啊。师父,您那‘混天功’是不是专门坑人的?我怎么觉得越练越虚,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酸水。” 洪七公灌了口酒,笑着说道,“习武本就如此,要是那么容易,这天下高手不都烂大街了?” 陈砚舟嘟囔了两声,没力气反驳,三两口把粥喝光,碗一扔,往草铺上一躺。 “师父,我睡了,天塌了也别叫我。” 没过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传了出来。 他睡得很沉,眉心却微微蹙着,显然身体在承受着巨大的消耗。 洪七公看着熟睡的小徒弟,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这臭小子。” 他轻轻坐到床沿,伸出一只宽大、布满老茧的手掌,缓缓贴在陈砚舟的后背心上。 一股精纯、温润的内力,如同细细的春雨,顺着陈砚舟的经脉缓缓渗入。 陈砚舟在梦中只觉得身体突然掉进了一个温泉池里,原本酸痛刺骨的肌肉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揉捏着,那些郁结的劳损和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洪七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用自身内力为他人温养经络的活儿,最是耗费心神。 但他却毫不在意,做得异常仔细,内力在陈砚舟体内运转了一个又一个周天,帮他梳理着体内经脉。 许久,洪七公才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陈砚舟舒展开来的眉头,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洪七公站起身,替陈砚舟拉了拉滑落的破被子,转过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窝棚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少年轻微的鼾声。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陈砚舟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骨头节都在噼啪作响,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在身体里乱窜。 往常练完那一套“混天功”,第二天起来跟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似的,酸痛难忍,今儿个却怪了,不仅不疼,反倒像是泡了个热水澡,通体舒泰。 难不成我是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睡一觉就能自动回蓝? 陈砚舟翻身下床,也没多想,趁着晨光熹微,一溜烟跑到了河边。 河水清冽,寒气逼人。 他脱去上衣,露出一身精瘦的小排骨,深吸一口气,拉开架势。 砰!一拳挥出,空气中竟隐隐带起一声脆响。 陈砚舟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力道,比昨天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一练就是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肚子咕咕叫唤,他才收了势,擦着汗往回跑。 回到窝棚,一股米香扑鼻而来。 鲁有脚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在锅里搅动。 见陈砚舟回来,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稠粥,又在那碟咸菜上滴了两滴不知哪儿弄来的香油,推了过去。 “趁热吃。” 陈砚舟也不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哈气:“爽!鲁爷爷,这粥熬得地道。对了,我师父呢?” 鲁有脚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天没亮就不见人了。估计是昨晚那壶酒没喝过瘾,又去哪儿找补去了。甭管他,帮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指不定过两天又揣着个鸡腿回来了。” 陈砚舟撇撇嘴,夹了一筷子咸菜:“我看是怕我找他要内功心法,躲出去了。” “吃你的吧,话多。” 鲁有脚笑骂了一句,随即正色道,“吃完了收拾收拾,把这袋米给城东徐老头送去。顺便把你那几本书带上,让他考校考校你的功课。” 陈砚舟动作一顿,苦着脸:“鲁爷爷,能不能不去?那徐老头太迂腐了,整天之乎者也的,听得我脑仁疼。再说,我现在要练武,还要帮您琢磨怎么让丐帮发家致富,哪有空读那些酸文?” “胡闹!” 鲁有脚板起脸来,“咱们丐帮虽然是叫花子,但不能当一辈子睁眼瞎。帮主那是天赋异禀,不识字也能悟出绝世武功,你行吗?再说了,你昨天那套‘富得流油’的理论,要是没点墨水,能说得出来?光有一身蛮力,那是莽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陈砚舟缩了缩脖子。 得,这是要把自己培养成文武双全的丐帮接班人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 陈砚舟三两口把粥喝完,抹了抹嘴。 鲁有脚从角落里提溜出一小袋糙米,大概有个十来斤,又塞给他两个铜板:“路上别贪玩,徐先生也不容易,去了客气点。” 陈砚舟接过米袋,往肩上一扛。十来斤的分量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 “走了!” 出了窝棚,顺着土路往城里走。 这一路上,陈砚舟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不一样。 往日里随处可见躺在路边晒太阳捉虱子的乞丐少了许多,偶尔碰到几个,也是行色匆匆,手里要么拿着棍棒,要么背着背篓。 看来鲁有脚的动作挺快,昨天刚说完,今天就开始动员了。 进了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然世道乱,但这襄阳城毕竟是重镇,表面上的繁华还是有的,叫卖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陈砚舟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拐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这里是贫民窟,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巷子尽头,有一间摇摇欲坠的破瓦房,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泥坯,屋顶上的瓦片也缺了一大块,用几捆茅草勉强盖着。 这就是徐老头的家。 徐老头是个老秀才,据说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想考取功名报效朝廷,结果屡试不第,后来家道中落,老伴也没了,无儿无女,就剩他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子。 平日里靠帮人写写书信、测测字换几个铜板,大多时候还得靠街坊邻居和丐帮接济。 陈砚舟走到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陈砚舟叹了口气,这老头,饭都吃不上了,还在那儿乐在其中呢。 “徐爷爷!我来给您送粮食了!” 陈砚舟喊了一嗓子,推门而入。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夹杂着墨汁的味道,徐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长衫,正坐在窗前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旁,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古籍,摇头晃脑。 见到陈砚舟,徐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朵花,放下书,颤巍巍地站起来。 “是砚舟啊,来来来,快进来。” 他看着陈砚舟肩上的米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感动,却又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道:“鲁长老也是,老朽还能动弹,饿不死,怎么又送东西来?这……这让老朽如何是好?” “行了徐爷爷,您就别客气了。” 陈砚舟把米袋往墙角的米缸里一倒,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悦耳声响,“鲁爷爷说了,咱们丐帮现在要搞改革,以后日子好着呢,这点米不算啥。再说了,我还要跟您识字呢,这就当束脩了。” 徐老头一听“识字”,腰杆子立马挺直了几分,那种身为读书人的矜持和骄傲瞬间回归。 “嗯,孺子可教。” 他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指了指对面的破板凳,“坐。上次讲到哪儿了?” “讲到《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陈砚舟乖巧地坐下。 “好,那就背一遍。” 陈砚舟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字正腔圆,一字不差。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上辈子虽说不是什么国学大师,但这点九年义务教育的底子还是有的,再加上穿越后记忆力似乎变好了不少,背书跟喝水一样简单。 徐老头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喜爱。 这孩子,聪明,太聪明了! 教一遍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要是生在富贵人家,稍加培养,考个状元也不是难事,可惜啊,生逢乱世,又落入丐帮…… “好!背得好!” 徐老头赞了一声,随即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徐老头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咳咳,这……君子谋道不谋食……” 陈砚舟看着这死要面子的老头,心里好笑,也不拆穿,起身走到灶台边。 “徐爷爷,正好我也饿了,咱们先弄点吃的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谋道不是?”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只有半罐子凉水。 陈砚舟动作麻利,生火,淘米。 徐老头看着忙碌的小小身影,眼眶有些发热。他这一辈子,读圣贤书,却落魄至此,临老了,反倒要靠一个小乞丐照顾。 “砚舟啊。” 徐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哎,怎么了徐爷爷?”陈砚舟头也不回地往灶膛里添柴。 “你……你想不想考科举?” 陈砚舟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徐老头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考科举?在这个南宋末年? 朝廷腐败,奸臣当道,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民不聊生,考上去干嘛?当个只会磕头的磕头虫,还是当个被金人一刀砍了的倒霉鬼? “不想。”陈砚舟回答得干脆利落。 徐老头一愣,急了:“为何?你天资聪颖,只要肯下苦功,将来必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总好过……好过在丐帮蹉跎一生啊!” 在他看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乞丐再风光,那也是下九流。 陈砚舟笑了笑,把锅盖盖上。 “徐爷爷,如今这世道,书生救不了国。” 他走到徐老头面前,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金人的铁骑就在北边,蒙古人的弯刀也磨得雪亮,这时候,一支笔,挡不住千军万马。我要学的,不是怎么做官,而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更多人活下去。” 徐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唉……” 徐老头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分,“也是,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不过嘛,”陈砚舟话锋一转,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字还是要认的,账还是要算的。徐爷爷,您要是真想帮我,不如教我点实用的?比如怎么写契约,怎么看账本,怎么钻大宋律法的空子?” 徐老头瞪大了眼睛:“钻……钻空子?” “对啊!咱们要跟那些奸商打交道,不懂律法怎么行?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陈砚舟眨了眨眼。 徐老头被气乐了,拿着书卷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这小滑头!这是要把圣贤书读成生意经啊!罢了罢了,老朽今日就教你如何看懂这世间的规矩!” 正午的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棂洒进来,照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四溢。 陈砚舟听得认真,时不时提出几个刁钻古怪的问题,把徐老头问得吹胡子瞪眼,却又不得不绞尽脑汁去解答。 这一刻,破败的小屋里,竟也生出几分温馨。 第5章 这年头,当师父也不容易啊! 从徐老头那破屋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砚舟脑子里塞满了大宋律法里关于商税、路引的条条框框,徐老头虽然迂腐,但这辈子吃过的盐确实比陈砚舟吃的米多,讲起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和律法里的漏洞,简直是如数家珍。 这哪是教书,分明是教怎么钻空子。 陈砚舟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琢磨着怎么把这些知识变现。 刚走到窝棚外那片杂草地,还没来得及喊鲁爷爷,后脖领子突然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嘘!别出声,跟我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哪个老不正经的。 洪七公像拎小鸡仔似的拎着他,脚下生风,几个起落就窜到了几里地外的河滩芦苇荡里。 这里隐蔽,是个干坏事……哦不,吃独食的好地方。 把陈砚舟往地上一放,洪七公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还没打开,一股霸道的肉香味就钻进了鼻孔里。 “这是……”陈砚舟眼睛都直了。 洪七公嘿嘿一笑,掀开油纸,露出一只色泽红亮、还在冒着热气的烧鸡。那鸡皮烤得酥脆,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油珠,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咕咚。” 一大一小两声吞咽声同时响起。 “师父,这哪来的?”陈砚舟抹了把嘴角,狐疑地看着洪七公,“您老人家兜里比脸还干净,别是去哪家酒楼顺手牵羊了吧?” “胡说八道!”洪七公瞪着眼,一脸正气,“这是买的!正经花钱买的!” “您有钱?”陈砚舟斜眼看他。 “咳……老叫花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偶尔攒点私房钱怎么了?”洪七公眼神飘忽,显然底气不足,赶紧岔开话题,扯下一只肥硕的大鸡腿塞进陈砚舟手里,“哪那么多废话,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砚舟也不客气,抓起鸡腿就是一大口。 皮酥肉嫩,汁水四溢,这一口下去,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唔……好吃!”陈砚舟含糊不清地赞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洪七公看着徒弟狼吞虎咽的模样,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撕另一只鸡腿,刚要往嘴里送,动作却顿住了。 他看了看手里那只鸡腿,又看了看正埋头苦干的陈砚舟,犹豫了一下,把鸡腿往陈砚舟面前递了递。 “那个……这只也给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陈砚舟动作一停,抬头看着洪七公。 陈砚舟心里一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将那只递过来的鸡腿推了回去。 “师父,您吃。” “让你吃你就吃,跟我客气什么?” “我不爱吃鸡腿,肉太柴,塞牙。”陈砚舟睁眼说瞎话,伸手扯下鸡翅膀和鸡胸肉,“我爱吃这个,活肉,有嚼劲。” 洪七公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臭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他也就不再推辞,大口啃起鸡腿来。 师徒俩坐在芦苇荡里,吹着河风,啃着烧鸡,一时间只剩下咀嚼的声音,气氛竟是难得的温馨。 半只鸡下肚,陈砚舟打了个饱嗝,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靠在身后的土坡上,看着正在舔手指头上油渍的洪七公,突然想起早上的事儿。 “师父,”陈砚舟凑过去,一脸神秘,“今儿个早上起来,我这身上一点都不酸不疼,反而精力充沛得吓人。以前练完那破……那‘混天功’,第二天跟散架了似的,今天居然没事!” 说着,他还显摆似的挥了挥拳头:“您说,我是不是那种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睡一觉就能自动打通任督二脉的那种?” 洪七公正在剔牙,闻言差点被口水呛着。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你想得美!”洪七公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还武学奇才?我看你是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那是昨晚那条鱼吃得好,补身子!” “鱼还有这功效?”陈砚舟摸着脑门,半信半疑,“那以后咱们多钓几条?” “吃吃吃,就知道吃。”洪七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练武讲究的是水磨工夫,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砚舟撇撇嘴,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 不过既然师父不愿意承认他的“天赋”,他也懒得争辩。 眼珠子一转,他又动起了别的心思。 “师父啊……”陈砚舟拉长了声音,一脸谄媚地凑过去帮洪七公捏肩膀,“您看,那内功心法的事儿……” 洪七公被他捏得舒服,眼睛半眯着,哼哼了两声。 “行吧。”洪七公终于松了口。 陈砚舟大喜过望:“真的?您答应了?” “别高兴得太早。”洪七公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我有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十个百个我都答应!”陈砚舟拍着胸脯。 “好好读书习字,听见没。” “没问题!”陈砚舟答应得痛快。 洪七公顿了顿,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过些日子我要出一趟远门,去几个老朋友那儿转转,看看能不能给你寻摸一本好的。” 陈砚舟一愣:“出远门?要去哪?” “这就不用你管了。”洪七公摆摆手,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反正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这段时间,你在帮里乖乖的。” “放心吧师父,我最乖了。”陈砚舟连忙应道。 “行了,天都黑了,赶紧滚回去睡觉。”洪七公把剩下的鸡骨头往河里一扔,打了个哈欠,“我也困了,得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陈砚舟心满意足,站起身来拍拍屁股。 “得嘞,师父您也早点歇着。明儿个我想办法给您弄壶好酒,咱们再庆祝庆祝!” 说完,他冲洪七公挥挥手,一溜烟地朝着窝棚的方向跑去。 看着少年在暮色中欢快奔跑的背影,洪七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滑头……”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身形一晃,如同一只大鸟般掠过芦苇荡,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没说的是,这一趟出门,除了找心法,还得去趟皇宫御膳房。 毕竟,刚吹出去的牛皮,说要给徒弟弄本绝世秘籍,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哪怕是去那个老毒物或者黄老邪那儿顺一本,也得带点见面礼不是? 至于钱……洪七公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怀里,叹了口气。 “看来还得去哪个贪官家里转转,这年头,当师父也不容易啊。” ……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去,湿漉漉地笼罩着河滩。 陈砚舟翻身坐起,动作利索,没有半点赖床的意思。 昨晚那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只觉得通体舒泰,四肢百骸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暖洋洋的。 “这‘混天功’虽然是个体力活,但回血速度倒是快。” 他嘀咕了一句,穿好那身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窝棚。 河边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站定,沉肩,坠肘。 依旧是那套枯燥乏味的入门拳法。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身体没热开,打过两遍后,那种熟悉的热度便从肌肉深处泛了上来。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鹅卵石上,瞬间洇开。 陈砚舟心无旁骛,每一拳都用尽全力,不求快,只求稳。 就在他打到第三遍,正是一招“推窗望月”双臂外撑之时,异变突生。 丹田深处,一股极细微、极微弱的热流,“哧溜”一下从丹田处流过。 但这感觉太清晰了,陈砚舟身形猛地一僵,维持着出拳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内力?! 难道这就是气感?这就是内功的门槛? 我就说我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那股感觉,然而,丹田里依旧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足足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陈砚舟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道理啊……” 陈砚舟皱着眉,盯着自己的肚脐眼发呆。 刚才那感觉绝对不是幻觉,那种酥麻、温热、如同电流划过的触感,太真实了。 难道是因为太急了? 师父说过,欲速则不达,练武讲究顺其自然。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去捕捉那一丝气机,可折腾了半天,除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什么也没感应到。 “罢了。” 陈砚舟拍拍屁股站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出现过一次,那就说明路是对的,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既然能感应到第一次,就能感应到第二次、第三次。 “接着练!” 他不再纠结于那一丝气感,重新拉开架势,拳风再次呼啸起来。这一次,他打得更加卖力,每一拳都带着一股子狠劲,仿佛要把那股躲起来的气流给硬生生逼出来。 直到日头高悬,肚子实在抗议得厉害,他才收了势。 回到窝棚,里面空荡荡的。 往常这个时候,鲁有脚应该在灶台前忙活。 “看来鲁爷爷是真忙起来了。” 陈砚舟看着冷清的灶台,不仅没失落,反而咧嘴笑了。 忙好啊,忙说明“劳务改革”正在推进,说明丐帮这台生锈的机器开始运转了,只要动起来,就有钱赚,有饭吃。 他熟练地生火,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糙米。 想了想,又从墙角摸出两个昨天剩下的红薯,洗净切块,扔进锅里一起煮。 没一会儿,红薯粥的香甜味就飘了出来。 陈砚舟蹲在灶台边,看着火。 片刻之后,他草草扒拉完两大碗红薯粥,把锅碗刷干净,抹了把嘴,便朝着城里走去。 …… 徐老头的破屋依旧是一副随时要塌的模样。 陈砚舟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对着一碟咸菜发呆,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那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徐爷爷,早啊。” 陈砚舟自来熟地找了个板凳坐下。 徐老头回过神,看见陈砚舟,脸上那股子酸腐的愁容散去不少,连忙把剩下的馒头往袖子里一藏,端起读书人的架子。 “砚舟来了。今日咱们讲《论语》还是《孟子》?” “都不讲。” 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和线条。 “今日咱们讲《大宋商律》。” 徐老头一听这几个字,胡子就翘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铜臭之物?圣人云……” “圣人也得吃饭。”陈砚舟打断他的施法前摇,把草纸摊开,“徐爷爷,您昨天说的那个‘过税’和‘住税’,我回去琢磨了一宿,发现有个大漏洞。” 徐老头一愣,下意识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漏洞?大宋律法森严,哪来的漏洞?” “您看啊。”陈砚舟指着纸上的一条线,“律法规定,商贾行商,过关津要交‘过税’,在市肆交易要交‘住税’。但这其中有一条,若是‘自产自销’的农户,在百里之内贩卖自家土产,可免税。” 徐老头点点头:“确有此条,这是朝廷体恤农人。” “那如果是咱们丐帮呢?”陈砚舟眼睛亮得像狐狸,“咱们既不是商贾,也不是农户。咱们要是帮人运货,这货算是‘咱们的’,还是‘商家的’?” 徐老头眉头皱得死紧:“这……自然是商家的。你们只是脚夫。” “不对。” 陈砚舟摇晃着手指,“如果咱们跟商家签个契约,名义上这批货是咱们‘买’下来的,运到地头后再‘卖’给接货人。而在运输途中,咱们是以‘自用’或者‘义捐’的名义呢?” 徐老头沉默了:“这……” 第6章 要想货物安,丐帮保平安! 徐老头反应了过来,面露惊讶,说道。 “你……你这是偷换概念!这是欺瞒官府!” “这叫合理避税。”陈砚舟纠正道,“再说了,咱们丐帮运的东西,那是为了赈济灾民,或者是为了帮中兄弟糊口,官府好意思收叫花子的税?” 徐老头张口结舌,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虽然听着离经叛道,但仔细一想,这律法里对于乞丐团体的商业行为,还真是一片空白,谁能想到一群要饭的会搞起物流运输? “还有这个路引的问题。” 陈砚舟继续说道,“咱们丐帮弟子四海为家,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按理说,流民是不能随意跨州连郡的。但咱们有度牒……哦不,是有帮中的信物。这玩意儿在江湖上好使,在官府那儿怎么说?” 徐老头叹了口气,无奈地坐下,感叹道。 “你这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不过话锋一转,又道:“关于流民,官府确实头疼。若是三五成群,便有很大概率成为流寇,要剿。若是单枪匹马,便是流丐,没人管。你们丐帮若是成群结队运货,必然会被官府盯上。” “所以啊,咱们得披层皮。” 陈砚舟嘿嘿一笑,“徐爷爷,您字写得好,能不能教我写那种……看起来特别正规、特别唬人、盖着大红印章的‘公文’?” 徐老头手一抖,差点把胡子拽下来。 “你要伪造公文?!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谁说伪造了?”陈砚舟一脸无辜,“我是说,咱们能不能以‘丐帮襄阳分舵’的名义,给官府递个折子,申请一个‘义运’的名头?就说咱们是在帮朝廷分忧,转运物资,安置流民。只要官府那个大印一盖,咱们不就是奉旨运货了吗?” 徐老头愣住了,盯着陈砚舟看了许久,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复杂,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奇才……真是奇才。” 徐老头摇着头,苦笑道,“若是生在治世,你这心思,怕是能做到户部尚书。可惜,可惜了。” “不可惜。”陈砚舟把草纸收起来,“徐爷爷,这折子怎么写,还得靠您润色。得写得声泪俱下,得写得忧国忧民,得让那个知府大人看了,觉得不给咱们盖章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徐老头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破书架前,翻出一支秃了毛的笔和半块残墨。 “研墨。” 陈砚舟大喜,立马跳起来,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倒水研墨。 徐老头一边写,一边骂陈砚舟心术不正,但笔下的辞藻却是越来越华丽,越来越激昂。 陈砚舟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这句好!‘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听着就大气!还有这句,‘愿为朝廷分忧,不取分文’,高!实在是高!” “哼,不取分文?”徐老头斜了他一眼,“你小子心里怕是在算计着怎么把运费翻倍吧?” “哪能啊。”陈砚舟一脸正气,“咱们这是服务费,服务费懂吗?” 一直折腾到日薄西山,一篇洋洋洒洒、感人肺腑的《乞设义运司疏》终于出炉。 陈砚舟捧着墨迹未干的宣纸,如获至宝。 “徐爷爷,您就是咱们丐帮的诸葛孔明啊!” “滚滚滚!”徐老头挥着袖子赶人,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拿了东西赶紧滚,别在这儿碍老朽的眼。记得,若是事发了,别把老朽供出来。” “得令!” 陈砚舟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冲着徐老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出了屋子。 陈砚舟脚下生风,一路小跑回了丐帮据点。 刚到议事堂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鲁有脚中气十足的声音。 “黎生,余兆兴!你二人即刻启程,分头去传我的令。通知诸位几位长老,速速赶来襄阳!” 堂内,两个身背八个布袋的中年乞丐正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慢着!” 陈砚舟一步跨过门槛,气还没喘匀,声音先炸响了。 黎生和余兆兴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这个才到他们腰眼高的小娃娃。 若是旁人敢这时候乱闯议事堂,早被乱棍打出去了,但这可是帮主的关门弟子,谁敢怠慢? 鲁有脚见是陈砚舟,眉头舒展开:“砚舟?怎么了?” “鲁爷爷,您这是要咱们丐帮还没开张就先关门啊。” 陈砚舟把气喘匀了,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碗水灌下去。 “咱们这‘生意’刚有个雏形,连个响儿都没听着。这时候把那几位爷请来,要是事儿办成了还好说,要是办砸了,或者开头几天没进项,那几位长老能给您好脸色看?到时候一人一口唾沫,这事儿还没干就得黄。” 鲁有脚一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他是个直肠子,想问题没那么多弯弯绕。只觉得既然是帮主首肯的大计,自然要全帮上下齐心协力。 “那依你的意思?” “先做个样子出来。”陈砚舟把碗一放,“咱们在襄阳先试行一个月。等把路跑通了,银子进账了,大家伙儿手里有肉吃了,到时候您再拿着账本往桌上一拍,谁还敢说个不字?” 鲁有脚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着啊!还是你小子鬼点子多。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帮老东西确实不好伺候。” 他转头看向黎生和余兆兴:“通知下去,一月之后,八月十五,君山总舵召开丐帮大会!到时候,咱们拿成绩说话!” “是!” 黎生二人对视一眼,恭敬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等到闲杂人等都走了,议事堂里只剩下鲁有脚和陈砚舟一老一少。 鲁有脚凑过来,一脸期待:“砚舟,是不是又折腾出什么好主意了?” “那是自然。” 陈砚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桌面上。 “这是徐爷爷呕心沥血写的《乞设义运司疏》。您瞅瞅这字,这词儿,绝了!” 鲁有脚虽识得几个大字,但对这种文绉绉的公文也是看着头大。他眯着眼瞅了半天,只觉得满纸的之乎者也,看得脑仁疼。 “别卖关子,直接说,这玩意儿有啥用?” “这是咱们的护身符。”陈砚舟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有了这个,咱们就不是一群聚众闹事的叫花子,而是协助朝廷转运物资、安置流民的‘义民’。咱们去给商户运货,那叫‘义运’,官府不仅不能抓,还得给咱们发奖。” 鲁有脚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官府能信?” “由不得他们不信。现在襄阳城外全是难民,知府大人正愁得头发都要秃了。咱们帮他解决难民吃饭的问题,还不找他要银子,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他盖章都来不及。” 鲁有脚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但他眉头紧锁,显然还有顾虑。 “砚舟啊,虽然这官面上的事儿解决了,但还有个更实际的问题。那些大商贾,凭什么把货交给咱们?这襄阳城里,威信镖局、镇远镖局,那都是几十年的老字号,咱们一群叫花子,人家能放心?”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在这个江湖上,运镖靠的是硬实力。人家镖局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信誉,丐帮虽然人多,但在外人眼里,那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陈砚舟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拉过一张破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鲁爷爷,您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咱们跟镖局比,那是拿鸡蛋碰石头,肯定不行。但咱们为什么要跟他们比?咱们走的,是差异化竞争。” “啥……啥化?”鲁有脚一脸懵。 “这么说吧。”陈砚舟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镖局走一趟镖,收费多少?那是天价!一般的商户,除非运的是金银珠宝,否则根本请不起。咱们呢?咱们便宜啊!咱们不仅便宜,而且量大管饱。” “再者,襄阳城里统共才几家镖局?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家。镖师加起来能有多少人?两百顶天了。现在北边战事紧,物资流动大,就凭那几家镖局,累死他们也运不过来。这是卖方市场,咱们是来补缺口的,不是来抢饭碗的。” 陈砚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最重要的一点,镖局走镖,靠的是武力威慑。遇到山贼路霸,要么打,要么交买路钱。但咱们丐帮不一样。” 他伸出四根手指。 “咱们有东西南北四大区,弟子遍布天下。这路上的山贼、水匪,哪怕是路边的野狗,咱们都熟!咱们运货,不用打打杀杀,挂上一面丐帮的破布旗子,哪路绿林好汉不给几分薄面?这叫什么?这叫人脉!” “而且,咱们可以搞联运。襄阳分舵把货运到地界边上,那边河南分舵的兄弟接手,再往下传。一站接一站,就像接力跑一样。既不用长途跋涉累死人,又能保证货物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转悠,安全得很!” 鲁有脚听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是用来打探消息、传递军情的,从来没想过,这庞大的人际网络,竟然还能变成一张巨大的物流网! “高!实在是高!” 鲁有脚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满脸通红,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若是真能像你说的那样,把东西南北四大区的兄弟都调动起来,那咱们丐帮……咱们丐帮以后还愁什么银子?这简直就是坐地生财啊!”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镖局那是单打独斗,咱们这是千军万马。 蚂蚁多了还能咬死象,更何况咱们是几十万丐帮弟子! “这事儿能干!必须干!” 鲁有脚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乞设义运司疏》,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几万两银票。 “我这就去知府衙门!那知府老儿平日里没少给咱们脸色看,今天我也去给他上一课!” “等等,鲁爷爷。” 陈砚舟叫住了正要往外冲的鲁有脚。 “还有个事儿。去了衙门,别光顾着说好话。您得把姿态摆高点,就说是帮主怜悯苍生,特意下令咱们这么干的。要是知府大人不识抬举,您就稍微露点‘肌肉’,比如说,如果不让咱们运,那城外那三千难民,咱们可就不管了,到时候要是闹出点什么乱子……” 鲁有脚脚步一顿,回头冲陈砚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放心吧,你鲁爷爷我虽然没你这花花肠子多,但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吓唬人的手段还是有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说完,鲁有脚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堂,那背影,竟走出了几分要去单刀赴会的豪迈。 陈砚舟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只要官府那边盖了章,这“丐帮物流”就算是正式挂牌成立了。 接下来,就该琢磨琢磨具体的运营细节了。 比如,怎么给这帮自由散漫惯了的乞丐定规矩?怎么防止有人中饱私囊?还有,得设计个统一的工装吧?总不能真的一群人穿着破烂流丢的衣服去给人家运丝绸瓷器,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还得弄个口号。” 陈砚舟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丐帮物流,使命必达’?不行,太俗。‘风里雨里,丐帮等你’?太像拉皮条的。‘要想货物安,丐帮保平安’?嗯,这个有点意思,朗朗上口。” 正琢磨着,肚子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刚才那一顿红薯粥早就消化光了。 陈砚舟苦笑一声,揉了揉干瘪的肚皮。 “创业艰难百战多,先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剩下的锅巴吧。” 话落,他便出了议事堂。 第7章 你小子,还真是个小财神爷! 灶房里冷锅冷灶,连只耗子都懒得光顾。 陈砚舟揭开锅盖,在那口大铁锅底部,抠下来几块焦黄发黑的锅巴。 “咔嚓。” 一口咬下去,满嘴的焦炭味儿,硬得像是在嚼瓦片。 陈砚舟也不嫌弃,就着瓢里的凉水,三两下把那几块比石头还硬的锅巴送进了肚子里。 肚里有了食,身上那股子燥劲儿又上来了。 陈砚舟抹了把嘴,没回窝棚,转身钻进了后山那片茂密的竹林。 这里僻静,平日里除了这儿的竹鼠,没人会来。 夕阳斜照,竹影斑驳。 陈砚舟脱了那身碍事的长衫,光着膀子,低喝一声,拉开架势。 依旧是洪七公教的混天功。 招式朴实无华,全是直来直去的硬桥硬马,讲究的是把全身大筋拉开,把骨骼练硬。 一拳轰出,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 陈砚舟屏息凝神,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丹田那一寸方圆之地。 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汇聚在裤腰上,湿了一大片。 陈砚舟不知疲倦地挥拳、踢腿、撞击。 每一招都用尽了全力,每一式都把肌肉绷到了极致。 竹林里不断响起沉闷的破空声,还有少年略显粗重的喘息。 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直到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没,陈砚舟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丹田里依旧是一潭死水,别说气感了,连个屁都没憋出来。 除了浑身肌肉酸痛,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就像是早晨的一场幻梦,醒了就散了。 陈砚舟一屁股坐在地上,难道自己不是什么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早晨那一出,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傍晚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带走身上的热气,也让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陈砚舟仰面躺在地上,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师父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由外而内,自然而然衍生出了内力。 不过,但细琢磨起来,全是坑。 洪七公是谁? 那是五绝之一的北丐!是能在华山论剑跟王重阳、黄药师掰手腕的绝世猛人。 这种人的天赋,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他的经验,能套用在普通人身上吗? 陈砚舟翻了个身,随手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 这就像前世那些顶级学霸,从来不刷题,上课睡觉,考试照样满分,你问他怎么学的,他说“随便看看就会了”。 你要是信了他的邪,跟着他一起上课睡觉,那离进厂打螺丝也就不远了。 陈砚舟回忆了一下射雕英雄传,还真让他发现了盲点。 整部书里,除了洪七公这个异类,还有谁是纯靠练外功练成绝顶高手的? 没有,一个都没有。 哪怕是后来威震天下的郭靖,练得也是内外兼修。 想当年,郭靖在大漠跟着江南七怪学艺。 那七位师父教得用心吗?用心,那是真把郭靖当亲儿子教。 郭靖练得刻苦吗?刻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管摔打多少次都爬起来接着练。 结果呢?练了整整十年! 除了身体结实点,抗揍点,遇上稍微有点道行的高手,比如尹志平,照样被打得找不着北。 为啥?因为江南七怪教的全是外门功夫! 柯镇恶的伏魔杖法,韩宝驹的金龙鞭法,南希仁的南山掌法……招式花哨,路数繁杂,可唯独缺了一样东西——内功心法。 直到后来,全真教的马钰道长去了大漠。 马钰没教郭靖一招半式,就教他睡觉、呼吸、打坐,传授了全真教最正宗的玄门内功。 仅仅练了两年,郭靖就能徒手攀上悬崖,能跟梅超风过上两招,甚至反过来把六位师父都给惊艳到了。 这就是内功的重要性! 再后来,郭靖遇到洪七公,学降龙十八掌。 要是没有马钰打下的全真内功底子,不可能在一个多月之内学会十五掌。 陈砚舟吐掉嘴里的草茎,叹了口气。 想走洪七公那条“由外而内”的路子,不是不行,是太慢,太难,太看脸。 搞不好练到四五十岁,还是个只会一身蛮力的丐帮长老,顶多也就是个加强版的鲁有脚。 在这个金兵压境、高手满天飞的世道,靠蛮力? 那是炮灰的命,必须得搞到内功心法。 陈砚舟而且不能是那种大路货,得是上乘的内功心法。 全真教的内功虽然中正平和,但进境太慢,讲究厚积薄发,不适合现在的局势。 九阴真经是个好东西,可是在桃花岛,想要搞到手,比登天还难。 蛤蟆功?那是欧阳锋的独门绝学,练了容易变丑,还得趴地上,太跌份,不要。 想来想去,还是得从自家师父身上薅羊毛。 只要有了内功心法,配合自己这现代人的理解能力,再加上这一身被洪七公调教出来的外功底子。 内外兼修,这才是通往绝顶高手的康庄大道。 “咕噜……” 想着想着,肚子又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那一顿锅巴早就消化得连渣都不剩了。 练武这玩意儿,最是消耗气血。 没有足够的肉食补充,身体就像是个无底洞,越练越虚。 所谓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陈砚舟揉了揉干瘪的肚皮,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要想练成绝世武功,光有秘籍还不行,还得有钱。 得买肉,得买药材泡澡,得买人参鹿茸补身子。 不然还没等练成高手,人先练废了。 “看来这‘丐帮物流’的事儿,得抓紧了。” 陈砚舟看了一眼襄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隐约能听到更夫的敲锣声。 鲁有脚这会儿应该还在知府衙门里磨嘴皮子吧? 希望能有好消息,只要这第一单生意做成了,那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有了银子,就有肉吃,有了肉吃,就能练武。 练好了武,就能在这个乱世里活得像个人样。 …… 此时,襄阳知府衙门后堂。 灯火通明。 襄阳知府吕文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雨前龙井,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那张由徐老头润色、陈砚舟策划的《乞设义运司疏》。 鲁有脚站在堂下,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那根竹杖,虽然衣衫褴褛,但那股子江湖草莽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鲁长老。” 吕文德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丐帮这是……要改行当脚夫了?” “知府大人此言差矣。” 鲁有脚不卑不亢,按照陈砚舟之前教的话术回道,“非是改行,乃是为国分忧。如今北虏寇边,流民遍地。我丐帮弟子虽是乞儿,却也知晓家国大义。这一纸疏文,不求赏赐,不求官职,只求给那数千流民一口饭吃,给这襄阳城……一份安宁。” 吕文德眼皮跳了跳。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尤其是最后那句“给襄阳城一份安宁”,听着是表忠心,可细品起来,怎么都有股子威胁的味道? 数千流民,那是几千张嘴,也是几千个随时可能暴乱的不安定因素。 若是丐帮不管了,这几千人闹起来,他这个知府也就当到头了。 “好一个为国分忧。” 吕文德皮笑肉不笑,“只是,这运送物资之事,向来由镖局承办。你们一群……咳,你们若是插手,怕是会坏了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鲁有脚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镖局运力有限,且收费高昂。如今战事吃紧,物资转运刻不容缓。我丐帮愿行‘义运’,只收些许脚力钱,既能解商贾之急,又能安流民之心。大人,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吕文德沉默了,他是个贪官,但不是傻官。 这里面的门道,他一眼就能看穿。 什么义运,说白了就是丐帮想做生意。 但不得不说,这个提议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 流民问题,是他现在最头疼的事,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子,早就被层层盘剥得所剩无几,哪有钱养这么多人? 如果丐帮真能把这事儿扛下来,哪怕只是解决一部分流民的生计,对他来说也是一大政绩。 而且…… 吕文德的目光落在那张疏文上,看着上面“不取官府分文”几个字,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不用官府出钱,还能解决麻烦。 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至于镖局那边会有什么意见……哼,那是江湖事,关他官府什么事? “鲁长老。” 吕文德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和蔼了几分,“既然洪帮主有此大义,本官若是阻拦,岂不是成了不通情理之人?” 鲁有脚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英明。” “不过……” 吕文德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丑话得说在前头。这‘义运司’既然挂了官府的名头,若是出了差错,比如丢了货,或者是流民闹事……这罪责,可都得由你们丐帮担着。” “这是自然。” 鲁有脚拍着胸脯保证,“若是出了岔子,不用大人动手,我丐帮帮规便饶不了人!” “好!” 吕文德一拍桌子,提起朱笔,在那张疏文上重重地画了个圈,又从袖子里摸出官印,呵了口气,用力盖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鲜红的大印盖在纸上,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鲁有脚看着那个红印,心中激动,面上却不显。 真的成了。 “多谢大人!” 鲁有脚收回思绪,双手接过纸张,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再次躬身行礼。 “去吧。” 吕文德摆摆手,端起茶盏送客,“本官等着看你们的成绩。若是做得好,本官自会上奏朝廷,为洪帮主请功。” “告辞!” 鲁有脚转身大步离去,那根竹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走出衙门大门,夜风扑面而来。 鲁有脚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咧开嘴,大笑起来。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白银,正顺着那张薄薄的纸,流进丐帮那干瘪的钱袋子里。 “砚舟啊砚舟……” 鲁有脚摸了摸怀里的文书,喃喃自语,“你小子,还真是个小财神爷!” 第8章 特意留了点碎银子,让我每日给你弄 回到窝棚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窝棚里冷冷清清,只有灶膛里还余着一点没灭尽的火星,忽明忽暗,像只垂死的萤火虫。 陈砚舟熟练地往里添了把干草,吹了几口气,火苗这才重新窜了起来。 揭开锅盖,里面空空如也。 “唉。” 陈砚舟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点糙米倒进锅里,加水,盖盖。动作行云流水,心里却苦得像吃了黄连。 虽然他是洪七公的关门弟子,听着威风八面,以后出门那是横着走的主儿,可眼下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一套“混天功”打得他浑身骨头节都快散架了,正是急需能量补充的时候,可看看这锅里,清汤寡水,照出的人影都比这粥稠。 这么练下去,别说绝世高手了,没练死都算我命硬。 陈砚舟揉着咕咕叫的肚子,靠在柴火堆上发呆。脑子里全是红烧肉、酱肘子、叫花鸡……哪怕来个肉包子也行啊。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河里摸两条泥鳅凑合一顿,鼻翼忽然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带着油脂焦香的味道,顺着破门缝钻了进来。 陈砚舟猛地坐直身子。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鲁有脚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手里提溜着一个油纸包,那香味正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咕咚。” 陈砚舟很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窝棚里格外响亮。 鲁有脚把油纸包往那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上一扔,那油纸包沉甸甸的,砸得桌子晃了晃。 “瞅瞅你那点出息,口水都快流脚面上了。”鲁有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草铺上,把竹杖往旁边一靠,“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陈砚舟哪还顾得上客气,饿虎扑食般冲过去,一把扯开油纸。 嚯! 一只色泽金黄、烤得滋滋冒油的整鸡赫然躺在里面,旁边还挤着四五个拳头大的肉包子,白白胖胖,透着股热乎劲儿。 陈砚舟抓起一只鸡腿,狠狠撕下来,连皮带肉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油脂在舌尖炸开,酥脆的鸡皮混合着滑嫩的鸡肉,简直是人间至味。他顾不上说话,三两口吞下鸡腿,又抓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肉馅饱满,汁水四溢。 连着吃了半只鸡、两个包子,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陈砚舟打了个饱嗝,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这才想起来问正事。 “鲁爷爷,您这是发财了?”他指了指剩下的半只鸡,“咱们丐帮那账房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哪来的钱买这些?” 鲁有脚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抿了一口。 “帮主留下的。” “师父?”陈砚舟一愣。 “帮主临走前特意交代的。”鲁有脚指了指陈砚舟那跟细麻杆似的胳膊,“他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要练那混天功,光吃糙米咸菜哪行?这要是练废了,出去丢的是他老叫花子的人。特意留了点碎银子,让我每日给你弄点荤腥。” 陈砚舟看着那半只鸡,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那个老不正经的师父,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关键时刻倒是心细如发。 “行了,别感动得抹眼泪,帮主最烦那个。”鲁有脚摆摆手,又指了指桌上的鸡骨头,“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以后啊,咱们天天都能吃肉。” 陈砚舟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 “天天吃肉?”他把手里的鸡骨头一扔,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鲁有脚,“事儿办成了?” 鲁有脚没说话,只是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口。 一阵清脆的纸张摩擦声。 “那吕文德虽然是个贪官,但也不是傻子。几千流民的烂摊子有人接手,他还不用掏一分钱,这等好事他要是往外推,那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鲁有脚把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乞设义运司疏》掏出来,在陈砚舟面前晃了晃。 “盖了章,备了案。从明儿起,咱们这就是奉旨运货,名正言顺!” 陈砚舟接过那张纸,借着灶火的光亮仔细看了看。那方红印鲜艳夺目,在昏暗的窝棚里显得格外提气。 这不仅仅是一个印章,这是丐帮转型的第一张通行证,也是以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饭票。 “妥了。”陈砚舟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递还给鲁有脚,“既然官面上的路通了,咱们内部也得动起来。” 他又抓起一个包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鲁爷爷,明儿个挑人的时候,得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洗澡,换衣服。” 鲁有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瞪着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砚舟。 “啥?洗澡?” “对,洗澡。”陈砚舟咽下包子,正色道,“咱们虽然是叫花子,但现在做的是正经生意。那些大商户、大掌柜,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若是咱们的人一个个蓬头垢面、浑身馊味去接货,人家怕脏了东西,生意还没谈就先黄了一半。” 鲁有脚皱着眉,似乎在消化这个离经叛道的提议。叫花子不脏,那还叫叫花子吗? “还有衣服。”陈砚舟指了指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破烂衣裳,“不用穿绫罗绸缎,但至少得干净整洁。哪怕是打补丁,也得缝得整整齐齐。咱们得弄个统一的样式,比如在肩膀上缝块蓝布,写个‘丐’字,或者‘义运’二字。这就叫……叫门面。” “让人一看就知道,咱们是正规军,不是街边讨饭的散兵游勇。” 鲁有脚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竟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品牌形象”,但也是老江湖了,这点人情世故还是通的。以前丐帮去大户人家讨饭,若是穿得稍微干净点,讨到的剩饭都能多两勺。 “你小子,想得倒是比我这老头子还远。”鲁有脚笑着摇摇头,“放心吧,这事儿我回来路上就琢磨过了。” “哦?” “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鲁有脚颇为自得,“咱们帮里有不少手巧的婆娘,让她们连夜赶制一批青布马甲。至于洗澡……明儿一早,我就让那帮兔崽子全都跳进汉江里给我搓泥!谁要是搓不干净,别想领活儿干!” 陈砚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鲁爷爷办事就是利索。” “少拍马屁。”鲁有脚笑骂一句,“快些吃。” 陈砚舟笑着点了点头,忽然响起了一些事,出声道,“对了鲁爷爷吗,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搞运送,襄阳城里的那几家镖局,怕是坐不住。” 这是必然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丐帮这“义运”一开张,凭借低廉的价格和庞大的人力网,绝对会对传统镖局造成降维打击。 “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要是真敢来硬的……,咱们丐帮也不是软柿子” 鲁有脚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再说了,咱们帮主可是天下五绝之一的北丐!区区几个开镖局的,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咱们叫板!” “况且,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弟子几十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镖局给淹了。咱们这是‘义运’,占着大义的名分,官府都盖了章的。他们要是敢动粗,那就是跟朝廷作对,跟天下流民作对。” 陈砚舟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多想。 鲁有脚叮嘱了他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陈砚舟吃饱喝足,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下了,这一觉,他睡得格外踏实。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襄阳城外的汉江边,突然变得热闹非凡。 往日里这个时候,只有几个早起的渔夫在撒网。可今天,江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在鲁有脚的喝令下,一个个像下饺子一样跳进冰冷的江水里。 “都给我搓!用力搓!” 鲁有脚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挥舞着竹杖,唾沫横飞,“脖子后面!耳根子后面!还有脚丫子缝里!都给我抠干净了!谁要是敢留一点泥垢,今晚的肉汤就没他的份!” “是!长老!” 江水里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叫声,那是被冷水激的,也是兴奋的。 陈砚舟蹲在岸边,嘴里叼着根草,看着百丐沐浴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9章 我这不是心虚嘛! 襄阳的冬天来得急,北风卷着枯叶,刮在脸上跟刀片子似的。 转眼便是一月。 江边的芦苇荡早已枯黄一片,陈砚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打,立在寒风里,身形虽小,却像根钉子般扎在地上。 吸气,沉肩,坠肘。 这一月来,那套枯燥的“混天功”他打了不下千遍,起初是把自己练得像条死狗,后来慢慢觉得身子骨热乎了,再后来,那种热乎劲儿开始往骨髓里钻。 而就在刚刚,他的丹田涌起一股暖流。 不像上次那种稍纵即逝的幻觉,这次的感觉实实在在。 就像是有只温热的气流,紧接着,一股细若游丝的热流,缓缓在体内流淌。 陈砚舟心中一惊,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没敢停下动作,反而顺着那股劲儿,把拳架子拉得更开。 任由那股气流经脉里流淌。 所过之处,原本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肌肉瞬间酥麻,像是泡进了温水里,暖洋洋的舒坦劲儿直冲天灵盖。 一套拳下来,那股微弱气流也也已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虽然只是最浅显的小周天,但这股气流终于回到了丹田,盘踞在那里,不再消散。 陈砚舟收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这就是内力?” 他握了握拳,心中欣喜, 下一秒,他朝着一旁的柳树轰出一拳。 “砰!” 一声闷响,枯柳剧烈晃动,簌簌落下几根枯枝,拳锋接触树皮的地方,炸开一团木屑,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陈砚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果然是天才,虽然这天才稍微迟钝了一个月,但好歹是练出来了,有了这丝内力打底,以后再练什么高深武功,那就是水到渠成。 心情大好,连这刺骨的寒风吹在身上都觉得像是春风拂面。 陈砚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背着手往回溜达。 刚转过河湾,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原本那片破破烂烂、风一吹就倒的窝棚区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木屋。 虽然用的不是什么名贵木料,大多是山上砍来的松木和杉木,但胜在结实、宽敞。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窗户上糊着新纸。 最中间那座议事堂更是气派,居然还铺了青砖,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上面写着斗大的“丐”字,透着股子扬眉吐气的喜庆劲儿。 这一月,“丐帮物流”那是彻底火了。 襄阳城里的商户起初还持观望态度,直到第一批货物由丐帮弟子接力,仅仅用了镖局一半的时间、一半的价格,安然无恙地送到了临安,整个襄阳商界都炸了锅。 现在,议事堂的门槛都快被那些掌柜的踏破了。 陈砚舟穿过忙碌的人群。 路过的丐帮弟子,一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马甲,精神抖擞,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这就是钱的力量,也是规矩的力量。 陈砚舟点头致意,径直往议事堂走去。 此时,议事堂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鲁有脚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 底下站着黎生和余兆兴两位八袋弟子,两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账本,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还要精彩。 “鲁长老,这是上个月的账目。” 黎生声音都在抖,激动的,“除去给各地分舵兄弟的脚钱,除去修缮房屋、置办衣物、购买粮油的开销,咱们襄阳总舵,净入库银……三千八百两!” “多少?!” 鲁有脚手一抖,紫砂壶差点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三千八百两!”余兆兴接茬,嗓门大得震耳朵,“这还不算那些商户送来的布匹、腊肉、陈酒。鲁长老,咱们发了!咱们真的发了!这一个月赚的,顶咱们以前要十年饭!” 鲁有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他想过会赚,但没想过这么赚。 这哪是运货啊,这简直是在地上捡钱。 “淡定,淡定。”鲁有脚放下茶壶,捋了捋胡子,努力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这才刚开始,以后日子还长着呢。砚舟说了,这叫……叫什么‘规模效应’。等咱们把摊子铺到全国,那银子……” 话没说完,鲁有脚耳朵突然动了动。 作为丐帮长老,他的听力自是一绝。 鲁有脚眼神一凛,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敢来丐帮总舵听墙角?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只见那扇半开的窗棂外,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那张老脸满是油腻,胡子上还沾着点酱汁,正冲着他挤眉弄眼,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帮主?! 鲁有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刚要喊出声,被洪七公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洪七公指了指屋里的黎生和余兆兴,又指了指门外,摆了摆手。 鲁有脚秒懂。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黎生和余兆兴二人,说道:“行了,账目我都知道了。你们做得不错,先下去吧,让兄弟们加把劲。晚点再来跟我细说。” 黎生和余兆兴正汇报在兴头上,被这一打断,有点懵。 但这毕竟是长老的命令。 “是,属下告退。” 两人虽然满腹狐疑,但也只能收起账本,抱拳行礼,退出了议事堂,顺手还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 鲁有脚这才一溜烟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帮主!您这是唱哪出啊?” 洪七公手脚麻利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他先是像做贼一样四处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这才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往太师椅上一瘫。 “我说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 洪七公指着这焕然一新的议事堂,啧啧称奇,“刚才我在外头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敢认!还以为走错地儿,闯进哪个员外的私宅了。这青砖,这木料,咱们丐帮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这不多亏了砚舟那孩子嘛。” 鲁有脚给洪七公倒了杯茶,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您是不知道,这一个多月,砚舟带着咱们搞什么‘物流’,那是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咱们丐帮弟子走出去,腰杆子都比以前直三分!” “物流?”洪七公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对这些经营之道向来不感兴趣,只要徒子徒孙有饭吃就行。 他端起茶杯牛饮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那小子确实有点鬼才,老叫花子没看走眼。” “那是,那是。”鲁有脚凑过去,“帮主,您这次回来,是不是给砚舟带回了什么绝世内功心法?那小子天天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噗——” 洪七公刚喝进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喷了鲁有脚一脸。 “咳咳咳……” 洪七公一阵剧烈咳嗽,老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定,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鲁有脚。 “那个……心法嘛……” 鲁有脚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心里咯噔一下:“帮主,您该不会是……忘了吧?” 洪七公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尴尬。 “也不能说是忘了……就是吧,路过临安的时候,那醉花楼新出了一种‘十里香’,老叫花子我就进去尝了一口。这一尝不要紧……一喝就喝了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去皇宫找秘籍这茬给……给那啥了。” 洪七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鲁有脚无语凝噎。 堂堂五绝之一,居然为了贪杯把徒弟的大事给忘了。这要是让陈砚舟知道,那小子那张嘴还不把这老头子损得钻地缝? “帮主,那您现在回来是……” “我这不是心虚嘛!” 洪七公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道,“其实我前两天就到襄阳了。但我一想,两手空空回来见徒弟,这张老脸往哪搁?我就一直在城外破庙里躲着,没敢露面。” 鲁有脚哭笑不得:“那您一直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砚舟那孩子精着呢。” 洪七公叹了口气,讲道,“我能不知道?” “算了,这两天我自个在外头琢磨一下。” 鲁有脚也不好拆穿,只能点头附和:“是是是,帮主自创的神功,那肯定比皇宫里的强百倍。” “那是自然!”洪七公借坡下驴,随即话锋一转,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讨好的笑容,“那个……有脚啊,刚才听你们说赚了不少银子?” “是赚了不少。” “那给我也拿点。”洪七公理直气壮地伸出手,“这几天躲在外面,身上那点铜板早就换酒喝了,连只烧鸡都买不起。赶紧的,给我支个几百两,我去买点好酒好肉。” 鲁有脚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旁,拿出一叠银票。 “砚舟说了,您是帮主,也是咱们这买卖的最大的靠山,有分红的。这些您先拿着花。” 洪七公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抢过银票,在那手指头上沾了点唾沫,数得哗哗响。 “嘿!这小子,还真孝顺!没白疼他!”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鲁爷爷!鲁爷爷你在吗?” 陈砚舟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儿,由远及近,“我练出来了!真的练出来了!我有内力了!” 这声音落在洪七公耳朵里,简直跟催命符一样。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银票差点掉地上。 “坏了!这小祖宗来了!” 洪七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慌慌张张地把银票往怀里一揣,左右看了看,就要往窗户那边窜。 “帮主,您跑什么啊?砚舟练出内力了,这是好事啊!”鲁有脚不解。 “好个屁!” 洪七公急得直跺脚,“他练出内力了,肯定更想要心法了!我现在拿什么给他?拿空气吗?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溜,等我把那劳什子心法编出来再见他!” 说着,他一只脚已经跨上了窗台。 “老鲁!千万别说我回来过!要是露了馅,我让你有脚变没脚!” “哎……” 鲁有脚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觉得眼前一花。 窗台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扇窗户还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下一秒,议事堂的大门被推开。 陈砚舟兴冲冲地跑进来,满脸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鲁爷爷!我今儿个早上……” 陈砚舟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狐疑地在空气中嗅了嗅。 “这屋里怎么有股子酒味儿?还是那种陈年的花雕味儿?” 陈砚舟目光扫过桌上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杯。 他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窗户,以及窗台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泥脚印。 陈砚舟眯起眼睛,看着一脸不自然的鲁有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鲁爷爷,刚才……是不是有只老耗子来过?” 鲁有脚心里发苦,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精,这让他怎么演? 他干咳一声,眼神游离:“哪……哪有什么老耗子。是你闻错了吧?我刚才……刚才自己喝了点酒暖身子。” “哦?” 陈砚舟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泥印,还是湿的。 “您这喝酒还要爬窗户喝?这雅兴倒是别致。” 陈砚舟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鲁有脚,笑得像只小狐狸。 “行了,别装了。那老头是不是回来了?是不是又没带心法回来,怕我骂他,所以拿着钱跑路了?” 鲁有脚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小子,是在帮主身上装了眼睛吗?怎么猜得一点不差? “咳……那个,砚舟啊,帮主他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个屁。”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刚才洪七公坐过的椅子上,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余温。 “这老小子肯定是忘了。” 第10章 这就是你练了一个月的成果? 鲁有脚眼神飘忽,硬着头皮打圆场。 “帮主他……这是去办大事了!对,大事!你也知道,咱们丐帮摊子铺得大,北边金人蠢蠢欲动,南边朝廷也不安生,帮主这是去……去巡视边防了!” 陈砚舟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巡视边防?我看是巡视哪家的酒窖没封口吧。” “咳咳!”鲁有脚差点被口水呛死,连忙摆手,“砚舟啊,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帮主毕竟是绝世高人,行事作风……那是有些不拘小节。但他心里是有你这个徒弟的。” 陈砚舟哼了一声,倒也没真生气。 鲁有脚见这一茬算是揭过去了,连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刚才听你在门外喊,练出内力了?” 陈砚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也不废话,站起身,走到议事堂中央。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那股刚刚诞生不久的微弱热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最后汇聚在右臂。陈砚舟没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挥出。 “呼!” 拳风所过之处,竟带起一声极为轻微的脆响。 离拳锋三寸远的一盏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虽然没灭,但火苗被压得低低伏了下去。 鲁有脚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他几步窜到跟前,伸手捏了捏陈砚舟的肩膀,脸上满是喜色。 “好小子!还真有了!” 鲁有脚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想当年,你鲁爷爷二十三岁才勉强摸到气感的门槛,为了练出这一丝真气,整整用了三个冬天!你这才几岁?满打满算练了两个月!” 陈砚舟收了势,揉了揉手腕,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运气好罢了。” “这可不是运气!”鲁有脚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天赋!看来帮主说得对,你小子就是块练武的璞玉。只要勤加练习,再加上日后有了心法辅助,这江湖虽大,迟早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一通彩虹屁拍得陈砚舟通体舒泰。 “行了鲁爷爷,您忙着,我去趟徐老那儿。”陈砚舟摆摆手,抬脚往外走,“那老头最近催得紧,说是要考校我的功课。” “去吧去吧,读书也是大事。”鲁有脚乐呵呵地看着他的背影,“对了,账房那边给你留了月例银子,别忘了拿!” “早拿了!” 陈砚舟头也不回,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大步流星出了丐帮据点。 …… 襄阳城的清晨,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街边的小贩早已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味、豆浆味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馋虫大动。 陈砚舟摸了摸肚子,这一个月光顾着练武和搞事业,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虽然每顿都有鲁有脚送来的荤腥,但那种大锅饭的味道,哪里比得上外面的酒楼? 他脚步一拐,径直进了城里最有名的“聚贤楼”。 要是搁在一个月前,店小二看见这么个半大孩子早拿着扫帚往外赶了。 可如今,陈砚舟刚一跨进门槛,眼尖的掌柜立马迎了上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哟,这不是陈小哥吗?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楼上雅座请!” 现在整个襄阳商界,谁不知道丐帮出了个“小财神”?那“义运”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连知府大人都得给几分薄面。 陈砚舟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 “掌柜的,来笼蟹粉小笼,一碗咸豆花,多放辣油和虾米。再来半斤酱牛肉,切薄点,要带筋的!” “好嘞!您稍候!” 不一会儿,东西便流水价地端了上来。 晶莹剔透的小笼包,皮薄如纸,透过面皮能看到里面金黄的蟹油。陈砚舟夹起一个,轻轻咬破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滚烫鲜美的汤汁,那股鲜味在舌尖炸开,简直让人要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才是生活啊! 陈砚舟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吃饱喝足,陈砚舟扔下一块碎银子,那是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如今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不用找了。” 在一片“谢小爷赏”的恭维声中,陈砚舟剔着牙,晃晃悠悠地往城西走去。 穿过几条巷子,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这原本是徐老头那间四处漏风的物资,自从丐帮有了钱,陈砚舟大手一挥,直接让人把这破屋推了,原地起了这座三进的小院,还专门给徐老头弄了个书房,笔墨纸砚全是上品。 刚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徐老头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陈砚舟推门而入,只见徐老头穿着一身崭新的儒衫,正坐在太师椅上晃着脑袋,手里捧着一卷书,那模样,比中了状元还神气。 见陈砚舟进来,徐老头放下书,板起脸,努力装出一副严师的架势。 “来了?” “来了。”陈砚舟自顾自地找个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徐爷爷,这新茶怎么样?特意让人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 “马马虎虎吧。”徐老头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也就是比那陈茶沫子强点。少跟老夫套近乎,昨儿个布置的功课,背得如何了?” “您考考?” 徐老头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孟子·梁惠王上》,关于‘不违农时’那一段。” 陈砚舟放下茶杯,张口就来:“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流畅,清晰,一字不差。 徐老头捋着胡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仅是半年变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虽然有些生僻字的读音还不太准,但这记忆力和领悟力,若是去考科举,怕是连中三元也不是难事。 “背得倒是挺溜。”徐老头压下心头的震惊,板着脸指了指书桌上的笔墨,“背书只是死记硬背,字乃人之衣冠。去,写一篇《千字文》给老夫看看。” 陈砚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徐爷爷,能不能不写?” “少废话!”徐老头把戒尺往桌上一拍,“字如其人!你看看你那字,跟鸡爪子刨出来似的,以后若是给朝廷上折子,或者是跟大商户签契约,这一手烂字拿出去,也不怕丢了丐帮的脸?” 陈砚舟无奈,只能苦着脸走到书桌前。 提起那支狼毫笔,感觉比那几十斤重的石锁还沉。 他是现代人,从小用惯了圆珠笔、签字笔,硬笔书法还算凑合,可这软趴趴的毛笔,简直就是他的噩梦,手腕稍微一抖,那一撇就飞到天上去了,力道稍微重一点,那一捺就成了墨猪。 “提笔要稳!手腕要悬!心要静!” 徐老头拿着戒尺在旁边转悠,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姿势。 陈砚舟屏息凝神,一笔,一划。 半个时辰后。 陈砚舟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比打了一套混天功还累。 徐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严肃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只见那上好的宣纸上,爬满了在那扭曲挣扎的黑色线条。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的字大得像斗,有的字小得像豆,这哪里是《千字文》,简直就是鬼画符。 “这……这就是你练了一个月的成果?”徐老头指着那个像被雷劈过的“天”字,手指都在哆嗦。 陈砚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徐爷爷,这玩意儿太软了,不受力啊。要不……我还是用炭条写吧?” “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徐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抓起戒尺就要打手心。 陈砚舟眼疾手快,往后一缩,嬉皮笑脸地躲开了。 “徐爷爷,您消消气。术业有专攻嘛,我这手是用来练降龙十八掌的,不是用来绣花的,再说了,以后我有钱了,专门请几个老秀才给我当书记官,我想写什么让他们写不就行了?” 徐老头举着戒尺的手僵在半空,愣是被这歪理邪说给气笑了。 “你这混小子……”徐老头无奈地放下戒尺,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性子,确实不适合坐冷板凳,不过,有些东西,不是光靠钱就能解决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陈砚舟。 “这是什么?”陈砚舟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大宋刑统》四个字。 “这是老夫托以前的同窗,从刑部弄来的抄本。”徐老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你们丐帮如今做的是正行,免不了要跟官府打交道。这上面的律法条文,你必须烂熟于心。哪些能做,哪些是红线,哪些是空子,都在这里头。” 陈砚舟心中一凛,这可是好东西啊! 在这个时代,律法解释权都在官老爷手里,普通百姓哪里懂这些?有了这本书,就等于掌握了游戏规则。 “多谢徐爷爷!”陈砚舟郑重地行了一礼。 “行了,少来这套。”徐老头摆摆手,坐回椅子上,“今儿个别练字了,看着眼疼。这书你拿回去好好研读,若是遇到不懂的,再来问我。” 陈砚舟如获至宝地把书揣进怀里。 第11章 气吞四海云,步丈九州尘。 陈砚舟没回窝棚。 那地方虽然现在修得整齐,但毕竟人多嘈杂,想静下心来读点东西不容易,他揣着那本《大宋刑统》,拐进了一家临街的茶楼。 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 “伙计,一壶雨前,两碟干果,再来一盘桂花糕。”陈砚舟随手扔出一块碎银,动作熟练得像是哪家出来遛弯的小少爷。 伙计接了银子,腰弯得恨不得把头贴裤裆上:“好嘞!爷您稍候!” 不消片刻,茶香袅袅。 陈砚舟抿了一口热茶,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这才慢条斯理地翻开那本泛黄的律法书。 枯燥,晦涩。 满篇的“杖八十”、“流三千里”、“斩立决”,看着就让人脑仁疼,但陈砚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炭条,时不时在书页空白处勾勾画画。 这哪是书,这是丐帮以后的保命符。 “凡商贾转运,遇关津而不报者,杖六十,货没官……”陈砚舟手指在这一行字上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就是个巨大的漏洞。 丐帮运货,那是“义运”,既然是义举,那就不算纯粹的商贾行为,只要把这一条吃透了,以后过关卡的时候,能省下的过路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他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在脑海里构建着丐帮未来的商业版图。 …… 丐帮据点,后院。 这是鲁有脚的专属屋子,平日里除了几位长老,没人敢随便乱闯。 此时,鲁有脚刚处理完一堆帮务,拖着疲惫的身子推门而入。 “这帮兔崽子,有了钱就开始飘,看来还得立立规矩……” 他嘴里嘟囔着,刚一抬头,剩下的话就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自家那张平日里用来堆杂物的破方桌上,此刻摆满了珍馐美味。烧鸡、酱鸭、还有一坛子拍开了泥封的好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桌子后面,洪七公毫无形象地侧躺着,一只脚翘在板凳上,手里抓着只肥得流油的鸡腿,正啃得满嘴油光。 “帮主?”鲁有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您这是把我的屋子当酒楼了?” 洪七公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地说道:“怎么?老叫花子吃你点东西,心疼了?” “哪能啊。”鲁有脚把手里的竹杖往墙角一靠,走过去坐下,“只是您这一回来就躲在我这儿,也不去见见砚舟,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怕那小子笑话我?”洪七公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把嘴,原本享受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鲁有脚给自己倒了碗酒,看着洪七公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乐了。 “帮主,您这是还在为心法的事儿发愁呢?” 洪七公叹了口气,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愁啊,能不愁吗?那小子鬼精鬼精的,要是随便弄个什么的心法给他,他能念叨我一辈子。” “那您到底有没有头绪?”鲁有脚试探着问,“实在不行,您就把那降龙十八掌的心法传给他呗?” “不行!”洪七公断然拒绝,“降龙十八掌至刚至阳,那小子虽然根骨不错,但毕竟才八岁,身子骨还没长开。要是强练,还没等练成,人就练傻了。”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其实吧,路子我早就想好了。” 鲁有脚眼睛一亮:“哦?说说看?” 洪七公坐直了身子,眼中的醉意散去几分,讲道。 “我想着,把降龙十八掌和逍遥游,给揉一块儿。” “揉一块儿?”鲁有脚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一刚一柔,怎么揉?” “笨!”洪七公白了他一眼,“刚柔并济懂不懂?以内力为根基,刚猛为骨,灵动为脉。内力运转如长江大河,初时平缓蓄势,一旦爆发,则如怒涛拍岸!” 鲁有脚虽然武功不及洪七公,但毕竟也是老江湖,听这一说,顿时觉得高深莫测。 “内力随心所欲,变幻无穷……帮主,这要是练成了,那还了得?” “那是自然!”洪七公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老叫花子我毕生武学的精髓。要是那小子真能练成,以后这江湖上,怕是没人能留得住他。” “那还等什么?”鲁有脚一拍大腿,“赶紧写下来啊!砚舟都快等疯了。” 洪七公原本高昂的情绪瞬间萎靡,他又瘫回了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我也想写啊……可是……” “可是什么?” “懒得写。” 洪七公理直气壮地摊手:“那么多字,还得推敲经脉穴位,还得想口诀,老叫花子我一看笔杆子就头疼,再说了,我这手是抓鸡腿的,不是拿笔杆子的。” 鲁有脚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理由,很强大,很洪七公。 洪七公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落在了鲁有脚身上,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有脚啊。” “……帮主,您别这么看着我,我瘆得慌。” “你平日里帮里文书没少看吧?字应该认得全吧?” 鲁有脚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认是认得,就是这写……” “认得就行!”洪七公一拍桌子,“笔墨伺候!我说,你写!” 鲁有脚还没来得及拒绝,洪七公已经从怀里摸出一本空白的册子,那是他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原本是打算自己写,结果憋了半天连名字都没写。 “快点快点,趁着我现在灵感还在,赶紧记下来。”洪七公催促道。 鲁有脚无奈,只能起身去翻找笔墨。 好不容易找出半块残墨,一支秃了毛的笔。 研墨,铺纸。 鲁有脚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感觉比跟人干架还紧张。 “准备好了吗?”洪七公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好了。” “先写总纲。”洪七公背着手,在狭窄的屋子里踱步,声音低沉而有力。 “气吞四海云,步丈九州尘。” 鲁有脚手腕一抖,笔尖落在纸上,一个个墨团子晕染开来。 “掌发惊雷落,壶空朗月新。” 洪七公越念越顺,眼中精光四射,仿佛看到了那个少年日后纵横江湖的身影。 “嬉笑藏真意,风霜炼此身。” “平生侠义事,便是最高深。” 八句诗念完,洪七公长出一口气,脸上满是自得之色。 “怎么样?这可是我想了一路才凑出来的!” 他转过头,期待地看向鲁有脚。 然而,鲁有脚却僵在那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晕染出一大块黑斑。 “怎么不写了?”洪七公皱眉。 鲁有脚老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才尴尬地指了指纸上的空白处。 “帮主……那个……‘嬉笑’的‘嬉’字……是个女字旁,那边是个啥来着?” 洪七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你……”洪七公指着鲁有脚,气得胡子直哆嗦,“你个不学无术的东西!让你平日里多读点书,你就知道喝酒吃肉!连个‘嬉’字都不会写?!” 鲁有脚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咱们是叫花子,又不是秀才,会写名字不就行了吗……” “起开起开!” 洪七公一把推开鲁有脚,夺过那支秃笔,嫌弃地看了一眼纸上那几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 “这字丑得……挂门口都能辟邪!”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补上了那个“嬉”字。 写完,把笔往鲁有脚怀里一塞。 “接着写!后面是运功路线,听仔细了!要是写错一个穴位,砚舟那小子练得走火入魔,我唯你是问!” 鲁有脚擦了把头上的冷汗,重新握紧了笔,神情悲壮得像是要上刑场。 “气走丹田,过会阴,冲尾闾……” 洪七公语速极快,一个个晦涩难懂的穴位名称从他嘴里蹦出来。 鲁有脚手忙脚乱,笔尖在纸上飞舞,与其说是在写字,不如说是在画符。 半个时辰后。 一本薄薄的册子终于写满了。 鲁有脚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手腕都不是自己的了,比跟金兵干了一仗还累。 洪七公拿起那本册子,翻了几页。 满纸的墨疙瘩,有的字缺胳膊少腿,有的字挤成一团,还有的地方被墨汁涂改得黑乎乎一片。 “啧啧啧。” 洪七公一脸嫌弃地摇着头:“这玩意儿拿出去,说是丐帮帮主传下来的秘籍,怕是会被江湖同道笑掉大牙。” 鲁有脚喘着粗气,没好气地说道:“帮主,您就凑合着看吧。反正砚舟那小子聪明,能看懂就行。” 洪七公想了想,也是。 字丑点怕什么?内容是真金白银就行。 而且这字丑得如此别致,倒也符合丐帮不拘小节的风格。 “行吧。”洪七公把册子合上,随手往怀里一揣,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把这事儿给办了。走,喝酒去!今儿个高兴,不醉不归!” 鲁有脚看着桌上那坛已经被喝了一半的酒,苦笑道:“帮主,您还喝啊?砚舟那小子估计快回来了……” “怕什么!”洪七公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现在我有秘籍在手,腰杆子硬得很!他要是敢回来,我就把这秘籍往他脸上一甩,看他还敢不敢跟老夫瞪眼!” 鲁有脚捧着这本刚出炉的“秘籍”,左看右看,墨迹未干,那本薄薄的册子散发着一股陈墨与烧鸡混合的怪味。 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在路边摊用来包油条的废纸。 字迹潦草不说,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墨团子,那是洪七公刚才激动时甩上去的油点子。 “帮主,”鲁有脚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心法已成,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号吧?不然砚舟那小子问起来,怕是镇不住场子。” 洪七公剔着牙,目光在那本册子上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百家衣。 “名号嘛……”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 “这功夫集百家之长,又是我老叫花子从降龙十八掌和逍遥游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精髓,讲究个海纳百川。” “就叫《百纳归元功》。” “百纳?”鲁有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洪七公那身乞丐装,忍不住咧开嘴乐了,“百纳衣,百纳功。这名字接地气,也就是帮主您能想得出来。” 既合了丐帮的身份,听着还像那么回事。 “行了,别拍马屁。”洪七公一把抓过册子,正要往怀里揣,动作却突然顿住。 他皱起眉头,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怎么了帮主?” 洪七公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难得严肃起来,“这功法虽然是我根据毕生所学推演出来的,理论上路子是对的,但毕竟是第一次搞这种‘混搭’,刚柔并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万一哪条经脉没理顺,真气岔了道……” 他想到了陈砚舟那副小身板。 若是这功法有什么纰漏,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变成个只会流哈喇子的傻子。 到时候别说这“丐帮物流”的生意没人打理,自己这关门弟子也就废了。 “不行,我得先试试。” 洪七公把册子往桌上一拍,抓起靠在墙角的碧玉打狗棒。 鲁有脚吓了一跳:“帮主,您要亲自试功?这……这可是新创的法门,万一……” “怕什么!”洪七公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老叫花子内功深厚,就算真有什么岔子,也就是吐口血的事儿,死不了人,若是让那臭小子当了试验品,那才叫作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洪七公打断他,“这功法大半是脱胎于降龙十八掌的运功路线,根基是稳的,我去找个清净地儿过一遍,要是没问题,再传给那小子。” 说完,也不等鲁有脚再劝,身形一晃。 窗户“吱呀”一声轻响。 屋内哪里还有洪七公的影子,只剩下桌上半只啃剩下的烧鸡,还在散发着余温。 …… 襄阳城外,三十里坡。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野松林,平日里除了樵夫,鲜有人迹。 寒风呼啸,松涛阵阵。 洪七公身形如电,在林梢间几个起落,便落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 这青石方圆丈许,表面平整,正是练功的好去处。 他盘膝坐下,将打狗棒横在膝头,双目微闭,调整呼吸。 周遭的风声似乎渐渐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悠长的呼吸声。 “起。” 心中默念口诀,丹田内的真气开始缓缓涌动。 按照《百纳归元功》的行功路线,那股浑厚的内力先是沉入气海,随后兵分两路。 一路走督脉,刚猛霸道,如烈火燎原,一路走任脉,温润绵长,似涓涓细流。 以往修炼,要么至刚,要么至柔,像这样水火并行,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 洪七公眉头微皱,也不敢大意。 体内两股真气在膻中穴交汇。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冲突。 那股刚猛的真气在遇到柔劲的瞬间,竟像是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虽然依旧强横,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一丝灵动。而那股柔劲则像是有了骨架,变得坚韧异常。 “咦?” 洪七公心中惊叹。 这种感觉,竟比单纯运转降龙十八掌的心法还要顺畅几分。 如果说以前的内力是一把无坚不摧的重锤,那现在的内力,就像是一条活过来的游龙,既能摧城拔寨,又能翻云覆雨。 他不再迟疑,催动真气,开始冲击下一个关隘。 气走十二重楼,过百会,下涌泉。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随着真气在体内不断循环,洪七公原本灰扑扑的脸色竟隐隐透出一层宝光,头顶冒出袅袅白气,在寒风中凝而不散,宛如三花聚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洪七公猛地睁开双眼。 “痛快!” 他长啸一声,声如龙吟,震得周围松树上的鸟儿齐飞。 此刻,体内的真气充盈鼓荡,《百纳归元功》不仅没让他走火入魔,反而将自己体内的内力重刷了一遍,比之前更加精纯浑厚。 “好一个百纳归元!” 洪七公大笑起身,右脚在青石上重重一踏。 整个人冲天而起。 身在半空,他右手虚握,体内那股刚柔并济的真气瞬间汇聚于掌心。 “亢龙有悔!” 一声暴喝。 洪七公一掌轰出。 这一掌,不再是单纯的刚猛无俦。 只见空气猛烈扭曲,隐约间,竟有一条金色的龙形气劲从他掌心咆哮而出。那龙影比以往更加凝实,鳞爪飞扬,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威势,狠狠撞向地面那块巨大的青石。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烟尘四起,碎石乱飞。 待到烟尘散去,只见那块方圆丈许的青石早已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坑底全是齑粉。 洪七公轻飘飘地落在坑边,看着这一掌的威力,也不禁咂舌。 “乖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这一掌的威力,比之前至少提升了三成,而且最关键的是,发力之后,体内真气回转极快。 “看来老叫花子这次是误打误撞,捡到宝了。” 洪七公心情大好,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又盘腿坐下,在脑海中将这功法的运行路线反推了一遍。 从气感初生,到小周天循环,再到大周天搬运。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岔子,都被他反复推敲。 确认不会因为内力失控而伤及根本,这才放下心来。 “妥了!” 洪七公抓起打狗棒,挽了个漂亮的棍花。 “这下回去,看那小子还敢不敢给老夫摆脸色。”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向着襄阳城的方向掠去。 第12章 这可是咱们丐帮压箱底的绝学! 茶楼里的热气还没散尽,陈砚舟揣着那本《大宋刑统》,晃晃悠悠出了门。 街上人声鼎沸,但他心里惦记着那一丝刚练出来的气感,没心思闲逛,脚下一拐,径直去了城外的汉江边。 冬日的江风硬得像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陈砚舟紧了紧衣领,刚想找个避风的柳树窝子练两手,忽听江面上传来一阵踏水的声响。 “哗啦——”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奇特的韵律。 陈砚舟抬眼望去。 只见江心之中,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踏浪而来。脚尖在起伏的波涛上轻轻一点,便如那蜻蜓点水,身形借力拔高数尺,大袖飘飘,竟比那江上的水鸟还要轻盈几分。 眨眼间,那身影已至岸边。 没有任何减速,那人凌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在陈砚舟面前的沙地上,连一粒沙尘都没扬起。 正是洪七公。 老叫花子手里提着那根碧玉打狗棒,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惫懒笑容,只是眼神里多少带着点做了亏心事的闪烁。 “哟,这不是我那好师父吗?”陈砚舟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段时间没见,您这是去龙宫练兵了?踏浪而来,好大的威风。” 洪七公嘿嘿一笑,把打狗棒往腰间一别,搓了搓手:“乖徒儿这话说的,师父这不是……这不是去给你寻摸好东西去了吗?刚才那是……那是试试轻功,怕生疏了。” “是吗?”陈砚舟挑了挑眉,“我还以为您是怕我知道您空手回来,躲在哪个耗子洞里不敢见人呢。” “胡说八道!”洪七公脖子一梗,虽然被戳中了心事,但此时手里有了“货”,底气那是相当足,“老叫花子堂堂五绝,会被你个黄口小儿吓住?笑话!” 陈砚舟也不跟他贫,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勾了勾手指。 “既不是躲债,那东西呢?” 洪七公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庄严肃穆,仿佛即将掏出的是传国玉玺。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薄册子。 “拿去!”洪七公把册子往陈砚舟手里一拍,下巴扬得老高,“这可是咱们丐帮压箱底的绝学,若是流传出去,整个江湖都得掀起腥风血雨。你小子,造化不浅呐!” 陈砚舟狐疑地接过册子。 入手的触感有些温热,还带着一股子……陈年花雕混合着烧鸡油脂的怪味。 封皮上,五个墨团子一样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百纳归元功》。 这字迹…… 怎么说呢,就像是几只喝醉了的螃蟹在纸上横行霸道爬出来的。 陈砚舟嘴角抽搐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里面的字更是惨不忍睹,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迹太浓洇成了一团黑疤,有的地方笔画断断续续像是没墨了硬蹭出来的。 最关键的是,陈砚舟伸手一摸。 指尖沾上了一抹黑。 墨迹居然还没干透! “师父。”陈砚舟举着那本册子,把沾了墨的手指头在洪七公眼前晃了晃,“您这就是所谓的‘压箱底’绝学?这墨都没干,您家箱底是漏雨了吗?” 洪七公老脸一红,眼神飘忽向江面:“那个……这不是为了保密嘛!平日里都是口口相传,这不想着你要看书,才……才特意让人录下来的。” “让人录下来的?”陈砚舟指着那狗爬一样的字,“这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除了鲁爷爷,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写出这种‘狂草’。而且看这纸张的成色,分明就是街边两文钱一本的草纸。” 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洪七公。 “老头,您要是真忘了就直说,随便拿本草纸糊弄我,这就没意思了。我是小孩,但我不是傻子。” “谁糊弄你了!” 洪七公急了,一把夺过册子,指着上面的内容:“字是丑了点,那是鲁有脚那个大老粗没文化!但这上面的内容,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老叫花子拿名声担保,这绝对是顶级的内功心法!” 陈砚舟见他急眼了,心里信了几分,但还是有些怀疑:“我在丐帮混了这么久,听过降龙十八掌,听过打狗棒法,哪怕是莲花落我也听过。这《百纳归元功》……是个什么路数?怎么从来没听帮里的兄弟提过?” “什么时候有的?”陈砚舟盯着洪七公的眼睛,步步紧逼。 洪七公眼神游离,支支吾吾。 “说实话。” “……刚才。” 风吹过江面,卷起几片枯叶。 陈砚舟感觉头顶有一群乌鸦飞过。 他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行吧,刚才创的。您这是拿我当小白鼠呢?我还是回去练我的长拳吧,虽然慢点,至少不会走火入魔变成傻子。” “哎哎哎!别走啊!” 洪七公身形一闪,拦在陈砚舟面前,一脸急切。 “你这小子,怎么就不识货呢!刚才创的怎么了?刚才创的它也是五绝创的!这可是老叫花子我融合了降龙十八掌的刚猛和逍遥游的灵动!” 洪七公把册子重新塞回陈砚舟怀里,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一刚一柔,刚柔并济。你以为容易?为了这玩意儿,老叫花子刚才差点把那边的山头都给平了!” 陈砚舟停下脚步,看着手里那本卖相极差的册子,心里微微一动。 降龙十八掌和逍遥游融合? 这要是真的,那确实是无价之宝。 “真的?”陈砚舟挑眉,“不是您随便从哪个地摊上顺来的?” “废话!地摊上要有这货色,我洪七公把名字倒过来写!” 洪七公见他松动,立马趁热打铁,开始推销起这门功法的妙处。 “你听好了。这《百纳归元功》,最大的特点就两个字——随性!” 洪七公背着手,在沙地上踱步,颇有一代宗师的风范。 “寻常内功,讲究个打坐入定,心无旁骛,稍有分神,便容易岔气。但这门功夫不一样,它即可静坐吐纳,亦可在动中练,在用中学!” “内力随情绪自然流转。你越是放松,越是嬉闹,这气息便越是绵长顺畅。反倒是若是你愁眉苦脸、刻意强求,这气反而就滞涩了。” 陈砚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不就是为他这种坐不住的人量身定做的吗? “还有!”洪七公伸出一根手指,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一篇里,还有个独门秘诀,叫‘食补气’。” “食补气?” “没错!”洪七公拍了拍肚皮,“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气,尤其是那些大鱼大肉。寻常人吃了,也就是长一身膘。但这功法里有一套特殊的呼吸吐纳配合消化导引之术,能将食物中的精气,高效吸收!” 洪七公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 “以后你就尽管吃!什么人参鹿茸,烧鸡肘子,吃得越多,越是能补充气血,内力也就涨得越快!哪怕是喝大酒,也能借着酒劲短暂提升功力!” 陈砚舟的眼睛亮了,这也太爽了吧? “而且啊,”洪七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诱惑道,“这功法练到深处,就算是睡觉,内力也能顺着经脉自然运转周天。虽然比不上主动修炼来得快,但胜在细水长流,日夜不息。” 陈砚舟彻底被震惊了。 “其次,这门功法不求苦思,反需纵情。”洪七公最后总结道,“当修炼遇阻时,千万别钻牛角尖。反而要大口吃肉、畅怀大笑,于身心极致放松的那一刻,瓶颈自破!” 说完,洪七公得意洋洋地看着陈砚舟:“怎么样?别说师父我不宠你啊小子,这可是我花了半个时辰想起出来的。” 陈砚舟闻言,嘴角抽了抽,半个时辰? 不过也并未多想,摩挲着手里那本粗糙的册子。 虽然字丑,虽然墨迹未干。 但洪七公是什么人?那是游戏红尘、最怕麻烦的北丐。 能为了自己这个徒弟,费尽心思去融合两大绝学,还要考虑到他爱吃、爱玩、坐不住的性格,甚至连“食补”这种偏门路子都想到了。 这份心意,比皇宫大内里任何一本秘籍都要珍贵。 陈砚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脸油光的老头。 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但在这一刻,那乱糟糟的白发在冬日的阳光下,竟显得格外温暖。 “老头,”陈砚舟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感压下去,嘴角勾起一抹笑,“这算是专门为我创的吧?” 洪七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胡乱摆了摆手:“去去去,少自作多情。老叫花子就是……就是嫌降龙十八掌太笨重,想换个口味玩玩。顺手,顺手而已。” 说完,他生硬地转移话题。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既然拿到手了,就赶紧练练!” 洪七公指了指旁边的空地,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这功法虽然妙,但毕竟是第一次有人练。刚才我自己试过,路子是对的。但你身子骨弱,第一遍行功至关重要。” 他走到陈砚舟身后,一只手掌抵住陈砚舟的后心,一股浑厚温热的内力含而不发。 “坐下,凝神。我给你护法。” “放心大胆地练。有师父在,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既然师父铺好了路,那自己要是再走不出个名堂来,就真对不起这一番苦心了。 他翻开那本墨迹未干的册子,目光落在第一句总纲上。 “气吞四海云,步丈九州尘……” 看了一遍,他这才按照册子上的指引,开始引导丹田内那一丝刚刚诞生的微弱气感,流转经脉。 第13章 所谓炼精化气,这‘精\’从何来? 江风徐徐,枯草伏地。 陈砚舟盘膝坐定,那本墨迹未干的册子摊在膝头。 他闭目凝神,依着口诀,试探着调动丹田内那一缕微弱的气机。 起初,那气感如游丝般不受控制,在腹中乱窜。陈砚舟也不急,心神沉静,顺着“百纳归元”的路子,将这股气流一分为二。 左走任脉,右行督脉。 原本浑然一体的气息,竟真的被剥离成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一股燥热刚猛,如烈火烹油;另一股却温润中正,似清泉流淌。 两股气息沿着经脉逆流而上,过尾闾,冲夹脊,最终在玉枕穴汇合,复又沉入丹田。 嗡,耳边似有一声轻鸣。 陈砚舟只觉浑身毛孔骤然张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瞬间包裹全身,竟像是泡在温水里一般舒坦。 旋即他睁开眼,眸中满是欣喜。 “成了?”陈砚舟看着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嘴角上扬,“竟然真的行得通。” 一旁,洪七公见徒弟这就睁了眼,对此很是满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大惊小怪。”洪七公嗤笑一声,用竹棒敲了敲陈砚舟的肩膀,“老叫花子好歹也是五绝之一,随手创出的心法,若是连这点门道都没有,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陈砚舟撇了撇嘴,刚想损这老头两句,却见洪七公神色忽地有些匆忙。 “行了,你自己在此好生修炼,切记,贪多嚼不烂,顺其自然便是。”洪七公整了整那身满是补丁的衣裳,“为师还有要事,去去就回。” “要事?又是哪家的烧鸡出炉了?” “去!少贫嘴!” 洪七公瞪了他一眼,也不解释,脚尖一点,身形如大鸟般掠起,眨眼间便消失在芦苇荡的尽头。 陈砚舟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老头,跑这么快,肯定有鬼。 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琢磨师父的行踪,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正让他兴奋不已。 “再来!” 陈砚舟重新闭目,再次催动心法。 这一次,熟门熟路。 体内真气运转如轮,那一刚一柔两股劲力在经脉中奔腾,刚猛时,如大江拍岸,摧枯拉朽,柔和时,又如春雨润物,绵绵不绝。 这《百纳归元功》虽是草创,却极为玄妙,它并非单纯的内力积蓄,更像是在体内构建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哪怕陈砚舟此刻内力尚浅,但这股劲力的品质,却远超寻常江湖把式。 又是一个周天行毕,陈砚舟长吐一口浊气,从地上弹身而起。 “试试成色。” 他目光锁定身前那棵碗口粗的枯柳,沉腰立马,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轰出。 砰! 拳锋未至,劲风先到。 枯柳剧烈震颤,树皮炸裂,木屑纷飞,虽未折断,但拳印入木三分,周围更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陈砚舟收拳而立,看着那拳印,眉头微挑。 “威力确实大了不少,但也还没到那种夸张的地步。” 毕竟才刚入门,内力浅薄,能有这般破坏力已是不易。 他忽然想起洪七公临走前那番话——“动中修炼,食补气血”。 “既然能在动中修炼……” 陈砚舟心念一动,拉开架势,打起了那套混天功。 这套外家拳法他练了两个月,招式早已烂熟于心,以往打这套拳,那是纯粹的体力活,一套下来浑身酸痛,大汗淋漓。 可今日,不同了,起势,冲拳。 随着肢体舒展,体内那股刚柔并济的真气竟自动流转起来,顺着拳势游走于奇经八脉。 每一拳挥出,不再是单纯的肌肉发力,而是有一股热流裹挟其中。 呼!呼! 拳风呼啸,陈砚舟越打越快,越打越顺。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干涩生锈的齿轮,突然被浇上了一桶润滑油。 一套拳打完,非但没有半分疲惫,反而觉得通体舒泰,精神亢奋得吓人。 “爽!” 陈砚舟大笑一声,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只是…… 当他停下动作,那种亢奋劲儿稍稍退去后,一股莫名的空虚感却从骨髓深处泛了上来。 不是累,是虚。 就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跑了个马拉松,肚子不叫,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着索取能量。 脚下微微有些发软,眼前也冒起了金星。 “怪事,怎么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陈砚舟晃了晃脑袋,只当是刚练出内力太过兴奋,消耗过大。 他也没多想,就地盘腿坐下,打算再运转几个周天恢复一下。 …… 与此同时,襄阳城内。 最大的药铺“回春堂”门口,掌柜的正点头哈腰地送一位“大爷”出门。 这“大爷”虽穿得破破烂烂,一身乞丐装扮,但出手那是真阔绰。 “客官您慢走!这可是长白山刚到的五十年老参,还有这鹿茸、灵芝,都是顶好的货色,您拿好嘞!” 洪七公背着个巨大的麻布袋子,手里还提溜着几包药材,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别送了。记着,要是还有好货,给老叫花子留着。” 掌柜的连连点头,看着洪七公远去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年头,乞丐都这么有钱了?刚才那一沓银票,少说也有上千两! 洪七公出了药铺,转头又钻进了一家木匠铺。 不一会儿,他就扛着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巨大洗澡木桶走了出来。 这一路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老乞丐,扛着个大木桶,背着一大包药材,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洪七公却不管这些,脚下生风,直奔丐帮据点。 刚进陈砚舟所住的院门,就见鲁有脚恰好朝这里赶来。 “有脚!” 洪七公把大木桶往院子中间一顿,震得地面一颤,“砚舟那小子呢?回来了没?” 鲁有脚一脸茫然。 “没啊,估计是在江边练功。” “还没回来?” 洪七公脸色骤变,原本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 “坏了!” 鲁有脚见状,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帮主,出什么事了?难道是那心法……” “心法没问题!”洪七公急得直搓手,“问题是那小子身子骨太弱!” 他指了指地上的药材,语速极快。 “练武之人,内力乃是精气神所化。所谓炼精化气,这‘精’从何来?便是从自身血肉、五谷杂粮中来!” “以前他练外功没有内力,那是熬力气,吃几顿肉就能补回来。可如今他炼出了内力,这修炼内力又是极耗气血!” 洪七公越说越急,额头上竟渗出了细汗。 “他那小身板,本来就没几两肉。若是只知闷头苦练,不知进补,那就是在拿命换气!这会儿怕是……” 鲁有脚听得脸色煞白:“那……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啊!” “我买了些野山参,你让人立马熬药,另外还有这桶,烧满热水,把这几包药粉倒进去!” 洪七公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鲁有脚,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出了院墙。 逍遥游身法全力施展。 洪七公如同一只苍鹰,在襄阳城的屋脊上飞掠而过,直奔城外汉江。 这臭小子,可千万别练得太起劲把自己给练废了! 第14章 我靠,什们情况,自己是被煮了吗 洪七公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到了江边。 老远就瞧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盘坐在沙地上,像尊泥菩萨,一动不动。 洪七公脚下不停,落在了陈砚舟跟前。 刚一凑近,老叫花子的眉头就锁了起来。 陈砚舟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没半点血色,就连嘴唇都泛着青紫。 额头上全是虚汗,整个人看着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灯草,风一吹就能折。 “砚舟?” 洪七公喊了一声,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陈砚舟眼皮颤了颤,费劲地掀开一条缝,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师父那张老脸在视线里忽大忽小,跟万花筒似的。 “师父……” 声音细若游丝,跟蚊子哼哼没什么两样。 “您老要是再晚来一步……就能直接吃席了……” 陈砚舟想扯个笑脸,嘴角刚一动,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被挖空了一块。 “头晕……眼花……” 话音未落,陈砚舟脑袋一歪,身子软绵绵地朝后倒去。 “坏了!” 洪七公眼疾手快,一把抄住陈砚舟的后背,手指顺势搭上脉门。 脉象虚浮,细弱无力,却并没有乱象。 洪七公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还好,经脉没事,真气也没走岔,纯粹是这小子身板太脆。 这就好比往一盏油灯里硬塞了一把火炬,灯油瞬间烧干,灯芯自然也就灭了。 “臭小子,吓死老子了。” 洪七公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至极,他一把将陈砚舟横抱起来,护在怀里,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这一次,洪七公没再保留实力,逍遥游身法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在江面上掠过,枯草倒伏,水波不兴。 …… 另一边,丐帮据点,后院。 鲁有脚正指挥着几个帮众往那个巨大的木桶里倒热水。 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快点!把那个当归、黄芪都扔进去!还有那个鹿茸粉,别省着,全倒!” 鲁有脚急得团团转,手里的竹杖在地上笃笃作响。 “呼——” 一阵劲风刮过院墙。 鲁有脚只觉得眼前一花,洪七公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怀里抱着个人,脸色比锅底还黑。 “帮主!”鲁有脚迎上去,一眼看见昏迷不醒的陈砚舟,心里咯噔一下,“这……这是咋了?” 洪七公大步流星往屋内走,语速极快,“没什么大事,就是气血消耗过度晕了。” 鲁有脚闻言,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就好,那就好…………” “少废话。” 洪七公一脚踹开房门,把陈砚舟轻放在床上,“野山参让人熬了吗?” “熬着呢!”鲁有脚连忙点头,“用的武火,也就是这一时半刻的事儿。” “去催!” 洪七公头也不回,盘腿坐在床沿,双手如电,啪啪啪几下点在陈砚舟胸口大穴上。 “我先给他梳理经脉。你也别闲着,把那桶药浴的水温调好,等会儿内服外泡,双管齐下!” “是!” 鲁有脚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厨房跑。 屋内安静下来。 洪七公看着脸色惨白的徒弟,叹了口气。 “也就是你小子命好,摊上我这么个师父。要是换了旁人,今儿个不死也得废了武功。” 他伸出右掌,抵住陈砚舟的背心命门穴。 一股浑厚炽热的内力,缓缓渡入陈砚舟体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砚舟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呼吸也从之前的急促变得平稳绵长。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参汤来了!” 鲁有脚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冲了进来,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汁,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那可是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平日里也就是那些达官贵人吊命用的,如今却被熬成了一碗浓汤。 “给我。” 洪七公收功,接过大碗。 汤汁滚烫,但他毫不在意。 他扶起陈砚舟,捏开他的下巴,将那碗价值连城的参汤一点点灌了下去。 陈砚舟虽然昏迷,但身体的本能还在,喉结滚动,将参汤咽下。 “好东西啊。” 鲁有脚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一碗下去,少说也是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洪七公白了他一眼,“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儿,五百两也得喝!” 一碗汤灌完。 洪七公没停手,再次双掌抵住陈砚舟的后背。 “这野山参药力太猛,他现在虚不受补,得帮他炼化体内药力。” “起!” 洪七公低喝一声,体内真气鼓荡。 滚滚热流顺着掌心涌入陈砚舟体内,那刚刚入腹的参汤在内力的催化下,瞬间化作精纯的药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四肢百骸。 陈砚舟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头顶上,开始冒出一缕缕白色的蒸汽,带着淡淡的人参味儿。 鲁有脚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 只见陈砚舟原本青紫的嘴唇迅速转红,脸颊上也泛起了些许血色。 洪七公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极耗心神。既要控制内力不伤着陈砚舟脆弱的经脉,又要引导药力去修补亏空。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洪七公猛地收掌,长出一口气。 “帮助,咋样了?” “行了,没有什么大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陈砚舟,眼里满是欣慰。 “这小子也算是因祸得福,凭借药力一举冲破了好几处大穴,以后练功,事半功倍。” 鲁有脚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帮主您!” 洪七公摆摆手,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别拍马屁了。赶紧的,把那桶药浴抬进来。趁着他体内热乎劲儿还在,把他扔进去泡着。内服外敷,把这身子骨彻底给我也锻造一遍。” “得令!” 鲁有脚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去叫人。 “等等。” 洪七公突然叫住他,目光落在陈砚舟那张稚嫩的脸上,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帮主?” “以后……”洪七公顿了顿,沉声道,“这小子的伙食,得改改了。每顿必须有肉,隔三差五还得弄点药膳。” 鲁有脚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帮主您放心。以前咱们是穷叫花子,吃糠咽菜那是没办法。现在咱们有‘丐帮物流’,别说是肉,就算是天天吃龙肝凤髓,只要这世上有卖的,咱们也供得起!” 洪七公闻言,也是哈哈一笑。 “也是,这小子也就是生在这个时候。若是早几年遇到我,怕是只能跟我去御膳房偷剩菜吃了。” 说完,他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行了,等他们把桶抬进来,你就把他丢进去,我去歇会儿。” 鲁有脚点点头,出声应道。 “放心吧,帮主。” 不多时,几个丐帮兄弟就把大木桶抬进了屋子。 鲁有脚三两下就把陈砚舟拔了个精光,直接丢尽了木桶之中。 陈砚舟迷迷糊糊之间,有了点意识,心底嘀咕,我靠,什们情况,自己是被煮了吗? 第15章 不管能不能练武,都得进去读两年 桶里的水黑乎乎的,桶底沉了一层细密的灰泥,那是从陈砚舟毛孔里逼出来的杂质。 洪七公伸手探了探水温,又捏了捏陈砚舟的胳膊,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差不多了。”洪七公直起腰,冲着在那儿干着急的鲁有脚摆摆手,“去,整点吃的来。折腾大半天,老叫花子肚子早唱空城计了。” 鲁有脚一愣,指了指桶里昏睡的陈砚舟:“那砚舟……” “死不了,睡一觉就好。”洪七公不耐烦地催促,“记着,要有肉,还得有好酒!别拿那兑水的村酿糊弄我,去‘醉仙楼’打两坛陈年花雕!” “哎!我这就去!”鲁有脚一听吃喝,知道帮主这是心情好了,不敢耽搁,提着竹杖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过了一炷香,洪七公看着像条死鱼一样泡在水里的徒弟,嘿嘿一笑。 他也懒得讲究什么轻拿轻放,探手抓住陈砚舟的后脖颈子,跟提溜一只落汤鸡似的,哗啦一声把他从桶里拎了出来。 “也就是你小子有这福分,让五绝之一伺候你洗澡。” 洪七公嘴里嘟囔着,提留着陈砚舟甩了甩。 然后,随手扯过床单,把光溜溜的陈砚舟胡乱一裹,洪七公手腕一抖,陈砚舟就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砰”的一声闷响,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床上。 动作粗鲁是粗鲁了点,但力道控制得极好。 陈砚舟只露出个脑袋,躺在床上,洪七公拍了拍手,心安理得地往太师椅上一瘫,等着开饭。 约莫过了两刻钟,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人进屋,一股子霸道的肉香混合着酒香就先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洪七公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那副高人风范瞬间丢到了九霄云外。 “来了来了!” 鲁有脚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两个大酒坛子,手里还提着个巨大的食盒。 “帮主,您要的花雕!还有刚出炉的酱肘子、烧鹅,外带两斤切好的酱牛肉!” 东西往桌上一摆,洪七公也不用筷子,伸手就撕下一只鹅腿,狠狠咬了一大口。 “唔!香!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洪七公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道,“比皇宫御膳房那些冷冰冰的玩意儿强多了!” 鲁有脚也不客气,拍开泥封,倒了两大碗酒。 “帮主,这顿算我的。”鲁有脚端起碗,碰了一下,“为了砚舟这孩子,您受累了。” “少来这套。”洪七公灌了一大口酒,舒坦地哈了口气,“我是他师父,我不受累谁受累?再说了,这小子要是练废了,我上哪再找这么个能赚钱又聪明的徒弟去?” 两人推杯换盏,风卷残云。 酒过三巡,鲁有脚的脸膛红得发紫,眼神却清亮了几分。他放下酒碗,抹了把嘴,身子微微前倾。 “帮主,有个事儿,得跟您商量商量。” 洪七公啃着肘子,眼皮都没抬:“我就知道这酒不好喝。说吧,又想算计老叫花子什么?” “哪能啊。”鲁有脚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摊在桌上,“这不想着马上十五了嘛,这月的君山大会,我想着把动静搞大点。” “君山大会?”洪七公眉头微皱,“不是年年都开吗?也就是吃吃喝喝,顺便解决点帮中纠纷,有什么好搞大的?” “今年不一样。” 鲁有脚指了指桌上的残羹冷炙,正色道:“帮主,您看咱们襄阳分舵,靠着砚舟这‘义运’的法子,如今那是富得流油。兄弟们穿上了新衣,住上了新房,顿顿有肉吃。可其他分舵的兄弟呢?” 洪七公动作一顿,放下了手里的骨头。 “咱们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弟子数十万。除了咱们襄阳,其他地方的兄弟还在受冻挨饿,为了个馊馒头跟野狗抢食。”鲁有脚叹了口气,“砚舟这法子既然行得通,我就想着,趁这次大会,把这‘义运’的生意,推广到其余三大区。” “北边的金人地界咱们插不上手,但江南、两湖、两广,这大片的江山,咱们丐帮要把这物流网全铺开!” 鲁有脚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上敲得笃笃响:“到时候,咱们丐帮就不仅仅是天下第一大帮,还是天下第一富帮!手里有了钱粮,无论是抗金还是救灾,那腰杆子才硬!” 洪七公听得入神,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这法子好。”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砚舟这脑子确实好使。咱们丐帮穷了几百年,是该换个活法了。这事儿,准了。” 鲁有脚大喜:“那就请帮主到时候务必出面,主持大局!” “噗——” 洪七公刚喝进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我去?”洪七公瞪着眼,“这种琐事还要我去?我不去!懒得动弹。你带着打狗棒去,见棒如见人,谁敢不服?” 说着,他就要去解腰间的碧玉杖。 鲁有脚一把按住他的手,苦着脸道:“帮主哎!这若是往常,您把棒子给我,我自然能镇住场子。可这次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难道还有人敢造反?” “这可是牵扯到银子的事儿!”鲁有脚压低声音,“那帮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没有您这尊大佛镇着,光凭我一张嘴,再加上一根棒子,怕是压不住那帮老油条。” “他们肯定会说咱们坏了祖宗规矩,而且污衣和净衣的纠葛我一个人搞不定啊。” 洪七公听得直皱眉。 丐帮内部污衣、净衣两派之争由来已久,他平日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就行。可如今这“义运”关系到整个丐帮的未来,确实容不得半点闪失。 “麻烦!真麻烦!” 洪七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乱跳。 “老叫花子我就想好好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难呢?” 鲁有脚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一脸“丐帮兴亡全在您一念之间”的表情。 “行了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瘆得慌!”洪七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去还不成吗?到时候我就往那一坐,谁敢龇牙,我就敲掉谁的大牙!” 鲁有脚大喜过望,连忙给洪七公满上酒:“帮主英明!丐帮有您,那是几十万兄弟的福气!” “少拍马屁。”洪七公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不过话说回来,这摊子铺开了,以后帮里的规矩也得改改。不能光顾着赚钱,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 “那是自然。”鲁有脚点头。 洪七公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修葺一新的院落,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还有个事儿。”他缓缓说道,“等这冬天过了,银子若是充裕,就在各地分舵搞个学堂吧。” “学堂?”鲁有脚一愣。 “没错。”洪七公指了指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陈砚舟,“你看这小子,跟着徐老秀才读了几天书,这见识、这手段,比咱们这些老江湖都强。咱们丐帮的孩子,不能世世代代都当乞丐,大字不识一个,只能要饭。” “有了学堂,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哪怕学不成文武艺,将来能做个账房,做个掌柜,也比在街上被人当狗嫌强。” 洪七公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老叫花子没本事,只会教他们打架。但这世道,光会打架是不够的。” 鲁有脚听得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酸。 平日里帮主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比谁都装着这些徒子徒孙。 “帮主,我早就想过了。”鲁有脚笑道,“前段时间我跟几位长老提过这茬。”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过了冬,就在襄阳先办个试点。徐老秀才当山长,再请几个落第的秀才来教书。只要是帮里的孩子,不管能不能练武,都得进去读两年书!” 洪七公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 他用力拍着大腿,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就在这时,床上那团棉被突然动了动。 “吵死了……” 一个虚弱却带着几分怨气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陈砚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突然抽了抽鼻子。 嗯?这味儿…… 酱香浓郁,酒香扑鼻。 原本还在打架的眼皮瞬间弹开,陈砚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肚子配合地发出“咕噜”一声。 他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那只被啃了一半的酱肘子,咽了口唾沫。 “我说二位爷,咱们能不能讲点江湖道义?” 陈砚舟掀开被子,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光溜溜的,直接跳下床,几步窜到桌边,那动作矫健得根本不像是个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 “我在那儿生死未卜,你们在这儿大鱼大肉?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洪七公看着生龙活虎的徒弟,笑骂道:“臭小子,醒得倒是时候!” 鲁有脚连忙把剩下的一盘牛肉往陈砚舟面前推了推:“来来来,赶紧吃点补补。这可是专门给你留的。” 陈砚舟也不客气,抓起牛肉就往嘴里塞。 第16章 白斩鸡似的身材,也没什么看头啊 陈砚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酱牛肉的卤香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子要把人吞噬的虚空感总算被压下去几分。 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抹了把油光锃亮的嘴,眼神幽怨地盯着洪七公。 “老头,咱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这《百纳归元功》真的不是《速死指南》?” 陈砚舟抓起酒碗灌了一口,只觉得四肢百骸虽然暖洋洋的,但那种被抽筋扒皮后的酸软还在骨头缝里钻。 “刚才我要是再练半个时辰,这会儿估计都能看见太奶向我招手了。您老要是晚来一步,这桌上的肘子直接就能当我的供品。” 洪七公手里捏着根剔牙的竹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顺手把一块软骨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呸!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叫花子斜倚在太师椅上,那副慵懒劲儿哪像个五绝宗师,活脱脱个吃饱喝足的老地主。 “你也知道那是内功?所谓炼精化气,这‘气’从何来?那是从你这一身血肉精气里提炼出来的!” 洪七公用沾满油星的手指点了点陈砚舟干瘪的胸口。 “你当这是外家拳,累了睡一觉就好?外功那是熬筋骨,顶多是皮肉苦。内功修的是一口先天真气,你这身板本来就跟个漏勺似的,没几两油水,还敢在那儿没命地催动心法。” “就像点灯熬油,你那灯芯倒是拨得挺亮,也不看看灯座里还有几滴油?油干了,接下来烧的是什么?烧的是你的命!” 陈砚舟听得一愣,手里抓向烧鸡的动作停在半空。 “那之前练混天功怎么没事?” “废话!”洪七公翻了个白眼,“混天功那是打根基的笨功夫,动的是皮肉,耗的是体力。你那时候连气感都没有,就是个空架子,吃两顿饱饭也就补回来了。” “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内力,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你越是练得起劲,它抽你的精血就越狠。刚才若不是老叫花子把你捞回来,你现在就是具干尸,风一吹都能飘起来。” 陈砚舟后背一阵发凉。 合着自己刚才是在鬼门关上蹦迪,还嫌音乐不够响? 他讪讪地放下烧鸡,心里一阵后怕。上辈子也就是个996社畜,哪懂这些武学里的弯弯绕绕,只当是天道酬勤,谁知道差点勤能补拙把自己补死。 “那……那我以后还得悠着点?”陈砚舟试探着问。 “废话!”洪七公瞪眼,“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练武这事儿,讲究个水磨工夫。你小子心性是好,但这贪功冒进的毛病得改。以后每日修炼不得超过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给老子老老实实吃饭、睡觉、养膘!” 陈砚舟连连点头,把这话刻在了脑门上。 命只有一条,这大宋的花花世界还没享受够,丐帮的商业帝国还没建起来,要是练功练死了,那才是穿越界最大的笑话。 忽然,他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刚才醒来时那种要死不活的感觉虽然还在,但明显在快速消退,丹田里那股热流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身体。 “不对啊。” 陈砚舟皱眉,“照您这么说,我刚才气血亏空,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能下地抢肉吃?就算我天赋异禀,也不带回血这么快的吧?” 按理说,气血大亏,怎么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喝点小米粥养着。 哪像现在,除了有点虚,精神头简直好得过分。 “嗤——” 旁边一直没插话的鲁有脚忍不住笑出声来,把空了的酒坛子往地上一搁。 “我的小祖宗哎,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鲁有脚指了指桌上那个还残留着药渣的空碗,又指了指洪七公。 “你当那碗汤是白开水?那是五十年份的长白山野山参!这玩意儿在药铺里那是镇店之宝,寻常富户人家拿来吊命用的,帮主眼都不眨就给你灌下去了。” “光喝汤还不行,你那时候人都昏死过去了,根本化不开药力。是帮主他不惜损耗自身真气,给你推宫过血,硬生生把那股药力揉进了你的经脉骨血里!” 鲁有脚说到这儿,语气里满是感慨。 “若是让你自己养,没个三五月别想下床。现在你能活蹦乱跳地在这儿抢肘子,那是帮主拿内力给你换回来的时间!” 陈砚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正跟一只鸡爪子较劲的老头。 洪七公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油渍,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可就是这么个老头,为了救自己这个徒弟又是买参又是耗费功力。 内力这东西,陈砚舟现在懂了。 那是精气神化的,用一点少一点,难怪之后洪七公和欧阳锋能会耗尽内力而死。 陈砚舟感觉嗓子眼有点堵,刚才咽下去的酱牛肉好像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带着成年人的功利心,拜师也是冲着抱大腿去的。 但这老头,是真拿他当徒弟疼啊。 “师父……” 陈砚舟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放下手里的肉,正儿八经地看着洪七公,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洪七公正在那儿嗦手指头上的油,听到这声略带哽咽的呼唤,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最受不了这个。 “停停停!” 洪七公把手里的鸡骨头往桌上一扔,一脸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少跟老叫花子来这套!你要是敢哭出来,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他抓起酒碗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眼神飘忽,嘴里嘟囔着: “谁让你小子是我的徒弟,再说了,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养老?这叫……这叫长远投资!懂不懂?” 陈砚舟看着老头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的感动没散,反倒觉得这老头可爱得紧。 “懂,长远投资。”陈砚舟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您放心,以后您的酒肉,我全包了。只要我陈砚舟有一口吃的,绝不让师父您喝风。” “这还像句人话。” 洪七公哼了一声,放下酒碗,目光在陈砚舟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说……” 洪七公指了指陈砚舟光溜溜的身板,表情古怪。 “咱们丐帮虽然讲究个不拘小节,但这大冬天的,你小子就这么光着腚在屋里晃荡?虽说大家都是爷们儿,但你这白斩鸡似的身材,也没什么看头啊。” 陈砚舟低头一看。 刚才只顾着抢肉吃,又或者是内力护体没觉得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除了刚才那床被子,真的是一丝不挂。 而且因为刚才跳下床太急,那被子早滑到地上了。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在屁股上,凉飕飕的。 “卧槽!” 陈砚舟怪叫一声,那点感动的氛围瞬间碎了一地。 他双手捂住要害,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窜回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 “鲁爷爷!您也不提醒我一声!” 陈砚舟只露个脑袋在外面,脸红得像猴屁股。 鲁有脚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看你抢肉抢得那么凶,还以为知道呢。” 陈砚舟恼羞成怒。 洪七公也是乐不可支,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行了行了,有脚,给他找套新衣裳,别整天穿得跟个难民似的。” “好嘞!” 鲁有脚应了一声,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青布棉袍。 “这是前两日刚做好的,本来想着过年给你,既然旧衣服都馊了,就先穿上吧。” 陈砚舟躲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 新棉袍厚实暖和,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大小正合适。 他跳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很是满意。 第17章 懂了怎么救人,或许能更明白怎么 陈砚舟闻到一股药味,一脸嫌弃的扇了扇。 那桶黑乎乎的洗澡水还没倒,散发着一股子怪异的药味。 洪七公见此,指了指那桶水,剔着牙道:“小子,这药浴可是好东西,别看那水黑得跟墨汁似的,里头全是精华。刚才你那是急救,若是平日里练完功泡上一泡,能舒展经络,强身健体。” “懂了,就是腌咸菜,越泡越入味。”陈砚舟打了个饱嗝,满嘴的酱肉味。 “去你的咸菜!”洪七公笑骂一句,随手把剔牙的竹签弹进火盆,“记住了,以后这肉不能断。” 鲁有脚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瞅着月上中天,他也不便多留,起身告辞:“帮主,砚舟,你们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安排分舵的兄弟去码头接货。” “去吧去吧。”洪七公挥挥手。 鲁有脚带上门走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师徒二人。 这张床虽然不小,但他们师徒二人还是稍显局促。陈砚舟往里缩了缩,给师父腾出大半个位置。 洪七公也不客气,把鞋一蹬,和衣而卧,双手枕在脑后,那只满是油光的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肚皮,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咚咚”声,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陈砚舟却睡不着。 体内那股热流还在缓缓游走,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翻了个身,侧对着洪七公:“师父,睡了没?” “有屁快放。”洪七公闭着眼,呼吸悠长。 “我想不明白。”陈砚舟皱着眉,手指在被面上画圈,“这内力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说是气,又摸不着,说是劲,它又能离体伤人。” 洪七公睁开一只眼,借着微光瞥了徒弟一眼。 “你小子,倒是会琢磨。” 老叫花子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说道:“这内力啊,说白了就是把人体自身的精气转化为内力,储存于丹田经脉之中。” “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所以修炼内力,需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正所谓一分修为,一分内力。” 陈砚舟听得若有所思。 “那这《百纳归元功》……” “行了行了!”洪七公一把扯过被子,把陈砚舟的脑袋蒙住,“哪那么多废话?赶紧睡觉!梦里啥都有,梦里练功不费肉!” 陈砚舟扒拉下被子,嘿嘿一笑。 也是,今天折腾这一出,精神早就透支了,那种饱腹后的困倦感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子越来越沉。 “师父……明天我想吃烤鸭……” 嘟囔完这一句,呼吸声便渐渐匀净起来。 洪七公听着身边传来的轻微鼾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轻轻坐起身,将被子给这小子掖好,目光在那张稚嫩却透着精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臭小子,心眼倒是不少。” 老叫花子重新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没一会儿也打起了呼噜。 …… 这一觉睡得极沉。 等到陈砚舟睁开眼时,日头已经晒到了屁股。 屋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盆白灰,身边的床铺空空荡荡。 “老头跑得倒是快。” 陈砚舟伸了个懒腰,昨晚那种酸痛感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力充沛的轻盈感。 看来那五十年份的野山参确实没白喝。 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鲁有脚估计在大堂忙着“义运司”的事儿,几个小乞丐在一旁玩。 陈砚舟去厨房转了一圈,揭开锅盖一看,里面只有半锅凉透了的杂粮粥,上面还飘着几片烂菜叶子。 “这哪是人吃的。”陈砚舟撇撇嘴,果断盖上锅盖。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昨天才吃了酱肘子,今天让他喝这猪食,那是万万不能的。 摸了摸怀里,鲁有脚给的零花银子还在,陈砚舟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走。 出了丐帮据点,拐过两条街,便是襄阳城最热闹的早市。 虽已近晌午,但街上的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摊,还有那香飘十里的羊肉汤。 陈砚舟也不含糊,先在路边摊要了一碗撒满葱花的羊杂汤,又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一口热汤下肚,浑身舒坦。再咬一口酥脆掉渣的烧饼,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这也算是‘食补’吧?”陈砚舟自我安慰着,三两下解决了早饭,又打包了一只叫花鸡,拎着往城西走去。 穿过几条破败的巷子,便来到了徐爷爷的家。 徐老头正搬了把破藤椅,瘫在院子中央晒太阳,手里捧着本破书,脑袋一点一点的,似睡非睡。 “徐爷爷,您这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惬意啊。”陈砚舟把那只叫花鸡往旁边的小石桌上一搁,油纸包散开,香味瞬间溢满小院。 徐老头眼皮子都没掀,鼻子先动了动。 “叫花鸡?还是西城王记的?” 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看向陈砚舟,笑道。 “好孩子,我还以为今个你不来了呢。” 陈砚舟嘿嘿一笑,把叫花鸡撕开,递过去一只肥得流油的鸡腿。 “哪能啊,昨天下午练功出了点岔子,今早不小心睡过头了。” 徐老头接过鸡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练功出岔子?你那师父不是洪七公吗?他老人家还能让你练出毛病来?” 陈砚舟叹了口气,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徐老头听得直摇头。 “你这是典型的贪多嚼不烂。” 陈砚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对了,徐爷爷,您见多识广,懂不懂医术?” 陈砚舟冷不丁问了一句。 徐老头正啃着软骨,闻言一愣,斜着眼瞅他。 “怎么?被吓破胆了?打算弃武从医,当个悬壶济世的郎中?” “那倒不是。” 陈砚舟盘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眼神认真了几分。 “我这几天琢磨着,咱们丐帮兄弟这么多,平日里打架斗殴、伤风感冒是常事。要是能懂点医理,哪怕只是些调理气血、跌打损伤的方子,那也是救命的本事。” 徐老头把鸡骨头扔在一边,抹了抹嘴。 “老夫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功名。这医卜星相,虽说略知一二,但那都是皮毛。真要论起治病救人,老夫还差得远。” 陈砚舟有些失望。 徐老头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 “不过,老夫有个老友,就住在城南的‘百草堂’。那老家伙姓廖,性格古怪了点,但那手针灸和配药的本事,在整个襄阳府那是排得上号的。” 陈砚舟眼睛一亮。 “廖郎中?” “不错。他那人,不爱金银,不喜权贵,就爱钻研些稀奇古怪的药草。你要是真感兴趣,老夫明日带你去见见。不过,能不能成,还得看你小子的造化。” 陈砚舟大喜过望,连忙拱手。 “那就谢谢徐爷爷了!” …… 转眼,翌日清晨。 襄阳城的薄雾还没散尽,陈砚舟就提着两坛好酒,跟着徐老头出了门。 城南的巷子比城西要深得多,也安静得多。 “百草堂”的名号虽然响,但铺面却出奇的小,只有两间矮屋,门前挂着个摇摇欲坠的药葫芦。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得近乎辛辣的药味就扑面而来。 “廖老鬼,还没死吧?” 徐老头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 “滚!你这老酸才都没死,老子活得好着呢!” 里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 紧接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老头走了出来,他手里抓着一把不知名的草根,正放在鼻尖猛嗅,见到徐老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又来借书?老子这儿没你的圣贤书,全是救命的药方子。” 徐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后的陈砚舟。 “不借书。给你带了个徒弟。” 廖郎中这才拿正眼瞧了瞧陈砚舟。 陈砚舟也不含糊,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晚辈陈砚舟,见过廖老先生。” 廖郎中没理他,反倒是盯着陈砚舟的脸看了半晌,见他面色红润,嘴唇却有些白,不由的抬手示意陈砚舟伸出手腕。 陈砚舟愣了一下,但反应极快,很出了一只手,廖郎中的手顺势放在了他的手腕处。 “咦?” 廖郎中眉头一皱。 “气血虚浮?不对,你小子……前两天刚喝过大补之物?” 陈砚舟心头一震。 这老头,手一搭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是,喝了碗野山参汤。” 廖郎中轻笑一声,讲道。 “小小年纪,筋骨还没长全,就敢用这种虎狼之药吊命。若不是你体内那股真气护着,你现在早就七窍流血而亡了。” 他转头看向徐老头,语气不善。 “这小子是个练武的。练武的找我干什么?受伤了去贴膏药,练岔了去求你师父。我这儿是医馆,不是武馆。” 徐老头慢悠悠地说道:“这小子想学医。” “学医?” 廖郎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学医要背《神农本草经》,要记三千六百种药性,要辨经络穴位。练武求的是快,学医求的是静。这小子毛毛躁躁的,学个屁!” 陈砚舟也不着恼,只是笑了笑。 “廖老先生,晚辈不求当什么神医。晚辈只是觉得,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武学能伤人,医理能救人。懂了怎么救人,或许能更明白怎么伤人。” 这话有点歪,但却听得廖郎中一愣。 他放下手里的草根,绕着陈砚舟转了两圈。 “有点意思。你这小子,说话倒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材。 “想跟我学?行。把那堆药材分出来。当归归一堆,黄芪归一堆,里面掺了三钱断肠草,你要是分错了,待会儿自己抓着吃了,老夫绝不救你。” 徐老头在一旁想说话,被廖郎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砚舟看了看那堆像乱草一样的药材。 第18章 行医救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陈砚舟看着脚边那堆乱七八糟的药材,又看了看一脸戏谑的廖郎中。 这老头显然没打算让他好过,那堆药草少说也有几十斤,混杂在一起,就像是刚从山上搂回来的一堆荒草。 “怎么,怕了?”廖郎中抱着胳膊,那把不知名的草根在他指尖转了个圈,“怕了就赶紧跟着这老酸才滚蛋,老夫这儿不养闲人。” 徐老头坐在一旁的破石凳上,也不帮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 陈砚舟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动那堆药,反而抬起头,直视着廖郎中的眼睛。 “学,肯定是要学的。不过,廖老先生,您这考验法子有点不地道。” “哦?”廖郎中挑了挑眉,“哪里不地道?” “您让我分药,却不给我药典,这不成了盲人摸象?”陈砚舟指了指屋里那排黑漆漆的书架,“好歹让我先认认这些东西长什么样,有什么气味,否则我分错了,您真舍得让我吃断肠草?” 廖郎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 “有点意思。你这小子,倒是比那些只会闷头干活的蠢货强出不少。”他转身走进屋,片刻后,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边缘都卷了边的薄册子,随手扔了过来,“接着。这是《百草经》的残卷,里面记了百余种常备药草。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看完了再动手。要是还分不出来,就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 陈砚舟稳稳接住,也不废话,直接席地而坐。 册子很破,纸张由于受潮变得有些发脆,上面的字迹倒是工整,还配了一些简陋的插图。 徐老头凑过来想瞧一眼,被陈砚舟侧身挡住了。 他穿越而来虽然没有系统,但却有目不忘的天赋,当初在徐老头那儿背经史子集,仅是一遍便能倒背如流,如今看这药典,更是轻车熟路。 一炷香的时间,在廖郎中看来,顶多够认清那当归和黄芪的长相。 可陈砚舟翻书的速度极快,哗啦啦的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廖郎中见状,低头继续鼓捣他手里那把草根。 陈砚舟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册子上的图样、药性描述与眼前的这堆药材进行比对。 当归,皮黄棕色,肉质,气浓香,味甜而微苦…… 黄芪,断面纤维性强,显粉性,皮部黄白色,木部淡黄色…… 断肠草,叶对生,卵状长圆形,全株有毒…… 看完最后一页,陈砚舟合上册子,随手扔回给廖郎中。 “看完了?”廖郎中斜着眼看他。 “看完了。”陈砚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动手吧。” 陈砚舟没说话,蹲在药堆前,却没急着动手去翻,而是闭上了眼睛。 徐老头和廖郎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陈砚舟五感较为敏锐,尤其是嗅觉,此时在那浓郁的药味中,他能清晰地捕捉到不同的气息。 当归那股子类似芹菜的浓香,黄芪那种淡淡的豆腥味,还有其他杂草的泥土气。 指尖如穿花蝴蝶,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一株株干枯的根茎被他精准地抛向身体两侧,左边是当归,右边是黄芪。 廖郎中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以为陈砚舟会一株一株仔细辨认,甚至会拿着册子去对。 可这小子连眼皮都没抬,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这些药草已经在他手里过了成千上万遍一样。 不到半刻钟,那堆如小山般的药草就被清理了大半。 左边一堆,右边一堆,泾渭分明。 剩下的,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枯草碎叶。 陈砚舟睁开眼,停下手,看着廖郎中。 “分完了。” 廖郎中没说话,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子在那两堆药里仔细翻找。 没有错。 当归就是当归,黄芪就是黄芪,连一片碎叶子都没落错地方。 “那断肠草呢?”廖郎中抬起头,眼神有些凌厉,“老夫说的三钱断肠草在哪儿?” 陈砚舟笑了,笑得有些玩味。 他伸手指了指剩下的那一堆烂草叶。 “老先生,您这玩笑开大了。这堆草里,土腥味有,霉味有,甚至还有股子淡淡的尿骚味,估计是哪只野狗不长眼留下的。但唯独没有断肠草那股子刺鼻的辛辣味。” 廖郎中的动作僵住了。 徐老头在一旁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着廖郎中哈哈大笑。 “好你个廖老鬼,临老了还玩这一手。没放就没放,还吓唬孩子。” 廖郎中老脸一红,却没恼羞成怒,反而看向陈砚舟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亮色。 “有点脑子,鼻子也够灵。”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却少了几分敌意,“这堆药材是今早刚从山民手里收回来的,确实还没来得及掺东西。老夫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讨好我,随便指一株杂草说是断肠草。” 陈砚舟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行医救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晚辈也不敢登您的门。” 廖郎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重重地拍在陈砚舟手里。 “拿着。” 陈砚舟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伤寒杂病》。 “这书里记了三千六百种药性,一千二百个方子。你不是过目不忘吗?给你三天时间,背不下来,以后就别来了。” 陈砚舟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书,嘴角上扬。 “不用三天。”他看着廖郎中,语气平淡却自信,“后天一早,我带酒来,咱们一边喝,您一边考。” “狂妄!”廖郎中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是想笑却强行憋住的表情,“行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陈砚舟也不废话,再次行礼,拎着书大步走出了小院。 徐老头看着陈砚舟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胡子,感慨道:“廖老鬼,这孩子如何?” 廖郎中没答话,只是默默地走回药架旁,重新拿起那把草根。 “行医马虎不得。这世上聪明人多的是,但能沉下心来的没几个。”他声音有些低沉。 徐老头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你放心。这孩子本性不坏,再说他师父是洪七公,出不了大乱子。” 廖郎中转过头,看着徐老头,“你带他来,不就是想让他以后能在这乱世里多条退路吗?” 徐老头叹了口气,没接话。 两个老头沉默了片刻,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徐老头忽然笑骂道,“好不容易来一趟,酒都给你带了,还不赶紧弄两个菜?” 廖郎中冷哼一声,眼底却带了笑。 “行,今天就把后院那只老母鸡抓了,炖了给你下酒。”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了鸡飞狗跳的声音。 两个老头在屋檐下摆开桌子,一坛老酒,一盆香喷喷的炖鸡。 “说起来,我前些日子也收了个徒弟。”廖郎中抿了一口酒,有些微醺。 “哦?能入你廖老鬼眼的,定然不凡。” “天赋一般。”廖郎中摇了摇头,“姓胡,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胜在人老实,心细,让他磨药,他能磨上一整天不抬头。” 徐老头哈哈一笑,举起酒碗。 “老实有老实的好,灵光有灵光的妙。你这老鬼,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喝你的酒吧,话真多。” 夕阳西下,小院里酒香四溢。 …… 第19章 您老以前没少干这事儿! 不多时,陈砚舟回到屋子,并没有急着翻看廖郎中给的《伤寒杂病论》。 他先是盘膝坐上榻上,五心朝天,呼吸渐渐放缓,开始运转百纳归元功。 丹田内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每过一处穴窍,便有一股温热散开,如同冬日里的一口热茶。 半个时辰左右,陈砚舟气沉丹田,缓缓睁开了眼。 有了昨天的教训,他可不敢在莽撞。 旋即,他跳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内力增长较少,但胜在稳妥。 紧接着,他拉开架势,在狭窄的屋内站起了桩,双脚抓地,脊背如弓,待身体微热,便顺势打起了混天功。 呼!呼! 拳风激荡,虽然没有内力加持时的那种炸裂声势,但这拳拳到肉的沉重感却让他觉得踏实,不多时,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一套拳打完,陈砚舟大汗淋漓,浑身冒着热气,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他也不讲究,迅速烧了桶热水,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上干爽的衣物,这才坐回桌前,翻开了那本厚重的医书。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读着读着,他便皱起了眉头,不是记不住,而是有些古文他压根不认识,不过并未纠结,继续看。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好香的烧鹅!” 陈砚舟鼻子一动,目光看向门外。 门被推开,洪七公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鲁有脚抱着一坛酒,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洪七公把烧鹅往桌上一扔,凑过脑袋,油乎乎的大手差点按在书页上,“不练功,改看医书了?怎么,嫌老叫花子教得不好,准备改行当郎中去?” 陈砚舟头也不抬,伸手护住书页,顺势从油纸包里扯下一只鹅腿塞进嘴里。 “师父,您老人家心里没数吗?” 他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昨儿个差点被您那神功送走,我这是痛定思痛。您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万一哪天我练岔了气,您又跑去皇宫偷吃鸳鸯五珍脍了,我找谁救命去?” “求人不如求己,学点医术傍身,好歹能给自己留口气等您回来吃席。” “噗——” 正在倒酒的鲁有脚差点喷出来,笑着摇摇头。 洪七公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一屁股坐在对面,撕下一块胸脯肉扔进嘴里。 “你小子,这张嘴是真损。” 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赞赏,“不过话说回来,江湖险恶,多门手艺多条路。自力更生是对的,老叫花子我也不能护你一辈子。” “那是,我还指望着给您养老呢,不得先把自己这条小命保住?”陈砚舟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三人围着桌子,就着油灯,吃肉喝酒,气氛倒是难得的温馨。 酒过三巡,鲁有脚放下酒碗,脸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帮主,明天咱们就动身吧。” 陈砚舟动作一顿,咽下嘴里的肉,问道:“去哪?” “去,君山。” “君山?去哪儿干啥?”陈砚舟喝了口茶,追问道。 鲁有脚笑着说道:“当然是把‘义运’的法子推广到其余三大分舵;二来……” 说着,他看了洪七公一眼,继续说道:“二来,也是为了调和帮内污衣派和净衣派的矛盾。” 陈砚舟闻言,点了点头,在丐帮待了那么久,他也清楚丐帮的内部矛盾,再则他也算是熟读原著,再加上现代人的思想,他比鲁有脚还要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帮众数十万,看着威风八面,实则内里早已分裂。 一派是污衣派。 这帮人多是真正的苦出身,坚守着丐帮的老底子。 他们认为乞丐就该有乞丐的样子,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衣衫褴褛,不蓄私财。在他们眼里,这叫“不忘本”,叫“气节”。 另一派则是净衣派。 这帮人成分复杂,有落魄的世家子弟,有带艺投师的江湖豪客,甚至还有不少本身就有产业的小老板。 他们虽然入了丐帮,却受不了那份脏苦,平日里穿得干干净净,吃喝不愁,甚至还做着生意。 矛盾点就在这儿。 污衣派觉得净衣派是数典忘祖,把丐帮搞得不伦不类,丢了祖师爷的脸,净衣派觉得污衣派是冥顽不灵,抱着个破碗当宝贝,活该受穷。 两派人马互相看不顺眼,平日里见面没打起来就算给帮主面子了。 为了维持双方,洪七公不得已一年穿污衣,一年穿净衣。 之后黄蓉也是因为识破了净衣派和杨康的阴谋,这才凭借着威望短暂压服两派。 后因大敌当前,两派与一致对外,这才逐渐淡化内部矛盾。 鲁有脚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几年两派斗得越来越凶。污衣派骂净衣派勾结官府、唯利是图,净衣派嫌污衣派又臭又硬、只会拖后腿。” 正在啃鹅掌的洪七公动作一僵,没好气地把骨头扔进盆里。 “别提了!烦死老子了!” 洪七公一脸晦气,“当帮主,原本是图个逍遥自在,有酒喝有肉吃。谁知道这帮兔崽子天天吵吵,为了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都能打一架。要不是看在祖师爷的份上,老子早把打狗棒一扔,云游四海去了!” 陈砚舟看着洪七公那副烦躁的样子,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洪七公虽然嘴上喊烦,但他心里清楚,这两派缺一不可。 若是没了污衣派,丐帮就失了根基,变成了普通的江湖帮会,再无那种一呼百应的号召力,若是没了净衣派,丐帮就没了钱粮来源,几十万弟子真就只能喝西北风,到时候别说抗金保宋,连活下去都难。 陈砚舟手里攥着那只肥得流油的烧鹅腿,咬了一口,满嘴都是咸香的油脂。 他听完鲁有脚的话,又瞧了瞧洪七公那张写满了“老子想罢工”的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不就是点破事儿吗?值得你们愁成这样?” 说完,他压根没理会两人愕然的神色,自顾自地低头继续跟那只烧鹅较劲。 洪七公和鲁有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丐帮这两派的矛盾,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顽疾,历任帮主都只能靠和稀泥来维持平衡。 到了洪七公这儿,更是被折腾得头大如斗,他原本以为陈砚舟这个鬼灵精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没成想这小子竟然说得如此轻巧。 “小子,你把话说明白。”洪七公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磕,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砚舟,“你有办法调和这两派?” 鲁有脚也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希冀:“砚舟,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若是真能解决两派内耗,你就是咱们丐帮的大功臣。” 陈砚舟没急着搭话。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肉,又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哎呀……”陈砚舟歪了歪脖子,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不知道为什么,这肩膀突然酸得厉害,还有这腿,刚才练桩功练狠了,现在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动都动不了咯。” 洪七公眼皮子跳了跳。 他哪能看不出这小子是在拿乔?这小狐狸,尾巴稍微摇一摇,他就知道对方想拉什么屎。 换做别人敢在洪七公面前这么摆谱,早被一巴掌扇到汉江里喂鱼去了。可偏偏眼前这位是他的心头肉。 “行行行,你小子是祖宗。” 洪七公笑骂一句,在自己那身油腻腻的长袍上使劲蹭了蹭手上的油渍,然后站起身,绕到陈砚舟身后。 双手轻柔地搭在了陈砚舟的小肩膀上。 “嘶——轻点!老头你谋杀亲徒啊?”陈砚舟缩了缩脖子。 洪七公嘿嘿一笑,手上力道轻了不少,“这劲道行不行?老叫花子这辈子还没给人捏过肩膀,你小子算是头一个。” 陈砚舟舒服得眯起了眼,像只晒太阳的小猫。 鲁有脚见状,也是个极有眼力劲儿的。 他呵呵一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陈砚舟跟前,撸起袖子就开始给陈砚舟捏腿。 “砚舟啊,鲁爷爷这手艺虽然比不上帮主,但胜在有劲儿,你忍着点。” 这一幕要是传出去,江湖上非得炸了锅不可。 堂堂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加上丐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鲁长老,竟然合起伙来伺候一个小毛孩子? 陈砚舟享受着这武林最高规格的待遇,心里美滋滋的。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污衣派和净衣派的矛盾,本质上是阶级和观念的冲突,在现代企业管理中,这叫“部门壁垒”和“文化冲突”。 污衣派是老员工,守旧、顽固,但忠诚度高,是公司的基石,净衣派是空降兵或者业务骨干,灵活、有钱,但容易脱离群众,甚至产生反骨。 想要靠讲道理让他们和好,那纯粹是痴人说梦,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益捆绑。 “舒服……”陈砚舟哼哼了两声,闭着眼说道,“师父,鲁爷爷,我决定了,这次君山大会,我也要去。” 洪七公正捏得起劲,闻言手上一停,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洪七公拒绝得很干脆,“君山离这儿路途遥远,如今天下大乱,到处都是乱兵和响马。你小子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带上你就是个累赘。老叫花子还得腾出手来护着你,麻烦。” 陈砚舟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落寞。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行吧,不让去就不让去吧。哎,刚才脑子里灵光一现,想出个能让污衣派和净衣派化解矛盾的办法,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他一边说,一边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脑门,一脸的懊恼。 “哎呀,这记性。” 洪七公的脸瞬间变了。 他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讨好。 “瞧你这话说的,师父刚才那是逗你玩呢!”洪七公压低声音,语气那叫一个温柔,“带!肯定带!不就是去个君山吗?师父能不带你?” 陈砚舟斜眼瞅他:“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洪七公拍着胸脯保证。 “这还差不多。”陈砚舟重新坐直了身子,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淡定。 洪七公凑过来,嘿嘿笑道:“那……那个计划?你现在给师父透个底?让老叫花子今晚也能睡个安稳觉?”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师父,又想坑我?”陈砚舟晃了晃脑袋,“我现在要是说了,保准明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这屋里连根鸡毛都剩不下,您老肯定早就撇下我溜之大吉了。” 洪七公的心思被戳穿,老脸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哪能啊,在你眼里,师父就是那种人?” “您老以前没少干这事儿。”陈砚舟毫不留情地揭短,“所以啊,这计划,等到了君山,见到了那帮长老,我自然会说。现在嘛……保密。” 洪七公顿时泄了气。 他那副殷勤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手也不捏了,腰也不弯了,往椅子上一瘫,没好气地嘀咕道:“臭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行了行了,赶紧睡觉,明天一早就动身。” 他态度转变之快,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陈砚舟也不生气,他突然跳下地,直接站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这个动作让他比坐着的洪七公高出了一截。 “老头,对我客气点。我现在手里握着的,可是丐帮未来几十年的太平。你要是再跟我甩脸色,我这记性可又要不好了。” 洪七公看着站在凳子上狐假虎威的徒弟,愣了半晌,最后愣是被气笑了。 他从旁边的油纸包里翻出一只剩下的鹅腿,递了过去。 “行,你是大爷。来,大爷,吃个腿,消消气。” 陈砚舟轻哼一声,像个得胜的将军,接过鹅腿狠狠咬了一口。 “这味儿,地道。” …… 第20章 这年头,笑贫不笑娼! 陈砚舟吃饱喝足,又看了会儿医书,便早早睡下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鲁有脚便让人准备了十多匹快马,还有一些干粮。 陈砚舟还在熟睡,就被洪七公提溜了起来,迷迷糊糊的穿上衣服,就被洪七公扛着出了屋子。 不多时,洪七公一行十三人便动身前往君山。 走了片刻,陈砚舟这才清醒过来,他打了个哈欠,问道。 “师父,咱这趟去君山,走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快,陆路稳。”鲁有脚在旁边解释道,“帮主的意思是,先走一段陆路,顺便去看看沿途几个分舵的‘义运’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陈砚舟闻言点了点头,也有些好奇其它分舵发展的怎么样了。 毕竟,这生意是他想出来的,虽然目前在襄阳搞得风生水起,但想要推广到五湖四海,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地方官府、当地的镖局、甚至是一些盘踞山林的土匪,都是潜在的麻烦。 半个时辰后,官道上尘土飞扬,车轮滚滚。 一面杏黄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上书斗大的“丐帮义运”四个黑字,字迹虽不算名家手笔,却透着股子刚劲。 车队旁,十几个身着统一青布短打的汉子步伐矫健,腰间挂着哨棒,虽是乞丐出身,精气神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好!好啊!” 洪七公骑在马上,手里捏着个酒葫芦,望着那远去的车队,笑得合不拢嘴。 “老叫花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咱们丐帮弟子走路腰杆挺得这么直。” 鲁有脚策马跟在一旁,那张风吹日晒的老脸上也满是红光。 “帮主,这还只是襄阳分舵的一支小队。按照砚舟的法子,咱们把沿途几个分舵的人手都盘活了。以前大家为了抢个好地段乞讨能打破头,现在好了,只要肯出力,在那义运司里挂个号,哪怕是帮着搬搬货,一天也能混个三顿饱饭。” “不错。” 洪七公伸手拍了拍鲁有脚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鲁有脚差点从马上歪下去。 “有脚,这事儿你办得漂亮。以前总觉得你是个榆木脑袋,只会按规矩办事,没成想这回倒是雷厉风行。” 鲁有脚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帮主谬赞了,主要还是砚舟的吃饭法子。” 陈砚舟此刻正像条死鱼一样趴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颠簸一上一下。 听到这话,他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 “鲁爷爷,您就别捧杀我了。再捧,我这屁股也要裂成八瓣了。” 陈砚舟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 现代人哪受过这种罪? 这几日连着赶路,大腿内侧早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那马鞍硬得像块石头,每颠一下,就像是用钝刀子在割肉。 “这就后悔了?” 洪七公勒住缰绳,回头看着徒弟那副惨样,幸灾乐祸地灌了口酒。 “当初是谁在屋里站在凳子上充大爷,非要跟来的?老叫花子早就说了,这路不好走,你非不听。现在想回去?晚咯!” “谁说我想回去了?” 陈砚舟咬着牙,从马背上坐直了身子,虽然疼得嘴角直抽抽,嘴上却不肯服软。 “死鸭子嘴硬。” 洪七公笑骂一句,手中竹棒轻轻在陈砚舟那匹马的屁股上一点。 马儿吃痛,唏律律一声嘶鸣,撒开蹄子就往前窜。 “老头你不讲武德!” 陈砚舟的惨叫声在官道上回荡,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 虽然赶路辛苦,但陈砚舟并未荒废武功。 相反,每日午时,众人停车造饭修整。 陈砚舟便会找一处空地,雷打不动地打上几套混天功。 洪七公手则会在一旁指指点点。 到了晚上,篝火燃起。 众人围坐休息,陈砚舟便盘膝而坐,修炼《百纳归元功》。 野外的夜晚寒气重,但这门内功本就霸道,又融合了逍遥游的灵动。 随着呼吸吐纳,陈砚舟只觉得丹田内那股热流越发壮大,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溪,顺着经脉流转全身,将白日赶路的疲惫和酸痛一点点冲刷干净。 洪七公虽然看似在呼呼大睡,实则一直留了一分心神在徒弟身上。 …… 又过了三日。 日头偏西,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逐渐清晰,一座巍峨的孤峰矗立在洞庭湖畔,宛如君王临水。 “到了。” 鲁有脚指着前方那座山峰,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前面就是岳阳地界,君山到了。” 陈砚舟精神一振。 总算是到了,再不到,他都要怀疑自己会不会变成罗圈腿。 山脚下有个小镇,名为轩辕镇。 平日里这镇子也就是个普通的商旅歇脚处,可如今却是热闹非凡。 街面上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的三五成群蹲在墙角捉虱子,有的提着打狗棒在街上晃荡,还有不少穿着体面、腰悬兵刃的江湖汉子,显然也是丐帮中人。 “看来人都到齐了。” 洪七公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名迎上来的丐帮弟子。 “走,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这一路光啃干粮,老叫花子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几人走进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 掌柜的一见鲁有脚那身九袋长老的装束,哪怕是个乞丐,也不敢怠慢,连忙将人引到了二楼的雅座。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什么红烧蹄髈、洞庭醋鱼、粉蒸肉,统统端上来!” 洪七公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拍着桌子嚷嚷。 陈砚舟也不客气,直接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补充道:“再来两壶好酒,要有劲儿的!” 不多时,酒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师徒二人如同饿虎扑食,风卷残云。鲁有脚在一旁看得好笑,只得慢条斯理地陪着喝两杯。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帮主到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三道人影出现在楼梯口。 陈砚舟嘴里叼着半块蹄髈,抬眼望去。 当先一人,身穿锦缎长袍,身材魁梧,手里拄着一根沉甸甸的镔铁钢杖。他面色红润,若不是腰间挂着的九个布袋,看着倒像个富家翁。 这人叫简东山,简长老,净衣派的头面人物,前些天,鲁有脚跟他讲过。 紧随其后的是梁长老,是个瘦老头,衣衫破烂,浑身脏兮兮的,腰间别着一把鬼头大刀,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笑。 和鲁有脚一样,属于污衣派的长老。 最后一人,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眼神有些飘忽,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此人便是净衣派的彭长老,擅长“慑心术”,也是日后套靠金狗的长老。 这三人,便是除了鲁有脚之外,丐帮剩下的三大长老。 “属下参见帮主!” 三人齐齐上前,朝着正埋头苦吃的洪七公行礼。 洪七公头也不抬,挥了挥那一手油腻腻的爪子。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礼。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吃。” 简长老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骨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掩饰过去,抱拳道:“帮主一路舟车劳顿,属下等未能远迎,罪过。” “坐。” 洪七公吐出一块骨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三人依言落座。 气氛有些微妙。 简长老和彭长老坐在一处,梁长老则挨着鲁有脚坐下,泾渭分明。 “听说帮主这次在襄阳收了个关门弟子?” 彭长老那双阴鸷的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跟蹄髈较劲的陈砚舟身上。 “想必就是这位小兄弟了吧?” 陈砚舟咽下嘴里的肉,拿过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这才笑眯眯地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陈砚舟,见过三位长老。” 他不卑不亢,眼神清亮,既没有被这三位江湖大佬的气势吓住,也没有仗着洪七公的宠爱而目中无人。 “果然是一表人才。” 简长老皮笑肉不笑地夸了一句,目光却看向洪七公,“帮主,咱们丐帮虽说不拘一格,但这收徒乃是大事。这孩子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咱们叫花子的苦吧?” 这话里带刺。 暗指陈砚舟出身不明,或者是娇生惯养,不配做丐帮帮主的弟子。 洪七公还没说话,陈砚舟先笑了。 “简长老说得是。” 陈砚舟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道:“晚辈的确吃不了苦。所以这一路上,都在琢磨着怎么能让咱们丐帮的兄弟们少吃点苦,多吃点肉。” 简长老一愣,没想到这半大孩子嘴皮子这么利索。 “哦?” 一旁的梁长老来了兴趣,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少吃苦,多吃肉?小娃娃口气不小。咱们乞丐,生来就是吃苦的命,不吃苦,哪来的饭?” “梁长老此言差矣。” 陈砚舟摇了摇头,“乞丐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穿衣。若是能站着把钱挣了,谁愿意跪着去讨饭?若是能大鱼大肉,谁愿意去啃发霉的馒头?” “站着挣钱?” 一直没说话的彭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尖细,听着让人不舒服,“你是说鲁长老在襄阳搞的那个什么‘义运’?” 他冷笑一声,“哼,把咱们丐帮弟子当苦力使唤,去给那些商贾看家护院、搬运货物。这简直是丢尽了祖师爷的脸!咱们是乞丐,不是镖局的趟子手!”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鲁有脚脸色一沉,刚要拍桌子,却被洪七公一个眼神制止了。 洪七公依旧在吃,仿佛这桌上的争执跟他毫无关系。 陈砚舟看了一眼彭长老,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彭长老,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陈砚舟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直视着彭长老那双有些诡异的眼睛。 “您身上穿的是丝绸,腰里揣的是银票,出入有马车,住的是客栈上房。您自然觉得给商贾干活丢人。”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些蹲在街边啃硬馒头的污衣派弟子。 “可您问过他们吗?问过那些连鞋都穿不上的兄弟吗?若是让他们去搬一天货,能换来两斤猪肉、一壶好酒,还要给家里婆娘扯二尺花布,您问问他们,是觉得丢人,还是觉得香?” 彭长老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看他说得挺好。” 洪七公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鸡腿。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在三位长老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彭长老脸上。 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彭长老心里咯噔一下,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彭长老,你那摄心术练得不错,但别用到自己人身上。这孩子是我徒弟,他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洪七公淡淡地说道。 “义运这事儿,是我点头的。这一路走来,我也看了。襄阳分舵的兄弟们,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怎么,你们觉得不好?” 简长老和彭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洪七公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真要发起火来,这天下除了另外四绝,还真没人能挡得住。 “属下不敢。” 简长老连忙低头,“只是这事体大,咱们丐帮毕竟是江湖第一大帮,若是贸然转型,恐惹江湖同道耻笑。” “耻笑?” 陈砚舟嗤笑一声,“笑我们有钱?笑我们兄弟吃得饱?简长老,这年头,笑贫不笑娼。等咱们丐帮垄断了这大宋的水陆运输,手里握着金山银海,到时候,恐怕他们想来巴结都找不到门路。” “垄断?” 这个新鲜的词汇让三位长老都愣了一下。 陈砚舟站起身,那稚嫩的小脸上,此刻竟透出一股指点江山的霸气。 第21章 所谓的道不同,归根结底,还是利 “行了,都别在那儿瞎琢磨。”洪七公抹了把嘴上的油,目光如电,扫过面前这三个心思各异的长老,出声道,“这‘义运’的事,不是商量,是通知,老叫花子我看过了,这路子正,能让帮里的兄弟吃饱饭,那就得干。”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平日里收敛的宗师威压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简、彭二人呼吸一滞。 “我知道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觉得丢人?觉得那是苦力活?哼,等饿得啃树皮的时候,我看你们还要不要这张脸!”洪七公冷哼一声,“这件事,鲁有脚全权负责,谁要是敢在背后使绊子,别怪老叫花子的打狗棒不认人。” 简长老面色有些难看,手里那根镔铁钢杖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但面对洪七公,他连半个“不”字都不敢崩。 彭长老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阴鸷瞬间收敛,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拱手道:“帮主言重了。既然是帮主定下的计策,属下等自然是唯帮主马首是瞻。只是这兹事体大,具体的章程……” “具体的章程,明日大会上再说。”洪七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行了,都去休息。“ 三人面面相觑。 “属下告退。” 简长老黑着脸,起身行礼,转身大步离去,那脚步声重得像是要踩碎楼板。 彭长老深深看了陈砚舟一眼,那眼神里意味深长,随后也跟着离开。 倒是那污衣派的梁长老,临走前冲着鲁有脚憨厚一笑,又多看了两眼桌上的剩菜,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等到三人走远,楼梯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雅间里紧绷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这帮老东西,一个个鬼精鬼精的。”洪七公骂骂咧咧地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陈砚舟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师父,您这威风耍得是不错,可也就是暂时压住了。明儿个大会,这帮人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怕个球!”洪七公瞪眼,“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小子吗?” 鲁有脚在一旁有些忧心忡忡:“帮主,砚舟,这简、彭二人代表了净衣派的大半势力。今日咱们虽压住了他们,但若不能真正解决两派的利益冲突,这‘义运’怕是推行不下去。到时候他们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甚至暗中捣乱,咱们也是防不胜防啊。” 洪七公闻言,放下了酒壶,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砚舟。 “听见没?你鲁爷爷急得头发都要白了。”洪七公踢了踢陈砚舟的凳子,“别吃了!赶紧说说,你那所谓的‘化解矛盾’的法子到底是什么?别跟我打马虎眼。” 陈砚舟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回屋说吧,这儿人多眼杂。” …… 入夜,君山脚下的客栈早已打烊。 天字号房内,灯火如豆。 洪七公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依旧离不开那个酒葫芦。鲁有脚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一脸期待。 陈砚舟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君山上隐约可见的火光,沉默了片刻。 “说吧。”洪七公催促道。 陈砚舟转过身,走到桌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又在中间画了一条线,将其一分为二。 “师父,鲁爷爷,在说办法之前,咱们得先搞清楚一个问题。”陈砚舟指着那个被分割的圆,“咱们丐帮这污衣派和净衣派,到底为什么斗?” 鲁有脚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咱们看不惯他们穿金戴银、数典忘祖,丢了叫花子的本分;他们嫌弃咱们脏乱差,觉得咱们给丐帮丢人。说白了,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陈砚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鲁爷爷,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道?所谓的道不同,归根结底,还是利益分配不均。” 洪七公眉头一皱:“细说。” 陈砚舟在桌上的左半圆点了点:“污衣派,也就是咱们的大多数兄弟。优势是什么?人多,势众,烂命一条,敢打敢拼。掌握着丐帮最底层的暴力和情报网。但劣势也很明显——穷,没钱,没路子,不懂经营,。” 鲁有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 “再看净衣派。”陈砚舟的手指滑向右半圆,“这帮人有钱,有产业,有官面上的关系,懂账目,会经营。但他们缺什么?缺安全感,缺人手,缺江湖地位。他们加入丐帮,图的就是这块金字招牌和几十万弟子的威慑力,好保住他们的家财。” “以前,这两派是割裂的。”陈砚舟声音低沉,“污衣派觉得净衣派占了丐帮的便宜却不干正事,净衣派觉得污衣派就是一群吸血的穷鬼。双方都觉得自己亏了,自然要斗。” “那你的意思是?”洪七公若有所思。 “让双方建立共生关系,利益捆绑。”陈砚舟缓缓道。 “共生?”鲁有脚一愣,“什么意思?” “就像犀牛和犀牛鸟,或者……”陈砚舟看了一眼洪七公,“或者就像叫花鸡和荷叶泥巴。没了泥巴,鸡肉烤焦了;没了鸡肉,泥巴就是块烂泥。” 陈砚舟继续说道。 “以前没法共生,是因为没有一个载体能把这两者的优势结合起来。但现在有了——‘义运’。” 他拿起茶杯,重重地放在那个圆圈的中间。 “咱们要把丐帮,从一个单纯的江湖帮派,变成一个巨大的商业联盟。 在这个联盟里,污衣派出人力,出武力,负责押镖、搬运、护送,打探消息,这是劳动力和安全。净衣派呢?让他们出钱,出铺面,出人脉,负责打通官府关节,负责各地的分舵经营管理,这是资本和运营。” 洪七公眼睛渐渐亮了,手里的酒葫芦停在半空。 陈砚舟继续说道:“咱们把‘义运’的收益分成三份。一份归公中,作为帮派的发展资金和养老钱,一份作为薪资,按劳分配,谁干活谁拿钱,多劳多得,这主要给污衣派兄弟,最后一份,作为红利。” 陈砚舟解释道,“让净衣派的那些长老、舵主,拿钱入股。各地的义运分号,让他们出本钱修缮仓库、购买车马。赚了钱,年底给他们分红。他们投得越多,分得越多。” “这样一来,污衣派兄弟有了活干,有了钱拿,不用再看净衣派的脸色乞讨。而净衣派那帮人,为了自己的分红,为了那白花花的银子,不仅不敢捣乱,反而会比谁都上心!他们会拼了命地去拉生意,去跟官府搞好关系,因为这生意黄了,亏的是他们自己的钱!” 话落,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洪七公和鲁有脚都被这套理论震住了。在南宋这个还是小农经济为主的时代,陈砚舟这套现代股份制公司的理念,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过了良久,洪七公才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好小子……”洪七公看着陈砚舟,眼神复杂,既有惊叹“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那是化解矛盾,这简直就是把他们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想跑都跑不了!” “这就叫利益捆绑。”陈砚舟嘿嘿一笑,“只要有了共同的利益,杀父仇人都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更何况只是穿衣服不一样的师兄弟?” 鲁有脚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虽然不懂什么“资本”什么“运营”,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法子能行! “可是……”鲁有脚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净衣派那帮人唯利是图,若是他们仗着有钱,想要控制义运司,反过来压榨污衣派兄弟怎么办?” “问得好。”陈砚舟打了个响指,“这就需要咱们定规矩了。所有义运司的账目,必须由总部统一核算,各地分号只有经营权,没有财权,而且,咱们还要设立监察队,专门盯着他们。谁敢伸手,剁手,谁敢黑心,逐出丐帮!” 说到这儿,陈砚舟看向洪七公。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靠师父您这根定海神针。只要您的打狗棒在,这规矩就没人敢破。” 洪七公哈哈大笑,对此很是满意。 鲁有脚也是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丐帮未来兴旺发达的景象。 “不过……”陈砚舟话锋一转,眼神微冷,“简长老和彭长老那两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就范。尤其是那个彭长老,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心术不正之辈。这种人,光给胡萝卜不行,还得准备好大棒。” 洪七公收敛了笑容,出声道:“放心。老叫花子虽然平日里懒散,但若是有人敢坏丐帮的大计,甚至吃里扒外……” 话落,他手腕一抖,一道掌风扫过,桌角那一小块硬木瞬间化为齑粉。 “那就送他去见祖师爷!” …… 第22章 您不觉得这要求有点太过分了吗? 洪七公话锋一转,又道:“但这还不够。那些老狐狸,吃肉的时候能称兄道弟,等肉分完了,或者是见着更大的肉了,指不定还得窝里斗。” 陈砚舟看着洪七公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师父,您听过‘抱团取暖’,那听过‘同仇敌忾’吗?” 鲁有脚在一旁听得入神,下意识接话:“同仇敌忾自然晓得,那是对付外敌的时候。” “没错。”陈砚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利益能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分肉,但想让他们真正放下成见,还得给他们找个共同的敌人。当外部的生存压力足够大,大到如果不联手就得一起死的时候,内里的那点破衣服烂衣服的纷争,自然就得给活命让位。” 洪七公眉头紧锁,沉思片刻:“你是说,金狗?” “金人是大敌,但这太远,不过可以是其中一个点。”陈砚舟点了点头,“咱们要找的,是那种迫在眉睫、能直接抢走他们饭碗的敌人,比如,那些盘踞各地的强横镖局,比如那些看不得咱们丐帮做大的地方豪强,甚至……是那些想把手伸进咱们‘义运’里捞油水的贪官污吏。” “咱们要不断向两派传递一个信号,外面的狼已经盯着咱们这块肥肉了。净衣派若不靠污衣派的武力护持,生意就会被抢光,家财会被抄没,污衣派若不靠净衣派的经营周旋,就会重新沦为吃不饱饭的野狗。要让他们觉得,对方虽然讨厌,但没对方自己真的会死。” “树立一个假想敌,或者引导他们去面对真正的威胁。”陈砚舟补充道,“当他们为了保住手里的银子和饭碗,不得不并肩子跟外人拼命的时候,这感情不就打出来了?” 洪七公听得连连点头。 “好一个同仇敌忾,还有呢?再说说,还有什么损招……不对,好招,一并掏出来。” 陈砚舟突然笑容一敛,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趴回了桌子上。 “没了。”陈砚舟闷声闷气地说道。 洪七公一愣,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没拿稳:“没了?这就没了?” “真没了。”陈砚舟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我就想到这些。师父,您当我是神仙呢?从襄阳到君山,这一路我屁股都快磨成八瓣了,能凑出这两条计策已经算超水平发挥了。” 洪七公有些不甘心,追问道:“你再琢磨琢磨,刚才那套利益捆绑虽好,但说到底只是权宜之计,两派的观念冲突是根子上的,你这法子能让他们暂时拧成一股绳,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除他们互相看不顺眼的矛盾啊。万一哪天生意稳了,外敌没了,他们不还得闹?” 陈砚舟听着洪七公的喋喋不休,心里一阵无语。 他猛地直起身子,在洪七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出小手,在那颗乱糟糟的、满是油垢的脑袋上使劲搓了搓,把那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像个鸡窝。 “老头,您清醒一点。”陈砚舟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才九岁!虚岁才十岁!您指望一个九岁的孩子帮您把积压了几十年的帮派矛盾彻底解决掉?您不觉得这要求有点太过分了吗?” 洪七公被搓得一愣一愣的,那张威震江湖的脸孔此刻写满了呆滞。 鲁有脚在旁边也看傻了。 陈砚舟可不管那些,他收回手,指着洪七公和鲁有脚的鼻子,气呼呼地说道:“你们这些老江湖,一个个活了大半辈子,在丐帮待的时间比我吃过的盐都多。你们这么多年都没想出来的解决办法,现在全指望我一个小孩?你们不觉得该好好反思一下吗?” “到底谁才是帮主?谁才是长老?”陈砚舟一边控诉,一边跳下凳子,径直走到床边,“我累了,我要睡觉,你们俩,慢慢反思,别打扰我长个儿。” 说完,陈砚舟也不管那两人是什么反应,蹬掉鞋子,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蒙住头。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洪七公保持着那个被搓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滑稽的雕像。 鲁有脚人已经麻了。他看看床上那个已经入睡的身影,又看看自家帮主,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过了良久,洪七公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揉乱的头发。他转过头,看向鲁有脚,眼神里满是茫然和自我怀疑。 “有脚啊。”洪七公幽幽地开口。 “属下在。”鲁有脚声音有些发虚。 “你刚才……看见了吧?” “看见了。” “他搓我脑袋?” “……是。” “他还教训咱们,让咱们反思?” “……好像是这么回事。” 洪七公放下手,又看了看那张睡得正香的床,突然觉得这世界有点荒诞。 他堂堂九指神丐,竟然被一个九岁的徒弟给训了?而且最气人的是,他竟然觉得这臭小子说得挺有道理。 “有脚。” “帮主请吩咐。” “你说……”洪七公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砚舟,“到底谁是谁师父?我怎么觉得,我这收的不是徒弟,是收了个祖宗回来?” 鲁有脚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老脸通红。 “帮主,砚舟他……确实天赋异禀,非常人也。” “废话,老子眼光能差吗?”洪七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鲁有脚看着自家帮主那副怀疑人生的模样,憋笑憋得肚子疼。 “帮主,那属下……先告退了?” “滚滚滚。”洪七公没好气地挥手,“去告诉弟兄们,明儿一早,君山峰顶,开帮大会。” 鲁有脚应了一声,强忍着笑意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洪七公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四仰八叉、毫无睡相的陈砚舟,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怎么也下不去。 他堂堂北丐,五绝之一,走到哪儿不是受人敬仰?今儿个倒好,被一个还没灶台高的小毛孩子给训得跟孙子似的。 “臭小子,心倒大。” 洪七公低声骂了一句,抬起脚,在那圆滚滚的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 “往里挪挪!尊师重道懂不懂?这床是老子掏钱开的!” 陈砚舟没有说话,身子却很诚实地往墙根缩了缩。 洪七公这才一屁股坐下,把那身油腻腻的破袍子一脱,也钻进了被窝。 这一晚,这位威震江湖的帮主失眠了。 他枕着胳膊,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陈砚舟刚才说的那些词儿。 “利益捆绑,共生关系”…… 洪七公这辈子活得潇洒,但他不傻。 他知道污衣派那些兄弟过的是什么日子,也知道净衣派那帮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以前他总想着靠威望压,靠和稀泥,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这小子说得对,谁也不想跪着要饭。” 洪七公叹了口气,侧过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陈砚舟。 “要是真能让兄弟们站着把钱挣了,老子这帮主当得也算对得起祖师爷了。”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洪七公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也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君山峰顶,雾气未散。 洞庭湖的凉风吹过,拂动着满山的青竹。 往日里清幽的君山,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漫山遍野全是乞丐,破烂的衣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污衣派的弟子聚在左边,个个手里拿着打狗棒,眼神坚毅却透着几分菜色,净衣派的弟子聚在右边,穿得体面,神色中带着几分傲气。 中间是一块巨大的空地,几块青石垒成了简易的高台。 简长老、彭长老、梁长老和鲁有脚分坐四方,气氛凝重。 “帮主到——!” 随着一声嘹亮的吆喝,两道身影从山道上不紧不慢地走来。 洪七公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鸡翅膀。 他身后跟的正是陈砚舟。 “参见帮主!” 数千名丐帮精英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洪七公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高台上,顺手把鸡骨头往旁边一扔。 洪七公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峰顶变得落针可闻。 “今儿个召集大家伙儿,就一件事。” 洪七公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咱们丐帮,要换个活法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简长老和彭长老对视一眼,眉头紧锁。 “帮主。”简长老站起身,抱拳道,“不知这‘换个活法’,所指何意?” “所以,我决定,从今儿起,这‘义运’的生意,要在全国各大分舵推广开来。” 洪七公一拍大腿,定下了调子。 这一个月,襄阳分舵在事情,早已在丐帮传达沸沸扬扬,毕竟义运,还要转交诸多分舵的兄弟。 丐帮兄弟就没有不知道的。 “帮主!”彭长老阴恻恻地开口,“这生意虽好,但咱们是乞丐。去给商贾当苦力,去跟镖局抢饭碗,这传出去,江湖同道怎么看咱们?祖师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 洪七公冷笑一声,指着台下一个瘦得皮包骨的污衣派弟子。 “你问问他,是脸面重要,还是他家里那个快饿死的娃重要?” 彭长老语塞。 “再说了,谁告诉你们这是当苦力?” 洪七公按照昨晚陈砚舟教的说辞,清了清嗓子。 “这叫‘商业联盟’!咱们丐帮有人手,有情报,这就是最大的本钱。以后这‘义运司’,咱们不光自己干,还要拉人一起干。”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洪七公将陈砚舟那套“利益捆绑”的方案抛了出来。 “污衣派的兄弟,出人出力,拿的是血汗钱,多劳多得,不比乞讨强?” “净衣派的兄弟,你们有钱有铺面,可以拿钱入股!赚了钱,年底分红。投得越多,分得越多。” 听到“分红”两个字,简长老和彭长老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这些年虽然有些产业,但大多是小打小闹。 如果能搭上丐帮这艘大船,垄断大宋的物流运输,那收益……简直不敢想象! “可是帮主……”梁长老挠了挠头,“这钱要是都给他们赚了,咱们污衣派不还是吃亏?” “吃个屁亏!” 洪七公瞪了他一眼,“没他们出本钱修仓库、买马车,你们拿头去运货?没他们去跟那些贪官污吏周旋,你们还没出城就被扣下了!”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思索。 净衣派的人在算账,污衣派的人在憧憬。 陈砚舟站在洪七公身后,看着下面这群人的表情变化,心里暗自点头。 利益,果然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 “不过,老子丑话说在前头。” 洪七公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打狗棒重重地往地上一戳。 “这生意是大家的,谁要是敢在这中间中饱私囊,或者是为了点蝇头小利搞内耗,坏了弟兄们的饭碗……”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刀。 “老子这根棍子,可不认你是哪一派的!” 简、彭二人心头一震,连忙低头称是。 “最后,老子再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洪七公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 “你们以为咱们丐帮现在很威风?天下第一大帮?” “放屁!” “那是人家金狗还没打过来!那些贪官还没把咱们逼到绝路!” “现在外面的世道乱成什么样了?金人铁骑在北边虎视眈眈,朝廷那些官老爷只顾着捞油水。等哪天大难临头,你们还在这儿争什么穿脏衣服还是穿净衣服?” “到时候,金人的马蹄子踩过来,管你是污衣还是净衣,统统都是死尸!” 洪七公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台下数千名弟子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所以,咱们得有钱!得有人!” “只有咱们拧成一股绳,手里握着银子,腰里别着家伙,这世道才没人敢欺负咱们!” “为了丐帮,为了大宋,为了咱们自己的未来!” “这‘义运’,你们干不干?” “干!” 数千名弟子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洞庭湖水都掀起了阵阵涟漪。 陈砚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 “老头,说得不错。” 陈砚舟凑到洪七公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洪七公斜了他一眼,嘴角微翘,却故作严肃地哼了一声。 “废话,老子是谁?老子是帮主!” …… 大会散去,各地的舵主领了具体的章程,急匆匆地赶回驻地。 简长老和彭长老虽然心里还有些小算盘,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洪七公的威压下,也不得不开始配合鲁有脚筹备。 梁长老则带着污衣派的精英,开始商讨押运的路线和安保措施。 原本分裂的丐帮,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展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 陈砚舟坐在君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晃荡着两条小腿,看着远处忙碌的景象,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廖郎中给的那本《伤寒杂病论》还没背完呢……” “还得练功,还得赚钱,还得防着彭长老那个老阴货。”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大宋的社畜,比现代还难当啊。”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了洪七公的声音。 “臭小子,在那儿感叹什么呢?赶紧下来!鲁有脚弄到了几条肥美的洞庭银鱼,晚了可就没你的份了!” 陈砚舟眼睛一亮,纵身跳下树。 “来了来了!给我留两条大的!” 去他妈的社畜,先吃鱼再说。 第23章 放屁!我是那种只知道吃的人吗? 洞庭湖的银鱼,肉质细嫩,入口即化,尤其是配上君山特有的云雾茶清蒸,那滋味,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陈砚舟面前堆了一堆鱼骨头,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打饱嗝。 “舒坦。”他眯着眼,像只晒足了太阳的懒猫。 鲁有脚放下酒杯,看着这师徒俩的吃相,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帮主,既然大会已定,各项事宜也都分派下去了,咱们明日便动身回襄阳吧。义运司那边刚起步,离不得人。” 陈砚舟点点头,正要附和,却见洪七公手里捏着根鱼刺剔牙,漫不经心地说道:“嗯,你们回吧。” “啊?”陈砚舟动作一顿,猛地坐直身子,“老头,你不回?” “回什么回?”洪七公斜了他一眼,把鱼刺一弹,“老叫花子还有正事要办。” “正事?”陈砚舟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家师父,那眼神跟防贼似的,“您老能有什么正事?该不会是听说岭南的荔枝熟了,或者是皇宫里的御厨又研究出什么新菜式了吧?” 被戳中心事,洪七公老脸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放屁!我是那种只知道吃的人吗?我是去……去探查金人的动向!对,探查敌情!如今边关不稳,身为丐帮帮主,岂能坐视不理?” “哦——探查敌情啊。”陈砚舟拉长了尾音,一脸“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那您这一去,是不是还得顺道经过苏杭,吃两口西湖醋鱼?再绕道广东,尝尝那边的烧鹅?” “臭小子,怎么跟你师父说话呢!”洪七公举起筷子作势要打,见陈砚舟缩着脖子嘿嘿直笑,又无奈地放下了手。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行了,别在那阴阳怪气的。老叫花子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这次要不是为了给你这小兔崽子撑场面,我才懒得来开这什么劳什子大会。”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碧绿的打狗棒,在手里转了两圈,神色忽然变得有几分认真。 “不过你放心,等你把那《混天功》和《百纳归元功》彻底融会贯通,老叫花子自然会回来。” 陈砚舟撇撇嘴:“画大饼谁不会啊。您这一走,指不定又是三年五载,到时候我都长大了。” “嘿!你这小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是吧?”洪七公气乐了,眼珠子一转,诱惑道,“这样,等我这次回来,教你一套真本事。” “什么本事?”陈砚舟兴致缺缺,“降龙十八掌?那玩意儿太刚猛,我现在这小身板练了也是白练。” “不是降龙十八掌。”洪七公神秘一笑,身子前倾,故作玄虚道,“是逍遥游。” “逍遥游?”陈砚舟眼睛瞬间亮了。 熟读原著的他自然知道这门功夫。 这是洪七公少年时所创,共有六六三十六招,并非单纯的掌法,而是一套融合了身法、步法与掌法的上乘武学。 最关键的是,这功夫讲究的是轻灵飘逸,身法诡异莫测,打不过还能跑,简直就是为他这种目前内力尚浅、主打“保命第一”的人量身定做的! “真教?”陈砚舟咽了口唾沫,刚才那副慵懒劲儿瞬间没了。 “废话,老叫花子一口唾沫一个钉,岂会有假?”洪七公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成交!”陈砚舟一拍大腿,当即端起酒杯,“师父,这杯酒徒儿敬您!您老人家放心去‘探查敌情’,襄阳那边有我和鲁爷爷盯着,出不了乱子。您在外面吃好喝好……哦不,是查好探好,早去早回!” 洪七公笑骂一句“小滑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砚舟迷迷糊糊地醒来,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早凉了。 “果然跑了。”他嘟囔了一句,也不意外。 自家这师父就是属风的,来无影去无踪,能老老实实待这几天已是难得。 简单的洗漱过后,陈砚舟背上行囊,跟着鲁有脚踏上了回程。 来时是为了赶场子,一路风尘仆仆,回去时倒是从容了许多。 马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陈砚舟盘腿坐在车厢里,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伤寒杂病论》。 “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 “麻黄汤治伤寒,桂枝汤治中风……”陈砚舟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鲁有脚骑马跟在车旁,听着车厢里传来的背书声,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聪明也就罢了,还这般用功。”鲁有脚感慨道,“将来成就,怕是不在帮主之下。” 陈砚舟自然听不到鲁有脚的夸赞,他此刻正沉浸在药理的世界中。 他很清楚,在这个乱世,光有武功是不够的。 武功杀人,医术救人,更重要的是,医术能让他更了解人体的构造,这对修炼内功、打通经脉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而且,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学会了医术,那就是多了一条命。 一连数日,陈砚舟除了吃饭睡觉和必要的练功,其余时间全都泡在了医书里。 当马车终于驶入襄阳地界时,那本厚厚的《伤寒杂病论》,连同廖郎中给的《百草经》残卷,已经被他一字不落地刻在了脑子里。 …… 襄阳城,依旧喧嚣。 刚进城门,一股混杂着烟火气、汗味和食物香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回来了!”陈砚舟掀开车帘,看着那熙熙攘攘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这人味儿闻着踏实。” 他在君山待了几天,虽然风景不错,但哪有这襄阳城里的繁华让人心安? “鲁爷爷,您先回分舵安排事务,我去城里溜达溜达,顺道去看看徐爷爷。”陈砚舟跳下马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鲁有脚知道这小子在马车上憋坏了,也没拦着,只是叮嘱道:“别玩太晚,晚上记得回分舵吃饭。” “晓得啦!”陈砚舟挥挥手,一头钻进了人群。 他先是直奔那家熟悉的烧饼铺,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边啃得满嘴掉渣,一边往城南走去。 路过“义运司”在襄阳的总号时,他特意停下脚步看了看。 只见门口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身穿青色短打的丐帮弟子正在往大车上搬运货物,一个个干劲十足。 陈砚舟满意地点点头,没多做停留,继续往南走。 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那间熟悉的破败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陈砚舟眉头微皱,推门而入。 “徐爷爷!” 院子里,徐老头正坐在一张断了腿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听到声音,徐老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 “砚舟?你回来了?” 陈砚舟连忙上前几步,按住老人的肩膀:“您老坐着别动。这怎么几日不见,咳嗽又重了?” 徐老头摆摆手,笑道:“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犯。倒是你,这一趟去君山,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陈砚舟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把手里剩下的一个烧饼递过去,“喏,给您带的,还热乎着呢。” 徐老头接过烧饼,却没急着吃,而是上下打量着陈砚舟,眼中满是慈爱:“走的时候,鲁长老派人跟我知会了一声。我就算着日子,想你也该回来了。” “那是,我这不一回来就来看您了吗?”陈砚舟嘿嘿一笑。 “少贫嘴。”徐老头笑着虚点了他一下,“我且问你,走之前廖郎中给你的那本《伤寒杂病论》,你背得如何了?” 陈砚舟闻言,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您老就放心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哦?”徐老头有些惊讶,“那可是晦涩难懂的古籍,这才短短几日,你当真全都记下了?” 他虽然知道陈砚舟聪慧,但这医书不同于寻常文章,里面全是生僻的药名和复杂的病理,若是没有名师指点,光是读通顺都难。 “既如此,若是明日没能通过廖郎中的考验,可别求着我帮你求情啊!” 陈砚舟笑着摆了摆手,讲道。 “徐爷爷,大可放心,保证让廖郎中大开眼界。” 第24章 重意不重力,重技不重劲 从徐老头那破院子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陈砚舟没再瞎逛,径直回了丐帮分舵。 这一路舟车劳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刚进门,就有眼尖的弟子迎上来,不用陈砚舟吩咐,热水早已备好。 把整个身子浸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陈砚舟舒服得长叹一声。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脑子里却还在过着《伤寒杂病论》的条文。 廖郎中那老头看着随和,实则傲气得很,明天这关要是过不去,以后想学医怕是难如登天。 洗去一身风尘,陈砚舟把自己扔到床上,被子一卷,没多大功夫便鼾声如雷。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陈砚舟提着两包点心,跟在徐老头身后,叩响了百草堂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小药童,见是徐老头,也没阻拦,侧身让两人进去。 院子里药香扑鼻,廖郎中正蹲在地上晒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背下来了?” 陈砚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廖先生,背下来了。” 廖郎中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身来,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陈砚舟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口气倒是不小。《伤寒杂病论》晦涩难懂,寻常学徒三年未必能通读,你几日便敢说背下来了?” “先生若是不信,考考便是。”陈砚舟神色坦然。 “好。”廖郎中也不废话,随手指了指身后的药架,“我不考你死记硬背,你也别给我背原文,我就问你,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何解?” 徐老头在一旁捏了把汗,这可不是背书,这是考医理啊! 陈砚舟却是不假思索,张口即来:“此为中风,卫强营弱。当以桂枝汤主之,解肌发表,调和营卫。” 廖郎中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紧接着追问:“若脉浮紧,无汗,体痛,呕逆呢?” “此为伤寒,风寒束表。当用麻黄汤,发汗解表,宣肺平喘。” “少阴病,脉微细,但欲寐?” “当急温之,四逆汤主之。” 一来一往,语速极快。 廖郎中越问越刁钻,从六经辨证问到方剂加减,陈砚舟虽偶有停顿,但只要略一思索,便能对答如流。 他不仅背下了书,更是凭借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将这些条文分门别类,印在了脑子里。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廖郎中终于停了下来,看着陈砚舟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成了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惜才。 “好小子……”廖郎中长出一口气,捋了捋胡须,“这脑子,不学医可惜了。” 徐老头在一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怎么样?老朽没骗你吧?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廖郎中哼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灰扑扑的围裙和一个捣药的石杵。 “既入了百草堂,就得守百草堂的规矩。”廖郎中把东西往陈砚舟怀里一扔,“每日卯时来,酉时回。先从辨药、切药做起,别以为背了几本书就能治病救人,医道一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陈砚舟接过围裙,系在腰间,咧嘴一笑:“师父放心,徒儿省得。” “谁是你师父?”廖郎中瞪眼,“那是入室弟子才有的称呼,你现在顶多算个药童。去,把后院那堆黄芪切了,切片要薄如蝉翼,切不好不许吃饭。” “得嘞!”陈砚舟也不恼,抱着石杵就往后院跑。 看着陈砚舟那欢脱的背影,廖郎中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骂道:“小滑头。” …… 时光如梭,转眼便是数月。 襄阳城的冬雪消融,柳梢吐出新绿。 这几个月里,丐帮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义运司”的招牌彻底在襄阳站稳了脚跟,甚至以此为中心,向周边的随州、郢州辐射开去。 正如陈砚舟当初所料,一旦利益捆绑形成,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污衣派和净衣派,为了那白花花的银子,配合得竟是出奇的默契。 净衣派的长老们为了年底的分红,动用一切人脉关系打通官府关节,拿到了官方的通关文牒。 污衣派的弟子们则换上了统一的号衣,凭借着遍布天下的眼线和不怕死的狠劲,硬是将几条原本匪患猖獗的商路给趟平了。 如今江湖上提起丐帮,不再是以前那种嫌弃的眼神,反而多了几分敬畏。 谁不知道现在的丐帮不仅人多势众,手里更是握着金山银海? …… 初春的清晨,寒意料峭。 丐帮分舵的后院里,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辗转腾挪。 “呼——哈!” 陈砚舟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肌肉。他脚下生根,每一拳打出,都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再加上洪七公留下的《混天功》和《百纳归元功》日夜勤练,他早已脱胎换骨。 此时他打的一套长拳,虽然招式简单,但胜在基础扎实。 体内内力随着拳势流转,每过一处经脉,便有一股暖意护住周身。 就在这时,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哎哟!” 陈砚舟捂着脑袋,猛地回头。 只见院墙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正骑在墙头,手里抓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笑眯眯地看着他。 “谁教你这么练的?出拳不留力,若是被人抓住了手腕,你连变招的机会都没有。” “师父?!” 陈砚舟眼睛一亮,顾不上脑袋疼,三两步冲到墙下,“您老人家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在外面乐不思蜀,早把我这徒弟给忘了呢!” 洪七公翻身跃下,落地无声。 他把手里的烧鸡撕下一半,递给陈砚舟:“哪能啊,这不是给你带好吃的来了吗?尝尝,这可是岭南那边的做法,叫什么……白切鸡,味道鲜得很!” 陈砚舟也不客气,接过鸡肉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算您还有点良心。” 洪七公围着陈砚舟转了两圈,捏了捏,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长高了,也结实了。”洪七公拍了拍陈砚舟的肩膀,“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没偷懒。” “那是。”陈砚舟咽下鸡肉,抹了把嘴上的油,“您老人家虽然不在,但我这练功可是一天没落下。白天在百草堂切药辨药,晚上回来练内功,早上练拳脚。我都快成陀螺了。” “少在那儿卖乖。”洪七公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道,“来,打两拳给师父瞧瞧。若是练岔了,趁早给你纠正过来。” 陈砚舟闻言,神色一肃。 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摆了个起手式。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丹田内那股浑厚的真气瞬间调动,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喝!” 陈砚舟一声低喝,右拳如炮弹般轰出。 砰! 拳风激荡,竟在空气中打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身形一转,左腿横扫,带起一片残影。 一套拳法打下来,行云流水,虎虎生风。 虽说还谈不上什么高深的意境,但这股子精气神,却是实打实的。 尤其是那呼吸吐纳的节奏,绵长深远,显然内功根基已立。 待收势站定,陈砚舟面不红气不喘,只是额头上微微见汗。 “师父,如何?” 洪七公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 “好小子,这《百纳归元功》果然适合你。”洪七公灌了一口酒,啧啧称奇,“寻常人若是像你这般年纪,哪怕再怎么苦练,内力也不过是涓涓细流。你倒好,这真气浑厚程度,都快赶上练了十年的江湖好手了。” 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天赋,更是因为这门功法能通过进食和睡眠来积攒真气,简直就是为这个贪吃贪睡的徒弟量身打造的。 “既然你根基已稳,那之前答应你的事,也该兑现了。”洪七公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神色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陈砚舟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逍遥游?!” “没错。” 洪七公走到院子中央,随手折了一根柳条。 “这套功夫,乃是我少年时所学。”洪七公轻轻挥舞着柳条,那柳条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般,轻灵飘逸,无迹可寻。 “逍遥游,重意不重力,重技不重劲。” “你要记住,这世上比你力气大的人多了去了。若是硬碰硬,那是莽夫所为。咱们要做的,是借力打力,避实击虚。” 唰! 柳条轻轻点在陈砚舟的肩头。 陈砚舟下意识想躲,可那柳条却像是长了眼睛,无论他往哪边闪,最后都稳稳地落在他身上,不痛,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这一招是刀剑,你已经死了。”洪七公收回柳条,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砚舟吞了口唾沫,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简直就是神技啊! 有了这身法,以后要是遇到打不过的强敌,跑路绝对是一流的! “师父,快教我!这功夫太对我胃口了!”陈砚舟急不可耐地搓着手。 洪七公看着徒弟那副猴急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别急,这逍遥游共有三十六招,每一招都暗含身法与掌法的变化,你且看好了,这第一招,名为‘鲲鹏展翅’……” 晨光中,一老一少,在破败的院墙下,开始演练起这套足以惊艳江湖的绝学。 陈砚舟本就聪慧,往往洪七公只演示一遍,他就能抓住其中的精髓。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那股子灵动的韵味,却已有了几分雏形。 一直练到日上三竿,陈砚舟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行了,贪多嚼不烂。”洪七公把柳条一扔,“今儿就先练这一招。你这身子骨虽然结实了不少,但毕竟还在长身体,过犹不及。” 陈砚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全是满足的笑。 “师父,您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洪七公伸了个懒腰,靠在树干上:“怎么也得待个把月吧。对了,听说你那‘义运司’搞得风生水起,连我这老叫花子在岭南都听说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徒弟。”陈砚舟得意地扬起下巴,“现在咱们丐帮可是财大气粗,您老以后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尽管开口,徒儿管够!” 洪七公嘿嘿一笑:“这可是你说的。正好,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城里的聚贤楼新来个大厨,做得一手好‘八宝鸭’……” “走着!”陈砚舟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今儿个徒儿做东,给师父接风洗尘!” 师徒二人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地出了院门。 第25章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 聚贤楼坐落在襄阳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飞檐斗拱,金字招牌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还没进门,那一股子浓郁的酱香混着酒气便勾得洪七公喉结上下滚动。 “哎哟,这不是陈小公子吗!” 掌柜的一眼便瞧见了陈砚舟,那张胖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绽开的菊花,连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至于旁边那个衣衫褴褛、满身油腻的老叫花子,掌柜的只当没看见——开玩笑,能跟这位丐帮“小财神”勾肩搭背的主儿,就是披个麻袋那也是爷。 “刘掌柜,老规矩。”陈砚舟随手抛过去一锭碎银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哪家的纨绔少爷,“二楼临窗雅座,听说来了个会做八宝鸭的大厨?弄一只上来,再来两坛二十年的花雕,要温得正好。” “得嘞!您楼上请!”刘掌柜接过银子,腰弯得更低了,转头冲着后厨一声高喝,“贵客两位,二楼雅座,八宝鸭一只,上好花雕伺候着!” 二楼雅座,视野开阔。 凭栏而望,半个襄阳城的景致尽收眼底。 不多时,酒菜上桌。 那八宝鸭色泽红润,鸭腹饱满,一刀切开,里头的糯米、火腿、干贝、莲子随着热气滚落出来,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 “好东西!” 洪七公也不用筷子,直接伸手扯下一只鸭腿,顾不得烫,狠狠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溢出,老叫花子满足地眯起了眼,那一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手艺,也就比皇宫御膳房差了那么一丝火候。”洪七公含糊不清地点评道,顺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舒坦!在北边啃了半个月的硬面饼子,嘴里早淡出个鸟来了。” 陈砚舟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糯米送进嘴里,笑道:“师父,您这是去探查敌情,还是去受难了?凭您的本事,想吃顿好的还不简单?” 洪七公动作一顿,嘴里的鸭肉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他放下鸭腿,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街道熙熙攘攘,看似繁华,但在那街角的阴影里,却蜷缩着不少衣衫褴褛的身影。 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盯着来往的行人,手里捧着破碗,却连伸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简单?”洪七公冷哼一声,用油腻的手指了指下面,“那是你没去北边瞧瞧。金狗跟蒙古鞑子打得不可开交,遭殃的全是百姓。这一路走来,十室九空,饿殍遍野。老叫花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对着那满地的死人,也咽不下去这口肉。” 陈砚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正巧,楼下伙计正要把几个试图靠近门口讨食的流民轰走。 那几个流民也不反抗,只是护着怀里的孩子,踉跄着退回墙角,眼神里满是绝望。 “北边乱,南边也不太平。”陈砚舟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冷,“朝廷里的那帮官老爷,这时候不想着整军备战,收复河山,反而忙着给金人送岁币求和。咱们这位官家,怕是还做着‘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美梦呢。” “若是那岁币能换来太平也就罢了。”洪七公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坛子嗡嗡作响,“可那是拿百姓的骨髓去填金狗的无底洞!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这大宋的花花江山,早晚要败在这帮虫豸手里!” 他越说越气,抓起酒坛子猛灌了几口,却像是喝了满口的黄连水,苦涩难当。 洪七公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鸭腿往盘子里一扔,那股子馋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着楼下那几个孩子盯着酒楼门口流口水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掌柜的!” 洪七公这一嗓子用了内力,震得整个二楼都静了静。 刘掌柜正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上来,被这一吼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盘子扣在地上。他连忙小跑过来,擦着额头的冷汗:“哎哟,这位爷,可是菜不合胃口?” “菜没问题,人有问题。” 洪七公指了指楼下:“看见那些人了吗?” 刘掌柜探头瞧了一眼,苦笑道:“爷,您有所不知。这几个月北边逃难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官府也不管,咱们做生意的也难啊。若是让他们堵了门,这生意还怎么做?” “少废话。”洪七公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去,让后厨把剩下的馒头、包子全拿出来。再支口大锅,熬上几锅稠粥,就在门口施舍。” 刘掌柜看着那点碎银子,面露难色。 “爷,您这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可……可这楼下的流民少说也有百十号人,这两块银子,怕是连买米的钱都不够啊。况且这一施粥,周围的流民闻讯赶来,那就是个无底洞……” 他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这年头米价飞涨,谁敢这么造? 洪七公眉头一竖,刚要发作,一只白净的小手按在了那两块碎银子上。 “刘掌柜。”陈砚舟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些银子不够,那加上丐帮‘义运司’的面子,够不够?” 刘掌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如今襄阳城里,谁不知道“义运司”这三个字?那是连知府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存在,更是掌控着大半个襄阳的水陆运输,财力雄厚得吓人。 “陈公子的意思是……” “照我师父说的做。”陈砚舟淡淡道,“今日所有的开销,记在义运司的账上。明日一早,会有弟子送钱过来。” 刘掌柜眼睛一亮。 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仅能赚钱,还能落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得嘞!既然有陈公子这句话,那小的这就去办!”刘掌柜喜笑颜开,转身冲着楼下喊道,“二喜!快!去后厨让大师傅把笼屉里的馒头都搬出来!支锅!熬粥!要稠的!” 不多时,楼下便热闹起来。 热气腾腾的馒头被搬到了门口,大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们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鱼,疯了一样涌了过来。 “别抢!都有!排队!” 伙计们吆喝着,维持着秩序。 看着那些流民捧着热粥狼吞虎咽,有的甚至烫得眼泪直流也舍不得吐出来,洪七公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底的阴霾却并未散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却再也没动一筷子。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洪七公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萧索,“这天下这么大,流民这么多,老叫花子就算把这身肉都卖了,又能换几斤米?” 第26章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师父。”陈砚舟端起酒坛,给洪七公满上一碗,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您若是觉得光施粥不顶事,我这儿倒有个能治本的法子。” 洪七公眼皮一抬,没好气道:“少拿话宽我的心。这可是成千上万张嘴,不是你那‘义运司’运几车货就能解决的。这是国难,非人力可挽。” “国难是不假,但谁说乞丐就救不了国?”陈砚舟夹起一块鸭皮,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嚼着,“咱们丐帮最不缺的是什么?是人,是遍布天下的眼线。” 洪七公听出这小子话里有话,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别卖关子,有屁快放。” 陈砚舟放下筷子,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 “这是黄河,这是淮河。” 他又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这是长江。” 陈砚舟指着那片空白区域,眼中精光闪烁:“如今金人南侵,百姓流离失所,大多是沿着这条线往南逃。路途遥远,饿死、病死、被溃兵劫杀者不计其数。咱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在这条线上,把‘路’给铺平。” “铺路?”洪七公皱眉。 “不是修路,是建站。”陈砚舟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个点,“依托咱们丐帮在北方的分舵,沿途设立秘密驿站。 不管是破庙、山洞还是废弃的村落,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行。咱们的人驻守其中,给逃难的百姓提供一口热水,指一条活路。” “这不还是施舍吗?”洪七公摇头,“丐帮这点家底,撑不住。” “当然不是白给。”陈砚舟摇摇手指,“这就得说到第二步——筛人。” “逃难的人里,有青壮,有老弱,有工匠,有书生,现在的官府是个瞎子,把这些人统统当累赘。咱们不能瞎。” “精壮的汉子,若是无牵无挂,便劝他们留下,咱们在山区、深林或是咱们势力大的村子里,组织他们垦荒种地,甚至开办手工作坊。乱世之中,粮食和兵器最值钱。这些人留下来,既能自给自足,日后若是金兵来了咱们丐帮也有补给。” 洪七公听得眼神微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那老弱妇孺呢?” “送走。”陈砚舟手指向下滑动,“老弱妇孺留着是累赘,还会拖垮粮食储备。咱们通过驿站,一站接一站地把他们往南送,直到长江沿岸。” “至于那些特殊人才,比如铁匠、郎中、读过书的秀才……”陈砚舟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可是重中之重。” 洪七公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几道水痕,又看了眼陈砚舟。 “你是想把丐帮变成这大宋朝廷之外的……第二个朝廷?”洪七公声音有些发颤。 “没那么夸张,顶多算个‘影子衙门’。”陈砚舟嘿嘿一笑,“咱们在长江沿岸设立接收点,把送下来的人再筛一遍。有手艺的进作坊,有学问的进学堂或者账房,剩下的分流到各地安置。咱们‘义运司’现在生意做这么大,正缺人手呢。” “流民不再是流民,而是资源。” 陈砚舟这番话,若是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理学大家听去,定要骂他冷血算计。 但在洪七公听来,却是振聋发聩。 “这法子若是成了,能活人无数!只是……”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得花多少银子?光是那些驿站的维持,就是个天文数字。” “羊毛出在羊身上。”陈砚舟嘿嘿一笑,“前期咱们垫资,等那些作坊转起来,垦荒的粮食收上来,这钱就回来了。再说了,咱们护送那些富户南下,收点‘护镖费’不过分吧?这叫劫富济贫…。” 洪七公被逗乐了,指着陈砚舟笑骂:“你这小鬼,掉钱眼里了。” “师父,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陈砚舟突然收敛了笑容,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偷听后,才凑到洪七公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最关键的是,咱们要在南方那些偏僻地界,干点‘私活’。” 洪七公心头一跳:“什么私活?” “练兵。” 陈砚舟吐出两个字。 “官兵不顶用,金人铁骑一来就溃不成军,咱们从那些难民和贫民里挑选可靠的青壮。咱们丐帮不缺高手,您随便指派几个八袋长老过去当教头,教他们战阵搏杀之术。” “不求他们能正面硬撼金兵大阵,但求在山野之间,能让金狗寸步难行。” “咱们不造反,但这手里,得有刀。” 洪七公顿时沉默了。 练兵! 这是朝廷的大忌,也是江湖的大忌。 可看着楼下那些面黄肌瘦、任人宰割的百姓,再想想北方那沦丧的国土,洪七公心头不由涌起一股热血。 朝廷不管,我丐帮管! 官家不护,我洪七公护! “你小子……”洪七公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荡的心情,“这可是掉脑袋的事。若是被朝廷知道了,咱们丐帮就是反贼。” “所以才要秘密进行。”陈砚舟眨了眨眼,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咱们只是组织乡勇防备土匪,顺便打打猎,何罪之有?再说了,等真到了金兵南下那天,朝廷还得求着咱们出手呢。” 洪七公定定地看着陈砚舟,良久,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 这一笑,把刚才那股子颓废丧气扫得一干二净。 那是豪气干云的笑,是心怀天下的笑。 楼下的食客和掌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纷纷抬头张望,心说这老叫花子是不是疯了。 洪七公笑够了,抓起桌上的八宝鸭,狠狠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嚼碎那些金狗的骨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砚舟付了钱,便和洪七公回了丐帮分舵。 …… 当晚,丐帮襄阳分舵灯火通明。 鲁有脚看着陈砚舟铺在桌上的那张巨大地图,还有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要造反?”鲁有脚声音哆嗦。 陈砚舟笑着说道:“鲁爷爷,这叫‘曲线救国’。” 洪七公坐在上首,沉声说道。 “别废话了,有脚,传令下去,从今天起,丐帮不再只是要饭的,咱们要给这大宋,撑起半边天。” 鲁有脚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地图,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若是这事儿干成了,丐帮将不再是江湖草莽,而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义军! “属下领命!”鲁有脚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竟走出了几分将军出征的气势。 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陈砚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打了个哈欠:“师父,章程也弄了,令也传了,我是不是能回去睡觉了?明儿一早还得去百草堂切药呢。” “行吧,”洪七公点了点头,说道。 陈砚舟也顾不得什么,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27章 既然要刺激,那就贯彻到底! 夜色如墨,窗棂外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 陈砚舟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漆黑的房梁发呆。 大宋,真的没救了吗? 历史上,这偏安一隅的朝廷面对金国铁骑,虽说憋屈,但也硬是扛了几十年。 后来联蒙灭金,面对那个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帝国,南宋更是凭借钓鱼城等要塞,死磕了四十多年,甚至还熬死了一位大汗。 这就说明,这片土地上的骨头,其实没那么软。 若是朝廷靠不住,那便由江湖来补。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若是能把这几十万人的情报网和行动力整合起来,再配上“义运司”源源不断的银子…… 未必不能在那滚滚历史车轮下,给这汉家天下硌出一块生机。 “尽人事,听天命吧。” 陈砚舟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 想得再多,也不如明天多切二斤黄芪来得实在。 困意袭来,没多久,呼吸便变得绵长平稳。 …… 鸡鸣三遍,东方泛起鱼肚白。 襄阳分舵后院的露水还没干,陈砚舟已经像根木桩子似的扎在了院子中央。 双脚抓地,膝盖微屈,呼吸绵长得像那深秋的老龟。 随着一呼一吸,丹田内那股热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半个时辰后,陈砚舟缓缓睁开双眼,一口浊气喷出,竟在清冷的晨气中冲出一道白练。 “哈!” 他身形乍动,一套长拳拉开架势。 拳风呼啸,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招式,但在内力的加持下,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脆响,那是筋骨齐鸣的声音。 打完收工,陈砚舟没急着擦汗,而是站在原地,脑子里回想着昨日洪七公那轻灵飘逸的身姿,如鲲鹏展翅,似扶摇直上。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提气,迈步,挥掌。 “哎哟!” 才刚走出第三步,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像只被拔了毛的鸭子,在地上扑腾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这哪是逍遥游,分明是醉汉游。” 陈砚舟揉了揉差点扭到的脚踝,一脸郁闷。 脑子学会了,眼睛看懂了,但这手脚它有自己的想法。 洪七公使出来那是仙风道骨,到了他这儿,活脱脱像是在跳大神。 不信邪,再来。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一会儿往东窜,一会儿往西倒,时不时还伴随着“砰”、“啪”的摔打声。 练了小半个时辰,陈砚舟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虽然姿势难看了点,也没少摔跟头,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身子轻了不少。 “这老头,果然没忽悠人。” 陈砚舟鲤鱼打挺跳起来,看了看天色。 “坏了,要迟到!” 迟到是要扣工钱的。虽然现在他不差那几个铜板,但在廖郎中那儿,规矩大过天。 陈砚舟抓起挂在树杈上的外衣,胡乱往身上一套,脚下生风,冲出了院门。 这一跑,他又觉出不对劲来。 往日里从分舵跑到百草堂,少说也得一炷香的时间,还得跑得气喘吁吁。 可今日,他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健步如飞,越跑越顺,体内的百纳归元功也在自行运转。 脚尖轻轻一点,身子便轻巧地跃过三尺远。 等到百草堂门口时,那块“悬壶济世”的牌匾刚好被晨光照亮。 陈砚舟停下脚步,脸不红气不喘,心底不免欣喜万分。 他连忙收起了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跨进大门。 廖郎中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今日倒是早,后院那堆白芍,切不完不许吃饭。” “得嘞。” 陈砚舟熟门熟路地钻进后院,系上围裙,坐到切药凳上。 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白芍,需要切成薄片,还得厚薄均匀。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最考究手腕的定力和对力道的掌控。 陈砚舟拿起药刀,没有马上动,而是闭眼感受了一下手腕的经脉。 之前他切药靠的是死力气,切久了手腕酸痛,琢磨了一下,就学会了运用内力切药。 并未多想,陈砚舟内力运至手掌,再传导至刀刃。 “咄。” 手起刀落。 一片白芍轻飘飘地落下,薄如蝉翼,透着光甚至能看清后面的木纹。 “咄咄咄咄……” 后院里响起了一连串密集的切药声,快得连成了一条线。 那把沉重的药刀在陈砚舟手里仿佛变成了活物,上下翻飞,只见白光不见刀身。 廖郎中端着茶壶踱步到后院,一眼就看见了那切好的白芍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筛里,每一片的厚度都一般无二,分毫不差。 廖郎中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师父,这白芍切完了,还有吗?”不多时,陈砚舟放下刀,笑嘻嘻地回头。 廖郎中板着脸指了指旁边的架子:“切完了就去背书,《千金方》里的‘大医精诚’篇,背不熟别想吃午饭。” “好嘞。” 陈砚舟也不多话,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医书,找了个向阳的角落蹲下。 他看的不是《千金方》,而是自己这几日整理的笔记。 笔记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药材的药性、归经以及配伍禁忌。 而在最显眼的位置,写着一个方子——那是上次洪七公给他泡药浴的配方。 杜仲、牛膝、续断…… 通过药力从皮肤渗透,疏通经络,增强身体抗击打能力和力量,能为修炼外功打下基础。 但是偏贵,而且效果甚微,若果稍加改良,换成便宜的药材,那丐帮弟子岂不是人人可用? “想什么呢?一脸算计样。” 廖郎中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陈砚舟也不慌,拍拍屁股站起来,同时笑问道。 “先生,您说这方剂里的‘君臣佐使’,若是君药太贵,能不能换个‘摄政王’顶一顶?” 廖郎中被这不伦不类的比喻气笑了。 “药理岂是儿戏?君药乃是主攻方向,换了君药,那便是换了方子。你想治风寒还是想治跌打,能一样吗?” “那若是只想强筋健骨,活血化瘀呢?” 陈砚舟凑近了些,一脸讨好,“比如那虎骨、鹿茸太贵,咱能不能用点猛药把经络强行冲开,再用寻常补药慢慢养?” 廖郎中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了陈砚舟一眼。 “你想练外家横练功夫?” “算是吧。”陈砚舟含糊应道,“就是想让皮肉结实点,少受点罪。” 廖郎中沉吟片刻,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把草药扔在桌上。 “想省钱,就得遭罪。” 廖郎中指着桌上的东西,“红花、透骨草、伸筋草,再加二两川乌、草乌。” 陈砚舟眼皮一跳。 川乌、草乌,这可是有毒性的烈药,虽说能祛风除湿,但这玩意儿用在泡澡里,那是真要把皮都烫掉一层。 “先生,这会不会太……刺激了点?” “刺激?”廖郎中冷笑一声,“你既不想用人参鹿茸温养,那就只能用烈药强攻。以川乌草乌之毒性刺激皮膜,强行扩开毛孔,再佐以红花活血,将药力硬塞进去。” 说到这,廖郎中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 “效果嘛,未必比那虎骨酒差,但这滋味……嘿嘿,你自己掂量。” 陈砚舟看着那几味药,咬了咬牙。 “得嘞!多谢先生指点!” 陈砚舟麻利地把药材包好,又从柜台下摸出一把晒干的野山椒。 “你拿那玩意儿作甚?”廖郎中一愣。 “既然要刺激,那就贯彻到底。”陈砚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加点辣子,发汗更快。” 廖郎中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摆摆手,一副“随你作死”的表情。 第28章 帝王回春汤! 入夜,丐帮分舵后院。 一口大铁锅架在院中央,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锅里黑乎乎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子刺鼻的辛辣味混着药味弥漫开来,熏得树上的鸟都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陈砚舟光着膀子,站在锅边,手里拿着根木棍搅动着。 “这味儿……怎么跟重庆火锅底料似的。” 他吸了吸鼻子,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这一锅“贫民版淬体汤”,成本不过几百文钱,若是真有效,那以后丐帮弟子的福利可就有了。 “拼了!”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待水温稍降,不再沸腾,便咬牙跳进了旁边备好的大木桶里。 紧接着,一桶滚烫的药汤迎头浇下。 “嘶——!” 陈砚舟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瞬间绷紧。 痛!钻心的痛! 那感觉就像是无数只蚂蚁拿着烧红的针在扎他的毛孔,川乌和草乌的药性霸道无比,顺着张开的毛孔往里死命地钻。 野山椒的辣劲儿更是火上浇油,烧得他皮肉通红,仿佛一只煮熟的大虾。 “大爷的……廖老头下手真黑!” 陈砚舟咬紧牙关,不敢乱动,连忙运转百纳归元功。 内力自丹田升起,试图去安抚那些狂暴的药力。 然而这药力太过刚猛,与内力一撞,竟在经脉中激起一阵酥麻。 紧接着,一股热流从皮肤表层向骨髓深处渗透。 那种感觉很奇妙,既痛苦又舒爽,陈砚舟不敢怠慢,连忙配合呼吸吐纳,引导这股热流游走周身。 半个时辰后。 水温渐凉,原本漆黑如墨的药汤变得清亮了许多,那是药力被吸收的缘故。 陈砚舟从桶里爬出来,脚下一软,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低头看去。 陈砚舟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 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鲁有脚哼着小曲儿走了进来。 一进门,那股子未散尽的辛辣药味便直冲脑门。 “咳咳咳!什么味儿?” 鲁有脚捂着鼻子,抬眼看去只见一口大黑锅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木桶里水渍淋漓,陈砚舟正光着膀子,浑身通红地站在风里,身上还冒着丝丝白气。 “砚舟?你这是……” 鲁有脚瞪大了眼睛,围着陈砚舟转了两圈,一脸惊恐,“你这是想不开把自己给炖了?”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抓起衣服套上。 “鲁爷爷,您这想象力不去说书可惜了。我这是在练功,练功懂不懂?” “练功?”鲁有脚狐疑地指了指那口锅,“用辣椒水练?” “这叫‘烈火淬金身’。”陈砚舟一本正经地胡扯,“这是我根据师父留下的方子改良的,专治各种筋骨疲软、风湿骨痛,还能强身健体。” 听到“风湿骨痛”四个字,鲁有脚眼睛一亮。 丐帮弟子常年风餐露宿,睡的是破庙桥洞,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有老寒腿的毛病,就连他自己,一到阴雨天,膝盖也酸得厉害。 “真管用?”鲁有脚揉了揉膝盖,有些意动。 “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砚舟指了指锅里剩下的药渣,“这药渣还能再煮一回,就是劲儿小了点。” 鲁有脚也是个爽快人,笑道。 “有什么不敢的!老子当年在雪地里睡了三天三夜都没死,还怕这一锅洗澡水?” …… 一刻钟后。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襄阳分舵的夜空。 “啊——!烫死老子了!陈砚舟你个小兔崽子,你在水里放了刀子吗?!” 陈砚舟坐在墙头上,晃荡着两条腿,听着下面传来的鬼哭狼嚎,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鲁爷爷,忍着点!越痛越有效!想想您的老寒腿,想想咱们丐帮的未来!” 半个时辰后。 鲁有脚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椅子上,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脚,往日里那种滞涩酸痛的感觉竟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通透感。 “神了……” 鲁有脚猛地坐直身子,一脸不可思议,“这玩意儿虽然要命,但真他娘的管用!老子感觉这腿年轻了十岁!” 陈砚舟跳下墙头,笑眯眯地凑过来。 “那是自然。这方子若是推广开来,咱们‘义运司’的兄弟们跑完长途回来泡上一泡,第二天又是生龙活虎。” 鲁有脚连连点头,看向陈砚舟的眼神里满是钦佩。 “砚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连这种偏方都能琢磨出来。” “这不叫偏方,这叫科学……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陈砚舟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和用量,正是他改良后的方子。 “鲁爷爷,这事儿得您去办。” 陈砚舟神色认真了几分,“您安排可靠的人,去收购这些药材。记住了,别在襄阳一家买,分散到周边县镇去收,免得被人盯上抬价,尤其是这川乌草乌,一定要找懂行的把关,千万别买到假货,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鲁有脚郑重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有了这方子,咱们污衣派那帮兄弟以后冬天也能好过些。” 陈砚舟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这药浴的方子,咱们可以分三等。” “三等?”鲁有脚不解。 “上等加虎骨、鹿茸,那是给有钱的富商巨贾准备的,叫‘帝王回春汤’,一桶收他个五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陈砚舟掰着手指头算账,“中等加当归、黄芪,那是给咱们帮中长老和立功弟子用的。至于这下等嘛……” 他指了指那口大黑锅,“加辣椒、花椒,便宜量大,管饱……哦不,管够。” 鲁有脚听得目瞪口呆。 “你还要拿去卖?” “为何不卖?”陈砚舟理直气壮,“现在襄阳城里的富户,哪个不是惜命得很?咱们‘义运司’不仅保他们的货,还要保他们的命。这生意,是一本万利啊。” 鲁有脚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是什么丐帮弟子,这分明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奸商! 不过…… 鲁有脚摸了摸怀里的方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咧开了。 这种跟着奸商数钱的感觉,真香。 …… 接下来的日子,襄阳分舵变得更加忙碌。 除了日常的货物吞吐,后院里又多了几十口大锅。 每天傍晚,分舵上空都飘荡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辛辣药味。 起初,周围的居民还以为丐帮这帮叫花子穷疯了,在煮什么黑暗料理。 直到有一天,城东那个出了名抠门的王员外,被鲁有脚忽悠着泡了一次“帝王回春汤”。 第二天,王员外那是红光满面,走路带风,逢人就夸丐帮的药浴乃是神仙手段,连他那多年的腰肌劳损都好了大半。 一时间,“丐帮汤池”的名号不胫而走。 陈砚舟趁热打铁,让鲁有脚在“义运司”旁边盘下了一间澡堂子,挂上了“义运养生馆”的招牌。 这澡堂子一开张,生意火爆得简直不像话。 一楼是大池子,那是给苦力脚夫和普通百姓用的,也就是陈砚舟发明的“辣椒水”,十文钱一位,泡完浑身发热,解乏祛湿。 二楼是雅间,专供富商豪绅,用的是中高档配方,还有丐帮弟子提供的专业搓背服务——当然,这搓背的手法也是陈砚舟结合了现代推拿和武学经络搞出来的。 “啊——!轻点轻点!哎哟……舒坦!” 二楼雅间里,传来一阵阵痛并快乐着的叫唤声。 陈砚舟坐在柜台后面,听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掌柜的,今儿个流水又有五百两!” 账房先生把账本递过来,手都在抖。 这哪是开澡堂,这简直是在印钱啊! 陈砚舟接过账本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笔钱,在北边铺设情报网和秘密驿站的计划,就能大大提速了。 第29章 师父快松手!也不知道给我留点面 汉江之上,日头偏西,将江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陈砚舟躺在乌篷船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随着船身起伏,那叫一个惬意。 四年光景,不仅让义运司成了两湖地界的金字招牌,也让这具身体彻底长开了。 十二岁的少年,虽不算魁梧,但筋骨紧实,藏在粗布麻衣下的肌肉线条流畅,那是无数个日夜用药汤泡、用拳脚磨出来的。 体内丹田处,一股浑厚内力在经脉里自行周天。 陈砚舟吐掉草根,伸手去摸船边的酒葫芦。 就在指尖刚触到葫芦嘴的刹那,他动作猛地一顿。 原本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船身,突兀地沉了一下,仿佛有什么重物瞬间压在了水面上,却又在下一瞬消失无踪。 陈砚舟眼神一凝,腰腹发力,整个人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猛地提了起来,凌空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船篷顶上。 抬眼望去。 几十丈外的江面上,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踏波而来。 那人脚下并未踩着芦苇枯木,每一步落下,脚底便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身形借力滑出数丈,真就如同一只贴水飞行的老鹤。 “好家伙,登萍度水。” 陈砚舟嘴角刚咧开一丝弧度,还没来得及喊人,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身影相隔尚远,手中那根碧绿莹润的竹棒已然脱手而出。 “呼——” 打狗棒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啸音,在江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气浪,直奔陈砚舟面门而来。 这一棒,没留力。 “来得好!” 陈砚舟低喝一声,不退反进。脚尖在船篷上一点,那乌篷船竟被这一脚踩得向下一沉,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身形如离弦之箭,迎着那根竹棒冲了过去。 半空中,他双手探出,十指箕张,掌心内力吞吐。 就在指尖触碰到棒身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竹棒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陈砚舟不敢硬接,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一缠、一引。 逍遥游,顺势而为。 那根裹挟着千钧之力的打狗棒,竟被他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引,硬生生偏了三寸,擦着他的耳鬓飞过,带断了几根发丝。 陈砚舟顺势抄住棒尾,借着这股冲力,身形在半空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回旋镖一般,反向朝着那踏水而来的身影扑去。 “老叫花子,看打!” 少年清朗的笑声在江面炸响。 手中竹棒化作漫天碧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那踏水而来的身影正是洪七公。 见徒弟不仅接住了这一记试探,还敢顺势反击,老叫花子那张油腻腻的老脸上绽开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嘿!小兔崽子,长本事了!” 洪七公也不躲,脚下在水面轻轻一点,身形拔高数尺,右手探出,在那漫天棒影中精准无比地屈指一弹。 “叮!” 一声脆响。 陈砚舟只觉手里的竹棒像是撞上了一座铁山,那股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直冲脏腑,气血一阵翻腾。 但他反应极快,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如同无骨游鱼,瞬间滑到了洪七公侧后方。 陈砚舟变招奇快,弃棒不用,双掌齐出,掌风呼啸,带着一股子灼热的气浪,直印洪七公后心。 “哟呵?有点意思!” 洪七公眼睛一亮,这小子内力之纯厚,远超他的预料。 他身形未转,反手一掌向后拍去。 “砰!” 双掌在江面上空交击。 气劲炸裂,激起数丈高的水浪,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陈砚舟只觉自己像是拍在了一团极速旋转的棉花里,掌力如泥牛入海,紧接着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道反涌而来。 他闷哼一声,身子倒飞而出,脚尖在水面上连点七八下,才勉强卸去那股力道。 “再来!” 少年心性,越挫越勇。 陈砚舟脚下生风,身形忽左忽右,在水面上拉出残影,正是将逍遥游身法催动到了极致。 师徒二人就在这汉江之上,你来我往,斗成一团。 起初还是洪七公单方面喂招,到了后来,见陈砚舟招式精妙,往往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洪七公也不由得拿出了三成真本事。 “哗啦啦!” 两人从江心打到江岸。 刚一落地,陈砚舟气势陡变。 水上漂浮无根,那是轻功的较量;脚踏实地,才是硬桥硬马的功夫。 “师父,小心了!” 陈砚舟沉腰立马,双脚如树根般扎进沙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一拳轰出,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与气。 洪七公收起嬉皮笑脸,单手负后,另一只手轻飘飘地推出。 “砰!” 沙尘四起。 陈砚舟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沙滩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洪七公却也是上身微微一晃,脚后跟陷入沙地半寸。 “好小子!” 洪七公大笑一声,不再留手,身形一晃,瞬间欺近。 此时的陈砚舟,只觉眼前全是掌影,刚猛如降龙,灵动如逍遥,虚虚实实,根本分不清哪一掌是真的。 他咬紧牙关,见招拆招,拆不了就躲,躲不掉就硬扛。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陈砚舟已是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内力运转到了极限,经脉隐隐作痛。 “差不多了。” 洪七公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陈砚舟心头一惊,刚想变招,却觉后颈一紧。 那只粗糙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命运后颈皮。 这一招,四年前他就没躲过,四年后……还是没躲过。 “停停停!师父快松手!也不知道给我留点面子!” 陈砚舟瞬间泄了气,像只被拎起来的小鸡仔,四肢无力地垂着,嘴里大声嚷嚷。 洪七公哈哈大笑,随手将陈砚舟扔在岸边。 “面子?在老叫花子面前,你要什么面子?” 洪七公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上下打量着陈砚舟,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赞赏。 “不错,真不错。” 洪七公伸手抓过飞回来的打狗棒,往沙地里一插。 “原本以为你小子这几年忙着赚银子,当大掌柜,功夫早就荒废了。没想到这底子打得比我想的还要扎实。” “尤其是那内力,浑厚精纯,没半点虚浮之气。看来这几年,你那辣椒水没少泡,苦头也没少吃。” 陈砚舟揉着酸痛的脖子爬起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是,我要是再不练好点,万一哪天被仇家堵在巷子里,丢的可是您洪老前辈的脸。” “少贫嘴。” 洪七公笑骂着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力道却轻得很。 “刚才那一拳,有点门道。若是换个内力差点的江湖好手,怕是接不住你这一拳。” 说到这,洪七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不过,你这招式还是太杂。逍遥游虽然灵动,但杀伐不足,混天功内力虽厚,却缺了引导宣泄的法门。刚才那三十招,若是老叫花子真动了杀心,你在第十招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陈砚舟拍掉身上的沙土,神色也认真起来。 “徒儿明白。这几年虽然也没少跟绿林道上的朋友切磋,但大都是点到为止,或者是仗着内力欺负人,真遇到高手,确实感觉有力使不出。” “知道就好。” 洪七公拔出打狗棒,随手挽了个棍花,那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说不出的宗师气度。 “本来这次回来,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偷懒。若是你沉迷那富贵温柔乡,老叫花子就把这身功夫收回去,免得日后祸害江湖。” 他瞥了陈砚舟一眼,嘴角微扬。 “现在看来,你小子虽然掉钱眼里了,但这心,还没歪。” 陈砚舟嘿嘿一笑,凑上前去帮洪七公捶背。 “师父,瞧您说的。徒儿赚银子那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咱丐帮的兄弟能吃饱饭,为了给您老人家买最好的花雕,最肥的烧鸡嘛。” “少来这套。” 洪七公虽是这么说,却舒服地眯起了眼,显然对这马屁很是受用。 “既然底子打好了,那有些东西,也该教你了。” 陈砚舟手上动作一顿,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师父,您是说……” “降龙十八掌?” 洪七公哼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悠悠道:“你那义运司办得不错,但这江湖,终究是靠拳头说话的。想把生意做遍天下,没点镇得住场子的绝活,那是做梦。” 他转过头,看着陈砚舟。 “先把肚子填饱。今晚去竹林,老叫花子看看你的悟性,到底有没有你做生意那么精。” 陈砚舟大喜过望:“得嘞!” 第30章 这药力不多泡会儿就该浪费了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城。 襄阳城内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华灯初上,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陈砚舟如今在襄阳地界那是跺一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虽是一身粗布衣裳,但那股子从容气度藏都藏不住。 反观洪七公,补丁摞补丁,油腻腻的头发结成饼,活脱脱刚从垃圾堆里刨食出来的模样。 但这组合走在街上,愣是没人敢露出一丝嫌弃。 路过的巡街差役见了陈砚舟,隔着老远就抱拳行礼,口称“陈公子”。 连带着对旁边的洪七公也肃然起敬——能跟这位“小财神”并肩走的,指不定是哪路隐世的高人,哪怕穿得像乞丐,那也是“体验红尘”。 进了聚贤楼,刘掌柜亲自迎了出来,那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 “陈公子,洪老前辈,雅间早就备好了,按照您的吩咐,这几日谢绝外客,专候二位。” 洪七公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二楼临窗的位置一坐,筷子还没拿起来,鼻子先动了动:“嗯,这味儿对!还是当年的陈酿花雕,没掺水。” 不多时,流水般的席面铺排开来。 虽说是请师父吃饭,陈砚舟也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山珍海味,全是实打实的硬菜。 红烧蹄髈炖得软烂脱骨,酱香浓郁;两只叫花鸡刚敲开泥壳,荷叶的清香混着鸡油味直冲天灵盖;还有那一坛子封存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泥封一拍,酒香瞬间填满了整个雅间。 “还是你小子懂我!” 洪七公扯下一只鸡腿,连皮带肉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他吃相粗鲁,却透着一股子豪迈劲儿,看得人食欲大开。 陈砚舟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急着吃,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 这四年,他忙着算账、忙着练功、忙着跟官府和商贾周旋,也就此刻看着师父这副馋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真正松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蹄髈只剩下了骨头,两只鸡也进了洪七公的肚子,连那坛子花雕都见了底。洪七公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剔着牙,眼神迷离。 “舒坦……就是这身上,有点黏糊。”洪七公扯了扯领口,嫌弃地皱了皱眉,“北边风沙大,这一路赶回来也没顾上洗,再加上刚才跟你小子动了手,这一身老泥都要搓成卷了。” 说着,他眼珠子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陈砚舟:“听鲁有脚说,你搞了个什么‘义运养生馆’?还有个什么……‘帝王套餐’?” 陈砚舟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放下杯子笑道:“鲁长老这嘴也是没个把门的。不过既然师父开了口,那必须安排。别说是帝王套餐,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得给您腾地儿。” “少贫嘴,带路!” …… 义运养生馆就在隔壁街,三层的小楼,装修得古朴典雅,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宾至如归”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这地方如今可是襄阳城里的销金窟,多少富商巨贾排着队送钱,就为了进去泡上一把,享受那传说中能“延年益寿”的药浴。 陈砚舟领着洪七公刚进门,大堂经理——也就是昔日丐帮的一个八袋弟子,吓得手里的账本都掉了。 “帮……” 陈砚舟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扔过去一块牌子:“天字号房,清场。把那套最好的‘帝王回春汤’备上,药材要足,水温要烫,另外找两个手劲大的师傅,给老爷子松松骨。” “得嘞!您擎好吧!” 天字号房在顶楼,极尽奢华。 房间正中放着一个足以容纳四五人的紫檀木大桶,热气蒸腾。 水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药材包,还没靠近,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这可不是那种几十文钱的“辣椒水”,这里面放的是实打实的五十年老参、鹿茸切片、灵芝孢子粉,光这一桶水,造价就不下百两银子。 洪七公脱得赤条条的,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点头,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嘶——哈——!”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老叫花子嘴里溢出,他在水里舒展着四肢,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写满了享受。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洪七公闭着眼,感受着那一丝丝温热的药力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这药力温润醇厚,既能拔除体内的寒湿,又能滋养经脉。比皇宫大内那帮太监伺候皇帝老儿的汤池子还要强上三分!” 陈砚舟坐在池边的软榻上,手里剥着个橘子,笑道:“皇宫里的御医那是求稳,不敢下猛药。咱们这是江湖路子,讲究个见效快。这方子我又改良过,加了几味西域传来的香料,能安神助眠。” 此时,两名身材魁梧的技师走了进来,都是陈砚舟亲自调教出来的,懂穴位,手劲大。 两人也不多话,在洪七公肩背大穴上推拿按压。 “哎哟……对对对,就是这儿!使劲!再使点劲!”洪七公舒服得直哼哼,“这几年在北边睡雪窝子,这把老骨头都快冻酥了,这一按,嘿,活过来了!” 一番折腾下来,洪七公浑身通红,像只煮熟的大虾,精神头却好得吓人。 他挥退了技师,趴在桶沿上,看着陈砚舟,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啧啧,原本以为你小子只是有点小聪明,没想到这敛财的手段也是一绝。”洪七公感慨道,“这种让人掏了银子还得念你好的生意,也就你这脑瓜子能想得出来。咱们丐帮那帮老顽固,守着金饭碗要饭了几百年,愣是没一个人开窍。” 陈砚舟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时代变了,师父。光靠义气填不饱肚子,有了钱,咱们才能做更多的事。这养生馆每个月的流水,一半都送去了北边的分舵,换成了粮食和棉衣。” 听到“北边”二字,洪七公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接过橘子,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目光透过腾腾热气,似乎看向了极远的地方。 “北边啊……”洪七公声音低沉了几分,“这几年,那是真惨。” 陈砚舟坐直了身子:“师父,这次您去北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虽然义运司的情报网已经铺开,但毕竟只能传回些干巴巴的文字,哪里比得上洪七公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洪七公叹了口气,将橘子一瓣瓣塞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像是要压下心头的苦涩。 “比你想的还要糟。” “黄河以北,十室九空。金狗不把汉人当人看,圈地跑马,稍有不顺便是屠村。我这次一路向北,到了大都附近。那里的雪下得真大啊,白茫茫的一片,可盖不住地上的血。” 洪七公伸手比划了一下,“那雪地里,全是冻死的饿殍。有的孩子还没咱们帮里装剩饭的桶高,就那么缩在死去的娘怀里,硬邦邦的。我老叫花子虽然见惯了生死,可看到那场景,心里还是堵得慌。” 陈砚舟默然。史书上的寥寥数笔“民不聊生”,落到现实里,就是无数条鲜活的人命。 “还有那金国的‘铁浮屠’、‘拐子马’。”洪七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跟几个金国的高手交了手。他们的路子刚猛凶残,招招直奔要害,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夫。若是咱们大宋的兵还是这副软趴趴的德行,这江山……悬。” 说到这,洪七公猛地一拍水面,激起一片水花。 “不过,咱们汉人的骨头也没全断!我在山东地界,遇到了一支义军,领头的姓辛使得一手好剑法,带着几百号人跟金狗在山里周旋。虽然日子过得苦,但那股子精气神,比临安城里那帮醉生梦死的官老爷强了一百倍!” “对了,还有另一支江湖高手组的义军,领头的姓林,据说是铁掌帮的长老,从铁掌帮脱离了出来,带着诸多江湖好手杀金狗。” 陈砚舟听得热血沸腾,那是辛弃疾! “师父,我想去看看。”陈砚舟脱口而出,眼神灼灼,“整天待在襄阳这温柔乡里,算什么江湖?我想去北边,去见见那些义军,去会会那些金国高手!” 洪七公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四年前那个瘦弱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郎。 “想去?”洪七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想去!”陈砚舟回答得斩钉截铁。 “现在的你,去了就是送死。”洪七公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你以为凭你那半吊子的逍遥游和刚刚入门的内功,能在千军万马里活下来?金人的箭阵,可不管你是丐帮的小财神还是哪路神仙。” 陈砚舟一滞,刚要反驳,却被洪七公抬手打断。 “不过……” 洪七公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珠。 他赤着脚跨出木桶,随手扯过一条布巾围在腰间,那一身精悍的肌肉在灯火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哪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分明是一头蛰伏的猛虎。 “只要你能接得住我接下来的这套掌法。”洪七公转过身,目光如炬,“下次再去北边宰金狗,老叫花子带你一个!” 陈砚舟闻言,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起旁边的衣服扔给洪七公,急忙道:“那还说啥,别泡了,先教我!” 说着,他便迅速将身子擦干,换上衣服。 “不是,那么急的吗?我还没泡够呢,这药力不多泡会儿就该浪费了……” 然而,陈砚舟丝毫没有在意,拉着洪七公便出了养生馆。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大鸟般掠出襄阳城头,直奔城外那片幽深的竹林而去。 第31章 攻敌七分,自留三分! 不多时,师徒二人来到竹林深处。 陈砚舟跟在洪七公身后,嘴里忍不住嘀咕。 “师父,咱这到底是传功还是喂蚊子?为啥非得跑这荒郊野岭来,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我不小心一掌拍您老人家脸上,那可是欺师灭祖的大罪。” “少废话。”洪七公头也不回,脚步却停了下来。 此处是竹林深处的一块空地,四周被密匝匝的毛竹围得水泄不通,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几缕。 陈砚舟找来些枯草,然后用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黑暗。 “坐。”洪七公盘腿坐在火堆旁,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陈砚舟收起嬉皮笑脸,老老实实坐下。 “砚舟,你可知这降龙十八掌,为何能称霸武林?”洪七公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火苗。 “因为猛?”陈砚舟试探道。 “猛只是表象。”洪七公摇摇头,将枯枝扔进火里,“若是只求刚猛,那铁掌帮的铁掌功也不差,西域密宗的大手印更是力大无穷,但这降龙十八掌,妙就妙在‘有余不尽’四个字。” “有余不尽?” “不错,这套掌法乃是我从《易经》中所悟,讲究的是‘亢龙有悔,盈不可久’。”洪七公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砚舟,“你做生意,讲究把钱赚尽吗?” 陈砚舟一愣,随即摇头:“那不能。做生意得留三分余地,把上下游都逼死了,这生意也就做到头了。得让别人也有口汤喝,细水才能长流。” “嘿!你这小子。”洪七公乐了,继续说道,“武学之道,与你那生意经也是通的。降龙十八掌,看着刚猛无俦,实则每一掌打出去,都要留三分力。这三分力不是不发,而是含而不露,引而不发。敌人若强,这三分力便是后招;敌人若弱,这三分力便是收势。” 陈砚舟若有所思。 这不就是现代企业的“现金流储备”和“风险控制”吗?看似全力扩张,实则手里永远捏着救命的钱,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懂了?” “大概齐。” “懂了就背口诀。”洪七公神色一正,嘴唇微动,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乾卦,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 这口诀并非单纯的招式说明,而是配合呼吸吐纳的运劲法门。 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体内经脉的一处节点,真气如何流转,如何蓄势,如何爆发,全在这寥寥数百字中。 陈砚舟闭上眼,精心铭记,洪七公只念了一遍,那些字句便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话落的同时,陈砚舟睁开了双眼,笑道。 “师父,背下来了。” 洪七公刚拿起酒葫芦想润润嗓子,闻言差点被呛住:“咳咳……背下来了?全背下来了?” “嗯。”陈砚舟点点头,随即张口便来,从总纲到运劲法门,一字不差,甚至连洪七公刚才念错的一个音都给纠正了过来。 洪七公也反应了过来,这小子过目不忘,背不下来才是怪事。 “背下来不算本事,得练。”洪七公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指着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毛竹,“用第一式‘亢龙有悔’,打它。” 陈砚舟起身,深吸一口气。 他脑海中回想着刚才的口诀,丹田内的真气如同大江决堤,顺着脊柱冲上大椎,分流至双肩,最后汇聚于右掌。 这一刻,他感觉整条右臂都像是膨胀了一圈,充满了力量。 “喝!” “亢龙有悔!” 陈砚舟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这一掌,没有花哨,直来直去。 “砰!” 一声闷响。 那根碗口粗的毛竹剧烈晃动了一下,竹叶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绿雨。 然而,毛竹并没有断,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陈砚舟收掌,看着完好无损的竹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师父,好像……劲儿使岔了?是不是我这内力还不够火候?” 洪七公没说话,只是背着手走到那根竹子前,伸出手指轻轻一戳。 “咔嚓。” 那根看似完好的毛竹,竟在他这一指之下,从受力点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地竹丝。 洪七公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掌,不是没打断,而是劲力透进去了。 外表无伤,内里尽碎。 第一次修炼,就能做到这般,可见其对内力的掌控早已得心应手。 “马马虎虎吧。”洪七公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过身,一脸淡然地评价道,“劲力倒是透进去了,就是太散。若是遇到内家高手,这股劲力一进去就被人家化解了,还得反震伤了你自己。” 陈砚舟一听,连忙虚心请教:“那该咋整?” “收!”洪七公伸出手掌,虚空一抓,“掌力吐出去七分,得留三分在掌心打转,才是‘悔’字的精髓。” 说着,洪七公亲自演示了一遍,他动作极慢,甚至能让他感知到内力的运用。 “看清楚了吗?” “好像……看清楚了。” “再来。” 陈砚舟再次站定,闭上双眼,真气在掌心凝聚,旋转,压缩。 “亢龙有悔!” 陈砚舟猛地睁眼,一掌拍出。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极其低沉的“噗”。 那掌风并未扩散,而是凝成了一股绳,直直地钻进了面前另一根毛竹里。 陈砚舟收掌而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那留下的三分力在经脉里激荡。 “咔……咔咔……” 面前那根竹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紧接着,从掌击的位置开始,一道裂纹蜿蜒向上,瞬间爬满了整根竹干。 “轰!” 整根竹子猛地炸开,不是碎成竹丝,而是炸成了无数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几片碎竹擦着洪七公的脸颊飞过,钉入了后方的树干里。 洪七公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红印。 竹林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火堆噼啪作响的声音。 陈砚舟看着那一地碎竹,自己也吓了一跳:“师父,这回……是不是劲儿使大了?” 洪七公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小子,以前是不是偷练过?” “冤枉啊!”陈砚舟举起双手,“除了您教的混天功和逍遥游以及百纳归元功就没练过别的了。” “那就真是见鬼了。” 洪七公围着陈砚舟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亢龙有悔这一招,精髓全在一个‘悔’字。当年老叫花子悟通这个道理,用了整整三个月。” 他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陈砚舟的肩膀,力道极重。 “你倒好,第二次就摸到了门槛。虽然准头差了点,但这股子‘留有余地’的劲道,却是实打实的。” 陈砚舟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嘿嘿一笑:“师父,教得好嘛。” 洪七公闻言,嘿嘿一笑。 “你小子!” “既然你悟性这么高,那老叫花子今晚索性就多教你几招。” 洪七公也是来了兴致,随手折断一根竹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降龙十八掌,招招相连,环环相扣。你既然懂了‘亢龙有悔’的留力,那接下来的‘飞龙在天’,便是要教你如何借势。” “借势?” “不错。”洪七公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大鹏展翅,瞬间拔高两丈,居高临下,一掌拍落。 “人在高处,势如破竹,这一掌借的是天势!” 轰! 掌风落地,地面上瞬间多出了一个深达半尺的掌印,周围的泥土呈现出放射状的裂纹。 陈砚舟看得两眼放光。 …… 这一夜,竹林里掌风呼啸,时不时伴随着一老一少的争论声。 “不对!这招‘见龙在田’是防守反击,你那是把脸凑过去让人打!” “师父,这叫诱敌深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套你个大头鬼!肋骨断了你拿什么套?重来!” ……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穿透竹林,洒在满地狼藉的竹叶上。 陈砚舟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衣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颤抖,但他脸上的神采却比初升的太阳还要耀眼。 一夜之间,他学会了降龙十八掌的前十掌。 虽说只是初窥门径,离融会贯通还差得远,但他能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真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用来蛮干。 洪七公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手里晃着空空如也的酒葫芦,看着地上的徒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第32章 想夸我就直说! 陈砚舟嘴角费力地扯起一丝弧度,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欠揍的得意:“师父,您老这就没意思了。想夸我就直说,非得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也不怕掉出来。” 洪七公老脸一红,瞬间收敛神色,把手里的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哼道:“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老叫花子闯荡江湖几十年,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你这也就是……也就是凑合能看。” 陈砚舟也不拆穿,翻了个身坐起来,揉着酸痛的肩膀:“行行行,您见多识广。那您说,我这‘凑合’的水平,能不能在这江湖上横着走?” “横着走?”洪七公嗤笑一声,随手折了根竹枝,在手里把玩,“就你现在这点微末道行,遇到高手,也就是一巴掌的事。别以为学了几招掌法就天下无敌了,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砚舟撇撇嘴,刚要反驳,洪七公却话锋一转。 “不过嘛……” 洪七公把竹枝往地上一插,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你小子这脑瓜子还算灵光,老叫花子就在襄阳多待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一招半式,不被打趴下……”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那根碧绿莹润的打狗棒,在手里掂了掂。 “这打狗棒法,我就教你。” 陈砚舟瞳孔猛地一缩。 打狗棒法! 那是丐帮帮主的信物,向来是传帮主不传弟子。 降龙十八掌还能说是传授绝学,但这打狗棒法一出,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您认真的?”陈砚舟收起嬉皮笑脸。 “老叫花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洪七公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怕了?怕这根棒子太重,你那小身板扛不起?” 陈砚舟盯着那根竹棒看了两秒,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少年的狂气。 “成交。” 说完,他拍拍屁股上的土,捡起扔在一旁的外衣,往身上套。 洪七公一愣:“干什么去?” “进城。”陈砚舟系好腰带,理了理衣领,“这都折腾一宿了,早就饿了,不吃饱了,拿什么力气跟您老人家过招?再说了,这打狗棒法我也得留着命学不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竹林外走去。 洪七公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晌,随即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臭小子,等等我!我也饿了!咱们去聚贤楼,我要吃那水晶肴肉,还有蟹粉狮子头!” …… 襄阳城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子人间烟火气。 街边的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白色的蒸汽混着豆浆油条的香味在巷子里弥漫。 陈砚舟和洪七公一前一后进了聚贤楼。 这会儿楼里还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正靠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一抬头,见是这两位爷,立马精神抖擞地迎了出来。 “哟,陈公子,洪老前辈!这么早?” “老规矩。”陈砚舟摆摆手,径直往二楼雅间走,“把你们这儿能填肚子的硬菜,流水样给我端上来。记住,要快。” “得嘞!” 不多时,雅间的桌子上就摆满了各式早点。 金黄酥脆的油条,皮薄馅大的蟹黄汤包,熬得浓稠的艇仔粥,还有洪七公点名要的水晶肴肉和一大盆酱牛肉。 师徒二人谁也没说话,埋头苦吃。 陈砚舟是真的饿狠了。 修炼降龙十八掌极其消耗体能,那一夜的挥汗如雨,把他体内的糖分和能量榨得干干净净。 他左手抓着油条,右手拿着筷子夹牛肉,吃相虽然不似洪七公那般粗鲁,但也绝对称不上斯文。 “呼……” 一口气干掉三碗粥,半斤牛肉,陈砚舟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洪七公那边更是风卷残云,面前的骨头堆成了小山,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爽!” 洪七公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看着对面还在细嚼慢咽收尾的陈砚舟,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小子,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在琢磨‘飞龙在天’那一招?” 陈砚舟动作一顿,咽下嘴里的汤包:“您怎么知道?” “废话。”洪七公指了指他的筷子,“你夹牛肉的时候,手腕下沉,力道含而不发,那是‘潜龙勿用’的劲儿。喝粥的时候,气息绵长,那是配合内功吐纳。你这那是吃饭,分明是在练功。” 陈砚舟嘿嘿一笑:“这不是想早点把那根棒子骗到手嘛。” “骗?”洪七公冷笑,“那打狗棒法精妙绝伦,共有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变化万千。别说半个月,就是给你半年,你也未必能悟透其中的精髓。” “那咱就走着瞧。” 陈砚舟放下筷子,那种极度疲惫后的困意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夜,不仅是身体上的透支,更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过目不忘的天赋虽然好用,但也极其耗费心神。此刻一旦放松下来,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不行了,师父。”陈砚舟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得回去补个觉。” 洪七公看着他那副困倦样,也没再挤兑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正好老叫花子也要去城里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酒。” 陈砚舟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剔牙的洪七公。 “师父。” “又怎么了?” “这顿饭钱,记您账上啊。” 说完,不等洪七公反应,陈砚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嘿!你个小兔崽子!” 洪七公笑骂一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摸了摸身边的打狗棒,低声喃喃:“这江湖,怕是要热闹咯。” …… 陈砚舟回到分舵,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倒在床上。 等到再次睁眼,已经是正午了。 陈砚舟翻身坐起,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虽然只睡了几个时辰,但那种由内而外的透支感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第33章 触类旁通,自悟擒龙功! 陈砚舟这翻身下床,走出屋子,院子里静悄悄的,洪七公不知去哪儿寻摸酒喝了。 陈砚舟也不在意,简单的洗漱后,便站在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先热热身。” 他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深吸一口气,胸腹处如风箱般鼓荡。 起手,混天功。 这套洪七公传授的入门拳法,陈砚舟练了整整四年。 起初觉得它笨重、枯燥,可如今有了深厚内力做底子,再打出来,味道全变了。 每一拳挥出,不再追求速度,而是那种厚重如山的压迫感。 拳风未到,体内的真气顺着经脉奔涌,如同江河入海,每过一处穴窍,便壮大一分。 三十六路混天拳打完,陈砚舟额头微微见汗,脚下的青石板竟被踩出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没有任何停歇,原本沉稳如磐石的身影骤然变得飘忽不定。 陈砚舟的身形在槐树落下的斑驳光影中穿梭,身法灵动,同时掌风呼啸。 等他站定之时,呼吸微促,却无半分疲倦。 当即闭上眼,脑海中回想起降龙十八掌。 “亢龙有悔。” 他低喝一声,右掌缓缓推出。 这一掌极慢,慢到仿佛掌心推着千钧巨石。 陈砚舟明显感觉到,体内的内力奔涌至右手掌心。 力发七分,留三分。 这留下的三分,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让那发出去的七分力,有了回旋的余地,有了变化的可能。 “嗡!” 掌风拍在虚空,竟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好似平地起了一声闷雷。 这和混天功不同,劲力直来直去,而逍遥游,劲力太散。 可此刻他忽然发觉,这一记降龙十八掌,刚中带柔,柔中藏刚。 陈砚舟收掌而立,看着面前那棵被掌风震得落叶纷飞的老槐树,眼底并没有太多狂喜,反倒多了一丝沉思。 刚才那一掌,打出去的劲道确实有了“悔”意,但收回来的内力却十分阻塞凝滞。 陈砚舟自言自语,随手捡起一片落叶。 降龙十八掌的精髓在于“悔”字,并非单纯的留力,思及此,陈砚舟嘴角微微上扬。 他再次抬手,没有摆出什么沉腰立马的架势,只是随意地向着身侧的石磨盘拍了一掌。 这一掌轻飘飘的,甚至没带起什么风声。 “啪。” 一声脆响,如同拍在西瓜上。 那厚重的青石纹丝不动,连石屑都没掉一点。 陈砚舟却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换衣服。 待他走后,一阵微风吹过,那看似完好的青石突然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咔”声,紧接着,整个上半部分如同酥脆的饼干一般,塌陷成了一堆石粉。 外圆内方,举重若轻。 虽然离洪七公那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境界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路子,算是走对了。 陈砚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晃晃悠悠出了门。 虽然武功有了精进,但他清楚,在这射雕的世界里,自己这点微末道行,遇到欧阳锋、黄药师那种级别的,也就是人家几招的事。 做人,还是得低调。 出了分舵,陈砚舟直奔城南百草堂。 这几年,除了练功赚钱,他大半的时间都泡在了廖郎中这儿。 起初是为了了解经络,为更好的习武打基础,其次是为了给丐帮兄弟治伤省钱,后来发现,这医理和武理竟是殊途同归。 尤其是有了内力之后,他对人体经络穴位的感知,比那些行医几十年的老郎中还要敏锐。 刚到百草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廖郎中那破锣般的嗓门。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给你开了清热泻火的方子,你转头就去啃猪头肉?这腿还要不要了?不要老子现在就给你锯了!” 陈砚舟挑开门帘进去,只见廖郎中正对着一个胖富商唾沫横飞。 那富商缩着脖子,一脸委屈,旁边的小徒弟小胡正手忙脚乱地抓药。 见陈砚舟进来,廖郎中笑着说道:“舍得来了?” “哪能啊。”陈砚舟熟练地从柜台后取出自己的围裙系上,“银子是身外之物,治病救人才是积德行善。师父您消消气,这胖……这位员外交给我。” 那胖富商一听换人,有些迟疑地看着这个半大少年:“小神医,您可算来了?” 陈砚舟笑着坐下,三指搭在对方寸关尺上。 若是以前,他得要望闻问切折腾半天。 但现在,指尖刚一触碰,体内那股混元真气便顺着指尖探了过去。 不需要对方说话,真气游走一圈,这胖子体内的状况便如同一张地图般展现在脑海里。 湿热下注,经络淤堵,最要命的是,这胖子看着壮实,实则肾气亏虚,外强中干。 “最近是不是觉得腿脚发沉,尤其是午后,像是灌了铅?”陈砚舟收回手,淡淡问道。 胖富商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神了!就是这就感觉!而且晚上睡觉还盗汗,醒来一身凉。” “那是虚火。” 陈砚舟提起笔,笔走龙蛇。 “猪头肉就别吃了,换成冬瓜薏米汤。这方子拿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 陈砚舟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胖子一眼,压低声音道:“那怡红院的小翠姑娘,最近也少见吧。身子骨是自个儿的,这岁数了,悠着点。” 胖富商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既尴尬又佩服,连连作揖:“小神医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送走了胖富商,廖郎中瞥了一眼陈砚舟开的方子。 泽泻、茯苓、丹皮…… 全是寻常药材,但配伍极其精妙,既去了湿热,又顾护了正气,尤其是那一味引药的牛膝,用量极准。 “有点意思。”廖郎中把方子递给小胡去抓药,端起茶壶抿了一口,“看来这几天没来,你在家也没闲着背书。” “那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嘛。”陈砚舟也不谦虚,抓了把瓜子磕着。 廖郎中笑而不语,自顾自的研究药方去了。 日头西斜,问诊的病人渐渐散去。 百草堂难得清静下来。 小胡正蹲在药柜前吭哧吭哧地捣药。 陈砚舟乐得清闲,搬了张藤椅往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一躺,顺手抄起一本《千金方》盖在脸上。 书页翻动,墨香扑鼻。 陈砚舟看着书上关于经络穴位的记载,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洪七公教的降龙十八掌。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比划。 中午练下来,他对这套掌法的理解愈发深刻,降龙十八掌之所以刚猛无双,不在于力气大,而在于对内力的极致掌控。 那一掌打出去,七分力是杀招,三分力是后手。 这三分力在掌心含而不发,如同漩涡般旋转,既能护住自身,又能随时转化为攻击,让人防不胜防。 陈砚舟舔了舔有些嘴唇,目光瞥向不远处石桌上的茶壶。 那是把紫砂壶,还是廖郎中的心头肉,据说是什么前朝名家手作,平时宝贝得紧,也就陈砚舟面子大,敢拿来泡那几钱碎银子的高碎。 距离藤椅大概七八步远。 陈砚舟叹了口气,嘀咕道。 “若是自己能让这茶壶就自个儿飞过来,那该多省事。” 话音刚落,陈砚舟顿时愣住了。 隔空取物。 好比乔峰在聚贤庄一战,一手“擒龙功”技惊四座,隔空抓人兵刃如探囊取物。 “擒龙功……” 陈砚舟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坐了起来。 亢龙有悔,是留,擒龙功,是收。 那如果自己将打出去的内力全部收回来呢? 陈砚舟盯着那把紫砂壶,眼神灼灼。 思索一番,便大致知晓了擒龙功的原理。 无非就是利用内力外放,将内力看做延伸出去的手,更侧重于内力外放后的精妙控制。 “试试!” 陈砚舟是个行动派,想做就做。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真气顺着经脉奔涌,汇聚于右掌劳宫穴。 “去!” 陈砚舟低喝一声,右掌猛地探出,五指成爪,遥遥罩向那把紫砂壶,内力喷薄而出。 这一掌,他没有用刚猛的掌力,在他试图在紫砂壶周围形成一股向回拉扯的劲道。 然而,想象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内力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一旦离体,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哪里还听得进细微的指挥。 陈砚舟只觉得掌心一热,内力宣泄而出。 没有旋转,没有吸力。 只有一股刚猛的气浪,呼啸着冲向石桌。 “坏了!” 陈砚舟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收手,可力已离体,哪里还收得回来。 “砰——!”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小院里炸开。 那把廖郎中视若珍宝的前朝紫砂壶,连同下面配套的四个小茶杯,瞬间化作漫天碎片。 茶水四溅,混着紫红色的陶片,稀里哗啦洒了一地。就连那厚实的青石桌面,都被这一掌震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陈砚舟保持着探爪的姿势,僵在原地,嘴角一阵抽搐。 第34章 师父啊师父,这就怪不得徒弟不讲 “什么动静?!” 后院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廖郎中手里还抓着一把沾着泥的药锄,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 仅是一眼,廖郎中就看到了石桌上那一片狼藉,以及那一地紫红色的碎片。 老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颤巍巍地指着那一地碎渣,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那是他的壶啊! 那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托人从宜兴带回来的宝贝啊!平时连擦拭都得用最软的绸布,生怕磕着碰着,这下好了,直接碎成了渣! “陈!砚!舟!” 一声咆哮响彻云霄,惊飞了树上的鸟。 陈砚舟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脚底抹油往后退:“师父,您听我解释……这其实是个意外……” 廖郎中气得胡子乱颤,举起药锄就追,“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是紫砂壶!不是瓦罐!你练功就练功,拿老子的壶撒什么气!” “师父息怒!息怒!我赔!我赔还不成吗!” 陈砚舟一边绕着葡萄架秦王绕柱,一边大喊,“回头我让人给您弄把更好的!弄把宋徽宗用过的!” “放屁!宋徽宗那是当皇帝的,他用的壶能流落到你手里?你给我站住!” 鸡飞狗跳中,小胡从药柜后面探出个脑袋,看着满院子乱窜的师徒俩,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捣药。 这种戏码,百草堂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他都习惯了。 …… 半个时辰后。 陈砚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垂头丧气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紫砂壶的碎片发呆。 廖郎中骂累了,正坐在堂内喝水——用的是粗瓷大碗。 “这擒龙功,没道理练不成啊。” 陈砚舟没理会师父的白眼,心思全沉浸在刚才那一掌的失败中。 刚才那一掌,内力一旦离体,没了回旋的余地,他想收都收不回来。 等等,这亢龙有悔讲究的是留力在己,那三分力在经脉里打转,那是自家的地盘,自然听话。 可擒龙功是要把力道送出去,还得让这股力道在别人的地盘上听指挥,这难度,好比是让放出去的风筝,在没线牵着的情况下自个儿飞回来。 “没线……” 陈砚舟嘴里嘀咕着这两个字,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风筝断了线回不来,那要是这线不断呢? 之前的思路是被“隔空”二字给误导了,所谓的隔空,并非真的虚空生力,而是内力外放形成了一种看不见的连接。 就像是蜘蛛吐丝,陈砚舟猛的站了起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终锁定在四步开外,一片刚刚飘落在地面的梧桐枯叶上。 树叶轻薄,受力极小,正是试招的好靶子。 他屏气凝神,双脚抓地,并没有摆出什么大开大合的架势,只是自然垂手。 丹田内的内力开始涌动,内力在掌心劳宫穴汇聚,陈砚舟挥手而起,五指微张,掌心遥遥对着那片枯叶。 一股气流喷薄而出,这种感觉很怪异。 就像是在黑夜里伸手去摸索,又像是努力想把自己的手臂延长。 陈砚舟甚至能通过这股气机,模糊地感应到枯叶边缘那干脆的触感。 就是现在! 陈砚舟手腕猛地一抖,五指骤然成爪,向后一拉。 那原本要在接触瞬间爆发出去的劲力,被他硬生生地止住,转而化作一股向回的吸扯之力。 “哗啦。” 地上的梧桐枯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一把,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打着旋儿朝陈砚舟的手心飞来。 陈砚舟心头狂喜,这一分神,飞到半空中的枯叶失去了牵引,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在距离陈砚舟还有两步远的地方,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虽然没能直接抓到手里,但这其中的意义,却有着天壤之别。 陈砚舟看着那片静静躺在地上的叶子,忍不住咧开嘴,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若是把内力比作水,寻常武夫出招,便是泼水而出,力道虽猛,泼出去便收不回。 但这擒龙功,却是要将这水凝成一股绳,既要放得出去,还得拽得回来。 这其中有两个死穴。 其一,内力得厚,若无浑厚内力,便会后继乏力。 其二,便是对内力的操控。 这才是真正筛人的门槛,大多数武人练气,讲究的是气沉丹田、力透纸背,谁没事儿会去琢磨怎么把放出去的气当手指头用?那得耗费多少心神? 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这几年泡药浴,每次他都会运转自身内力,游走奇经八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让他对内力的掌控突飞猛进。 这算不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思及此,陈砚舟心情大好。 有了这手绝活,那打狗棒法,怕是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了。 若是正面对敌,自己这点斤两在师父面前肯定不够看,但若是出其不意…… 陈砚舟嘿嘿一笑,目光望向分舵的方向,眼神里透着股狡黠。 “师父啊师父,这就怪不得徒弟不讲武德了。” …… 回到丐帮分舵时,日头已落了西山。 洪七公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杈上,手里晃着那只紫红色的酒葫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听见脚步声,洪七公眼皮都没抬:“回来了?” 陈砚舟嗯了一声,没有过多理会,脚步往院中空地上一扎,甚至没去换身利索的短打,长衫下摆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呼——” 一口浊气吐出,陈砚舟双眸微阖,右掌自腰间由下而上划过一道圆弧,看似缓慢,实则蕴含着千钧之力。 他一掌接着一掌,从亢龙有悔练到飞龙在天,再到见龙在田。 每一招每一式,都比昨日更加圆融流畅。 半个时辰,眨眼即逝。 陈砚舟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原本充盈的丹田此刻空空荡荡,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让他双腿都在微微打颤。 但他没瘫倒,而是就地盘膝坐下。 运转起百纳归元功,一炷香的时间。 陈砚舟头顶冒出袅袅白气,原本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热度的浊气。 感受着丹田内重新充盈,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纯几分的内力,陈砚舟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越扬越高,最后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啪嗒。”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陈砚舟面前,震起一圈灰尘。 洪七公背着手,看向陈砚舟:“笑什么呢?跟只偷了腥的黄鼠狼似的,一脸奸相。” 陈砚舟立马收敛笑容,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师父,您这话说的。弟子这是练功有所感悟,心中喜悦,怎么就成奸相了?” 他自然不会现在就暴露出“擒龙功”的雏形,这可是留着以后给师父一个“大惊喜”的。 陈砚舟眼珠子一转,立马转移话题,凑到洪七公跟前,搓着手笑道:“师父,您看我这掌法也练得差不多了,前十五掌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剩下那三掌……是不是也该传给我了?” 降龙十八掌,最后三掌乃是整套掌法的精髓所在,威力最大,变化也最繁复。 洪七公斜睨了他一眼,拿起酒葫芦晃了晃,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酒液晃荡声,慢悠悠道:“贪多嚼不烂,你现在这十五掌,也就是个形似。什么时候你能一掌拍出去,把这院子里的老槐树震得叶落而枝不动,我再教你后三掌。” “叶落枝不动?”陈砚舟看了一眼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嘴角抽了抽,“师父,您这是要我练掌还是练绣花啊?” “少废话。”洪七公拿着打狗棒在他屁股上轻敲了一记,“武学之道,在于精纯,过两天再说。” 陈砚舟揉了揉屁股,也没真恼。 “行行行,听您的。”陈砚舟伸了个懒腰,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练功这事儿,那是真费油水。 洪七公一听这动静,眼睛立马亮了,咽了口唾沫问道:“饿了?今晚咱爷俩吃点啥?” 陈砚舟看着师父那馋样,心中好笑,这老叫花子,只要有吃的,什么都好商量。 他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今儿个咱们进城,我带您去吃个新鲜玩意儿——烤全羊。” “烤全羊?”洪七公眉头一挑,胡子都跟着抖了抖,“那玩意儿我吃过,腥膻味重,肉又柴,也就图个大口吃肉的痛快,没啥滋味。” “那是他们不会烤。”陈砚舟一脸自信,“我这法子,用的是义运司从西域商队那儿弄来的秘制香料——孜然,再配上咱们襄阳本地的小山羊,皮酥肉嫩,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那香味……啧啧。” 说着,陈砚舟还故意做出一副陶醉的表情,还吸溜了一下口水。 洪七公被他说得喉结上下滚动,手里的酒葫芦都快拿不住了,一把拽住陈砚舟的胳膊就往外拖:“那还废什么话!赶紧走!去晚了城门关了还得翻墙,麻烦!” “哎哎哎,师父您慢点,我鞋还没提好呢!” …… 第35章 老东西,你是真下死手啊! 襄阳城的夜市,即便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依旧有着几分畸形的繁华。 聚贤楼后院,炭火正旺。 架子上横着一只剥洗干净的小肥羊,被烤得金黄油亮。 羊油顺着饱满的肉纹滑落,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烟,瞬间激发出浓郁的焦香。 陈砚舟没让厨子动手,自己挽起袖子站在烤架前。 他手里抓着一把红褐色的粉末,那是他特意让人研磨的孜然粉和辣椒面,在这个时代,这可是稀罕物。 “滋啦——” 一把佐料撒上去,那股子霸道的异香瞬间在后院炸开。 坐在一旁石桌上的洪七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鼻子不停地耸动,像是一只闻到了肉骨头的老狗。 “香!真他娘的香!”洪七公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手里的筷子敲得碗碟叮当响,“徒弟,好了没?这皮都焦了,再烤就老了!” “急什么,这叫美拉德反应……算了,跟您说也不懂。”陈砚舟手里拿着刷子,又往羊身上刷了一层蜂蜜水,“最后这层糖色上好了,皮才能脆。” 片刻后,一只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烤羊腿被端到了洪七公面前。 外皮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孜然粒和芝麻,切开的地方露出粉嫩多汁的羊肉,还在往外渗着晶莹的油水。 洪七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宗师风范,抓起羊腿就是一大口。 “咔嚓!” 酥脆的羊皮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软嫩爆汁的羊肉,孜然的奇香混合着羊肉的鲜美,在口腔中瞬间爆发。那一点点辣椒的刺激,更是如同在味蕾上点了一把火,让人欲罢不能。 “唔!唔唔!” 洪七公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嚷嚷道:“好!好手艺!这味道绝了!比皇宫御膳房里的厨子做得都好吃!” 陈砚舟给自己切了一块肋排,慢条斯理地啃着,笑道:“师父,这孜然可是好东西,暖胃散寒。配上这羊肉,那是绝配。您老人家再配上一口烧刀子……” “对对对!酒!拿酒来!”洪七公大吼一声。 掌柜的早就候在一旁,闻言立马捧上两坛子烧刀子。 师徒二人,一老一少,就在这炭火旁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洪七公面色红润,眼神却有些迷离。他看着眼前这个吃相斯文却速度极快的徒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么多年,他独来独往,逍遥自在,却也难免孤单。 如今收了这个徒弟,虽然滑头了点,心思多了点,但这份孝心和那股子机灵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砚舟啊。”洪七公打了个酒嗝,手里抓着根光溜溜的骨头。 “在呢师父。”陈砚舟正跟一块脆骨较劲。 “你那义运司的生意,最近动静不小。”洪七公看似随意地说道,“我听说,连金国那边的商队,都开始找你们押镖了?” 陈砚舟动作一顿,放下手里的骨头,拿起布巾擦了擦嘴,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是有这么回事。”陈砚舟点了点头,没有隐瞒,“金人虽然可恨,但他们的银子不可恨。咱们赚了他们的银子,拿来养活大宋的流民,还能顺道摸清楚他们的虚实和粮草动向,一举两得。” 洪七公沉默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油光的牙齿。 “你小子,这算盘打得,连老天爷都听见了。” 他举起酒坛,跟陈砚舟面前的酒碗碰了一下。 “不过,记住老叫花子一句话。生意归生意,若是哪天这帮金狗真的打过来……” “那弟子就用这赚来的银子,铸成刀剑,把他们送回老家去。”陈砚舟接得极快,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洪七公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送回老家!” 洪七公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豪气干云:“冲你这句话,这顿羊肉,没白吃!后三掌,过两天……不,明天!明天我就教你!” 陈砚舟眼睛一亮,立马端起酒碗:“师父英明!那咱们可说好了,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月色下,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老一少两张通红的脸庞。 “掌柜的!再加十串烤腰子!多放辣!” …… 月明星稀,襄阳城的青石板路上,两道身影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拖出一长串影子。 “师父,您老这食量是真没谁了。”陈砚舟打了个酒嗝,搀着步履蹒跚的洪七公,“五斤羊肉,两坛烧刀子,全进您那无底洞了。也就是徒弟我现在家大业大,换个人家,非得被您吃穷了不可。” 洪七公满面红光,手里还提溜着那根碧绿的打狗棒,另一只手拍着肚皮,嘿嘿直乐:“少废话。老叫花子这是给你面子。再说了,那羊肉……嗝……烤得确实地道。尤其是那把孜然,绝了!” “那可是西域高价收来的。”陈砚舟翻了个白眼,“也就是您,换了旁人,我才舍不得拿出来。” 两人一路拌嘴,回了分舵。 刚进院门,洪七公便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往那张破藤椅上一瘫,挥挥手像赶苍蝇:“行了,别在那晃悠,老叫花子要睡觉。明儿个……明儿个教你后三掌。” 说完,鼾声如雷。 陈砚舟看着这一秒入睡的便宜师父,无奈摇头,找了张薄毯给他盖上,自己也回屋歇息去了。 …… 时光如指间沙,悄无声息地溜走。 转眼便是十余日。 分舵后院那棵老槐树,遭了大罪。 “呼——” 风声骤起。 陈砚舟身形如电,在落叶纷飞中穿梭,他并未刻意运起轻功,单纯凭借腿部爆发力,每一步踏出,地面便是一颤。 “神龙摆尾!” 陈砚舟猛地回身,这一招不似之前的刚猛直进,而是带着一股子极其刁钻的韧劲,右掌借着腰腹旋转之力,自肋下穿出,直击身后虚空。 “啪!” 空气被硬生生抽爆,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身形未停,双掌连环拍出,气势层层叠加,如江河决堤,一浪高过一浪。 “羝羊触藩!” “损则有孚!” 十八掌最后三招,乃是整套掌法的收官之作,也是变化最为繁复、劲力最为晦涩之处。 若是前十五掌是开山裂石的重锤,这后三掌便是藏在重锤后的软鞭,防不胜防。 一套掌法打完,陈砚舟收势而立。 院中尘土飞扬,那棵可怜的老槐树,原本茂密的枝叶此刻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也在风中瑟瑟发抖。 “成了。” 陈砚舟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精光内敛。 这十几天,他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没日没夜地苦练。 有着不熟的悟性,这降龙十八掌的精髓,已被他吃透了六七分。 至于那招擒龙功,他也没有松懈,不过他都是暗地里修炼…… 毕竟这是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露相,这要是让师父知晓了,有了防备,自己再想得手就难如登天了。 “小子,练得挺欢啊。”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房顶传来。 洪七公侧卧在屋脊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花生米,一边往嘴里丢,一边斜睨着下方的徒弟。 陈砚舟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父,您老人家醒得正好,我想找人……咳,想请师父指点一二。” “指点?”洪七公嚼着花生米,嗤笑一声,“我看你是皮痒了,想找揍。” “是不是找揍,试过才知道。” 陈砚舟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直扑房顶。 人在半空,右掌已然蓄势。 “飞龙在天!” 这一掌,居高临下,借着下坠之势,掌风凌厉至极,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洪七公眼皮都没抬,依旧躺在那儿,只是在掌风即将临身的那一刹那,随手将手里的花生壳一弹。 “咻!” 几片轻飘飘的花生壳,在洪七公内力的加持下,竟如暗器般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奔陈砚舟掌心穴道。 陈砚舟瞳孔一缩,强行扭腰,变招极快,原本刚猛的掌力瞬间一收,化作柔劲,试图将那几枚花生壳拨开。 “见龙在田!” 然而,就在他变招的瞬间,洪七公动了。 也没见他如何作势,身形鬼魅般出现在陈砚舟侧面,手里那根还没剥完的花生,轻轻巧巧地在陈砚舟手腕上一敲。 “啪。”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敲,陈砚舟却觉得半边身子一麻,积蓄的内力瞬间溃散。 紧接着,屁股上一痛。 “下去吧你!” 陈砚舟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房顶上栽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院子里的草垛上,激起一阵灰尘。 “咳咳……” 陈砚舟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揉着快摔成八瓣的屁股,一脸幽怨:“师父,您这下手也太黑了,这是奔着让徒弟断子绝孙去的啊?” 洪七公坐在房檐边,晃荡着两条腿,一脸鄙夷:“招式死板,不懂变通。飞龙在天是让你借势,不是让你把自个儿送上去当靶子!” 陈砚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也不气馁,反倒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是一个挥舞着大锤的莽夫,而洪七公则是一个拿着绣花针的大师,轻轻一拨,便破了自己的千钧之力。 “再来!” 陈砚舟咬牙,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一味追求刚猛,而是脚踏逍遥游步法,身形飘忽不定,围着洪七公游走。 “亢龙有悔!” “潜龙勿用!” “突如其来!” 掌影翻飞,虚实结合。 然而,结局并没有什么改变。 “太慢!” “啪!”陈砚舟左肩挨了一巴掌。 “太轻!没吃饭吗?” “砰!”陈砚舟右腿被踢了一脚。 “这招‘震惊百里’让你用成了拍蚊子!丢人!” “轰!” 一炷香后。 陈砚舟呈“大”字型躺在院子里,鼻青脸肿,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 洪七公飘然落地,衣衫整洁,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他走到陈砚舟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行了,别装死,去找些吃的,午饭我都没吃。” 陈砚舟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嘴角扯动。 “老东西,你是真下死手啊……” 刚才那一战,虽然输得惨,但也让他看清了自己和顶尖宗师之间的差距。 这种差距,不是靠几招绝学就能弥补的,那是对时机、对劲力、对环境的极致掌控。 而且,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用擒龙功的念头。 哪怕是被打得最惨的时候,他也忍住了。 因为他清楚,那是他唯一的翻盘点。 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一旦用出来被洪七公看破,那这根打狗棒就真的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等着!” 陈砚舟咬牙切齿地爬起来,“我去买鸡!多放辣椒,辣死你个老不死的!” …… 第36章 师父,对不起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砚舟仿佛入了魔。 白天不是去徐老头那里就是廖郎中那里,一到晚上,便拉着洪七公切磋。 说是切磋,其实就是单方面的挨揍。 但他挨揍的时间,却在一点点变长。 从最初的一招被秒,到能撑过三招、五招。 转眼十日过去。 这一日清晨,薄雾未散。 陈砚舟站在院中,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闭着眼,调整着呼吸,体内内力,如水银泻地般在经脉中流淌。 洪七公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靠在槐树干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师父,小心了。” 话音未落,陈砚舟动了。 这一次,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惊人的声势。 他只是向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整个人仿佛缩地成寸,瞬间欺近洪七公身前三尺。 “履霜冰至!” 一掌拍出,掌力含而不露。 洪七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形微侧,避开锋芒,反手一记“拨狗朝天”点向陈砚舟手腕。 若是以前,陈砚舟定然会变招闪避。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就在洪七公手指即将点中的瞬间,陈砚舟手腕极其诡异地一抖,原本阴柔的掌力骤然爆发,化作至刚至阳的“羝羊触藩”。 刚柔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好小子!” 洪七公叫了一声好,也不敢大意,变指为掌,硬接了这一记。 “砰!” 两掌相交,气浪翻滚。 陈砚舟借力后退,人在半空,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卸去反震之力,随后双脚在墙面上一蹬,借力反扑。 “鸿渐于陆!” “利涉大川!” “密云不雨!” 一连三掌,一气呵成。 每一掌都卡在洪七公旧力未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这种打法,不像是在比武,倒像是在做生意——精准计算成本与收益,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专攻对方的薄弱环节。 洪七公也被激起了兴致,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单手负后,只用一只右手拆解招式。 院子里掌影重重,劲气四溢。 那棵倒霉的老槐树再次遭殃,树皮被震得簌簌落下。 二十招,三十招。 直到第四十招。 陈砚舟一记“亢龙有悔”拍出,却被洪七公用一招极其精妙的“天下无狗”化解,随后肩膀被轻轻一推,整个人踉跄后退七八步,直到后背抵住墙壁才堪堪站稳。 “呼……呼……” 陈砚舟剧烈喘息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星辰还要亮。 四十招! 他在五绝之一的洪七公手下,硬生生走了四十招! 虽然洪七公压制了内力,也没用全力,但这放在江湖上,足以让无数成名高手惊掉下巴。 “不错。” 洪七公收手,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正色,“有点意思了。知道借力打力,也懂得了刚柔并济。尤其是方才那招‘羝羊触藩’的变招,有点老叫花子当年的影子。”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砚舟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陈砚舟直龇牙。 “这降龙十八掌,你算是登堂入室了。只要勤加练习,不出十年,这江湖上能胜你的人,不多。” 陈砚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嘿嘿一笑:“那这打狗棒法……” “急什么。”洪七公白了他一眼,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老叫花子说话算话。不过,咱们之前的约定是,你能在我手底下不落下风。刚才这四十招,你虽然没趴下,但也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吧?” 陈砚舟撇撇嘴,心里暗道,老狐狸。 “我说乖徒儿,这都第几天了?” “你要是再没什么长进,我可真要走了,大宋这么大,我还想去临安府尝尝那边的醋鱼。” 他瞥了一眼站在树下的陈砚舟,哼哼道:“别到时候师父前脚走,你后脚在被窝里哭鼻子。” 陈砚舟闻言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弧度。 “师父既然急着走,那我也得拿出点真本事了。” 话音未落,陈砚舟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一震。 没有任何起手式,也不打招呼。 他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三丈距离,右掌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洪七公的面门而去。 这一掌,快、准、狠,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突如其来”。 洪七公吓了一跳,身子在树杈上猛地一仰,堪堪避过这一掌,嘴里骂骂咧咧:“好小子!偷袭?你不讲武德。” 陈砚舟一击不中,变招极快,反手一记“神龙摆尾”扫向树干,震得老槐树瑟瑟发抖,落叶如雨。 “武德?”陈砚舟身形在落叶中穿梭,声音清朗,“没武德能为我赢来打狗棒法。” 洪七公被气笑了,单手在树干上一拍,整个人如大鸟般滑翔而下。 他在半空中也没闲着,手指连点,封住了陈砚舟的进攻路线。 “想赢老叫花子?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嫩了点!”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起初,洪七公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守不攻,意在考校。 可拆了十几招后,他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陈砚舟的招式变得极其……刁钻。 这小子把“逍遥游”的身法运用到了极致,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每每在洪七公掌力即将临身的瞬间,借力滑开。 而一旦洪七公旧力未尽,他的反击便如附骨之蛆般缠了上来。 “砰!” 两掌相交,气浪翻滚。 陈砚舟倒退三步,洪七公却也晃了晃肩膀。 “藏拙?”洪七公眯起眼睛,收起了那份嬉皮笑脸,身上那股宗师的气势陡然升腾,“好小子,前几天那是逗着师父玩呢?这点斤两确实不错,但也仅止于此了!” 说罢,洪七公动了真格。 他不再压制速度,身形化作一道残影。 虽然依旧只用一只手,但那掌风却如同铜墙铁壁,压得陈砚舟喘不过气来。 “啪!” 陈砚舟左肩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太慢!” “砰!” 右腿被扫中,陈砚舟踉跄一步。 “下盘不稳!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呢?”洪七公一边打一边教训,下手却是一点没留情。 陈砚舟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才是五绝真正的实力,哪怕压制了内力,那种对战局的掌控力,也让人绝望。 但他没有慌,且战且退,原本凌厉的掌风开始变得散乱,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脚下的步法更是出现了几次明显的凌乱。 “不行了?”洪七公眉头一挑,手中动作却没停,“刚才不是挺能说吗?再来啊!” 陈砚舟大口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似乎已经力竭。 他猛地挥出一记毫无章法的“亢龙有悔”,试图逼退洪七公,然后转身就跑。 这一跑,后背空门大开。 “跑?”洪七公嗤笑一声,“兵家大忌!给我回来!” 洪七公脚尖一点,身形如电,瞬间追至陈砚舟身后三尺。 他探出右手,抓向陈砚舟的后领,准备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这徒弟扔回院子中心。 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狼狈逃窜的陈砚舟,那双看似慌乱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抹精光。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防。 而是猛地停步,脊背微弓,丹田内积蓄已久的内力疯狂涌向右手劳宫穴。 “擒龙功!” 陈砚舟在心中低喝。 他反手向后虚空一抓。 这一抓,没有碰到洪七公的衣角,却抓住了两人之间那涌动的气流。 一股无形的吸力,毫无征兆地爆发。 洪七公的手指距离陈砚舟的后领只剩寸许,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这突如其来的吸扯之力,虽然不足以将他拽动,却让他的身形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更要命的是,这股力道极其诡异,不是推,而是拉! “什么鬼东西?!” 洪七公心中大惊。 纵横江湖几十年,他对内力的感知何其敏锐。这股凭空生出的吸力,完全违背了常理。 下意识的本能,让洪七公并没有硬抗,而是顺着那股力道猛地一拧腰,试图卸去这股怪力,同时脚下发力,想要向后跃开拉开距离。 这一拧,一退。 原本抓向陈砚舟的手收了回来,原本护住正面的架势也散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侧后方,完全暴露给了陈砚舟。 时机,稍纵即逝。 陈砚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白牙。 “师父,对不起了!” 这一声大喊,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点力竭的样子。 洪七公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遭了,着了这小王八蛋的道了!” 还没等他调整重心,一只穿着千层底布鞋的大脚,已经在他的视线盲区里极速放大。 这一脚,陈砚舟没用内力,纯粹是肉体的力量。 位置选得极刁钻,正中靶心。 “砰!” 一声闷响。 伴随着洪七公的一声怪叫,这位威震武林的丐帮帮主,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哎哟——!” 洪七公在空中手舞足蹈,试图调整身形,奈何这一脚踹得太实诚,再加上刚才那股诡异吸力的干扰,他终究没能维持住宗师的风范。 “啪叽。” 尘土飞扬。 洪七公脸朝下,四肢着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替这位帮主感到尴尬。 第37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不共戴天 “赢了!哈哈哈哈!老叫花子,这一脚滋味如何?” 陈砚舟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笑得前仰后合,那模样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这半个月来天天挨揍,被当作沙包一样踢来踢去,今日这一脚,算是连本带利全讨回来了。 地上的洪七公动了动手指,随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哎哟……我的老腰……” 陈砚舟笑声一顿,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刚刚那一脚,好像忘了收力。 “师父?”陈砚舟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洪七公依旧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别喊魂了!还不快滚过来扶老子一把!腰……腰断了!” 陈砚舟这下慌了神,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洪七公身边伸手去扶。 “您老别吓我,我那一脚也没用内力啊。” “没用内力?”洪七公借着陈砚舟的力道,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沾满泥土的老脸,那原本红润的面庞此刻竟有些发白,“你小子那是没用内力吗?你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陈砚舟看着师父那狼狈样,尤其是屁股上那清晰可见的鞋印,忍不住又想笑,但硬生生憋住了,脸憋得通红。 “那个……一时兴奋,忘了收力,忘了收力。”陈砚舟讪笑着替洪七公拍打身上的尘土,“再加上您老人家这轻功盖世,飞出去的姿势太过优美,落地的时候可能稍微……寸了点劲儿。” “少在那贫嘴!”洪七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捂着后腰,“哎哟……疼疼疼,这把老骨头算是交代在你手里了。想我洪七公纵横江湖几十年,没折在欧阳锋的蛤蟆功下,倒被自个儿徒弟一脚踹了个狗吃屎,这要是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 “传不出去,绝对传不出去。”陈砚舟信誓旦旦地保证,“谁敢乱嚼舌根,我让他以后在襄阳城要不到饭。” 一边说着,陈砚舟一边伸手探向洪七公的后腰。 手指刚一触碰,洪七公便是一哆嗦:“轻点!你当是揉面团呢?” 陈砚舟没理会他的抱怨,神色瞬间变得专注。 自从跟廖郎中学医以来,他对人体骨骼经络的了解早已今非昔比,手指在洪七公腰椎处轻轻游走,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 “还好,骨头没事。”陈砚舟松了口气,“就是寸了筋,稍微有点错位,您老也是,平时看着挺硬朗,怎么这一摔就散架了?是不是最近酒喝多了,骨质疏松啊?” 洪七公骂道,“赶紧的,能不能治?不能治就把我抬回屋里躺着。” “小菜一碟。” 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突然指着院墙上方:“师父,你看那是谁?” “谁?”洪七公下意识地扭头去看。 就在这一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响。 “嗷——!” 洪七公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他猛地转过头,怒视陈砚舟:“小王八蛋!你要谋杀亲师啊!” “您再试试?”陈砚舟拍了拍手,一脸轻松。 洪七公一愣,试探性地扭了扭腰。 咦? 刚才那股钻心的刺痛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烘烘的舒坦劲儿。 他又站起来蹦跶了两下,除了屁股上还有点火辣辣的疼,腰杆子竟是利索如初。 “嘿。”洪七公摸了摸后腰,看陈砚舟的眼神多了几分古怪,“真好了?” 陈砚舟嘿嘿一笑,随即搓了搓手,眼神变得热切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洪七公腰间那根碧绿莹润的竹棒。 意思不言而喻。 洪七公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护住打狗棒,往后退了一步:“干嘛?想抢啊?” “师父,咱们可是立了君子协定的。”陈砚舟笑眯眯地逼近一步,“按照约定,这打狗棒法……” 洪七公老脸一红,哼哼唧唧半天,最后把手里的竹棒往地上一杵,梗着脖子道:“行行行!老叫花子愿赌服输!教!教你还不成吗?”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我敢不教吗?万一哪天你小子趁我睡着,再给我来一脚,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陈砚舟大喜过望,抱拳深深一拜:“多谢师父成全!” 这一拜,他是真心的。 “起来吧,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洪七公摆摆手,神色却突然变得有些严肃。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酒葫芦晃了晃,发现里面早就空了,只能悻悻地放下。 “棒法的事先不急。”洪七公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盯着陈砚舟,“你先跟我说说,刚才最后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一抓,不是降龙十八掌的路数,也不是逍遥游。” 陈砚舟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也没打算瞒着。 “那是我瞎琢磨出来的,我管它叫‘擒龙功’。” “擒龙功?” 洪七公嘴里念叨了一遍。 “这招没哈攻击性,就是依靠内力外放,控制内力隔空取物,想要学也简单,只要内功浑厚,且对内功控制极为精巧。” 陈砚舟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这得亏了我泡的那几年药浴。” 陈砚舟一边说,右手五指微微张开,遥遥对着三步之外的青石。 “廖郎中教我识经络,我发现内力在体内游走时,若是在劳宫穴处做个旋涡,劲力便会往里吸。” 话音刚落,陈砚舟眸子一缩,丹田内的内力顺着经脉狂涌至右手。 他虚空一抓,一股气流激动地下的青石,那石头竟然跳了起来,跃入了他手中稳稳当当地落入了陈砚舟的手心。 陈砚舟掂了掂手里的石头,笑眯眯地看着洪七公。 “就像这样。” 洪七公愣住了。 “哎呀,有点意思,再来一次。” 陈砚舟也不废话,随手把石头扔到三步开外,再次如法炮制。 “劳宫穴做旋涡……亏你小子想得出来!” “你小子还真是个奇才,这法子对内力的掌控要求极高。” 洪七公看向陈砚舟,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欣慰。 他原本以为陈砚舟只是在经商和悟性上有些天赋,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能自创武功。虽然这“擒龙功”目前看着还没成气候,但这“以气御物”的思路,已经触碰到了武学的更高门槛。 陈砚舟摸了摸鼻子,很会自豪。 “这招,你练了多久?” “也就这半个月。”陈砚舟老实回答,“白天挨揍,晚上琢磨,刚才那是第一次在实战里用,没想到效果还行。” “还行?” 洪七公气乐了,语气中带着些咬牙切齿。 第38章 临敌之际,要千变万化,不可拘泥 陈砚舟自然察觉出了洪七公语气不善,一脸诚恳,凑过去又是捶背又是捏肩,讲道。 “师父,徒儿知错了。为了给您赔罪,今晚醉仙楼,三十年的女儿红管够,外加两只脆皮烧鹅,您看这腰能不能好点?” 洪七公原本还在哼唧,一听“三十年女儿红”,耳朵尖明显动了一下,再听到“脆皮烧鹅”,那哼唧声戛然而止。 “咳咳。”洪七公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我是那种贪口腹之欲的人吗?主要是看你这孩子一片孝心……罢了,这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师父海量,师父大度。”陈砚舟顺杆爬,笑得一脸狗腿。 “行了,别在这碍眼,赶紧去定位置,晚了那烧鹅皮就不脆了。”洪七公一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把陈砚舟支走。 待陈砚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洪七公那副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旋即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空酒杯上。 “劳宫穴做旋涡……亏这小子想得出来。” 洪七公嘟囔了一句,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站定身形,也没见怎么作势,丹田内力微微一转,右手随意向着那酒杯虚空一抓。 “起!” 没有任何生涩,那酒杯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嗖”的一声飞入洪七公掌心,稳稳当当,连一滴残酒都没洒出来。 “嘿!” 洪七公把玩着酒杯,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所谓的“擒龙功”,论杀伤力,比起降龙十八掌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巧劲儿和实用性,却是绝了。 “以后躺床上想喝水都不用下地了。”洪七公美滋滋地想道,随即又摇了摇头,笑骂道:“这臭小子,脑瓜子是怎么长的?武功练得不咋地,偷懒的法子倒是层出不穷,不过……能把内力控制到这份上,也是难得。” 这一夜,师徒二人醉仙楼豪饮,自是不提。 ……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着襄阳分舵的后院。 空气中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陈砚舟早早便候在院中,手里提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 洪七公也没睡懒觉,手里拎着那根碧绿莹润的打狗棒,站在树下,神色难得的严肃。 “砚舟,看好了。” 洪七公手腕一抖,那根不起眼的竹棒瞬间化作一道绿影。 “降龙十八掌,讲究的是无坚不摧,以力破巧,那是战阵杀伐的武功,一掌下去,非死即伤。” 洪七公声音低沉,手中竹棒并未击打实物,却在空气中划出阵阵凄厉的风声。 “但这打狗棒法不同,它是丐帮历代帮主的心血结晶,讲究的是一个‘巧’字。” “巧?”陈砚舟凝神细看。 “没错,四两拨千斤的巧。”洪七公身形游走,竹棒如灵蛇吐信,“这棒法创出来,初衷是为了对付恶狗。狗这畜生,凶狠、缠人、下盘稳。打狗,不能硬拼,要打它的关节,封它的退路,借它的力道打它自己。” “对付人,亦是如此。此棒法,擅长制敌,而非杀人。” 话音未落,洪七公手中竹棒猛地往地上一扫。 “第一诀,绊!” 这一扫,看似平平无奇,却极其刁钻地贴着地面划过,若是有人站在那里,脚踝必被勾住。紧接着,棒身一转,如藤蔓般顺势而上。 “专攻下盘,缠锁敌足。只要对方重心一失,任他有千斤力气也使不出来。” 陈砚舟看得眼睛发亮。 “看清楚了,这是八字口诀!” 洪七公低喝一声,身形骤然加快,院中瞬间全是绿色的棒影,仿佛凭空生出了一片竹林。 “劈!” 竹棒高举,却无破空之声,直到落下的瞬间,劲气才陡然爆发。 不似刀剑锋利,却带着一股泰山压顶的沉重感,仿佛要将面前的空气一分为二。 “这是正面强攻,不求杀敌,但求震慑,逼对方回防!” “缠!” 棒风突变,由刚转柔。那竹棒仿佛没了骨头,黏黏糊糊,随风而动。 洪七公演示的是对着树干,那竹棒竟似有吸力一般,贴着树干飞速旋转,根本甩不脱。 “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对方越挣扎,缠得越紧,如同附骨之蛆。” 陈砚舟暗暗咋舌,这不就是“死缠烂打”的高级版吗? “戳!” 这一招最是阴损……不,精妙。竹棒化作点点寒星,专挑关节、软麻穴下手。迅捷精准,一击即走,绝不贪功。 “挑!” 洪七公手腕一翻,竹棒极其轻巧地向上一挑,这一挑,恰好点在虚空中的某个节点上,仿佛将千钧重担轻轻卸去。 “化解敌方力道,反击破绽。四两拨千斤,精髓便在此处。” 紧接着,洪七公身形一缩,竹棒舞成一团光幕,水泼不进。 “封!防守严密,滴水不漏。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随后,他脚踏逍遥游步法,身形在院中快速穿梭,竹棒东指西打,指南打北。 “转!身法灵动,变化无常。让敌人摸不清你的意图,未战先乱。” 最后,洪七公身形猛地一顿,露出一个极大的破绽。 陈砚舟下意识地想要出声提醒,却见洪七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竹棒极其隐蔽地从肋下穿出。 “引!诱敌深入,借势发力,这便是这一招‘引’字诀!” 一套棒法演练完毕,洪七公收势而立。 院中落叶纷飞,却无一片沾身。 那棵老槐树看着完好无损,可随着一阵微风吹过,树皮竟哗啦啦掉了一地,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树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被棒劲透入留下的印记。 陈砚舟看得目瞪口呆。 洪七公微微喘了口气,额头见汗。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呆滞的徒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怎么样?看明白了几成?” 陈砚舟回过神来,由衷赞叹:“师父,这棒法……太绝了。尤其是那个‘缠’字诀,简直是无赖……哦不,是神技。” “哼,算你识货。”洪七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打狗棒法,虽有招式,却无定式。这八字诀只是基础,其中更有三十六路棒法,七十二路变化。临敌之际,要千变万化,不可拘泥于一招一式。” 说着,他掂了掂手中的碧绿竹棒,突然手腕一抖。 “接着!” 那竹棒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陈砚舟面门而来。 陈砚舟下意识地抬手去接,入手微凉,沉甸甸的,手感极佳。 “既然看明白了,那就耍一遍给师父看看。”洪七公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茶壶灌了一口,“别怕耍错,这棒法本就是叫花子在跟恶狗抢食时悟出来的,越是随性,威力越大。” 陈砚舟握着打狗棒,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回放着方才洪七公的身影。 第39章 他不是绝望,他是贪! 仅是片刻,陈砚舟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抖。 “呼!” 翠绿的棒影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起初还有些生涩,像是新媳妇上轿,扭扭捏捏,可走了几招后,陈砚舟那股子机灵劲儿便上来了。 这打狗棒法,说白了就是一个字——“诈”。 虚虚实实,指东打西,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脚下逍遥游步法滑得像条泥鳅,手中竹棒更是没了章法。 “绊!” 竹棒贴地疾走,虽无敌手,却精准地勾住了一块凸起的青石。劲力一吐,若是真人,这一下脚踝非碎即折。 “劈!” 手腕翻转,竹棒借着腰力兜头劈下,不带半点风声,直到落点寸许处才炸开一股劲气。 紧接着,“缠”、“戳”、“挑”、“引”…… 八字诀在他手中被拆得七零八落,又重新拼凑在一起,上一招还是刚猛的“天下无狗”,下一招立马变成了阴损至极的“拨狗朝天”。 院子里的落叶遭了殃,被棒风卷得漫天飞舞,却没一片能落地。 洪七公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颗干瘪的红枣往嘴里送,眼睛却微微眯起,看着场中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这小子……” 正看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鲁有脚满头大汗地跨进院门,手里还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刚一抬头,就被院子里那漫天绿影给震住了。 他没敢出声,瞪大眼睛看着陈砚舟手中那根上下翻飞的打狗棒。 只见陈砚舟身形猛地一缩,手中竹棒如灵蛇出洞,极其刁钻地刺向虚空中的一点,随即手腕一抖,那竹棒竟似有了粘性,在空中画了个圆,将周围的气流尽数绞碎。 “好!” 鲁有脚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陈砚舟听见动静,收势而立,那漫天棒影瞬间消失,竹棒被他随意地往身后一背,笑嘻嘻地看向来人:“鲁爷爷,您这嗓门,那是真亮堂。” 鲁有脚顾不上寒暄,快步走到洪七公面前,又回头看了看陈砚舟,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帮主,砚舟是第一次练打狗棒法?” 洪七公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刚教了一遍,这小子正热乎着呢。” “刚教一遍?”鲁有脚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陈砚舟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招‘恶狗拦路’接‘斜打狗背’,转换之间毫无滞涩,若是没有个三五年的苦功,哪里使得出来?砚舟这悟性……简直是妖孽啊!” 他在丐帮待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资质上佳的弟子,可像陈砚舟这样,看一遍就能抓住精髓,甚至还能融进自己风格的,闻所未闻。 洪七公嗤笑一声,斜睨了陈砚舟一眼:“什么悟性高,这小子纯粹就是心眼多。” 陈砚舟走过来,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灌了一口:“师父,您夸我就夸我,别拐弯抹角的。” “夸你?”洪七公哼了一声,指着陈砚舟手里的棒子,“这打狗棒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巧’和一个‘变’。正人君子练这功夫,往往束手束脚,放不开。反倒是那些肚子里憋着坏水、脑瓜子灵活的人,练起来事半功倍。” 说到这,洪七公似笑非笑地看着徒弟:“你小子做生意便是如此,坑蒙拐骗……咳,运筹帷幄,那是样样精通。这棒法里的‘引’字诀和‘绊’字诀,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你看刚才那几下,那股子阴损劲儿,跟老叫花子当年……咳咳,跟这棒法的真意不谋而合。” 陈砚舟嘿嘿一笑,权当这是至高无上的赞赏。 “行了,少在那臭美。”洪七公收起笑容,目光落在鲁有脚手中的密信上,神色多了几分凝重,“有脚,这么急匆匆的,可是北方有什么消息?” 鲁有脚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愁容。 他将手中密信递给洪七公,长叹一口气:“帮主,形势不容乐观啊。” 洪七公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锁紧,最后竟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陈砚舟见状,也收起了嬉皮笑脸,静静地站在一旁。 鲁有脚苦涩道:“自从咱们义运司的生意往北边渗透,就一直受到铁掌帮的阻挠。原本以为只是江湖地盘之争,可最近探子回报,铁掌帮的商队频繁出入金国军营,运送的不是货物,而是粮草和兵器!” “不仅如此。”鲁有脚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裘千仞似乎已经接受了金国的册封,如今在北地横行霸道,大肆打压抗金义士,咱们好几个分舵的兄弟,都折在了铁掌帮手里。” 陈砚舟心头一跳。 铁掌帮,裘千仞。 这可是射雕里有名的大反派,武功仅次于五绝。 洪七公没有接话,而是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四角的天空,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萧索。 “想当年……”洪七公声音沙哑,缓缓开口,“铁掌帮上一任帮主上官剑南,那是何等的英雄人物。” 鲁有脚也是面露追忆之色,点了点头。 “上官帮主韩世忠部下,一生致力于抗金大业。”洪七公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中浑浊的酒液,“他曾费尽心机,潜入皇宫盗取岳武穆的遗书,只想将这兵法献给朝廷,助大宋收复河山。” 说到这,洪七公的手微微颤抖,酒液洒出几滴。 “可结果呢?” “朝廷那帮昏君奸臣,不仅不领情,反而视他为乱党!派大军围剿铁掌峰!” “上官帮主拼死血战,最终重伤不治,抱恨而终,那本《武穆遗书》,也就此下落不明。”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砚舟沉默了,这段往事他在书中看过,但此刻从亲历者洪七公口中说出,那种悲凉与绝望,却是如此真切。 一个想救国的英雄,被自己想救的国家逼死。 这不仅是上官剑南的悲剧,更是这个时代的悲剧。 “裘千仞当年是上官帮主的得意弟子。”洪七公闭上眼,似乎不愿再去想,“想必是师父的死,彻底寒了他的心。因此透了这南宋朝廷的腐朽无能,认定北伐无望,这才……” “这也绝不是他投敌卖国的理由。” 陈砚舟这时出声道。 “师父,您是英雄,心怀天下,所以总是习惯把人往好处想,觉得是世道逼良为娼,上官帮主那是真英雄,朝廷负他,他却未负天下,宁死不折腰。这叫气节。” “上官帮主留下的铁掌帮基业,那是抗金的底子。裘千仞若是真寒了心,大可归隐山林,或者像您一样游戏风尘。可他呢?一边打着上官帮主的旗号收拢人心,一边把这一帮子的热血汉子卖给金人当走狗。” “他不是绝望,他是贪。” “去去去,就你话多,我能不知道?” “练你的打狗棍去。” 洪七公没好气道。 陈砚舟撇了撇嘴,也没多说什么,便走到旁边的空地上练起了打狗棍。 第40章 喂喂喂,别舔了,那是你二哥! 翌日清晨,襄阳城的雾气还没散尽,陈砚舟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简单的粗布麻衣,腰间别着个装样子的旧钱袋,提了两包聚贤楼刚出炉的桂花糕。 徐老头的住处依旧破败,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仿佛随时都会寿终正寝。 陈砚舟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徐老头正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手里捧着那本被翻烂了的《三字经》,眼神有些发直。 “徐爷爷,趁热。”陈砚舟把桂花糕往石桌上一搁,自顾自地找了个马扎坐下。 徐老头回过神,看了看那冒着热气的糕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的孩子,没像往常那样急着伸手去拿吃的,反倒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书合上了。 “砚舟啊。” “哎,在呢。”陈砚舟正准备去帮老头倒茶,闻言动作一顿。 徐老头枯瘦的手指在书封上摩挲了两下,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少有的凝重:“这一年多,从识字到算账,从律法到刑统,老头子肚子里这点墨水,算是被你掏空了。往后,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陈砚舟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徐爷爷,您这就谦虚了不是?您那是深藏不露。” “别贫。”徐老头没笑,板着脸,“我是认真的。” 陈砚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 “你这孩子,聪明,那是真聪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这点连当年的状元郎都不如你。”徐老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缓慢,“但你有个毛病,也是老头子我最担心的。” 陈砚舟没说话,静静听着。 “你心太硬,也太活。”徐老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律法在你眼里,不是规矩,是工具。生意在你手里,不是买卖,是算计。这世间万物,在你看来仿佛都是一笔账,只要收益大于成本,你就能干。” 陈砚舟微微皱眉,刚想辩解,却被徐老头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乱世之中,独善其身是本事。但砚舟啊,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也不能算。你那义运司也好,丐帮也罢,若是只讲利害,不讲人心,迟早会变成一把伤人伤己的刀。” 徐老头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慈爱:“你师父洪帮主是侠,大仁大义。你虽拜入他门下,骨子里却是个商。商若无道,便是奸。老头子没别的本事,就盼着你将来权倾一方或是富甲天下时,心里能留一条底线。别把这世道,真当成了一盘棋。” 陈砚舟沉默良久。 他是个现代人,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徐老头这话,虽然刺耳,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他那层精明的伪装。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徐老头行了一个大礼。 “徐爷爷的教诲,砚舟记下了。” 徐老头摆摆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赶人:“行了,以后你也不用来了。” “不过记得练字,你那字太丑了!” “知道了!” …… 从徐老头那出来,陈砚舟的心情有些沉闷。 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并不好受,不过也没多想,径直回了丐帮分舵。 刚回到丐帮分舵,就见鲁有脚正安排帮中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鲁爷爷!”陈砚舟喊了一声。 鲁有脚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见是陈砚舟,咧嘴一笑,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回来了?正好,帮主在汉江边等你,让你赶紧过去。” “师父找我?”陈砚舟一愣,“这时候他不在聚贤楼喝酒,跑江边吹什么风?” “说是要走了,临行前有事交代。”鲁有脚神色有些复杂,拍了拍陈砚舟的肩膀,“快去吧,别让帮主等急了。” 陈砚舟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这就要走了? 他没敢耽搁,运起逍遥游,身形如风般朝汉江边掠去。 还没到江边,一股霸道的肉香就顺着风钻进了鼻子。 那是油脂滴在炭火上激发的焦香,混合着某种野味的鲜美,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陈砚舟咽了口唾沫,脚下速度更快了几分。 转过一片芦苇荡,便见汉江边的一块大青石旁,架着一堆篝火。 洪七公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转动着一根木棍,上面穿着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 而在他脚边,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陈砚舟放轻脚步走过去,才看清那是一只小得可怜的狗崽子。 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也就是所谓的“踏雪寻梅”。只不过这小家伙瘦得皮包骨头,正缩在洪七公的破草鞋边上瑟瑟发抖。 “师父,好兴致啊。”陈砚舟凑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肉,“这又是哪来的野味?闻着可比羊肉香多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撕一块尝尝咸淡。 “啪!” 洪七公头也不抬,另一只手里的酒葫芦精准地敲在陈砚舟手背上。 “没熟呢,急什么。”洪七公哼了一声,翻转着手里的烤肉,“这肉得慢火细烤,把里面的油逼出来,皮才脆。” 陈砚舟揉着手背,撇了撇嘴,目光落在那只狗崽子身上。 “这小东西哪捡的?这么瘦,都不够塞牙缝的。”陈砚舟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狗崽子的脑袋。 小狗崽子呜咽了一声,没躲,反而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陈砚舟的手指。 “拿去。” 洪七公突然伸手,一把拎起狗崽子的后颈皮,像扔垃圾一样塞进陈砚舟怀里。 陈砚舟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懵:“干嘛?这……这算是餐前开胃菜?师父,这也太残忍了吧,这么小……还没肉……”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洪七公白了他一眼,“这是给你养的。” “给我养?”陈砚舟看着怀里这只还没断奶似的黑炭头,嘴角抽搐。 “少废话。”洪七公撕下一条烤好的肉腿,自己咬了一口,满嘴流油,“我要去北方转转,这一去,少则三五月,多则一两年,留这小东西给你做个伴。” “北方?”陈砚舟皱眉,“是因为铁掌帮的事?” 洪七公没否认,嚼着肉含糊道:“有些老账,得去算算。再说,金国那边最近动静不小,我不去盯着,心里不踏实。” “那我跟您一起去。”陈砚舟脱口而出,“我有义运司的商队做掩护,还能给您老打打掩护,烤烤全羊什么的。” “拉倒吧。”洪七公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砚舟语塞。 “所以啊,老老实实待在襄阳,练功、赚钱。”洪七公指了指他怀里的狗,“无聊了,就逗逗它。” 陈砚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黑狗,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鲁爷爷不比狗强?”陈砚舟忍不住吐槽,“有鲁爷爷陪着,我还能孤单?” “有脚?”洪七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等我走了,帮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压在他身上,他恨不得把自个儿劈成两半用,哪有功夫搭理你这闲人。” 陈砚舟叹了口气,认命地撸了一把狗头。 “行吧,养就养。正好打狗棒法练得差不多了,缺个活靶子。” 怀里的狗崽子似乎感应到了未来的悲惨命运,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过师父……”陈砚舟抬起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狗,又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河滩,“就这一只?狗这东西最怕孤单,您给它弄个伴儿啊,不然我不在的时候,它多寂寞。” 洪七公闻言,嚼肉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有些飘忽,不自然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伴儿?”洪七公干咳一声,把手里的烤肉翻了个面,油滴落在火里,腾起一阵青烟。 “本来是有个伴儿的。” “那另一只呢?”陈砚舟追问。 洪七公没说话,默默地伸出油乎乎的手指,指了指面前烤架上那块正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烤肉。 陈砚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块肉烤得金黄酥脆,外焦里嫩,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睡得香甜的小黑狗,又看了看架子上那块“亲兄弟”。 “……” “师父。”陈砚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您是说……这架子上烤的,是它大哥?” “那是二哥。”洪七公纠正道,撕下一块肉递给陈砚舟,“大哥昨晚已经祭了我的五脏庙了。这只太瘦,没二两肉,口感不好,就留给你当个念想。” 陈砚舟看着递到嘴边的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特么是什么地狱笑话? “吃啊,愣着干嘛?”洪七公催促道,“这狗肉大补,尤其是这黑狗,能驱邪避寒。你练那降龙十八掌太耗气血,正好补补。” 陈砚舟看着怀里一无所知的小狗崽,又闻着那无法抗拒的肉香,内心进行了长达一秒钟的激烈挣扎。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块肉。 “师父,撒孜然了吗?” “废话,你的独门秘方,我能忘?” “那还得加点花椒面。”陈砚舟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咬了一口。 嗯,真香。 “对了,给这小东西起个名吧。”洪七公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徒弟,满意地点点头。 陈砚舟一边嚼着“二哥”,一边看着怀里的幸存者,想了想,道:“既然它二哥这么香,那就叫它‘剩饭’吧,提醒它能活下来纯属运气。” “难听。”洪七公嫌弃道,“既然是踏雪寻梅,又是黑的,不如叫‘黑炭’。” “俗。”陈砚舟反驳,“还是叫‘旺财’吧,招财进宝,符合我现在的身份。” “随你。”洪七公也不在意,继续埋头吃肉。 怀里的旺财迷迷糊糊地闻到了香味,伸出舌头舔了舔陈砚舟手上的骨头。 “喂喂喂,别舔了,那是你二哥。” 说着,陈砚舟连忙将它提溜开来。 第41章 以后请叫我帮主! 不多时,洪七公和陈砚舟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大青石边,手里那根细得可怜的牙签在嘴里剔来剔去,时不时发出几声惬意的饱嗝。 陈砚舟怀里的旺财似乎也闻够了味儿,在他怀里拱出一个舒服的窝,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吃饱了?”洪七公斜睨了一眼正在擦嘴的徒弟。 “七分饱。”陈砚舟把满是油渍的手在草地上蹭了蹭,“师父您这手艺,若是去临安府开个酒楼,怕是御膳房的厨子都要失业。” “少拍马屁。” 洪七公哼了一声,随手将剔牙的木签弹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紧接着,他将打狗棍递给陈砚舟。 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他看向洪七公,欣喜道:“师父,您这是……打算退位让贤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 虽然自己才十二岁,但若是手握这根棒子,整个丐帮数十万弟子,加上那正如日中天的义运司,这大宋的一半江山,岂不都在自己掌握之中? 陈砚舟越想越激动,腰杆子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正色道:“师父放心,徒儿虽年幼,但定当竭尽全力,带领丐帮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不管是金人还是朝廷……” “停停停!” 洪七公一脸像看傻子似的表情,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豪言壮语,“想什么美事呢?老叫花子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抢班夺权?” 陈砚舟一怔,满腔热血被泼了一盆冷水:“那您给我这玩意儿干嘛?” “我是去北方探查军情,又不是去送死。” 洪七公站起身,没好气地讲道,“北地凶险,金人铁骑虎视眈眈,铁掌帮又在那边兴风作浪。这一去,归期未定。” 说到这,他转过头,看着陈砚舟:“我不在的日子,帮里不能乱。有脚虽然忠心,做事也稳重,但在威望上,终究压不住简东山和彭长老那帮净衣派的老油条。” 陈砚舟听明白了。 这是让自己当那个“镇山太岁”。 洪七公指了指他手中的绿竹棒:“这棒子你拿着,见棒如见我。从今日起,你便是丐帮的代帮主。若是那帮老家伙敢在义运司的生意上使绊子,或者在帮里搞内斗,你就替我敲打敲打他们。” “只要占着理,往死里打,出了事,师父给你兜着。”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子,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消了大半。 合着不是传位,是让自己当苦力。 既要管着义运司的生意,又要练功,现在还得帮着鲁有脚镇场子,这不仅没工资,搞不好还要背锅。 “噢。” 陈砚舟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随手把打狗棒往腰带上一别,跟插了根大葱似的,“知道了,代帮主嘛,就是干活不拿钱的那种。” 洪七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噢?” 洪七公瞪着眼睛,胡子都吹起来了,“你小子这是什么态度?这可是打狗棒!多少江湖豪杰求都求不来的至宝,你拿它当烧火棍呢?” 陈砚舟撇撇嘴:“师父,您这就不讲理了。这棒子是个烫手山芋,您一走,那帮长老肯定盯着我。我这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还得替您看家护院……” “你小子是不是盼着老叫花子死在北边回不来,好直接把‘代’字去掉?”洪七公没好气地骂道。 “那不能!” 陈砚舟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过去给洪七公捶了捶肩膀,“师父您武功盖世,天下第一,区区金国和铁掌帮,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徒儿这不是心疼您嘛,这一去路途遥远,还没好吃的……” “少来这套。” 洪七公抖开他的手,虽然嘴上骂着,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徒弟虽然滑头,嘴里没几句正经话,但办事靠谱,心也是热的。把丐帮交给他和鲁有脚,自己才能真正放心去北地闯一闯。 “行了,别在这假惺惺的。” 洪七公整了整衣衫,看了一眼陈砚舟。 “记住了,练功别偷懒。尤其是那降龙十八掌,刚猛有余,后劲不足,多揣摩揣摩‘有余不尽’这四个字。” “还有,别光顾着赚钱,若是遇到金人欺负百姓……”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摇人,绝不含糊。”陈砚舟接得飞快。 洪七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这才是老叫花子的徒弟!” 笑声未落,洪七公脚尖轻点地面。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形如同一只大鸟般拔地而起,瞬间掠向数丈宽的江面。 脚踏芦苇,如履平地。 不过眨眼功夫,那道灰色的身影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豪迈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回去吧!照顾好那条狗!” 陈砚舟站在江边,看着洪七公消失的方向,骂骂咧咧。 “老东西,走得倒是潇洒。” …… 江风卷着残灰,扑在陈砚舟脸上,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肉香。 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下几块烧得发白的木炭,在夜色里偶尔崩个火星子。 陈砚舟低头瞅了一眼怀里的“旺财”。 这小东西刚没了二哥,这会儿倒是心大,在他怀里拱出一个舒服的窝,呼噜打得震天响。 那身黑毛跟炭团似的,也就四个爪子白得扎眼,活像是个刚踩了雪回来的煤球。 “心真大。”陈砚舟嘀咕了一句,伸手在狗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你二哥尸骨未寒,你就睡得着?也就是遇上了我,换个人,今晚就是一锅端。” 旺财哼唧一声,往他衣襟里缩了缩,根本不搭理这便宜主子。 陈砚舟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行吧,代帮主,也算帮主。” 陈砚舟摸了摸鼻子,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襄阳城方向走。 回到分舵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秃了皮的老槐树在风里晃荡。 议事堂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来回踱步的人影,焦躁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陈砚舟推门进去。 鲁有脚听见动静,转身看去,进来的只有陈砚舟,还有他怀里露出的半个狗头。 鲁有脚往陈砚舟身后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连个鬼影都没有。 “帮主他……” “走了。”陈砚舟把旺财往旁边椅子上一放,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飞走的,拦都拦不住。说是去北边溜达溜达,顺道看看金国那帮孙子又在憋什么坏水。” 鲁有脚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张平时威严的脸此刻全是苦涩。 “这一走,怕又是也没个归期,帮主倒是潇洒,可苦了我啊,简长老和彭长老这几日正盯着义运司的账目,若是知道帮主不在,怕是又要起幺蛾子。” 陈砚舟放下茶杯,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鲁有脚。 “鲁爷爷,有那么愁吗?” “能不愁吗?”鲁有脚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是不知道那帮净衣派的难缠。之前有帮主镇着,他们不敢造次。如今帮主远游,这帮里就剩咱们爷俩,我这长老的位子,在他们眼里可没多少分量。” “那您看这个分量够不够?” 陈砚舟说着,从后腰处抽出一根碧绿莹润的竹棒。 鲁有脚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没在意,可当目光触及那竹棒通体碧绿、隐隐泛着玉色光泽的棒身时,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这是……” 陈砚舟嘿嘿一笑,讲道。 “我现在可是代帮主,有我给你撑腰,谁敢放肆?” 鲁有脚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了,别那么吃惊,早点休息!” “对了,以后请叫我帮主!” 话落,陈砚舟便离开了会议堂。 鲁有脚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嘴角抽了抽。 “嘿,这小子……” 第42章 我去,大自然的恩赐?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这一晃,便是六年。 张家口的大道上,一人一狗,踏着碎金般的夕阳慢悠悠地晃荡。 走在前面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剑眉星目,身形挺拔,虽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肩上扛着根碧绿莹润的竹棒,腰间还挂着个红漆大葫芦,却无半点落魄之气,反倒透着股闲适洒脱的贵气。 他脚边跟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毛色油亮如缎,四只爪子雪白,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眼神睥睨,颇有几分“狗仗人势”的威风。 青年正是陈砚舟,那狗自然旺财。 “旺财,闻见没?这可是正宗的羊肉味儿,比襄阳那种只好不差。”陈砚舟吸了吸鼻子,手中打狗棒轻轻敲了敲地面。 旺财配合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个风火轮。 半月前,他便从襄阳偷跑了出来,在襄阳待了十八年,除了练功就是算账,早就憋坏了。 这回出来,一来是游历江湖增长见识,二来自然是为了见识见识郭靖等豪杰,不然重生一次不白重生了吗? 而这,张家口乃是南北要冲,皮毛集散之地,最是繁华热闹。 陈砚舟轻车熟路地来到城中最大的酒楼——长庆楼。 若是放在六年前,一个乞丐敢往这种销金窟里钻,店小二早就拿着扫帚赶人了,可如今,世道变了。 陈砚舟刚跨进门槛,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眼睛一亮,不仅没赶人,反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呦,这位小爷,里边请!二楼雅座还空着呢!” 店小二态度恭敬得像是见了财神爷。 这也正常,如今丐帮的“义运司”垄断了南北七成的水陆运输,这长庆楼里的塞北羊肉、江南黄酒,哪一样不得靠丐帮的兄弟运送?再加上丐帮负责商路护卫,这年头做生意的,谁敢得罪丐帮? 得罪了丐帮,哪怕你给再多银子,也没人敢接你的货,你就等着货物烂在仓库里吧。 陈砚舟随手抛出一块碎银子,稳稳落在小二怀里:“切二斤好羊肉,要肥瘦相间的,再来一只酱鸭,两壶好酒。另外,给我这狗兄弟弄只整鸡,别放盐。” “好嘞!您稍坐,马上就来!”小二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引着陈砚舟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陈砚舟大马金刀地坐下,将打狗棒往桌上一横。 周围几桌食客见状,纷纷投来目光,有的低声议论,有的拱手示意,眼神中多是敬畏。 陈砚舟见此只是点头示意,并未多言,随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几年,他将现代物流的管理模式彻底融入丐帮,实行“分级管理、绩效考核”,把原本松散的乞丐组织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如今的丐帮弟子,虽还穿着破衣烂衫,但腰杆子都挺得笔直,走到哪都受人尊重。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不多时,酒肉上桌。 陈砚舟撕下一条羊腿,咬了一口,满嘴流油,肉质鲜嫩,膻味极淡,确实是上品。 他随手将整鸡扔给脚边的旺财,一人一狗,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好不痛快。 …… 与此同时,张家口城外,十里处的一处码头。 此处芦苇丛生,人迹罕至,只有几只水鸟偶尔掠过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上,茂密的枝叶间藏着个灰扑扑的身影。 洪七公四仰八叉地躺在树杈上,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得树叶簌簌直落。 这几年他在北地游荡,一边盯着金人的动向,一边顺手收拾几个不开眼的铁掌帮败类,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只是这塞北苦寒,吃的实在一般,把他肚子里的馋虫饿得嗷嗷叫。 突然,一阵奇异的香气顺着风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香气极其霸道,不同于酒楼里那种浓油赤酱的俗香,而是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和荷叶的清冽,混合着鸡肉被文火慢煨后激发出的极致鲜美。 “嗯?” 洪七公的呼噜声戛然而止,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下一刻,那一双原本睡意惺忪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精光四射。 “好香!这味道……绝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咽了口唾沫,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神仙美味?” 洪七公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叶般飘下树梢,循着香味,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芦苇荡,只见前方的空地上有一堆刚熄灭不久的篝火,火堆旁是一团被烧得干硬发黑的泥巴球。 那勾魂摄魄的香气,正是从这泥巴球的缝隙里飘出来的。 “叫花鸡?” 洪七公眼睛一亮,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孩童般贪婪的笑容。 他围着那泥巴球转了两圈,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人。 “我去,大自然的恩赐,不吃那真是暴殄天物。” 洪七公嘀咕了一句,毫无心理负担地蹲下身子。 他伸出大手,在那滚烫的泥球上轻轻一拍。 “咔嚓。” 泥壳应声而裂,一股浓郁的热气瞬间喷涌而出,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直冲天灵盖。 剥开焦黑的泥壳,里面是一层层包裹紧致的荷叶,随着荷叶被揭开,一只金黄油亮、酥烂脱骨的鸡显露出来。 “咕咚。” 洪七公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火候……绝了!比砚舟那臭小子做的还要高明三分!” 陈砚舟做的烤鸡虽然好吃,但那多是靠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调料提味。 而眼前这只鸡,却纯粹是靠着对火候的极致掌控,将鸡肉本身的鲜美锁在了里面,再辅以荷叶的清香,简直是返璞归真。 “这手艺,若是没个几十年的功夫,根本做不出来……不对,这荒郊野外的,莫非是哪位隐世的厨神?” 洪七公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没慢。 “管他呢,吃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他直接撕下一只鸡腿,顾不上烫,一口咬下。 鸡皮酥脆,鸡肉滑嫩,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那种美妙的滋味让洪七公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妙!太妙了!” “这鸡肚子里居然还塞了香菇、虾仁和丁香,难怪味道如此丰富!” 洪七公越吃越快,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连手指头都要吮吸一遍。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整只鸡就只剩下了一地鸡骨头。 洪七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打了个饱嗝,正准备毁尸灭迹,溜之大吉。 就在这时,芦苇荡那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芦苇荡被拨开。 一个身形瘦小的小乞丐走了出来。 这小乞丐虽然脸上抹得乌漆墨黑,看不清真容,但一双眼睛却是灵动异常,透着股古灵精怪的劲儿,手里捧着一张碧绿的大荷叶,里面盛着些清水,显然是去打水了。 小乞丐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走向火堆,眼神里满是期待。 “本姑娘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肥鸡,火候应该刚刚好……” 然而,当小乞丐的目光落在火堆旁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手中的荷叶一抖,清水洒了一地。 只见原本放着叫花鸡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破碎的泥壳和散落的鸡骨头。 而在这一片狼藉旁边,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块骨头,嘴边挂着可疑的油光。 小乞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地上的鸡骨头,又看了看洪七公。 那是她精心挑选的肥鸡!那是她守了一个时辰才烤好的美味!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码头的宁静。 小乞丐指着洪七公,手指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的鸡!你……你这个老乞丐!你赔我的鸡!” 洪七公老脸一红,尴尬地咳了一声,将手里的骨头悄悄扔到身后,一本正经道: “小娃娃,话不能这么说,老叫花子路过此地,见这鸡被困在泥土之中,受那烈火焚烧之苦,心中不忍,这才施展神通助它解脱,超度它进了五脏庙,这也是为了它好啊。” 小乞丐被这无耻的言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你吃了我的鸡,还说是超度?” 小乞丐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老乞丐,今天你不赔我一只一模一样的,本……我就跟你没完!” 洪七公见这小乞丐虽然身形瘦小,但步法轻盈,显然身怀武功,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趣。 第43章 既然入了这一行,那就是自家兄弟 “咱们都是要饭的,是一家。” 洪七公一边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一边厚颜无耻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满是油腻的大手在破衣裳上随意抹了两把:“小娃娃,你看你这衣裳上全是补丁,老叫花子身上也全是补丁。既然入了这一行,那就是自家兄弟,吃你一只鸡怎么了?这就叫……这就叫有福同享!” 小乞丐气得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谁跟你有福同享!那是我辛辛苦苦烤的!” 小乞丐一步窜上前,伸手就要去揪洪七公的胡子。 身法灵动,竟带着几分桃花岛的飘逸路数。 洪七公嘿嘿一笑,身子泥鳅似的往旁边一滑,不仅避开了这一抓,顺手还在小乞丐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个崩儿。 “哎哟!”小乞丐捂着额头,疼得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 正要发作,目光却在洪七公收回的那只右手上凝住了。 那只手掌宽大厚实,指节粗大,只是食指齐根而断,只剩下九根指头。 小乞丐原本怒气冲冲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股子机灵劲儿瞬间压过了怒火。 九指神丐? 这老叫花子身手深不可测,又贪吃如命,再加上这标志性的九指…… 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丐帮帮主洪七公,还能有谁? 若是能攀上这棵大树,哪怕学个一招半式,以后行走江湖岂不是横着走?再者说,爹爹总说五绝之中唯有北丐最为侠义,若是能让他欠下人情…… 小乞丐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脸上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意。 “那个……” 小乞丐刚一抬头,准备换个套路,却发现眼前的老柳树下空空如也。 只有几片枯黄的柳叶打着旋儿飘落。 “人呢?!” 小乞丐愣住了,急忙四下张望。 远处芦苇荡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洪七公那破锣般的嗓音顺风飘来:“小娃娃,这鸡算老叫花子欠你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无期!” 声音未落,那灰扑扑的身影已经在数丈开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 “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乞丐气得直跺脚,不过转瞬之间,她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抹去脸上的一道黑灰,露出一小块白皙如玉的肌肤。 “跑?只要你这张嘴还要吃饭,本姑娘就不信抓不住你。” 她自幼在桃花岛钻研厨艺,深知对于一个老饕来说,绝顶的美味比什么绝世武功都要有吸引力。既然这老叫花子好这一口,那就不怕他不上钩。 “咕噜噜……” 正想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抗议。 刚才光顾着烤鸡,自己可是一口没吃上,全便宜了那老东西。 小乞丐揉了揉干瘪的肚子,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那顶破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官道上走去。 …… 张家口,长庆楼。 正值饭点,酒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如飞,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砚舟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手里捏着个白瓷酒杯,目光却透过窗户,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楼下的街道。 这几年,随着义运司的生意铺开,张家口这种商贸重镇自然成了丐帮的重点经营对象。 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穿特制马甲的丐帮弟子,有的在指挥车队卸货,有的在维持秩序,甚至还有专门的“代驾”业务——帮喝多了的客商赶车。 井井有条,繁而不乱。 “这世道,只要给口饭吃,谁愿意当乱民。”陈砚舟轻抿了一口酒,感叹了一句。 脚边的旺财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只整鸡,连骨头带肉嚼得咔咔作响,吃得那叫一个香。 酒足饭饱,陈砚舟随手往桌上拍了一锭碎银子,那清脆的响声引得小二眉开眼笑。 “爷,多了!这顿饭顶多二两,您这……” “赏你的。”陈砚舟拿起打狗棒。 “得嘞!谢爷赏!”小二点头哈腰,一路小跑着在前头引路。 出了长庆楼,外头日头正盛。 张家口的集市热闹非凡,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其中不少车上都插着一面杏黄旗,上书一个斗大的“丐”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义运速达,使命必达”。 看着这一幕,陈砚舟嘴角微微上扬。 如今的丐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讨饭的叫花子窝,而是掌控着大宋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 “汪!” 旺财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得意,昂着脑袋叫了一声,那一身油光水滑的黑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孙公子的猎犬。 “行了,别嘚瑟。”陈砚舟用棒子轻轻敲了敲狗头,“走,去前头集市逛逛,听说那边有不少从关外来的稀罕玩意儿。” 一人一狗,慢悠悠地晃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陈砚舟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那气度实在不像个乞丐,再加上手里那根碧绿莹润的打狗棒和那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路人纷纷侧目,甚至主动让开一条道。 正走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抓贼啊!有人偷包子!” “小兔崽子,站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紧接着,便是鸡飞狗跳的动静,人群像炸了锅一样四散躲避。 陈砚舟眉头微皱,这年头还有人偷包子? 自从义运司成立后,他在各地分舵都设了“济世堂”,凡是丐帮弟子,只要肯干活,哪怕只是去码头搬个箱子,也绝不至于饿肚子,就算真有那老弱病残动不了的,帮里也有专门的粥棚施舍。 这要是传出去,说丐帮弟子还在街上偷鸡摸狗,他这个帮主的脸往哪搁? “去看看。”陈砚舟脸色一沉,大步流星地朝人群聚集处走去。 拨开围观的百姓,只见一家包子铺门口乱作一团。 一个身形瘦小的乞丐正被一个五大三粗的胖老板堵在墙角。 那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抹得全是黑灰,手里死死攥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刚塞进去一口。 “吃你两个包子怎么了?”小乞丐咽下嘴里的食物,理直气壮地瞪着胖老板,“小爷我这是看得起你!知道我是谁吗?” 胖老板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手里的擀面杖挥得呼呼作响:“我管你是谁!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还敢在老子面前充大爷?给钱!没钱就把刚才吃的给我吐出来!” “没钱!”小乞丐脖子一梗,“要命一条!” “嘿!我看你是皮痒了!”胖老板怒吼一声,举起擀面杖就要往下砸。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劝阻,毕竟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小偷小摸最是招人恨。 陈砚舟站在人群外,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丢人!太丢人了! 他辛辛苦苦搞企业文化,推行“文明乞讨、劳动致富”,结果这倒好,当街偷包子,还耍无赖。 这要是让简东山那帮净衣派的老家伙看见,指不定又要怎么编排污衣派“烂泥扶不上墙”。 “住手!” 陈砚舟也没多想,低喝一声。 胖老板手里的擀面杖一顿,转头看向来人。 见是个年轻乞丐,正要发火,目光却触及到那条龇牙咧嘴的大黑狗,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是一伙的?”胖老板警惕地退了半步。 陈砚舟没理会胖老板,而是沉着脸走到那小乞丐面前。 小乞丐见有人出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往陈砚舟身后一缩:“大哥!这胖子欺负人!他不给我饭吃,还想打死我!” 这一声“大哥”叫得那叫一个脆生。 陈砚舟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演技,不去瓦舍唱戏真是屈才了。 第44章 若是能拐……咳,请回丐帮当个军 陈砚舟下意识的打量了一眼这个“同门”。 目光在那只抓着肉包子的手上停顿了一瞬。 那手虽刻意抹了煤灰,指甲缝里却干干净净,透着粉嫩。 视线再往上,这小乞丐脖颈处露出的那一小截肌肤,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和脸上那一层浮夸的锅底灰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再加上这张家口的地界,这副古灵精怪的做派,还有这身并不合体却明显是好料子的破衣烂衫。 陈砚舟心中顿时了然。 如果是别人,哪怕是老江湖,只怕也要被这小叫花子的演技骗过去。 毕竟谁能想到,堂堂桃花岛岛主黄药师的千金,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混在乞丐堆里? 原著里,这时候应该是那个憨头憨脑的郭靖站出来,又是请客又是送貂裘,最后还要送汗血宝马,这才把这位刁蛮任性的黄大小姐感动得稀里哗啦。 陈砚舟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牵着红马的傻小子。 难道是自己来早了? 既然遇上了,那就没有把大腿往外推的道理,这可是未来的“女诸葛”,若是能拐……咳,请回丐帮当个军师,那他这甩手掌柜岂不是当得更稳当? 陈砚舟收起思绪,看向那胖老板,抬手一抛。 胖老板只觉得眼前一道银光闪过,紧接着手腕一麻,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只见那个装包子的笼屉盖上,赫然嵌着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五两重! “这……” 胖老板愣住了,周围的百姓也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砚舟。 “够不够?” 陈砚舟懒洋洋地开口。 胖老板咽了口唾沫,伸手抠出那锭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真银子!这一锭银子,别说两个包子,就是把他这一笼屉包子连锅端了,再把他这铺子盘下来当柴房都够了!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仿佛要吃人的胖老板,脸上的横肉瞬间堆在了一起,绽放出一朵比菊花还灿烂的笑容。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够!够!太够了!” 胖老板点头哈腰,双手捧着银子,笑道,“这位爷,您真是大慈大悲活菩萨!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那个小乞丐,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小兄弟,刚才误会,全是误会!这两个包子您慢用,不够还有,热乎着呢!” 这就是现实,什么理不理的,在银子面前,那都是屁。 陈砚舟没理会胖老板的谄媚,只是用打狗棒轻轻敲了敲地面,淡淡道:“滚吧。” “好嘞!爷您忙!” 胖老板如蒙大赦,抱着银子一溜烟钻回了铺子,生怕陈砚舟反悔。 围观的百姓见没热闹可看,也就渐渐散了,只是临走时,还在对着陈砚舟指指点点,大概是在讨论这年头的乞丐怎么比财主还阔绰。 喧嚣散去,街角只剩下两人一狗。 此刻,黄蓉正歪着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陈砚舟。 她手里还抓着那两个被捏得变了形的包子,脸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早就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好奇。 刚才那一瞬间,她其实已经准备出手了,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喂。” 陈砚舟见她盯着自己发呆,忍不住挑了挑眉,出声道:“那种死面皮包的馊肉馅,也就你把他当个宝。刚才那声‘大哥’叫得那么脆生,我不替你出这个头,倒显得我不讲义气了。” 黄蓉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捏扁的包子,确实,这包子皮厚馅少,还有股子油腻味,刚才那是饿极了没办法,现在有了冤大头……不对,有了好心人,谁还吃这个? “啪。” 黄蓉随手将包子往后一抛,拍了拍手,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冲着陈砚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 “大哥,既然你这么有钱,那能不能好人做到底?” 黄蓉几步窜到陈砚舟面前,也不嫌生分,伸手就要去拉陈砚舟的袖子,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透着股狡黠,“我这肚子还饿着呢,两个包子哪够塞牙缝的?不如你请我吃顿好的?” 陈砚舟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脏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丫头,倒是顺杆爬得快。 “行啊。” 陈砚舟爽快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长庆楼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跟上。既然叫了大哥,总不能让你饿着。带你去吃点人吃的。” 黄蓉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这人会推脱一番,或者像那些伪君子一样说教几句“年纪轻轻要有手有脚”之类的废话,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有点意思。” 黄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把那顶破帽子往上推了推,迈着轻快的步子跟了上去。 “喂,大哥,你那狗看着挺凶,不咬人吧?” “它叫旺财,不咬人,只咬坏人。” “切,我看它那是势利眼,刚才闻了我一下就跑了,是不是嫌我身上臭?”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你!” …… 长庆楼二楼。 正是饭点,大堂里座无虚席。 当陈砚舟带着一身脏污的黄蓉走上来时,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食客皱着眉头,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乞丐。 “小二!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往楼上领?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富商拍着桌子嚷嚷道。 店小二正要去招呼,看到陈砚舟,脸色一变,刚要堆起笑脸,却被陈砚舟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砚舟没理会那富商的叫嚣,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黄蓉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在他对面坐下,甚至还将一只脚踩在长凳上,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挑衅地看了那富商一眼。 那富商被这眼神一激,正要发作,却见陈砚舟将一根竹棒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意。 富商只觉得背脊一凉,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在张家口做生意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这年轻乞丐虽然穿得破,但这气度,绝不是普通叫花子,再加上这些年丐帮的生意如日中天,许多事,都需仰仗丐帮。 思索再三,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富商哼了一声,坐下闷头喝酒。 “想吃什么,随便点。”陈砚舟将菜牌推到黄蓉面前,语气豪横得像是个暴发户。 黄蓉也不跟他客气,拿起菜牌扫了一眼,然后像报菜名似的开口道:“先来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 店小二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应道:“好嘞……这干果要哪四样?” “荔枝、桂圆、蒸枣、银杏。”黄蓉随口说道。 店小二苦着脸:“小爷,这蒸枣和银杏都有,可这荔枝和桂圆那是岭南的鲜货,咱们这塞北苦寒之地……” “没有?”黄蓉眉头一皱,一脸嫌弃,“那就换四样京果吧。” “这……”小二求助地看向陈砚舟。 陈砚舟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黄蓉刁难小二。 这一幕,简直是原著神还原。 这丫头哪里是来吃饭的,分明是来砸场子顺便试探他底线的。 “听她的。”陈砚舟淡淡道,“只要这楼里有的,尽管上。没有的,就去别家买。买不到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轻飘飘地拍在桌上。 “就让人快马加鞭去运。义运司的加急快运,应该还来得及。” 那银票上赫然印着“大宋通宝”的字样,面额是一百两。 店小二眼睛都直了。 黄蓉也是微微一怔。 她原本只是想戏弄一下这人,看他会不会心疼银子,或者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没想到这人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帮着她“胡闹”,甚至连义运司都搬出来了。 义运司? 黄蓉心头一动。 这两年,哪怕是在桃花岛,她也听说过这个名号,听说那是丐帮新搞出来的生意,垄断了大半个大宋的货物运输,富可敌国。 难道这人是义运司的管事? “行了,别为难人家小二哥了。”陈砚舟见火候差不多了,笑着摆了摆手,“小二,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什么下酒的,尽管上,另外,再去给我这位小兄弟打一盆热水来,让他洗把脸。” “好嘞!爷您稍候!” 小二捧着银票,欢天喜地地去了。 黄蓉看着陈砚舟,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喂,大哥,你到底是谁啊?”黄蓉身子前倾,凑近了些,那双灵动的眼睛紧紧盯着陈砚舟,“寻常乞丐,可拿不出一百两银子,更使唤不动义运司的人。” 陈砚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抿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我就是个讨饭的。” “骗人。”黄蓉撇了撇嘴,“讨饭的能有这身气派?我看你倒像是个出来微服私访的王爷。” “王爷?”陈砚舟哈哈一笑,“这大宋的王爷,可没我过得自在。” 说话间,酒菜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虽然没有黄蓉点的那些稀罕果子,但这长庆楼的大厨也是下了功夫的。 八宝肥鸭、红烧狮子头、清蒸鳜鱼、爆炒羊肚……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香气四溢。 黄蓉看着这一桌子菜,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她在家里虽然吃得精致,但这几天一路风餐露宿,确实没吃过一顿好的。 “吃吧。”陈砚舟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不够再点。” 黄蓉也不矫情,抓起筷子就开动。 她虽然吃相有些急,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良好的教养,即使是啃骨头,也绝不会弄得满嘴油腻。 陈砚舟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这丫头,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哪怕脸上抹了灰,也掩盖不住那股灵气。 第45章 你爹没告诉过你天底下没有免费的 陈砚舟目光落在对面正毫无形象剔牙的小叫花子身上。 一百两银子,虽说对如今的丐帮不算伤筋动骨,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无数帮众在码头扛大包、在风雨里押镖车换来的血汗钱。 这丫头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吃饱了?”陈砚舟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问。 黄蓉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马马虎虎,七分饱吧。这长庆楼的厨子也就那样,比我家……咳,比我以前吃过的差远了。” 嘴硬,刚才那盘八宝鸭,她可是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陈砚舟也不拆穿,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发出笃笃的脆响:“既然吃饱了,那咱们聊聊正事。” “正事?”黄蓉警惕地往后缩了缩,那双灵动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大哥,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卖身抵债吧?我可告诉你,我这身板儿,扛不动包,也拉不动车。” “谁让你扛包了。”陈砚舟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把你卖了都不值那一百两。” 黄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不乐意了,刚想反驳本姑娘千金之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那大哥是有何吩咐?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小弟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底却毫不在意,反正自己已经吃饱了,待会儿不行找个机会溜之大吉便是。 陈砚舟哪里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黄蓉莫名觉得后背发凉的笑容。 “你会算术吗?”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黄蓉愣了一下。 算术? 她自幼跟随父亲黄药师研习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区区算术在她眼里简直就是小儿科。 “会!”黄蓉下意识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别说算术,就是……” 话出口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 黄蓉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改口:“不不不,……” 陈砚舟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只要识数,那就够用了。” 说完,他转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小二!” 店小二一直候在门外,听见召唤立马推门进来,腰弯得像只大虾:“爷,您吩咐。” 陈砚舟眼神却没看小二,而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正准备拿衣袖擦嘴的黄蓉,随手抛出一锭碎银,精准地落在小二的托盘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拿着这银子,去丐帮,找那里的乞丐头儿,告诉他们,陈砚舟在长庆楼,让他们把这两年张家口分舵义运司的所有账本,全都给我搬过来。” “记住,是所有。” 最后三个字,陈砚舟咬字稍重。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这乞丐头儿为什么要看账本,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别说搬账本,就是搬砖他也干。 “得嘞!爷您稍候,小的这就去,保证把话带到!” 小二揣着银子,脚下生风,一溜烟跑没了影。 雅间内,空气突然安静了几分。 原本还翘着二郎腿、一脸惬意的黄蓉,听见“陈砚舟”三个字时,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只刚擦了一半油嘴的袖子停在半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原本的狡黠瞬间化作了错愕。 陈砚舟?这个名字,她可太熟了。 即便远在东海桃花岛,她也听爹爹提起过。 那个把一群只知道讨饭的叫花子,调教成大宋最大物流商队的奇才,那个凭借一己之力,用银子砸停了丐帮污衣、净衣两派几十年内斗的“财神爷”。 爹爹黄药师那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平日里对所谓的江湖豪杰向来嗤之以鼻,可提起这个陈砚舟时,却难得赞了一句,此子虽身在污泥,却懂得借势而为,以商入道,有点意思。 甚至连那个“义运司”,爹爹都曾专门研究过其运作模式,称其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高明手段。 黄蓉原本以为,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人,怎么也得是个老谋深算、满脸精明的半百老头。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居然就是丐帮的财神爷? 黄蓉面露震惊,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完了,中计了。 这哪里是好心请吃饭的大哥,这分明是个抓壮丁的黑心掌柜! 他这是嫌查账麻烦,想找个免费的苦力! 黄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当机立断。 跑!必须跑! 这账本要是搬过来,以义运司如今的体量,张家口又是商贸重镇,那账本怕是能堆成山,真要让她算,那还不如杀了她。 “哎哟……” 黄蓉突然捂着肚子,五官皱成一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大……大哥,我肚子疼,可能是刚才吃太急了,我去趟茅房,马上回来!” 说着,她身形一矮,就要往桌子底下钻,准备借着桌布的掩护溜之大吉。 刚来到桌底,就和一条大黑狗来了个对视,一双黑漆漆的狗眼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那意思很明显,敢跑就咬你。 陈砚舟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飘来。 “小兄弟,茅房在后院,不用钻桌子。不过我看你这脸色红润,中气十足,不像是肚子疼,倒像是……心虚?” 黄蓉身子一僵,只好讪讪地从桌下爬出来,重新坐回凳子上。 既然硬跑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大哥,你看我也吃饱了,这一百两银子的情分,小弟记在心里。日后若有差遣……”黄蓉拱了拱手,一脸诚恳,“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少来这套。”陈砚舟喝了口酒,继续说道,“你爹没告诉过你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饭吗?” 黄蓉面露苦涩,嘴角挤出一抹苦笑,这下算是完犊子了。 第46章 这臭要饭的还能去桃花岛抓人不成 就在黄蓉进退两难之际,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快!都给老子轻点!” 黄蓉扭头看去,只见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丐帮弟子,两人一组,抬着四口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哼哧哼哧地上了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横肉、腰间挂着六个布袋的中年乞丐。 这人正是张家口分舵的舵主,李铁牛。 李铁牛一上楼,目光在堂内一扫,看到陈砚舟的那一刻,浑身的肥肉都哆嗦了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到了跟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属下张家口分舵舵主李铁牛,参见帮主!” 那七八个抬箱子的弟子也跟着齐刷刷跪下:“参见帮主!” 这一嗓子,把整个二楼的食客都震得筷子掉了。 长庆楼的掌柜正躲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吓得差点把算盘扔了。 乖乖,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丐帮帮主? 这也太年轻了! 陈砚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行了,在外头别搞这些虚礼。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全都带来了!” 李铁牛指着那四口大箱子,“这两年,张家口分舵进出的所有账目,包括义运司的货运单、兄弟们的安家费、还有给官府的打点,全都在这儿了!” 说着,他手一挥,“打开!” 几个弟子上前,将箱盖一一掀开。 “哗啦——” 满满当当的账本,堆得快要溢出来。封皮上积攒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黄蓉看着那四口大箱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四口棺材! “李舵主,这两年张家口的生意做得不错,但我听说,有些账目总是对不上?”陈砚舟看都没看那些箱子一眼,只是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 李铁牛那张黑脸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帮主明鉴!属下是个粗人,识字不多,这账房先生换了好几个,有的手脚不干净,有的算不明白……属下也是愁啊!” “不用愁了。” 陈砚舟放下茶杯,伸手一指坐在对面的黄蓉。 “这位小兄弟,是我特意请来的算术高手。接下来的三天,他就在这里专门负责查账。” 李铁牛一愣,转头看向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乞丐”,一脸怀疑:“帮主,这……这小娃娃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砚舟冲着黄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黄蓉看来,简直比恶鬼还要狰狞。 “小兄弟,这四箱账本,三天之内若是核算不完,或者出了什么差错……”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打狗棒,轻轻敲了敲那口装满账本的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咱们丐帮的利息,可是很高的。” 黄蓉气得牙根痒痒,她长这么大,向来只有她捉弄别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拿捏过? 可看着那四箱账本,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李铁牛和那一群丐帮弟子,还有脚边那条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大黑狗。 好汉不吃眼前亏。 “算!我算!” 黄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狠狠瞪了陈砚舟一眼,“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算完了,这一百两一笔勾销,你还得放我走!” “成交。” 陈砚舟答应得痛快。 旋即,从怀里掏出二十两丢给店小二。 店小二捧着陈砚舟抛来的银子,手都在哆嗦。 那可是整整二十两纹银! 在这张家口,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几两银子。 “爷,您这是……”店小二咽了口唾沫,眼神在那锭银子和陈砚舟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之间来回打转,总觉得这画面割裂得让人头晕。 陈砚舟语气平淡:“这二楼雅座,未来五天我包了。除了送饭送水,闲杂人等一律不准上来。尤其是……” 他瞥了一眼正缩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那些食客,“把这些人都请下去,这几日的损失,算在那二十两里。够不够?” “够!太够了!”店小二把头点得像捣蒜,“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完,像是怕陈砚舟反悔似的,转身就开始轰人。 那些食客虽有不满,但看着那几口大箱子旁边站着的彪形大汉,再看看那个随手撒银子的年轻乞丐,一个个都识趣地闭了嘴,灰溜溜地下了楼。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二楼就只剩下陈砚舟、黄蓉,以及那几口如同棺材般沉重的账本箱子。 黄蓉坐在长凳上,整个人都傻了。 这分明是要把自己关在这里当苦力! “你……你疯了?”黄蓉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声音都变了调,“这么多烂账,五天?就算是朝廷户部的算盘手来了,没个半月也理不清!你这是要累死我不成?” 陈砚舟没理会她的炸毛,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李铁牛等人。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看着心烦。”陈砚舟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铁牛,留两个人守在楼梯口,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去。记住,这几天别让人上来打扰这位小兄弟……办公。” “是!帮主!”李铁牛虽然心里纳闷这小叫花子到底有啥本事,但帮主的话就是圣旨。他不敢多问,带着一众手下磕了个头,起身退了下去。 临走前,李铁牛还特意多看了黄蓉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兄弟,自求多福吧,这账本俺看着都头疼。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二楼彻底安静下来。 陈砚舟伸了个懒腰,从旁边拖过来三张长凳,并排拼在一起。 然后,在黄蓉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双手枕在脑后,二郎腿一翘,甚至还惬意地晃了晃脚尖。 “喂!”黄蓉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跳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干活,你自己在这睡大觉?” 陈砚舟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说道:“我是老板,你是抵债的长工。哪有老板干活,长工看着的道理?赶紧算,要是三天算不完,那一百两银子的利息,我可就得按‘九出十三归’来算了。” “你无赖!”黄蓉气得小脸通红,虽然脸上抹着黑灰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喷出的火苗几乎能把账本点着。 她堂堂桃花岛岛主的女儿,琴棋书画、奇门遁甲无一不精,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哄着?今日竟然落到这步田地,被一个臭要饭的拿捏得死死的! “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黄蓉眼珠子一转,目光飘向了不远处的窗户。 这里是二楼,以自己的轻功,跳下去易如反掌,只要出了这长庆楼,天高任鸟飞,这臭要饭的还能去桃花岛抓人不成? 第47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本姑娘这是忍辱 思及此,黄蓉嘴角微扬,下意识瞧了眼陈砚舟,见他躺在长凳上,眼睛半眯,呼吸绵长。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身形骤动,灵鳌步尽数施展。 “汪!” 正在啃骨头的旺财猛地抬起头,冲着窗口狂吠一声。 但这已经晚了。 黄蓉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穿过了窗棂,身在半空,感受到外头自由的凉风,她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想抓本姑娘当苦力?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黄蓉扭头冲着窗口那道懒洋洋的身影做了个鬼脸。 “臭叫花子!多谢你的八宝鸭!这一百两银子就当本姑娘给你上的第一课,江湖险恶,下辈子长点心吧!咱们后会……” “无期”两个字还没出口,黄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只见躺在长凳上的陈砚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只是那只原本搭在腹部的手,随意地抬了起来,五指成爪,掌心向内,对着桌上那盘剩下的油炸花生米虚虚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爆发。 桌上的三粒花生米嗖地一声飞入他的掌心。 陈砚舟手指轻弹。 “咻!咻!咻!” 三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凄厉刺耳,竟比强弓硬弩还要骇人几分。 黄蓉人在半空,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听到这破空声,头皮瞬间炸开。 暗器?! 她想要躲闪,可身在空中根本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点寒芒在瞳孔中放大。 “噗!噗!噗!” 三声闷响。 黄蓉只觉得背后的“风门”、“肺俞”两处大穴一麻,紧接着一股刚猛无匹的劲力钻入经脉,瞬间封死了她体内流转的内力。 原本轻盈的身子,瞬间变得沉重如铁。 “啊——!” 一声惊呼,黄蓉像只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从二楼窗口栽了下去。 “扑通!”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坠地声,紧接着便是黄蓉气急败坏的痛呼:“哎哟!我的屁股……臭叫花子!你使诈!” 二楼雅间内。 陈砚舟依旧保持着那个舒服的姿势,仿佛刚才出手的根本不是他。 他叹了口气,伸手从桌上摸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旺财。” “汪!” 旺财兴奋地叫了一声,摇着尾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向楼梯口。 …… 一楼店门口。 黄蓉摔得七荤八素,虽然陈砚舟出手有分寸,那花生米只是封了穴道并未伤及内脏,但这二楼摔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她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原本就脏兮兮的小脸此刻更是成了大花猫。 “混蛋!恶棍!卑鄙小人!” 黄蓉试着提气,却发现丹田内空空荡荡,半点内力也调动不起来。 “等我爹来了,一定把你这破酒楼拆了!把你的狗牙拔光!” 正骂着,黄蓉抬头一看,只见那条大黑狗正龇着牙,流着哈喇子,一脸“不怀好意”地朝她冲来。 “你……你别过来!”黄蓉吓得往后缩了缩,“死狗!你要是敢咬我,我……我把你炖了!” 旺财显然听不懂威胁,蹲在了她旁边。 黄蓉见此,顿时松了口气。 这时,二楼窗口,那张让黄蓉恨得牙痒痒的脸探了出来。 陈砚舟手里还捏着颗花生米,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街面上的黄蓉,像是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野猫:“还不上来?” 黄蓉揉着摔成四瓣的屁股,疼得直吸凉气。 刚才那一摔虽然没伤筋动骨,但那股子狼狈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她仰起头,那张抹得跟花瓜似的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姓陈的!你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黄蓉指着窗口破口大骂,“有本事解开我的穴道,咱们真刀真枪打过一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就不怕江湖同道耻笑吗!” “耻笑?”陈砚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手将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咱们是要饭的,脸皮这种身外之物,早在入行那天就扔护城河里了。再说了,对付你这种吃霸王餐还要溜号的小滑头,讲什么江湖道义?” “你——!”黄蓉气急。 “还有,”陈砚舟懒洋洋地打断她,手里的碧玉打狗棒轻轻在窗棂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刚才只是封了你的气海和风门,让你提不起内力罢了,你要是再不老实……” 他没把话说透,只是手腕一抖,那根碧绿莹润的棒子在他指间挽了个漂亮的棍花,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呜咽风声。 意思很明显:我不介意让你真的断条腿。 黄蓉看着那根棒子,瞳孔微微一缩。 刚才那三颗花生米的力道拿捏得极准,既封住了她的内力,又没真正伤及经脉,这份认穴打穴的功夫,绝不是只知道用蛮力的莽夫能做到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臭叫花子软硬不吃,若是再硬顶下去,吃苦头的只能是自己。 哼,大丈夫能屈能伸,本姑娘……本姑娘这是忍辱负重! 黄蓉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咬着后槽牙从地上爬起来。 那一身破烂衣裳沾满了尘土,看起来更像个叫花子了,她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正如门神般蹲守的旺财。 “看什么看!死狗!” 旺财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像是个尽职尽责的监工。 黄蓉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在踩陈砚舟的脸。进了长庆楼,店小二和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二楼雅间,陈砚舟已经重新坐回了长凳上。 “请吧。”陈砚舟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蓉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没好气道:“算就算!” “早这样多好啊,还不用受皮肉之苦。”陈砚舟闭上眼,双手枕在脑后。 黄蓉看着眼前那四口如同棺材般的大箱子,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拿起一本账册。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黄蓉那两条秀气的眉毛差点拧成麻花。 “这都记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黄蓉忍不住吐槽,“‘三月初五,进米五百石,支银……大概五十两?’大概?做账还能大概?还有这个,‘给王二麻子看病,三两,后又要了一只鸡补身子,折银五钱’,这也记在公账上?” 她虽然没管过家,但桃花岛的一应开支度用也是有过目的,何曾见过这种简直像是顽童涂鸦般的账本? “要是账目清楚,我找你干嘛?”陈砚舟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张家口分舵这帮人,打架是一把好手,让他们拿笔杆子比杀猪还难,你就受累,把这滩烂泥给我理清楚。” 黄蓉翻了个白眼,心里那股子傲气反倒被激了起来。 她不再废话,伸手从箱子里抓出一把账本,摊开在桌上。 第48章 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陈砚舟躺在长条凳拼成的简易床上,嘴里叼着根牙签,好不惬意。 等等,襄阳似乎有处奇遇被自己给忘了,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不错,他心中所想,正是独孤求败的剑冢。 剑冢不仅有独孤求败所创剑法,独孤九剑,更有那菩斯曲蛇。 那蛇胆能增长内力、强筋健骨的宝贝,原著里杨过断臂后吃了不少蛇胆,内力便突飞猛进。 若是自己吃了那蛇胆,内力岂不是也能突飞猛进? 只不过,那蛇胆腥臭无比,生吃实在下不去嘴。 陈砚舟侧过头,视线落在对面正埋头苦算的黄蓉身上。 这丫头虽然现在看着灰头土脸,但那一手厨艺可是金庸武侠里的天花板。 连嘴刁如洪七公,都被她几道菜哄得找不着北,把看家本领降龙十八掌都交了出去。 若是能把这丫头拐去剑冢,把那些蛇胆变着花样做成羹汤菜肴…… 既能练功,又能满足口腹之欲,还能玩玩鸟,简直是一举三得。 想到这里,陈砚舟不由的嘴角微扬,很是期待,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把这些烂账理清楚。 要是这一摊子烂泥甩不干净,回了襄阳,鲁爷爷又该为难自己了。 与此同时,正拿着毛笔在账本上勾画的黄蓉,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不怀好意的猎食者盯上了一样。 她抬眼看向陈砚舟,却见他正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 “错觉?” 黄蓉皱了皱鼻子,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却挥之不去。 她哼了一声,却并未多想,埋头继续算账了。 …… 时间在算盘珠子的撞击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店小二轻手轻脚地进来掌了灯,又送上一盘切好的时令瓜果,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将黄蓉那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嘭!” 一声脆响,黄蓉把手里的毛笔狠狠拍在桌子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陈砚舟正拿着个梨啃得津津有味,闻声挑了挑眉:“怎么,算完了?” “算个屁!” 黄蓉终于爆发了。 “我不干了!”黄蓉双手叉腰,胸脯剧烈起伏,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本姑娘要是再算这破账,我就跟你姓!” 陈砚舟慢条斯理地啃完最后一口梨,随手将梨核丢进痰盂里。 “哟,脾气还挺大。” 他从长凳上坐起来,扯过一块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士可杀不可辱?这话若是让那些为了五斗米折腰的穷酸秀才听见,怕是要笑掉大牙。” “少废话!”黄蓉脖子一梗,傲气十足,“要动手就给个痛快!” 她赌陈砚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毕竟这一整天相处下来,这人虽然嘴损了点,手段黑了点,但身上并没有那种嗜杀的戾气,顶多也就是吓唬吓唬自己。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见陈砚舟站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 “既然你有这种特殊要求,身为大哥,我要是不满足你,显得我多不通情理。” 黄蓉心里咯噔一下:“你……你要干嘛?”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 陈砚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身而至。 黄蓉下意识想要施展碧波掌法,可丹田内空空荡荡,内力被封的她此刻也就是个身手稍灵活些的普通人。 还没等她看清陈砚舟的动作,整个人就已经被反剪双手,按在了那堆厚厚的账本上。 “你敢打我!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黄蓉羞愤欲死,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 陈砚舟下手极有分寸,既不会伤筋动骨,又能给她点教训。 “杀我?等你算完账再说。” “我不算!你有种打死我!” “救命啊!杀人啦!丐帮帮主欺负小孩啦!”黄蓉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凄厉。 可惜,陈砚舟早就花钱把这一层包圆了,楼下的掌柜和小二听见动静,但谁敢上来触霉头? “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陈砚舟一边说着这句经典反派台词,手上动作却是没有停顿,“刚才不是挺硬气吗?不是士可杀不可辱吗?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挨了顿打,黄蓉顿时就老实了。 疼痛倒是其次,主要是太丢人了! “呜呜呜……别打了……我错了……呜呜……” 黄蓉终于松了口,眼泪鼻涕把脸上的锅底灰冲出了两道沟,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陈砚舟这才停手,松开了手。 “早这么乖不就完了。” 他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吧,今晚要是算不完这一箱,明早的早饭取消。” 黄蓉捂着屁股缩在角落里,抽抽搭搭地哭了好一会儿。 见陈砚舟真的不再理她,而是自顾自地吃着苹果看闲书,她心里那股委屈劲儿更大了。 这人就是个魔鬼! 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 可是……屁股是真的好疼啊。 黄蓉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一边抽泣,一边不情不愿地挪回桌边。 她拿起算盘,含着两包眼泪,委屈巴巴地拨弄起来。 “三两……呜呜……减去五钱……呜…………呜呜呜……” 昏黄的灯光下,未来的丐帮女军师,此刻正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在账本上奋笔疾书。 陈砚舟咬了一口脆甜的苹果,听着那极有节奏的抽泣声和算盘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就是欠练。 打一顿,这效率明显高多了。 第49章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又想坑 “别偷懒啊,我先眯一会儿。”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 伸了个懒腰,便重新躺了下来,等他再度睁眼之际,早已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长庆楼二楼的雅间里。 陈砚舟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陈砚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支起半个身子往那边一瞧,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只见黄蓉正趴在桌上,手里那杆毛笔的笔尖都快秃了。原本那张虽然抹了灰但还算清秀的小脸,此刻像是开了个染坊,墨汁东一块西一块,尤其是那双眼睛,肿得跟两颗熟透的水蜜桃似的,显然是昨晚一边哭一边算,硬生生给熬肿的。 听见陈砚舟的动静,黄蓉连头都没抬,只是手底下拨弄算盘的速度更快了,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像是在算账,倒像是在发泄,恨不得把这算盘珠子给一个个捏碎。 “哟,早啊。”陈砚舟翻身下地,趿拉着鞋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本刚合上的账册翻了翻。 字迹娟秀,条理清晰。 哪怕是那些烂得不能再烂的流水账,也被她分门别类,该剔除的剔除,该折算的折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陈砚舟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将账本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还剩多少?” 黄蓉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一股子狠劲:“最后一本。” “行,效率挺高。”陈砚舟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小二!” 店小二一直在楼梯口候着,听见召唤,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盆热水:“爷,您醒了?水给您备好了。” “有眼力见。”陈砚舟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随手抛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去,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什么溜肉段、葱爆羊肉、四喜丸子,再来只那个什么……对,把这小兄弟昨儿心心念念的八宝鸭再上一只。另外,去把李铁牛他们给我叫上来。” 店小二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得嘞!爷您稍候,小的这就去安排!” 房门再次关上。 屋内只剩下算盘珠子最后的撞击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啪!” 黄蓉将手里的毛笔重重往笔山上一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算完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陈砚舟,那眼神里既有解脱,又藏着两把眼看就要飞出来的眼刀子。 “一共亏空三千二百四十两七钱,其中两千两是义运司前期的铺路费,剩下的……”黄蓉咬着后槽牙,把那本总账往陈砚舟面前一推,“剩下的都在这儿,你自己看!” 陈砚舟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用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用看了,我相信你。” 黄蓉一愣,随即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铁牛带着几个心腹弟子,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一进门,看见那四口已经封好的箱子,又看了看瘫在椅子上仿佛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黄蓉,李铁牛那张黑脸上满是震惊。 “帮……帮主,这就算完了?”李铁牛瞪大了牛眼,不可置信地指着那些账本,“这可是咱们分舵两年的烂账啊!” “怎么,你怀疑我的眼光?”陈砚舟斜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李铁牛连忙摆手,看向黄蓉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对强者的敬畏,“这位小兄弟……神人啊!” 黄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根本懒得理这帮臭叫花子。 陈砚舟指了指那四口箱子:“铁牛,找几辆结实的车,把这四箱东西,原封不动地运回襄阳,亲手交给鲁长老。” 李铁牛一愣:“不用咱们自己留个底?” “不用。”陈砚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淡淡道,“告诉鲁长老,这账我已经让人理清了。让他拿着这些账本,去跟帮里那些只会伸手的长老们好好聊聊。告诉他们,义运司的钱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谁要是再敢把手伸进公账里捞油水,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铁牛却听得后背发凉。 “是!属下这就去办!”李铁牛不敢怠慢,一挥手,几个弟子上前抬起箱子,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随着那四口如同棺材般压抑的大箱子被搬走,黄蓉只觉得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挪开了。 她扶着桌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坐得太久,腿都麻了,屁股更是火辣辣的疼。 “账算完了,咱们两清。”黄蓉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最好再也不见!”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就要往门口走。 “慢着。” 身后传来陈砚舟懒洋洋的声音。 黄蓉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像只炸了毛的小猫,警惕地盯着他:“你还要干嘛?一百两银子的账我已经还清了!你若是再敢……”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屁股,显然是昨晚那一顿打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陈砚舟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别紧张。”陈砚舟停下脚步,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这人做生意最讲究诚信。既然账清了,我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不过……” “不过什么?”黄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不过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若是就让你这么空着肚子走了,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丐帮不懂礼数?”陈砚舟侧过身,指了指桌上刚刚摆好的碗筷,“吃顿便饭,算是谢礼。吃完了,你想去哪去哪,我绝不拦着。” 黄蓉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刚刚端上来的菜肴。 香气扑鼻。 那是正宗的八宝鸭,还有葱爆羊肉散发出的孜然味,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瞬间造反。 “咕噜……” 一声极其响亮的腹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黄蓉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吃!”她梗着脖子,强撑着最后的倔强,“谁知道你会不会又想出什么损招来算计我?” 陈砚舟挑了挑眉,“我要想算计你还会请你吃饭?” 说着,他手腕一抖,打狗棒在空中划出一道碧绿的残影。 黄蓉缩了缩脖子。 确实,这混蛋武功高,尤其是那认穴打穴的功夫,简直防不胜防。 “吃完真让我走?”黄蓉试探着问道。 “君子一言。” “你算哪门子君子。”黄蓉嘟囔了一句,但脚下却没动窝,那双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桌上瞟。 她实在是太饿了,昨天就吃了一顿,又熬了一整夜,现在的她感觉能吞下一整头牛。 “行了。”陈砚舟看穿了她的心思,伸出手掌,“咱们击掌为誓。吃完这顿饭,你要走便走,若是我再拦你,就让我这辈子都吃不上叫花鸡。” 这个毒誓对于洪七公那一脉的人来说,可谓是相当恶毒了。 黄蓉眼珠子转了转,心想这人虽然无赖,但说话似乎还算算数。 “好!击掌为誓!”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在陈砚舟掌心重重拍了三下。 誓言已成。 黄蓉也不再端着,几步窜到桌边坐下。 可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她拿着筷子的手却停在了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菜,一会儿看看陈砚舟,显然还是心有余悸。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想吃又不敢吃的怂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鸭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一脸享受。 “嗯,这长庆楼的厨子确实差点火候,不过这鸭子选得不错,肥而不腻。”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这下放心了?”陈砚舟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见他吃了没事,黄蓉这才彻底放下了戒备。 “哼!”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筷子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精准地插进了一颗四喜丸子里。 饿极了的人,吃相很难保持优雅,但黄蓉毕竟家学渊源,即便是在狼吞虎咽,也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灵动。 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 “这羊肉老了……这丸子淀粉太多……也就这鸭子勉强能入口……” 嘴上挑剔,动作却一点不慢。 陈砚舟见此,笑着出声道。 “哥哥我呢,想请小弟帮个忙……” 不等说完,黄蓉猛的抬头,连忙将嘴里的饭菜吐回了碗里,起身指着陈砚舟骂道。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又想坑我,没门!” 第50章 打的就是你这条赖皮狗! 陈砚舟看着黄蓉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恼,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行,你要走便走,腿长在你身上,我还能把你绑了不成?” 他放下茶盏,指了指敞楼梯口:“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这世道不太平。尤其是这张家口这一带,流寇响马多如牛毛,你现在穴道未解,内力全无,顶多也就是个身手利索点的小叫花子。”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黄蓉那脏兮兮却难掩清秀的模样,啧啧两声:“若是遇上,那到时候可别怪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提醒你。” 正准备迈步的黄蓉身形猛地一僵。 刚才只顾着生气和算账,竟把这茬给忘了! “你……”黄蓉转过身,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指着陈砚舟的手都在抖,“你卑鄙!下流!无耻!” “多谢夸奖。”陈砚舟笑眯眯地照单全收,“咱们丐帮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兵不厌诈。” 黄蓉咬着嘴唇,眼圈又有些发红,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这混蛋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你到底想怎么样?”黄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陈砚舟的肉,“说吧,又要怎么坑我?” “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陈砚舟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模样像极了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这次真不是坑你,是有桩天大的机缘要送给你。” 黄蓉翻了个白眼,显然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我要去个地方,缺个……嗯,缺个帮手。”陈砚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只要你答应跟我走这一趟,我不但立刻解开你的穴道,事成之后,还教你一套顶级的剑法。” “当真?”黄蓉狐疑地看着他,“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陈砚舟一脸正气,“况且,我有必要骗你吗?” 黄蓉想了想,也是,这混蛋要是想害自己,刚才把自己扔在这儿不管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多口舌。 “好!那我就再信你一次!”黄蓉把手里的鸡骨头往桌上一拍,“要是敢骗我,我就……我就把你那条狗炖了!” 正趴在门口啃骨头的旺财突然打了个喷嚏,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 “成交。” 陈砚舟嘴角微扬,随即转头冲门外喊道:“小二!” 店小二推门进来,一脸堆笑:“爷,您吩咐。” “去,给我准备些干粮,要耐放的。另外……”陈砚舟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过去,“再去药铺和杂货铺,给我买些孜然、花椒、辣椒面,还有上好的精盐、酱油,越全越好。” 店小二愣了一下,买干粮能理解,买这么多调料干嘛?这是要改行当厨子? 但他不敢多问,接了银子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黄蓉也是一脸古怪:“我们要去哪?荒郊野岭开饭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砚舟神秘一笑,便不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 店小二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裹,一个装着面饼牛肉干,另一个则是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 陈砚舟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将包裹打了个结,随手放在了旺财的背上。 “走吧,趁着天色还早。”陈砚舟拿起桌上的碧玉打狗棒,站起身来。 黄蓉刚吃饱喝足,此刻那股子困劲儿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昨晚熬了一整夜算账,精神高度紧绷,现在一放松,眼皮子直打架。 “我不走……”黄蓉趴在桌子上,声音软绵绵的,“我要睡觉……困死了……” 陈砚舟皱了皱眉:“咱们得赶路,晚了就赶不上宿头了。” “不管……”黄蓉把头埋在臂弯里,耍起了赖,“我就要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睡……”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有些无语。 这丫头虽然聪明绝顶,但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这一夜折腾确实难为她了。 但他不想耽搁时间,独孤剑冢离还有也得好几天的路程,早一天到,就能早一天练成神功,再说了,时间不等人。 “真不走?”陈砚舟用打狗棒戳了戳她的肩膀。 “不走……”黄蓉哼哼唧唧,连眼睛都懒得睁。 “行吧。” 陈砚舟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子。 “上来。” 黄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眼前宽阔的后背,愣了一下:“干嘛?” “背你走。”陈砚舟没好气道。 她看了看陈砚舟的后背,张嘴就要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个“小叫花子”,要是拒绝,岂不是会被他看出端倪? “行吧,那我就委屈一下咯。” 黄蓉嘟囔了一句,也不客气,身子一歪,直接趴到了陈砚舟的背上。 陈砚舟只觉得背后一沉,两团软绵绵的东西贴了上来,但他触感极为明锐敏锐。 这丫头,看着瘦,该有的地方倒是一点不含糊。 他双手托住黄蓉的腿弯,猛地站起身来。 “我去,你这看着瘦不拉几的,怎么这么沉?”陈砚舟故意颠了颠,“平时没少偷吃吧?” 黄蓉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补觉,听到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顺手抄起陈砚舟手里的打狗棒,毫不客气地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 “笃!” “说什么呢你!” 陈砚舟疼得直吸凉气:“你拿我当驴使唤呢?还有,那是打狗棒,丐帮信物!你能不能有点敬畏之心?” “打的就是你这条赖皮狗!” 两人斗着嘴,出了长庆楼。 第51章 我要吃八宝鸭,实在不行叫花鸡也 官道上,日头毒辣。 陈砚舟背着黄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黄土路上。 这丫头看着身量纤细,轻得像只猫,可真背起来走了十几里地,那也是实打实的百十来斤肉。 关键是这“货物”还不老实。 耳边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呼噜声,偶尔还伴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陈砚舟只觉得脖颈处湿漉漉的,不用看也知道,定是这丫头的哈喇子流了他一脖子。 “心真大。” 陈砚舟颠了颠背上的人,无奈地摇摇头。 旺财吐着舌头跟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自家主人。 陈砚舟没理会这条傻狗,一边赶路,脑子里一边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原著里杨过断臂后,是在襄阳城外的深山中偶遇神雕,继而被带入剑冢。 那地方有个显著的特征——这神雕每日都要拉着杨过去山洪中练剑,后来更是去海边利用潮汐之力修炼内功。 襄阳地处内陆,哪来的海? 陈砚舟眉头微皱,既然不是海,那便是江河湖泊。 襄阳城外最大的水系便是汉水,杨过那所谓的“潮汐”,极有可能是汉水汛期时的激流,或者是某处特殊地形形成的暗涌。 只要沿着汉水往深山里钻,找那种水流湍急、人迹罕至的峭壁悬崖,多半就能找到。 日头西斜,原本燥热的空气渐渐透出一丝凉意。 陈砚舟背着黄蓉带着旺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路边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着,半扇门板斜挂在框上,在风中吱呀作响。 “今晚就这儿了。” 陈砚舟走进庙里,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干草堆,身子一矮,反手将背上的人丢了下去。 “扑通。” 黄蓉被这一摔,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翻个身,咂吧两下嘴,竟然还要接着睡。 这一路颠簸,她是真把陈砚舟的后背当成摇篮了。 陈砚舟看得好笑,伸手捏住她那沾着灰的小鼻子,左右晃了晃:“醒醒,天黑了,该起来干活了。” “唔……” 黄蓉呼吸不畅,眉头紧锁,猛地睁开眼,眼神迷离,显然还没回过神来身在何处。 她呆滞了两秒,视线聚焦在陈砚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原本迷糊的眼神瞬间清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护胸:“你……我们要到了?” “早着呢。”陈砚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这荒郊野岭的,哪那么快。” 黄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她小脸一红,但这会儿也顾不上矜持,理直气壮地伸出手:“饭呢?你不是带了干粮吗?我要吃八宝鸭,实在不行叫花鸡也凑合。” 陈砚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扔了过去。 “接着。” 黄蓉眼睛一亮,慌忙接住,满怀期待地打开油纸。 下一秒,她的表情凝固了。 油纸里躺着的,既不是流油的鸭子,也不是喷香的鸡,而是一张硬得能当盾牌使的死面饼子。 这饼看着就有些年头了,表面干裂,色泽灰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若是用力扔出去,砸死一条狗估计不成问题。 “你就让我吃这个?” 黄蓉捏着那块饼,嫌弃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这东西能吃?你是想硌掉我的牙,好省下饭钱吗?” “有的吃就不错了。” 陈砚舟没搭理她的抱怨,转身在周围捡了些枯枝败叶回来,在庙中央熟练地架起火堆,“这饼耐饿,顶饱。咱们是出来办事的,不是去临安府游山玩水的。” “我不吃!” 黄蓉把饼往干草堆上一扔,赌气道,“我又不是你的苦力,凭什么要吃这种猪食?” “不吃?” 陈砚舟也不劝,自顾自地掏出火折子吹亮,引燃了枯枝。火苗窜起,驱散了庙里的阴冷。 “不吃就饿着。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别的东西。哦对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外头有几株野菜,你要是觉得这饼配不上你的身份,可以去挖点草根啃啃,那个新鲜。” 说完,他捡起那块被黄蓉扔掉的饼,拍了拍上面的草屑,放到火边烤了起来。 没一会儿,面饼被火烤得焦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麦香。 虽然算不上什么美味,但在饥肠辘辘的人鼻子里,这味道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黄蓉缩在角落里,看着陈砚舟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块饼,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她是真饿了,中午那顿饭虽然丰盛,但也就是填了个底,今天又睡了一路,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黄蓉来到他身旁坐下,忍不住开口,“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神神秘秘的。” 陈砚舟咽下嘴里的饼,拿起水囊灌了一口,目光透过破烂的窗棂望向远处漆黑的山峦。 “带你去找个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黄蓉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她虽然不信,但心里却被勾起了一丝好奇,难道他真的知道世外桃源? 正想着,一块烤得热乎乎的饼子突然飞了过来,正好落在她怀里。 “爱吃不吃,饿死了我可没钱给你买棺材。” 陈砚舟头也不回,继续对着火堆啃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 黄蓉捧着那块有些烫手的饼,看着陈砚舟的背影,心里那种被绑架的怨气莫名消散了几分。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硬,真硬。 跟石头一样。 “哼,难吃死了。” 黄蓉嘴硬地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像只护食的小仓鼠,抱着那块比她脸还大的饼子,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火光跳动,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陈砚舟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躺了下来。 按照脚程来算,再有三四日便能抵达汉水边,只要沿着汉水就一定能找到剑冢,一想到能吃到蛇胆,学到独孤九剑,就很是兴奋。 晃了晃腿,余光瞧见黄蓉还在啃饼,便出声提醒道。 “赶紧吃,吃完睡觉,明天还得赶路,要是再让我背你,我就按一里地一两银子收费。” “财迷!” 黄蓉狠狠咬了一口饼,仿佛咬的是陈砚舟的钱袋子。 陈砚舟没有理会,摸了摸身旁的旺财,便闭上了眼。 第52章 别人我还不给喝呢! 转眼数日后。 汉水蜿蜒,两岸芦苇丛生,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日头毒辣,毫无遮拦地炙烤着河滩上的鹅卵石,热浪扭曲了空气。 “还要走多久?” 黄蓉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石头上,也不嫌烫,胡乱扯下头顶那顶破草帽,当扇子拼命扇着风。 她那张原本抹得黑漆漆的小脸,此刻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露出底下白皙的肤色,脖颈上更是被蚊虫叮了好几个大包,红肿一片,看着就痒。 “我看你就是在骗我。” 黄蓉一边挠着脖子,一边拿眼白翻着陈砚舟,“什么世外桃源,什么绝世剑法,我看你是想把我骗到这荒郊野岭喂蚊子。” 陈砚舟站在河滩边,叉着腰,极目远眺。 这已经是他带着黄蓉沿着汉水搜寻的第五日了。 这几日他们专挑险峻之处走,鞋底都磨薄了一层,别说神雕,连根雕毛都没看见。 “不应该啊……” 陈砚舟眉头紧锁,嘴里小声嘀咕。 “喂!我跟你说话呢!” 一颗石子带着风声飞来,砸在陈砚舟脚边,溅起一蓬尘土。 陈砚舟回过神,转身看向瘫在地上毫无形象的黄蓉,无奈地叹了口气。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饭不怕晚。” 他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黄蓉的小腿,“起来,前面有个回水湾,地势看着不错,再去那边瞧瞧。” “不去!” 黄蓉把头扭向一边,耍起了赖,“打死也不走了。这几天除了芦苇就是石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看看我这腿,都快走断了!” 她伸出那双穿着草鞋的脚,双脚巨黑,每个脚样。 陈砚舟一脸嫌弃,叹了口气,也是有些心累。 这几日风餐露宿,他自己倒还好,但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确实是遭了罪。 他环顾四周,见日头偏西,确实不宜再赶路。 “今晚就在这儿歇着吧。” 陈砚舟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平整河滩,“你去捡点柴火,我让旺财弄点吃的。” 一听吃的,黄蓉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但随即,她脸色一垮,满脸绝望地看着陈砚舟:“别告诉我,今晚又是吃鱼。” 这几天,顿顿烤鱼,煮鱼,叫花鱼。 她觉得自己现在张嘴呼出的气都是一股子鱼腥味,身上都快长出鳞片了。 “有鱼吃这就不错了。” 陈砚舟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开始解绑腿,“这荒郊野岭的,除了鱼就是耗子,你想吃哪个?” 黄蓉干呕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 “旺财!” 陈砚舟没理她,冲着正在芦苇荡里撒欢的黑狗喊了一嗓子。 “汪!” 旺财听见召唤,从芦苇丛里窜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不知从哪逮来的野兔子,可惜已经被咬得稀烂,没法吃了。 “去,下水,弄几条大家伙上来。” 陈砚舟指了指波光粼粼的江面。 旺财极通人性,扔下烂兔子,一个猛子扎进了汉水里。 没过一会儿,水面泛起一阵剧烈的水花。 只见旺财狗头浮出水面,嘴里死死咬着一条足有四五斤重的大青鱼,奋力往岸边游来。 上岸后,它把鱼往陈砚舟脚边一甩,抖了抖身上的水,又转身跳了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岸边就整整齐齐摆了三条肥硕的大鱼,还在噼里啪啦地乱蹦。 “行了,够吃了。” 陈砚舟唤回旺财,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首,熟练地给鱼开膛破肚,刮鳞去腮。 处理完鱼,他把血淋淋的鱼身往黄蓉面前一递。 “喏,看你的了。” 黄蓉看着那几条鱼,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但饿意终究战胜了厌恶。 她认命地接过鱼,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那几个瓶瓶罐罐——那是陈砚舟特意让她买的调料。 架火,穿串。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一上手,那股子属于顶级大厨的专业范儿就出来了。 火候把控得极好,鱼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撒上一把孜然,又抹了一层辣椒面,最后淋上一点酱油提鲜。 原本平平无奇的烤鱼,在她手里竟变得色泽金黄,焦香扑鼻。 “好了。” 黄蓉没好气地把一条烤好的鱼递给陈砚舟,自己拿起另一条,小口小口地撕扯着吃,仿佛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陈砚舟接过鱼,也不怕烫,大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鲜辣适口。 不得不说,这丫头在厨艺上的天赋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同样的食材,同样的调料,换做自己烤,顶多也就是个能入口,哪像现在这般美味。 “嗯,不错。” 陈砚舟一边吃一边点头评价,“火候正好,鱼肉也没柴。就是这盐……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下次注意,这江鱼本来就带点土腥味,盐多了容易盖住鲜味。” “啪!” 黄蓉手里的鱼骨头被她硬生生捏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整条鱼塞进陈砚舟鼻孔里的冲动。 自己堂堂桃花岛主之女,给他当免费厨子也就罢了,这混蛋竟然还敢挑三拣四? “有的吃就闭嘴!” 黄蓉咬牙切齿,“再废话,下顿你自己做!” “别生气嘛,忠言逆耳。” 陈砚舟几口就把一条大鱼啃得干干净净,随手将鱼骨头扔给一旁眼巴巴等着的旺财。 吃饱喝足,那种长途跋涉的疲惫感便涌了上来。 陈砚舟往后一仰,躺在温热的鹅卵石上,看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舒服地叹了口气。 “还是这日子舒坦啊。” 黄蓉吃得不多,半条鱼下肚就饱了。 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去方便一下。” 说完,她也不等陈砚舟回应,转身朝着上游走去。 陈砚舟也没在意,只是挥了挥手:“别走太远,小心被狼叼走。” “要你管!” 黄蓉的声音远远传来。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后,陈砚舟翻了个身,觉得嘴里有些发干。 刚才那鱼确实有点咸了,再加上辣椒放得不少,这会儿嗓子眼里直冒烟。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囊,晃了晃,空的。 “啧。” 陈砚舟坐起身,看了看就在几步之外的汉水。 这年头的江水还没被污染,清澈见底,虽然不如山泉甘甜,但解渴是没问题的。 他懒得再去找水源,直接走到河边,蹲下身子。 江水清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草味。 陈砚舟双手捧起一捧水,刚要往嘴里送,动作却突然顿了一下。 借着天光,他发现手里的水似乎有些不对劲。 原本清澈的水里,竟混杂着一丝丝黑灰色的浑浊物,像是泥沙,又像是某种……污垢。 还没等他细看,喉咙里的干渴感催促着他。 “管他呢,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陈砚舟一仰头,将手里的水灌进嘴里。 “咕嘟。” 水一入口,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明显了。 除了土腥味,似乎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而且这水的颜色,怎么越看越黑? 陈砚舟皱着眉,又捧了一把。 这次他看清了。 从上游飘下来的水流,正泛着一股诡异的灰黑色,就像是有谁在上头洗了煤球一样。 “什么情况?” 陈砚舟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上游有人在投毒? 他猛地站起身,警惕地朝着上游看去。 芦苇丛稀疏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河边的一块大青石上。 黄蓉挽着裤腿,露出一截如藕节般的小腿,两只脚丫子正泡在水里,欢快地扑腾着。 她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用力搓着脚底板。 随着她的动作,那一层厚厚的泥垢、死皮,混合着这几日赶路的尘土,化作一股股黑烟,顺着水流,欢快地朝着下游奔腾而来。 而陈砚舟所站的位置,正正好好,就在她的正下方。 “呕——” 陈砚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喝下去的那口水,居然是洗脚水啊! “你个狗日的——!” 陈砚舟捂着脖子,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 听到动静,坐在上游大青石上的黄蓉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灿烂、极其无辜的笑容。 “哟,大哥,你怎么了?” 黄蓉眨巴着大眼睛,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我看你刚才喝得挺香啊,怎么样,这水……够味儿吗?” 她抬起一只脚,带起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甚至还恶作剧般地用脚趾头朝下游拨了拨水。 “这可是我给你专门特制的高汤,别人我还不给喝呢!” 陈砚舟直起身,看着那丫头一脸大仇得报的得意样,气得牙根直痒痒。 “你故意的!” “是啊,怎么样,好喝吗?” 黄蓉大方承认,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第53章 你主子都快被毒死了,你还有心思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陈砚舟只觉得胃里那股酸水直冲天灵盖,尤其是脑补出那双黑黢黢的脚丫子在水里搓泥的画面,更是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略略略!” 黄蓉站在那块大青石上,双手扯着眼皮做了个极丑的鬼脸,那模样要多嚣张有多嚣张,“有本事你来抓我啊!喝了我的洗脚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得听话!” 说完,她也不等陈砚舟发作,转身就一头扎进了茂密的芦苇荡里。 陈砚舟刚提气要追,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扶着膝盖,对着那清澈的汉水就是一顿狂吐。刚才那几口水喝得太实诚,这会儿吐出来的除了酸水,全是心理阴影。 那股子土腥味混合着不知名的酸腐味,在他喉咙口打转,怎么都散不去。 “妈的……这梁子结大了……”陈砚舟一边干呕,一边眼泪汪汪地咒骂。 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竟然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旁边正啃鱼骨头啃得津津有味的旺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起狗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主人,嘴边还挂着半截鱼刺。 “吃吃吃!就知道吃!” 陈砚舟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在旺财屁股上轻踹了一脚,“你主子都快被毒死了,你还有心思吃独食!” 旺财委屈地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往旁边挪了挪,护住了那根还没啃完的鱼头。 陈砚舟又在那儿缓了好半晌,直到把黄胆水都快吐出来了,这才觉得那股恶心劲儿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渍,眼神阴恻恻地看向那片早已没了动静的芦苇荡。 “行,跑是吧?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铺在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却照不进那深邃的芦苇荡深处。 另一边。 黄蓉一口气跑出了二里地。 虽然内力被封,但这一路被陈砚舟“虐待”出来的逃生本能,她在芦苇丛和灌木间穿梭得飞快。 “哼,让你欺负我,让你逼我算账!” 黄蓉一边跑一边得意地哼哼,想起刚才陈砚舟那副像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她就觉得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原本密集的芦苇丛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乔木和缠绕的藤蔓。 光线越来越暗。 黄蓉跑得有些气喘,扶着一棵老树停了下来。她回头望了望,身后是一片寂静的密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下应该追不上了吧?” 她拍了拍胸口,平复了一下呼吸。 可这一停下来,周围那种压抑的静谧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此时太阳还未完全下山,林子里却已经有些黑了,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黄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光顾着跑,没看路。 她转过身,试图辨认来时的方向,可四周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大树,连地上的杂草都透着一股子陌生劲儿。 “这边……还是那边?” 黄蓉试探着往左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退回来往右走了几步。 越走越乱。 原本还能听见的汉水奔流声,此刻竟是一点也听不见了。 恐惧感瞬间爬上心头,这荒郊野岭的,别说碰到流寇响马,就是遇上一头野猪,现在的她也只有送菜的份。 “喂——!” 黄蓉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乌鸦,“嘎嘎”乱叫着飞远,更添几分阴森。 “陈砚舟!” “死叫花子!” “臭要饭的!” 她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嗓门一声比一声大,可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黄蓉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发酸,虽然那混蛋又坏又损,还逼她干活,但好歹在他身边不用担心被野兽叼走,现在倒好,为了逞一时之快,把自己给玩丢了。 “我就不信走不出去!” 黄蓉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她捡起一根枯树枝当探路棍,硬着头皮选了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 就在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林子里乱撞的时候,几里地外。 陈砚舟正黑着脸,手里提着那根碧玉打狗棒,不紧不慢地走着。 旺财屁颠屁颠地跟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嗅嗅地上的草叶,然后摇着尾巴换个方向。 “汪!” 旺财突然停下,对着右前方叫了一声。 陈砚舟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带着哭腔的叫骂。 听到这声音,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这会儿想起喊魂了?” 他看了看四周,这林子又大又密,确实容易迷路。 “走,带路。” 陈砚舟用棒子轻轻敲了敲旺财的狗头。 旺财鼻子贴着地面一阵猛嗅,黄蓉身上那股子孜然味儿,在这清新的林子里简直就是路标。 它欢快地叫了一声,撒开四条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窜了出去。 陈砚舟脚踩逍遥游步法,身形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不紧不慢地吊在狗后面。 林子深处。 黄蓉越走越绝望。 鞋子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又绕回了刚才那棵老树底下。 “完了……这下真要喂狼了……” 黄蓉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抱着膝盖,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黄蓉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抓紧手里的枯树枝,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54章 行了行了,再锤就要出内伤了! 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树梢带起的呜咽声。 黄蓉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枯树枝,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刚才那声“沙沙”的响动就在正前方的灌木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快速游走。 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蹦出来。 如果是平时,哪怕是遇到老虎豹子,凭她的轻功和桃花岛绝学,打不过也能戏耍一番全身而退,可现在穴道被封,内力全无,别说猛兽,就是来条野狗都能要了她的命。 “谁……谁在那!” 黄蓉壮着胆子喝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颤。 灌木丛没动静了。 她咬了咬牙,手中的枯树枝猛地向前一探,用力拨开了那堆半人高的杂草。 “哗啦——” 枯叶纷飞。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只被惊扰的蟋蟀蹦跶着跳开,钻进了更深的草丛里。 “呼……” 黄蓉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身子一软,险些没站住。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吓自己。” 她扔掉手里的树枝,转身正欲朝前走去之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武者对危险本能的直觉,哪怕没了内力,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感知依旧敏锐得可怕。 一阵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黄蓉僵硬地抬起头。 借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月光,她看见头顶那根粗壮的横枝上,盘踞着一团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条巨蛇。 一双竖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冷的寒光,正死死地盯着她,那分叉的信子吞吐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太近了。 “啊——!” 黄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在满是腐叶的地上。 那巨蛇身躯猛地一缩,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嘶!” 伴随着一阵腥风,那硕大的蛇头如离弦之箭,张开血盆大口,直奔黄蓉的面门而来。 黄蓉瞪大了双眼,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两颗尖锐的毒牙在视野中极速放大。 完了,这次真的要死在这荒郊野岭了。 就在巨蛇距离黄蓉不足三尺距离之时,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她身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那人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右手随意抬起,五指成掌,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推。 “昂——!!” 一声低沉浑厚的龙吟声骤然在林间炸响,震得四周树叶簌簌落下。 陈砚舟面色平静,体内浑厚的内力瞬间爆发,沿着经脉疯狂涌向掌心。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空气中隐约可见一道淡金色的气浪,那是内力高度凝聚后的具象化,宛如一条咆哮的怒龙,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撞向那扑来的巨蛇。 “砰!” 一声闷响。 那条来势汹汹的怪蛇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巨大的蛇头便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在那股霸道至极的掌力之下,蛇头瞬间扭曲变形,紧接着是蛇身。 那足有小孩粗的蛇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甩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十几丈外的一棵老树上。 “咔嚓。” 那棵合抱粗的老树竟被这一撞之力生生拦腰砸断。 怪蛇软塌塌地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林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尚未散去的龙吟回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陈砚舟缓缓收掌,平复了一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转过身,看向还瘫坐在地上、一脸呆滞的黄蓉。 “喂。” 陈砚舟蹲下身子,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吓傻了?” 黄蓉依旧保持着那个跌坐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砚舟,仿佛还没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见她不说话,陈砚舟眉头微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问你话呢,没事吧?” 额头上的触感让黄蓉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着几分戏谑的脸,鼻头一酸,那种劫后余生的委屈和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你……” 黄蓉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陈砚舟见她这副模样,也没了继续调侃的心思。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擦擦吧,脸都花成猫了。” 黄蓉没接帕子,而是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有些倔强地别过头去。 “嘿……” 陈砚舟被气笑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草地上,“这下看你还敢不敢乱跑。” “明明是你欺负人!还……还打我!”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眶又红了一圈,“我又不是你的下人,凭什么受你的气!我就是要跑,跑得远远的,让你找不到!” “我要是真想打你,你觉得凭你现在这副没内力的小身板,还能一口气跑出二里地?” 陈砚舟坐在草地上,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黄蓉一听这话,原本还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硬是被气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陈砚舟没下狠手,这一路走来,虽然这人嘴毒心黑,还逼着她算账做饭,但除了封住穴道限制行动外,确实没真伤过她分毫。 可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恐惧还没散去,加上这几日的委屈,此刻全化作了恼羞成怒。 “你就是欺负人!你就是混蛋!” 黄蓉抡起两只小拳头就往他肩膀上砸。 “让你吓我!” 没什么章法,纯粹是发泄。 失去了内力加持,这两下子落在陈砚舟身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陈砚舟也不躲,任由她捶了几下,全当是放松按摩了。 “行了行了,再锤就要出内伤了。”陈砚舟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伸手想把这发疯的丫头拨开。 就在这时,正在疯狂输出的黄蓉突然动作一僵。 她举在半空中的拳头没落下来,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小脸瞬间煞白,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陈砚舟的身后,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比刚才那条巨蛇还要恐怖百倍的东西。 陈砚舟察觉到异样,眉头微皱:“怎么了?” 黄蓉没说话,只是机械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陈砚舟身后的方向。 陈砚舟心头一跳,吐掉嘴里的草根,缓缓转过身去。 只见刚才那条被他一掌拍死、挂在断树上的巨蛇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巨大的身影。 第55章 菩斯曲蛇的蛇胆! 借着斑驳的月光,那巨大的黑影终于显露真容。 那是一只巨鸟。 身形之大,竟比刚才那条怪蛇还要骇人几分,站起来足有一人多高。 这鸟长得极丑,羽毛稀疏零落,仿佛得了什么癞皮病,头顶更是一个光秃秃的肉瘤,在月色下泛着油腻的红光。 它那两条粗壮的腿爪如同精铁铸就,踩在满地腐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此刻,这丑鸟正歪着脑袋,用那只如弯钩般的巨喙,在那条已经死透了的怪蛇脑袋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败革之上。 确认脚下的长虫没了动静,那丑鸟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嘲弄的“咕咕”声,随即抬起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大爪子,像踢垃圾一样,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蛇尸。 黄蓉看着这只从天而降的怪物,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这荒山野岭的,怎么尽出这种成了精的畜生?刚才那条蛇若是想吃人,这只丑鸟看着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能给人嚼碎了。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进泥土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站在她身前的陈砚舟,反应却截然不同。 就在看清这只丑鸟真容的瞬间,陈砚舟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这就是传说中那只陪伴独孤求败度过余生,后来又教导杨过练剑的神雕!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在汉水边喂了五天的蚊子,本以为还要再往深山里钻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大宝贝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过,这神雕有点秃顶啊。 “哈哈哈哈!” 陈砚舟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黄蓉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浑身一哆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前一暗。 陈砚舟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还瘫在地上的她给捞了起来,双臂用力,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福星!你真是个福星!” 陈砚舟用力拍着黄蓉那单薄的后背,激动得语无伦次,“要不是你乱跑,咱们哪能这么快找到这地方?我就知道带着你准没错!” 黄蓉被勒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瞪大了眼睛,感受着陈砚舟胸腔里传来的剧烈震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疯了。 绝对是被吓疯了。 先是巨蛇,又是怪鸟,这接二连三的惊吓,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你……你放开我!” 黄蓉奋力挣扎,两只手死命推着陈砚舟的胸口,甚至伸出手去晃他的脑袋,“陈砚舟!你醒醒!那是怪物!会吃人的怪物!你是不是吓傻了?” “傻?我清醒得很!” 陈砚舟松开手,双手抓着黄蓉瘦削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那是机缘!泼天的机缘!你不懂,这丑鸟可是个宝贝!” 黄蓉看着他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心里更慌了。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唯一的指望也疯了,这荒郊野岭的,自己既没内力又拖着个疯子,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那边的神雕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它转过那硕大的脑袋,那双锐利却不带丝毫兽性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类。 它并没有像寻常野兽那般露出獠牙或发出威慑的低吼,反而微微收敛了翅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柔和的鸣叫。 “咕——” 接着,它轻轻扇动了一下那对看起来有些残破的翅膀。 一阵微风拂过,没有腥臭,反而带着一股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那是一种极其人性化的动作,仿佛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释放某种善意。 陈砚舟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松开黄蓉,随后径直朝着那只庞然大物走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 黄蓉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要去拉他,却抓了个空,“你不要命了?那是畜生!它会吃了你的!” 陈砚舟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放心,这可是位雕兄,讲究得很,不吃人。” 黄蓉愣住了。 雕兄? 这人是真疯得没边了,竟然跟一只扁毛畜生称兄道弟? 陈砚舟走到距离神雕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既没有过分靠近引发警觉,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 “雕兄。” 神雕歪着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光芒。 它并没有理会陈砚舟,而是转过身,用那只锋利的巨喙,再次对准了地上的蛇尸。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坚韧如铁的蛇皮在神雕的喙下脆弱得如同薄纸,瞬间被剖开,神雕动作极快,那巨大的鸟喙在蛇腹中精准地一探、一挑。 一颗足有拳头大小、通体紫黑、还在微微搏动的蛇胆,被它硬生生挑了出来。 一股浓烈至极的腥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神雕叼着那颗蛇胆,转过头,看向陈砚舟。 下一秒,它猛地一甩头。 “嗖!” 那颗紫黑色的蛇胆划破空气,带着一股腥风,直奔陈砚舟面门而来。 陈砚舟眼皮都没眨一下,抬手一抄,稳稳地将那蛇胆接在掌心。 触手温热,滑腻异常。 那股子腥臭味直冲鼻腔,熏得人脑仁生疼,但这在陈砚舟眼里,哪里是什么腥臭之物,分明就是增加内力的十全大补丸! 原著里杨过便是吃了这菩斯曲蛇的蛇胆,内力才突飞猛进,这东西生于深山,长年累月吞吐日月精华,乃是世间难得的异宝。 “多谢雕兄!” 陈砚舟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张开嘴,将那颗拳头大的蛇胆往嘴里一塞。 “咕噜。” 喉结滚动。 那蛇胆有点大,还有点噎。 “呕……” 站在不远处的黄蓉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你……你居然吃了?”黄蓉捂着嘴,一脸嫌弃地后退了两步,仿佛陈砚舟身上现在都散发着一股子蛇腥味,“太恶心了!” 这时,陈砚舟翻了个白眼,腥味充斥口腔,胃里翻江倒海,心中不由嘀咕。 靠,这腥味也太冲了吧,杨过到底是怎么吃下去的? 第56章 要是再走丢了,我可就不管你了! 蛇胆入胃,顿时涌起一股暖流,那种感觉,就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注入了活水,经脉里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内力运转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仅仅一颗蛇胆,便抵得上数月苦修。 旁边的神雕歪着那颗丑陋的大脑袋,见陈砚舟面色红润,气息流转间发梢无风自动。 “咕——” 神雕低鸣一声,扑棱了一下那对半秃的翅膀,转身朝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陈砚舟,示意他跟上。 陈砚舟长吐一口浊气,抹了一把嘴,看向还站在不远处一脸戒备的黄蓉。 “走吧,雕兄给咱们带路呢。” 黄蓉此时脸色还有些发白,刚才那蛇胆入喉的画面实在太过生猛,加上这只丑鸟给她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不去。” 黄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那怪鸟看着就不像善类,万一它把咱们骗进窝里喂小鸟怎么办?” 陈砚舟乐了,指了指神雕那光秃秃的头顶:“你见谁家坏人长这么憨厚?再说了,真要吃你,刚才那一爪子下来,你早就变成肉泥了,还用得着骗?” “反正我不去!”黄蓉那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小脸紧绷,满眼的抗拒。 陈砚舟见她这副模样,也知道这丫头今天是真被吓破了胆。 “行,不勉强。” 陈砚舟耸了耸肩,转身走到一直趴在草丛里装死的旺财身边。 这死狗也是个没出息的,刚才神雕一出现,它就吓得夹着尾巴趴在地上,脑袋埋进土里,这会儿身下的草地都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尿了。 “旺财,起来!” 陈砚舟恨铁不成钢地踢了踢它的黑屁股。 旺财浑身一哆嗦,呜咽着抬起头,那双狗眼里写满了惊恐,四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死活站不起来。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平时抢骨头不是挺凶吗?怎么见了大鸟就怂成这德行?” 陈砚舟骂骂咧咧,又补了一脚,“赶紧的,别给老子丢人!” 旺财委屈地“汪”了一声,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夹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地贴在陈砚舟腿边,那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搞定了狗,陈砚舟目光落在那条死透了的巨蛇身上。 这可是好东西啊。 蛇胆虽然吃了,但这蛇肉也是大补之物,蛇皮坚韧无比,若是剥下来做成软甲,寻常刀剑难伤,蛇骨更是泡酒的上好材料。 陈砚舟走过去,气沉丹田,双手抓住蛇身中段,低喝一声:“起!” 几百斤重的巨蛇尸体,竟被他硬生生地扛了起来,像条巨大的围脖一样搭在肩上,那蛇头垂在身后,还在往下滴着黑血,看着极为骇人。 前方的神雕听到动静,回头一看。 神雕那双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意外。它抬起翅膀,极其人性化地挠了挠头顶的肉瘤,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倒也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迈着大步朝前走去。 一人一雕一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林子深处进发。 走了没几步,陈砚舟背对着黄蓉大声喊道: “害怕就快点跟上来,要是再走丢了,我可就不管你了。” 说完,他也不等黄蓉回应,扛着蛇就走。 黄蓉站在原地,看着陈砚舟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混蛋!谁稀罕跟着你!” 说完,她嘴硬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四周的树木高大阴森,随着陈砚舟离开,那种被黑暗吞噬的恐惧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就像是无数条毒蛇在草丛里爬行。 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死死盯着陈砚舟离开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那混蛋竟然真的没停下来!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周围越来越黑,远处隐隐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黄蓉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倔劲儿瞬间就被恐惧给冲散了。 虽然那怪鸟很可怕,但留在这里更可怕啊! 就在她天人交战、拉不下脸去追的时候,已经走出几十丈远的陈砚舟突然停了下来。 他把肩上的蛇身往上颠了颠,回头看向那个孤零零的小身影。 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天空猛地嚎了一嗓子: “嗷呜————!!” 这声狼叫,那是学得惟妙惟肖,凄厉又悠长,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瘆人。 “啊!” 黄蓉本就神经紧绷,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仿佛真的看见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狼……有狼……” 这一刻,什么面子,什么矜持,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砚舟!你等等我!!” 黄蓉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撒开脚丫子就朝陈砚舟狂奔而去,那速度,比刚才逃跑的时候还要快上几分,简直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看着那丫头屁颠屁颠跑过来的狼狈样,陈砚舟实在没忍住,扛着蛇笑得前仰后合,连肩膀上的蛇头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哈哈哈哈!刚才不是挺硬气吗?怎么,这会儿不怕怪鸟了?” 黄蓉一口气冲到陈砚舟身边,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等她回过神来,看到陈砚舟脸上那戏谑的表情,哪还能不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你……你又欺负人!” 黄蓉气得小脸通红,抬手就要去捶他,可手刚抬起来,又怕陈砚舟真把她扔下,只能恨恨地放下,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的,看着好不可怜。 “行了行了,逗你玩呢。” 陈砚舟见好就收,腾出一只手,稍微用了点力气,捏住了黄蓉那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手感不错,软乎乎的。 “松手!疼!”黄蓉拍开他的脏手,捂着脸瞪他。 “别生气了,这可是好东西。”陈砚舟拍了拍肩上的巨蛇,笑眯眯地凑近她,“这菩斯曲蛇的肉鲜美无比,吃了还能强身健体。待会儿到了地方,哥哥给你露一手,烤蛇肉吃,怎么样?” 听到“吃”字,黄蓉肚子很没骨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咽了咽口水,虽然心里还在生气,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条看起来很恶心的死蛇。 “真……真的好吃?”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许多。 “骗你是小狗。”陈砚舟信誓旦旦,“而且这蛇皮扒下来,正好给你做双新靴子,省得你光着脚丫子到处跑,还拿洗脚水毒害我。” 提到洗脚水,黄蓉脸上一红,随即又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傲娇地扬起下巴。 “哼,那是你活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手却紧紧抓着陈砚舟的衣袖,再也不肯松开半分,生怕这混蛋再搞什么幺蛾子把她丢下。 “走吧,跟紧了。” 陈砚舟笑了笑,也不戳穿她的小心思,带着这一人一狗,跟着神雕那巨大的身影,一头扎进了深林。 第57章 剑魔!独孤求败! 两人一狗跟着那只丑得清奇的神雕在密林里七拐八绕。 脚下的路越走越陡,四周的古木也愈发粗壮,遮天蔽日,连月光都只能漏下几缕惨白。 旺财夹着尾巴,恨不得贴在陈砚舟腿肚子上走,倒是那神雕步履稳健,偶尔回头看一眼。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藏在峭壁之下的巨大山洞,洞口藤蔓垂挂,若非神雕带路,寻常人就算从旁边路过也未必能发现。 陈砚舟也不客气,肩膀一抖,“噗通”一声,那几百斤重的菩斯曲蛇尸体就被扔在了洞口的碎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到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洞里走。 洞内极其宽敞,干燥通风,并没有想象中的潮湿霉味。 借着微弱的光线,能依稀看见角落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石床,旁边还有石桌石凳,只是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踏足此地了。 黄蓉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有人住过?” 她伸出手指在石桌上抹了一把,指尖顿时沾满黑灰,嫌弃地搓了搓,“看着不像野人的窝,倒像是哪位前辈高人的隐居之所。” 陈砚舟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算你有眼光。这地方,乃是当年‘剑魔’独孤求败晚年隐居之地。” “独孤求败?!” 黄蓉惊呼出声,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身为桃花岛主的女儿,她家学渊源,自然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名字。 那是真正站在武林巅峰、求一败而不可得的绝世狂人。 “你怎么知道?” 黄蓉狐疑地盯着陈砚舟。 陈砚舟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我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哪没有我们的眼线?义运司每天来往的货物、信件成千上万,这天底下的秘密,在我们眼里那就是透明的。” 说到这,他身子微微前倾,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这么跟你说吧,当今官家晚上翻哪个妃子的牌子,第二天早上我就能知道。官家知道的事儿我知道,官家不知道的事儿,我也知道。” 黄蓉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混蛋在吹牛,可一想到丐帮那庞大的人数和义运司恐怖的情报网,心里又不禁信了几分。 “切,吹牛。” 黄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但眼底的震惊却怎么也藏不住。 如果丐帮真有这等情报能力,那这天下局势,岂不是尽在掌握? “行了,别在那发呆。” 陈砚舟站起身,指了指满是灰尘的石床和石桌,“既然来了,咱们就得在这住上一段日子。你去,把里面收拾收拾,擦干净点,晚上还得睡觉呢。” “哦!” 她恨恨地跺了脚,转身找了些枯枝扎成扫把,一边扫灰一边在心里把陈砚舟骂了个狗血淋头。 想她桃花岛小公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等本姑娘解开了穴道,非得在你饭里下巴豆不可! 见免费劳动力上岗,陈砚舟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洞口,那神雕正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歪着脑袋看这俩人斗嘴。 “雕兄。” 陈砚舟得那叫一个灿烂,“今儿个多谢带路。你先歇着,这一路折腾也饿了吧?稍等片刻,我这就给您整顿硬菜。” 神雕眨巴了两下眼睛,目光落在地上的蛇尸上。 “咕——” 它低鸣一声,似是听懂了,竟真的收起翅膀,老神在在地蹲了下来,一副等着开饭的大爷模样。 陈砚舟也不含糊,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刀,走到那条巨大的菩斯曲蛇旁边。 这蛇虽然死了,但一身是宝。 “刺啦——” 锋利的刀刃顺着蛇腹划开,陈砚舟手法极其娴熟,在襄阳他没少帮丐帮杀猪宰羊,处理条蛇自然不在话下。 这菩斯曲蛇的皮坚韧异常,泛着隐隐的金光,陈砚舟费了好大劲才将其完整剥下。 “好东西,回头硝制一下,给这丫头做双靴子,剩下的还能做件软甲。” 他嘴里念叨着,手下动作不停。 剥皮、去脏、剔骨。 那蛇肉晶莹剔透,纹理分明,并没有寻常蛇肉的腥臊,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陈砚舟将最肥美的中段切成大块,又去附近的溪边洗剥干净,找来几根粗壮的树枝串好。 此时,洞内的黄蓉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她手脚麻利,原本积灰的石桌石床此刻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石床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 “喂,弄好了。” 黄蓉灰头土脸地走出来,正想抱怨几句,鼻子却突然动了动。 一股奇异的香味正从洞口飘来。 只见陈砚舟在洞口生了一堆篝火,火势正旺,那几串巨大的蛇肉架在火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色的油脂顺着纹理滑落,滴进火堆里,激起一阵诱人的烟火气。 “好香……” 作为资深吃货,黄蓉的肚子瞬间就叛变了,发出“咕噜噜”的一声巨响。 陈砚舟没回头,正全神贯注地往肉上撒料。 随着那一把红彤彤的辣椒面撒下去,霸道的辛香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混合着蛇肉特有的鲜香,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咕——!” 旁边的大石头上,神雕早就坐不住了。 它扑棱着翅膀跳下来,两步走到火堆旁,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烤肉,巨大的喙一张一合,嘴角竟然也挂下了一丝晶莹的液体。 连这活了几十年的神兽,也没见过这种现代烧烤的阵仗。 “别急别急,雕兄,还得再烤会儿,入味了才好吃。” 陈砚舟笑着安抚神雕,手里翻转着肉串,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旺财更是毫无节操,早就把刚才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此时正趴在陈砚舟脚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哈喇子流了一地,那眼神谄媚得简直没眼看。 黄蓉咽了咽口水,脚下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那个……” 她盯着那金黄焦脆的蛇肉,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冲劲儿,“这蛇……真的能吃?” “能不能吃,你闻不着?” 陈砚舟拿起一串烤得最好的,外皮焦黄酥脆,里面的肉却鲜嫩多汁,孜然和辣椒的颗粒吸饱了油脂,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他用刀割下一大块,足有两三斤重,直接抛向神雕。 “雕兄!” 神雕脖子一伸,精准地接住肉块,仰头吞下。 下一秒,这只大鸟浑身的羽毛都炸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惊喜。 “咕咕!咕咕!” 它兴奋地叫了两声,似乎在说,好吃! 陈砚舟又切下一块带骨头的扔给旺财,这才拿起剩下的一串,在黄蓉眼前晃了晃。 “想吃吗?” 黄蓉眼睛直勾勾地跟着肉串转,傲娇地点了点头,又觉得这样太没面子,赶紧补了一句:“我……我是为了尝尝有没有毒,万一你把神雕毒死了怎么办?” “嘴硬。” 陈砚舟轻笑一声,撕下一块最嫩的腹肉递过去,“拿着吧,算你刚才干活的工钱。” 黄蓉早就顾不上矜持了,一把抢过肉,顾不得烫,张嘴就咬了一口。 “咔嚓。” 表皮酥脆,内里鲜嫩爆汁。 那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辣椒的刺激,瞬间在口腔里爆发,菩斯曲蛇常年吞食草药,肉质本身就带着一股药香,此刻被烈火激发,简直是人间美味。 黄蓉眼睛猛地亮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唔……好次!真好次!” 这一刻,什么被抓的委屈,什么干活的怨气,全都在这口肉里烟消云散。 陈砚舟看着这一人一雕一狗狼吞虎咽的模样,满意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蛇肉。 “慢点吃,还有一锅蛇羹在炖着呢。” …… 第58章 大哥,你肯定是记错了! 洞外的篝火渐渐熄灭,只余下几点猩红的炭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洞内,一大锅蛇羹连汤带肉被刮分得干干净净。 那菩斯曲蛇当真是天地异种,肉质鲜美不说,入腹之后便化作滚滚热流,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游走。 陈砚舟只觉得丹田内那原本如涓涓细流的内力,此刻竟像是暴雨后的山洪,虽然还没到决堤的地步,但那种充盈鼓胀的感觉,让他舒服得想仰天长啸。 “嗝——” 一声毫无形象的饱嗝打破了洞内的宁静。 黄蓉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铺了干草的石床上,两只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脸上满是餍足后的慵懒。 此时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因为蛇肉的大补之效,泛着两团诱人的红晕,额头上还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喂。” 黄蓉半眯着眼,像只吃饱喝足晒太阳的小猫,声音软糯,也没了之前的尖锐,“没看出来啊,你这手艺还真不赖。” 陈砚舟靠在石壁上,嘴里叼着根剔牙的草棍,闻言嗤笑一声:“那是自然。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这手艺,在襄阳城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也就是你小子运气好,赶上了。” “切,给你根杆子你就往上爬。” 黄蓉翻了个白眼,但这次却没再反驳,毕竟吃人嘴短。 她扭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视线落在陈砚舟挂在腰间的那根碧玉打狗棒上,随后又移到他的脸上。 “那个……” 黄蓉支起身子,往陈砚舟那边挪了挪,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之前你说要是我跟你来,就教我一套绝世剑法……这话还算数不?” 陈砚舟挑了挑眉,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哟,这会儿想起来了?我怎么记得某人之前可是宁死不屈,说什么不稀罕来着?还说我是骗子来着?” 黄蓉脸上的表情一僵。 只见她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陈砚舟,仿佛失忆了一般:“啊?有吗?谁说的?肯定不是我。”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四周,一副“你肯定听错了”的无辜模样,“大哥,你肯定是记错了。” 陈砚舟被她这副无赖模样给气乐了。 这丫头,变脸比翻书还快。 “行了,别演了。”陈砚舟伸出手,没好气地在她那光洁的脑门上戳了一下,“少跟我来这套。既然答应了你,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黄蓉捂着脑门,也不喊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我就知道大哥最讲信用了!” “少拍马屁,早点睡吧。”陈砚舟把草棍吐掉,正色道。 陈砚舟往干草堆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明天还得起个大早,让雕兄带咱们去剑冢找。” 黄蓉耳朵一竖,刚想细问,却听见旁边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猪吗?睡得这么快。” 黄蓉嘟囔了一句。 洞外,神雕守在门口,偶尔发出一声低鸣。 旺财趴在火堆旁,早已呼呼大睡。 黄蓉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那蛇肉化作的热流像是最好的安神药,没过多久,她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洞口的藤蔓缝隙,斑驳地洒在石床上。 山林里的鸟鸣声清脆悦耳,混合着清新的草木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陈砚舟是在一种极其不适的窒息感中醒来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沉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而且脖颈处还热乎乎、湿漉漉的,像是有什么软体动物趴在上面。 “鬼压床?” 陈砚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只见黄蓉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 一条腿横跨在他的腰间,两只手死死抱着他的脖子,脑袋更是毫不客气地枕在他的胸口。 最要命的是,这丫头嘴巴微张,睡得正香,一缕晶莹剔透的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已经在陈砚舟的衣领上洇湿了一大片。 陈砚舟:“……”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个毫无睡相、毫无防备的“未来女诸葛”,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说好的冰雪聪明、机灵古怪呢? 说好的大家闺秀、桃花岛小公主呢? 就这? “呼噜……” 黄蓉似乎觉得这个姿势还不够舒服,喉咙里发出小猪般的哼哼声,脑袋在陈砚舟胸口蹭了蹭,把那滩口水蹭得更匀实了。 陈砚舟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这死丫头。 “喂!” 陈砚舟忍无可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黄蓉那挺翘的鼻子,稍微用了点力气。 “唔……” 呼吸不畅,黄蓉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张大嘴巴呼吸,还不满地挥了挥手,想要拍掉那只扰人清梦的爪子。 “啪。” 那只小手软绵绵地拍在陈砚舟脸上,虽然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陈砚舟气笑了。 他松开捏鼻子的手,改为两只手捧住黄蓉的脸颊,像是揉面团一样,用力往中间一挤。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这下,黄蓉终于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得自己的脸被人挤成了包子,嘴巴也被迫嘟了起来。 “唔……水……”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涣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陈砚舟。 过了足足三息时间。 黄蓉眼中的焦距才慢慢汇聚,大脑开始重新运转。 她看到了陈砚舟那张写满嫌弃的脸。 感受到了自己正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人家身上。 更感觉到了自己嘴角那凉飕飕的湿意,以及陈砚舟衣领上那块可疑的水渍。 “!!!” 黄蓉那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弹。 “咚!” 一声闷响。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加上石床本来就不宽,她这猛地一退,直接后脑勺着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石床下的地面上。 “哎哟!” 黄蓉捂着后脑勺,疼得眼泪花都冒出来了,但此刻羞耻感完全压过了疼痛。 她坐在地上,脸红得像是煮熟的大虾,指着陈砚舟,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陈砚舟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衣领,一脸受害者的表情。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黄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待看清那明显的口水印记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自己怎么会睡成这副德行?肯定是因为昨天太累了。 “那……那是你看错了!” 黄蓉梗着脖子,强行狡辩,“那是……那是露水!洞里潮气重,滴下来的露水!” “小弟,你这是病,等有时间我给你治一治。” 陈砚舟似笑非笑地说道。 “陈砚舟!你闭嘴!” 黄蓉羞愤欲死,起身猛的抓住他的衣领,死命摇晃,“不许说!忘掉!统统给我忘掉!” 陈砚舟被晃得脑袋疼,连忙将她按住,这才喘了口气。 第59章 讳疾忌医要不得! 陈砚舟一边整理着被口水浸湿的衣领,一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黄蓉的肩膀:“小弟啊,听哥一句劝,讳疾忌医要不得。流口水这事儿虽然难以启齿,但只要配合治疗,还是有救的。” “你才讳疾忌医!你全家都流口水!” 黄蓉气得腮帮子鼓成了河豚,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蛋。 陈砚舟哈哈一笑,没再逗她,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那是昨晚蛇肉大补后的余韵。 此刻他只觉神清气爽,丹田内真气充盈,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黄蓉撇了撇嘴,不想理这个无赖,转头打量起这处山洞。 刚才只顾着尴尬,这会儿才发现,山洞深处竟还有一处极大的缺口,只是被密密麻麻的古藤给挡住了。 那藤蔓粗如儿臂,层层叠叠,却隐约透出一丝光亮。 陈砚舟走过去,伸手抓住一大把藤蔓,气沉丹田,猛地向两边一撕。 “哗啦——” 经年的枯藤断裂,原本昏暗的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刺眼的阳光伴随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黄蓉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待适应光线后,不由得惊呼出声。 只见洞口之外,竟是一处绝美的深谷。 四周峭壁环绕,高耸入云,谷底云雾缭绕,一条瀑布如银河倒挂,轰隆隆的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谷中奇花异草遍地,红的像火,粉的像霞,在这深秋时节竟开得如火如荼,与外面的肃杀枯黄判若两个世界。 “这是……”黄蓉忍不住凑了过来,扒着洞口往下看,眼睛亮晶晶的,“世外桃源?” “差不多吧。”陈砚舟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中暗道,这便是独孤求败埋骨之地了。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神雕迈着那双粗壮的大脚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用翅膀把挡路的两人挤开。 它站在洞口边缘,探头往下看了看,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 “咕——” 紧接着,这庞然大物竟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哎!”黄蓉吓了一跳。 这洞口距离谷底少说也有几十丈高,这丑鸟虽然长着翅膀,但那羽毛稀疏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能飞的。 然而下一秒,神雕那对半秃的翅膀猛地张开,虽不如寻常大雕那般御风翱翔,却也借助气流稳稳地滑行,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砰”的一声,安然落在谷底的一块巨石上。 落地后,神雕回过头,冲着洞口的两人扇了扇翅膀,又扬了扬脑袋。 “它……它好像是让我们下去?”黄蓉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陈砚舟嘴角一勾。 说完,他转头看向黄蓉,张开双臂:“来吧。” 黄蓉一愣,警惕地后退半步:“干嘛?” “抱紧我,带你下去。” 陈砚舟也没废话,长臂一伸,直接揽住黄蓉那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紧紧扣在怀里。 “喂!你……” 黄蓉还没来得及抗议,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 呼啸的风声瞬间灌满耳膜。 失重的恐惧让黄蓉本能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抱住陈砚舟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混蛋疯了! 这么高跳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然而预想中的坠落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陈砚舟人在半空,逍遥游疯狂运转,内力灌注双腿,脚尖在峭壁凸起的一块岩石上轻轻一点。 身形借力拔高数尺,随后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向下滑去。 逍遥游身法,讲究的便是一个“游”字。 御风而行,凌空虚度。 陈砚舟虽然还没到凭虚御风的宗师境界,但带着一个人滑翔下落,却是绰绰有余。 感受到下坠的速度变缓,黄蓉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只见两侧的景色飞速倒退,陈砚舟神色从容,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台阶,每一次在岩壁借力,身形便能横跨数丈,姿态潇洒至极。 黄蓉心中大骇,她家学渊源,自然知道轻功高低之分。 寻常高手,提一口气纵跃三五丈已是不易,若要带人,更是难上加难。 可陈砚舟带着她这么个大活人,竟还能如此举重若轻,这份内力之浑厚,简直匪夷所思! “砰。” 一声轻响。 陈砚舟稳稳落地,脚下甚至连尘土都没激起多少。 “到了。” 陈砚舟低头,看着还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黄蓉,戏谑道,“怎么,还没抱够?要不要我再带你上去跳一次?” 黄蓉猛地回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姿势极其暧昧。 “谁……谁要抱你了!” 她脸上一烫,像是触电般松开手,从陈砚舟身上跳了下来,慌乱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陈砚舟。 “咳。” 为了掩饰尴尬,黄蓉转过身,装模作样地打量四周,“这谷底……风景倒是不错。” 陈砚舟也没拆穿她,跟着前方的神雕,一路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谷中静谧,只有瀑布的轰鸣声回荡。 两人跟着神雕穿过一片花海,来到一处极为陡峭的石壁前。 这石壁如刀削斧凿般垂直而立,高达百丈,光秃秃的几乎没有任何落脚点,唯有一些不知名的古藤垂挂下来。 神雕走到这里,双翅一振,那笨重的身躯竟变得极为灵巧,爪子在石壁上几个起落,便如履平地般窜了上去,眨眼间就到了顶端。 它站在高处,低头俯视着下方的两人,发出一声催促的鸣叫。 陈砚舟仰头看了看这陡壁,又看了看旁边的黄蓉。 “转过来。” “干嘛?”黄蓉还在别扭。 陈砚舟没理她,伸手在她背上几处大穴疾点几下。 “噗噗噗。” 指风落下,封禁了一天一夜的穴道终于解开。 黄蓉只觉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那种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体内,让她忍不住舒服地哼了一声。 “穴道给你解了。”陈砚舟指了指那陡峭的石壁,“这高度,你自己能上去吗?” 黄蓉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看那令人绝望的高度,又看了看光溜溜的石壁。 她虽然轻功不错,但这百丈绝壁,若是没有借力点,就算是她爹黄药师来了也得费一番功夫,更别提她了。 “呵呵……” 黄蓉干笑两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她心底清楚这个时候可不是装犊子的时候,自己多少斤两还是很清楚的。 第60章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 “出息。” 陈砚舟一脸无语,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让你平日里不好好练功,这时候知道抓瞎了吧?” 黄蓉捂着脑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毕竟确实是她学艺不精。 “行了,上来吧。” 陈砚舟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下蹲,“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负责收尸。” 黄蓉看着那宽阔的后背,嘴角微扬,也不矫情,助跑两步,轻盈地跳上陈砚舟的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的腰间。 “驾!” “……”陈砚舟脸一黑,“再乱喊小心把你扔下去。”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全部灌注于双腿。 陈砚舟低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这陡壁比刚才下来的地方更加难走。 刚才那是下落,只需借力缓冲,现在却是负重攀爬。 陈砚舟脚尖每一次点在岩石上,都会踩得碎石飞溅。 逍遥游身法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即便如此,背上多了一个大活人,还是让他感觉到了明显的吃力。 还未爬到一半,陈砚舟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不得不频繁借助垂下来的古藤借力,每一次腾挪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内力。 “呼……呼……” 陈砚舟咬着牙,感受着背上那温软的触感,心里却是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这丫头怎么比看起来重那么多。 “我说……你平日里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 陈砚舟一边艰难攀爬,一边喘着粗气吐槽,“看着瘦瘦小小,怎么死沉死沉的?” 趴在他背上的黄蓉正紧张得不行,听到这话,顿时柳眉倒竖。 “胡说!” 说着,她还不满地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是你自己虚!还好意思赖我!” “我虚?我要是虚,咱们俩现在就成肉饼了!” 两人一路斗嘴,倒是缓解了不少紧张感。 终于。 随着陈砚舟最后一次发力,单手扣住崖顶的边缘,猛地一个翻身。 两人稳稳落在了山顶的平台上。 “呼——累死老子了。” 陈砚舟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也就是小时候干过不少重活,要是少干一天,怕是爬到一半就得力竭。 神雕见两人上来,高兴地拍打着翅膀,围着他们转了两圈。 黄蓉从陈砚舟背上跳下来,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心里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哼,明明就是你功夫不到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又捏了捏手臂,暗自嘀咕,“真的很重吗?明明没长肉啊……” 没等她多想,神雕已经迈开步子,朝着平台中央走去。 陈砚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站起身:“走吧,去前面看看。” “哦,”黄蓉应了一声。 两人跟上神雕,走了没几步,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冢。 那是用一块青石修建的石碑,没有任何装饰,透着一股苍凉孤寂之意。 而在石冢后方的石壁上,似乎刻着字。 两人快步走上前去。 只见那青灰色的石壁上,被人用极深的指力,刻下了三行大字。 笔力苍劲,铁画银钩,哪怕历经岁月风霜,依然透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 陈砚舟看着那三行字,心底不免有些激动。 黄蓉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轻声念道: “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乃埋剑于斯。” “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 话落,她便瞧见石碑之上还有一行之,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埋剑于此,留待有缘!” 陈砚舟也不磨叽,走到那石冢跟前,丹田内真气鼓荡,双掌按在那覆盖的青石板上。 “起!” 随着一声低喝,他双臂骤然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重达数百斤的石条竟被硬生生推开,露出了里面的乾坤。 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只有并列排在石条上的三柄长剑。 虽然深埋岁月,但此刻重见天日,依旧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黄蓉好奇心重,也没客气,伸手就探向第一柄剑。 那是一柄青光闪闪的利剑,才刚出鞘半寸,一股凌厉的剑气便扑面而来,激得人汗毛倒竖。 “好剑!”黄蓉眼睛一亮,顺手挽了个剑花,只见剑刃如秋水般清澈,寒光逼人。 她凑近看了看剑下的石刻,轻声念道:“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这独孤前辈年轻时,怕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主。”黄蓉点评了一句,显然对这把锋芒毕露的剑颇为喜爱。 陈砚舟则略过第一把,目光落在了第二把剑槽之上。 上面是空的,陈砚舟挑了挑眉,看向一旁:“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 “弃之深谷?”陈砚舟啧了一声,显然有些可惜。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玄铁重剑。 此时,黄蓉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青光剑,目光被第三把剑吸引了过去。 或者说,那根本不像是一把剑。 黑黝黝的,通体由玄铁铸造,剑身宽大厚重,两边甚至连刃口都没有开,看着就像是一根烧火棍,透着一股笨重古朴的气息。 “这什么丑东西?”黄蓉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凑过去看那石刻。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念完,黄蓉眼中闪过一丝不服气:“没开刃也能横行天下?” 她把手里的青光剑往旁边一搁,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皓腕。 “呸!呸!” 这丫头也是个没包袱的,竟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摆出一副要拔河的架势。 “起!” 黄蓉双手握住那粗大的剑柄,气沉丹田,那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小脸瞬间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然而,那黑剑就像是长在了石头上一样,纹丝未动。 别说拿起来了,晃都没晃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分。 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噗。” 黄蓉猛地撒手,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正捂嘴偷笑的陈砚舟:“笑什么笑!有本事你来啊!” 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气鼓鼓地说道:“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沉得要死,怕是得有百来斤重,根本不是人拿的!” “那你可瞧好了。” 陈砚舟收起脸上的嬉笑,走到那玄铁重剑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扎了个稳稳当当的马步。 “喝!” 陈砚舟一声低吼,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扣住剑柄。 入手冰凉,且沉重异常。 这种重,不仅仅是分量上的重,更有一种压手的感觉,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山岳。 陈砚舟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起!” 伴随着脚下岩石发出的细微碎裂声,那在黄蓉手里纹丝不动的玄铁重剑,竟真的被他一点点提了起来。 一寸,两寸,一尺…… 直至完全离地,横在胸前。 “呼……呼……” 陈砚舟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重,真他娘的重! 哪怕他现在内力不俗,单手提着这玩意儿也觉得吃力无比,这要是拿来对敌,光是挥动一下怕是都得耗费不少力气。 也是在这一刻,陈砚舟真真切切的知道了什么叫做一力降十会。 也难怪杨过数年后,能力压诸多高手。 第61章 我背!我背还不行吗! 陈砚舟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声。 那条右臂瞬间充血肿胀,肌肉线条如虬龙般蜿蜒凸起,甚至能清晰瞧见皮下血管突突直跳。 玄铁重剑离地三寸。 紧接着是一尺。 直至被他单手平举至胸前。 但也仅限于此了。 那股恐怖的坠力顺着手腕一路碾压至肩胛,陈砚舟咬紧牙关,试图稳住身形,可手臂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 陈砚舟终究是没能抗住那股怪力,手一松,重剑砸落在青石地面上。 火星四溅,那坚硬的岩石地面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射。 “呼……呼……” 陈砚舟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整条右臂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这玩意儿,真不是人玩的。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黄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哟,这就脱力了?不过嘛,能坚持三息,倒也还算凑合。”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配上她那副欠揍的表情,怎么听怎么刺耳。 陈砚舟直起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甩着酸痛的手腕:“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来举个三息试试?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在这碍眼。” “切,不行就是不行,找什么借口。” 黄蓉撇了撇嘴,也没再纠缠那把丑陋的黑铁剑。她转身走向石冢的末端,目光落在了最后那把木剑上。 岁月侵蚀,剑身早已烂得只剩下一截枯木,稍一触碰怕是就要化作飞灰。 但这并不妨碍黄蓉被石刻上的文字吸引。 “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黄蓉轻声念诵,原本戏谑的神情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佩。 身为东邪黄药师的独女,她的眼界远超常人。江湖中人练剑,多是追求剑招精妙、兵刃锋利,可这位独孤前辈,竟已到了这种返璞归真的境界。 “四十岁后便能无剑胜有剑……”黄蓉伸出手指,虚空临摹着那苍劲的笔锋,喃喃道,“如此天资,当真不负‘求败’二字。我爹爹常自负才情天下无双,若生在同一时代,只怕也要对此人甘拜下风。” 陈砚舟此时也缓过劲来,闻言走上前,看着那堆朽木,随口说道:“江湖传闻,独孤求败前辈自悟了一套‘独孤九剑’,号称破尽天下万法。不管是剑法、刀法、枪法,还是拳脚暗器,只需一剑,便可破之。” “独孤九剑?” 黄蓉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到陈砚舟跟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大哥,那这独孤九剑的剑谱呢?” 她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满含期待地在石冢四周扫视,“既然剑都在这儿,剑谱肯定也在吧?你带我来,是不是就是为了找这个?” 陈砚舟看着她这副财迷样,摊了摊手:“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剑谱在哪。” “不知道?”黄蓉笑容一僵,狐疑地盯着他,“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连这儿有神雕、有怪蛇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剑谱在哪?” “我是真不知道。”陈砚舟一脸坦诚,“这石冢里除了剑就是石头,你刚才也看见了,哪有什么书册纸张?再说了,独孤前辈那种高人,未必会把心得写在纸上。” 黄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里的光也灭了。 陈砚舟见此安慰道:“哎,别灰心啊,实在不行咱们自己悟。” 话落,他看向神雕,话锋一转。 “不过靠自己悟确实难了点,但这不是还有位现成的‘师父’吗?” “师父?”黄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那只丑得掉毛的大鸟,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你是说……”黄蓉指着神雕,嘴角抽搐,“让这只鸟教我?” “雕兄跟随独孤前辈多年,耳濡目染,早已通灵。”陈砚舟一本正经地胡扯,“实在不行,你就让雕兄教你几招,说不定能悟出个什么‘神雕剑法’来。” 似乎是为了配合陈砚舟的话,那神雕竟真的转过头来,冲着黄蓉“咕”了一声,随即扑腾了两下翅膀,巨大的脑袋竟然人性化地点了点头。 黄蓉看着那只秃顶、眼神凶悍、还散发着一股淡淡腥臭味的大鸟,只觉得眼前一黑。 “我不要!”黄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绝望地摇着头。 “矫情。” 陈砚舟嗤笑一声,也没强求。 “行了,别装死了。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这几把剑,你自己挑一把带走。” 黄蓉睁开眼,目光在几把剑上流转。 玄铁重剑就是个大铁棍子,木剑那是境界,拿回去也没用。 最后,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第一把青光剑上。 “我就要这个。”黄蓉走过去,拿起那把青光利剑。 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入手轻盈,正适合她这种走灵动路子的。 “算你有眼光。”陈砚舟点了点头,随即弯腰,双手抓起那把沉重的玄铁重剑。 既然来了,这把神兵自然不能留在这儿吃灰,日后若是能将其熔炼,还能将其打造成倚天剑屠龙刀。 “走吧,回去了。” 陈砚舟提着重剑,走到崖边。 黄蓉抱着青光剑跟了上来,探头看了看那陡峭的石壁,又看了看陈砚舟手里那死沉死沉的铁疙瘩,眉头微皱。 “喂,这大家伙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你拿着它,咱们怎么下去?” 上来的时候背着她就已经够呛了,现在还要带这么个累赘,这石壁光溜溜的,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陈砚舟想了想,确实是个麻烦。 若是单手提着,不仅影响平衡,还会极大地消耗内力。 他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些垂挂在石壁上的古藤上。 “这还不简单。” 陈砚舟放下重剑,走到崖边扯了几根坚韧的粗藤,用力拽了拽,确定结实后,这才走回来。 “转过去。” “干嘛?”黄蓉警惕地退后半步,抱着青光剑护在胸前。 “把你绑上啊。”陈砚舟理所当然地说道,“这剑太重,我不好拿。咱们分工合作,我负责带你下去,你负责背剑。” “什么?!”黄蓉瞪大了眼睛,指着地上的玄铁重剑,“你让我背这玩意儿?这比我都重!” “又不是让你一直背,就这一会儿。”陈砚舟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的,别磨叽。你要是不背,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了。” 旁边神雕适时地叫了一声,迈着大步就要往黄蓉身边凑。 “我背!我背还不行吗!” 黄蓉吓得浑身一激灵,只能委委屈屈地转过身去。 陈砚舟动作麻利,将几根粗藤拧成一股,先把玄铁重剑缠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比划了一下黄蓉那纤细的小身板。 “可能会有点沉,忍着点。” 说完,他将重剑竖起来,贴在黄蓉的后背上,藤蔓绕过她的肩膀和腰腹,用力一勒,打了个死结。 那玄铁重剑宽大的剑身几乎盖住了黄蓉整个后背,剑柄高高耸出她的头顶,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背着巨大龟壳的小乌龟。 “好了没啊?勒死我了……”黄蓉皱着苦瓜脸,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行了,完美。” 陈砚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没问题的,这藤蔓结实得很,绝对掉不下来。” 然而,话音未落。 原本站得好好的黄蓉,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哎?哎哎哎?!” 因为背后的重剑实在太沉,重心瞬间后移。她那两条细腿根本支撑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着,直挺挺地朝着后面倒去。 陈砚舟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扶。 “砰!” 一声闷响。 黄蓉四脚朝天,像只翻了盖的王八,手脚在空中无助地乱划拉。 “陈!砚!舟!” 陈砚舟看着这一幕,嘴角疯狂抽搐,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62章 雕兄,请赐教! 看着像只翻盖王八一样在那儿四肢乱划拉的黄蓉,陈砚舟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你还笑!”黄蓉气得脸都红透了,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羞的,咬牙切齿道,“还不快把我扶起来!” 陈砚舟走过去,伸手抓住那玄铁重剑的剑柄,稍微提了提劲,帮她卸去大半重量,这才另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像拔萝卜似的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黄蓉刚一站稳,就觉得后背一沉,那股令人绝望的重量再次压了下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哎哎哎!” 陈砚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后腰,顺势转身,半蹲下身子:“上来,别磨蹭。” 黄蓉这会儿也顾不上傲娇了,这玄铁剑简直就是个刑具,再多站一会儿她腰都要断了。 她连忙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陈砚舟背上,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更是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他的腰。 “抱紧了?”陈砚舟问了一句。 “废话!快走快走!”黄蓉在他耳边催促,这姿势实在太羞耻,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陈砚舟只觉身子猛地一矮,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好家伙。 刚才背黄蓉一个人还好,现在加上玄铁重剑,那感觉就像是背了一座小山。 陈砚舟低喝一声,体内内力疯狂运转,真气灌注双腿,硬生生顶着这股巨力站直了身子。 他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走了!” 话音未落,陈砚舟一步踏出,整个人如陨石般坠落。 呼啸的风声瞬间灌满耳膜,黄蓉吓得惊叫一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勒得陈砚舟差点背过气去。 “松……松点劲儿!要被你勒死了!”陈砚舟艰难地喊了一声。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原本陈砚舟打算用逍遥游的身法,在岩壁凸起处借力缓冲,可他显然低估了这负重后的惯性。 脚尖刚一点在岩石上,那脆弱的岩石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冲击力,瞬间崩碎。 “卧槽!” 陈砚舟身形一晃,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因为失去平衡,下坠得更猛了。 照这个速度摔下去,别说练剑了,两人一剑能直接摔成肉泥馅饼。 黄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惊恐地喊道:“大哥!你行不行啊!” “闭嘴!” 陈砚舟额头青筋暴起,眼神在急速倒退的景物中疯狂搜索。 千钧一发之际,他瞥见石壁右侧垂下来的一大片古藤。 没有任何犹豫,陈砚舟强行在空中扭转身形,内力喷薄而出,一掌拍在石壁上,借着反震之力,整个人横移数尺,一把抓住了那手腕粗的古藤。 “呲——” 粗糙的藤蔓在掌心剧烈摩擦,发出一阵焦糊味。 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紧接着古藤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崩!” 藤蔓断裂。 但这一阻,终究是卸去了大半力道。 陈砚舟不敢大意,借着这一瞬的缓冲,松手、下落、再抓下一根藤蔓。 如此反复。 每一次抓取藤蔓,手臂都要承受巨大的撕扯力,陈砚舟咬紧牙关,双臂肌肉充血肿胀,硬是凭着一口气,带着背上的“累赘”一级级卸力。 终于。 距离地面还有三丈左右时,陈砚舟看准一块巨石,双腿微曲,最后一次松开藤蔓。 “砰!” 一声闷响激起满地烟尘。 陈砚舟双脚深深陷入泥土之中,膝盖弯曲到了极限,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呼……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更是止不住地打颤。 这特么哪里是下山,简直就是玩命。 尘埃散去。 只见那神雕不知何时早已到了地面,正歪着脑袋,嘴里发出“咕咕”的怪叫,似乎在嘲笑他们慢吞吞的动作。 “下来。”陈砚舟拍了拍黄蓉的大腿。 黄蓉这才惊魂未定地松开手,从他背上跳了下来。 刚一落地,背后的玄铁重剑带着她又要往后倒。 陈砚舟早有准备,在那剑身触地的一瞬间,单手探出,一把扣住剑柄。 手臂肌肉隆起,陈砚舟稳稳地将重剑提在手中,随后另一只手快速解开缠在黄蓉身上的藤蔓。 重获自由的黄蓉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口呼吸,小脸煞白:“吓……吓死我了……下次再也不让你背了!” 陈砚舟没理她的抱怨,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将那玄铁重剑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震颤。 神雕见两人完事了,扑腾了两下翅膀,转过身,迈着大步朝着山谷深处的瀑布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陈砚舟叫了两声。 “什么意思?”黄蓉缓过劲来,好奇地问道。 “雕兄这是手痒了,想找人练练。”陈砚舟看着神雕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就是所谓的‘喂招’。” “喂招?”黄蓉一愣,“跟一只鸟?” “别小看它,这可是独孤前辈的陪练。” 陈砚舟说着,随手解下腰间的碧玉打狗棒,往黄蓉怀里一扔。 “帮我拿着,我去会会雕兄。”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玄铁重剑的剑柄,将其扛在肩上,大步跟了上去。 黄蓉抱着打狗棒,咬了咬嘴唇,也爬起来跟了上去。 瀑布之下。 水声轰鸣,飞流直下的水花溅起漫天水雾。 神雕站在一块湿滑的巨石上,双翅微张,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走来的陈砚舟。 陈砚舟走到它对面三丈处站定。 手中的玄铁重剑沉重无比,即便双手握持,依旧能感觉到那种要把人压垮的分量。 “雕兄,请赐教!” 陈砚舟低喝一声,不再保留,丹田内真气如江河决堤,疯狂涌入双臂。 既然是重剑,那便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招式。 陈砚舟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出,手中重剑抡圆了,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当头朝着神雕劈下。 这一剑,势大力沉,哪怕是一块巨石也能给劈开了。 然而神雕不闪不避。 就在剑锋即将临身的瞬间,它那只看似笨拙的左翅猛地挥出。 “呼!” 一股强劲的气流凭空而生,竟如实体般撞在剑身上。 铛! 明明是羽翼与铁剑相交,却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巨响。 第63章 二十招就缴械了,啧啧啧,真是丢 陈砚舟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剧震,整个人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湿滑的石头上踩出一个脚印。 “好大的力气!” 陈砚舟心中骇然,这神雕的力气竟然比他还大! 还没等他站稳,神雕已经欺身而上。 没有什么精妙的步法,就是简单粗暴的冲撞,那如钢铁般的鸟喙如利剑般啄来,双翅更是如同两把大蒲扇,带起狂风呼啸。 陈砚舟只能咬牙硬抗。 在神雕这般狂风暴雨的攻势下,任何精妙的剑招都成了笑话,陈砚舟被迫放弃了所有花架子,只能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挥动重剑格挡、劈砍。 当!当!当! 瀑布下,一人一雕战作一团。 起初陈砚舟还能攻两招,但很快就变成了纯粹的防守。 玄铁重剑太重了。 每一次挥动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内力和体力,更别提还要抵抗神雕那恐怖的怪力。 十招。 陈砚舟手臂酸麻,动作开始迟缓。 十五招。 汗水混合着瀑布的水汽,模糊了视线,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二十招。 “铛!” 神雕一翅膀扇在剑脊上。 陈砚舟终于握不住剑柄,玄铁重剑脱手飞出,插在一旁的泥土中。他整个人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体内真气更是被榨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咕咕。” 神雕收起翅膀,高傲地扬起脑袋。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陈砚舟摆着手,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噗嗤。”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黄蓉抱着打狗棒和一柄长剑,站在一块干燥的大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陈砚舟,眼里满是戏谑。 “这就趴下了?” 她掩嘴轻笑,眉眼弯弯:“刚才吹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能大战三百回合呢。结果才二十招就被缴了械,啧啧啧,真是丢人现眼。” 陈砚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好气道:“你行你上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这剑有多重吗?你知道雕兄力气有多大吗?” “切,借口。” 黄蓉撇了撇嘴,一脸不屑,“那是你笨,非要跟它比力气。这神雕虽然力大无穷,但毕竟是畜生,不懂变通。若是用巧劲,未必不能赢。” “哦?”陈砚舟挑了挑眉,从地上爬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听你这意思,是有必胜的把握了?” “必胜不敢说,但肯定比你这狗熊跳舞好看。” 黄蓉轻哼一声,将打狗棒往旁边一放,旋即,她手腕一抖,“呛啷”一声,背后的青光剑出鞘。 寒光凛冽,剑气森森。 黄蓉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身姿轻盈如燕,下巴微扬,一脸傲娇地看着那只大鸟。 “今天就让你开开眼,什么叫以柔克刚!” 说完,她脚尖一点,身形如一抹灰烟般掠出,剑尖直指神雕面门。 “丑鸟!看剑!” 神雕昂起那光秃秃的脑袋,怪叫两声,也没客气,双翅微微张开,就那么大剌刺地站在原地,等着黄蓉攻过来。 她这轻功源自桃花岛绝学,讲究的就是一个虚实相生,五行八卦。 只见她脚踏九宫,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乱石间穿梭,眨眼间便欺近了神雕身侧。 手中青光剑一抖,挽出三朵剑花,直刺神雕肋下。 这一招“落英缤纷”,虚虚实实,若是寻常江湖好手,怕是早就慌了手脚。 可神雕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当! 剑尖刺在神雕那灰扑扑的羽毛上,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黄蓉只觉得虎口一麻,心头大骇,这哪是羽毛,分明是铁甲! 一击不中,她也不贪功,脚尖一点地,身子如柳絮般向后飘飞。 呼! 几乎是同一时间,神雕那如铁钩般的鸟喙便啄了过来,速度快若闪电,擦着黄蓉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好险!” 黄蓉惊出一身冷汗,但这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力气大又皮糙肉厚有什么用,打不到也是白搭!” 她稳住身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既然硬拼不行,那就跟它耗! 接下来的半盏茶功夫,瀑布下便上演了一出“老鹰捉小鸡”……哦不,是“小鸡戏老鹰”的戏码。 黄蓉将身法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团青影,围着神雕上下翻飞,时不时递出一剑,虽然破不开防御,但也扰得神雕烦躁不已。 而神雕的几次扑击、横扫,都被黄蓉仗着身形娇小灵活,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笨鸟!这边!” 黄蓉闪身避开神雕的一记翅膀横扫,落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冲着神雕做了个鬼脸,眼里满是得意,“你就这点本事吗?” 神雕动作一顿,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她。 不远处的陈砚舟正揉着酸痛的胳膊,见状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丫头,飘了。 跟这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扁毛畜生玩心眼,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吗? 果然,就在黄蓉以为神雕拿她没办法,准备再次施展轻功跃到它背后偷袭时,一直站在原地没怎么挪窝的神雕,突然动了。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喙啄,也没有用翅膀横扫。 而是猛地张开双翼,那庞大的身躯竟如一座小山般,毫无花哨地朝着还在半空中的黄蓉撞了过去! 与此同时,双翅猛地一扇。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流凭空而生,卷起地上的碎石枯枝,如一面无形的风墙,狠狠地拍向半空中的黄蓉。 黄蓉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避无可避。 原本她算准了落点,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风一卷,身形瞬间失去了平衡,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在空中打了个转。 “糟了!” 黄蓉脸色大变,还没等她调整姿态,那只巨大的翅膀已经带着排山倒海的劲力,像是拍苍蝇一样,到了眼前。 啪!一声闷响。 既不优雅,也不灵动。 “呀——!”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黄蓉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越过乱石堆,直挺挺地朝着不远处的那方寒潭飞去。 噗通! 水花四溅,激起三丈高。 原本平静的寒潭瞬间被打破,那一抹娇小的身影直接没入了深绿色的潭水中,连个泡都没冒便沉了下去。 “咕咕。” 神雕收起翅膀,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人性化地耸了耸肩,转过头看向陈砚舟,仿佛在说:就这? 陈砚舟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 他顾不上胳膊疼,几步跑到寒潭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水面笑得前仰后合。 “让你得瑟!这下好了吧,变落汤鸡了吧?” 哗啦!水面破开。 黄蓉狼狈不堪地从水里钻了出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着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原本那身脏兮兮的小乞丐装束此刻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寒潭水冷刺骨,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直哆嗦。 第64章 你爹是五绝,难道我师父就不是五 黄蓉咬牙切齿,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羞愤的怒火,“你还笑!我都快淹死了你还笑!” “这不是没死吗?” 陈砚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正准备再损她两句,目光落在她身上,笑声却戛然而止。 只见黄蓉站在齐腰深的水中。 那身原本宽大邋遢的乞丐袍子,此刻因为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虽然年纪尚小,身板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少女特有的纤细腰肢和初具规模的曲线,却在湿衣的勾勒下暴露无遗。 更要命的是。 潭水冲刷掉了她脸上和脖颈处特意涂抹的煤灰泥垢。 在那凌乱的湿发下,露出的肌肤白皙胜雪,晶莹剔透,与之前的“小黑炭”简直判若两人。尤其是一滴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那微微鼓起的胸口…… 陈砚舟眨了眨眼,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这冲击力,稍微有点大啊。 黄蓉正准备上岸找他算账,却发现这人突然不说话了,那双贼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眼神古怪得很。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一瞬间,黄蓉的脸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那股热气甚至驱散了潭水的寒意。 “啊——!!!” 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黄蓉双手死死护住胸口,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颗脑袋,满脸通红地瞪着陈砚舟:“流氓!淫贼!不许看!转过去!” 陈砚舟被这一嗓子吼得脑仁疼,一脸无语地掏了掏耳朵。 “叫魂呢?多大点事儿啊。” 他非但没转过去,反而干脆一屁股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单手撑着下巴,一脸戏谑地看着水里的黄蓉。 “至于吗?又不是不知道。” “你……你还看!”黄蓉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把这混蛋拖下水淹死。 旋即反应了过过来,问道:“你早就知道我是女的?!”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讲道。 “废话。” “我又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说着,他挖了挖鼻孔接着说道,“小爷我什么样的乞丐我没见过?” “那帮臭要饭的,哪个不是隔着三条街都能闻着馊味儿?身上长的虱子都能凑一盘菜了。” 说到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黄蓉:“倒是你,第一天在张家口碰见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股兰花味儿……啧啧。” 黄蓉一滞。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竟然败在了这上面。 “知道我是女的……”黄蓉咬着嘴唇,眼圈突然有点红了,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知道我是女的,你还让我给你熬夜算账?!一路上还使尽欺负我?” 这才是她最气不过的。 既然识破了,这混蛋不仅不点破,还顺水推舟把自己当苦力使唤! “那是你自找的。” 陈砚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觉悟,理直气壮地摊手,“谁让你不老实?还装成我丐帮弟子坑蒙拐骗?” “我那是……”黄蓉语塞,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行了,别在那泡着了。” 陈砚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她那冻得发紫的嘴唇,语气稍微正经了几分。 “这潭水是地下寒泉,再泡下去,回头落下病根。” 黄蓉啐了一口,虽然嘴硬,但身子确实冻得有些受不了了。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岸边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咬了咬牙,拖着沉重的湿衣服,哗啦啦地往岸边走。 “把你的外袍脱下来给我!”黄蓉在背后喊道。 “事儿真多。” 陈砚舟头也不回,随手解下身上那件打满补丁但还算厚实的麻布外袍,往后一扔。 衣服精准地罩在黄蓉头上。 黄蓉手忙脚乱地扯下衣服,迅速裹在身上,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这才感觉稍微暖和了一点。 黄蓉走到陈砚舟身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慑力一些。 她挺直了腰板,尽管那件不合身的袍子让她看起来有些滑稽。 “既然你早就看穿了,那我也不装了。” 她抬起下巴,露出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神色傲然:“重新认识一下。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黄,单名一个蓉字。” 陈砚舟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这反应太淡定了。 淡定到让黄蓉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咬了咬牙,决定抛出重磅炸弹。 “你虽然有点本事,但也就是在这一亩三分地横。你可知我爹是谁?” 黄蓉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砚舟,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惊慌或者敬畏。 “我爹可是……” “黄药师。” 陈砚舟头也没抬,随口接过了话茬。 空气突然安静了。 黄蓉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原本准备好的那一番说辞,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陈砚舟:“你……你怎么知道?” 她离家出走这件事,除了岛上的哑仆根本没人知道,况且她这一路乔装打扮,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实身份,更没提过桃花岛半个字。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忍不住乐了。 “很难猜吗?”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瀑布潭水:“在客栈你偷跑的时候,用的那套步法,脚踏八卦,行如灵鳌,那是桃花岛的‘灵鳌步’吧?” 黄蓉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刚才情急之下,她确实下意识用了家传武学。 “再说了。”陈砚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年纪不大,内力不弱,精通算术五行,嘴刁得要命,还会做饭,再加上这股子聪明劲儿和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傲气……” 他摊了摊手:“放眼整个江湖,除了东海桃花岛那位黄岛主的千金,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好!既然你知道我是黄药师的女儿,那你还不快给我磕头认错!” 黄蓉双手叉腰,原本那股子古灵精怪的劲儿又回来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仗势欺人的嚣张。 “你逼我算账,还欺负我了这一路,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她指着陈砚舟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道:“陈砚舟,等我找到我爹,我就告诉他你欺负我!让他把你这身骨头一根根拆下来,扔进海里喂鲨鱼!” 东邪黄药师,性情乖张,护短那是出了名的。 要是让他知道宝贝闺女被一个臭乞丐这么欺负,别说拆骨头了,把丐帮总舵掀了都有可能。 黄蓉越说越觉得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陈砚舟跪地求饶的惨状。 然而,陈砚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毫不在意。 “说完了?” “你……你不怕?”黄蓉见他一脸平淡,眨了眨眼,愣住了。 “怕?我为什么要怕?” “你爹是五绝,难道我师父就不是五绝了吗?” 黄蓉:“……” 她刚才光顾着生气,把这茬给忘了。 陈砚舟似笑非笑地看着黄蓉:“你爹是东邪,我师父是北丐。论辈分,咱俩平辈,论武功,这二位半斤八,两,当年华山论剑也没分出个高低。” 他站起身,走到黄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 “你让你爹来揍我?行啊。前脚你爹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后脚我师父就能去桃花岛把你那些花花草草全拔了,顺便把你家厨房吃个底朝天。” 陈砚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无赖:“再说了,咱们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几十万张嘴。你爹武功再高,能杀得完?信不信我让叫花子们天天去桃花岛岸边唱莲花落,烦也烦死他?” 黄蓉傻眼了,她引以为傲的靠山,在这个无赖面前,好像……真的不太好使。 洪七公护短的程度,比起她爹也是不遑多让,而且丐帮这种牛皮糖一样的帮派,真要惹急了,确实是个大麻烦。 最关键的是,陈砚舟说得没错。 拼爹,平手。 拼背景,丐帮人多势众。 黄蓉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陈砚舟那张欠揍的脸,心里那个气啊。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拼爹还拼了个五五开。 这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你……你无赖!” 黄蓉憋了半天,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三个字。 “承蒙夸奖。”陈砚舟毫无愧色地拱了拱手,“这年头,老实人吃亏,无赖才能活得滋润。” 第65章 换了旁人,求我我都不做! “行了。”陈砚舟见黄蓉还是一脸不忿,肚子却很诚实地发出一串“咕噜”声,不由得好笑,“饿不饿?” 黄蓉本想硬气回一句“不饿”,但这大半天又是爬山又是打架,刚才还游了个泳,体能早就耗干了。 她揉了揉瘪下去的小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早饭都没吃,你说呢?” “走吧,回洞。”陈砚舟将玄铁重剑插在一旁,大步走到峭壁前。 运转逍遥游,几个起跳便回到了山洞,黄蓉则运转灵鳌步,紧随其后。 随后,陈砚舟动作麻利地升起一堆篝火,洞内阴凉,黄蓉裹着麻布外袍,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衣服脱了烤烤,别真冻出病来。”陈砚舟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窜起,暖意瞬间驱散了湿冷。 黄蓉脸上一红,双手紧紧抓着领口,警惕地盯着他:“你……你不许看。” “我对搓衣板没兴趣。”陈砚舟耸耸肩,也没多废话,转身朝洞外走去,“我去处理蛇肉。”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洞口藤蔓后,黄蓉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外袍,心跳莫名快了两拍,这混蛋虽然嘴毒又无赖,但关键时刻……倒也不算太坏。 “呸,就是个无赖。”黄蓉啐了一口,红着脸解开衣带。 …… 另一边,陈砚舟切了一大块蛇肉,便来到山谷中的瀑布旁。 陈砚舟挽起袖子,正对着那条几丈长的菩斯曲蛇尸体大卸八块。 旺财这傻狗在草丛里撒欢,追着几只蝴蝶乱跑。 神雕则蹲在一块巨石上,歪着脑袋看陈砚舟干活,那眼神颇像个监工。 “雕兄。”陈砚舟手起刀落,将蛇皮完整剥下,“今天中午给你整顿蛇羹,保准你没吃过。” “咕咕!”神雕一听有吃的,兴奋地扑腾了两下翅膀,那双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期待。 它似乎听懂了“加餐”的意思,仰头长啸一声,双翅一展,卷起一阵狂风,直接飞出了山谷。 陈砚舟也不在意,继续跟手里的蛇肉较劲,这菩斯曲蛇浑身是宝,蛇皮坚韧异常,回头做几件软甲,给鲁有脚和徐老头一人整一套,防身利器。 约莫过了两刻钟,陈砚舟刚把蛇肉切段洗净。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呼——” 一大团黑影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在陈砚舟脚边,溅起一地泥水。 陈砚舟定睛一看,好家伙,又是一条菩斯曲蛇! 这条比刚才那条还要粗上一圈,此时脑袋已经被啄烂了,死得透透的。 神雕收起翅膀,稳稳落在旁边,高傲地昂着头。 紧接着,神雕尖锐的喙往蛇腹上一啄一挑,一颗拳头大小、紫黑透亮的东西被它甩了出来,直直飞向陈砚舟。 陈砚舟伸手接住,入手温热,软乎乎的,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但他没急着吃。 “谢了雕兄!”陈砚舟冲神雕拱拱手,找了根藤蔓将新来的蛇尸捆好,一手提着蛇肉,一手拎着蛇胆,回到山洞。 黄蓉的衣服还没干,只穿着他的外袍。 袖子卷了好几道,衣摆长得拖地,腰间用草绳随意束着,显得整个人娇小玲珑。 头发半干未干,随意披散在肩头,火光映照下,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白里透红,少了几分平日的古灵精怪,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恬静。 见陈砚舟进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接着。” 还没等她开口,一个紫黑色的东西就迎面飞来。 黄蓉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顿时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这是什么呀?好恶心!” 那蛇胆还在微微颤动,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直冲天灵盖。 “好东西。”陈砚舟放下手里的重物,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菩斯曲蛇的蛇胆,这玩意儿可是能增强内力。刚才雕兄特意去抓的,我都舍不得吃,便宜你了。” 黄蓉一听是蛇胆,嫌弃之色更甚,捏着鼻孔把手伸得老远:“我不吃!这味道闻着都要吐了,还是生的……紫哇哇的像个毒瘤,我不吃我不吃!” 她是桃花岛主千金,平日里吃的都是精细脍炙,哪怕是流落江湖扮乞丐,那也是非鸡鸭鱼肉不欢,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茹毛饮血的玩意儿? “矫情。”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多少江湖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你还嫌腥?” “给我我也咽不下去!”黄蓉把蛇胆往回一丢,像是扔烫手山芋,“你要吃你吃,反正我不吃这恶心东西。” 陈砚舟顺手接住,看着黄蓉那一脸坚决的模样,知道这丫头是真下不去嘴。 “行,不吃拉倒,暴殄天物。” 陈砚舟也没强求。这蛇胆离体太久药效会流失,既然她不吃,那也不能浪费。 他仰起头,张大嘴巴,将那拳头大的蛇胆往嘴里一塞。 “咕咚。” 喉咙鼓起一个大包,硬生生吞了下去。 “呕……”黄蓉在旁边看得直反胃,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你是野人吗?嚼都不嚼?” “嚼了更苦,你懂个屁。”陈砚舟强压下胃里翻涌的腥气,感受到腹中升起一股热流,那是药力开始化开的征兆。 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地上的蛇肉:“行了,别干看着,蛇胆我不逼你吃,但这蛇羹你得做。” 黄蓉一愣:“凭什么我做?” “凭你手艺好啊。”陈砚舟理直气壮,顺手拍了个马屁,“这蛇肉可是顶级食材,我要是动手,那只能是大乱炖,糟蹋东西。只有黄女侠这双手,才能化腐朽为神奇,做出一锅人间美味来。” 这番话虽然听着假,但架不住黄蓉爱听啊。 小丫头下巴一扬,眉眼间的嫌弃瞬间变成了得意:“算你有眼光。本姑娘的厨艺,那是得我娘真传的。也就是看在这食材难得的份上,换了旁人,求我我都不做。” 说着,她挽起袖子,走到那堆蛇肉面前。 “有没有姜?这蛇肉腥气重,得去腥。” “包里有。” “还有这种紫苏叶子,刚才我在洞口看见了,你去摘点来。” “行。” “火太大了,撤两根柴!” 此刻,黄蓉指使起陈砚舟来那是毫不客气。 陈砚舟也乐得配合,毕竟他也想尝尝这传说中的俏蓉儿的手艺。 一切准备妥当,黄蓉拿着匕首,动作娴熟地将蛇肉切成薄片,投入石锅中。 陈砚舟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盘膝坐到一旁。 腹中的热流越来越盛,像是吞了一团火炭。 第66章 贯穿天地虹桥,打通任督二脉! 陈砚舟气沉丹田。 百纳归元功的心法口诀在脑海中飞速流转。 尽数炼化腹中的蛇胆。 陈砚舟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 随着药力不断被炼化,原本空荡荡的丹田气海涌起一股浑厚的内力。 那股内力如奔腾的江河,在宽阔的经脉中流淌, 陈砚舟原本的内力底子就极厚,这几年那是把老山参当萝卜啃,再加上每日不停歇的修炼,根基打得无比扎实。 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经脉节节贯穿,原本闭塞的穴道刹那洞开。 顷刻间,周身内力贯穿天地虹桥,打通任督二脉。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席卷全身。 陈砚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呼——” 这口气极长,竟在身前的空气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白练,凝而不散,足足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失。 虚室生白,吐气成剑! 陈砚舟睁开双眼。 昏暗的山洞此刻在他眼中亮如白昼。 就连洞口那只正在梳理羽毛的神雕,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几十丈外,瀑布冲击岩石发出的细微震颤声。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不同了。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用力一握。 噼里啪啦!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原以为要打通任督二脉,至少还得再苦修三年,没想到这菩斯曲蛇竟然如此神异,两颗蛇胆,直接帮他省去了数年苦功! 体内那股原本奔腾如江河的内力,此刻竟变得温顺无比,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每行一周天,便壮大一分。 这种感觉,与之前的修炼截然不同。 以往练功,是逆水行舟,需用意念强行引导真气冲关,而此刻,真气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根本无需刻意引导,便自行在四肢百骸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所谓生生不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陈砚舟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古井无波般的深邃。 他抬起手,随意在虚空中划过,指尖竟隐隐带起一丝气流,内力外溢、收放自如。 “嘿。” 陈砚舟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趟襄阳没白来,这罪也没白受。 不远处,石锅里的蛇羹已经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那股子奇异的肉香混合着紫苏和野姜的辛辣味,霸道地钻进鼻孔,瞬间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黄蓉正拿着一根木勺,小心翼翼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沫。 火光映照下,她那张精致的小脸显得格外专注,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见陈砚舟醒了,还在那傻笑,黄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醒了就过来端碗。”她没好气道,“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着金元宝了。” 陈砚舟也不恼,心情大好地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金元宝?那玩意儿跟这比起来,就是个屁。” 黄蓉盛了一碗蛇羹递过去,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 刚才在那打坐,又是头顶冒白烟,动静不小,这会儿醒过来,虽然看着没什么大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喂,”黄蓉忍不住好奇,用木勺敲了敲锅沿,“你到底乐什么呢?那蛇胆真有那么好吃?我看你刚才吞下去的时候,脸都绿了。” 陈砚舟接过石碗,顾不上烫,先美美地喝了一口。 鲜!鲜掉眉毛! 这菩斯曲蛇肉质本就鲜美异常,再加上黄蓉这神乎其技的厨艺,简直是人间极品。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虽然不及蛇胆那般猛烈,却也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好喝!”陈砚舟竖起大拇指,随即神秘兮兮地凑近黄蓉,“想知道我为什么乐?” 黄蓉撇撇嘴:“爱说不说。” “托雕兄的福。”陈砚舟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刚才蛇胆下肚,哥哥我一不小心,把任督二脉给通了。” “当啷。” 黄蓉手里的木勺掉进了锅里。 她瞪圆了眼睛,那张樱桃小嘴张成了圆形,死死盯着陈砚舟,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说什么?” 黄蓉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道:“任……任督二脉?通了?!” “昂。”陈砚舟淡定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通了。” “不可能!” 黄蓉下意识地反驳,腾地一下站起来,连连摇头:“你少骗我!我爹说过,任督二脉乃是人体经络之枢纽,想要打通,难如登天!” 她虽年纪不大,但家学渊源,对于武学一道的见识,远超常人。 “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十个里面有九个半,这辈子都卡在这道关卡上。”黄蓉掰着手指头,“想要冲开这二脉,要么是有甲子以上的精纯内力硬磨,要么是有绝世高手不惜损耗自身修为替你灌顶,还得配合天材地宝护住心脉。” 说到这,她上下打量着陈砚舟,眼神里满是怀疑:“你才多大?就算你从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可能!再说了,刚才也没人给你传功啊!” 陈砚舟耸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所以说是机缘啊。” “那菩斯曲蛇乃是异种,蛇胆更是集天地精华于一身,一颗下去,抵得上常人苦修数载。再加上之前底子打得好,两颗蛇胆的药力一冲,水到渠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黄蓉听得却是心惊肉跳。 两颗蛇胆……就通了任督二脉? 这要是传出去,江湖上那些卡在瓶颈几十年不得寸进的老家伙们,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黄蓉看着陈砚舟那副“也就那样吧”的欠揍表情,心里那个酸啊。 她爹黄药师为了更进一步,那是闭关又闭关,钻研又钻研。 结果这混蛋倒好,吃个“野味”,就把这天堑给跨过去了? “真……真的通了?”黄蓉还是有点不死心,凑近了些,想伸手去探他的脉门。 陈砚舟也不躲,大大方方地把手腕伸过去。 黄蓉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指尖刚一触碰,便觉一股绵柔却浑厚的内力自行反弹,如大江大河,滔滔不绝,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黄蓉瞪大了双眼,真的是任督俱通! 这种脉象,她只在她爹身上感受到过,虽然陈砚舟现在的内力还远不及她爹浑厚,但境界上,确确实实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 只要给他时间积累,成为五绝那样的宗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黄蓉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既然那蛇胆有如此神效,能助人打通任督二脉,那岂不是说…… 第67章 别说蛇胆了,就是苦胆我也吞给你 “咕咚。” 这次轮到黄蓉咽口水了。 她之前的嫌弃、恶心、反胃,在“绝世高手”的诱惑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习武之人,谁不想变强? 尤其是她这种心高气傲的主儿,若是能吃了蛇胆,功力大增,以后哪怕离家出走,也不怕被她爹抓回去,更不用受这臭叫花子的气了! 想到这,黄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原本那副震惊的样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甜腻腻的笑脸。 她端着自己的碗,往陈砚舟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个……大哥?” 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甜得发腻。 陈砚舟浑身一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警惕地看着她:“好好说话,别夹着嗓子,渗人。” “哎呀,人家这不是替你高兴嘛。” 黄蓉也不恼,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他:“陈哥哥,你现在武功这么高,以后可得罩着我呀。” 陈砚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才不还要让你爹把我拆了喂鲨鱼吗?” “谁说的?哪个不长眼的说的?”黄蓉义愤填膺,“陈哥哥也是五绝传人,跟我爹那是平辈论交,咱们这是一家人!” “少来这套。”陈砚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九九,指了指锅里,“想吃肉就直说,不用拍马屁。” “肉自然是要吃的。” 黄蓉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那股子兰花香气直往陈砚舟鼻子里钻,“不过嘛……这蛇羹虽好,比起那蛇胆来,怕是差了点意思吧?” 陈砚舟挑眉:“刚才谁说那玩意儿紫哇哇像毒瘤,给狗都不吃的?” “我那是……那是没见识!” 黄蓉能屈能伸,为了武功,面子算什么?她一把抓住陈砚舟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语气软糯:“陈哥哥,你看这山谷里这么大,肯定不止这两条蛇对不对?” “雕兄那么厉害,抓蛇跟玩儿似的。” “下次……下次要是雕兄再抓回来,那蛇胆……” 她眼巴巴地看着陈砚舟,像只讨食的小馋猫:“能不能分我一颗呀?” 陈砚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个乐啊。 这可是黄蓉啊!现在居然为了颗蛇胆,在这跟自己撒娇卖萌。 这成就感,简直比打通任督二脉还爽。 他故意板起脸,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这个嘛……难办。” “怎么难办了?”黄蓉急了。 “你也看见了,这蛇胆腥臭无比,而且必须生吞。”陈砚舟一脸为难,“你是千金大小姐,身娇肉贵的,万一吃坏了肚子,或者吐得到处都是,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我不怕腥!我不怕臭!”黄蓉举手发誓,信誓旦旦,“我连馊馒头都啃过,还怕个蛇胆?只要能长内力,别说蛇胆了,就是苦胆我也吞给你看!” “再说了,你刚才不也吃了吗?你都没事,我肯定也没事!” 陈砚舟强忍着笑,故作沉吟:“可是这蛇胆是雕兄抓的,你也知道,雕兄脾气怪……” “我去跟雕兄说!” 黄蓉也是个行动派,放下碗就走向神雕。 “回来!” 陈砚舟见此,一把拉住她的后领子,把人给拽了回来。 “行了行了,别去招惹雕兄,小心它一翅膀把你扇飞。”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笑着说道:“想吃也不是不行。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 黄蓉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你说!别说三章,三十章都行!” “第一,以后这做饭的活儿,归你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第二呢?”黄蓉看着陈砚舟,一脸期待。 陈砚舟摸了摸下巴,往后一仰,靠在冰凉的石壁上,一副地主老财的德行:“这第二嘛,我还没想好。” 黄蓉一愣,随即警惕起来:“你该不会是想攒着以后坑我吧?” “瞧你这话说的。”陈砚舟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怕现在提出来你做不到,给你留个缓冲的余地,懂不懂?” “行,没想好就先欠着。”黄蓉倒是爽快,只要不是让她现在去摘天上的星星,什么都好说。 她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只要不违背侠义之道,本姑娘绝不赖账。” “至于第三……”陈砚舟拖长了尾音。 “第三怎样?”黄蓉凑近了些。 “第三就是,以后别老惦记着怎么整我。”陈砚舟瞥了她一眼。 “切,小气鬼,记仇。”黄蓉嘟囔了一句,算是默认了。 紧接着,她眼巴巴地看着陈砚舟,那眼神比看见肉骨头的旺财还要热切三分:“那……我什么时候能吃上蛇胆?” 陈砚舟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语气不疾不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明天吧,明天一早,让雕兄给你找。” “一言为定!” 黄蓉欢呼一声,那张俏脸上瞬间绽放出花儿一样的笑容。 下一刻,黄蓉端起那口沉甸甸的石锅,无视了陈砚舟伸在半空等待加餐的碗,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走到了神雕面前。 “雕兄呀雕兄。” 黄蓉蹲在神雕面前,笑得那叫一个谄媚,声音甜度严重超标:“来来来,这锅蛇羹可是特意为你熬的,大补!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神雕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献殷勤的小不点。 神雕满意地叫了两声,也不客气,那如铁钩般的喙往锅里一探,风卷残云般啄食起来。 陈砚舟手里的空碗僵在半空,眼角疯狂抽搐。 “喂!” 他忍不住抗议,“我才喝了一碗汤!连肉都没吃两块!” “我刚才打通任督二脉,正是需要补充气血的时候,你就让我饿着?” “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黄蓉撇撇嘴,转过头继续给神雕顺毛,嘴里还念念有词:“雕兄慢点吃,别烫着……,以后抓了蛇,那蛇胆能不能分我一颗呀?就一颗……” 神雕吃得满嘴流油,听懂了似的,那巨大的翅膀轻轻拍了拍黄蓉的脑袋,算是答应了。 黄蓉大喜过望,回头冲陈砚舟做了个鬼脸:“看见没?雕兄都答应了!你那份蛇羹就当是前期的投资了,懂不懂做生意啊?” 陈砚舟看着那一锅连汤底都被神雕舔干净的蛇羹,又看了看旁边流着哈喇子一脸羡慕的旺财,一人一狗对视一眼,满眼凄凉。 他叹了口气,嘀咕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第68章 杨过啊杨过,你的鸟我就收下了! “嘀咕什么呢?” 黄蓉耳朵尖,听见陈砚舟嘴里含糊不清的碎碎念,狐疑地转过头来。 陈砚舟把空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笑得一脸坦荡:“夸你呢。” “算你识相。”黄蓉轻哼一声,虽然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也不太在意。 陈砚舟没再跟她斗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径直走到神雕身旁。 离得近了,这只大鸟的尊容更是极具冲击力。 体型确实神骏,但这卖相也确实寒碜。 全身羽毛稀稀拉拉,像是被谁硬生生拔了一半,尤其是头顶,光秃秃的一片,还生着几个紫红色的肉瘤,看着既凶恶又丑陋。 神雕正眯着眼回味刚才的蛇羹,见陈砚舟凑过来,也没躲,只是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咕噜声。 陈砚舟围着神雕转了两圈,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你看什么?”黄蓉见他神色古怪,也凑了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打量神雕,“雕兄虽然……嗯,长得是潦草了点,但本事大着呢。” “潦草?”陈砚舟摇摇头,指着神雕那光秃秃的脑袋,“这可不是天生的,这是病。” “病?”黄蓉一愣。 “你看它这羽毛,枯黄无光,稍一触碰就往下掉。再看这头顶的肉瘤,色泽暗紫,隐隐透着黑气。”陈砚舟伸手在神雕背上轻轻一抚,果然带下来几根残羽,“这大家伙平日里怕是没少吃这种菩斯曲蛇。” “吃蛇怎么了?那蛇胆不是大补吗?”黄蓉不解。 “凡事过犹不及。”陈砚舟像个老学究似的背着手,“菩斯曲蛇虽然浑身是宝,但本身也是剧毒之物。蛇胆虽能增进内力,却也伴随着极强的火毒。雕兄常年以此为食,体内毒素堆积排不出去,火毒攻心,这才导致毛发脱落,头顶生瘤。” 说到这,陈砚舟啧啧两声,一脸惋惜:“这也就是雕兄体质异于常禽,换了别的鸟,早就在这毒火里烧成灰了。不过即便如此,再这么吃下去,这身羽毛怕是得掉光,到时候就真成一只秃毛鸡了。” 黄蓉听得一愣一愣的,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你连这个都懂?” “怎么?不信?”陈砚舟斜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襄阳城打听打听,我陈砚舟可是出了名的神医。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就没有我治不了的病。区区一只鸟的脱发症,那是手到擒来。” “吹牛。”黄蓉撇撇嘴,显然不太相信,“你才多大?又是练武又是经商,还能精通医术?我看也就是个江湖郎中。” 陈砚舟轻笑一声,没有搭理她。 黄蓉有些紧张地扯了扯陈砚舟的袖子:“喂,你可别乱来啊。能不能治好是一回事,你别把雕兄给治傻了或者是治坏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神雕,那眼神比看亲爹还亲:“我还指望着雕兄给我抓蛇吃蛇胆呢,你要是把它折腾出个好歹,我……我就跟你拼了!” “瞧你那点出息。”陈砚舟抬手就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爆栗,“放心吧,少不了你那份蛇胆。” 黄蓉捂着脑门,委屈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敢再多嘴,只是紧紧盯着陈砚舟的动作,生怕他下一秒就掏出什么虎狼之药给神雕灌下去。 陈砚舟没理会她的碎碎念,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去抓神雕的翅膀。 神雕本能地想要缩回翅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别动,给你检查身体呢。”陈砚舟低出声说道。 神雕眼中的警惕散去,歪着脑袋,老老实实地站着没动,甚至还主动把翅膀张开了些,似乎真的听懂了陈砚舟是为它好。 陈砚舟仔细检查了神雕的翅下、爪根,又按了按它头顶的肉瘤。那肉瘤滚烫,指尖触碰下能明显感觉到里面有一股狂暴的热流在乱窜。 “怎么样?”黄蓉见他收回手,连忙问道。 “问题不大。”陈砚舟点了点头,神色轻松,“也就是火毒郁结,只要把毒素排出来,再调理一下,最多七八天,就能痊愈。到时候不仅新羽能长出来,这身子骨也能更精壮几分。” “真的?”黄蓉眼睛一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砚舟白了她一眼,随即转头看向神雕,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雕兄,这病能治,但这几天你得听我的。” 神雕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第一条,从今天开始,这菩斯曲蛇,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味,暂时不能吃了。” “咕?”神雕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 它扑腾着翅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叫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让吃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它伸长脖子,往那口空锅里探了探,又可怜巴巴地看向黄蓉,显然是想让这个厨娘给它求求情。 黄蓉也是一脸为难:“那个……大哥,不吃肉是不是太残忍了?雕兄这么大个子,吃素哪有力气啊?” “你懂个屁。”陈砚舟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它现在体内全是火毒,再吃那些大补的肉食,那就是火上浇油。必须得清淡饮食,配合我的药浴,把毒素逼出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在抗议的神雕,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伸手拍了拍神雕粗壮的大腿,语重心长地开口:“雕兄啊,我知道你爱吃肉。但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尊容。” 陈砚舟指着它光秃秃的脑门:“咱们做公雕的,实力固然重要,但这形象也不能不要啊。你看看这山里的鸟,哪只不是羽毛鲜亮?再看看你,秃顶,掉毛,浑身长疙瘩。” 神雕愣住了,停止了扑腾,低头看了看自己稀疏的羽毛。 “你也不想一辈子当个单身雕吧?”陈砚舟图穷匕见,开启了忽悠模式,“你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找母雕了,就是别的鸟看见你都得绕道走。孤独终老啊,雕兄,你甘心吗?” “咕……”神雕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 它虽然是异种,但也通人性,也是有审美需求的。平日里独来独往也就罢了,此刻被陈砚舟这么一说,顿时觉得一股凄凉感油然而生。 见火候差不多了,陈砚舟趁热打铁,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治疗,忍个七八天。我保证还你一身油光水滑的羽毛,到时候你往山头一站,那就是雕中潘安,威风凛凛!” 他凑近了些,继续诱惑道:“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出山。外面的世界大着呢,漂亮的母雕多的是。凭你这一身神力,再加上帅气的外表,到时候给你找个母雕,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咕咕!!” 神雕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它兴奋地仰天长啸一声,巨大的翅膀用力一挥,卷起一阵狂风,差点把旁边的黄蓉给吹个跟头。 随后,它用那巨大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陈砚舟的肩膀,一副“大哥我都听你的”模样。 旁边的黄蓉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忽悠瘸了? 旋即,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暗自腹诽,这人嘴皮子利索,连只鸟都能被他画的大饼给砸晕了,自己以后跟他混,自己怕是得留八百个心眼子才行。 “行了,既然答应了,那就这么定了。”陈砚舟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神雕的脖子,“今天你先休息,明天一早跟我去采药。” 说和,陈砚舟看向了黄蓉,显然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 “啊?我也要去?”黄蓉指着自己。 “废话,你是药童还是我是药童?”陈砚舟理所当然地说道,“再说了,你不去采药,谁给雕兄熬药膳?难不成指望旺财?” 正趴在火堆旁啃骨头的旺财听到自己的名字,迷茫地抬起头,“汪”了一声。 黄蓉气结,刚想反驳,就想到蛇胆还要靠雕兄,咬了咬牙,讲道。 “去就去嘛……凶什么凶。” 陈砚舟没接话,心中欣喜,杨过啊杨过,你的鸟我就收下了! 第69章 叫声好姐姐来听听! 陈砚舟收回思绪,在那布满肉瘤的雕头上拍了两下,算是安抚。 “走了,练功去。” 神雕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咕噜一声,继续埋头对付锅底那点残羹。 陈砚舟转身往洞外走,黄蓉正拿着根草棍剔牙,见状随口问道:“大中午,不歇个午觉?” “练剑要紧。” 陈砚舟头也没回,脚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般掠出洞口,几个起落便坠入深谷。 正午的阳光毒辣,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谷底。 那柄玄铁重剑静静地靠在岩壁旁,通体黝黑,毫无光泽。 陈砚舟走到剑旁,活动了一下双臂,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之前背这玩意儿下崖,差点要把老腰给压断,如今任督二脉既通,内力生生不息,不知又是何种光景。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剑柄,并未刻意运起十成内力,只是随手一提。 玄铁剑应声而起。 陈砚舟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轻了,但并非剑身重量变了,而是自身气力与内力发生了质的飞跃。 之前提剑如同举着一盘石磨,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如今握在手中,虽仍有坠手之感,却已在掌控之中,就像寻常人手里拎了把稍微沉点的大剑。 陈砚舟咧嘴一笑,手腕猛地一抖。 呜——! 沉重的剑身划破空气,竟发出一声类似于闷雷般的低鸣。 没有花哨的剑气,纯粹是恐怖的重量挤压空气造成的风压,地上的落叶被这股劲风卷起,瞬间碎成齑粉。 爽! 这种充满力量的暴力美感,远比那些轻飘飘的长剑来得痛快。 陈砚舟兴致大起,当即在空地上比划起来。 只不过,他这“练剑”的架势,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他没学过剑法,平日里练的是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如今手里拿着重剑,下意识地就把它当成了棒子使,一会儿是“棒打狗头”,一会儿又是“斜打狗背”。 或是干脆把剑当刀,毫无章法地胡乱劈砍。 姿势扭曲,脚步凌乱,活像个刚进山砍柴的樵夫,正在跟一棵成精的老树拼命。 “噗嗤。” 一声清脆的嗤笑从上方传来。 陈砚舟收住势头,抬头望去。 只见黄蓉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正俏生生地坐在一根横出岩壁的老松枝干上,两条长腿晃啊晃的,手里还捏着那根青光剑,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笑死我了。” 黄蓉捂着肚子,指着陈砚舟:“大哥,你管这叫练剑?我家后厨劈柴的伙计,身段都比你好看。” 陈砚舟也不恼,把重剑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砸出一个深坑。 “没办法,术业有专攻。”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微汗,坦然道:“我是叫花子出身,练的是拳脚功夫,这剑法嘛,确实是一窍不通。平日里也就是拿打狗棒捅捅人,这大家伙到了手里,总觉得别扭。” 黄蓉从树上轻盈跃下,落在他面前,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傲娇和戏谑。 “也是,你们丐帮那点家底,除了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剑法。” 她下巴微扬,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想不想学?本姑娘心情好,只要你叫声好听的,我就指点你两招。”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叫什么?叫师父?” “那倒不用,我爹要是知道我收了个叫花子当徒弟,非打断我的腿不可。”黄蓉眼珠一转,“叫声好姐姐来听听。”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想得美,你还没我那条狗大。” “你!”黄蓉气结,哼了一声,“不识抬举!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剑法!”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青光剑骤然出鞘。 寒芒一闪,剑气森森。 黄蓉身形一动,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 她施展的正是桃花岛绝学——落英剑法。 此剑法脱胎于落英神剑掌,讲究的是虚实相生,招式繁复而华丽。 只见漫天剑影如狂风吹落的花瓣,纷纷扬扬,将陈砚舟笼罩其中。 剑锋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优美的弧线,东刺一剑,西削一刀,偏偏每一剑都指向人体要害,却又在即将触碰时倏忽变招。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若是寻常高手在此,怕是光看这眼花缭乱的剑招就要头晕目眩,不知该如何招架。 陈砚舟站在原地未动,双眼微眯。 在他眼中,黄蓉的动作虽然快,却并非无迹可寻。 这落英剑法的核心,在于“奇”与“巧”。 利用身法和剑招的快速变化,制造视觉上的错觉,引诱对手露出破绽,然后攻其不备,不求正面硬撼,只求在方寸之间决出胜负。 确实精妙。 黄蓉一套剑法舞毕,身形定格,剑尖指地,几片落叶恰好被剑气斩成两半,缓缓飘落。 她微微喘息,脸上带着几分红晕,眼神晶亮地看向陈砚舟:“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陈砚舟点头,由衷赞道,“桃花岛武学果然名不虚传,虚实结合,料敌机先,确实是上乘剑法。” 黄蓉得意地收剑归鞘:“那当然!现在知道差距了吧?要不要学?只要你肯求我……” “不用了。” 陈砚舟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黄蓉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不用?” 陈砚舟提起地上的玄铁重剑,在那粗糙的剑身上拍了拍,“你那剑法虽好,但不适合我,更不适合这把剑。” “哪里不适合?”黄蓉有些不服气,“天下诸多剑法剑法万变不离其宗。” 陈砚舟单手持剑,平举向前,目光变得专注。 “你那青光剑,走的是轻灵路子。遇强则避,遇隙则入,讲究的是四两拨千斤。” 说着,他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重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记直劈。 轰! 空气仿佛被这一剑硬生生劈开,发出一声爆鸣。 “在绝对的重量面前,什么虚招,什么变化,都没有意义。” 陈砚舟转头看向黄蓉,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霸道:“你刺我十剑,或许能在我身上留下十道口子,但我只需这一剑。” “任你千般算计,万种变化,我自一力降十会!” 话音落下,陈砚舟单手握柄,腰腹发力,浑身内力如江河倒灌般涌入剑身。 “开!” 一声暴喝。 玄铁重剑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重重地砸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纯粹的砸。 砰!!!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待烟尘散去,黄蓉瞪大了眼睛。 那块坚硬无比的青石,竟然被这一剑生生砸成了粉末!不是碎裂,而是被那恐怖的劲力震成了齑粉! 地面上更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如同被巨犁耕过一般。 黄蓉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第70章 叫声好听的,我就教你! “怎么样?” 陈砚舟单手拎着玄铁重剑,笑眯眯地凑到黄蓉跟前,一脸欠揍的表情:“吓傻了?” 黄蓉回过神,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傲劲儿又上来了。 她别过头,轻哼一声:“谁傻了?你才傻了。” 嘴上虽硬,心里却在打鼓。 刚才那一剑带起的风压,隔着老远都刮得她脸颊生疼,若是真在对敌时碰上,光是这股气势就足以让人胆寒,哪还有心思去绕后? 陈砚舟也不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身法不过是花哨的舞步。”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大家伙,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哥哥我今天心情好。”陈砚舟用重剑轻轻敲了敲地面,“叫声好听的,我就教你。” 黄蓉瞥了一眼那黑漆漆、沉甸甸的铁疙瘩,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背着这东西,练成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女壮士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谁稀罕!” 她嫌弃地退后两步,抱着自己的青光剑,“本姑娘天生丽质,才不练这种笨熊一样的功夫。你还是留着自己当苦力吧。” “不识货。” 陈砚舟也不恼,随手把重剑往肩上一扛。 他几步走到黄蓉面前。 黄蓉下意识地想躲,却见陈砚舟并没有动粗,而是伸出手,在她那有些凌乱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把。 动作自然,带着几分宠溺,就像是在哄邻居家闹别扭的小妹妹。 “行了,不逗你了。”陈砚舟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玄铁剑法虽然霸道,但确实极耗气力,你身子骨弱,练多了容易伤身。不过这其中的运劲法门,倒是可以借鉴一二。” 他顿了顿,看着黄蓉那双晶亮的眼睛,“什么时候想学了,随时来问我。” 说完,也不等黄蓉反应,他转身提着重剑走向深谷中央的空地。 黄蓉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头顶。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长这么大,除了爹爹,还没人敢这么摸她的头。 “臭叫花子……” 黄蓉嘟囔了一句,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却也没再出言讥讽,只是静静地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下,托着腮帮子看那个背影。 陈砚舟站在空地中央,并没有急着出剑。 刚才那一剑虽然威力惊人,但他自己清楚,那不过是蛮力。 玄铁重剑重达九九八十一斤,若是像寻常兵器那样直来直去地挥舞,哪怕他现在内力大增,不出五十招也得累趴下。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既然重,那就不能抗拒它的重量,而是要顺应它,利用它。 惯性。 陈砚舟脑子里蹦出这么个词。 他猛地睁眼,手腕一沉,重剑顺势滑落。就在剑尖即将触地的瞬间,他腰腹骤然发力,不再是硬生生地提起,而是顺着剑身下坠的势头,画了一个圆弧。 呜——! 借着这股回旋之力,重剑再次扬起。 这一次,陈砚舟感觉手中的重量似乎轻了几分。 不是剑变轻了,而是“势”起来了。 他脚下踩着逍遥游的步法,身形如游龙般在场中穿梭。 手中的玄铁重剑不再是死物,而像是一条被唤醒的黑龙,随着他的身形翻滚、咆哮。 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剑招之间偶有停顿。 但随着一招一式地施展,那种晦涩感逐渐消失。 他不再拘泥于招式,顺着惯性。 黄蓉坐在远处,眼睛越瞪越大。 在她的视野里,陈砚舟的身影已经渐渐模糊,被一团黑色的风暴所包裹。 那沉闷的破空声连成一片,宛如滚滚闷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周围的落叶被劲风卷起,还没靠近剑身三尺,就被那恐怖的风压绞得粉碎。 陈砚舟越练越顺手,体内的内力如江河奔涌,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剑身。 随着惯性的累积,陈砚舟此刻也是面露凝重,有些无法把控。 他目光一凝,瞧见一旁的瀑布,水流湍急,撞击在岩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陈砚舟脚下一踏,地面瞬间龟裂。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瀑布而去。 “给我开!” 一声暴喝,压过了瀑布的轰鸣。 陈砚舟双手握剑,将全身的精气神凝聚于一点,对着那从天而降的银河,狠狠地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变化。 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轰!!! 一股浑厚的剑气激射而出,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黄蓉惊骇地捂住了嘴巴。 只见那宽达数丈的瀑布,在这一瞬间,竟然出现了断流! 狂暴的剑气裹挟着恐怖的风压,硬生生地将水流斩断,漫天的水花炸裂开来,化作一场倾盆大雨。 那一瞬间的画面,仿佛定格。 黑色的重剑横亘在半空,而在剑锋前方,湍急的水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倒卷而回! 一息之后。 被截断的瀑布轰然落下,再次恢复了原本的奔流,将陈砚舟淋成了落汤鸡。 但那一剑的风采,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黄蓉的脑海里。 陈砚舟拄着剑,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第71章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我又不收费 水雾弥漫,陈砚舟拖着玄铁重剑,一步步从瀑布中走出。 湿透的粗布长衫紧紧贴在身上,像是一层甩不脱的牛皮糖,黏腻,沉重,勒得人喘不过气。 “呼哧……呼哧……” 陈砚舟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走到一旁,他随手将玄铁重剑往地上一插。 噗嗤,剑身入土三分,立得笔直。 “真他娘的难受。” 陈砚舟低骂一声,没有任何犹豫,将麻衣脱了下来,挂在肩上,赤裸着上身,在那块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巨石上坐了下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照亮了他精壮的躯体。 并不像那些卖力气的苦力般肌肉虬结、青筋暴起,陈砚舟的身材匀称得有些过分。 宽肩窄腰,背部的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随着呼吸的起伏,那呈倒三角状的背肌微微收缩,充满了爆炸性的张力。 转过身来,腹部八块腹肌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两排坚硬的鹅卵石,水珠顺着胸肌的轮廓滑落,汇聚在腹肌的沟壑间,最后没入裤腰。 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不远处。 黄蓉正抱着青光剑,视线触及那具赤裸躯体的瞬间,瞪大了双眼。 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不受控制地从那宽阔的肩膀,滑过紧致的胸膛,最后死死钉在那两排随着喘息而起伏的腹肌上。 咕嘟。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在她耳边想起。 黄蓉身子一僵,猛地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好看吗?” 一道戏谑的声音飘了过来。 陈砚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促狭,哪还有半点刚才挥剑时的霸道。 “谁……谁看了!” 黄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慌乱地别过头去,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发烫的脸颊,“不知羞耻!流氓!大白天的脱衣服,有伤风化!” “拜托,搞搞清楚。” 陈砚舟拧了一把还在滴水的裤腿,理直气壮,“我这是练功服,湿了不脱难道等着长痱子?” “你就是借口!你就是个……无赖!” 黄蓉背对着他,嘴硬地反驳,可脑海里却挥之不去刚才那一幕,那水珠滑过肌肉纹理的画面,竟比桃花岛盛开的桃花还要晃眼。 就在这时,她感觉鼻子有些发痒,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下意识地伸手一抹。 指尖一片殷红。 黄蓉整个人呆立当场,瞳孔地震。 这……这是…… “哟呵?” 身后传来陈砚舟夸张的惊叹声,“怎么着?火气这么大?看一眼就流鼻血了?” “你胡说!” 黄蓉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捂住鼻子,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都在颤抖:“这……这是因为吃了蛇肉吃,有些上火!”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转过身,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陈砚舟,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跟你有什么关系!少自作多情了!就你那一身排骨,本姑娘看一眼都嫌硌得慌!” 只是那指缝间渗出的血迹,还有那红得像熟透苹果的脸蛋,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他也不拆穿,只是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舒展着身体,让阳光晒得更均匀些。 陈砚舟懒洋洋地说道,“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我又不收费。” “呸!谁稀罕!” 黄蓉啐了一口,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陈砚舟。 陈砚舟没接话,抬手拧着湿漉漉的裤腿。 黄蓉背对着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那种燥热感非但没退,反而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臭叫花子……有什么好看的……” 说是这么说,可人的好奇心就像是那猫爪子挠心。 既然他说不收费,那……再看一眼也没什么损失吧?就一眼,看看这无赖穿好衣服没,免得待会儿转过去又要长针眼。 黄蓉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 她假装整理鬓角的碎发,身子微微侧转,眼角的余光像做贼似的,悄咪咪地往身后瞟去。 这一瞟,正好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陈砚舟手里拎着那件还在滴水的麻布上衣,也没穿,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搭在肩膀上。 他就那么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弧度,直勾勾地盯着正在偷窥的黄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黄蓉的身子猛地僵住,那感觉就像是偷吃糖果被当场抓包的小孩,尴尬得脚趾头都能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陈砚舟挑了挑眉,那欠揍的声音悠悠飘来,“这次看清楚没?要不要我走近点,让你数数有几块?” 说着,他还真就往前迈了一步,故意挺了挺胸膛。 黄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张俏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谁……谁看你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语无伦次地反驳,“我……我是看那瀑布!你少自作多情!” “哦——看瀑布啊。” 陈砚舟拉长了尾音,眼神玩味地在她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地笑道,“那你这视线是不是歪了点?你这眼神还能拐弯不成?” “你!” 黄蓉气结,又羞又恼,偏偏还找不到话来反驳。 在这无赖面前,她那点伶牙俐齿仿佛都失了效。 “我不跟你说了!” 黄蓉狠狠地跺了跺脚,抓起地上的青光剑,转身就跑,“我困了!我要回去睡午觉!没事别来吵我!” 话音未落,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阵风,逃也似的回了山洞。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慢点跑,当心摔着!” 陈砚舟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看着那道身影手忙脚乱地钻进洞口,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 不远处的神雕不满地咕咕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挪了挪屁股。 陈砚舟笑够了,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精壮的腱子肉。 “嘴还挺硬。” 他伸手拍了拍结实的腹肌,发出啪啪的脆响,心里倒是颇为满意。 旋即收回思绪,落在了一旁的玄铁重剑之上,现在他还只是停留在“以力压人”的阶段。 若要想真正驾驭这把剑,光靠蛮力可不行。 杨过能悟出玄铁剑法,自己未必不能,正想着,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的神雕上。 第72章 我有把握治好你,就有把握让你重 不远处,神雕正歪着脑袋,用那只没毛的翅膀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光秃秃的头顶肉瘤。 陈砚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出声道。 “雕兄,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单手猛地一提玄铁重剑,脚下逍遥游步法骤然发动。 砰! 地面炸开一团烟尘。 陈砚舟身形如炮弹般射出,借着前冲之势,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压,照着神雕的脑门就拍了下去。 这一剑,没有半分花哨,神雕显然没料到这小子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一上来就是这种不要脸的偷袭。 它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连身子都懒得挪动半步,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左翅,像赶苍蝇似的随手一挥。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山谷。 陈砚舟只觉得像是砸在了一堵铜墙铁壁上,虎口瞬间发麻,整个人被反震之力弹得向后倒飞出去。 神雕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还十分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 陈砚舟落地踉跄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用剑拄地稳住身形。 “劲儿挺大啊。” 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腕,眼中的战意反而更浓了,刚才那一击虽然被轻易挡下,但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以往练剑,讲究的是力随心动,收放自如,但这玄铁重剑不同,它太重,惯性太大,一旦挥出,想要强行收招或者变向,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既然收不住,那就不收! “再来!” 陈砚舟暴喝一声,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用蛮力去控制剑的轨迹。 当重剑与神雕的翅膀再次碰撞,被弹开的瞬间,陈砚舟没有像刚才那样硬抗这股反作用力,而是腰身一拧,顺着剑被弹开的方向,原地转了个半圈。 借力! 原本的反震之力,加上腰腹旋转的离心力,再加上重剑本身的惯性。 呜——! 第二剑挥出,声势竟比第一剑还要猛烈三分! 神雕原本还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见这第二剑横扫而来,翅膀再次一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陈砚舟再次被弹开,但他脚下步伐不停,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如陀螺般旋转,第三剑紧随其后,呼啸而至。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 起初的前二十招,陈砚舟的动作还显得颇为生涩,好几次因为步法配合不上剑势,差点把自己给甩飞出去,看起来狼狈不堪。 神雕应对得也轻松惬意,左拍一下,右挡一下,时不时还发出两声嘲讽的低鸣。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变了。 陈砚舟不再去想什么招式,什么套路,甚至不再去想怎么赢。 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轴,而玄铁重剑就是那个不断加速的轮。 借力打力,顺势而为。 神雕每一次的格挡,都成了陈砚舟下一剑的动力源泉。 当打到第五十招时,山谷中的风声已经变了。 原本沉闷的破空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陈砚舟周身仿佛卷起了一股黑色的旋风,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草木尽折。 神雕那漫不经心的眼神终于消失了。 它惊讶地发现,这小子挥剑的力道竟然在不断叠加,就像是海浪,一浪叠着一浪。 铛!!! 又是一次硬撼。 这一次,神雕虽然挡住了,但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被这一剑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岩石瞬间崩裂。 “咕?” 神雕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逼退了。 神雕仰天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双翅猛地展开,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呼!狂风骤起。 那钢浇铁铸般的翅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扇向那团黑色的旋风。 “来得好!” 陈砚舟此刻正打得酣畅淋漓,见神雕动了真格,不仅不惧,反而大笑一声。 他不再旋转,而是借着上一剑的回旋之力,双手握柄,身形高高跃起,将全身的精气神连同那股蓄积已久的惯性,全部灌注在这一记力劈华山之中。 “破!” 轰隆——! 一人一雕,在山谷中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恐怖的气浪以两者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烟尘散去。 陈砚舟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浆般从身上滚落。 他对面的神雕也不好受,虽然依旧站立,但那只用来格挡的翅膀却在微微颤抖,几根灰褐色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疯狂的对练中转瞬即逝。 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了一片血红。 陈砚舟再也没力气站着,直接呈“大”字型瘫倒在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此刻他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在被火烧,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但爽也是真爽。 经过这一下午的喂招,他对玄铁重剑的掌控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之前那种拿着大棒槌砸人的笨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心所欲的畅快。 此刻,他悟出了借力打力,更是对借助惯性的方法更上一层楼。 当然了,这一切都少不了雕兄的喂招。 思及此,他收回思绪,出声道。 “雕兄,谢了!” 然而,神雕此刻却没空理他。 这只大鸟正侧着身子,费劲地扭着脖子,一脸心疼地盯着自己的左翅膀。 那里,原本就不怎么丰满的羽毛,经过一下午的摧残,又掉了好几根,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肉,显得更加斑驳凄惨。 “咕咕……咕……” 神雕发出一阵凄凄惨惨戚戚的低鸣,用喙轻轻梳理着剩下的残毛。 本来就丑,这下更秃了。 陈砚舟看着它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有点愧疚。 他强撑着酸痛的身体爬起来,凑到神雕身边,伸手想要拍拍它的翅膀安慰一下。 神雕立刻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咳咳,雕兄,别伤心。” 陈砚舟干咳两声,一脸真诚。 “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肯定能长出来的。” 神雕斜了他一眼,半信半疑。 “放心吧,雕兄,我有把握治好你,就有把握让你重新长毛!”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神雕光溜溜个脑瓜。 第73章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陈砚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刚才虽然爽快,但也确实透支体力。 休息了片刻,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菩斯曲蛇。 他熟练地抽出腰间短刃,手腕翻飞,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杀鸡。 蛇皮剥下,卷好收起,剩下的蛇肉被切成整齐的段落,血淋淋地码在一旁的大叶子上。 处理完食材,陈砚舟随手在寒潭旁洗了把脸,甩着手上的水珠几个起落便回了山洞。 刚一进洞,一股子安静祥和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床上,黄蓉侧身蜷缩着,身上盖着那件宽大的粗布外袍,呼吸绵长均匀,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看着倒是比醒着时候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乖巧多了。 “心真大。” 陈砚舟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也没打算叫醒她,转身走到火堆旁。 余烬未熄,他往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噼啪”一声窜了起来,驱散了洞内渐起的寒意。 视线一转,角落里还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旺财蜷成一个黑球,肚皮随着呼噜声一鼓一鼓的,睡姿跟石床上那位简直如出一辙。 “合着就我一劳碌命是吧?” 陈砚舟气乐了,走过去对着那黑狗屁股就是轻轻一脚。 “嗷呜?” 旺财猛地惊醒,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了几下才站稳,迷迷瞪瞪地看着陈砚舟。 待看清是自家主子,立马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大脑袋一个劲儿地往陈砚舟腿上蹭。 “出息。”陈砚舟笑骂一句,伸手撸了一把它那油光水滑的狗头,“走,干活去。” 一人一狗出了山洞。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山谷里的光线暗淡下来,陈砚舟没走远,就在附近的灌木丛里转悠。 他在找一种浆果。 这山谷里灵气充裕,不仅养出了菩斯曲蛇这种异种,连植物也长得格外茂盛,不一会儿,他就在一片背阴的岩壁下,找到了一丛挂满紫红色果实的小灌木。 “清心果,去火毒最是有效。” 陈砚舟摘了一颗丢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但回甘却带着一股清凉之意。 他也不客气,扯下衣襟兜了一大包,又顺手捡了些干燥的枯木,这才带着旺财慢悠悠地晃回山洞。 回到洞里,黄蓉还在睡。 这丫头似乎是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呈“大”字型霸占了整张石床,那件外袍早就被踢到了一边,露出里面有些凌乱的中衣。 陈砚舟一脸嫌弃地把外袍给她扔回去盖好,嘴里嘟囔着:“也就是遇上我这种正人君子,换个人早把你扔出去喂雕了。” 他也没叫醒她,径直走到洞口。 神雕正蹲在一块巨石上。 “雕兄,开饭了。” 陈砚舟走过去,将那一兜子紫红色的浆果“哗啦”一下倒在神雕面前的石板上。 神雕低头,看着这一堆花花绿绿的小果子,原本期待的小眼神瞬间凝固。 它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砚舟,又低头看了看果子,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质疑声。 肉呢?那么大一条蛇,你就给我吃这个? “雕兄。”陈砚舟一脸语重心长,“要想长毛,就得戒荤腥,这清心果可是好东西,清热解毒,专治你这火毒攻心。” 说着,他拿起一颗浆果,在神雕眼前晃了晃。 神雕一脸嫌弃地啄起一颗浆果,囫囵吞下,紧接着整张雕脸都皱了起来,显然是被酸得不轻。 “良药苦口嘛。”陈砚舟憋着笑,拍了拍它的翅膀,“慢慢吃,管饱。” 安抚好了神雕,陈砚舟回到火堆旁,开始料理今晚的正餐。 蛇肉早已切好,不需要太复杂的烹饪。 用削尖的树枝串起肉块,架在火上慢慢翻烤,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顺着肉纹滑落,滴进火堆里腾起一阵青烟。 陈砚舟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调料包,手腕一抖,红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金黄的肉串上。 轰! 一股霸道的肉香混合着辛辣的香料味,瞬间在并不宽敞的山洞里炸开。 石床上。 原本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黄蓉,鼻子忽然动了动。 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她那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两下,紧接着,整个人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香……”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软糯沙哑。 视线逐渐聚焦,火光映照下,陈砚舟正坐在火堆旁,手里翻转着几串烤肉,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醒了?” 陈砚舟头也没回,顺手又撒了一把孜然,“属狗的吧你,闻着味儿就醒。” 黄蓉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脑子才慢慢转过弯来。 她看了一眼洞外漆黑的天色,有些惊讶:“什么时辰了?” “太阳都下山八百回了。”陈砚舟把烤好的肉串插在一旁散热,没好气道,“本来想叫你的,看你睡得跟个小猪似的,就没舍得。” “你才像猪!” 黄蓉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气鼓鼓地瞪了陈砚舟一眼,掀开外袍跳下床,几步走到火堆旁。 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安静的山洞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黄蓉脸上一红,有些窘迫地捂住肚子。 “行了,别捂了,听见了。”陈砚舟忍着笑,递过去一串烤得焦香四溢的蛇肉,“喏,尝尝手艺有没有进步。” 黄蓉也没客气,接过肉串,顾不得烫,小口咬下。 “唔……还行吧,勉强能入口。” 她挨着陈砚舟坐下,视线像是不听使唤似的,总往他身上飘。 “看够了没?” 陈砚舟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咳咳咳!” 黄蓉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谁……谁看你了!”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手里的肉串,“我是在看这肉……烤得有点焦了!” “是吗?” 陈砚舟也不拆穿,只是往后一仰,单手撑在身后,姿态慵懒而随意。 “焦了你还吃得这么香?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你闭嘴!”黄蓉恼羞成怒,抓起一根吃剩的骨头就朝他扔过去,“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陈砚舟偏头躲过暗器,哈哈大笑。 第74章 我脑子里的姿势,多着呢,你就学 陈砚舟吃饱喝足,一股困意顿时袭来。 饱暖思淫欲……不对,是思觉睡。 他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身子一歪,就想往干草堆上倒。 “喂!陈砚舟!” 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透着股子让人头疼的精气神。 陈砚舟费劲地撩起眼皮,只见黄蓉正盘腿坐在旁边,一双大眼睛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干嘛?”陈砚舟没好气地嘟囔,“吃饱了就睡,这是对食物最起码的尊重。” “可是我好无聊!”黄蓉显然不想放过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戳了戳火堆,“你也太没追求了,跟那头笨雕有什么区别?” 不远处正在梳理羽毛的神雕动作一顿,极其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把屁股挪了个方向,以此表达不满。 陈砚舟叹了口气,认命地坐直身子。 这丫头片子,精力过剩。 他目光扫过黄蓉赤着的双足,之前在林子里逃命,鞋早就跑丢了,这会儿那双脚丫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看着跟刚从泥坑里刨食回来似的。 “把脚伸过来。”陈砚舟伸手拽过一旁刚烘干的蛇皮。 黄蓉一愣,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你要干嘛?我告诉你,虽然我很欣赏你的烤肉手艺,但你要是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你想多了。”陈砚舟翻了个白眼,抽出腰间短刃,在蛇皮上比划了一下,“这深山老林的,你就打算光着脚跑?到时候脚底板磨烂了,我可不背你。” 黄蓉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是要给自己做鞋。 心里莫名涌上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但这丫头向来嘴硬,脸上却笑开了花,大大咧咧地把那双脏兮兮的小脚伸了过去,几乎要怼到陈砚舟脸上。 “喏,量吧!” 陈砚舟看着眼前这双黑乎乎的脚丫子,嘴角抽了抽。 虽然沾着泥,但不得不说,这脚型生得极好。足弓如弯月,脚踝纤细,五个脚趾头圆润可爱。 只是…… “你就不能稍微擦擦?”陈砚舟一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脚踝,“这味儿,雕兄闻了都得摇头。” “哪有味儿!”黄蓉不乐意了,故意把脚往前凑了凑,五个脚趾头还灵活地动了动,像是在弹琴,“这是大地芬芳!你懂不懂!” 啪! 陈砚舟毫不客气地在她脚背上拍了一巴掌。 “老实点!” 黄蓉吃痛,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你怎么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但那双脚却老实了不少,只是偶尔陈砚舟的手碰到脚底的时候,有些痒酥酥的。 陈砚舟拿着蛇皮在她脚上比划了一下尺寸。 嗤嗤—— 刀锋划过蛇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砚舟动作很快,虽然不算精细,但胜在利落。 裁剪、打孔,随手扯下几根坚韧的蛇筋当线,手指翻飞间,两只简易的蛇皮靴雏形就出来了。 黄蓉原本还在那晃荡着脚丫子自娱自乐,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 她凑过脑袋,好奇地盯着陈砚舟的手:“呦,你还会这手艺?这也太熟练了吧?” 陈砚舟头也不抬,手腕一抖,蛇筋穿过孔洞,用力一勒:“技多不压身懂不懂?” “切,吹牛。”黄蓉撇了撇嘴,双手托腮,火光映在她瞳孔里,跳跃着细碎的光芒,“你这人真奇怪,武功高得离谱,做饭比御厨还好,现在连做鞋都会……你那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陈砚舟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脑子里的姿势,多着呢,你就学吧。” 黄蓉切了一声,没深究,眼珠子一转,又起了别的心思。 “哎,陈砚舟。”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陈砚舟的脸。 “有屁快放。” “这里既然有神雕,又有玄铁重剑,还有这种能增加内力的怪蛇……”黄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肯定还知道别的宝地吧?比如那里藏着绝世秘籍……” 毕竟陈砚舟带她来这儿,目的性太强了。 就像是回自己家后院拿东西一样,熟门熟路。 这让她不得不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手里握着什么藏宝图。 陈砚舟把做好的蛇皮靴扔过去:“没了。做人别太贪心。” “真没了?”黄蓉接过靴子,也不嫌弃,直接往脚上套。 别说,还挺合脚。 蛇皮内里居然还有一层软膜,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既透气又舒服,这手艺绝了。 她站起来踩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一屁股坐回陈砚舟对面,不死心地追问:“我不信。你这人一肚子坏水,肯定藏着掖着。咱们现在是合伙人,又是生死之交,有好东西得分享啊!” 陈砚舟把剩下的边角料收起来,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梦里有,睡吧,梦里啥都有。” “你!” 黄蓉气结。 这人就像个蚌壳,嘴紧得要命。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视线落在陈砚舟腰间那根碧绿的打狗棒上。 “那不说宝藏也行。”黄蓉身子前倾,一脸讨好,“你那打狗棒法……能不能教教我?” 黄蓉自然听说过丐帮的打狗棍法,天下无双,若是能学个一招半式,也不亏…… 陈砚舟眼皮都没抬,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喂!别装死!”黄蓉急了,伸手去推他,“我又不是白学!我拿桃花岛的武功跟你换!落英神剑掌?弹指神通?哪怕是碧海潮生曲也行啊!” 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桃花岛的武学,随便拿出一门放在江湖上,都能引起血雨腥风。 陈砚舟依旧没动静,甚至还极其敷衍地打了个呼噜。 教她打狗棒法?开什么玩笑。 这传给她,指不定哪天就用竹棒敲自己脑壳。 见他油盐不进,黄蓉顿时凑了过来。 “你说话呀!” 她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向陈砚舟的脸颊。 指尖刚触碰到皮肤,就被一只大手精准地抓住了。 陈砚舟猛地睁开眼,眼里满是睡意。 “我说,黄女侠。” 他坐起身,抓着黄蓉的手指没松开,身子微微前倾,逼近了她。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黄蓉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 “姐姐,我救了你的命,还给你做了鞋,现在我只想睡觉,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黄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 “我……我就是问问嘛……”她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八度,“不教就不教嘛。” 陈砚舟松开手,然后重新躺回石床上,背对着她,拉过外袍蒙住头。 “睡觉!” 黄蓉揉着被捏红的手指,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举起拳头虚晃了两下。 …… “陈砚舟,你睡着了吗?” “火灭了,我有点害怕……” “闭眼,睡觉!” “喂,你……你抱的太紧了,我有点闷……” …… 第75章 烤!我要吃最脆的那种皮! 翌日,晨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斑驳地洒进山洞。 陈砚舟睡得正沉,梦里似乎回到了现代的席梦思大床上,怀里还抱着个巨型毛绒公仔,软乎乎的,带着股好闻的兰花香。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臂,脸颊在那“公仔”身上蹭了蹭,手感好得离谱。 忽然,鼻尖传来一阵酥痒。 像是有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在来回爬动。 陈砚舟皱了皱眉,没睁眼,偏头想要避开,那痒意却如影随形,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最后甚至在那鼻孔边缘打起了转。 “阿嚏——” 喷嚏憋在喉咙口,硬生生被他忍了回去。 陈砚舟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只纤细白嫩的小手,指尖捏着一缕乌黑的发丝,正悬在他鼻子上方作怪。 视线顺着那截皓腕往上,便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黄蓉正屏着呼吸,一脸坏笑地盯着他,显然没料到这人醒得这么突然,想要收回手已是来不及。 陈砚舟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那只作乱的手腕。 “大清早的,干什么?”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慵懒得有些不像话。 黄蓉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只是那双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瞬间换上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仿佛刚才拿头发挠人的根本不是她。 “那个,我们……是不是该起床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把手抽回来,却发现纹丝不动。 陈砚舟没松手,反而稍微用了点力,拉近了些,这一动,两人的姿势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人牢牢锁在怀里,怪不得梦里觉得那公仔还会发热,合着是个人形暖炉。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缠。 黄蓉对上他的目光,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身子微微僵硬,却没敢乱动,只是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掌心下的触感温软细腻,陈砚舟心头微微一跳。 “咳。” 陈砚舟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松开手,顺势极其自然地收回了压在她身上的腿和胳膊,仿佛刚才那个占便宜的人根本不是他。 “醒了?饿不饿?”他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问道。 黄蓉见禁锢消失,立马像条泥鳅一样缩到了石床内侧,抱着膝盖,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 “饿。”她老实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蝇,“都怪你,昨天那蛇肉太腻了,半夜就消化光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 陈砚舟翻身下床,随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瞥了一眼角落里还在呼呼大睡的旺财,抬脚就是一下。 “嗷!”旺财惨叫一声,迷迷瞪瞪地爬起来,一脸幽怨。 “走了,干活去。”陈砚舟踢了踢狗屁股。 黄蓉也跟着爬起来,一边穿那双蛇皮靴子,一边试探着问:“今天还吃蛇肉吗?要不我们换个口味?再吃我要吐了。” 陈砚舟走到洞口,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我也快吐了。今天咱们改善伙食,吃顿好的。” 一听这话,黄蓉眼睛瞬间亮了,两步窜到他身边:“吃什么?这山谷里除了蛇还有别的?” “山林野味肯定不少。”陈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走,带你打野去。” …… 清晨的山谷,雾气还没完全散去,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一人一女一狗,浩浩荡荡地进了林子。 旺财一进林子就像是回了快乐老家,撒着欢地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在那棵树下闻闻,在那丛草里刨刨,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陈砚舟手里拎着根枯树枝,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在四周的腐木和草丛间扫视。 “哎,你看那个!” 黄蓉眼尖,指着一棵倒塌的枯树惊呼。 那枯树上,长满了一簇簇黑褐色的东西,像是一只只小耳朵。 “木耳。”陈砚舟走过去,伸手捏了捏,肉厚软弹,显然是极品,“这可是好东西,补血益气,正好给你补补脑子。” “你才缺脑子!”黄蓉白了他一眼,手下动作却不慢,将那些木耳采下来包好,“这要是配上鸡蛋炒一炒,味道绝了。可惜没鸡蛋。” “知足吧。”陈砚舟也没闲着,在旁边的草丛里拨弄了两下,眼睛一亮,“运气不错,还有这个。” 他弯腰,从落叶堆里扒拉出几朵伞盖肥厚的蘑菇。 “这颜色……”黄蓉凑过来,皱了皱眉,“不会有毒吧?我看书上说,越鲜艳的蘑菇越毒。” “那是常规情况,这种叫松乳菇,看着花哨,其实鲜得很。”陈砚舟随手丢给她,“炖汤是一绝。你那桃花岛上难道没这玩意儿?” “岛上有蘑菇看,但是没有这种。”黄蓉接过蘑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确实有股子清香,这才放心地收起来。 两人一路走一路采,不多时,黄蓉就兜了一袋子。 除了木耳和蘑菇,还找到了一些鲜嫩的野葱和几颗不知名的野果。 陈砚舟则更关注那些不起眼的杂草。 他时不时停下来,用树枝挖出几根草根,或者摘几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一嚼,然后吐掉。 “你属羊的?怎么见草就吃?”黄蓉看着他满嘴草屑的样子,忍不住吐槽。 “这叫神农尝百草,懂不懂。”陈砚舟将挖出来的一把草药抖了抖土,塞进怀里,“雕兄体内蛇毒累计,光吃清心果不够,得给它配点药膳调理调理。” 正说着,前头的旺财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两只耳朵竖得笔直,死死盯着前方的一处灌木丛。 陈砚舟眼神一凝,伸手拦住还在往前走的黄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黄蓉立马闭嘴,顺着旺财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灌木丛微微晃动,隐约可见一抹灰色的影子。 陈砚舟眯了眯眼,右手内力汇聚,一股气流激射而出,见一颗石子卷入手心。 “汪!” 旺财猛地一声狂吠,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 灌木丛里那东西受惊,猛地窜了出来,是一只肥硕的灰兔子,后腿一蹬就要往树洞里钻。 陈砚舟目光一凝,手腕一抖。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 那石子快若闪电,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兔子的后脑勺。 砰的一声闷响。 那兔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子在半空中一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旺财正好扑到,一口咬住兔子的脖子,耀武扬威地甩了甩头,然后屁颠屁颠地叼着兔子跑回来,放在陈砚舟脚边,仰着头吐舌头,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干得漂亮。”陈砚舟蹲下身,揉了揉狗头,拎起那只兔子掂了掂。 好家伙,这一身膘,少说也有五六斤。 “今儿中午有口福了。”陈砚舟咧嘴一笑,看向旁边已经看呆了的黄蓉,“红烧还是烤?” 黄蓉盯着那只兔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烤!我要吃最脆的那种皮!” “行,听你的。”陈砚舟将兔子挂在腰间,心情大好,“走,再去前面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野蜂蜜,给你做个蜜汁烤兔。” 第76章 做人得凭良心! 转眼,临近正午。 两人一狗满载而归,穿过山洞,便跳下了山谷之中。 二人来到寒潭旁,陈砚舟把那一兜子草药往地上一倒,挽起袖子就开始洗涮。 泥水顺着指缝流走,露出草根原本的黄白色。 旺财趴在旁边,舌头伸得老长。 黄蓉蹲在潭边,手里拎着那只剥了皮的肥兔子,一脸嫌弃。 “陈砚舟,你这剥皮的手法也太糙了,连层膜都没去干净。” 她一边抱怨,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精致的小银刀,手指翻飞,在那兔肉上轻轻刮动。 陈砚舟头也没抬,手里搓着一根何首乌:“有的吃就不错了,哪那么多讲究。再说了,那膜烤焦了才香,不懂行。” 黄蓉撇撇嘴,没接茬。 她把处理好的兔子在潭水里荡了荡,洗去血水,这一抬头,才发现少了个大家伙。 “哎?雕兄呢?” 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山谷里除了风声水声,哪有神雕的影子。 陈砚舟把洗净的草药分门别类码好,随口道:“估计是给你加餐去了。” “加餐?”黄蓉眼睛一亮,手里的兔子差点滑进水里,“你是说……蛇胆?” “不然呢?雕兄通人性,知道你是个馋猫,不得给点见面礼?”陈砚舟把最后一根草药洗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赶紧的,先把兔子腌了。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 黄蓉这会儿心情大好,也不跟他顶嘴,喜滋滋地应了一声。 “吃吃吃,就知道吃,撑死你算了。” 嘴上虽嘀咕,手底下却没停。 她在潭边的石缝里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搭起灶台,又去周围捡了些干枯的松枝,火折子一晃,青烟袅袅升起。 陈砚舟这边也没闲着。 他找了个稍微凹陷的石坑当药臼,捡了块趁手的圆石当杵,把刚才洗好的草药一股脑丢进去。 咚、咚、咚。 沉闷的捣药声在山谷里回荡。 另一边,黄蓉已经把兔子架在了火上。 不得不说,这丫头在厨艺上的天赋确实点满了。 她不知从哪弄来几片宽大的叶子,将刚才采来的野葱和野果捣碎,把汁液均匀地涂抹在兔肉上,随着火焰的舔舐,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火候差不多了。” 黄蓉喃喃自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刚才在一处岩壁缝隙里掏来的野蜂蜜。 晶莹剔透的蜂蜜顺着瓶口流出,滴落在滋滋冒油的兔肉上。 嗤—— 油脂混合着蜂蜜,瞬间爆发出一种霸道甜腻的焦香。 原本还在专心捣药的陈砚舟吸了吸鼻子,手里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呦,你这一手蜜汁烤兔,我看连御膳房的大厨都得甘拜下风。” 黄蓉得意地扬起下巴,手里转动着树枝,让兔肉受热更均匀:“那是,本姑娘的手艺,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待会儿你少吃点,这可是我的劳动成果。” 陈砚舟把捣烂的药泥刮出来,又往里加了几颗清心果继续捣,“做人得凭良心,这兔子可是我打的。” 两人正斗着嘴,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一股劲风压顶而至,吹得火堆里的火苗乱窜,差点燎了黄蓉的眉毛。 “咕——” 一声嘹亮的雕鸣响彻山谷。 神雕收拢双翅,稳稳地落在两人不远处的空地上。 它嘴里叼着个紫黑色的东西,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黄蓉眼睛瞬间直了。 她把手里的烤兔子往陈砚舟怀里一塞,连手都顾不上擦,直接扑了过去。 “雕兄!你可算回来了!” 那亲热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 神雕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咕噜声,随即脖子一甩,嘴里那东西便划出一道抛物线,直奔黄蓉而去。 黄蓉眼疾手快,双手一捧,稳稳接住。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这是一枚足有鸡蛋大小的蛇胆,通体紫黑,还在微微颤动,表面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黄蓉看着手里的东西,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的扭头看向陈砚舟。 陈砚舟正拿着那串烤兔子,撕下一条后腿肉,吃得满嘴流油。 见她看过来,含糊不清地说道:“看我干嘛?趁热吃,凉了更腥。” “可是……这这也太大了吧?”黄蓉苦着脸。 “嫌大?不如给我,我不嫌。” “休想!” 黄蓉一听这话,护食的本能瞬间占了上风。 这可是增加内力的宝贝,吃了它,就能不用再被这家伙欺负,就能…… 拼了! 黄蓉心一横,眼一闭。 她仰起脖子,张大嘴巴,把那枚硕大的蛇胆往嘴里一塞。 咕噜。 没下去。 那蛇胆太大,又滑腻异常,刚到喉咙口就卡住了。 黄蓉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眼白直往上翻。 那感觉,就像是生吞了一块鹅卵石,上不去下不来,堵得死死的。 陈砚舟正啃着兔头,余光瞥见这一幕,差点没把嘴里的骨头喷出来。 “你是猪啊!那么大个儿你不会咬破了吞?” 他把兔子往旁边一插,拍拍屁股站起来,几步走到黄蓉身后。 黄蓉这会儿已经快窒息了,眼泪鼻涕直流,两只手在空中乱抓,看见陈砚舟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他招手。 救……救命……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翻白眼的蠢样,既好气又好笑。 “忍着点。” 话音未落,他运气于掌,对着黄蓉的后背猛地一拍。 砰! 这一掌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会伤了脏腑,又能产生一股巧劲。 “呕——” 黄蓉身子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干呕声。 那枚卡在喉咙口的蛇胆受了外力,终于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 黄蓉整个人瘫软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股子腥臭味在食道里炸开,顺着喉咙往上反,熏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水……水……” 她沙哑着嗓子喊道。 陈砚舟从旁边扯了片大叶子,去潭边舀了点水递过去。 黄蓉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原本白皙的小脸此刻红白交加,狼狈到了极点。 “差点……差点就被一颗蛇胆给送走了……” 黄蓉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心有余悸地嘀咕道,“这要是传出去,我黄蓉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陈砚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惨样,忍不住乐了。 “就你还一世英名?” “你还笑!” 黄蓉气得想踹他,可惜浑身没力气,只能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 第77章 我能忘了你吗? 正说着,一股浓烈的腥气顺着喉管直冲天灵盖,黄蓉只觉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那股怪味儿不仅冲鼻,还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苦涩,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别吐!”陈砚舟见她干呕,连忙喝止,“这玩意儿千金难求,吐出来就是暴殄天物。赶紧坐下,凝神静气,炼化药力。” 黄蓉强忍着恶心,深吸两口气,盘膝坐好,刚要闭眼,眼角余光瞥见架在火上的烤兔,那金黄酥脆的表皮还在滋滋冒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哎!”黄蓉猛地睁开眼,一脸警惕地盯着陈砚舟,“兔肉你可得给我留点!你要是敢趁我练功偷吃光,我跟你没完!”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手里转动着树枝,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是那种人吗?赶紧练你的。” “你就是那种人!”黄蓉嘟囔了一句,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只肥兔子,这才狠狠一咬牙,闭上双眼,开始运转桃花岛的内功心法。 随着呼吸逐渐平稳,那一股在腹中乱窜的热流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见黄蓉入定,陈砚舟这才收回目光。 “咕——” 旁边传来一声委屈巴巴的叫声。 神雕正歪着大脑袋,眼睛死死盯着火架上的兔子,那眼神里的渴望简直快要溢出来了,它往前凑了凑,巨大的喙就要往兔腿上啄。 啪! 陈砚舟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雕兄的脑门上,顺手把烤兔往怀里一揣。 “想什么呢?”陈砚舟板着脸,指着神雕那光秃秃的头顶,“忘了咱俩的约定了?要想重振雄风,这油腻荤腥你就得戒了。” 神雕不满地扑腾了一下翅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抗议虐待动物。 “抗议无效。”陈砚舟从身后的草兜里抓出一把刚刚洗净的清心果和不知名的野果,往神雕面前一推,“吃这个,清热解毒,去火生肌,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找的。” 神雕低头看了看那堆红红绿绿的果子,又看了看陈砚舟怀里流油的兔子,那眼神充满了被背叛的悲愤。 它用喙拨弄了一下那几颗果子,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别挑食。”陈砚舟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拿起早就捣烂的草药泥。那药泥绿油油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过来,上药。” 神雕一看到那绿泥,身子下意识往后缩。 陈砚舟哪由得它躲,一把拽住它的翅膀,另一只手抓起一把药泥,毫不客气地糊在了神雕那光秃秃的脑门上。 “忍着点,良药苦口,这外敷的更是讲究。”陈砚舟像个手艺蹩脚的泥瓦匠,把药泥均匀地涂抹在神雕的头顶、脖颈还有翅膀根部那些脱毛严重的地方。 片刻功夫,威风凛凛的神雕就被涂成了一只绿毛怪。 药泥带来的清凉感似乎缓解了皮肤的瘙痒和灼热,神雕原本还在挣扎,这会儿倒是老实了下来,眯着眼睛,一副颇为享受的模样,只是那造型实在滑稽,配上它那呆萌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个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落汤鸡。 “行了,去旁边晾着吧。”陈砚舟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记得把果子吃了。” 神雕无奈,只能叼起一颗清心果,如同嚼蜡般咽了下去。 处理完这一雕一人,陈砚舟终于能享受自己的午餐了。 他撕下一条兔腿,一口咬下去。 咔嚓。 焦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鲜嫩多汁的兔肉,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和野葱的清香,在口腔中瞬间炸开。 “嗯——” 陈砚舟满足地眯起眼,这野兔常年奔跑,肉质紧实弹牙,一点也不柴,加上他特制的蜜汁,味道简直绝了。 他靠在石壁上,一边啃着兔腿,一边晒着阳光,好不惬意。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洪七公那张油腻腻的老脸。 “也不知道那老头现在咋样了。” 转念一想,如今丐帮义运司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日进斗金,师父不愁吃不愁喝,铁定死不了。 陈砚舟摇摇头便不再多想,然后又咬了口兔肉,随手把骨头往旁边一扔。 吃饱喝足,陈砚舟懒洋洋地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很是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 黄蓉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有些疲惫的眸子此刻神光内敛,熠熠生辉。 她感觉体内内力充盈,丹田内那股暖流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海,浑厚绵长。 虽然没有像陈砚舟那样直接打通任督二脉那么变态,但这枚蛇胆的药力,足以抵得上她平日里半年的苦修! “好东西啊……” 黄蓉欣喜地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流转的力量,若是现在再遇到那条巨蛇,即便不用陈砚舟出手,她也能凭轻功和剑法周旋一二。 兴奋劲儿一过,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咕噜噜——” 黄蓉起身朝手看去,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只让她魂牵梦绕的烤兔子。 却见陈砚舟正毫无形象地躺在那里晒咸鱼,嘴里还叼着根草,一副酒足饭饱的惬意模样。 而在他面前的地上,赫然堆着一堆白森森的骨头。 黄蓉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呆立当场。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两步,确信自己没看错。 没了,真的没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陈砚舟!” 黄蓉气的咬牙切齿,这家伙果然吃独食! “你……你不是人!” 黄蓉气得直跺脚,指着那一地骨头,声音里满是委屈,“你答应给我留的!你怎么能全吃了!” 陈砚舟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掀开眼皮,见这丫头气得脸都鼓成了包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掉下来,不由得乐了。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嗝——味道确实不错,一时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你还说!”黄蓉气急败坏,冲过来就要去抓他的衣领,“你赔我兔子!你赔我!” 陈砚舟长手一抬,便抵住了黄蓉的脑袋,让她不得寸进。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再逗下去估计真要炸毛,到时候这丫头要是罢工不干活,自己还得伺候她。 “行了行了,别嚎了,我能忘了你吗?” 说着,他掀开一旁的树叶,将剩下的半只烤兔拿了起来。 黄蓉瞧见兔肉,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笑容,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来,同时昂起小脸,朝他轻哼了一声。 陈砚舟见此,无语的看向一旁,嘴角却不自觉的微微扬起。 “臭屁!” 第78章 对付你,树枝我都嫌多余! 转眼数日后。 瀑布如银河倒挂,重重砸在寒潭巨石之上,激起漫天水雾。 水幕之中,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陈砚舟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手中玄铁重剑,此刻在他手中竟似轻如鸿毛。 并未动用丝毫内力,纯凭肉身劲道与这几日领悟的运劲法门。 陈砚舟低喝一声,手腕一抖,漆黑的剑身划破水流,逆流而上。 没有尖锐的破空声,只有沉闷的嗡鸣。 剑锋过处,原本狂暴砸落的瀑布竟出现了一瞬的断层,水流在剑身两侧炸开,化作无数晶莹的水珠,却沾不得他身分毫。 重而不滞,举重若轻。 这便是几日苦修的成果。 陈砚舟收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随即长吐一口浊气, 体内内力自行运转,顺着经脉温养四肢百骸。 “雕兄,这蛇胆真是大补啊,这几日我觉得气力又涨了不少。” 陈砚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提着重剑跃出寒潭。 岸边的大青石上,神雕正在那梳理羽毛。 经过这几日陈砚舟的内服外敷,再加上清淡饮食的调理,这雕兄可谓是大变样。 头顶那颗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的肉瘤已经彻底消了下去,原本癞痢一般的皮肤上也钻出了细密的黑翎。 虽然还没完全长成,但那种秃毛鸡的颓废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属于天空霸主的凌厉神气。 听到陈砚舟的话,神雕傲娇地昂了昂头,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似乎在说那是自然。 而在神雕旁边,还坐着个俏生生的身影。 黄蓉手里捧着个不知名的野果,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 这丫头这几天日子过得也是相当滋润。 吃了三颗蛇胆,虽然没能打通任督二脉,却也让自身内力愈发浑厚,再加上雕兄这些天,时不时指点她几招剑法,如今那一手落英剑法,已然有了几分大家风范。 “练完了?” 见陈砚舟走过来,黄蓉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嘴里还嚼着果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陈砚舟随手把玄铁重剑往地上一插。 然后一屁股坐在黄蓉身边,带起一阵湿热的水汽。 “嗯,差不多了。” 陈砚舟也不客气,伸手就从黄蓉手里把那个才咬了几口的果子夺了过来。 “哎!你干嘛!”黄蓉瞪眼。 “渴了。” 陈砚舟张嘴就是一大口,咔嚓一声,汁水四溢,“嗯,这果子挺甜,哪摘的?” “那是我的!”黄蓉气结,伸手要抢,却被陈砚舟一侧身躲过。 “咱俩谁跟谁,你的就是我的。”陈砚舟几口就把果子啃了个干净,随手把果核往潭水里一弹,精准地打晕了一条冒头的游鱼。 黄蓉撇撇嘴,倒也没真生气。 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光,叹了口气。 “陈砚舟,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啊?” “怎么?这就待不住了?”陈砚舟斜睨了她一眼。 “在这里无聊死了。”黄蓉拔了根草叶在手里绕着玩,“这山谷啥都没有,每天两点一线,而且……” 她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嘀咕:“我都快把这附近的野果子吃绝种了。” 陈砚舟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转头看了眼神雕。 雕兄这会儿正展翅欲飞,在那试探新长出来的羽毛,精神头十足。 “快了。”陈砚舟收回目光,盘算了一下,“雕兄体内的蛇毒虽然清得差不多了,但还得巩固两天,等它这身毛长齐活了,咱们就走。” “真的?”黄蓉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哼,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黄蓉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哎,那咱们出去之后去哪?” “到时候带你去襄阳。”陈砚舟枕着双手往后一躺,靠在青石上。 “襄阳?”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也好,到时候我要吃遍襄阳?” 陈砚舟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几天吃好睡好,再加上不用风餐露宿,黄蓉原本有些清瘦的小脸明显圆润了一圈,透着健康的粉红,看着就让人想捏一把。 他这么想着,手也就这么干了。 陈砚舟伸出魔爪,在那肉乎乎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 手感软糯,q弹十足。 “哎呀!你干嘛!”黄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陈砚舟笑着说道,“我说黄女侠,还想着吃呢?瞧你这脸圆的,都胖一圈了。” “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黄蓉拍开他的手,像是被戳中了死穴,瞬间炸毛。 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尤其是被异性说胖,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挺了挺微微起伏的胸脯,虽然还没怎么发育,但气势不能输。 “本姑娘这叫丰润!叫健康!再说了,我这是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怎么了?” “是是是,长身体。”陈砚舟目光下移,落在她腰间,“我看你是光长肉不长个。再这么吃下去,小心以后轻功都飞不起来。” 黄蓉气得抓起一把草就往他身上扔,“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本姑娘天生丽质,才吃不胖!” 陈砚舟侧身躲过草雨,哈哈大笑。 逗这丫头,简直是他这些天中最大的乐趣。 闹了一会儿,黄蓉气鼓鼓地坐在一边,不想理他。 但过了片刻,那种无聊感又涌了上来。 她瞥了一眼陈砚舟,戳了戳他的胸肌。 “喂。” “干嘛?”陈砚舟没睁眼。 “咱们来切磋切磋吧。” 黄蓉拿着身旁的青光剑径直起身,拔剑而出,下意识的挽了个剑花,一脸跃跃欲试,“这几天光跟雕兄练,它又不会说话,也没个反馈。我想看看我现在到底什么水平。” 陈砚舟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斗志昂扬的少女。 “跟我打?” 他上下打量了黄蓉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算了吧,我怕打击你的自信心。” “你少瞧不起人!”黄蓉不服气地扬起下巴,“雕兄都夸我进步快呢!我现在内力也涨了,剑法也精了,未必就会输给你!” “雕兄那是给你面子,怕你哭鼻子不给它做饭。”陈砚舟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黄蓉气急,剑尖一颤,“少废话!打不打?你要是不敢,就直说!” 激将法?陈砚舟乐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也没去拔那柄玄铁重剑,而是走向一旁的枯树,随手从折了一根树枝。 “行吧,既然你这么想找虐,那我就成全你。” 他拿着树枝,随意地挥了两下,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要是输了,可别哭鼻子哦。” 黄蓉看着他手里那根脆弱的树枝,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陈砚舟,你太狂了!拿根破树枝就想赢我?” “对付你,树枝我都嫌多余。” 陈砚舟树枝斜指地面,冲她勾了勾手指。 “来吧,小胖妞,让你三招。” “啊啊啊!不许叫我小胖妞!” 黄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娇喝一声,足尖一点,身形翩然而至。 第79章 这个力道怎么样?要不要再重一点 却见青光剑影一闪,剑尖抖出三朵剑花,分刺陈砚舟双肩与咽喉。 这一剑来得极快,若是以前的黄蓉,断然使不出这般凌厉的攻势。 看来那几颗蛇胆没白吃,内力一深,连带着这套落英剑法也多了几分火候。 陈砚舟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 太轻了,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卸下了玄铁重剑,此时身体轻得仿佛要飘起来,稍微一用力,整个人就窜出去了老远。 他手中树枝顺势一挥,下意识地用上了这几日苦练的玄铁剑法运劲法门。 “呼!” 这一招本该势大力沉,有开山裂石之威,可坏就坏在他手里拿的是根轻飘飘的枯树枝,而非那柄重剑。 劲力一吐,树枝不受力,竟软绵绵地弯了个弧度,原本刚猛的一击变得滑稽无比,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乱挥。 “噗嗤。” 黄蓉忍不住笑出声,手底下却是一点不含糊。 “你这是什么剑法?赶苍蝇都不够看!” 她眼光毒辣,瞬间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 青光剑如灵蛇吐信,刷刷刷连刺数剑,剑剑不离要害,逼得他不得不连连后退。 这丫头,给点阳光就灿烂。 陈砚舟手中树枝左支右绌,显得颇为狼狈。 这玄铁剑法讲究的是惯性和重力,如今手里这家伙什儿轻若鸿毛,根本带不起节奏,反而因为用力过猛,把自己带得重心不稳。 “怎么样?服不服?” 黄蓉越打越顺手,剑势如虹,将陈砚舟逼到了寒潭边的一块巨石旁。 她俏脸微红,眼中满是得意:“本姑娘今天要是赢了你,你就得把那打狗棒法教给我!” 陈砚舟脚跟抵住巨石,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等你那剑能碰到我衣角再说吧。” 话音未落,陈砚舟手腕一抖,不再使那笨重的劈砍路数。 既然手里没重量,那就把速度发挥到极致。 树枝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灰褐色的残影。 “啪!” 一声脆响。 黄蓉只觉得手腕一麻,刺出的长剑竟被那根枯树枝精准地点在了剑脊最为薄弱之处,剑势瞬间被打偏。 黄蓉咬牙,身形一转,剑走轻灵,又是一招“落英缤纷”。 可这次,陈砚舟没再退。 他手中树枝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简单的刺、挑、抹。 但异常之快,可以说是快得不可思议。 黄蓉的剑刚起势,那根树枝就已经到了眼前。 “啪!” 又是一下,这次抽在了她的剑锷上。 黄蓉心中一惊,这怎么可能?刚才他还笨手笨脚的,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 她不信邪,脚踏奇门步法,身形在乱石间穿梭,试图利用身法优势寻找陈砚舟的死角。 然而,无论她怎么变招,陈砚舟就像是早已看穿了她的意图。 那根树枝如影随形。 起初黄蓉还能仗着剑法精妙勉强招架,可二十招一过,她便觉得压力倍增。 陈砚舟站在原地,脚下几乎没怎么动,仅凭手腕翻转,便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啪!” 树枝轻轻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她半边身子一麻,剑招瞬间散乱。 “这招太慢。”陈砚舟懒洋洋地点评。 黄蓉气急,反手一剑削向树枝。 陈砚舟手腕一沉,树枝贴着剑身滑过,轻轻点在她握剑的虎口处。 “这招破绽太大。” “你!”黄蓉又羞又恼,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戏耍! 她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剑身,青光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吟,剑尖颤动,化作点点寒星,罩向陈砚舟全身大穴。 陈砚舟见此,不再留手,手中树枝猛地刺出。 没有丝毫花巧,就是直直的一刺。 这一刺,后发先至,竟直接穿过了漫天剑影,稳稳地停在了黄蓉的咽喉前三寸处。 漫天寒星瞬间消散。 陈砚舟缓缓收回树枝,随手挽了个难看的剑花,笑道:“承让了,黄女侠。” 黄蓉呆呆地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败得如此彻底。 刚才若不是他处处留手,恐怕早在二十招前,自己便已落败。 黄蓉咬着嘴唇,满脸的不甘心,“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陈砚舟随手把树枝扔进寒潭,溅起一朵小水花,拍了拍手,走到黄蓉面前,看着她那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崩!” “哎呦!”黄蓉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瞪着他,“你干嘛!” “让你清醒清醒。”陈砚舟笑道,“我平日用的可是玄铁重剑,刚刚拿的是树枝,自然快了。” 黄蓉揉着额头,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种被完全压制的无力感,让她深刻体会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见黄蓉耷拉着脑袋,手里的青光剑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活像只斗败的小公鸡。 “行了,别在那自怨自艾。”陈砚舟走到一旁的大青石上坐下。 黄蓉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显然这句安慰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陈砚舟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转移话题道:“对了,这几日在瀑布下练剑,除了那重剑无锋的法门,我倒是又悟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你要是学会了,以后哪怕遇到比你内力深厚数倍的敌人,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未落,原本还背对着他的黄蓉耳朵微微一动。 黄蓉猛地转过身,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颓丧模样? 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全是精光,就连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真的?”她几步窜到陈砚舟跟前,一脸狐疑却又藏不住期待,“你没骗我?什么功夫能这么厉害?” 陈砚舟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一脸享受过后的疲惫状:“哎呀,这练了一上午剑,肩膀酸痛得厉害,就连着这记性好像也有点不太好了……” 黄蓉是何等聪明的人,无声的骂了他两句,旋即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她绕到陈砚舟身后,伸出小手,搭在他的双肩上,力道适中地捏了起来,一边捏还一边凑近问道:“这个力道怎么样?要不要再重一点?” 陈砚舟舒服地眯起眼,享受着黄蓉的顶级服务,嘴里哼哼唧唧:“嗯,左边再重一点……对对对,就是那儿,哎呀,黄女侠这手艺不错啊。” “少贫嘴!”黄蓉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催促道,“快说快说,你到底悟出了什么?” 陈砚舟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卖关子,他笑着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站好。” 黄蓉立刻收起嬉皮笑脸,乖乖地站在原地,神色端正。 第80章 既然力气不如雕兄,为何以彼之道 陈砚舟则走到黄蓉身后,却并未多言,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正在梳理羽毛的神雕。 黄蓉没听见他说话,将脑袋往后一仰,朝他眨了眨眼,不等开口,便听陈砚舟出声道。 “雕兄!” 神雕动作一顿,转过那颗硕大的脑袋,锐利的眼神扫了过来,这些日子一人一雕没少切磋,早已有了默契。 神雕当即会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双翅猛地张开,掀起一阵劲风。 那庞大的身躯竟不显笨重,脚下发力,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直地朝着两人冲撞而来。 黄蓉脸色一变。 神雕这一扑之力,少说也有千斤,若是被撞实了,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她下意识地沉腰立马,体内内力疯狂运转,拔出青光剑,横剑在胸前,准备硬抗这一击。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盖在了她握剑的手背上。 “别硬顶。” 陈砚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黄蓉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牢牢地控制着她的动作。 也就在这时,神雕左翼舒展,羽翼如同一柄长剑,裹挟着成千斤之力,袭来。 虽未近前,但二人却已经能感受到一股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陈砚舟却并未带着她后退,反而控制着她的手,迎着神雕的攻势,一剑刺出。 这一剑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绵软无力。 叮! 剑尖点在神雕坚硬的翎羽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瞬间顺着剑身涌来,黄蓉只觉得虎口发麻,手腕几乎要被震断。 “完了!” 就在她以为长剑要脱手飞出的瞬间,陈砚舟的手腕突然诡异地一抖。 他并未与那股巨力对抗,而是带着黄蓉的手臂画了一个圆,同时顺滑地向后方滑去。 粘、连、黏、随。 陈砚舟整个人贴在黄蓉身后,左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脚下步伐变幻,带着她朝后退了数步。 下一秒, “走!” 随着一声低喝,两人弯身下腰,如同风中柳絮,顺着神雕冲撞的力道,滴溜溜地转了半圈。 那股原本足以摧枯拉朽的巨力,竟像是泥牛入海。 神雕收势不住,庞大的身躯被巨大的惯性裹挟着向前冲去。 就在这一错身的刹那,陈砚舟控制着黄蓉的手,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剑脊狠狠地拍在了神雕的后背上。 啪! 这一击,不仅包含了陈砚舟和黄蓉的力量,更借用了神雕自己的冲势。 神雕只觉得一股怪力袭来,脚下一个踉跄,巨大的身躯竟失去了平衡,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出七八步,最后翅膀在地上狠狠一撑,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个狗吃屎。 “咕?” 神雕转过身,一脸懵逼地看着两人,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明明感觉撞到了,怎么力道全空了?还被人反手推了一把? 黄蓉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狼狈的神雕。 “这……这是我干的?” 她刚才明明感觉自己根本没怎么用力,只是顺着陈砚舟的引导转了个圈,怎么就把力大无穷的雕兄给甩出去了? 陈砚舟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笑着说道:“这叫借力打力,既然力气不如雕兄,为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借力打力……还施彼身?”黄蓉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她家学渊源,虽然黄药师不曾教过这种法门,但道理一通百通,此刻经陈砚舟一点拨,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还没完呢。” 陈砚舟拍了拍她的肩膀,再度看向神雕,“雕兄,再来。” 神雕摇了摇脑袋,仰天长啸一声,双翅猛地一振,身形拔地而起,随后如同一颗陨石般,带着狂暴的气势俯冲而下。 陈砚舟再次握住黄蓉的手,声音平稳如水,“记住了,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陈砚舟并未让黄蓉出剑格挡。 直到那利爪即将临身的刹那,他才带着黄蓉的手,剑尖微微上挑,轻轻搭在了神雕的爪腕处。 没有碰撞声。 那柄青光剑仿佛黏在了神雕的爪子上。 陈砚舟脚下画圆,腰马合一,带着黄蓉的手臂轻轻向下一沉,随即向外一引。 “四两拨千斤!” 那一瞬间,黄蓉清晰地感觉到,神雕那恐怖的下坠之力,竟然被这一引之力带偏了方向。 原本直取中宫的攻势,硬生生被牵引到了身侧空处。 轰! 神雕双爪狠狠抓在了两人身旁的岩石上,坚硬的花岗岩瞬间如豆腐般碎裂,石屑纷飞。 而陈砚舟和黄蓉,早已借着这股力道,轻飘飘地滑出了三丈开外,毫发无损。 神雕一击落空,爪子还陷在石头里拔不出来,那模样看起来既滑稽又有些可怜。 黄蓉看着这一幕,彻底呆住了。 她转头看向陈砚舟,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四两拨千斤?” 陈砚舟松开她的手,继续说道。 “刚柔并济,方为上乘,你那落英剑法虽然繁复精妙,但太过追求招式变化,反而落了下乘,要是能做到剑意连绵不绝,无始无终,就算是你爹,想要击败你,也得废好一番功夫。” 黄蓉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他的调侃,脑海中全是刚才那两招的精妙之处。 她闭上眼,手中的青光剑下意识地挥动起来。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渐渐地,剑势开始变得圆润,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反而多了一丝阴柔连绵的味道。 陈砚舟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点头。 不愧是女诸葛,当真聪慧。 而自己能悟出这两句话,还是因为前些天修炼玄铁剑法之时,分神琢磨了一下破解之法,为了之后做打算,毕竟江湖之大,能人辈出,想着想着便想到了太极剑的理念,同时结合了九阴真经里“以柔克刚”的道家至理,方才明白了这两句话的含金量。 第81章 要想做到无招胜有招,首先得做到 陈砚舟收回思绪,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乱石堆。 神雕正费劲地把两只深陷岩石的爪子拔出来,“崩”的一声闷响,碎石飞溅。 这家伙晃了晃硕大的脑袋,似乎被刚才那一摔搞得有点怀疑雕生。 它抖了抖那一身钢铁般的翎羽,震落大片石屑灰尘,眼里满是“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迷茫。 陈砚舟笑着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它粗壮的翅膀根部:“雕兄,没伤着筋骨吧?” 神雕摇摇头,喉咙里咕噜两声。 “没事就好。”陈砚舟顺手拨开它颈部新长出来的羽毛仔细端详。 这新长出来的羽毛黑得发亮,如同上好的黑缎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看来这生发方子确实管用,以后回了襄阳,要是义运司生意不好做,我就去开个医馆专治脱发,保准那些谢顶的富商排队送钱。”陈砚舟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刚才那一下你也累得够呛,去歇着吧。” 神雕闻言也不客气,扑棱着翅膀飞到一旁的巨石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 旋即,陈砚舟转头看向黄蓉。 黄蓉手持青光剑,秀气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是沉浸在那“借力打力”的玄妙意境中不可自拔。 陈砚舟没去打扰,走到一旁的青石板上坐下,随手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翘起二郎腿,享受着难得的静谧午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刷!” 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响起,黄蓉手腕一抖,青光剑归鞘,那张精致俏丽的脸蛋上哪里还有半点疲惫,全是欣喜。 她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陈砚舟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陈砚舟,你这两句话简直神了!” “哦?怎么个神法?”陈砚舟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以前爹爹教我武功,总讲究招式精妙,变化无穷。但这‘他强任他强’的道理,却完全跳出了招式的藩篱。”黄蓉越说越激动,比划着手势。 “若是练成了这门功夫,日后就算遇到内力胜我十倍的高手,我也能像刚才对付雕兄那样,借他的力打他的人,即便赢不了,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脑子转得极快,以往若是遇上实力远超自己的高手,除了逃跑别无他法,可若是掌握了这卸力引力的法门,保命的把握至少大了三成。 陈砚舟吐掉嘴里的草,笑道:“还算聪明,没白费我一番口舌,对了,这功夫讲究的就是个心态,心若不静,意便不通,以你的性子怕是还得再磨磨。” 黄蓉听了夸奖,小下巴一扬,傲娇地哼了一声:“本姑娘天资聪颖,这点道理还能想不通?倒是你,藏着掖着这么久才肯教,真是小气。” 说完,她脸上的兴奋劲儿稍微淡了些,目光投向剑冢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学会了绝世武功还不高兴?”陈砚舟挑眉。 黄蓉双手托腮,有些惋惜地说道:“高兴是高兴,只是……可惜了独孤前辈的独孤九剑怕是要失传了。” “听闻独孤前辈当年凭九剑破尽天下武学,那是何等的潇洒快意。”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贪心不足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呦!”黄蓉捂着额头,瞪眼道,“你干嘛老弹我!” “弹你是因为你贪心。”陈砚舟没好气地说道,“不仅贪吃,还贪得无厌。” “哪有!”黄蓉不服气地辩解,“我……我只是觉得可惜嘛。” 陈砚舟嗤笑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什么好可惜的?我告诉你,就算那《独孤九剑》的剑谱此刻就摆在你面前,你也学不会,更练不精。” “胡说!”黄蓉柳眉倒竖,“区区一套剑法,怎么可能学不会?” “不信?”陈砚舟坐直身子,看向黄蓉。 黄蓉眨了眨眼,点头应道。 陈砚舟没接话,转而问道,“那我问你,咱们初入剑冢时,那石壁上刻的字,你还记得吗?” 黄蓉一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记得啊,但那这跟独孤九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陈砚舟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 黄蓉撇撇嘴,一脸的不信:“少唬我,这上面除了说独孤前辈用过什么剑,哪有半句剑法口诀?” “你那是只看皮毛,未见风骨,最后一句念一遍听听。”陈砚舟叹了口气,说道。 黄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朱唇轻启:“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念完,她还是不解:“这话爹爹也常挂在嘴边,说是武学修养到了极致,摘叶飞花皆可伤人。可这跟独孤九剑有什么关系?” 陈砚舟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无招’是什么?” “自然是没有固定的招式,出手随心所欲。”黄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笨蛋。”陈砚舟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无招’不是凭空而来的,恰恰相反,它建立在‘尽破天下有招’的浩瀚知识储备之上,若想‘无招’,必须先‘尽知天下招’!” 黄蓉一怔:“尽破天下有招?” “独孤前辈一生求一败而不可得,会尽群雄。无论是名门正派的剑法,还是旁门左道的奇术,他不仅见过,而且拆解过、研究过,所以要想做到‘无招胜有招’,首先得做到‘尽知天下招’。” 说着,他看向黄蓉,伸出一根手指:“这便是第一步,你若是知道敌人所有招式,对方一抬手,你就知道他是要攻你上路还是下路,是虚招还是杀招,这个过程,独孤前辈花了不下二十年。” “二十年?!”黄蓉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那得记多少东西啊?光是各大门派的入门剑法就浩如烟海,更别提那些不传之秘了,要是都背下来,脑子还不得炸了?” 她虽然聪明绝顶,有过目不忘之能,但一想到要像背书一样背下全天下的武功招式,还要去拆解分析,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嘴角微扬,“这还只是第一步。” “还有第二步?”黄蓉哀嚎一声,身子一软,靠在青石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陈砚舟轻笑一声,继续说道,“那是自然,而这第二步,便是‘忘’。” “忘?”黄蓉眨眨眼,一脸茫然,“辛辛苦苦背了二十年,然后再忘掉?那不是白忙活吗?” 陈砚舟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把那些刻板的招式忘掉,只留下其神髓与原理。” “这一步的跨越需要无数实战的淬炼和顿悟,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卡在知招而无法忘招。” 黄蓉闻言,沉默了下来,显然对独孤九剑已经失去了兴趣。 陈砚舟则继续说道:“你要是能走完这两步,便能领悟“无招”的本质,‘料敌机先,攻其必救’” 黄蓉闻言,猛地抬头,欣喜道:“这个我知道。” 第82章 旺财可是我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 “所谓料敌机先,便是看穿对手意图,在他劲力未发、招式未老之际,攻其不得不救之处。” 黄蓉背着手,绕着大青石走了半圈,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语气轻快。 说到这,她侧头看向陈砚舟,眼角眉梢皆是得意:“怎么样,我解得可对?” 陈砚舟吐掉嘴里的草根,坐直了身子,眼里倒是有几分真切的赞赏。 “还不算太笨。” 他笑道:“既然懂了这个道理,若日后走完我刚刚说的前两步,舍弃那所谓的剑谱招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悟出属于你的‘独孤九剑’。”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定会欣喜若狂。 自创武学,那是宗师才有的气度。 可黄蓉却只是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听着就累人。” 她一屁股坐在陈砚舟旁边,双手撑着下巴,望着远处瀑布发呆:“要记尽天下招式,还得再忘个精光,这罪还是留给别人受吧。再说了……” 她转头冲陈砚舟狡黠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刚才教我的那几句‘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我觉得就已经很够用了。” 陈砚舟闻言,忍不住笑骂:“你倒是会偷懒,捡现成的。” “这叫聪明人不做笨功夫。”黄蓉理直气壮地说道。 “不对。” 黄蓉忽然偏过头,那一双剪水双瞳微微眯起,像只嗅到了鱼腥味的小狐狸,直勾勾地盯着陈砚舟。 “怎么不对?”陈砚舟被她盯得发毛,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你说得头头是道,”黄蓉站起身,绕着陈砚舟转了两圈,手中的青光剑轻轻拍打着掌心,“可剑冢里除了那几句用剑的时期,连半句剑诀都没有,你既没见过独孤前辈,又没生在那个年代,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你该不会是在这儿编故事,拿本姑娘寻开心吧?” 陈砚舟哑然。 这丫头脑子转得太快,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看过金庸老爷子的原著吧? 见陈砚舟不说话,黄蓉眼里的狐疑更甚,她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手:“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肯定是早就找到了《独孤九剑》的剑谱!”黄蓉指着陈砚舟的鼻子,一副看穿真相的得意模样,“好啊你,藏得够深的。是不是怕我学会了超过你,所以故意藏起来,然后编这一套鬼话来诓我?”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往陈砚舟的裤子里瞅了两眼,似乎想找出那本并不存在的秘籍。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伸手把她指在自己鼻子前的手指拨开:“我要是有剑谱,至于天天在那瀑布底下练剑吗?” “那可说不准。”黄蓉轻哼一声,显然不信。 “我要是有那闲工夫,早就撇开你独自回襄阳城吃香喝辣了,何必在这深山老林里遭罪。”陈砚舟无奈地摊摊手。 黄蓉歪着脑袋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 “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她还是不肯松口。 陈砚舟叹了口气,讲道。 “江湖上关于独孤前辈的传闻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再加上剑冢上所写的剑铭,很难反推吗?” “反推?”黄蓉一愣。 “不错。”陈砚舟正色道,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你看那玄铁重剑,讲究‘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是以力破巧的极致,既然有力破巧,那必然就有以巧破力,独孤前辈晚年达到‘无剑胜有剑’的境界,不就变相证明了这一点吗?” 黄蓉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虽然聪明,但毕竟年岁尚小,而且还是第一次听这种基于武学至理的倒推逻辑,听起来既玄乎又莫名地有道理。 特别是陈砚舟那副笃定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在撒谎。 “真的?”黄蓉眼里的怀疑淡了几分。 “那是自然。”陈砚舟面不改色。 黄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里嘟囔着:“怪不得爹爹常说,世间万法殊途同归,到了高深处,往往拼的不是招式。” 陈砚舟见此,顿时松了口气。 黄蓉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既然你能反推出来,那岂不是说,只要掌握了这个法门,天下武学在你眼里都没有秘密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本事可比什么剑谱厉害多了!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抬手捏住她的脸蛋,讲道。 “想什么呢?做梦也没这么快的。” “哎呦!”黄蓉揉了揉脸蛋,瞪了他一眼,“怎么就不行了?道理不都通了吗?” “我之所以能反推,是因为独孤前辈的剑道,是由繁入简,由技入道,最后大道至简。” “要是换做别的,就难咯。” 黄蓉闻言,也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 想了想,便没在纠结,她抬手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话题转得比翻书还快。 “练了一下午,饿都饿扁了,晚上吃什么?” 陈砚舟见她转移话题,顿时松了口气,重新躺回青石板上,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你是厨子你做主,问我做什么。” 黄蓉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越过陈砚舟,落在了不远处正趴在地上睡觉的旺财身上。 旺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睁眼看向他们,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我看旺财最近长得挺结实……” 黄蓉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若是能炖上一锅香喷喷的狗肉火锅,啧啧,那滋味,我可是馋了好久了……”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便毫不客气地落在了她的脑门上。 “崩!” 声音清脆,听着都疼。 “哎呦!” 黄蓉捂着脑袋,疼得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怒视着陈砚舟:“你又打我!” 陈砚舟收回手,坐起身,没好气地看向黄蓉,说道:“旺财可是我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你竟然想吃它?” 黄蓉揉着额头,撇了撇嘴,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小声嘀咕道。 “哼,不吃就不吃嘛,小气鬼。” “你老是打我脑袋,我都要被你打笨了,到时候悟不出功夫,我就赖你一辈子。” 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陈砚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行了,别装可怜,只要你不再打旺财的主意,以后我不敲你脑袋便是。” 说着,他在黄蓉的脑瓜上揉了揉。 黄蓉看向陈砚舟,讲道。 “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喂,那我万一真傻了呢?” “万一你要是傻了,大不了哥养你一辈子!” “小爷我可不差钱!” “切,谁要你养!” …… 第83章 要是晚了,可就只能翻墙了!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正午时分。 “喂,你能不能快点?” 前方传来清脆的催促声。 黄蓉一身黄色麻衣,手持青光剑,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旺财撒着欢儿在黄蓉脚边转圈,时不时冲着陈砚舟叫唤两声。 “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砚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调整了一下勒得肩膀生疼的藤条。 “谁让你非要把这剑带出来的?”黄蓉跳下岩石,几步窜到陈砚舟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黑沉沉的剑身。 不等回话,黄蓉看向陈砚舟身旁,一只体型硕大、羽毛如铁的大雕正迈着方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神雕长出了一身黑羽在透过树梢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昂首挺胸,傲气十足。 她微微点头,抬手摸了摸神雕新长出的毛,笑道。 “你还别说,雕兄有了毛,就是不一样啊!” 陈砚舟轻笑道:“雕兄好歹是神兽,当然不一样啊。” 黄蓉切了一声,没有搭理他,转身大步超前跑去,很快便出了密林。 “总算是是出山了。”黄蓉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感受着久违的自由,“终于不用天天吃蛇肉了!我要吃叫花鸡,要吃八宝鸭!” 陈砚舟从她身旁走过,没好气道。 “快些走吧,再磨蹭,天黑前可赶不到有人烟的地方。” 因为带着神雕,陈砚舟特意避开了平坦的官道,专挑那荒僻难行的小路走。 这就苦了他自己,不仅要负重前行,还得时不时抽出玄铁重剑充当开山刀,将挡路的荆棘藤蔓一剑劈开。 “咔嚓!”手臂粗的杂木被重剑轻易斩断。 日头渐渐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黄蓉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秀眉微蹙,讲道。 “陈砚舟,咱们是不是忘了个事儿?” “什么?”陈砚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雕兄啊。”黄蓉指了指神雕,“它这体型,这模样,若是直接带进襄阳城,怕是还没进城门,就要被守城的官兵当成什么妖兽给围起来了。” 陈砚舟闻言,反应了过俩,一心想着赶路,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襄阳又是抗金前线,城防森严,这么大一只怪鸟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不引起骚乱才怪。 而且,若是被那些江湖人士看见,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觊觎之心,虽然他不怕事,但也不想惹一身骚。 “这确实是个麻烦。”陈砚舟皱起眉头,看向神雕。 神雕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议论自己,歪着脑袋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无辜。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先将雕兄安顿下来?”黄蓉眼珠子一转,笑着提议道。 陈砚舟闻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旋即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襄阳周边的地形图。 他在襄阳经营义运司多年,对周边的地理环境早已烂熟于心。 陈砚舟沉吟片刻,这才开口,“这样,襄阳城西数十里外,有一片野松林,那里地势复杂,常有野兽出没,平时极少有樵夫猎户进去,将雕兄安顿在哪里不会有人发现。” 黄蓉想了想,点头道:“行,就这样办。” 说着,她转头看向神雕,笑嘻嘻地说道:“雕兄,委屈你先做几天山大王咯?放心,到时候我给你送好吃的,管饱!” 神雕颇为人性化地叫了两声。 “既然定了,那就改道。”陈砚舟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往西走,绕过前面那座山头,应该就能看到那片野松林了。” 有了目标,两人的脚程明显快了不少。 只是这路越发难走,脚下全是没过脚踝的枯草和乱石。 黄蓉虽然身法轻灵,但毕竟是个姑娘家,那双陈砚舟用蛇皮缝制的简易靴子虽然结实,却并不合脚,走得久了难免有些磨脚。 “哎呀!” 黄蓉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陈砚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看着点路,这荒郊野岭的,要是崴了脚,我可背不动两个人……哦不,一人一剑。” 黄蓉借力站稳,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谁要你背了!本姑娘轻功好着呢,刚才是踩到了青苔。” 嘴上虽然硬气,但她走路的姿势明显小心了许多。 陈砚舟看在眼里,也没拆穿,只是放慢了些脚步,手里的重剑挥舞得更勤快了些,将那些容易绊脚的藤蔓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说,咱们这算不算是‘衣锦还乡’?”黄蓉看着陈砚舟那宽厚的背影,忽然问道。 “算吧。”陈砚舟头也不回地说道,“练成了绝世武功,还带回了这么大一只神雕,怎么不算?” “切,我看是‘乞丐回窝’还差不多。”黄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树枝刮破好几处、沾满泥土的麻衣,又看了看陈砚舟那身跟野人差不多的行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陈砚舟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挺狼狈的。 这几个月在谷底,虽然内力大增,但这生活条件确实不敢恭维。 头发乱得像鸡窝,胡茬子也冒出来一大截,衣服更是破破烂烂,活脱脱一个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 “你不懂?”陈砚舟却丝毫不在意,笑着说道。 “是是是,我不懂!”黄蓉敷衍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襄阳城里的美食上。 天色渐晚,林子里的雾气开始弥漫。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郁郁葱葱的黑松林出现在眼前,松涛阵阵,透着一股幽静深邃的气息。 “到了。”陈砚舟停下脚步,将重剑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就是这儿。” 黄蓉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够隐蔽。” 陈砚舟转过身,对着神雕招了招手:“雕兄,这几天就委屈你先住在这儿,这林子里野味不少,够你打牙祭的,过两天我给你送烤全羊来。” 神雕似乎对这个新环境还算满意,振翅飞上一棵巨大的古松,俯瞰着这片领地,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 “行了,别叫了,小心招来猎户。”陈砚舟笑着摆摆手。 安顿好神雕,陈砚舟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走吧,先进城,要是晚了,可就只能翻墙了!” 说着,陈砚舟大步朝襄阳城走去。 “那你等等我呀。”黄蓉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第84章 再说了,我能认识多少个字? 片刻之后,陈砚舟和黄蓉便顺利进了城。 刚一进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卖胭脂水粉的、炸油条的、耍把式的,把个宽敞的大街挤得热火朝天。 黄蓉虽是桃花岛主之女,但一直都在桃花岛上待着,没什么见识,就算是偷溜出来,也只在见识了张家口,如今乍一见这红尘烟火气,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左手抓起一个糖人,右手又去摸那摊位上的丝绸,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看什么都新鲜。 “瞧你那点出息。” 陈砚舟背着手,像个带着乡下表妹进城的大少爷,一脸嫌弃。 黄蓉正盯着那刚出炉的烧饼咽口水,含糊不清地回怼:“要你管!本姑娘乐意!” “行行行,你乐意就好。”陈砚舟也不跟她争,伸手一指前面那栋最为气派的三层高楼,“走,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世面’。” 此时饭点已经过了,但楼里依旧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如飞,那浓郁的酒香肉香隔着半条街都能把人馋虫勾出来。 两人这一身行头确实寒碜了点。 陈砚舟的衣服被树枝挂成了布条装,黄蓉也好不到哪去,虽然洗干净了脸,但这身麻布衣裳全是补丁,脚上还蹬着双蛇皮靴子。 刚跨进门槛,一个眼尖的伙计就要上前拦阻。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要饭去后巷……” 话音未落,柜台后面正噼里啪啦拨算盘的掌柜猛地抬起头。 待看清来人,那掌柜的一蹦三尺高,算盘都差点扔了,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面冲出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您可算露面了!” 掌柜的一把推开那个不长眼的伙计,满脸堆笑地凑到陈砚舟跟前,那架势恨不得当场给陈砚舟磕两个。 “爷,快快快,楼上雅间请!” 陈砚舟淡定地点点头:“老规矩,二楼临窗的位子。” “留着呢!一直给您留着呢!” 掌柜的躬身引路,一边走一边冲后厨扯着嗓子喊:“大厨呢!别磨蹭了!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拿出来!陈大帮主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大堂里食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见到是那位传说中的“财神爷”,不少认识陈砚舟的商贾纷纷起身拱手行礼,陈砚舟也是笑着一一回应,那从容的气度,哪里像个乞丐。 上了二楼雅间,推开窗,便是繁华的襄阳街景。 两人落座,掌柜的亲自奉上香茗,又递过菜单,眼巴巴地看着陈砚舟。 陈砚舟把菜单往黄蓉面前一推:“点吧,别客气。” 黄蓉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上面的菜名,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水晶肴肉、松鼠鳜鱼、八宝鸭、蟹粉狮子头…… 光看名字,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造反了。 刚要张嘴报菜名,黄蓉忽然动作一顿。 她警惕地抬起头,狐疑地盯着陈砚舟:“这次……不用我付钱吧?” 上次在张家口长庆楼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 陈砚舟瞧见她的模样,笑着抿了一口:“怎么?怕我把你卖在这儿抵饭钱?” “哼,你这人一肚子坏水,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黄蓉紧紧攥着菜单,虽然馋,但理智还在。 “放心吧。”陈砚舟放下茶杯,指了指这聚贤楼,“这楼子我有干股,别说吃一顿,你就是住在这儿吃上一年,也吃不穷我。” 黄蓉眼睛一亮。 “那我就不客气了!” 黄蓉把心放回肚子里,那股子豪横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她把菜单往桌上一拍,指着上面那一排最贵的菜,语速飞快:“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八宝鸭要一只,还有这女儿红,先来两坛漱漱口!” 掌柜闻言,笑着看向陈砚舟。 陈砚舟摆摆手:“听她的,照上。” “得嘞!” 不多时,流水般的席面摆满了桌子。 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冒着热气,酒香四溢。 两人也不讲什么虚礼,筷子如雨点般落下。 “唔!这个好吃!”黄蓉夹起一块肥嫩的鸭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满脸幸福,“比那腥了吧唧的蛇胆强一万倍!” 陈砚舟也是吃得满嘴流油,撕下一条鸡腿:“那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是这人间好啊。”陈砚舟剔着牙,惬意地眯起眼。 山中无岁月,虽然练成了绝世武功,但那种与世隔绝的寂寞,真不是一般人能熬得住的。 黄蓉抱着那坛子没喝完的女儿红,小脸红扑扑的。 正说着,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听着像是有人在拿脚跺楼板。 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走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根竹棍。 正是丐帮长老,鲁有脚。 鲁有脚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一上楼,就瞧见了正翘着二郎腿剔牙的陈砚舟,鲁有脚顿时长出了口气,没好气道。 “砚舟,你个臭小子!” 说着,鲁有脚大步走了过来。 陈砚舟闻言,连忙坐直身子,看向鲁有脚,笑道:“鲁爷爷,您来的可够快的啊!” 鲁有脚没接话,几步冲到桌前,把打狗棒往桌上一拍,震得盘子碗乱跳。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砚舟好几遍,见陈砚舟除了黑了点、瘦了点,胡子长了点,身上的零件一个没少,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个臭小子,一声不吭就完消失,连个口信都没留!我都快急疯了!” 陈砚舟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我走之前,明明留了书信。” 听到这话,鲁有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指着陈砚舟的鼻子骂道。 “书信?你小子还好意思提那封信?” “你都看见了,还急成这样?”陈砚舟挑眉。 鲁有脚看着他,一副便秘的摸样,“你自己的字心里没点数?” 陈砚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这毛笔字……确实是硬伤。 “再说了,我能认识多少个字?” “你这不强人所难吗?” 第85章 别说哥哥我不宠你,今晚就带你好 陈砚舟看着鲁有脚那副吃了苦瓜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鲁爷爷,我说过多少次了。咱们丐帮现在做的是正经生意。” “义运司每天过手的银钱成千上万,账目堆积如山,你连字都认不全,以后这钱袋子怎么捂得住?万一被下面哪个心术不正的糊弄了,咱们这几个月的辛苦可就给别人做了嫁衣。” 鲁有脚老脸一红,掩饰性地干咳两声,眼神飘忽,就是不敢跟陈砚舟对视。 “咳咳……那个,砚舟。” “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说,回头再说,你这一走就半个多月,一点音讯没有,咱们还是先说说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 陈砚舟哪能让他这么轻易蒙混过关。 “别打岔,我走之前特意给你留的那几本启蒙读物,《千字文》背下来了吗?《百家姓》认全了吗?” 鲁有脚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苦着脸道:“砚舟,你就别难为我这把老骨头了。” 说着,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比划着:“那些字儿,一个个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我一看它们,它们就瞪我,没看两行,这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比中了迷魂药还灵。我是真读不进去啊!” 看着鲁有脚这副无赖模样,陈砚舟也是没脾气。 “噗嗤——”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 黄蓉听到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鲁有脚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桌上还坐着个人呢。 他狐疑地看向黄蓉,下意识的打量起眼前小乞丐。 一身粗布麻衣,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虽然没施粉黛,但皮肤白皙细腻,一双大眼睛灵动得很。 “砚舟,这谁啊……”鲁有脚指了指黄蓉,眼神里满是探究。 陈砚舟笑着介绍道:“她啊,我在路上捡的小弟,看他可怜,没饭吃,我就大发慈悲收留了他,以后就在咱们帮里打个杂,端茶倒水什么的。” 黄蓉闻言柳眉倒竖,不等开口。 陈砚舟率先开口讲道。 “行了,鲁爷爷,这几个月帮里积压的事儿肯定不少,您老先回去歇着,晚点我自己回分舵。” 鲁有脚一听这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懂,懂。”鲁有脚站起身,提起竹棒,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讲道:“您老想哪去了?” “我不问,我不问。”鲁有脚摆摆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压低声音道,“砚舟啊,这次……你可不能再偷跑了吧?” 上次陈砚舟留书出走,差点没把丐帮上下急得鸡飞狗跳。 “放心吧。”陈砚舟没好气地挥手,“不跑,不跑。”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鲁有脚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优哉游哉地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远。 黄蓉这才气鼓鼓地质问道。 “谁是你小弟?还要给你端茶倒水?陈砚舟,你别得寸进尺啊!本姑娘可是……” “可是什么?”陈砚舟打断她,身子前倾,一脸戏谑,“可是桃花岛岛主的千金? 他走到黄蓉身边,看着她那张沾着油渍的小脸,忍不住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原本就有些凌乱的马尾揉得更像个鸡窝。 “行了,吃饱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黄蓉一把拍开他的手,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狐疑地看着他:“好地方?什么好地方?” 陈砚舟笑着一脸神秘:“去了你就知道,我可以保证,那地方可是襄阳城一绝,进了那门,神仙都不想走。” 说完,陈砚舟拿上玄铁重剑和打狗棍,也不解释,大摇大摆地往楼下走去。 “神神秘秘的……”黄蓉嘟囔了一句,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此时大堂里的食客已经散去大半,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算账,见陈砚舟下来,连忙迎了出来。 “爷,吃好了?这菜色可还满意?” “不错,大厨手艺见长。”陈砚舟点点头,指了指楼上,“剩下的酒菜别浪费,赏给后厨的伙计们。” “得嘞!谢陈帮主赏!”掌柜的满脸堆笑。 陈砚舟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道:“老规矩,记账。回头让账房把单子送到分舵,从我下个月的分红里扣。” “瞧您说的,哪能让您掏钱啊……”掌柜的还要客套。 陈砚舟摆摆手:“一码归一码,生意归生意。义运司的规矩不能坏,记上。” “是是是,还是陈帮主讲究!”掌柜的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 出了聚贤楼,夜色已深。 襄阳城的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只是少了白日的喧嚣,多了几分旖旎。 陈砚舟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巷子,带着黄蓉来到城东的一处繁华地段。 这里与别处不同,整条街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混合着热腾腾的水汽,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街道尽头,一座三层高的阁楼灯火辉煌,门楼修得气派非凡,两盏巨大的红灯笼高高挂起,照亮了门楣上那块金漆招牌—— 【义运养生馆】 门口车水马龙,不少衣着光鲜的富商巨贾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惬意满足的笑容。 “啥呀?澡堂子?” 黄蓉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嘴角抽搐了两下。 她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搞了半天,就是个洗澡的地方? “什么澡堂子,庸俗!”陈砚舟纠正道,“别说哥哥我不宠你啊,今晚就带你好好享受享受。” “切,说得天花乱坠,不还是洗澡吗?”黄蓉撇撇嘴,一脸嫌弃。 第86章 不花白不花! “这可是我根据古方改良的‘淬体汤’,加了川乌、草乌还有……” 陈砚舟站在热气腾腾的大堂门口,指着那块金字招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别看名字土,效果那是立竿见影。泡完之后,经脉舒张,通体泰若,保准你泡了一次想两次。” 黄蓉狐疑地打量着四周,这里进出的多是些脑满肠肥的富商,偶尔也有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既有药草的苦香,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辛辣。 “真有你吹得那么神?”黄蓉撇撇嘴,有些不信。 “哪那么多废话,进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砚舟也不多做解释,伸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推,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了门槛。 刚一进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柜台后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见脚步声,习惯性地喊了一句:“客官几位?是要大堂还是雅……” 话音未落,他抬起头,看清了来人。 啪嗒一声,手里的毛笔掉在账本上,晕开一团墨迹。 掌柜的顾不上心疼账本,慌忙绕出柜台,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职业假笑,只是这次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哎哟,帮主!您怎么亲自来了?”掌柜的一路小跑过来,腰弯成了虾米,“刚才聚贤楼那边的小二还传话,说您回来了,我还琢磨着明儿早去分舵给您请安呢。” 陈砚舟摆摆手,随口道:“刚吃饱,过来松松筋骨。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火着呢!”掌柜的满脸红光,“入秋了,这老寒腿、风湿骨痛的客人都排着队来,咱们这药浴,现在可是襄阳城的一绝。” “行了,马屁少拍。”陈砚舟指了指身后的黄蓉,“我带她来见识见识。” 掌柜的精明得很,目光在黄蓉身上一扫。 虽是一身乞丐装束,但那双眼睛灵动逼人,身形更是纤细婀娜,哪里像个男娃? 他在风月场和生意场摸爬滚打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懂,懂!”掌柜的笑得意味深长,却也不点破。 “老规矩。”陈砚舟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吩咐道,“给我开天字一号房,用特级的药包。另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黄蓉一眼,转头对掌柜压低声音道:“给她开天字二号房,也是特级药包,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去,记住了,要细心的。” 掌柜的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您放心,后院有专门伺候女眷,手法都是一顶一的好。” 黄蓉站在一旁,虽然没听清两人嘀咕什么,但看那掌柜一脸暧昧的笑,心里就直犯嘀咕。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这一路风餐露宿,身上那股馊味连她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三人上了三楼。 这里的装潢明显比楼下奢华许多,地板铺着厚实的羊毛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连空气中的药味都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神的檀香。 “你就这间。”陈砚舟指了指左手边的房间,对黄蓉说道,“进去好好洗洗。” 黄蓉冲他做了个鬼脸,推门而入。 陈砚舟则转身进了对面的天字一号房。 屋内宽敞明亮,正中央摆着一个足以容纳两三人的巨大木桶,桶边雕着精致的云纹。 刚一进屋,不需要陈砚舟吩咐,立刻就有三个伙计提着热气腾腾的铜壶鱼贯而入。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热气蒸腾,瞬间让屋内变得云雾缭绕。 紧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伙计双手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帮主,这是今儿刚配出来的特级药包。”管事伙计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袋,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陈砚舟脱去外袍,只着单衣,走到桶边。他并没有直接让伙计投放,而是伸手拿起药包,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眉头微微一皱。 管事伙计心里咯噔一下,大气都不敢出。 “这川乌的年份不对。”陈砚舟放下药包,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定的方子是三年陈的川乌,去毒存热,这味儿冲鼻,明显是去年的新货,火气太燥。” 管事伙计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解释道:“帮主,最近药材紧缺,采购那边可能……” “别跟我找理由。”陈砚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温度降了几分,“义运司做生意,讲究的就是童叟无欺,要是让外人知道咱们自己偷工减料,这招牌还要不要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换!”管事伙计吓得腿都软了,抓起药包就要往外跑。 “回来。”陈砚舟叫住他,“这次就算了,新货就新货吧,你去告诉掌柜的,要是再让我发现药材缺斤少两或者以次充好,让他自己卷铺盖滚蛋。” “谢帮主!谢帮主!”管事伙计如蒙大赦,连忙将药包投入水中,又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随着药包入水,原本清澈的热水迅速变成了赤红色,一股辛辣热烈的气息弥漫开来。 陈砚舟褪去衣物,赤条条地跨入桶中。 “嘶——” 川乌的药力在热水的激发下,顺着毛孔疯狂地往身体里钻。 体内的热流与药浴的刺激在经脉中交汇,那种酥麻酸胀的感觉,简直比神仙还要快活。 …… 与此同时,对面的天字二号房内。 黄蓉正一脸惬意地躺在浴桶里。 这边的待遇显然经过了特别安排。 巨大的木桶里不仅放了药包,还洒满了厚厚一层玫瑰花瓣,粉红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既美观又巧妙地遮盖了那股刺鼻的中药味。 两个穿着整洁布衣的婆子正围在桶边伺候。 一个婆子手里拿着丝瓜络,动作轻柔地帮黄蓉擦拭着背脊,另一个则拿着木瓢,不时往她圆润的肩头浇着热水。 “姑娘,这力道可还行?”擦背的婆子笑着问道。 黄蓉舒服地眯着眼,像只慵懒的小猫:“嗯,不错,再重一点点。” 热水浸泡下,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脑后,哪里还有半点小乞丐的模样?分明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 “咱们这药浴啊,最是养人。”那婆子一边擦一边唠嗑,“帮主特意吩咐了,给姑娘加了牛奶,泡完之后这皮肤啊,比那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嫩。” 黄蓉听得心里受用,嘴角微微上扬。 泡了一会儿,身上的污垢尽去,黄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那堆破烂衣裳——那是为了扮乞丐特意穿的,如今既然识破了,再穿这身破烂未免太委屈自己。 更何况,刚洗干净的身子,哪能再沾那些脏东西? “嬷嬷。”黄蓉从水里伸出一截藕臂,指了指地上的衣服,“麻烦你们个事儿。” “姑娘您吩咐。” “这衣服太脏了,没法穿。”黄蓉眨巴着大眼睛,“能不能劳烦你们去帮我买套新的?要料子好的,颜色鲜亮点的。” 说着,她下意识地就要去摸钱袋。 那婆子是个人精,连忙擦了擦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哎哟,姑娘这是哪里话!您是帮主带来的贵客,这点小事哪能让您操心?” “不用给钱?”黄蓉一愣。 “瞧您说的,咱们这儿虽然是澡堂子,但也是义运司的产业。”婆子解释道,“帮主带您来的,那就是咱们自己人,您要买什么,尽管吩咐,账房那边直接记在帮主名下就是了。” 黄蓉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能这样?那……我要是买贵的呢?” “多贵都行!”另一个婆子插话道,语气里满是自豪,“姑娘您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咱们陈帮主在襄阳城的名号?别说是一套衣服,您就是把这整条街的绸缎庄搬空了,只要报上陈帮主的名字,那些掌柜的还得敲锣打鼓给您送到府上去!” “这么厉害?”黄蓉有些咋舌。 她虽然知道丐帮有钱,却没想到这么有钱。 “那是!”婆子与有荣焉地说道,“咱们帮主那是财神爷下凡,现在襄阳城里,谁不知道‘义运司’的金字招牌?就连知府大人见了咱们帮主,那也得客客气气的。” 黄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 黄蓉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就麻烦嬷嬷去最好的成衣铺,给我挑两套……不,四套最好的衣裳!要苏绣的,料子要云锦的!鞋袜也要配套的!” 反正他有的是钱,不花白不花! “得嘞!老婆子这就去办,保准让姑娘满意!”婆子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黄蓉重新躺回水里,掬起一捧花瓣,轻轻吹了一口气。 之前在谷中,他那样欺负自己,这衣裳就当是补偿了。 第87章 我帮你检查一下身体,你不说话, 半个时辰后。 天字一号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砚舟迈步而出。 此时的他已换下那身满是泥尘的破烂行头,穿上了一袭剪裁得体的黑色劲装。 这衣裳是掌柜刚才差人去城中最好的成衣铺“锦绣庄”加急送来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腰间束着一条宽边锦带,更显猿臂蜂腰,身姿挺拔。 经过药浴的滋养,他面色红润,双目神光内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悍利落的少年英气。 刚走到楼梯口,对面的天字二号房门也开了。 陈砚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这一看,迈出去的脚便悬在了半空,硬是没落下去。 只见一名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之前的乞丐装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淡粉色的罗裙。 这料子极轻极软,随着走动如水波般荡漾,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带,盈盈一握。 原本乱糟糟的头发此时柔顺地垂在肩头,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脸颊旁。 最绝的还是那张脸。 洗去了尘垢和伪装,此时的黄蓉肌肤胜雪,透着刚出浴后的淡淡粉晕,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她站在灯火通明的回廊下,就像是那画中走下来的仙子,灵动、娇俏,又带着几分大家闺秀的贵气。 陈砚舟不免多看了两眼,前世读原著,金庸老爷子写黄蓉“肌肤胜雪,娇美无比,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那时候觉得是夸张。 现在瞧见黄蓉,这才觉得,老爷子还是写保守了。 书里的文字是死的,眼前的人却是活色生香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转盼流光之间,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劲儿,这是任何文字都描绘不出来的神韵。 “看什么看?不认识本姑娘了?” 见陈砚舟盯着自己发愣,黄蓉嘴角微微上扬,下巴一抬,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 陈砚舟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笑着说道:“还行,也就是从‘叫花鸡’变成了‘荷花酥’,勉强能入眼。” “你!” 黄蓉原本还等着他夸两句,结果这人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气得她瞪圆了眼,“本姑娘天生丽质,什么叫勉强入眼?” “人靠衣装马靠鞍,懂不懂?” 陈砚舟也不跟她争辩,招手唤来一直候在楼梯口的掌柜,“记账。” “得嘞!您慢走!”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还不忘冲着黄蓉点头哈腰,“姑娘慢走,以后常来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义运养生馆。 外头夜色正浓,襄阳城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却也吹散了刚出浴的热气,让人通体舒泰。 黄蓉跟在陈砚舟身后,踩着那双新买的绣花鞋,步履轻盈。 “喂,咱们现在去哪?” “回家睡觉。”陈砚舟头也不回。 “不去看看雕兄吗?”黄蓉有些不放心,“把它一只鸟扔在野松林,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或者它饿了怎么办?” “放心吧,雕兄聪明着呢。” 陈砚舟摆摆手,“它现在羽翼已丰,一般的猎户根本近不了身。再说,这大晚上的,咱们两个大活人往林子里钻,城防营还以为是金人的奸细呢。明天再去接它。” 黄蓉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多言,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街过巷,很快便回到了丐帮襄阳分舵。 此时分舵的大门已经落锁,只有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陈砚舟也没惊动旁人,熟门熟路地翻墙而入,带着黄蓉直奔后院。 那是他平日里起居的地方。 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个兵器架,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极其干净整洁,连桌角都摸不到一丝灰尘。 这倒是让黄蓉有些意外。 “咣当!” 陈砚舟随手将背上的玄铁重剑卸下,立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他一边解着外袍的系带,一边走向床边:“这一路累死我了,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说完,他将外袍往椅背上一扔,只穿着中衣,直挺挺地往床上一倒,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黄蓉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张不算宽敞的床,又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的陈砚舟,傻眼了。 “喂!” 她走过去,踢了踢床脚,“你睡这儿,我睡哪?” 陈砚舟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不是还有半边吗?挤挤。” “挤挤?” 黄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你有没有搞错?本姑娘可是……可是女孩子!这里就一张床,你让我跟你挤?” “不然呢?” 陈砚舟睁开一只眼,指了指硬邦邦的地板,“你要是愿意打地铺,我也不拦着。” “你!” 黄蓉气结,双手叉腰,“你就不能有点风度?” “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 陈砚舟翻了个身,侧躺着,一手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再说了,在神雕谷那个破山洞里的时候,咱俩哪天不是挤在一块睡的?那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那……那是特殊情况!”黄蓉强辩道。 “有什么特殊的?” 陈砚舟一脸坏笑,阴阳怪气地学着她的语气,“也不知道是谁,睡觉不老实,非要像个八爪鱼似的缠在我身上,口水流了我一肩膀,赶都赶不走……” “啊!你闭嘴!” 黄蓉羞得满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捂住陈砚舟的嘴,恶狠狠地瞪着他:“不许说!再敢提这事儿,我就……我就……” “就怎么样?” 陈砚舟眨巴着眼睛,因为嘴被捂着,声音有些闷闷的,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少年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烫得黄蓉手心发麻。 她像是触电般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 看着陈砚舟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黄蓉知道自己是彻底没辙了。 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赢。 “哼,睡就睡!谁怕谁!” 黄蓉一咬牙,心一横,脱了鞋袜,和衣躺在了外侧。 她背对着陈砚舟,身体绷得紧紧的,尽量贴着床沿,中间恨不得隔出一道银河来。 “这才乖嘛。” 陈砚舟轻笑一声,也没再逗她。 赶了一天的路,他是真的累了,又泡了个热水澡,那股子疲惫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这就……睡着了? 黄蓉听见呼吸声,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陈砚舟。 睡着后的陈砚舟眉眼舒展开来,显得格外安静。 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轮廓,哪怕是在睡梦中,嘴角似乎也微微勾着,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属猪的吧,睡那么快?” 黄蓉小声嘟囔了一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没反应,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 顿时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脸颊下移,落在他微敞的中衣领口处。 因为侧身睡觉的缘故,领口松散,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 黄蓉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小声说道。 “我帮你检查一下身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话落,她手指慢慢伸了过去。 她的手指顺着胸肌的纹理向下滑动,带着几分羞涩,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滑过胸膛,来到了腹部。 那里有着棱角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黄蓉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按了按。 好硬,像是铁块一样。 她在心里暗暗惊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在瀑布下挥舞重剑的场景。 水流冲击在他身上,溅起无数水花,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想着想着,黄蓉只觉得脸颊发烫,喉咙有些发干。 “咕咚。” 寂静的房间里,这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黄蓉瞬间僵住。 她做贼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陈砚舟的脸。 还好,还好,没醒。 她像是触电般收回手,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丢死人了!黄蓉啊黄蓉,你在干什么?你是没见过男人吗? 怎么能对着一个无赖流口水? 被窝里,黄蓉捂着滚烫的脸,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温热坚硬的触感,怎么甩都甩不掉。 …… 第88章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来丐帮讹钱!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把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陈砚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被窝里早就没了热气,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 陈砚舟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 低头一瞧,好家伙,中衣领口大敞,露出大片胸膛,昨晚睡得那是相当狂野。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裳,简单洗漱一番,推门而出。 刚迈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了一张笑成菊花的老脸。 “砚舟,醒了?” 鲁有脚笑呵呵的,显然是在这儿候着多时了。 陈砚舟伸了个懒腰,讲道:“鲁爷爷,大早上的守我门口做什么?那丫头呢?” “黄姑娘啊?”鲁有脚往院外指了指,“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逛逛襄阳城的早市,体验一下人间烟火气。” “逛早市?”陈砚舟眉头一挑。 这丫头昨晚才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今儿就这么有精神? 不过也好,省得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陈砚舟抬脚往外走:“随她去吧,饿死我了,去点吃的东西。” 还没走出两步,一根绿玉竹杖横在了身前。 鲁有脚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老谋深算的味儿:“砚舟啊,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但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了。” 陈砚舟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什么事?” 鲁有脚没说话,侧身让开一步,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 只见那原本空荡荡的石桌上,此刻堆满了账本。 不是一本两本,是一摞,足足有半人高。 “虽然义运司的生意有我和几位长老照看着,但这总账,还是得你亲自过目。” “尤其是最近开了几条新线,还有跟金国那边的暗账,都需要您拿主意。” 陈砚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以前当社畜天天对着excel表格也就罢了,穿越了当了帮主,怎么还得干这苦力活? “那个……鲁爷爷。”陈砚舟捂着肚子,一脸痛苦,“人是铁饭是钢,这账本又跑不了,我这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都不转了,怎么看账?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说着就要施展逍遥游开溜。 “啪!啪!” 鲁有脚也不拦他,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一名丐帮弟子端着个托盘,脚下生风地从拐角处跑了过来。 托盘往石桌上一放。 热气腾腾的豆浆,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皮薄馅大的肉包子,还有两碟精致的小咸菜。 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砚舟,这可是我特意让人去城东李记买的,还是热乎的。” 鲁有脚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看着他,“咱们边吃边看,两不耽误。” 陈砚舟看着那一桌子早点,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摞账本,最后目光落在鲁有脚那张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脸上。 “鲁爷爷,你这都跟谁学的?” “都是洪老帮主教导有方。”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走到石桌前坐下。 虽说是被逼的,但这早点确实诱人。 陈砚舟抓起一根油条,狠狠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口油香。 左手拿油条,右手无奈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义运司襄阳总舵,乾道五年三月进项……” 陈砚舟一边嚼着油条,一边快速扫视着账目。 不得不说,这几年丐帮的发展确实迅猛。 自从他搞出了“义运司”,把原本散乱的乞丐组织成了高效的物流网络,这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库房里流。 “这月汉水线怎么少了三成?”陈砚舟指着一行数字问道。 鲁有脚凑过来一看,连忙解释:“上个月汉水暴涨,翻了两条船,赔了不少货款,再加上铁掌帮那群孙子在这一段水域设卡收过路费,咱们为了不耽误行程,绕了点远路。” “铁掌帮……”陈砚舟眯了眯眼,咽下嘴里的包子,“裘千仞这老狗,当了金人的走狗还不老实。” 话落,陈砚舟收起思绪,又翻了几页,越看头越大,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要是黄蓉在这里就好了。 而就在此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们要见陈帮主!” “对!让我们进去!” “这可是那位姑娘亲口说的,让我们来这儿结账!” 陈砚舟正喝着豆浆,听到动静,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大清早的,谁在外面喧哗?” 一名守门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帮主,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说是来要账的。” “要账?” 陈砚舟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咱们丐帮欠谁钱了?义运司从来都是现结现付,哪来的账?” 鲁有脚也是一脸茫然:“没听说咱们欠外债啊。” “让他们进来!”陈砚舟把碗一放,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来丐帮讹钱。” 不一会儿,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拿着张单子,满脸堆笑。 陈砚舟认得这人,是襄阳城最大的成衣铺“锦绣庄”的王掌柜。 昨晚那一身行头,就是在他家买的。 “王掌柜,你这是唱哪出啊?”陈砚舟指了指他身后那一群人,“带这么多人来我丐帮,是想砸场子?” “哎哟,陈帮主您说笑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王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手里的单子递了过来,“这不是今早有位姑娘去小店选购了一批衣裳,说是记在您账上。小老儿特地来跟您核对一下。” “姑娘?”陈砚舟眼皮一跳,接过单子一看。 好家伙! 苏绣流云裙,一套,蜀锦百褶裙,一套,广绣流先裙,一套…… 总计:八百六十两。 陈砚舟的手抖了一下。 八百六十两?这败家娘们儿是把锦绣庄搬空了吗?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王掌柜后面又挤上来一个瘦高个,手里捧着个锦盒。 “陈帮主,我是‘宝玉轩’的李四,刚才那位姑娘在我店里挑了一支羊脂白玉簪,还有一对翡翠耳坠,说是您送她的定情信物,让小的来取银子。” 定情信物?陈砚舟嘴角抽搐。 “多少钱?” “不多不多,给您打个折,五百两。”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陈帮主,我是聚味斋的……” “陈帮主,我是文房四宝斋的……” “……” 陈砚舟站在石桌前,手里捏着那一叠厚厚的账单,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想杀人又想笑的诡异表情上。 “好!好!好得很!” “帮主,这钱……”王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想要提刀砍人的冲动。 这钱能不给吗?人家都报了他的名号,又是义运司的大客户,这脸他丢不起。 “鲁爷爷!”陈砚舟大喝一声。 “带他们去账房结账!”陈砚舟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记在我的私人账上,别走公账!” “是!” 一群掌柜的顿时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跟着鲁有脚走了。 陈砚舟将账单放入胸前,拿起一旁的打狗棍,逍遥游尽数施展,转眼便离开了丐帮分舵。 …… 第89章 男才女貌,能是什么关系? 两个时辰前。 襄阳城的早市正是喧嚣时候,叫卖声此起彼伏,蒸笼冒出的白气和着油条的焦香,在长街上织出一张诱人的网。 黄蓉背着手,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人群中。 那一身粉色罗裙在晨光下泛着柔光,手里还捏着根随手折的柳条,时不时轻甩两下,心情显然极好。 路过一家豆腐脑摊子,那卤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黄蓉脚跟一转,寻了个干净座头坐下:“老板,来碗豆腐脑,多放糖,不要蒜水。” “好嘞!姑娘稍候!” 不多时,热腾腾的豆腐脑端上来,白嫩的豆腐配上红亮的卤汁,黄蓉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虽不如自家的手艺精致,但这股子热乎劲儿,却是久违了。 三两下吃完,她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 手刚触到腰带,动作便是一僵。 坏了,忘了自己现在是——文钱没有。 摊主正笑呵呵地等着收钱,见这漂亮姑娘摸索半天没动静,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姑娘,您该不会是忘带钱了吧?小本生意,概不赊欠啊。” 黄蓉有些尴尬,旋即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也不慌,笑着说道:“我是没带钱,不过这账,你可以去丐帮结。” “丐帮?”摊主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丐帮弟子成千上万,您让我找谁去?” “找陈砚舟。” 摊主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陈砚舟是谁?那可是襄阳城的财神爷,义运司的大当家,连知府大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主儿。 摊主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小心翼翼:“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您……跟陈帮主是什么关系?” 黄蓉闻言,眉梢轻挑,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盯着摊主:“老板,本姑娘和陈砚舟郎才女貌能是什么关系?” 摊主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懂了!这是未来的帮主夫人啊! “哎哟,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摊主立马换了一副谄媚嘴脸,腰弯得像只虾米,“既然是自家人,这碗豆腐脑算小的请您的,哪能收钱啊!” 黄蓉故作惊讶地掩唇:“这怎么好意思?毕竟是小本生意。” “使得使得!姑娘您慢走!” 黄蓉忍着笑,起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点头哈腰的摊主,心里那个美啊,没想到这“陈砚舟”三个字,在襄阳城里竟比银票还好使。 既如此,那还客气什么? 路过卖糖葫芦的草把子,那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看着就喜人。 黄蓉顺手拔了一串,张嘴咬下一颗,酸甜适口。 小贩刚要张嘴要钱,黄蓉含糊不清地丢下一句:“去丐帮找陈砚舟结账。”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小贩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记在本子上。 一路走,一路吃,从桂花糕到酱香饼,从捏面人到胭脂水粉,只要是看上眼的,统统报上陈砚舟的大名。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锦绣庄门口。 黄蓉迈步进去,指着架子上那几套最为华贵的成衣:“这套苏绣流云裙,还有那套蜀锦百褶裙,再加上这件广绣流仙裙,都给我包起来。” 王掌柜正拨弄着算盘,见来了大生意,连忙迎上来,第一眼便认出了这姑娘身上穿着的是自家的衣服,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 “好嘞!姑娘稍坐,马上给您包好!” 等几大包衣服放在柜台上,王掌柜搓着手笑道:“姑娘,一共是八百六十两,您是现银还是银票?” 黄蓉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掌柜也是个人精,昨晚帮主才让人火急火燎地来买女装,今儿一早就有个天仙似的姑娘来扫货,这其中的关窍还能不明白? “懂了!记在陈帮主账上,是吧?”王掌柜试探着问道。 黄蓉赞赏地点点头:“掌柜的果然通透。” “那是那是。”王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昨儿个帮主还特意吩咐要最好的料子,看来就是为了讨姑娘欢心,您放心,回头我就让人把账单送去分舵。” 黄蓉提着一个包袱出了门,心情好得简直要飞起来。 这种花别人的钱,让别人去心疼的感觉,简直比练成了绝世武功还爽利。 接着她又逛了宝玉轩,顺走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和一对翡翠耳坠,直到日头渐高,黄蓉这才觉得有些乏了。 不过,她并没有回分舵。 而是转身朝着聚贤楼走去。 …… 另一边,陈砚舟施展逍遥游,身形如一道青烟般掠过长街。 早市已经散了大半,原本热闹的摊位稀稀拉拉,哪里还有那个粉色身影? 陈砚舟停在那个豆腐脑摊前,喘了口气,问道:“老板,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 摊主正在收摊,闻言抬头一看,顿时眼睛一亮:“哟,这不是陈帮主吗?看见了看见了!那位姑娘两个时辰前就在这儿吃了碗豆腐脑,说是记您账上。” 陈砚舟嘴角一抽,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过去:“不用找了。” “谢帮主赏!” 陈砚舟又沿着街一路问过去。 糖葫芦小贩、桂花糕大娘、捏面人的老头……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出奇的一致——姑娘来过,拿了东西,记您账上。 这一路走下来,陈砚舟感觉自己的钱袋子在滴血。 这哪是逛街,这简直是蝗虫过境啊! 最后,他站在了聚贤楼的门口。 掌柜的见大老板来了,赶紧迎出来:“帮主,您是来找那位姑娘的吧?” 陈砚舟黑着脸:“她人呢?” “刚走没多久。”掌柜的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姑娘在店里打包了三只叫花鸡,两只酱肘子,还有一坛上好的女儿红,说是记您账上,然后就往城西去了。” “三只鸡?两只肘子?” 陈砚舟一愣。 黄蓉那小身板,就算再能吃,也吃不下这么多油腻的东西,更何况她嘴刁得很,寻常肉食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除非…… 陈砚舟脑海中灵光一闪。 “坏了!这丫头是去找雕兄了!” 陈砚舟也不再耽搁,脚下发力,整个人拔地而起,踩着屋檐便朝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帮主!您的账单还没签呢!”掌柜的在后面挥舞着账本喊道。 “记账!回头一起算!” 陈砚舟的声音远远传来,人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 …… 第90章 没想到还是朵带刺的玫瑰! 另一边,城西。 黄蓉肩上扛着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布包袱,手里拎着两坛女儿红,步子却迈得轻快。 包袱里装着刚出炉的叫花鸡和酱肘子,热气透着布料渗出来,混着林间的草木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黄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尖在满地松针上一点一跃,身形灵动。 一想到陈砚舟那一脸肉痛还要强撑帮主威严的模样,她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 正走着,地面忽然微微震颤。 黄蓉耳朵一动,停下步子。 马蹄声。 且不止一匹,听这动静,少说也有十来号人,正从林子深处疾驰而来。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大队人马? 黄蓉眉头微蹙,下意识便要寻个大树躲藏。 她虽不怕事,但也不想惹麻烦。 只是她刚要动身,那马蹄声已至近前。 “吁——!” 一阵急促的勒马声响起,尘土飞扬间,一队人马已然闯入视线,生生堵住了前路。 为首一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这人一身雪白长衫,在这泥土翻飞的野林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手里摇着把折扇,面目俊朗,只是眼角眉梢透着股轻浮气,胯下一匹白马。 他身后紧跟着四名白衣女子,皆是二八年华,身段婀娜,背负长剑,骑术精湛。 再往后,则是十几个身穿粗布麻衣、披着灰色披风的汉子,个个手持铁杖,腰间挂着两个古怪的小方盒,随着马匹颠簸,那盒子里隐隐传出细微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黄蓉只扫了一眼,便心生厌恶。 那白衣男子的目光,自从落在她身上,便再也没移开过。 黄蓉今日刚在义运养生馆洗去了一身污垢,换上了锦绣庄最上等的苏绣流云裙,粉嫩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此刻站在翠绿的松林间,便如那画中走出的精灵一般。 白衣男子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合,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迷人的笑意。 “好个标致的人儿。” 他轻声赞叹,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黄蓉身上游走。 黄蓉心中一阵恶寒,一只手已悄然搭上了腰间的青光剑柄。 这时,白衣男子身后的一名侍女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道:“少主,咱们在路上已经耽误许久了,赵王府那边还在等着……” 话未说完,白衣男子微微侧头,冷冷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阴鸷如蛇,透着刺骨的寒意。 侍女脸色一白,瞬间噤声,慌忙低头退回队中,身躯微微颤抖,显然是对这男子畏惧到了极点。 白衣男子转过头,再看黄蓉时,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假笑。 “荒山野岭,姑娘独自一人行走,怕是不安全。”男子轻摇折扇,语气轻佻,“在下欧阳克,见姑娘生得这般美貌,不忍姑娘受苦,不如随我同行?” 黄蓉冷笑一声:“好狗不挡道,滚开。” 欧阳克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眼中的兴味更浓:“够辣,本公子喜欢。” 他手中折扇向下一挥:“请姑娘过来叙话。记着,别弄伤了那张脸,本公子还要留着慢慢赏玩。” “是!” 身后那四名白衣侍女与十几名灰衣蛇奴齐声应诺。 话音未落,十几道身影已飞身下马。 那些手持铁杖的蛇奴动作最快,脚下发力,如一群灰色的硕鼠般向黄蓉扑来。 铁杖挥舞,带着呼啸的风声,虽无精妙招式,却胜在力大势沉,且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 “找死!” 黄蓉眼中寒芒一闪。 她在神雕谷底吃了那么多苦,自然是丝毫不惧。 只见她手腕一抖,将肩上的布包和手中的酒坛向上一抛。 “锵——!” 青光剑出鞘,如一泓秋水乍破寒潭。 黄蓉身形不退反进,脚踏灵鳌步,整个人穿花而过。 迎面冲来的两名蛇奴只觉眼前一花,那粉色身影已欺近身前。 太快了!他们甚至来不及举起铁杖格挡,便觉喉间一凉。 “噗!噗!” 两道血箭飙射而出。 黄蓉身形交错而过,青光剑剑尖滴血不沾。 那两名蛇奴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身子软软倒下。 一招,杀两人! 黄蓉嘴角微扬,心中大定,以往她虽招式精妙,但力道不足,很难做到一击必杀。 如今内力充盈,剑招施展开来,竟有种随心所欲的畅快感。 旋即,她收回思绪,伸手稳稳接住落下的布包和酒坛,将其挂在一旁的树杈上,转身看向剩余众人,下巴微扬,满脸不屑。 “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强抢民女?” 欧阳克坐在马上,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抚掌笑道:“好剑法!没想到还是朵带刺的玫瑰,妙极,妙极!” 他挥了挥手。 那四名一直未动的白衣侍女对视一眼,身形骤动。 这四人显然与那些粗鄙的蛇奴不同,她们身法轻盈,长剑出鞘,分站四方,瞬间便将黄蓉围在中间。 “结阵!” 为首侍女娇喝一声,四柄长剑同时刺出。 这一刺,方位刁钻,分别封死了黄蓉的前后左右,剑光交织成网,寒气森森。 黄蓉冷哼一声,手中青光剑一挽,一招“落英缤纷”使出,剑影虚虚实实,试图破开这剑网。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黄蓉心中不由得一惊。 这四名侍女单打独斗或许不是她对手,但这剑阵却极为古怪,四人内力仿佛连成一体,攻守兼备。 她这一剑刺出,竟像是同时在与四人角力。 还没等她喘口气,剩余的那些蛇奴也围了上来。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无脑冲锋,而是游走在外围,手中铁杖时不时从刁钻的角度捅来,专门干扰黄蓉的步法。 更有甚者,几名蛇奴伸手摸向腰间的方盒。 黄蓉虽身负桃花岛绝学,又经陈砚舟指点,内力大增,但毕竟实战经验尚浅,且双拳难敌四手。 那四名白衣侍女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人主攻,三人策应,剑势连绵不绝,如水银泻地,根本不给黄蓉喘息的机会。 这几个女人的剑法,好生黏人! 黄蓉心中暗骂。 她几次想要施展轻功突围,却都被外围的铁杖逼了回来。 “当!” 又是一次硬拼。 黄蓉借力向后飘退,胸口微微起伏。 第91章 想不到美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精 欧阳克依旧端坐马上,轻摇折扇,一副看戏的悠闲模样,笑道:“姑娘,何必做这困兽之斗?本公子怜香惜玉,只要你乖乖束手就擒,保证不伤你一根毫毛。” “呸!” 黄蓉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想抓姑奶奶,做你的春秋大梦!” 不等黄蓉再言语,两名蛇奴手中铁杖挟着腥风分左右袭来。 黄蓉却不退反进,嘴角噙着冷笑,手中青光剑一横,不费吹灰之力便架住了两根铁杖。 “嘶——!” 异变突生。 只见那两名蛇奴手腕一抖,铁杖顶端的暗格陡然弹开,两道细长的青影如鬼魅般窜出,直扑黄蓉面门。 那是两条剧毒的竹叶青,三角眼闪烁着冰冷的杀意,毒牙已至眼前。 “卑鄙!” 黄蓉虽惊不乱,若是换作以前,她或许还要手忙脚乱一番,但如今她在神雕谷中经历了一番磨炼,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她脚下灵鳌步一错,身形如陀螺般向后急速旋转。 与此同时,手中青光剑并未收回,而是顺势在空中画了个圆。 剑身并未触碰到蛇身,却带起一股奇异的气旋。 那两条凌空扑来的青蛇竟似喝醉了酒一般,被这股剑气牵引着,身不由己地在空中跟着长剑转起了圈。 “去!” 黄蓉轻哼一声,剑势猛地一甩。 那两条被转得七荤八素的青蛇瞬间化作两道绿芒,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直直射向端坐在马背上看戏的欧阳克。 欧阳克正摇着折扇,满脸戏谑地等着美人求饶,哪料到这美人竟这般棘手,眨眼间便将杀招引到了自己头上。 “好手段!” 欧阳克赞了一声,身形微侧,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轻一挡。 “啪!啪!” 两条青蛇撞在扇面上,跌落在地,扭动几下便没了声息。 欧阳克收起折扇,目光再次落在黄蓉身上时,已收起了几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讶。 “想不到美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精妙的剑法!” 黄蓉哪里有空听他废话,趁着那两名蛇奴因毒蛇被破而愣神的瞬间,手中青光剑寒芒暴涨。 “噗!噗!” 剑光如电,瞬间划破了两名蛇奴的咽喉。 鲜血飞溅,黄蓉身形未停,杀向四名白衣侍女。 黄蓉每一剑刺出,都似重若千钧,偏偏剑招又灵动异常。 青光剑与侍女的长剑相交,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那侍女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 “这是什么怪力道?!” 为首的侍女惊呼一声,阵型瞬间大乱。 黄蓉得势不饶人,剑锋一转,专挑她们剑阵的衔接处下手,不过数息之间,四名侍女便被打得手忙脚乱,步步后退,原本密不透风的剑网瞬间支离破碎。 “一群废物!” 欧阳克见状,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凭手下这些人足以生擒这小丫头,没成想竟是一群饭桶,连人家衣角都没摸到,反倒折损了好几个。 “美人好辣的手,本公子倒要亲自讨教讨教!” 话音未落,欧阳克单掌在马背上一拍,整个人如大鸟般腾空而起。 人在空中,折扇已如判官笔般点向黄蓉肩头的“缺盆穴”,这一招看似风流写意,实则阴毒无比,若是被点中,半边身子都要酥麻。 黄蓉余光瞥见,冷哼一声,丝毫不惧,竟舍了那四名侍女,身形拔地而起,青光剑化作一道长虹,正面迎向欧阳克。 “当!” 折扇的扇骨乃是精钢所铸,与青光剑撞在一处,火星四溅。 欧阳克只觉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扇骨涌来,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心中不由得大骇,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修来这般浑厚的内力? 他不敢大意,落地瞬间,身形诡异地一扭,双臂如无骨之蛇般缠了上来。 正是白驼山庄的绝学——灵蛇拳法。 这拳法招式狠辣诡异,手臂能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攻击,令人防不胜防。 然而,黄蓉在神雕谷底,每日面对的可是那只力大无穷、招式更是毫无章法的神雕,早已练就了一身见招拆招的本事。 面对欧阳克这刁钻的拳法,黄蓉心如止水,当即施展陈砚舟当日所教剑窍。 欧阳克一拳打出,往往刚发力便被黄蓉的长剑带偏,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让他难受得几欲吐血。 转眼间,两人已拆了三十余招。 欧阳克越打越心惊,他自负武功高强,在中原年轻一辈中鲜有敌手,没成想今日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手里吃了瘪。 此时的黄蓉,剑势越发圆融,青光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剑都直指欧阳克招式中的破绽。 若非旁边还有那四名侍女和剩下的蛇奴时不时地偷袭干扰,欧阳克只怕早已落败。 即便如此,他也已被逼得左支右绌,原本潇洒的发髻都有些散乱,显得颇为狼狈。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欧阳克心中暗骂,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黄蓉虽然占据上风,但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自己之所以能压制欧阳克,全仗着浑厚的内力和陈砚舟所教之剑敲。 若是再缠斗下去,一旦内力不济,局势便会逆转,更何况,周围那些像苍蝇一样的蛇奴实在烦人。 必须速战速决! 黄蓉心念电转,剑招陡然变得凌厉,试图强行破开欧阳克的防御突围。 就在此时,站在战圈外围的两名蛇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这两人一直游走在外,看似是在寻找机会进攻,实则是在暗中准备杀招。 趁着黄蓉全神贯注对付欧阳克的瞬间,两人同时摸向腰间木盒。 “嗖!嗖!” 并没有之前竹叶青那般声势浩大,这次窜出的,是两条通体漆黑、只有筷子粗细的小蛇。 这蛇名为“黑线银环”,乃是白驼山庄秘养的异种,剧毒无比,且行动无声无息,最擅偷袭。 两条黑蛇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激射而出,直奔黄蓉后心而去。 此时黄蓉正一剑逼退欧阳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 两道急促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黄蓉只觉眼前两道灰影一闪而过,甚至连残影都未看清。 紧接着,便是“噗!噗!”两声闷响。 定睛看去,两条毒蛇被击落,七寸已经被石子生生打烂,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手暗器功夫,劲力之刚猛,准头之精确,简直骇人听闻! “谁?!” 那两名放出毒蛇的蛇奴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四下张望。 就连欧阳克也是心头一震,猛地收招后退,警惕地看向四周。 能用两颗石子击杀急速而来的毒蛇,此人眼力,手力,内力,只怕不在他叔父之下! 第92章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凌空虚度,踏雪无痕。 欧阳克瞳孔微缩,手中折扇猛地握紧,这等轻功造诣,绝非泛泛之辈。 然而待那人影落至低处,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时,欧阳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嘴角甚至重新挂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原来是个毛头小子,刚才那石子,怕是这小子运气好罢了,但也并未放松大意。 黄蓉瞧见陈砚舟,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小女儿姿态。 她把青光剑往身后一藏,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朝着陈砚舟挥手喊道:“哥哥!你怎么才来呀!” 这一声“哥哥”,喊得那叫一个千回百转,听得陈砚舟脚下一个踉跄。 黄蓉指着欧阳克,声音带着哭腔:“这坏人欺负我!他还放蛇咬我,还要把我抓回去……,哥哥快杀了他们!” 陈砚舟却是没理会欧阳克,而是看向了黄蓉。 黄蓉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装起乌龟。 欧阳克见这少年无视自己,心中不悦,手中折扇“啪”地一合,冷笑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想学人家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陈砚舟正在气头上,闻言猛地转头,目光般扫过欧阳克:“滚。” 一个字,言简意赅。 欧阳克脸色一沉,身为白驼山少主,何曾受过这等轻视? 他偏头给旁边的两名蛇奴使了个眼色。 两名蛇奴心领神会,仗着身形魁梧,手持铁杖,左右夹击,呼啸着向陈砚舟砸来。 铁杖带着腥风,力道沉猛,显然是下了死手。 “找死。” 陈砚舟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脚下猛地一踏,地面枯叶震荡而起。 一步跨出,身形如电,瞬间欺近两名蛇奴身前。 没有花哨的招式,双掌平推而出。 昂——! 隐约间,似有龙吟之声响彻松林。 双掌结结实实印在两名蛇奴胸膛之上。 “砰!” 一声闷响,仿佛重锤击鼓。 两名体重近百斤的壮汉,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 咔嚓!咔嚓! 两人接连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这才重重摔在地上,胸膛塌陷,眼见是不活了。 静,死一般的寂静。 欧阳克脸上的冷笑僵在嘴角,握着折扇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一掌震飞两人,还撞断了树? 他没想到眼前这小子内力居然如此雄厚。 “一起上!” 欧阳克厉喝一声,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听到少主命令,剩余的十几名蛇奴和四名白衣侍女虽然心生畏惧,但也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挥舞兵器一拥而上。 欧阳克更是身形一晃,混在人群之中,手中折扇暗藏杀机,直取陈砚舟要害。 “好极了,省得我一个个动手。” 陈砚舟正好一肚子火没处撒。 就在这时,陈砚舟瞧见黄蓉那丫头动作麻利地将树杈上的包裹取下,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抱着包裹,脚底抹油,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道:“哥哥神功盖世,这些人就交给你练手啦!我们江湖再见!” 陈砚舟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黄蓉!你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给我站住!” 这一分神,欧阳克的折扇已至近前。 陈砚舟回过头,眼中怒火更甚。 体内百纳归元功疯狂运转,丹田内力如江河决堤,顺着经脉奔涌至双掌。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这一掌挥出,周遭空气仿佛都被压缩,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墙。 轰! 气劲爆发,冲在最前面的四名白衣侍女首当其冲,手中长剑寸寸崩裂,整个人被震得口吐鲜血,向后抛飞。 紧随其后的蛇奴更是凄惨,被狂暴的掌风卷得东倒西歪,如同滚地葫芦般散了一地。 欧阳克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手中精钢折扇竟被生生震弯。 他心中大骇,这刚猛无铸的掌力,居然如此霸道。 欧阳克当机立断,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扭,一把抓住身旁一名还未落地的白衣侍女。 “少主……” 那侍女惊恐地看向欧阳克。 欧阳克面无表情,猛地在她背上一踏,借力拔高数丈,如一只大鸟般越过众人头顶。 那侍女被这一踏之力震碎了心脉,当场香消玉殒,尸体重重砸向陈砚舟,以此阻挡片刻。 “好狠毒的手段!” 陈砚舟眉头一皱,侧身避开尸体,反手又是一记“时乘六龙”。 掌风呼啸,将试图阻拦的几名蛇奴扫飞。 此时欧阳克已借力落回马上,甚至来不及调转马头,直接双腿一夹马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希律律——! 白马吃痛,正欲发足狂奔。 “想走?问过我没有。” 陈砚舟冷哼一声,脚掌猛踏地面,枯叶炸裂。 一步踏出,直追欧阳克,期间变掌为爪,对着数丈开外的欧阳克遥遥一抓。 刚猛无铸的内力在掌心疯狂压缩,瞬间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正在马背上庆幸逃过一劫的欧阳克,只觉后背陡然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后领。 欧阳克亡魂大冒,拼命想要夹紧马腹,可那股吸力霸道至极,根本不讲道理。 希律律! 白马悲鸣一声,竟被这股反作用力勒得人立而起。 下一瞬,欧阳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倒扯了回来。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欧阳克惊恐回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身后少年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左手在虚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磅礴的内力竟引动周遭尘土枯叶,在掌心汇聚成一条模糊的土黄色龙形气劲。 昂——! 空气震颤,似有龙吟炸响。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陈砚舟面无表情,蓄势待发的左掌猛然推出。 那条由内力凝聚的黄龙气劲,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向身在半空、避无可避的欧阳克。 第93章 我可没有丢下你不管哦! 千钧一发之际,侧方林中陡然传来凄厉的破空声。 陈砚舟心中一惊,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硬生生止住拍向欧阳克的掌势,腰身强行拧转,掌力猛然推出,印向那道袭来的恶风。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陈砚舟只觉双掌像是拍在了铁山上。 “哼!” 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连退六七步才勉强卸去那股恐怖的力道。 即便如此,胸口气血依旧翻涌不止。 好强的内力! 陈砚舟稳住身形,目光凛冽地看向前方。 只见欧阳克身前三尺处的地面上,斜插着一根通体乌黑的镔铁禅杖。 杖头铸成一颗狰狞的人头形状,杖身上盘着两条栩栩如生的银蛇,蛇信吞吐,透着森森寒意。 “咳咳……” 死里逃生的欧阳克狼狈地摔在地上,原本风流倜傥的白衣公子如今满身尘土,发髻散乱。 但他此刻顾不得形象,在那根铁杖旁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冲着密林深处嘶声大喊:“叔父!叔父救我!” 随着这声呼喊,四周密林中突然窜出无数人影。 衣袂破风声连成一片,眨眼间,二十多名身穿白衣的西域大汉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个个手持蛇杖,目光凶狠。 包围圈外,马蹄声得得。 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踱步而出。 马上端坐一人,身材高大异常,身穿白衣,高鼻深目,脸须棕黄,虽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睛,眼神如刀似剑,并不怎么凶恶,却透着一股子视众生如草芥的漠然与阴森。 最让人心惊的是,这人肩膀上竟盘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蛇头高昂,正冲着陈砚舟嘶嘶吐信。 西毒,欧阳锋。 陈砚舟双眼微眯,一眼便认出来人。 “叔父……” 欧阳克见救星到了,跌跌撞撞地跑到马前,指着陈砚舟,一脸怨毒。 “这小子……这小子手段狠辣,杀了我好几个侍女,还想置侄儿于死地!叔父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欧阳锋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自家这个不成器的侄子。 见他衣衫不整、气息紊乱,甚至连随身的折扇都被打弯了,不由得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平日里让你勤练武功,你只顾着在那脂粉堆里打滚。” 欧阳锋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欧阳克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回话。 训斥完侄子,欧阳锋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 欧阳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沙哑:“原来是那老叫花子的徒弟。” 陈砚舟看向欧阳锋,丝毫不惧:“早就听闻西毒大名,今日一见,这出场排面果然够大。” 欧阳锋闻言,虽觉对方无力,却没动怒,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方才那一记“神龙摆尾”,虽然仓促,但劲力刚猛精纯,隐隐已有大家风范。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深厚的内力,若是再给他十年八年,只怕这江湖上又要多出一个绝顶高手。 此子天赋卓绝,又是洪七公的传人…… 欧阳锋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若是任由这小子成长起来,将来必是自己的大敌。 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趁现在…… 就在欧阳锋心中杀意涌动之际,便又歇了这份心思。 此处乃是大宋腹地,若是杀了这小子,洪七公那个老乞丐必然会发狂。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若是真的全面开战,自己虽不惧,但此番北上金国寻找《九阴真经》的大计,怕是要横生枝节。 为了一个毛头小子,坏了夺取真经的大事,得不偿失。 心念电转间,欧阳锋按在马鞍上的手缓缓松开,眼中杀意消散。 “小子,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 “况且你打伤我侄儿,我也震退你数步,算是扯平了。你走吧。” 欧阳克闻言大急:“叔父!怎么能放他走?这小子……” “闭嘴!”欧阳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欧阳克立刻噤若寒蝉。 陈砚舟闻言,心中早已了然。 毕竟自己洪七公的传人,最重要的是欧阳锋此番北上定是为了梅超风手里的九阴真经,权衡之下,定然不想多生事端。 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云裂石的雕鸣声骤然从高空传来,震得树林中的枯叶簌簌落下。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巨大的黑影在树梢上方盘旋,双翅展开足有数米宽,遮天蔽日,带起一阵狂风。 紧接着,一道娇俏的身影从半空中一跃而下。 “本姑娘来也!” 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几分焦急,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陈砚舟嘴角一抽,抬头看去。 只见黄蓉手持青光剑,衣袂飘飘,落在他身前。 黄蓉手中长剑一横,将他护在身后,同时,一只大雕从空中落下,落在二人身后。 黄蓉身子微微后倾,往陈砚舟胳膊上靠了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与俏皮。 “怎么样?感动吧?” 陈砚舟看向黄蓉,嘴角微扬,不等开口,黄蓉又道。 “刚刚我怕你打不过,特意找来雕兄来镇场子,我可没有丢下你不管哦!” 第94章 既然是打闹,那我断他两条腿,应 陈砚舟看着挡在身前的娇俏背影,心头那股子热乎劲儿刚涌上来,嘴角笑意还未完全绽开,脑海便想到花出去的三千两。 陈砚舟嘴角的弧度瞬间僵硬,那股感动的热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喂,你怎么不说话?”黄蓉没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陈砚舟面色古怪,不由蹙眉。 陈砚舟苦笑两声,最后叹了口气。 而对面的欧阳锋此刻却是心头一凛,只见盘在他肩头那条通体雪白的蛇,此刻身躯瑟瑟发抖,死死往他衣领深处钻,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威风。 这白蛇是他费尽心血培育的异种,寻常猛禽见了它都要绕道走,今日竟被一只大雕吓破了胆? 欧阳锋心中惊骇,面上却是一派宗师气度,不动声色地抬手,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将那条吓破胆的白蛇塞进袖中。 “好神骏的畜生。”欧阳锋目光在神雕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眼神晦暗不明,“洪七公倒是收了个好徒弟,连这种异兽都能驱使。” 陈砚舟闻言,看向欧阳锋,笑道。 “过奖,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欧阳锋淡淡道。 “喂,老毒物,你既然知道他是洪七公的徒弟,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黄蓉下巴微扬,当即出声打断道。 欧阳锋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黄蓉身上。 “小丫头口气不小。”欧阳锋负手而立,声音沙哑,“怎么,你也想搬出自家大人来压我不成?” “压你又如何?” 黄蓉轻哼一声,继续说道。 “告诉你,我可是桃花岛,黄药师之女,黄蓉。” 欧阳锋脸上顿时终于露出了一丝错愕,但转瞬即逝,嘴角扯动,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欧阳锋止住笑,目光在陈砚舟和黄蓉身上来回打量,“北丐的徒弟,东邪的女儿,今日这小小的林子里,倒是把五绝的后辈凑了大半。”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子般刮向一旁的欧阳克。 “克儿。” 欧阳克身子一颤,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连忙躬身:“叔父。” “你早就知道了?”欧阳锋声音冰冷。 欧阳克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确实早就看出了黄蓉身法不凡,招式精妙,但不知是黄药师之女。 原本见黄蓉生得绝美,色令智昏之下,便想着先抓回去再说,毕竟以白驼山的名号,谁敢不从。 “侄儿……侄儿只是觉得她身法眼熟,并未……”欧阳克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根本不敢抬头看欧阳锋。 欧阳锋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 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黄药师那个疯子。 那老家伙性情古怪,护短那是出了名的。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女儿差点被欧阳克抓去当了女奴,怕是能直接杀上白驼山。 虽然他不惧黄药师,但为了个女人竖此大敌,简直愚不可及。 欧阳克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低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欧阳锋训斥完侄子,转过头来,脸上的阴沉已然散去,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 这变脸速度,让陈砚舟都不得不竖起大拇指,道一声佩服。 “既然是桃花岛的千金,那今日之事,便是一场误会了。” 欧阳锋看着黄蓉,语气温和:“我这侄儿生性顽劣,最爱结交江湖朋友,方才多半是想请黄姑娘去府上做客,手段粗鲁了些,还望黄姑娘莫怪。” “做客?”黄蓉冷笑一声,指着地上那些死蛇和断掉的兵器,“放毒蛇咬我,拿剑阵围我,这就是白驼山的待客之道?” 欧阳锋面色微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小孩子家家打打闹闹,难免失了分寸。”欧阳锋淡淡道,“改日老夫定当带着克儿登门谢罪,今日便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说完,他给欧阳克使了个眼色,便欲转身离去。 “误会?”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在林间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语,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傲的意味。 陈砚舟心头一跳,好强的内力! 这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让人根本无法捉摸说话之人的方位。 欧阳锋脚步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半空,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呜——呜呜—— 一阵悠扬的箫声随风而至。 这箫声初听尚远,转瞬间便已到了近前。 曲调并不复杂,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与孤寂,听得人心头莫名发堵。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身影,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从树梢落下。 来人身材高瘦,身穿一袭青色布袍,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看不清真容,只露出一双湛然若神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根碧玉洞箫,身形未动,却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扑面而来。 那种压迫感,竟丝毫不输于刚才的欧阳锋,甚至更添了几分邪魅狂狷。 黄蓉眼睛一亮,刚才还一副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模样,瞬间变成了受了委屈的小猫咪,嘴巴一扁,眼泪说来就来。 “爹!”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凄惨,听得陈砚舟都忍不住想给她鼓掌。 演技,全是演技。 来人正是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 黄药师落地,目光在黄蓉身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刺欧阳锋。 “欧阳锋,你这侄儿放蛇咬我女儿,还要将她掳去西域做奴做婢,这也算是误会?” 黄药师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一旁的黄蓉闻言,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欧阳锋看着眼前这个青袍人,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黄药师也在,这下,麻烦大了。 “黄老邪,别来无恙。”欧阳锋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多年未见,风采不减当年啊。” “少跟我套近乎。” 黄药师根本不吃这一套,手中玉箫轻轻拍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刚才你说,这是小孩子打打闹闹?” 他目光一转,落在躲在欧阳克身上。 “既然是打闹,那我断他两条腿,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欧阳克闻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叔父!” 欧阳锋脸色一沉,身上白袍无风自动,沉声道。 “黄老邪,过分了吧?” “克儿虽有错,但也罪不至此,况且令爱毫发无损,反倒是我这边折了不少人手,给我个面子,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面子?” 黄药师嗤笑一声,手中玉箫旋转,丝毫不在意。 第95章 劈成两半,一人一半,公平合理! “面子?”黄药师嗤笑一声,手中玉箫在掌心轻轻拍打着节奏,眼神玩味且冰冷。 “你的面子在西域或许值钱,但在我这儿可不值。” 林间风声骤停,只有远处几只不知死活的鸟在聒噪。 欧阳锋面色微沉,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目光先是掠过一脸傲气的黄药师,随后落在黄蓉和陈砚舟身上。 洪七公那老叫花子护短的本事,比黄药师只强不弱。 欧阳锋心中暗自盘算。 若只是一个黄药师,他倒也不惧,大不了斗个几百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这老乞丐神出鬼没,若他在襄阳附近,到时候自己以一敌二,恐是一番恶斗 以一敌二,必败无疑。 更何况,此番北上中原,是为了暗中寻找《九阴真经》,若是为了这点意气之争,在此处拼个重伤,真经一事便只能是镜花水月。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欧阳锋眼皮微垂,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厉与算计。 “叔父……” 欧阳克见自家叔父沉默不语,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唤了一声,声音颤抖。 他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那黄药师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烂肉。 欧阳锋缓缓抬起头,没有理会欧阳克。 他猛地一夹马腹。 希律律——! 高头大马发出一声嘶鸣,朝前走去,几步便走到了那根斜插在地面的镔铁蛇杖旁。 大手一探,五指如钩,那重达几十斤的蛇杖被他轻若无物地抓在手中。 紧接着,欧阳锋转身,手腕一抖。 呜——! 沉重的蛇杖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呼啸声,狠狠砸向欧阳克的小腿。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留情。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松林中骤然炸响。 那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林间的鸟鸣。 “啊——!!!” 欧阳克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茫然的表情,直到那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淹没神经,他才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抽断了脊梁的虾米,瞬间瘫软在地,抱着那条呈现出诡异扭曲角度的小腿,在满地松针上疯狂打滚。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白衣,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陈砚舟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就连一旁的黄蓉也是张大了小嘴。 显然二人都没料想到这一幕。 欧阳锋将沾了些许血迹的蛇杖随手丢给一旁的蛇奴,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侄子一眼,转身面向黄药师。 欧阳锋声音沙哑,指了指地上的欧阳克,“这条腿,算是给令爱的交代。不知黄兄可还满意?” 这一手“苦肉计”,使得那是相当漂亮。 既保全了白驼山庄的面子——毕竟是他欧阳锋自己动的手,不算被外人欺负,又堵住了黄药师的嘴——腿都断了,你还能说什么? 黄药师深深地看了欧阳锋一眼。 “既然欧阳兄如此通情达理,那此事便作罢。”黄药师玉箫一转,插回腰间,淡淡道,“带着你的人,滚吧。” 欧阳锋没有废话,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多说。 他一挥手,几名蛇奴立刻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将已经痛晕过去的欧阳克抬上马背。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马蹄声杂乱,卷起一阵尘土,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仅是数息,林中便只剩下三人一雕。 陈砚舟收起架势,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冲着那一袭青衫拱了拱手:“多谢黄岛主解围。” 虽说即便黄药师不来,他也能凭着神雕和自身手段周旋一二,但能不能全身而退还真难说。 就他思索之际,黄药师转过身,面具下的双眼扫了他一下,语气淡淡:“谢什么?若非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招摇,也惹不来这身臊。” 正准备撒娇的黄蓉身子一僵,吐了吐舌头,把刚到嘴边的“爹爹想死你了”给咽了回去。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挽住黄药师的胳膊,一脸乖巧:“爹,这地方臭烘烘的,咱们快走吧。” 说着,她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拽了拽身旁神雕的翅膀尖:“雕兄,走,带你去桃花岛吃好的,那里的海鱼可比这山里的兔子肥多了。” 神雕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权衡海鱼和兔子的优劣。 黄药师瞥了一眼自家闺女那点小心思,没戳破,转身欲行。 “慢着。”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陈砚舟上前一步,挡在了一人一雕面前。 黄药师脚步一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敢拦他路的后生。 黄蓉则是眉毛一竖,双手叉腰:“陈砚舟,你干嘛?还想跟我回桃花岛蹭饭不成?” “饭就不蹭了。”陈砚舟指了指那只神雕,接着说道“人可以走,雕得留下。” “凭什么!”黄蓉瞬间炸毛,像只护食的小猫。 陈砚舟气乐了,“做人得讲良心,要不是我带路,你能见着雕兄吗?再说了,我还救过你的命呢!” “那……那我……”黄蓉张了张口,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既然你们争执不下……” 黄药师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清冷。 说话的同时,他忽然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夹。 “锵——” 黄蓉只觉手中一轻,藏在身后的青光剑已然落入黄药师手中。 剑光如水,映照出黄药师那张看不清表情的面具。 “你们都觉得自己有份,那便简单了。” 黄药师手腕一翻,剑锋直指那一脸懵逼的神雕,语气平淡:“劈成两半,一人一半,公平合理。” 空气瞬间凝固。 陈砚舟嘴角一抽。 这特么是什么鬼逻辑?所罗门王判案也没这么草率吧?这就是东邪的脑回路? 神雕原本还在那傻乐呵地看热闹,一听这话,那双锐利的雕眼瞬间瞪得像铜铃,浑身的羽毛“唰”地一下全炸开了。 它虽然是只鸟,但它不傻啊! “嘎——!” 神雕发出一声怪叫,猛地往后一缩,拼命摇晃着脑袋,那眼神里写满了“救命”二字。 “爹!” 黄蓉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抱住黄药师的胳膊,整个人都挂了上去:“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啊!” 她太了解自家老爹了,这老头喜怒无常,说劈那是真劈啊! 第96章 就是!你真当我没脾气吗? “前辈!剑下留雕!” 陈砚舟眼皮狂跳,身形一晃,便挡在了神雕跟前。 黄药师手腕一顿,剑锋稳稳停在陈砚舟鼻尖前半寸,连根汗毛都没削断。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陈砚舟和自家闺女,语气玩味:“怎么,都不要了?刚才不是还争得脸红脖子粗么。” “不要了不要了!”黄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黄药师轻嗤一声,手腕随意一抖,将青光剑丢还给了黄蓉。 黄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 “爹!你就不能小心点吗?”黄蓉嗔怪地跺了跺脚。 黄药师没理她,负手而立。 黄蓉撇了撇嘴,把剑重新挂回腰间,眼神在陈砚舟和神雕身上转了一圈,叮嘱道。 “你要照顾好雕兄啊。” 说完,她转身就想跟黄药师开溜。 黄药师青衫摆动,就要施展轻功离去。 “且慢!” 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硬生生把两人的脚步给喊停了。 黄药师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次,即便隔着面具,陈砚舟也能感觉到那股子不耐烦的情绪。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这一转身冷了几分,地上的落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往旁边散开。 “小子。” 黄药师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危险的味道,“一而再,再而三。你真当黄某人没脾气不成?” 刚才拦着不让杀雕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拦路? 黄蓉双手叉腰,站在老爹身旁,下巴抬得高高的,狐假虎威地冲着陈砚舟嚷嚷:“就是!你真当我没脾气吗?” 说完,她还冲陈砚舟做了个鬼脸。 陈砚舟看着这父女俩如出一辙的傲娇样,心里好笑。 他冲着黄药师作了个揖。 “晚辈岂敢。” 陈砚舟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黄岛主乃是一代宗师,武功盖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奇门遁甲更是天下无双。 晚辈对您的敬仰之情,那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通马屁拍下来,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这种高段位的彩虹屁。 黄药师虽然性情古怪,但也架不住被人这么当面猛夸。 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股子凌厉的气势肉眼可见地散去了几分。 “油嘴滑舌。”黄药师轻哼一声,但语气显然没刚才那么冲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黄蓉在一旁听得直瞪眼,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陈砚舟见火候差不多了,直起腰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前辈既是一代宗师,傲视群雄,想必这‘信义’二字,在前辈心中重如泰山。” 黄药师眉头微挑,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淡淡应了一句:“那是自然,黄某人一生行事,虽不拘礼法,但从不亏欠于人,更不会赖账。” “好!” 陈砚舟大喝一声,“前辈果然是高风亮节!晚辈佩服!”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神雕都吓了一哆嗦。 黄蓉听到“赖账”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反应了过来他想要找自己算账。 连忙装起鹌鹑,身子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 “既如此,那晚辈就放心了。” 陈砚舟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了怀里。 就在黄蓉刚挪出两步的时候,陈砚舟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突然投了过来,精准地锁定了她。 “黄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黄蓉身形一僵,一只脚还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面对黄药师投来的疑惑目光,黄蓉尴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哪……哪能啊!我就是……就是腿有点酸。” “哦?是吗?”陈砚舟笑眯眯地看着她。“若是推算,可以去丐帮小住几日。” 黄蓉苦笑着摇头。 说着,他在父女俩注视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 不是一张两张,而是厚厚的一沓。 陈砚舟把那叠账单在手心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听在黄蓉耳朵里,简直就是催命的鼓点。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黄药师面前,双手将账单奉上。 “前辈,这是令爱今日上午在襄阳城的消费清单。” 陈砚舟语气平静,嘴角带着笑,“一共涉及锦绣庄、宝玉轩、聚味斋等十二家商铺。其中苏绣流云裙一套,蜀锦百褶裙一套,广绣流仙裙一套,羊脂白玉簪一支,翡翠耳坠一对,还有若干零食小吃……” 每念一项,黄蓉的脑袋就低下去一分。 念到最后,陈砚舟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黄药师。 “总计,纹银三千二百八十两,令爱说了,这账都记在丐帮名下,但咱们丐帮毕竟是叫花子窝,每一文钱都是兄弟们乞讨来的血汗钱,实在也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陈砚舟叹了口气,一脸的悲天悯人,“晚辈想着,以前辈的身份地位,肯定不屑于占我们这帮穷叫花子的便宜,所以特地把账单拿来,请前辈过目。” 黄药师听见这话,眼睛猛地瞪大。 “多……多少?” “三千二百八十两。”陈砚舟好心地帮他抹了个零头,“看在前辈的面子上,那二八十两零头晚辈就自掏腰包补上了,您给三千两整就行。” 陈砚舟一脸的大度,仿佛自己吃了多大亏似的。 黄药师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点闷。 他桃花岛虽然家大业大,藏宝无数,但他出门行走江湖,身上从来不带这么多现银啊! 更何况他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银。 黄药师看了眼那些账单,旋即看向一旁的黄蓉,目光中带着询问。 黄蓉察觉黄药师的目光,脸上挤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没敢赖账。 第97章 少废话,迎接我的狮子之牙吧! 黄药师见黄蓉点头,嘴角抽了抽,他向来视金钱如粪土,身上除了那支碧玉箫还真摸不出几两现银。 更何况是三千两现银,此刻也觉囊中羞涩,有些下不来台。 陈砚舟笑眯眯地看着他,出声道:“前辈,您看是付现银呢,还是给银票?若是都没有……” 黄药师眼角抽了抽,转头看向自家闺女。 黄蓉正低着头,感受到老爹投来的目光,她硬着头皮抬起头,脸上堆起那副惯用的讨好笑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黄药师的青衫袖口。 “爹~” 陈砚舟在一旁听得直乐,这丫头撒起娇来,怕是神仙也挡不住。 然而,黄药师毕竟是黄药师。 只见他原本有些僵硬的身形忽然一松,袖袍猛地一拂。 “啪”的一声轻响,直接甩开了黄蓉的手。 黄蓉愣住了,手指悬在半空,想说的话还卡在嗓子眼里。 黄药师后退半步,负手而立,面具下的声音陡然变得冷淡疏离,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不知羞。” “啊?”黄蓉眨了眨眼,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黄药师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可理喻的责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可随便乱认爹?” 林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砚舟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手里捏着的账单差点掉地上。 这是什么操作? 黄蓉更是彻底懵了,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道:“爹,我是……我是蓉儿啊!您……您不认得我了?” “胡言乱语。” 黄药师衣袖一挥,理了理衣襟,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老夫的女儿乖巧懂事,此刻正待在桃花岛。”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赖账,真是什么借口都编得出来。” 陈砚舟嘴角疯狂抽搐,为了逃单,连亲闺女都不认了,这东邪的邪性,今日算是领教了。 不等陈砚舟开口,黄药师看向了陈砚舟,出声道。 “这账单既是这位姑娘欠下的,你便找她要去,与老夫何干?老夫只是路过罢了。” “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黄蓉瞪大了眼睛,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家那个平日里虽然古怪但还算疼她的老爹,在金钱面前竟然如此决绝。 “爹!你怎么能这样!……”黄蓉急得直跺脚。 黄药师却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身形刚动,他左手如探囊取物般,极其自然地向后一捞。 黄蓉正处于极度的震惊和委屈中,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只觉肩上一轻,肩上包裹瞬间易主。 旋即,黄药师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只青色的大鹤,拔地而起。 黄蓉被那一捞之力带着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等她稳住身形,再抬头时,哪里还有黄药师的影子?只有远处树梢微微晃动的声响。 “爹——!!!” 黄蓉冲着黄药师消失的方向,大声喊道。 回应她的,只有林间呼啸的风声,和几只被惊飞的乌鸦。 黄蓉站在原地,双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石化了。 就在这时,陈砚舟的脸凑了过来。 他晃着那叠厚厚的账单,在黄蓉眼前晃了晃。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陈砚舟语气轻快,丝毫没有同情心。 黄蓉僵硬地转过脖子,脖颈发出“咔咔”的机械声响。 她看着陈砚舟,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闪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个……哥哥。” 黄蓉声音发颤,带着几分讨好,“其实……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我爹,他可能……可能就是出门急忘带钱了,要不……这账咱们先记着?等我回了桃花岛……” 陈砚舟笑着没有接话,而是上前一步,逼近黄蓉。 “三千二百八十两,抹个零,三千两。”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在黄蓉面前,手指勾了勾。 “给钱。” 黄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抵在了一棵粗壮的松树上,退无可退。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又看了看陈砚舟那张写满“莫得感情”的脸,心里那个苦啊。 “那个,我……我没钱。”黄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两只手绞着衣角,一副任打任骂的小媳妇模样。 “没钱?” 陈砚舟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没钱好办啊。” 他活动了一下双手,上下打量了黄蓉一眼。 黄蓉见此,双手猛地护在胸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要干什么!” 陈砚舟没有理会她的话,双手十指交叉,掌心向外一翻。 “咔吧、咔吧。” 清脆的声响在她耳边回荡,听得黄蓉头皮发麻。 “你……你要干嘛?”黄蓉声音发颤,身子拼命往树干上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树皮里。 陈砚舟举起拳头,在嘴边哈了口气,又放在衣襟上擦了擦,那架势,仿佛屠夫在磨刀。 “陈砚舟!你敢!”黄蓉色厉内荏地大喊,“你要是敢动我,我就……我就哭给你看!” “哭?就算你把长城哭倒了,这钱也得还。” 话音未落,陈砚舟的拳头已经落下。 并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也没有内力激荡。 那拳头在半空中化拳为指,中指弯曲,拇指扣住,蓄力,弹出。 “崩!” 一声清脆沉闷的声响,精准地在黄蓉光洁饱满的脑门上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黄蓉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陈砚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额头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种直钻脑仁的酸爽,瞬间让她破了防。 “啊——!” 一声惨叫惊起林中飞鸟。 黄蓉双手捂着脑门,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好疼!痛死我了!”黄蓉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带着哭腔控诉,“陈砚舟,你混蛋!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不打我脑袋,你现在又打我头!你说话不算话!” “少废话,迎接我的狮子之牙吧!” “啊~,我再也不敢了……” “别打脸啊……” …… 第98章 苦了女儿也不能苦了自己! 另一边。 襄阳城内,悦来客栈。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过窗棂,稳稳落在二楼天字号房内。 黄药师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袍,长舒一口气。 回想起方才林中那张写着三千多两的账单,饶是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肉疼。 “蓉儿啊蓉儿,莫怪为父心狠。” 黄药师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压惊,嘴里嘀咕道:“俗话说得好,苦了女儿也不能苦了自己。你在桃花岛锦衣玉食惯了,去丐帮体验体验民间疾苦,对你的修炼也有好处。” 自我安慰一番后,黄药师心里的那点愧疚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目光落在那只顺手牵羊带回来的大包袱上。 这包袱沉甸甸的,也不知那丫头到底买了些什么宝贝,竟要花去三千两巨款。 黄药师伸手解开系扣,哗啦一下,包袱摊开。 最上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苏绣流云裙、蜀锦百褶裙……流光溢彩,针脚细密,确实是难得的精品。 “哼,就知道打扮。”黄药师摇了摇头,随手将这些女儿家的衣物拨到一旁。 紧接着,几个精致的锦盒露了出来。 黄药师随手拿起一个,打开一瞧,是一支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簪。又拿起一个,是一对翠绿欲滴的翡翠耳坠。 “俗气。” 黄药师撇撇嘴,正准备将包袱重新系上,目光却突然被压在最底下的一个长条形木盒吸引住了。 这木盒古朴无华,通体由紫檀木制成,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黄药师心头一动,伸手将木盒取出,轻轻打开。 一方漆黑如墨的砚台静静躺在盒中,砚身上雕刻着精美的山水纹路,石质细腻温润,隐隐透着一股宝光。 旁边还摆着几支湖笔,笔杆由湘妃竹制成,笔头毫毛金黄,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而在木盒的最下层,还压着一叠纸。 黄药师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如丝绸般顺滑。 “澄心堂纸?李廷圭墨?” 黄药师瞳孔微缩,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狂喜。 这可是文房四宝中的极品! 他喜好书法丹青,这几样东西他寻觅许久都未能如愿,没成想藏品居然在襄阳。 原来那三千两银子,大头都花在这儿了。 黄药师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方砚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涌上一股暖意。 “这丫头……” 他想起黄蓉平日里虽顽皮,却最是知晓他的喜好,这几样东西,应是特意买来孝敬他的。 “算这丫头还有点良心,没白疼她。” 黄药师看着满桌的宝贝,眼里满满的感动。 “罢了罢了,既然是蓉儿的一片孝心,为父便笑纳了。” 黄药师心情大好,呢喃道。 “陈砚舟那小子虽滑头,但也是个有本事的,蓉儿跟着他也吃不了亏,等这丫头把债还清了,老夫再亲自去接她便是。” 思及此,黄药师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又把玩起来毛笔。 …… 与此同时,城西密林。 日头偏西,林间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嘶——哈——” 陈砚舟毫无形象地靠坐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抓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叫花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旁边,神雕也不甘示弱,巨大的喙啄着另一只鸡,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一人一雕,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而在陈砚舟身后,蹲着一个少女。 只是这少女此刻的模样,实在有些凄惨。 原本白皙光洁的左眼眶上,此刻多了一圈乌青,肿得老高,活脱脱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熊猫。 黄蓉憋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边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一边伸出一双小手,在陈砚舟的肩膀上捏来捏去。 “没吃饭吗?” 陈砚舟咽下一口鸡肉,嫌弃地扭了扭脖子,“用力点!刚才打架的时候不是挺有力气的吗?怎么这会儿跟没骨头似的?” 黄蓉心里那个委屈啊,简直比窦娥还冤。 不仅被亲爹抛弃,还被这混蛋敲了个“熊猫眼”,现在还要伺候这个债主大爷。 黄蓉没敢吭声,手下的力道却是猛地加重,狠狠地掐在陈砚舟的斜方肌上,恨不得从他身上掐下一块肉来。 “嘶——” 陈砚舟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瞪了她一眼,“谋杀债主啊?信不信我再给你另一边也补一下,让你凑个对儿?” 说着,他还示威性地举起了那只油乎乎的拳头。 黄蓉身子一缩,下意识地捂住右眼,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行了行了,别装了。” 陈砚舟收回拳头,哼了一声,“从现在开始,咱俩得约法三章。” 黄蓉吸了吸鼻子,闷闷道:“什么章?” “第一,”陈砚舟竖起一根沾满油脂的手指,“在那三千两银子还清之前,你就是我的人了。我是东家,你是伙计,我说往东,你不许往西,我说抓狗,你不许撵鸡。” “凭什么!”黄蓉刚要炸毛。 陈砚舟慢悠悠地吐出一块鸡骨头:“凭你欠我钱,三千两,按照现在市面上的工价,把你卖了都不够还利息的。” 黄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第二,”陈砚舟接着说道,“以后不许再随便拿我的名号出去招摇撞骗,要是再让我发现一次,哼哼……” 他目光不怀好意地在黄蓉脑门上扫了一圈。 黄蓉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知道了……” “第三嘛……” 陈砚舟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蹲在地上一脸委屈巴巴的黄蓉。 这丫头虽然平时古灵精怪,但此刻这副受气包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那个熊猫眼,看着既滑稽又让人有点心软。 “第三以后再说。” 陈砚舟摆了摆手,从叫花鸡上撕下另一只肥硕的鸡腿。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把鸡腿递到黄蓉面前晃了晃:“喏,给你的。” 黄蓉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那只油光发亮的鸡腿,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黄蓉咬了咬嘴唇,把头扭向一边,傲娇道:“我不吃!谁稀罕你的臭鸡腿!” “真不吃?” 陈砚舟眉毛一挑,也没惯着她,直接把手收了回来,“行,有骨气。雕兄,这丫头不吃,便宜你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把鸡腿往神雕嘴里送。 旁边正啃着鸡架子的神雕一听还有这好事,立马抬起头,张开大嘴,那一双雕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嘎!” 眼看那鸡腿就要落入雕口。 “我要!” 一声娇喝响起。 黄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一把从陈砚舟手里抢过鸡腿,然后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一样,退到一旁,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哼!凭什么给这只傻鸟吃!这是我花钱买的!” 黄蓉一边嚼着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进食的小仓鼠。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随手扯下一块衣襟,递过去,“擦擦嘴,全是油。” 黄蓉接过布条,胡乱擦了擦嘴角,又狠狠咬了口鸡腿。 第99章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疼人了 不多时,二人吃饱喝足。 陈砚舟拍掉手上的碎骨头和残渣,又在草地上蹭了蹭油乎乎的手心,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神雕也吃得双眼放光,正用那巨大的铁喙梳理着胸前油光水滑的羽毛,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 “成,吃饱喝足,该撤了。”陈砚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着神雕招了招手,“雕兄,今儿个你先在这林子里委屈一宿,明儿一早,我再来寻你。” 神雕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顶着“熊猫眼”低头装死的黄蓉,似乎听懂了,低鸣一声,双翅一展,带起一阵劲风,稳稳地落在了不远处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闭目养神去了。 “走吧。”陈砚舟斜了黄蓉一眼,语气揶揄。 黄蓉闷声不响地站起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根没啃完的鸡腿骨,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亦步亦趋地跟在陈砚舟身后。 两人趁着城门关闭前,紧赶慢赶进了襄阳城。 此时的襄阳城已是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摊位正准备收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炊烟和饭菜的香气。 陈砚舟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偏僻的小巷,带着黄蓉回到了丐帮的分舵。 两人刚踏进院门,一道黑影便如闪电般从屋里蹿了出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犬吠。 “汪!汪汪!” 旺财一见陈砚舟,尾巴摇得几乎快成螺旋桨了,围着陈砚舟的腿又是蹭又是嗅,兴奋得直哼哼。 转头瞧见后边的黄蓉,它也没生分,还凑过去想舔舔她的手,却被黄蓉一脸嫌弃地躲开了。 “一边儿去。”黄蓉心情正糟,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抬脚踢向旺财的屁股。 这时,鲁有脚正手里攥着一卷破旧的账本,愁眉苦脸地从正屋走出来。 他一抬头,瞧见陈砚舟,老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砚舟,你可算回来了!”鲁有脚长舒一口气,把账本往怀里一揣,“我还以为你小子又跑了。” 陈砚舟摆摆手,笑着说道:“不跑了,不跑了。” 鲁有脚闻言,脸上笑容更浓了几分,正想说些什么,目光一转,忽然落在了陈砚舟身后的黄蓉脸上。 “咦?”鲁有脚愣住了,指着黄蓉那只又青又紫的左眼,眨了眨眼,一脸惊愕,“姑娘,你……这眼睛是怎么了?今早出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黄蓉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用袖子遮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砚舟强忍着笑,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自己摔的?” 黄蓉听见这话,气得牙痒痒,猛地抬头瞪了陈砚舟一眼。 可因为只有一只眼能睁开,那眼神不仅没有杀气,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她张了张嘴,却又没敢说话,只能在心里把这混蛋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鲁有脚是个老实人,也没多想,只是连连摇头:“哎呀,那可得小心着点。这姑娘家家的,脸上留了疤可不好看。要不要请廖郎中过来给瞧瞧?” “不用,小伤,我自个儿就能治。”陈砚舟推着鲁有脚往外走,“行了鲁爷爷,天儿不早了,你也赶紧歇着去。账本的事儿明儿再说,今儿个我累得够呛,得早点睡。” “哎,行,那你明天别忘了看。”鲁有脚虽有些疑惑,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 打发走了鲁有脚,陈砚舟一把拽住黄蓉的手腕,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直接把她扯进了自己的屋子。 旺财也摇着尾巴跟了进来,陈砚舟反手一指墙角:“旺财,那边待着去,没叫你不许乱蹿。” 旺财呜咽一声,老老实实地趴在一旁,脑袋枕着前爪,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你坐下。”陈砚舟指着桌边的圆凳。 黄蓉撇撇嘴,磨磨蹭蹭地坐了过去,双手护在胸前,一脸警惕:“你又要干嘛?我告诉你,钱我肯定会还的,你别想再打我!” 陈砚舟没理她,转身在屋里的柜子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他拎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小木药箱走了回来,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 “干什么?”黄蓉缩了缩脖子。 “能干什么?给你上药。”陈砚舟一边打开药箱,一边从里面翻找出一瓶黑乎乎、黏糊糊的药膏。 黄蓉愣了一下,心里那股子怨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嘴上却依旧硬挺着:“哼,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疼人了!” 陈砚舟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要是老实点,以后能少挨顿打,这药也能省下不少。” “你!”黄蓉刚升起的一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气得想拍桌子。 “别动。”陈砚舟忽然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黄蓉的下巴,往上一抬。 黄蓉的身子猛地僵住。 两人的距离极近,陈砚舟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叫花鸡香味。 黄蓉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心跳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小脸泛起些许红晕。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原本想要反驳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里,只能任由他摆布,乖乖地仰起头。 陈砚舟用指尖蘸了一点黑色的药膏,动作还算轻柔地涂抹在黄蓉红肿的眼眶上。 “嘶——疼!你轻点儿!”黄蓉疼得直皱眉,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活该,让你长个教训。”陈砚舟嘴上骂着,手底下的力道却确实放轻了不少。 药膏凉丝丝的,贴在火辣辣的皮肤上,确实舒服了许多。 但很快,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便钻进了黄蓉的鼻孔。 那味道很冲,带着点草药的苦涩,还夹杂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膻味,总之绝对不是什么名贵的玉容膏。 黄蓉抽了抽鼻子,眉头越皱越紧:“喂,这到底是什么药啊?怎么这么臭?” 陈砚舟手下的动作没停,随口答道:“哦,这个啊。这是我专门给旺财调配的活血化瘀膏。那蠢狗平时在街上跟别的野狗咬架,经常被咬得头破血流,擦了这个,不出两天准能消肿。”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黄蓉仰着的脑袋僵住了,那只完好的右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黄蓉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居然给我用兽药?” 陈砚舟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效果挺好的,你别嫌弃。这可是我亲手配的,里面加了好几味名贵药材呢。” 黄蓉彻底炸毛了,她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顾不得眼上的疼痛,正要开口,却被陈砚舟一把按了下来。 “别乱动,还没上完呢,我可告诉你啊,万一到时候留疤了你可不要哭。” 第100章 怎么回事,自己不会是被他给打 黄蓉一听“留疤”两个字,整个人瞬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巴了。 她重新坐回凳子上,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裙摆,紧闭着那只完好的右眼,左眼眶周围被那黑乎乎的药膏糊了一圈,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你……你真能治好?”黄蓉声音里带着颤音,“万一这药不对症,我这半张脸毁了。” “实在不行,你还是找个大夫吧,求求你了。” “行了,在襄阳城,除了廖老头,就属我医术最扎实。”陈砚舟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推开药膏,让药力渗进皮肤里。 他的动作虽然嘴上嫌弃,但指尖的力道却极稳。 廖郎中当年教他针灸和配药时,没少拿他的手背练试,练就了他这一手对分寸的极致掌控。 黄蓉感受着眼眶上传来的冰凉感,那种火辣辣的刺痛确实消退了不少,她微微睁开右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陈砚舟。 “我不信。”黄蓉小声嘀咕,“要是真留了疤,你拿什么赔我?” 陈砚舟听见这话,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黄蓉,正好撞进她那只水灵灵的眸子里。 “行啊,要是真留了疤,我就负责到底,行了吧?” 黄蓉愣了愣,还没等她琢磨出深意,就感觉陈砚舟突然凑近了。 陈砚舟双手捧起她的脸,随后微微低头,对着她那红肿的眼眶轻轻吹了口气。 “呼——” 温热的气息拂过冰凉的药膏,带起一阵奇异的发痒感。 黄蓉呼吸瞬间屏住了,两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陈砚舟下颌上细微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青草香和淡淡药味的少年气息。 她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加快了,扑通扑通,撞得胸腔生疼。 怎么回事……自己不会是被他给打傻了吧。 黄蓉在心里疯狂呐喊,试图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动感给压下去。 陈砚舟吹完气,见药膏表面已经微微干涸,便松开了手,顺势拍了拍她的脑袋。 “行了,别碰水,明儿一早准能消肿一半。” 说完,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药箱,动作利落,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少女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俏脸。 黄蓉呆坐在凳子上,只觉脸颊发烫,比刚才被打肿的时候还要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赶紧缩回来,心虚地看了看陈砚舟的背影。 陈砚舟拎着药箱出门,在院子里的水缸旁简单洗了个手。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进屋,随手扯掉身上的外袍挂在衣架上,只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大步流星地朝床边走去。 “累死了,这一天天的。” 陈砚舟嘟囔着,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他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闭眼,却发现黄蓉还像尊石像似的坐在桌边发愣。 “喂,不睡觉坐在那里发什么愣?”陈砚舟微微侧身,单手支着脑袋,看向黄蓉。 黄蓉猛地回神,对上陈砚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又是一慌。 “睡……这就睡。”她同手同脚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木偶。 她背对着陈砚舟,慢吞吞地解开外衫,露出里面鹅黄色的中衣。 陈砚舟往床里侧挪了挪,腾出一大块地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刚刚睡过的地方。 黄蓉咬着嘴唇,红着脸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余光瞧了眼陈砚舟,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就在这时,陈砚舟那清朗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喂。” “干嘛?”黄蓉没敢转身。 “刚才我给你捂被窝,你多欠我一两银子。” 黄蓉原本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被这一句话给拍散了。 她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砚舟,那只熊猫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陈砚舟!你还要不要脸了?”黄蓉气得连滚带爬地往床角缩了缩,指着他的鼻子,“我欠你三千两,你连捂个被窝都要收钱?你这心是铁打的还是金子铸的?” 陈砚舟一脸理所当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话不能这么说,我可是黄花大男人,这清白之躯给你捂被窝,收一两银子那是打了折的友情价。” “你……”黄蓉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冷哼一声,不甘示弱地说道:“成啊,那你现在躺的地方我也给你捂热了,我是桃花岛大小姐,还是黄花大闺女,我这捂被窝的费,是不是也得值个一两银子?” 陈砚舟摸着下巴,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黄蓉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心想这下总能抵消一点债务了吧。 半晌,陈砚舟摇了摇头。 “不行,你这价钱报高了。” “凭什么!”黄蓉再次炸毛,“难道我还不如你值钱?” 陈砚舟翻了个身,面对着黄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凭我是你债主,而且你顶多值个一千五百文。” 黄蓉被这一套歪理说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一句话来反驳。 “半两?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商!” 黄蓉气呼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陈砚舟,在被子里使劲拱了拱,像是要把被褥当成陈砚舟狠狠踩上几脚。 陈砚舟看着她那气鼓鼓的后脑勺,无声地笑了笑。 “三千两……这得捂多少次被窝才能还清啊……”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也跟着睡了过去。 第101章 这是给你一个抵债的机会! 陈砚舟枕着双臂,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在想欧阳锋。 堂堂西毒,那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物? 今日竟然能这般忍气吞声,甚至连句狠话都没留下就撤了。 想了想,陈砚舟嘴角不由的勾起了一抹笑容,看来这老毒物是怕因小失大。 能让欧阳锋这种武痴如此投鼠忌器的,普天之下只有一样东西——《九阴真经》。 这经书的名头实在太大。 当年北宋文官黄裳,因受命编纂《万寿道藏》,竟从那五千四百八十卷道经中悟出了绝世武学。 后来他家门被灭,躲在荒山野岭苦思冥想四十余年,将仇家的招式一一破解,最后才汇聚成了这本号称“武学百科全书”的真经。 不过梅超风手里的真经只是残卷,并不完整。 上面尽是些摧心掌、九阴白骨爪之类的外功招式。 少了上卷的总纲和内功心法,强行修炼的结果就像梅超风那样,把道家上乘武学练成了阴森恐怖的邪功,最后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不过这九阴真经当真不凡,梅超风仅仅凭借残卷,便能能挤身一流高手之列,就连欧阳克、彭连虎之流都不是其对手。 但为了残卷去跟欧阳锋、梅超风死磕,实在不划算。 真想要《九阴真经》,将来直接去桃花岛忽悠周伯通那个老顽童,岂不比现在虎口夺食来得痛快? “不过,光有九阴还不够。” 陈砚舟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内力。 他练的是降龙十八掌,走的是至刚至猛的路子,玄铁重剑也是刚猛无匹。 若能再寻到一门至刚至阳的内功心法相辅助,那威力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想到这,陈砚舟的眼睛亮了起来。 “嵩山,少林寺。” 他记得清楚,少林寺的藏经阁里,在那本用来修身养性的《楞伽经》夹缝中,还藏着一套惊天动地的神功——《九阳神功》。 若是练成,内力自生速度极快,无穷无尽,防御力更是惊人,简直就是人形自走发电机。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少林寺,正处于最虚弱的时期。 自从几十年前那个火工头陀偷学武功,打伤达摩堂首座,还杀了不少杰出弟子逃往西域后,少林寺元气大伤。 那场变故导致少林武学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如今的少林为了休养生息,早已闭门不出,在江湖上的名声虽然还在,但实打实的高手却没剩下几个。 “趁他病,要他命……不对,是趁他闭关,去借本书看看。” 陈砚舟越想越兴奋。 他现在身怀降龙十八掌,又领悟了玄铁剑法的举重若轻,内力更有蛇胆加持,再加上雕兄。 去少林借本经书,不怕他们不借! 陈砚舟嘿嘿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九阳神功在向自己招手。 想着想便睡着了,之后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神功大成,左手降龙十八掌,右手玄铁重剑,正幻想着脚踩五绝,忽然一座五指山压了下来,直直地盖在他脸上,闷得他喘不过气。 “唔……” 陈砚舟眉头紧锁,猛地睁开眼。 入眼不是什么五指山,而是一只粉嫩的小脚丫。 那脚丫子大咧咧地横在他鼻梁上,脚趾头还时不时俏皮地蜷缩两下。 陈砚舟眼皮跳了跳,伸手捏住那只脚踝,毫不客气地往旁边一甩。 陈砚舟坐起身,揉了揉被踩得有些发酸的鼻子,一脸无语地看向身侧。 只见黄蓉整个人横陈在床上,脑袋枕在床尾的被褥上,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另一条腿还挂在墙上,身上的中衣卷到了腰间,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蛮腰。 这睡姿,简直豪放得令人发指。 “喂,醒醒。” 陈砚舟伸出手指,在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上戳了戳。 黄蓉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将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嘴里嘟囔着:“别闹……再吃一口……” “吃吃吃,就知道吃。” 陈砚舟翻了个白眼,起身在她屁股上踢了两脚。 黄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抬起脑袋,茫然地看向四周。 然后,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嘟囔,又躺下了。 陈砚舟见此,顾不得那么多,讲道。 “你要是想留下来算账,可以接着睡。” 一听这话,黄蓉瞬间清醒了不少,猛的坐了起来。 陈砚舟见此,转身走到墙角的红木大柜前,一阵翻箱倒柜。 最后换上了一件粗布衣裳,不多时,陈砚舟已经穿戴整齐,他将头发随意束起,插了一根木簪,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书生。 之后,他径直走到桌前,开始研墨。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换衣声。 他铺开一张泛黄的信纸,提起毛笔,蘸了饱满的墨汁。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正纠结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黄蓉也已穿好了衣裳,凑了过来,脑袋从陈砚舟肩膀旁探出,好奇地盯着那张白纸。 “干嘛呢?” 黄蓉眨巴着眼睛,问道。 陈砚舟看了黄蓉,嘴角一扬,把笔往黄蓉手里一塞,身子往旁边一让:“你来写。” 黄蓉愣住了,拿着笔,一脸莫名其妙:“我写?写什么?” “就写……帮主有要事外出,归期未定,帮中事务暂由鲁长老全权代理,勿念。” 黄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纸,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你该不会是……字太丑,怕丢人吧?” 陈砚舟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胡说八道!我这是……这是给你一个抵债的机会!” “哦~,是吗?” 黄蓉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手中的毛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既然是抵债,那咱们可得好好算算,本姑娘可是桃花岛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一字千金都不为过。” 她伸出一只巴掌,在陈砚舟面前晃了晃。 “五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陈砚舟眼珠子一瞪,“一共就两行字,你跟我要五十两?你比我还黑,不行,最多一两。” “嫌贵啊?” 黄蓉耸耸肩,把笔往桌上一搁,作势就要走,“嫌贵你自己写呗。反正我是不急,大不了等鲁长老来了咯。” 这一招以退为进,拿捏得死死的。 陈砚舟被气笑了,心中呢喃,欠钱的是大爷,古人诚不欺我。 陈砚舟气得牙痒痒,却也不是面团捏的,一把抓起桌上的笔,咬牙切齿道。 “行!你不写,我自个写!” 第102章 小样,还拿捏不了你了! 黄蓉见他真要动笔,反倒急了。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能抵一点是一点。 一只纤细的小手伸过来,一把按住了陈砚舟的手腕。 “哎呀,别别别!” 黄蓉换上一副笑脸,那一黑一白的眼眶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我跟你开玩笑呢,一两就一两。” 陈砚舟动作一顿,斜眼看着她:“刚才不是挺硬气吗?” 黄蓉赔着笑,伸手去夺他手里的笔,没有吭声。 陈砚舟轻哼一声,顺势松开手,任由她把笔拿去。 他伸出手指,在黄蓉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小样,还拿捏不了你了。” 黄蓉揉了揉脑门,很是不服气,轻哼了一声,旋即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动作如行云流水。 “帮主有要事外出,归期未定。帮中事务暂由鲁长老全权代理,勿念。” 两行字迹,铁画银钩,透着股子名家风范。 陈砚舟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由的点了点头。 黄蓉昂起小脸看向陈砚舟,笑道。 “怎么样,不错吧?” 陈砚舟没理她,转身从墙角拎起玄铁重剑,沉重的剑身压在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顺手抄起打狗棍,对着墙角打了个响指。 “旺财,走了!” 正打盹的黑狗猛地窜起,尾巴摇得飞快。 两人一狗趁着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避开巡夜的丐帮弟子,熟练地翻过分舵后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清晨的薄雾中。 襄阳城的早市刚开张,空气里透着股子豆浆和油条的焦香味。 陈砚舟带着黄蓉在摊位间穿梭,买了十几个大肉包子,又扯了两只刚出炉的烧鸡。 黄蓉顶着那只“熊猫眼”,一路上引得不少早起的摊贩侧目,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子里。 出了早市,两人直奔城西。 路过一条幽静的小巷时,陈砚舟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座透着淡淡药草香的院落前。 院门半掩,里面传来阵阵规律的切药声。 陈砚舟推门而入,只见院子里摆满了晾药的木架,一个穿着青布短衫、面容憨厚的青年正蹲在地上分拣着刚采回来的药材。 “师弟。”陈砚舟喊了一声。 青年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药筐都差点翻了。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胡忠快步迎上来,在陈砚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陈砚舟笑了笑,上下打量他一眼:“行啊,身板结实了不少。廖老头呢?还没起?” “师父昨儿个给城东的王员外扎针,折腾到大半夜,这会儿正补觉呢。”胡忠说着,目光一转,瞧见了陈砚舟身后的黄蓉。 他盯着黄蓉那只乌青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问道:“师兄,这位姑娘是……” “哦,路上捡的。”陈砚舟随口应付,又问,“老头子身体还好吧?没再背着我偷偷喝酒吧?” “好着呢,就是总念叨你,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一跑就没影。”胡忠憨笑一声,“酒倒是少喝了,就是脾气见涨。” 陈砚舟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 他数都没数,直接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拍在胡忠手里。 胡忠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百两?师兄,这太多了!”胡忠连连摆手,要把银票往回塞,“医馆现在生意不错,不缺钱。” “拿着。”陈砚舟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给医馆的,是给你小子的。廖老头年纪大了,往后那些名贵药材、好酒好肉别断了。他要是舍不得买,你就替他买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我的一点孝心。我有急事要出远门,这一趟不知道要去多久。” 胡忠见陈砚舟眼神认真,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揣进怀里,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师兄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师父。” “成,等我回来再陪那老头子喝酒。” 陈砚舟说完,拉上黄蓉便朝城门口跑去。 黄蓉紧走两步,追上陈砚舟,问道,“刚才那人是谁啊?” 陈砚舟头也没回,随口道:“我师弟。” “师弟?”黄蓉脸上露出些许好奇,再度问道,“洪七公还了个收徒弟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陈砚舟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谁告诉你,我只有一个师父?” 黄蓉一愣:“你有几个?” “三个。”陈砚舟伸出三根手指,在黄蓉面前晃了晃。 “三个?”黄蓉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这路子挺野啊。” 陈砚舟没理会她的调侃,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教我武功的,自然是老叫花子洪七公。” 他收起一根手指:“城南有个私塾,里面的老秀才姓徐,那是我的启蒙恩师。教我读书识字,明理知义。” 陈砚舟又收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刚才医馆的方向:“刚才那位廖郎中,就是我的第三位师父。他教我辨药识草,行针走穴,行走江湖,难免有个跌打损伤,求人不如求己。” 黄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砚舟脚步未停,解开油纸包。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炸开。 那是刚出炉的大肉包子,皮薄馅大,还在冒着热气。 陈砚舟伸手抓出一个,递到黄蓉面前:“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黄蓉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她也没客气,伸手接过包子,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汤汁流进嘴里,鲜美的肉馅混合着松软的面皮,瞬间抚平了所有的起床气。 “呼……烫烫烫……”黄蓉一边哈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味道还不错。” 陈砚舟自己也拿了一个,三两口吞下肚,一脸的满足。 黄蓉啃完一个包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快步跟上陈砚舟。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黄蓉又问道。 陈砚舟目视前方,淡淡吐出两个字:“嵩山。” “嵩山?” 黄蓉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她虽常居桃花岛,但对中原地理也了如指掌,嵩山位于河南,距离襄阳虽然不算太远,但也绝对不近。 更重要的是,嵩山之上,最出名的便是那座千年古刹——少林寺。 “你去嵩山干嘛?该不会是看破红尘,想去少林寺剃度出家吧?” 黄蓉上下打量了陈砚舟一眼。 陈砚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黄蓉,没好气道。 “吃包子都堵不住你的嘴,干脆别吃了。” 黄蓉闻言,连忙护住自己手里的包子,同时笑着说道。 “开个玩笑嘛!” 第103章 怎么师徒俩都一个狗德行? 另一边,丐帮分舵,日上三竿。 鲁有脚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手里提溜着一只油纸包裹的烧鹅,外加两壶陈年花雕,满面红光地跨进了院门。 “砚舟啊,日头都晒屁股喽!” 鲁有脚大嗓门一扯,径直朝院中的石桌走去。 “快起来,瞧瞧鲁爷爷给你带啥好东西了!肯定合你胃口!”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把酒菜往院当中的石桌上一摆,又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那只平日里见人就扑的黑狗旺财也没了动影。 鲁有脚摆好筷子,扭头瞅了瞅紧闭的房门,心里嘀咕,这小子,平日里睡觉轻得很,今儿怎么睡得跟死猪似的? “砚舟?开饭了!” 他又喊了一嗓子,屋里依旧没人应声。 鲁有脚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抬手一推。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没锁。 鲁有脚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顿时傻了眼。 不是,人呢? 往里走了两步,便瞧见了桌上用镇纸压着的信纸,拿起来一瞧,一眼便认出了这不是砚舟的字迹。 他眯着老眼,在那两行字上瞅了半天,眉头拧成了川字。 前面的字太繁琐,他认不全,但最后那两个字,他却是熟得不能再熟。 当年老帮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留书出走,落款前总爱写这俩字,为此,他还特意拿着去请教过私塾先生。 “勿……念?” 鲁有脚念出这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不是,这杀千刀的小兔崽子!又跑了啊!!!” “怎么师徒俩都一个狗德行?” …… 与此同时,襄阳城外二十里,官道之上。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陈砚舟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最前头。 虽然背着玄铁重剑,当背久了也就感觉不那么重了。 旺财撒着欢儿在路边的草丛里钻进钻出,时不时惊起几只野兔,引得它一阵狂吠追逐。 头顶高空,神雕如同一片乌云般盘旋,偶尔发出一声嘹亮的雕鸣,吓得过往商旅纷纷缩头缩脑,以为是什么妖物出世。 黄蓉手里拿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抽打着路边的野花,眼神时不时往陈砚舟身上瞟。 “喂,咱们都走了一上午了,歇会儿行不行?”黄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那只傻雕在天上飞倒是省力,我可是两条腿走出来的。” 陈砚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这就累了?” “行吧,歇会儿。”陈砚舟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小河,“前面有水,正好我也渴了。” 两人一狗来到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哗啦啦地流淌着。 陈砚舟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正准备找块干净的大青石躺会儿,不远处的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旺财耳朵一竖,冲着那边低吼了两声。 “谁?”陈砚舟目光微凝,手已搭在了背后的剑柄上。 芦苇被拨开,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影走了出来。 那是两男一女,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脚上的草鞋也磨烂了,露着脚趾头。 几人见陈砚舟气度不凡,背后还背着把吓人的大剑,旁边还有条龇牙咧嘴的大黑狗,顿时吓得就要跪下。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们只是路过讨口水喝,身上没钱……” 领头的汉子声音嘶哑,一边磕头一边把那孩子往身后护。 陈砚舟松开剑柄,眉头微皱,上前虚扶了一把:“起来说话,我又不是劫道的。” 那汉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见陈砚舟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却仍是不敢起身。 “听口音,河南那边的?”陈砚舟扫了眼他们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没吃的冷馒头,递了过去。 那孩子眼睛瞬间直了,咽了口唾沫,却不敢伸手,只抬头看着自家大人。 汉子眼眶一红,颤抖着接过馒头,塞给孩子和女人,这才千恩万谢地回话:“回大侠的话,俺们是河南的,金狗不让人活啊,又是抓壮丁又是抢粮食,实在没法子了,这才想着往南边逃。” “往南?”陈砚舟看了眼方向,“这可是往北回襄阳的路。” 汉子叹了口气,一脸苦涩:“本来是去了南边。可到了那边才发现,到处都在打仗,官府也不让进城,说是怕混进细作,俺们这些流民,被赶得像鸭子一样到处跑。又听说襄阳城收流民,还有活路,这才咬牙往回走。” 陈砚舟沉默片刻,不由的叹了口气,世道离乱,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一路上,没遇着挂着‘义’字旗的茶棚或者客栈?”陈砚舟收起思绪,忽然问道。 汉子愣了一下,点头道:“遇着了。也是怪事,那些茶棚不收钱,还给俺们施粥。掌柜的还说,要是没地儿去,可以往深山里走,那边有村子能落脚,还能分地种。” “那你们怎么不去?”黄蓉在一旁插嘴,好奇道,“有吃有喝还能分地,不比逃难强?” 汉子脸上露出一丝惧色,缩了缩脖子:“姑娘有所不知,这年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俺们村的老人说,那肯定是黑店!把人骗进深山老林里,指不定是去做苦力,还是做人肉包子呢!俺们哪敢去啊,还是襄阳城看着踏实。” 黄蓉听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陈砚舟,却见这人面色平静,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 陈砚舟没再多说什么,又从包袱里掏出些碎银子和干粮,塞进汉子手里:“拿着吧,到了襄阳城,去城南找个叫‘义运司’的地方,报我的名字……算了,就说是鲁长老让你们去的,能谋个差事。” 汉子捧着银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拉着老婆孩子又要磕头。 陈砚舟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第104章 佛门讲缘?我有神雕开路,重剑 那一家三口千恩万谢,那是真把陈砚舟当成了活菩萨。 汉子把陈砚舟给的碎银子贴身藏好,又给那饿坏了的孩子喂了点水,也不敢多耽搁。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怀璧其罪的道理谁都懂,手里有了救命钱,脚底板都生了风。 “大侠,姑娘,大恩大德,俺们来世做牛做马再报!” 汉子拉着婆娘孩子,冲着两人又磕了个头,这才相互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顺着陈砚舟指的方向,往襄阳城赶去。 直到那几道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的尽头,河边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河水哗啦啦地流,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陈砚舟重新躺回大青石上,嘴里那根狗尾巴草早就嚼没了味儿,他又随手在那冷硬的馒头上咬了一口,硬得跟石头似的,崩得牙疼。 “喂。” 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陈砚舟没睁眼,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干嘛?还想吃馒头?没了,刚最后两个都给那小孩了。” “谁稀罕你的破馒头。” 黄蓉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若有所思。 “那一家路上遇到的茶棚客栈,挂着‘义’字旗的,都给流民施粥,还指引他们进山落脚。” 黄蓉顿了顿,歪着头看向陈砚舟,“但看你的反应,这‘义’字旗的买卖,该不会就是你们丐帮开的吧?” “行啊,脑瓜子转得挺快。”陈砚舟坐起身,“我还以为你这脑子里除了吃就是想着怎么赖账呢。” “你才赖账!” 黄蓉傲娇地扬起下巴,讲道:“本姑娘那是绝顶聪明,这点小把戏还能瞒得过我?也就是那些流民老实,才会被你们这看似黑店的套路给吓跑。” “黑店?” 陈砚舟乐了,拿着那半个硬馒头在手里抛了抛,“这世道,做好事反倒成了黑店,真是没处说理去。” 他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动着,也没打算隐瞒。 “你猜的不错,那些挂‘义’字旗的茶棚、客栈,确实都是丐帮的产业。” 陈砚舟咽下嘴里的干粮,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语气平淡。 “早些年,金兵南下,朝廷软弱,到处都在打仗,流民遍地都是,官府那是只管收税不管死活,饿死的人,比战死的人还多。” “丐帮弟子虽然遍布天下,但毕竟也是乞丐,手里没余粮,光靠讨饭,又能救得了几个人?” 陈砚舟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总不能让帮里的兄弟把自个儿大腿肉割下来喂人吧?” 黄蓉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道:“所以你就开了那些铺子?” “开铺子只是个引子。” 陈砚舟指了指远处的深山,“真正的活路,在山里。” “我们在官道上设点,筛选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的流民,把他们引到深山里去。在那边,丐帮早就帮着他们开垦荒地,建村落,然后给他们种子,给他们农具,让他们自个儿种地,自个儿养活自个儿。” 说到这,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 “这叫‘授人以渔’。与其给他们一碗粥喝完接着饿死,不如给他们一块地。 等他们种出了粮食,除了自个儿吃的,多余的还能卖给丐帮,或是抵扣之前的种子钱,这样一来,流民有了家,丐帮有了粮,也不用天天去跟那些富户老爷磕头讨饭,岂不美哉?” 黄蓉闻言心底不禁涌起敬佩之意。 毕竟她自小在桃花岛长大,虽然听过不少江湖传闻,也知道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行侠仗义。 但在她印象里,丐帮不过是一群聚在一起的叫花子,除了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也就是人多势众罢了。 可陈砚舟这一番话,却是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在这乱世之中,各大门派无不是明哲保身。 全真教躲在终南山上修仙问道,铁掌帮在裘千仞的带领下横行霸道,至于她爹黄药师,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躲在桃花岛上自得其乐。 谁会去管那些百姓的死活? 唯独这丐帮,竟然在暗地里布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不仅救了人,还把这救人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形成了循环。 这等手笔,这等胸襟…… 黄蓉不由得看向陈砚舟,突然觉得这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还有点让人佩服。 “怎么?傻了?” 陈砚舟见她半天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那张脸猛地凑近,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坏笑。 “是不是突然发现,哥不仅长得英俊潇洒,这心地也是菩萨心肠?是不是感动得想哭?是不是心里对哥特别崇拜,恨不得以身相许?” “……” 黄蓉刚刚升起的那点敬佩之情,瞬间被这几句话击得粉碎。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将吃剩下的半个馒头直接往他嘴里一塞,没好气道。 “美得你!” 黄蓉撇过头去,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谁崇拜你了?我就是在想,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把流民骗进山里给你当佃户,这不还是为了赚钱嘛!奸商!”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陈砚舟也不恼,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讲道。 “赚钱怎么了?赚钱不寒碜,我不赚钱,哪来的银子养活那帮老弱病残?我不赚钱,你怎么靠我的名头坑蒙拐骗啊?” 提到这茬,黄蓉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她摸了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左眼,小声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走着!” 陈砚舟吹了声口哨。 远处正追蝴蝶的旺财听到哨声,立刻调转狗头,吐着舌头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头顶上,神雕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盘旋着跟了上来。 两人一狗一雕,再次再度上路。 黄蓉走在陈砚舟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明明是个贪财好色的混蛋模样,做的事却比谁都像个大侠。 黄蓉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喂,陈砚舟。” “又怎么了?” “要是到了少林寺,那帮和尚不借你经书怎么办?听说那帮秃驴最是顽固,把经书看得比命还重。” “不借?” 陈砚舟嘿嘿一笑,拍了拍背后的玄铁重剑,又指了指天上的神雕。 “我是去借书,又不是去抢,佛门清净地,讲究的是个缘法。我有神雕开路,重剑讲理,这缘分……自然就到了。” 黄蓉:“……,你这不就是抢吗?” 第105章 驿站?不好意思,那也是我丐帮 转眼,夕阳斜挂在山头,将两人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细长。 黄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脚踝,斜眼瞅了瞅走在前面、步履轻快的陈砚舟,心里暗骂这人难不成是铁打的?背着那么重的玄铁剑,走了一天竟然连口大气都不喘。 “喂,陈砚舟,还要走多久?”黄蓉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天都要黑了,再走下去,咱们真要露宿荒野了。” 陈砚舟停下脚步,远处瞧了瞧,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抹灯火。 “瞧见没?前面有个落脚的地儿。” 黄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官道转角处,矗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院落,旗杆上挂着一面有些破旧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等走得近了,借着微弱的暮色,黄蓉认出了旗上的字——一个硕大的“义”字。 “驿站?”黄蓉停住脚步,眉头微蹙,“陈砚舟,你是不是糊涂了?那是官家的驿站,还没进门,人家驿卒就得把咱们当成流寇乱棍打出来。” 这年头,官驿那是给传圣旨、送公文的差人住的,寻常百姓靠近点都要被呵斥。 陈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是寻常驿站,挂了这面旗的,不一样。” 黄蓉闻言,还不等开口,就被陈砚舟牵着手大步朝驿站大门走去。 驿站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还伴随着一阵阵粗犷的笑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 陈砚舟也没敲门,直接带人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五六个汉子,全都穿着磨得发亮的驿服,正围在一张油腻腻的长桌旁大快朵颐。 桌上摆着几大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还有一盘切得厚薄不一的酱肉。 见有人闯进来,几个汉子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哪来的?”为首的一个络腮胡汉子放下手中的大碗,眼神有些警惕,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放在凳子边的腰刀。 陈砚舟面色如常,反手解下背后的玄铁重剑,“咚”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立在青砖地上,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着跳了跳。 那络腮胡汉子的目光顺着重剑往上移,最后定格在陈砚舟腰间挂着的那根碧绿莹润的打狗棍上。 “这……这是……”他嘴唇哆嗦着,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连身后的条凳都给带翻了。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看向那根绿竹棍。 “帮……帮主?!” 络腮胡汉子惊呼一声,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顾不得擦嘴上的油,绕过桌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砚舟面前,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属下襄阳西路驿卒长赵大,参见帮主!” “哗啦啦”一阵响,屋里剩下的几个驿卒、驿夫也全反应过来了,一个个忙不迭地扔掉手里的干粮,齐刷刷跪了一地,脑袋磕在地上,声音响亮。 “参见帮主!” 黄蓉站在后头,有些懵,这官家的驿站,怎么一转眼就成了丐帮的堂口了? 陈砚舟摆摆手,语气平淡:“都起来吧,都是自家兄弟,况且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 赵大嘿嘿憨笑两声,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看向陈砚舟身后的黄蓉,见她那只“熊猫眼”,先是一愣,随即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帮主,您这……怎么突然就过来了?也没个信儿,属下好去接应啊。” “路过,办点私事。”陈砚舟把打狗棍往桌上一搁,“还有空房吗?准备两间干净的,再弄点热乎吃的,饿了一天了。” 赵大一听,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看了眼黄蓉,又看向陈砚舟。 “怎么?没房了?”陈砚舟挑眉。 “房倒是有,只是……”赵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帮主,今儿个赶巧,南边来了支运粮的官军,把后院的大厢房都给占了。现下就剩西角头的一间杂物房还没收拾出来,倒是还有张大床,就是……就是简陋了点。” 陈砚舟还没说话,黄蓉倒是先开口了。 “没事,我没那么多讲究。” 陈砚舟点了点头:“行,杂物间就杂物间吧。” “成!属下这就让人去铺床!帮主,您先坐,菜马上就来!”赵大连忙应道。 几人利索地收起桌上的残羹冷炙,换上了干净的碗筷。 不多时,几盘热气腾腾的炒腊肉、蒸蛋和一大盆野山菌汤就端了上来。 陈砚舟带着黄蓉坐下,旺财也自觉地趴在桌脚下,等着投喂。 “赵大,坐下说。”陈砚舟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赵大诚惶诚恐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最近这官道上,难民还多吗?”陈砚舟喝了口热汤,状似无意地问道。 赵大叹了口气,面色沉重了几分:“回帮主,还是老样子,金人那边闹得凶,不少百姓往南边逃,咱们这驿站挂了‘义’字旗,每天起码能接济几十个。” “都安置了吗?” “按照帮主之前的吩咐,凡是拖家带口、看着像本分庄稼人的,咱们都给指了路,送进西边那几座深山里了。”赵大说到这,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自豪。 “前些日子,山里的兄弟还送了信出来,说今年开的那几亩荒地长势极好,第一批进山的流民,现在不仅能吃饱肚子,还有余粮能卖给咱们换盐巴和布匹了。” 陈砚舟闻言,欣慰的点点头,不由的感慨了一句。 “能自力更生就好,这乱世,给他们一碗粥只能救一命,给他们一块地,才能活一家子。” 黄蓉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插话。 第106章 你要是每天都这般乖,那这日子 赵大笑着问道:“帮主,您这拖家带口的,是要往哪儿去?” 陈砚舟吃了一大口饭,头也没抬,回道:“登封。” 赵大闻言,一惊,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啊帮主!” “怎么就去不得?” “那边太乱了!”赵大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金狗和蒙古鞑子正掐架呢,杀得昏天黑地,早些年俺就是从新野那边逃难过来的,那惨状……啧,遍地死尸,野狗都吃得眼珠子发红,您若是遇上溃兵,哪怕武功盖世也架不住人多啊。” 黄蓉正喂着旺财,听见这话手一抖,肉骨头直接砸在了旺财脑门上。 旺财呜咽一声,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叼起骨头钻到了桌底。 陈砚舟倒是面色如常,抿了口茶笑道:“无妨,我又不参军打仗,就是去少林寺借几本书看。你只管告诉我怎么走便是。” 赵大见劝不住,叹了口气,伸手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起来。 “若是执意要去,便顺着官道一路向北。” 赵大手指粗糙,在桌上划出一道水痕:“先过樊城,过了汉水便是新野,再往北是宛城、叶县,这一段虽说也不太平,但好歹还是大路。”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往上划拉:“过了叶县,经襄城、许昌、新郑,最后过了密县,便能瞧见太室山,也就是登封地界了。” 黄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水痕弯弯曲曲,看着就头大:“这么远?” “远是其次。”赵大苦着脸,“难就难在后半程,过了许昌往西走,得穿过伏牛山的余脉,还得翻过外方山。那一带全是山路,崎岖难行,别说马车,就是骡子都得累趴下。” 陈砚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概得走多久?” 赵大掐着指头算了算:“若是寻常脚程,少说得走一个月,帮主您武功高强,若是脚程快,哪怕日夜兼程,怎么也得半个月,稳妥点算,二十来天吧。” “二十天……”陈砚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不算太久。” 他回头看了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成,心里有数了。多谢。” “帮主客气啥。”赵大连忙起身,“那您早点歇着,明儿一早俺给您备好干粮。” 陈砚舟招呼了一声还在发愣的黄蓉:“走了,回房。” 旺财一听要走,立马从桌底钻出来,摇着尾巴跟在后头。 …… 驿站西角的杂物间。 门一推开,一股子陈年霉味夹杂着干草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手里微弱的油灯光亮,黄蓉看清了屋里的陈设——如果这也能叫陈设的话。 屋角堆着几副断了腿的桌椅,墙边靠着几把生锈的铁锹和扫帚,地上甚至还有几个破了洞的麻袋。 唯一的家具,就是靠窗位置那张由两块门板拼凑起来的“床”,下面垫着几块青砖,看着就岌岌可危。 “这叫‘简陋了点’?”黄蓉指着那张床,嘴角抽搐。 陈砚舟把玄铁重剑往墙角一靠,随手将几根干草踢到一边:“大小姐,这就不错了,好歹头上有瓦,四面有墙,比露宿荒野强百倍。” 黄蓉嫌弃地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灰尘。 “那没办法,好的都被官兵占了。”陈砚舟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那门板。 “吱嘎——” 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陈砚舟满意地点点头:“挺结实,塌不了。” 他转头看向还在门口磨蹭的黄蓉,笑道:“怎么?还等着我八抬大轿请你进去?赶紧的,收拾收拾睡了,明天还得赶路。” 黄蓉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挪进屋子。 旺财倒是对这环境适应良好,在角落里转了两圈,找了堆干草,舒舒服服地趴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帮主?睡了没?”是赵大的声音。 陈砚舟走过去拉开门。 赵大怀里抱着两床厚实的棉被,脸上堆着憨笑:“帮主,这后半夜天凉,杂物间四处透风,俺给您送床被褥过来。” 赵大是个粗人,但也懂得几分眼色。 他嘿嘿一笑,把被子往陈砚舟怀里一塞:“都是刚晒过的,暖和着呢。那啥,俺就不打扰帮主歇息了,有什么事儿您喊一声。” 说完,他转身一溜烟跑了,还顺手帮他们把门给带上了。 陈砚舟抱着床被子,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摇头。 他转身走回床边,将其扔给黄蓉:“接着。” 黄蓉下意识接住,被子蓬松柔软,带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倒是比想象中干净。 “这床这么窄,怎么睡两个人?”黄蓉把被子铺开,比划了一下。 这门板拼的床,宽度顶多三尺半,一个人睡宽敞,两个人睡就得肩膀挨着肩膀。 陈砚舟自个儿脱了鞋就躺了上去,顺势往里滚了一圈。 “我睡里头,你睡外头,你要是怕挤下去,就抱紧我。” “谁要抱你!”黄蓉脸一红,气呼呼地脱了鞋,爬上床沿。 她盖上被子,背对着陈砚舟,身子悬空了一半在床外,死活不肯往里挪半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旺财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过了一会儿,黄蓉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去。 她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往后一抓。 一只温热的大手适时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她翻了个身。 二人面对面,挨的很近,她能感受到陈砚舟的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脑门上,热热的。 “小心点。”陈砚舟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 黄蓉惊魂未定,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黄蓉轻咬下唇,小心翼翼地往里挪了挪。 陈砚舟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也没说话,直接长臂一伸,顺势将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黄蓉身子猛地一僵,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胡乱撞着。 “你……你干嘛?”黄蓉声音细若蚊蝇。 “别动,暖和。”陈砚舟的声音带着点睡意,听起来闷闷的,却格外厚实。 黄蓉缩在他怀里,脸颊发烫,为了掩饰这份没来由的慌乱,她轻咳一声,没话找话地问道。 “哎,问你个事儿,这驿站可是朝廷的地盘,怎么里里外外全成了你们丐帮的人了?” 陈砚舟闭着眼,下巴抵在她的脑门,闻着那淡淡的清香,随口吐出几个字:“这还不简单,花钱不就行喽。” “花钱?”黄蓉愣住了,猛地抬起头。 结果这一抬头,鼻尖正好撞在了陈砚舟的下巴上。 “嘶——”黄蓉轻呼一声。 陈砚舟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轻笑出声,同时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 黄蓉顾不得疼,继续追问,“官驿那是朝廷的编制,驿卒都是入了管籍的,丐帮就算人多,可那驿券、公文,还有这驿站的印信,你们是怎么搞到手的?” “如今这世道,早就不比从前了。”陈砚舟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金人南侵,蒙古在北边虎视眈眈,大宋的官府自个儿都顾不过来,这驿站本是苦差事,工钱少、风险大,还得整天伺候那些鼻孔朝天的当官的,这年头,除了走投无路的,谁家好人愿意当驿卒?” “官府缺钱,驿卒缺粮,丐帮花点银子,稍加运作,把原来那帮老弱病残给‘安置’了,再换上咱们自个儿的兄弟。对上头来说,只要公文能送达,税粮不短缺,谁坐在驿站里喝茶,他们才懒得管。” 黄蓉听完,心中若有所思。 “那……这驿站的收入呢?” “收什么入。”陈砚舟嗤笑一声,“官家给的那点银子,连买马料都不够。咱们图的是这个地盘,有了这驿站,方圆百里的消息、粮草动向,全都瞒不过咱们的眼。那些南来北往的官兵、商旅,在咱们眼里就是透明的。” 黄蓉沉默了,这小子这平日看着没个正经、没想动心思这么深。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陈砚舟见她发愣,又用力搂了搂,感慨道,“你要是每天都这般乖,那这日子可就真舒坦了。” 黄蓉回过神来,一听这话,磨了磨牙,猛地用脑袋往上一撞。 不过她到底还是控制住了力道,只是轻轻磕在了陈砚舟的鼻尖上。 “哎哟!”陈砚舟吃痛,松开了手。 “就你话多!”黄蓉没好气说道。 话落,她伸出两只细长的胳膊一把抱住了陈砚舟的腰,把脑袋往他胸口一埋,不动弹了。 陈砚舟揉着鼻子,看着怀里这只突然变得凶巴巴却又粘人的小狐狸,无奈地笑了笑。 第107章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翌日清晨。 陈砚舟是被热醒的。 怀里像是揣了个小火炉,软乎乎的一团。 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左臂,低头一瞧,黄蓉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 一条腿大咧咧地压在他的大腿上,脑袋枕着他的胳膊,那张平时牙尖嘴利的小嘴此刻微微嘟着,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经过药膏的滋养,她眼眶上的乌青虽然还没全消,但那股子肿胀劲儿已经退了不少,这会儿看着不像熊猫,倒像是个被人欺负了的小花猫。 这丫头,睡着的时候倒是乖巧,看着也没那么气人。 陈砚舟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抬起右手,指尖在那张白嫩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触感滑腻,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唔……” 黄蓉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似乎是不满被人打扰,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钻了几分。 温热的气息透过单薄的中衣喷洒在他胸口,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陈砚舟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想叫醒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 外头隐约传来了赵大劈柴的声音,还有旺财追逐打闹的吠叫。 陈砚舟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声,竟觉得这破旧的杂物间比那聚贤楼的天字号房还要安逸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黄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眼便是陈砚舟的脸,还有那双带着笑的眸子。 她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醒了?”陈砚舟声音有些干哑。 黄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没骨头似的:“什么时辰了?” 陈砚舟淡淡道,“已经是辰时末。” “什么?!” 黄蓉猛地撑起身子,原本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扭头看向窗外,日头果然已经升得老高。 “都这时候了?你怎么不叫我?”黄蓉有些懊恼,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要去抓床头的衣服。 陈砚舟轻咳一声,语气有些不自然:“我也刚醒,想赖会儿床不行啊?” “赖床?” 黄蓉闻言,准备穿衣服的动作一顿,小眼一眯,也不急着穿衣了,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重新靠回了陈砚舟的胸膛上。 “哎哟,陈帮主也会赖床啊?” 黄蓉仰着脑袋,倒着看他,这个角度看去,陈砚舟的喉结微微滚动,眼神有些闪躲。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讲道:“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该不会是……” 陈砚舟移开目光,顺势推开了她,说道:“瞎说什么呢,赶紧起床,待会儿还要赶路呢!“ 话落,他便迅速下来床,准备穿衣。 黄蓉被推开,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 她慢条斯理地坐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中衣,目光落在陈砚舟的侧脸上。 “咦?” 黄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光着脚跳下床,几步凑到陈砚舟面前,歪着脑袋去瞧他的脸。 “你脸红什么?” 陈砚舟系腰带的手一顿,随即系得更紧了些,头也不抬地说道:“屋里闷,热的。” “热?”黄蓉看了看四处漏风的窗户,又看了看外面秋风萧瑟的院子,“这都十月了,你跟我说热?” “练武之人,血气方刚,不行吗?” 陈砚舟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抓起桌旁的玄铁重剑往背上一背,又抄起打狗棒,连看都没敢看黄蓉一眼,大步流星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我去叫赵大备干粮!”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震落了一地灰尘。 黄蓉站在屋里,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木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不知为何,她心情大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慢悠悠地穿好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眼角的淤青确实淡了不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推开门,院子里阳光正好。 陈砚舟正蹲在井边洗脸,旺财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黄蓉站在廊下,看着陈砚舟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哟,陈帮主,这脸还没洗完呢?” 黄蓉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歪着脑袋看向刚抬起头的陈砚舟。 水珠顺着陈砚舟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衣襟上。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指着旁边的空木盆:“要洗赶紧洗,哪儿那么多废话。” “凶什么凶。”黄蓉撇撇嘴,也不恼,蹲下身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藕节般白嫩的小臂。 她伸手探了探桶里的水,有些凉,却也透着股清冽。 黄蓉捧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扑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浑身一颤,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透彻。 陈砚舟站在一旁,手里抓着块粗布帕子擦脸,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那只原本乌青的左眼淡了不少,也没那么肿了。 “看来药效不错。”陈砚舟随口道,“再敷两次,这‘熊猫眼’就能彻底消了。” 说着,他将帕递了过去。 黄蓉接过他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把帕子往盆边一搭,讲道:“你这么一说,还真不咋疼了。” 陈砚舟轻笑出声,讲道。 “也不看看谁配的药。” 话落,他冲着正趴在地上啃骨头的黑狗喊了一嗓子,转身就往赵大那边走去。 …… 前院,赵大早就候着了。 见陈砚舟过来,赵大连忙迎上前,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 “帮主,都备齐了。”赵大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这是刚烙好的二十张大饼,掺了油酥和芝麻,耐放,吃着也香,还有五斤酱牛肉,切成了厚片,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陈砚舟伸手捏了一块牛肉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头:“味儿正,费心了。” “帮主喜欢就好。”赵大憨笑着,又指了指另一个包袱,“这是您要的换洗衣裳。咱这驿站条件简陋,找不出什么绫罗绸缎,都是附近村里收来的粗布衣裳,胜在结实耐磨,赶路穿正好。” 陈砚舟翻了翻,两套男装,两套女装。 男装是深灰色的短打,女装则是靛蓝色的碎花布裙,看着虽土气,针脚却纳得细密。 “成,这就挺好。”陈砚舟将包袱重新系好,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随手抛给赵大。 赵大慌忙接住,脸色涨红,连连摆手:“帮主,这使不得!您能来这儿住一宿,那是给弟兄们面子,哪能收您的钱!这要是传出去,鲁长老非得扒了俺的皮不可!” “拿着。”陈砚舟语气严肃了些,“这是给兄弟们的茶水钱,另外这牛肉和大饼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总不能让你自个儿掏腰包贴补,更不能不占自家兄弟便宜。” 赵大捧着银子,眼眶有些发热,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只是重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谢帮主赏!” “行了,你们也多加小心,遇事多留个心眼。” 陈砚舟叮嘱了一番,便带着黄蓉和旺财离开了驿站。 第108章 你就跟我回桃花岛呗? 二人自离了那官驿,陈砚舟与黄蓉一路向北,沿着官道蜿蜒而行。 越往北走,那原本温润的江南秋意便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肃杀与苍凉。 河南地界,毕竟已是金人的天下。 这一路上,陈砚舟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原本肥沃的农田大半荒芜,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偶尔路过几个村落,也多是残垣断壁,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穿梭,见人也不怕,绿油油的眼珠子里透着股子令人心悸的凶光。 为了避开金兵的盘查,两人不得不昼伏夜出,或是专挑那荒僻的小道行走。 那一身行头也早就换了,陈砚舟穿着件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破旧灰布棉袄,腰间系着根草绳,背后的玄铁重剑被几层厚厚的破麻袋片包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就像是个背着铺盖卷逃荒的苦力。 黄蓉则更是为了掩人耳目,在那张俏脸上抹了几把锅底灰,原本灵动的双眸被刻意压低,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根枯树枝,至于打狗棒,也被他用破布条缠成了烧火棍的模样,插在腰后的破布兜里。 就连旺财,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世道的艰难,平日里那股子撒欢的劲头收敛了不少,夹着尾巴跟在两人身后,一声不敢吭。 如此走走停停,足足耗了五六日的光景,这才抵达襄城地界。 襄城虽名为城,却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 城墙斑驳,上面插着金人的狼头旗帜,在猎猎北风中张牙舞爪。 城门口站着两排金兵,个个手持长矛,眼神阴鸷地盯着过往的行人,稍有不顺眼的,便是鞭子伺候,甚至直接抓走充作壮丁。 陈砚舟压低了斗笠,混在几个推着独轮车的流民身后,顺手往守门金兵的手里塞了几枚铜板,又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穷酸相,这才侥幸混进了城。 城内萧条得紧,大街上行人稀少,且多是行色匆匆,不敢抬头。 两旁的铺子大半关着门,偶尔几家开张的,也是门可罗雀。 倒是那一队队巡逻的金兵,马蹄声碎,踏得青石板路咔咔作响,显得格外刺耳。 “这鬼地方,连空气里都透着股血腥味。”黄蓉凑到陈砚舟身旁,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虽然脸上抹了灰,但那双眸子里的厌恶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陈砚舟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噤声,目光在街道两旁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家挂着“悦来老店”招牌的客栈上。 那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门脸看着颇为破败,但里面却隐约传出些人声和饭菜的香气,在这死气沉沉的襄城里,倒算是个难得的落脚处。 “走,先去吃点东西。”陈砚舟紧了紧背后的铺盖卷,带着黄蓉和旺财走了进去。 大堂里光线昏暗,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方桌,坐了五六成满。 大多是些江湖汉子或是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一个个闷头吃喝,说话声音都压得极低。 陈砚舟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将玄铁重剑往脚边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楼板都颤了颤。 小二是个眼尖的,见两人虽穿得破烂,但气度不凡,尤其是那条大黑狗,看着就不好惹,连忙拎着茶壶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假笑:“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弄点吃的。”陈砚舟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随手抛在桌上,“切三斤熟牛肉,要肥瘦相间的,再来一只烧鸡,两斤大饼,一壶热茶。剩下的赏你了。” 小二见了银子,眼睛立马亮了,那假笑瞬间真诚了三分:“好嘞!客官您稍候,马上就来!” 这几日在那荒郊野岭赶路,两人啃得全是赵大给的干硬馕饼,黄蓉此时一听“烧鸡”二字,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头瞬间提了起来。 不多时,酒菜上桌。 那牛肉切得厚实,纹理间带着晶莹的牛筋,烧鸡更是色泽金黄,油光发亮,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陈砚舟也不客气,伸手撕下一只鸡腿,直接递到黄蓉碗里:“吃吧,这几日委屈你了。” 黄蓉看着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心中微暖。 她也不顾什么淑女形象,抓起鸡腿便咬了一大口,酥烂的鸡肉混合着浓郁的酱汁在舌尖炸开,那种久违的荤腥满足感,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唔……好吃!”黄蓉含糊不清地赞道,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松鼠。 陈砚舟见她吃得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自己也夹了一大筷子牛肉送进嘴里。 两人一狗,在这破旧的客栈角落里,风卷残云般地扫荡着桌上的食物。 旺财蹲在桌底,时不时接住陈砚舟扔下来的骨头,咔嚓咔嚓嚼得欢快。 酒足饭饱,黄蓉满足地舒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帕子,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哪怕是一身乞丐装扮,这一刻竟也透出几分桃花岛大小姐的矜贵来。 她单手托腮,看着对面正慢条斯理喝茶的陈砚舟,忽然轻唤了一声。 “陈砚舟。” “嗯?”陈砚舟放下茶杯,抬眼看她,“没吃饱?要不再加只鸡?” “就知道吃!”黄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身子微微前倾,越过桌面凑近了些。 “等咱们……从少林寺回来,你就跟我回桃花岛呗?” 陈砚舟微微一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想了想,说道。 “桃花岛?早听说那是东海第一仙境,岛上桃花盛开时,落英缤纷,美不胜收,我自是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 “真的?”黄蓉眼睛一亮,嘴角那抹笑意瞬间荡漾开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让哑仆给你收拾最好的客房,再给你做好吃的!” “对了,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黄蓉神神秘秘地说道。 陈砚舟配合地凑过头去:“什么秘密?难不成桃花岛还藏了什么绝世宝藏?” “想什么呢,要是有,我早就挖了!”黄蓉白了他一眼,旋即又道,“是我爹在岛上关了个老头,疯疯癫癫的,特别好玩。” 陈砚舟闻言,顿时心中了然。 “听我爹说,那老头叫周伯通,好像还是全真教王重阳的师弟呢,外号叫什么‘老顽童’。”黄蓉说到这儿,忍不住摇了摇头,一脸的嫌弃中又带着几分调皮,“不过我看他就是个笨蛋,被我爹关在山洞里那么多年了,连个桃花阵都破不了,你说傻不傻?” 陈砚舟听着她这般评,强忍着笑意,点头附和道:“那是挺傻的。既然是老顽童,想必玩心极重,到时候咱们去了,正好逗逗他解闷。” “就是就是!”黄蓉嘿嘿一笑,“到时候咱们联手看能不能把他的胡子给拔下来几根!” 两人头凑在一处,低声细语,时而相视一笑,完全没有在乎周遭环境。 然而,就在两人谈笑正欢之时,客栈大堂最阴暗的角落里,一道原本一直低垂着的身影,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个身披破旧斗篷的人,脸上带着个斗笠,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她的面前只摆着一壶劣酒,并未点菜。 在那一瞬间,斗笠下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与浑浊的空气,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陈砚舟和黄蓉身上,不过只是一瞬,便挪开了。 第109章 就是不知道这个笨蛋能不能发现 那道目光冷若寒冰,如芒刺在背,虽只是一瞬便移了开去,却逃不过陈砚舟敏锐的灵觉。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江湖路远,鱼龙混杂,这襄城又是金人地界,有些不长眼的倒也不足为奇,只要对方不动手,他便乐得装糊涂。 “吃饱了?”陈砚舟放下茶杯,目光从黄蓉那张抹得黑漆漆的小脸上扫过,见她正意犹未尽地舔着指尖的油渍,不由得心中好笑。 “马马虎虎吧。”黄蓉拍了拍微鼓的小肚子,笑着说道。 陈砚舟轻笑一声,随手招来小二,扔出一块碎银:“小二,开间上房。另外,再去备些干粮,多弄些酱牛肉和烧鸡,若是没有,便去别家买,银子少不了你的。” 那店小二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好嘞!客官您放心,咱这悦来老店虽破,但那酱牛肉可是城里一绝。小的这就去安排,您二位楼上请!” “对了,再打盆热水上来。”陈砚舟起身,顺手拎起地上的玄铁重剑。 “得令!” 两人一狗随着小二上了二楼,这客栈看着破败,楼上的客房倒还算整洁,虽无什么名贵摆设,但胜在窗明几净。 小二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端来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清水,那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烧开的,还冒着白烟。 “客官,您小心烫,干粮备好了小的给您送来。”小二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屋内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黄蓉迫不及待地凑到水盆边,挽起袖子,双手捧起热水扑在脸上。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连日来的风尘与那层伪装的锅底灰,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呼……舒服!”黄蓉长舒一口气,胡乱擦了把脸,也不顾形象,转身便扑向那张看起来颇为柔软的木床。 “哎哟!”她整个人呈“大”字型陷进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几日睡门板、睡草地,骨头都要散架了,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陈砚舟简单洗漱了一番,转身便见这丫头霸占了整张床,不由得好气又好笑。 他走过去,伸手在她的小腿上轻拍了一下。 “往里挪挪。” 黄蓉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像只慵懒的小猫,身子一滚便缩到了床内侧。 陈砚舟也不客气,解下外衣,顺势躺了下来。 床榻虽然简陋,但这几日两人风餐露宿,时刻提防着金兵与流寇,此刻身下是柔软的棉被,那股子疲惫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陈砚舟闭着眼,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间。 黄蓉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还贴心的为至尊骨留出了空间,就是不知道这个笨蛋能不能发现我的小细节! 不过片刻,两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在屋内交织响起。 窗外秋风萧瑟,屋内却是一室静谧安暖。 这一觉二人睡得极沉,待陈砚舟再次睁开眼时,屋内已是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些许微弱的月光。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静静感受了一番四周的动静。 客栈内早已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住客的鼾声和远处更夫的敲锣声。 怀里的人儿还在熟睡,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陈砚舟轻轻动了动,黄蓉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什么时辰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软糯沙哑。 “戌时刚过,该走了。”陈砚舟坐起身,利落地穿好外衣,又将玄铁重剑重新背负在身后。 黄蓉虽然想再睡会儿,但也知道正事要紧。 她迅速起身整理衣衫,又重新在那张俏脸上抹了几把灰,遮住了那倾城的容色。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楼下的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那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口水流了一滩。 听到楼梯的响动,小二猛地惊醒,擦了把嘴角,正欲开口招呼:“客官,您这是……” “嘘——” 陈砚舟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手一抛,一锭碎银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稳稳落在小二怀里。 “干粮呢?” 小二接住银子,眼睛瞪得溜圆,立马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弯腰从柜台下拎出两个沉甸甸的大油纸包,双手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都在这儿呢,全是刚出锅不久的,热乎着呢。” 陈砚舟也不细看,伸手接过,将其中一包递给黄蓉,另一包系在自己腰间。 “多谢。” 话音未落,陈砚舟便带着黄蓉,抱着旺财出了客栈。 襄城的夜,十分冷清。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金兵队伍举着火把,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 陈砚舟与黄蓉借着夜色的掩护,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间穿行,不多时,那巍峨的城墙便出现在眼前。 城墙高约三丈,墙头火把通明,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金兵把守,防守可谓森严。 黄蓉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城墙,压低声音道,“这墙有点高,上面还有弓箭手。” 陈砚舟抬头望去,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城楼上的动静。 “不急,等金兵换防。” 黄蓉闻言,点了点头,并未过多言语。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城楼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原本站岗的金兵开始撤下,新的一队人马正从马道上走上来。 就在这时,陈砚舟低喝一声,身形暴起。 “走!” 他周身内力狂涌,一步踏出,脚尖在地面重重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拔地而起。 黄蓉紧随其后,身姿轻盈若仙,仿佛被一阵清风托举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垂直的城墙上连点数下。 陈砚舟身负重剑,虽不如黄蓉轻灵,但他内力深厚,每一脚踏在墙砖之上,都似有千钧之力,借着反震之势,速度竟丝毫不慢。 两人足尖在城垛上轻轻一点,如流星赶月般飞掠而出,瞬间没入了城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出了襄城,两人不敢走官道,待陈砚舟辨明了方向,带着黄蓉一头扎进了北面的群山之中。 山道崎岖难行,荆棘丛生。 越往北走,地势越高,寒风也越发凛冽。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无人烟的小径上,四周是黑魆魆的树林,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增添了几分冷清。 “这路也太难走了。”黄蓉用手中青光剑拨开挡路的灌木,有些气喘,“照这个走法,怕是要多花上一倍的时间才能到嵩山。” 陈砚舟走在前面,用玄铁剑鞘劈开拦路的荆棘,头也不回地道:“慢是慢了点,但胜在安全。” “而且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伏牛山余脉了,再有个七八日便能抵达少林。” “哦。”黄蓉低低应了一声,抬头之际,陈砚舟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她连忙出声道,“那你等等我啊。” 陈砚舟闻言,笑了笑,转身牵住了她的小手。 …… 第110章 大理皇妃,刘瑛! 翌日清晨。 陈砚舟牵着黄蓉的手,从小道钻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虽不算平整、却比山间小径宽阔许多的土路蜿蜒向北延伸,路旁杂草枯黄,沾着晶莹的露珠。 “终于走上正道了。”陈砚舟长舒一口气。 黄蓉从他后面蹿了出来,松开陈砚舟的手,毫无形象地在一块路边的大青石上坐了下来,揉着酸胀的小腿肚,娇嗔道。 “不行了不行了,这腿都要断了。陈砚舟,咱们歇会儿再走吧,反正那少林寺也跑不了。” 陈砚舟回头,见她这副慵懒模样,不由得失笑。 他走到她身旁,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应道:“行,那就歇会儿,正好我也看看雕兄飞哪儿去了,这一早上没见着影子,别是自个儿找食吃迷了路。” 黄蓉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冽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燥热。 她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将水囊递回给陈砚舟,身子顺势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土坡上,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阳光。 陈砚舟接过水囊,就着她刚才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随后将手指放在唇边,撮唇作啸。 “咻——” 一声清越激昂的哨音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片刻之后,高空之上,云层翻涌。 “戾——!” 一声嘹亮的雕鸣遥遥传来,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穿透薄雾,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两圈,似是回应,随后双翅一振,又隐入了茫茫云海之中。 “这雕兄,倒是比咱们惬意。”陈砚舟笑着摇了摇头,挨着黄蓉坐下。 这时,趴在脚边的旺财猛地站了起来,冲着身后不远处的一片密林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汪!汪汪!呜——” 陈砚舟伸手,摸了摸旺财的脑袋,出声道。 “旺财,安静。” 旺财闻言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双绿油油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呼噜”声。 黄蓉也是极聪明之人,见状立刻收起了嬉笑之色。 她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悄然握住了藏在腰间的青光剑柄。 山风忽止,四周的鸟鸣虫唱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紧张感。 陈砚舟朗声道: “出了襄城,你便一路尾随,不知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黄蓉皱眉,心下一惊,自己这一路上竟毫无察觉。 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过了约莫三息的功夫。 一道清冷幽怨的声音忽的响起。 “哼,不愧是九指神丐的徒弟,年纪轻轻,这定力倒是不俗。”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人影缓缓从那枯树后的阴影中踱了出来。 陈砚舟眯起眼,手掌不动声色地按在了玄铁重剑的剑柄之上,身形微侧,将黄蓉半挡在身后。 待看清那人的模样,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也不禁微微一震。 那是一女子,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袍子,显得空荡荡的。 她看上去年岁并不算太大,约莫三十许人,可那一头长发却已是黑白参半,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沧桑与凄凉。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脸。 左脸颊上,一道蜿蜒扭曲的伤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颚,皮肉翻卷,色泽暗红,宛如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脸上,随着她面部肌肉的抽动而微微颤抖,透着一股乖戾毒怨之气。 黄蓉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细看之下,这女子的面容极其古怪,上半张脸眼角耷拉,额头布满细密的皱纹,眼神浑浊中透着凌厉,苍老得如同六七十岁的老妪,可那下半张脸,肌肤却细腻白皙,唇色红润,竟宛如二八少女般娇嫩。 这般“半老半少”的诡异面相,配上那道恐怖的伤疤和半头白发,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活脱脱便似那索命的厉鬼。 “你是谁?”黄蓉壮手中的青光剑已然出鞘半寸,剑身映着日光,折射出一道寒芒。 那女子并不理会黄蓉手中寒芒闪烁的青光剑,目光死死盯着黄蓉的脸。 山风卷着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那身宽大的灰袍被风鼓起,猎猎作响,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形销骨立,宛如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我且问你。” 她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昨日在那悦来老店之中,你说……那被关在桃花岛上之人,乃是全真教的周伯通?” 这话一出,陈砚舟眉头一皱,顿时想起一个人。 大理皇妃,刘瑛! 也就是日后隐居黑龙潭中的瑛姑,却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见。 “原来是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 黄蓉却不知这其中曲折,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虽听爹爹提过周伯通是个老顽童,却哪里晓得这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她只觉这怪女人无礼至极,不仅一路尾随,此刻更是这般颐指气使地质问,心中那股子傲气顿时便涌了上来。 瑛姑并未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也变得急促尖锐起来:“回答我!桃花岛上关着的,是不是周伯通?” 那声音里,既有刻骨的怨毒,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期冀。 黄蓉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虽有些发毛,但嘴上却是不肯饶人,她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截优美的颈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黄蓉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是我桃花岛的私事,你算个什么东西?藏头露尾跟了我们一路,现在跳出来问东问西,本姑娘凭什么告诉你?” “你——!” 瑛姑身子猛地一颤,那道贯穿左脸的伤疤随着面部肌肉的抽搐而剧烈扭曲,宛如一条活过来的红蜈蚣,狰狞可怖。 “牙尖嘴利的小贱人!” 瑛姑眼中凶光毕露,冷声道,“既然你不肯说,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111章 本姑娘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剑 瑛姑话落,身形已然动了。 她不动则已,一动之下,整个人竟似没了骨头一般,灰袍鼓荡,如同一缕贴地疾行的阴风,倏忽间便欺近了黄蓉身前三尺。 袖袍翻飞间,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掌,指尖寒芒闪烁,直取黄蓉咽喉要害,招式狠辣至极,全无半点武林前辈的风范。 “来得好!” 黄蓉娇叱一声,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隐隐透出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也不退避,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半丈,堪堪避过那凌厉的一爪。 与此同时,右手手腕一抖,腰间青光剑“锵”的一声龙吟出鞘。 一泓碧水般的剑光在秋日下乍现,剑尖轻颤,挽出三朵青惨惨的剑花,分刺瑛姑双目与眉心。 陈砚舟站在一旁,脚边趴着龇牙咧嘴的旺财,竟是半点想要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场中二人身上流转。 黄蓉之前吃了三颗蛇胆,自身内力早已今非昔比,再加上之前教她的剑窍,若是连瑛姑都收拾不下,那这蛇胆可以喂狗了? 正思忖间,场中局势已变。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急响,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瑛姑见黄蓉剑势凌厉,不敢硬接,身子怪异地一扭,竟似那滑不留手的泥鳅一般,从漫天剑影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反手便是阴毒的招数攻向黄蓉下盘。 若是在半月之前,黄蓉遇上这等诡异身法,定会觉得棘手无比。 可如今,她只觉瑛姑这速度太慢了些,当下手腕急转,剑势陡变。 原本飘忽不定的剑招,骤然变化,她也不管瑛姑身法如何变化,只是一剑快似一剑,剑剑不离瑛姑周身要穴。 这一剑劈下,竟带起了隐隐的风雷之声。 瑛姑原本想要凭借身法游斗,耗尽这黄毛丫头的气力,谁知一交手,便觉对方剑上附着的内力刚猛无俦,每一次兵刃相接,都震得她虎口发麻,气血翻涌。 这丫头年纪轻轻,哪来这般深厚的内力?! 瑛姑心中大骇,那张半老半少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她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几十年的苦修,拿下两个小辈不过是探囊取物,却没想踢到了铁板。 黄蓉却是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看剑!” 一声清啸,身形拔地而起,半空中腰肢一拧,手中青光剑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当头罩下。 这一招正是“玉箫剑法”中的杀招,剑气纵横,封死了瑛姑所有的退路。 瑛姑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短刃格挡。 “铛!” 一声巨响。 瑛姑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双腿一软,竟险些跪倒在地。 她脚下的泥土瞬间崩裂,两只脚深深陷入了土中,那身宽大的灰袍被激荡的剑气割裂出数道口子,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黄蓉得势不饶人,落地瞬间,脚踏“灵鳌步”,身形如鬼魅般绕到了瑛姑身侧。 剑光如电,快若奔雷。 一剑便挑飞了瑛姑左手的短刃。 陈砚舟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心中不由暗赞,蛇胆没白吃。 不过短短三十招的功夫。 瑛姑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她那引以为傲的“泥鳅功”,在黄蓉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下,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黄蓉剑锋一偏,重重击在瑛姑的手腕之上。 瑛姑吃痛,右手短刃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一点冰凉寒意已然抵在了她的咽喉之上。 黄蓉手持青光剑,剑尖稳稳地停在瑛姑喉结前半寸处,只要稍微往前一送,便能刺穿瑛姑的喉咙。 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张小脸上,透着股子傲气。 “怎么样?” 黄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手中长剑微微晃了晃,吓得瑛姑不得不仰起脖子,身子僵硬如石。 “刚才口气不是挺大的吗?怎么,这才过了几招,就不行了?” 瑛姑面色惨白,那道贯穿左脸的伤疤此刻因充血而变得紫红,在那半张如少女般白皙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狰狞。 她死死盯着黄蓉,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毒与羞愤,却又夹杂着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苦练多年,竟会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里。 而且还是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你……”瑛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像是吞了把沙子。 “我什么我?”黄蓉打断了她的话,下巴微扬,像只斗胜了的小孔雀,“我看你这武功也就是稀松平常。” 这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她想要反驳,想要怒骂,可脖子上那冰冷的剑锋却时刻提醒着她,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哼!” 瑛姑猛地撇过头去,不再看黄蓉那张令人生厌的脸,脖颈梗得笔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决绝。 黄蓉见她这副模样,倒是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疯女人会求饶,没想到倒还有几分骨气。 “哟,还挺硬气,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瑛姑那张半老半少、满是怨毒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头花白的头发上,摇了摇头,一副颇为惋惜的模样。 “本姑娘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剑下从不杀老幼?” 这话一出,比刚才那一剑刺在身上还要让瑛姑难受百倍。 黄蓉没有搭理她,手腕一抖,“呛啷”一声,青光剑利落归鞘。 “行了,趁本姑娘现在心情好,赶紧滚吧。” 话落,她脚步轻快,甚至还蹦跶了两下,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看着滑稽又可爱。 “陈砚舟!陈砚舟!” 还没跑到跟前,她就嚷嚷开了。 旺财见状,也兴奋地摇着尾巴迎了上去,围着她的脚边打转。 黄蓉压根没理那只傻狗,几步冲到陈砚舟面前,仰着那张小花脸,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刚才是不是帅呆了?” 她伸手比划着刚才的剑招,眉飞色舞。 她身子前倾,凑得极近,几乎都要贴到陈砚舟身上了,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考了满分回家急着要糖吃的孩子。 “快说快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陈砚舟看着她这副求夸奖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故意绷着。 他伸手帮她理了理刚才打斗中有些凌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脸颊上的那道灰印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马马虎虎吧。” “啊?” 黄蓉脸上的笑容一僵,小嘴立马嘟了起来,都能挂个油瓶了。 “什么叫马马虎虎?” 她气呼呼地看向他,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夸我一句会死啊?” 陈砚舟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讲道。 “行行行,你厉害,你最厉害。” 第112章 再说了,我能让你挨揍吗? 黄蓉听得陈砚舟这般毫无底线的夸赞,心里那点小虚荣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远处,瑛姑看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嫉妒,那嫉妒又化作浓浓的厌恶。 “哼。” 她冷哼一声,那张半老半少的脸上阴云密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戾气,抬脚朝两人走了过去。 黄蓉耳朵一动,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猛地转身。 “怎么?还没打够?” 瑛姑脚步一顿,停在三丈开外。 这一次,她脸上没了之前的凶戾,气势也收敛了大半,只是那眼神依旧阴郁得让人不舒服。 “我只问一句。” 瑛姑声音清冷,“周伯通……当真在桃花岛?” 黄蓉眉头微挑,正欲开口讥讽两句,却在对上瑛姑那双眼睛时愣了愣。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阴狠,却又藏着执念,黄蓉心思玲珑,瞬间便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想了想,她便也没满着,脆生生道。 “在。” “在就好……在就好……” 瑛姑闻言,嘴角微不可查的扬了扬,喃喃自语。 旋即,她没再多说半个字,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两人一眼,转身便走。 那背影萧索,步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真是个怪人。” 黄蓉看着瑛姑消失的方向,把剑往回一插,嘟囔了一句。 她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陈砚舟,问道:“你是不是认识那个疯女人?” 陈砚舟也没卖关子,点了点头,说道:“她叫瑛姑。” “瑛姑?”黄蓉嚼着这个名字,“没在江湖上听过这号人物啊。” “她不在江湖。” “她原本是大理段皇爷的贵妃。” “什么?!” 黄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踩稳。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是说……南帝段智兴?如今的一灯大师?” 陈砚舟点头:“正是。” “我的天!” 黄蓉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大理段氏那是何等尊贵的皇族,一灯大师更是当世五绝之一,佛法高深,武功盖世。 那个疯疯癫癫、半人半鬼的瑛姑,竟然是皇妃? “既是皇妃,那她不在大理皇宫,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黄蓉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抓住了重点,“而且,她为什么不去找一灯大师,偏偏要找周伯通?难道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思及此,黄蓉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拽住陈砚舟的袖子,兴奋道:“你快跟我说说!……” “汪!” 陈砚舟正欲开口,跟在后头的旺财突然叫了一声。 黄蓉正等着听八卦呢,被这一声狗叫打断,顿时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一眼。 “去去去!叫什么叫!再叫把你炖了!” 旺财委屈地呜咽一声,缩了缩脖子。 可下一秒,它又猛地往前窜了两步,冲着身后那片密林再次狂吠起来。 “汪!汪汪!!” 陈砚舟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黄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止住话头,转身看去。 只见那杂草丛生的小道尽头,一道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瑛姑。 “你这人怎么回事?” 黄蓉眉头紧锁,没好气的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跟上来了?莫非还想打?” 瑛姑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黄蓉,落在陈砚舟身上,又转回黄蓉脸上。 “我不打。” 她声音依旧冷硬,但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救不出周伯通。” 黄蓉一愣,随即嗤笑一声:“那是自然。我桃花岛的机关阵法独步天下,别说是你,就是王重阳复生也未必能轻易把人带走。” “所以,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瑛姑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哈?” 黄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双手叉腰,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凭什么?你说去就去啊?桃花岛是你家开的?” 瑛姑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站在那里,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帮我放出周伯通,我可以把一阳指传授给你们。” “什么?!” 这一次,黄蓉是真的惊了。 一阳指!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一灯大师的成名绝技!当年王重阳正是凭着先天功换了一阳指,才破了欧阳锋的蛤蟆功。 黄蓉顿时就心动了。 她那双灵动的眸子眨了眨,但她并未立刻答应,而是眼珠子骨碌一转,伸手扯了扯陈砚舟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背对着瑛姑,压低声音问道。 “你说这买卖……能做吗?” 陈砚舟看着她这副财迷心窍的小模样,忍不住想笑,却又强忍着,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能做,太能做了。” “那可是一阳指啊!”陈砚舟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分析道,“你想想,欧阳锋那老毒物最怕什么?不就是这一阳指吗?咱们要是学会了,以后在江湖上横着走都没问题。再说了,拿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顽童换一门绝世武功,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傻子才不换。” “可是……”黄蓉咬了咬下唇,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周伯通是被我爹关起来的,要是我就这么私自把他放了,我爹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爹爹疼她是真,但若是触了他的逆鳞,那后果也是相当严重的。 “怕什么。” 陈砚舟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一脸的云淡风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不还有我吗?” “你?”黄蓉斜睨了他一眼,撇撇嘴。 “我不行,不还有我师父行吗?”陈砚舟嘿嘿一笑,捏了捏她的脸蛋,又道:“再说了,我能让你挨揍吗?” 黄蓉闻言,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行!”黄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力点了点头,“那就听你的,换了!” 两人嘀嘀咕咕商量完,重新转过身来。 瑛姑见两人转身,身子微微前倾,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如何?” 黄蓉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成交。” 说着,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不过嘛,空口无凭,你得先教我们入门的心法口诀,咱们才能信你。” 瑛姑闻言,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她答应得极痛快,没有丝毫犹豫,“只要你们肯帮我放出周伯通,我现在就可以把心法口诀传给你们!” 第113章 你可不能学周伯通那个老混蛋, 这时,陈砚舟开口道:“前辈,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们还得去一趟嵩山少林寺,有些私事要办,怕是不能直接去桃花岛。” 瑛姑眉头一皱,那道伤疤随之蠕动了一下:“少林寺?去那做什么?”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陈砚舟笑了笑,没细解释,只道,“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不如这样,前辈先去浙江舟山等我们?那是去桃花岛的必经之路,届时咱们在那儿汇合,如何?” 他是存了私心的。 这瑛姑喜怒无常,武功又诡异,带着这么个定时炸弹在身边,睡觉都得睁只眼。 况且少林一行未必顺遂,若是真跟那帮秃驴动起手来,这疯女人指不定会在背后捅什么篓子。 谁知瑛姑冷笑一声,看向陈砚舟,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小九九。 “不必。”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灰袍一甩,双手拢在袖中:“我跟你们一起去。” “前辈,这又是何必?”陈砚舟无奈摊手,“我们脚程慢,又带着狗,这一路游山玩水的……” “我不急。,十几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况且……” 瑛姑的声音不疾不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若是你们半路跑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我找谁去救周伯通?只有跟着你们,我才安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砚舟也知道这狗皮膏药是甩不掉了。 他耸耸肩,看向黄蓉。 黄蓉冲瑛姑做了个鬼脸,拉着陈砚舟的手,转身继续朝北走去。 旺财似乎也不太喜欢这个阴森森的女人,夹着尾巴紧紧跟在陈砚舟腿边,时不时回头警惕地看上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三人一狗,就这么踏上了前往嵩山的路。 这一路走得那是相当诡异。 陈砚舟和黄蓉在前头并肩而行,时不时低声说些悄悄话,瑛姑则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三丈处,既不靠近,也不落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 黄蓉那颗八卦的心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抹灰色的身影,然后凑到陈砚舟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哎,陈砚舟。” “嗯?”陈砚舟目视前方,随口应道。 黄蓉看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刚才听你说她是大理皇妃,那怎么会跟周伯通……那个啥?” 她两根手指头碰了碰,做了个极其隐晦的手势,脸上写满了“我想知道”四个大字。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理皇妃,一个是全真教疯疯癫癫的老顽童。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凑到一起去?而且听瑛姑刚才那话里的意思,似乎还是那周伯通负了她? 这瓜,太大了。 陈砚舟斜睨了她一眼,见这丫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由得好笑。 “好奇心害死猫,懂不懂?”陈砚舟伸手把她的脑袋推回去,“当着人家的面嚼舌根,你也不怕人家听见?” “怕什么。”黄蓉不以为意,撅了撅嘴,“咱们说话这么小声,隔着这么远,又有风声,她能听见才怪。” 说着,她又不死心地拽了拽陈砚舟的袖子,撒娇道:“好哥哥,你就跟我说说嘛,你不说,我难受。” 陈砚舟被她这一声好哥哥叫得有些飘飘欲仙。 他轻咳一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瑛姑依旧面无表情地走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动静。 “真想听?”陈砚舟挑眉。 “嗯嗯!”黄蓉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行吧。”陈砚舟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往黄蓉那边倾斜,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事儿啊,还得从当年第一次华山论剑之后说起……” “那时候,王重阳夺了天下第一,拿到了《九阴真经》,但他深知自己大限将至,怕死后无人能克制欧阳锋的蛤蟆功,便带着师弟周伯通远赴大理,想要用自己的‘先天功’交换段皇爷的‘一阳指’。” “换武功?”黄蓉一愣。 “这你就不懂了,王重阳那是为了大义,想给江湖留个后手。”陈砚舟解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重点不在这儿,重点是,王重阳和段皇爷在闭关指点武艺的时候,周伯通那顽童闲得无聊,就在大理皇宫里到处乱逛。” 说到这儿,陈砚舟停了下来,给了黄蓉一个“你懂的”眼神。 黄蓉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呢?然后就逛到后宫去了?” “咳咳……”陈砚舟差点被口水呛到,压低声音道,“别说得那么难听,那周伯通虽然顽皮,但也不是好色之徒,只是他生性好动,又爱显摆武功。恰好碰上了刘贵妃,也就是现在的瑛姑。” “两人一来二去,就切磋上了?”黄蓉追问。 “对,切磋。”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据说瑛姑想学点穴功夫,周伯通呢,也好为人师,就教呗。” “这点穴嘛,你也是练武之人,自然知道。”陈砚舟指了指自己的身上几处大穴,“得认穴,得试劲,这一来二去的,难免会有肢体接触……” 黄蓉听得入神,脑补了一下那画面,忍不住“嘶”了一声:“这周伯通,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皇妃啊!” “可不是嘛。”陈砚舟叹了口气,“所谓干柴烈火,日久生情。这两人练着练着,就练到……” “你们若是想知道,大可不必这般鬼鬼祟祟。”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陈砚舟的话头。 陈砚舟和黄蓉身子猛地一僵。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瑛姑不知何时加快了脚步,距离他们不过丈许。 她板着脸,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再大声点也无妨。”瑛姑淡淡道,“反正这桩丑事,当年在大理皇宫也不是什么秘密。” 黄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抹兴奋的八卦之色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 这就很尴尬了,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抓个正着,饶是黄蓉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觉得有些挂不住。 她讪讪地缩回脖子,看向瑛姑,嘴角硬生生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那个……前辈耳力真好哈……” 瑛姑没理会她的讨好,目光越过两人,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 风吹起她花白的长发,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没什么不可说的。” “当年王重阳带着周伯通来大理,确实是为了交换武学,段智兴痴迷武道,与王重阳闭关数日。 我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见周伯通武功高强又风趣好玩,便缠着他教我点穴。” “他教我认穴位,我教他大理的土话。” 瑛姑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到了一丝甜意,但转瞬即逝,化作更深的苦涩。 “点穴功夫,讲究认穴极准,他要在我也身上指指点点,我也要在他也身上试招。” 说到这里,瑛姑顿了顿,又道。 “肌肤相亲,耳鬓厮磨。” “他是赤子之心,我是深宫寂寞。一来二去,便有了私情。” 虽然早就猜到了大概,但亲耳听到当事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黄蓉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周伯通看着老实本分,没想到年轻时候玩得这么花? “后来呢?”黄蓉下意识地问道,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 “后来?”瑛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后来被段皇爷撞破了。王重阳大怒,要杀了周伯通谢罪,段智兴却是个烂好人,不但没杀他,反而将我赐给了周伯通,成全我们。” “这不是好事吗?”黄蓉不解。 “好事?”瑛姑笑得凄厉,“若是周伯通肯带我走,那自然是好事,可他就是个懦夫!是个胆小鬼!” 瑛姑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他竟然吓得屁滚尿流!说什么不知者不罪,说什么朋友妻不可欺!把当初的海誓山盟忘得一干二净!跟着王重阳连夜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大理皇宫,面对那千夫所指!” 黄蓉听得目瞪口呆,这周伯通私通就算了……居然还始乱终弃? “那……那后来呢?”黄蓉小心翼翼地问道。 瑛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后来,我生了个儿子。”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懵。 “儿……儿子?!” 瑛姑点了点头,不等二人询问继续说道。 “之后被人打伤,重伤不治。” “段皇爷见死不救!周伯通不知所踪!我的孩子……就那么没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得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所以我恨!” “我恨段智兴!恨他的假慈悲!我恨周伯通!恨他的懦弱无能!” “所以这些年我四处打周伯通的下落,就是要问问他,这十几年来,他哪怕有过一刻,想起过我们母子吗?!” 话落,山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瑛姑喘息声在回荡。 黄蓉原本只是当个八卦听听,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这么一段血淋淋的往事。 她下意识地往陈砚舟身后缩了缩,看着瑛姑那副随时都要崩溃的模样,心里又是不耻又是同情。 陈砚舟轻轻拍了拍黄蓉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他看着瑛姑,叹了口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有可悲之苦,不过这些都是她咎由自取。 经过这么一出,黄蓉也没了八卦的心思。 她挽着陈砚舟的胳膊,整个人都安静了不少。 “陈砚舟……” 走了好一会儿,黄蓉才小声嘀咕道,“这也太吓人了,你可不能学周伯通那个老混蛋,不然我就把你剁了喂旺财!” 第114章 不过本姑娘还是可以勉强信你这 陈砚舟抬手,在她那挺翘的琼鼻上轻轻一刮,讲道。 “想什么呢?我在你心里有那么不堪吗?” 黄蓉被他这一刮,鼻尖微酸,却是笑出声来,娇声道:“也就那么回事吧,不过本姑娘还是可以勉强信你这一回地。” 两人这般打闹,全都落在了一旁瑛姑的眼里。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脸上闪过深深的嫌弃与厌恶,脚下的步子却是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似是想要甩开这令人烦躁的画面,却又不得不跟在这他们身后。 三人一狗,各怀心思,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北。 秋日的山林,天色变得极快。 未过申时,原本晴朗的天空便积起了厚厚的铅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山头,透着一股子令人胸闷的低气压。 山风渐起,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林间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 “这天气,怕是要下雨了。”陈砚舟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蹙。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被困在雨中,这秋雨最是寒凉入骨,他们虽有内力护体,但也遭不住这般折腾。 果不其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细密的雨丝便随着冷风飘洒下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前面好像有个破庙!”黄蓉眼尖,指着半山腰处露出的一角飞檐喊道。 “走!”陈砚舟见此,脚下生风,带着黄蓉朝着那处破庙疾驰而去。 瑛姑虽然满脸阴沉,但也知晓厉害,身形一晃,连忙跟了上去。 待几人赶到庙前,雨势已然大了许多,淅淅沥沥地连成了线。 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朱漆剥落,断壁残垣,半扇庙门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在风雨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庙内供奉的山神像早已缺胳膊少腿,结满了厚厚的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与枯草。 虽然破败,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陈砚舟将玄铁重剑卸下,靠在神台旁,随手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然后转身去角落里寻了些还算干燥的枯木断梁。 不多时,一堆篝火在庙堂中央升起,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庙内的阴冷与潮湿,也照亮了三人略显狼狈的面容。 瑛姑独自一人缩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盯着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庙外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嘹亮尖锐的啼鸣。 “戾——!” 那声音穿金裂石,瞬间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 角落里的瑛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惊疑。 她常年隐居山林,对这山林猛禽的声音最为敏感,但这般浑厚且带着内力激荡的鸣叫,绝非寻常飞禽可比。 陈砚舟却是面色一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起身走到那破败的庙门口,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口哨。 “嘘——” 哨音刚落,便听得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风声,仿佛有一团乌云压了下来。 “呼啦啦!” 劲风扑面,夹杂着雨水倒灌进破庙,瑛姑只觉眼前一黑,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惊得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怪鸟,收敛双翅,重重地落在庙前的空地上。 更令人称奇的是,那神雕的一只巨爪之下,竟然抓着一头体型健硕的梅花鹿,那鹿脖颈处鲜血淋漓,显然是刚断气不久。 “雕兄!” 黄蓉眼睛一亮,欢呼一声便冲了过去,全然不顾外面的雨水,“你这是给我们送晚饭来啦?” 神雕傲娇地昂了昂头,“咕咕”叫了两声,爪子一松,将那头百来斤重的梅花鹿丢在陈砚舟脚边,甚至还十分人性化地用翅膀拍了拍陈砚舟的肩膀,一副“不用谢”的模样。 “好家伙,还是活鹿现杀的。”陈砚舟看着那头梅花鹿,也是喜上眉梢,没想到雕兄如此给力,竟弄来这么个好东西。 “这……这是什么怪物?!” 庙内,瑛姑看着那如小山般堵在门口的神雕,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弹射而起。她身法诡异,瞬间便退到了破庙的一扇破窗旁,背靠墙壁,全神戒备,那张半老半少的脸上满是惊恐。 她虽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猛禽,且这扁毛畜生眼神灵动,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不输一流高手,若是发狂攻来,在这狭小的破庙中,她怕是凶多吉少。 陈砚舟正准备拖鹿进屋,余光瞥见瑛姑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直起身来。 “前辈莫慌。”陈砚舟指了指神雕,笑着解释道,“雕兄,是我们的朋友,它通人性,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它绝无恶意。” 瑛姑闻言,眉头紧锁,但见那神雕确实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在那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她依旧不敢大意,身子紧贴着墙壁,目光死死盯着神雕的一举一动,显然是随时准备夺窗而逃。 神雕似乎感受到了瑛姑的敌意,转过头,那双锐利的鹰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发出一声不屑的低鸣,随后大摇大摆地挤进破庙,找了个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蹲了下来,收拢双翅,闭目养神。 陈砚舟见状,也不再多言。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蹲下身子开始处理那头梅花鹿。 “这鹿皮倒是不错,毛色光亮,还没什么杂色。”陈砚舟一边熟练地剥皮,一边赞叹道。 他下手极有分寸,匕首顺着鹿皮的纹理游走,不多时便将一张完整的鹿皮剥了下来。 他将鹿皮卷好放在一旁,随后手起刀落,将鹿肉分割成大块。 条件简陋,也没那么多讲究,陈砚舟切下最嫩的几块里脊肉和鹿腿,用干净的树枝串好。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黄大厨。”陈砚舟将串好的肉递给黄蓉。 黄蓉接过肉串,傲娇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瞧好了吧。” 她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几个瓶瓶罐罐,那是之前在张家口买的调料,还有些是她特制的调料。 火光映照下,黄蓉神情专注,纤细的手指灵活地翻转着手中的肉串,不时撒上些盐巴和香料。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便在破庙中弥漫开来。 那香气混合着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的“滋滋”声,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的诱人。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神雕也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盯着黄蓉手中的烤肉,嘴角似乎流下了一丝可疑的晶莹。 角落里的瑛姑嗅着那扑鼻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这时,黄蓉闻了闻烤好的鹿肉,然后将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鹿腿递到陈砚舟面前,“你快尝尝。” 陈砚舟也不客气,接过咬了一大口,外焦里嫩,肉汁四溢,那股子鲜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绝了!”陈砚舟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赞道。 黄蓉对此很是受用,旋即她撕下一块肉喂给早已馋得流口水的旺财,又切了一大块肉扔给神雕。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切了一块鹿肉,用洗净的大叶子包了,起身走到角落里。 “喏,给你的。”黄蓉将肉递到瑛姑面前,语气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也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瑛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冒着热气的鹿肉,又看了看黄蓉那张别扭的小脸,神色复杂。 许久,她才伸出枯瘦的手接过,低低地说了一句:“多谢。” 第115章 心生少阳,气走纯阳,凝神一指 庙外风雨如晦,秋寒料峭,庙内火光摇曳,暖意融融。 那头百来斤的梅花鹿已被几人分食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房梁上风干。 旺财吃得肚皮滚圆,四仰八叉地躺在火堆旁,时不时惬意地哼哼两声。 神雕则伫立在一旁,眼睛半开半阖,似在假寐。 瑛姑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目光在陈砚舟和黄蓉脸上扫过,随后缓缓坐直了身子,原本那一脸的阴郁之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肃穆。 “吃也吃饱了,既然答应了你们,我绝不食言。”瑛姑声音清冷,在这破庙中回荡,“现在,我便将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一阳指,传授给你们。”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懒散的陈砚舟和黄蓉,神色顿时一凛。 黄蓉顺势将身子往陈砚舟那边挪了挪,两人并肩盘膝而坐,腰背挺得笔直,毕竟那是当年王重阳都要不惜代价去交换的顶级武学,乃是能够克制西毒欧阳锋蛤蟆功的法门,若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瑛姑见状,也不废话,沉声道:“一阳指,虽名为指法,实则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内家功夫。寻常指法,多以劲力伤人,或是戳点穴道,或是断骨碎石,但这门功夫,却是以精深内力化为无形指力,以气运指,隔空点穴。” “隔空点穴?”黄蓉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不错。”瑛姑点了点头,继续道,“练至大成,丈许之外,指风所至,如利剑穿心,又如重锤击鼓,让人防不胜防,更重要的是,它并非单纯的外门指法,而是需要以深厚的内功为基础,内力越深,指力越强。” 黄蓉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催促道:“既然这么厉害,你先露两手给我们瞧瞧呗?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瑛姑闻言,面色却是一僵,沉默了片刻,才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我施展不出来。” “哈?”黄蓉瞪大了双眼,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作了狐疑。 她上下打量着瑛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说前辈,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本姑娘三岁就不玩了。” “你!”瑛姑气结,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一股戾气,“若非我……哼!总之口诀心法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陈砚舟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按在黄蓉的手背上。 “她没有骗人。” “嗯?”黄蓉一愣,看向陈砚舟。 陈砚舟缓缓解释道:“这一阳指乃是佛门与道家武学的集大成者,讲究的是‘纯阳’二字,修炼者需心怀慈悲仁念,内功走纯阳刚正一路,方能驾驭那股霸道的指力。所谓‘一阳初动处,万物始生时’,这门功夫既能杀人,亦能救人,全在一念之间。” “而修炼者心中怨念太深,戾气郁结于胸,内力早已偏向阴柔诡谲一路,心术若是不正,或内力阴柔者强练此功,不仅无法发挥其威力,反而会导致经脉灼伤,反噬自身,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而亡。” 瑛姑闻言,看向陈砚舟,轻哼一声,讲道。 “想不到……你竟然懂医理!” “略知一二。”陈砚舟谦逊一笑,并未多言。 黄蓉听完这番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瑛姑则继续说道,“一阳指共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当年段智兴已练至四品境界,我虽练不成,但这总纲和口诀却是烂熟于心。你们且听好了,待会儿一试便知。” “总纲为,心生少阳,气走纯阳,凝神一指,通贯阴阳。” 待总纲念罢,瑛姑顿了顿,又道:“接下来是基础篇口诀,此口诀能将一阳指从九品练到七品,乃入门阶段。” “意守丹田,气生鸿蒙,循经太阴,至少商终。绵绵若存,劲吐如风。” “修炼者需以气聚手太阴肺经,由中府穴起,经云门、天府、侠白,一路向下,直达拇指末端的少商穴。” “此乃运气出指的基本路线,旨在打通经脉,熟悉气感。” “初期,指风微弱,仅能触及尺许,可点寻常穴道。” 瑛姑说完,便不再理会二人,自顾自地起身走到破庙另一侧的干草堆上。 她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闭目吐纳,全然不顾这二人能否领悟。 火光映照在黄蓉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上,她眼珠转了转,凑到陈砚舟耳边,吐气如兰道。 “哥哥,你说这口诀,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练岔了气,咱们岂不是要走火入魔?” 她虽聪慧绝顶,但这涉及内功心法,又是别派绝学,心中难免存疑。 陈砚舟琢磨了一下,讲道:“真假与否,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试?拿什么试?”黄蓉眨了眨眼,一脸不解,“这内功行气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 “放心,我有分寸。” 陈砚舟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收敛心神,盘膝坐正。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瑛姑刚才所念的口诀。 意守丹田,气生鸿蒙…… 随着心念转动,陈砚舟依着口诀,分出一缕内力,引导这股内力缓缓注入手太阴肺经。 这股内力本就走的是纯阳刚猛的路子,与一阳指的要旨竟是不谋而合。 真气如涓涓细流,从中府穴始,过云门,穿天府,一路畅通无阻。 寻常武人修炼此功,光是认穴、冲穴便需耗费数月之功,稍有阻滞便要停下温养,可陈砚舟不同,他精通医理,经脉早已通透,再加上他曾自创“擒龙功”,对隔空控鹤、以气御劲的法门有着独到的见解。 指法与掌法,虽发力不同,但在内劲运转的精微之处,却是触类旁通。 那一缕真气行至手臂,陈砚舟只觉整条右臂渐渐发热,酥麻胀痛之感交织,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气至侠白,过孔最,经列缺,直逼拇指末端的少商穴! 就是现在!陈砚舟猛地睁开双眼,他并未起身,只是右手食指猛地向着斜前方一指点出。 这一指看似平平无奇,既无花哨的变化,也无凌厉的破空声,但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刹那,一股积蓄已久的浑厚内力,骤然从少商穴激射而出! “嗤——!” 一声极轻微的锐响,仿佛烧红的铁条插入积雪之中。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闷响。 只见丈许开外,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的厚重榆木门框上,木屑纷飞。 黄蓉吓了一跳,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门框之上,赫然多出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圆孔,且深不见底! “这……”黄蓉瞪大了眼睛,回头看向陈砚舟,满脸的不可置信,“这就……练成了?” 第116章 一指镇脉、隔空疗伤! 角落里,原本闭目打坐的瑛姑,也被这动静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看向门框上的指洞,脸上神情瞬间凝固,继而化作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可能?! 她当年为了从段智兴那里学到这一招半式,苦苦哀求,即便有了口诀,也是耗费了整整三年光阴,才勉强练出了一丝指风。 这小子……这小子才听了一遍口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然就能指力外放,入木三分?! 陈砚舟缓缓收回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右臂经脉微微有些酸胀,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健旺。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门框,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轻声赞叹。 “果然妙极。” 瑛姑拂袖而起,走到陈砚舟面前,出声问道:“你以前学过一阳指?” 陈砚舟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仰头,神色坦荡:“晚辈从未学过,今日是第一次听前辈诵读口诀。” “第一次?”瑛姑声音拔高了几分,满脸的不信,但随即面露了然。 “我倒是忘了,你师承洪七公。” “丐帮的‘降龙十八掌’乃是天下外门武学之巅峰,讲究的便是刚猛无俦、无坚不摧,你年纪轻轻便能得洪七公真传,体内积蓄的内力必是纯阳一路,至刚至阳。” 说到此处,瑛姑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砚舟那只修长有力的右手,继续道:“指法与掌法,虽发力形式不同,但在内劲运使的精微之处,却有诸多相通。 所谓‘掌心中空,指尖实’,你既已深谙掌法中运气的法门,再来修习这‘一阳指’,不过是换了个出气口罢了,触类旁通之下,能有此进境,倒也不足为奇。” 话虽如此说,但也难掩她心中苦涩。 而一旁的黄蓉也是反应了过来,她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向身旁一脸淡然的陈砚舟,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练成了?” 她虽知陈砚舟天资聪颖,武学进境极快,但这毕竟是与“降龙十八掌”、“蛤蟆功”齐名的绝世武学啊!怎么在他手里,就跟过家家似的简单? 陈砚舟闻言,缓缓收回手势,同时收敛自身内力,微微侧头,迎着黄蓉那看怪物般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耸了耸肩,反问道。 “很难吗?” 听见这话,黄蓉嘴角一抽,原本还带着几分崇拜的小脸瞬间黑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那种想要掐死他的冲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一旁的瑛姑听见这话,也是咬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才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冲过去一巴掌扇死这小子的冲动。 好半晌,她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情绪已恢复了平静。 陈砚舟见好就收,也不再逗弄黄蓉,旋即正色看向瑛姑,拱手问道。 “前辈,晚辈方才这一指,虽侥幸得手,但毕竟是初窥门径,不知在这一阳指的九品境界中,能排得上第几品?”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一阳指博大精深,既能克敌制胜,又能疗伤救人,若是能知晓自己目前的火候,对于日后的修炼大有裨益。 瑛姑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到那扇破败的庙门前,伸出手指,在那指洞周围细细抚摸。 指洞边缘光滑圆润,并非蛮力破开的炸裂状,而是被一股高度凝聚的灼热指力瞬间洞穿,周围的木质甚至隐隐有炭化的痕迹。 瑛姑的瞳孔微微一缩,低声评价道。 “指力凝而不散,劲透木纹,且带有纯阳灼热之气……” “应有六品。” “才六品?”黄蓉在一旁插嘴,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三四品呢,那洞打得那么深。” 瑛姑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转身狠狠瞪了黄蓉一眼,冷笑道:“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这一阳指每进一品,指力便要强上一倍,修炼难度更是呈几何倍数增加。” “寻常人修炼此功,光是入门练到九品,便需三年五载,若要修到六品,少说也得数十年苦功!当年段智兴也是在而立之年,突破三品。” 说到这里,瑛姑看向陈砚舟的眼神中,已没了之前的轻视。 “你初次尝试,便能一指入木三分,指力直达六品。这意味着,你只需知晓后续三篇心法口诀,便能修炼到四品以上,或者修炼至一品也未尝不可。” 陈砚舟闻言,当下拱手问道:“前辈,方才听您提及‘九品’之说,不知这品阶究竟如何划分?若要再进一步,又需何种火候?” 他前世虽熟读射雕,知晓一灯大师以此绝技独步天下,但书中对这一阳指的具体修炼次第并未详尽描述,此刻有这位“半个传人”在此,自然要问个明白。 瑛姑瞥了他一眼,也没隐瞒,重新坐回干草堆上,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灰袍,冷声道:“既然答应了传功,我自会将其中关窍说与你听。” “一阳指博大精深,乃是大理段氏立国之本,这九品指法,实则分为四个境界。” “九品至七品,为‘筑基’,为下三品,方才我已经说了。” “六品至四品,为‘通络’,为中三品,练到这一步,指力方可外放。六品指力可达数尺,五品半丈,四品则可达一丈开外。此时指风破空有声,如利刃出鞘,不仅能隔空封闭对手要穴,更能以无形指力伤人于无形。你方才那一指,指风嗤嗤作响,入木三分,正是踏入了六品门槛的征兆。” 说到此处,瑛姑顿了顿,方才接着道:“三品至二品,称为‘归元’,即上三品,练到这一步,指力已非单纯的杀伐之术,指力极度凝练,三丈之外可取穴伤人,且劲力刚柔并济,收发由心,更重要的是,到了这一境界,一阳指便可用于通经活络,治疗简单的内伤积郁。” “若是能练到二品,那已是当世绝顶高手的境界,指力如虹,无坚不摧。” “还有一品呢?”黄蓉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瑛姑看了眼黄蓉,笑道:“一品,为通神。” “通神?” “不错。”瑛姑点了点头,“这一品极为特殊,据说修到此地步,指力无形无相,纯阳之气已臻化境,不仅能隔空伤人于无形,更达‘隔空疗伤、一指镇脉’之境。” 说到这里,瑛姑苦笑一声:“只是这一步太难了,难如登天,大理皇室能修炼至四品也只有寥寥数人,更别说一品了。” 陈砚舟听罢,不由点头,他确信瑛姑没有撒谎。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在原著射雕后期,黄蓉被裘千仞的铁掌重伤,命悬一线,正是一灯大师,耗费五年功力,以一阳指为其打通奇经八脉,治好了必死之伤。 想必那时的一灯大师,定然已经突破了瓶颈,即便未至一品,也必是二品巅峰甚至是半步一品了。 更让他心动的是,这“一指镇脉、隔空疗伤”的描述,与他所学的医理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他自幼跟随廖郎中学医,深知针灸之术在于调和阴阳、疏通经络。 若能将这一阳指练至高深境界,便等同于拥有了一套无形的“气针”,不仅杀伐凌厉,更是一门救死扶伤的神技。 第117章 那大不了让你亲回来呗! 思及此处,陈砚舟看向瑛姑,朗声道:“前辈,这后续的通络、归元乃至通神的心法口诀……” 瑛姑轻哼一声道:“年轻人,莫要得陇望蜀。,虽答应传你一阳指,却也没说现在就全盘托出。” 陈砚舟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这瑛姑性情偏激,行事乖张,确实不是那种会轻易交底的人。 瑛姑却继续道:“如今你既已入门,便该知晓此功非虚,想要后续法门,待到了桃花岛,帮我救出周伯通,我自会双手奉上,决不食言。” 说罢,她也不再看陈砚舟,转身走回角落盘膝坐下,径自闭上双眼,重新入定。 陈砚舟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恼,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对方留一手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已经尝到了甜头,且这入门心法已足够他消化一阵子,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转身回到火堆旁坐下,刚一落座,便觉身侧香风袭来。 黄蓉便像只机灵的小猫般凑了过来,一双大眼睛在火光下忽闪忽闪的,满是好奇与跃跃欲试。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学着陈砚舟方才的模样,对着空气虚点了几下,嘴里还模仿着“嗤嗤”的破空声。 “好哥哥,”黄蓉拽住陈砚舟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先把刚才领悟的那点入门诀窍教教我呗?”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道:“你想学这一阳指,怕是很难。” “难?”黄蓉柳眉倒竖,小脸上满是不服输的傲气,“这天下还有本姑娘学不会的武功?我爹爹教我的那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哪一样不比这指法繁复?我天资聪慧,过目不忘,怎么可能难?” 陈砚舟见她这副炸毛的模样,心中好笑,伸手将她有些凌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温声道:“我说的难,自然不是因为你的天赋,若论聪明才智,这世间怕是没几人能及得上你。” 黄蓉一听,嘴角微扬,附和道:“那是!” 陈砚舟旋即正色道:“这一阳指之所以霸道,关键在于‘纯阳’二字,它需要极其浑厚、刚猛且纯粹的内力作为根基,方能将全身劲力凝聚于一点。” 说到此处,他看了一眼黄蓉,继续解释道:“我自幼修习降龙十八掌,体内积蓄的本就是至刚至阳的内力,与这一阳指的法门不谋而合,故而能一蹴而就,而你……” 陈砚舟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你家传的桃花岛武学,无论是‘落英神剑掌’还是‘碧海潮生曲’,讲究的都是轻灵飘逸、虚实相生,你的内力路子,走的是机变,灵巧,侧重于内力的精准控制与快速转换,而非深厚内力。” 黄蓉不傻,顿时明白话中道理。 她悠悠叹了口气,原本眼中的兴奋光芒渐渐黯淡下来。 “这么说……我是练不成了?” 黄蓉有些泄气地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身上戳了戳,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惜了这门绝学。” 看着她这副失落的模样,陈砚舟心笑道:“谁说练不成了?只是现在不行罢了。” 黄蓉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你有办法?” “天下武学,殊途同归,阴阳虽有别,却并非不可调和,到时候给找本内功心法,届时再练这一阳指,未必就不能成。” 陈砚舟点了点头,说道。 黄蓉听得心花怒放,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那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笑意。 “哼,说得好听。”她娇嗔一声,伸出小拇指勾住陈砚舟的小指,晃了晃,“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陈砚舟笑着回应,大拇指与她的大拇指重重地盖了个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黄蓉笑的眉眼弯弯,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 两人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就在陈砚舟准备松开手时,黄蓉却并未退开。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倾过身子,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在陈砚舟眼前迅速放大。 陈砚舟只觉一阵幽香扑鼻,紧接着,脸颊上传来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 “啵。” 一声极轻的脆响,如蜻蜓点水,却在陈砚舟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陈砚舟整个人僵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黄蓉已经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这是……提前给你的奖励。” 黄蓉的声音细若蚊蝇,那张原本白皙如玉的俏脸此刻已是绯红一片,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根本不敢看陈砚舟的眼睛,身子一歪,直接躺了下来。 她侧过身,将脑袋枕在陈砚舟的大腿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那就睡觉吧。” 陈砚舟低头看着腿上这装睡的丫头,伸手轻轻捏住黄蓉那红扑扑、软乎乎的脸蛋,稍微用了点力气往外扯了扯。 “哎呀……”黄蓉吃痛,不得不睁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控诉地瞪着他,“疼……” “你也知道疼?”陈砚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占了便宜就想装睡?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黄蓉眨巴着眼睛,看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孔,心中小鹿乱撞,嘴上却依旧硬气。 她红着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那……那大不了……让你亲回来呗。” 话音刚落,她便觉腰间一紧,陈砚舟的身子压低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黄蓉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双手紧紧抓着陈砚舟的衣角。 唇齿相交,呼吸交缠。 良久,直到怀中的人儿呼吸有些急促,陈砚舟这才松开了她。 “呼……” 黄蓉大口喘着气,那张原本白皙如玉的脸庞,此刻已是红霞满布,一直红到了修长的脖颈根处,宛如熟透的水蜜桃,诱人采撷。 那一双平日里灵动狡黠的桃花眼,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眼波流转间,尽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羞涩。 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心中像是揣了一只小鹿,乱撞个不停。 “你坏……” 她声若蚊蝇地嘟囔了一句,随即便像只受惊的鸵鸟,猛地将脑袋埋进了陈砚舟宽厚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第118章 你们当我是死人么? 陈砚舟怀香软玉在怀,正自心猿意马,忽听得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 “你们当我是死人么?” 瑛姑没有睁眼着,语气也算不上多好。 黄蓉身子猛地一僵,那张原本埋在陈砚舟怀里的小脸瞬间抬了起来,绯红未退,却又添了几分羞恼。 她狠狠瞪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灰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反唇相讥,可一想到方才那羞人的举动全被这疯婆子听了去,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陈砚舟倒是面皮厚实,只轻笑一声,伸手在黄蓉那滚烫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黄蓉羞得满脸通红,两人目光对视,眼波流转间尽是憋不住的笑意。 角落里的瑛姑叹了口气,索性侧身面向墙壁,眼不见为净。 这一夜,庙外风雨飘摇,庙内却是一片静谧安详。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几缕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庙内。 陈砚舟缓缓睁开眼,只觉左腿一阵酸麻。 低头看去,只见黄蓉正像只八爪鱼般缠在他身上,脑袋枕着他的大腿,睡得正香。 他不自觉地勾起嘴角,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脸上的发丝。 “醒了?” 一道淡漠的声音传来。 陈砚舟抬头,见瑛姑早已起身,正盘膝坐在那扇破门前,迎着朝阳吐纳练气,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气流涌动。 “前辈起得倒早。”陈砚舟伸了个懒腰,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伸手捏住黄蓉的鼻子,直到这丫头憋得满脸通红,“唔唔”几声挥手乱打,这才笑着松开手。 “还不起床?” 黄蓉闻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陈砚舟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顿时小脸一红,连忙坐直了身子,一边整理衣衫。 之后,几人简单洗漱一番,陈砚舟取出包裹里的干粮,那是昨日剩下的鹿肉干和在襄阳买的大饼。 就着清水草草吃过,便算是对付了早饭。 此时雨过天晴,山道虽有些泥泞,却也并不难行。 三人一狗一雕辞别破庙,便继续上路。 这一路无话,只顾闷头赶路,越往北走,地势越高,山峦起伏间,隐隐可见中原大地的苍茫辽阔。 一连走了数日,终是在一个正午时分,抵达了嵩山脚下的一座小镇。 这小镇镇虽比不得襄阳繁华,但因背靠少林古刹,倒也颇有人气。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的既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也有挑担赶路的行脚商。 许是地处偏僻,这里并未见到多少金兵盘查,倒是比别处多了几分难得的安宁。 陈砚舟领着二人在镇上寻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名为“云来客栈”。 刚一进门,店小二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陈砚舟随手将玄铁重剑往桌旁一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店小二是个眼尖的,见这几人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当下态度更是恭敬了几分:“好嘞!客官想吃点什么?” “两斤酱牛肉,一只烧鸡,再来几个拿手的素菜,一壶好酒。”陈砚舟熟练地点了菜。 待酒菜上齐,三人正吃着,忽见客栈门口走进几个灰衣僧人。 这几名僧人年纪尚轻,不过二十出头,手中挎着竹篮,篮中装着些豆腐、青菜之类。 他们步履匆匆,神色拘谨,进了店也不多话,只在柜台前买了些馒头和素面,便寻了个角落默默吃了起来。 陈砚舟端着酒杯,目光在那几名僧人身上扫过,眉头微微一挑。 黄蓉正撕着鸡腿,见他神色有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看出了端倪,嘀咕道:“真是奇怪,这几个和尚脚步虚浮,下盘不稳,呼吸也不见绵长,身上全然没有半点内力,看身形似乎连外家功夫都没练过。” 陈砚舟喝了口酒,缓缓道:“眼力不错嘛,这事还得从早些年说起,据说少林香积厨中有一名火工头陀,因不堪管事僧人欺辱,暗中偷学武艺。此人天赋极高,竟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练成了一身惊世骇俗的外门神功。” “后来在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校上,这火工头陀暴起发难,连毙达摩堂首座及多名高僧,随后扬长而去,远遁西域,创立了金刚门。” “经此一役,少林寺元气大伤,更因这‘偷师’之祸,定下了严苛规矩,凡非正式剃度的武僧,严禁习武。再加上后来为了避祸,少林封山闭门,这几十年来,江湖上已鲜少见到少林弟子行走了。” 黄蓉听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原来还有这等秘辛,怪不得这些年江湖上鲜少有少林消息。” 一旁的瑛姑冷冷地插了一句:“少林寺自诩名门正派,规矩大如天,结果却被自家烧火的头陀打得脸面全无,当真是个笑话。” 陈砚舟笑了笑,并未接话。 酒足饭饱之后,陈砚舟招手唤来店小二,又要了两只肥硕的烧鸡,并两坛上好的女儿红,用油纸包好,提在手中。 “走吧,上山。”陈砚舟起身,背起重剑。 瑛姑却坐在凳子上纹丝不动,手里捧着茶杯,淡淡道:“我就不去了。” “哦?”陈砚舟回头,“前辈不随我们一同去见识见识这千年古刹?” “一群秃驴念经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瑛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陈砚舟点了点头,说道。 “也好。” 说罢,他招呼了一声正在啃骨头的旺财,拉起黄蓉的手,大步走出了客栈。 出了小镇,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上,便是嵩山少林。 此时正值深秋,嵩山之上层林尽染,红叶如火,苍松翠柏间掩映着黄墙碧瓦,钟声悠扬,回荡在空谷之间,倒真有几分佛门净地的庄严气象。 山道崎岖,陈砚舟走的不快,黄蓉跟在他身旁,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旺财,心情显得颇为不错。 第119章 你不是泥捏的,难道我就是吗? 这时,黄蓉跑到他身旁,侧首目光落在那两坛酒和油纸包上,秀眉微蹙,奇道:“哥哥,咱们是来少林寺借经书的,佛门清净地,最忌荤腥酒肉。你带这些东西,岂不是故意去触那帮和尚的霉头?” 陈砚舟闻言,脚步不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颠了颠手中的酒坛,道:“这你就不懂了,这两只烧鸡和好酒,可不是给和尚吃的,是给雕兄备下的。待会儿若是谈不拢,少不得要请雕兄出来镇镇场子。它出力之后,不得给点好处?” 黄蓉听得“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嗔道:“你这人,满脑子都是歪理。雕兄若是知道你拿它当打手,还只用两只烧鸡打发,定要啄你两口。” 笑过之后,黄蓉神色渐渐收敛,望着远处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古刹飞檐,眼中浮现出一抹忧色。 “你当真有把握吗?少林寺虽说因当年火工头陀一事元气大伤,封山闭寺数十年,但在江湖上毕竟屹立千年,底蕴深厚。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中未必没有隐藏的绝世高手。” 她虽信得过陈砚舟的武功,但这毕竟是武林泰斗少林寺,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陈砚舟看向,笑道:“你就放心吧,少林寺固然有些门道,但我陈砚舟也不是泥捏的。只要不是达摩祖师复生,我定能护你周全,全身而退。” 黄蓉心中一暖,旋即扬了扬下巴,脆声道。 “哼,谁要你护着了?你不是泥捏的,难道我就是吗?” “本姑娘好歹也是大侠,真动起手来,到时候给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 陈砚舟闻言,哈哈大笑,应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黄大女侠?” “若换做旁人,那是自然能,不过你嘛就算了吧。” …… 两人说说笑笑间,两人已行至少林寺山门前的广场之上。 只见前方红墙黄瓦,气势恢宏,一块巨大的金字匾额高悬门楣之上,上书“少林寺”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只是那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落叶堆积,显出几分萧瑟冷清。 陈砚舟正欲上前叫门,忽听得“嘎吱”一声沉闷的声响,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竟是毫无征兆地缓缓打开。 紧接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内传出。 “什么人竟敢在少林寺门前喧哗!” 伴随着一声厉喝,数十名身着灰袍、手持齐眉棍的武僧如潮水般蜂拥而出。 这些人个个面露凶光,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有外家功夫在身。 他们迅速散开,瞬间便将陈砚舟与黄蓉二人呈扇形包围在中间,手中的长棍齐齐顿地,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威慑力十足。 为首的一名中年僧人,身披黄色袈裟,满脸横肉,眼神阴鸷。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衣着朴素、风尘仆仆的二人,目光最终定格在陈砚舟手中的酒坛和背后的重剑上,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与厌恶。 “阿弥陀佛!”那黄衣僧人单手竖掌,语气却无半点慈悲之意,反而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傲慢,“你是何人?竟敢携带酒肉兵刃,擅闯佛门净地!” 陈砚舟神色淡然,并未因对方的无礼而动怒。 他微微拱手,朗声道:“在下丐帮陈砚舟,特来拜山。此番前来,是想向贵寺借阅一部经书,并无恶意,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丐帮?” 那黄衣僧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冷嗤。 他斜睨着陈砚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贫僧当是哪路高人,原来是一群要饭的叫花子。少林寺早已封山闭寺,谢绝外客,更不会与你们这些江湖草莽有何瓜葛。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休要在此聒噪,污了佛门清净!” 陈砚舟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道这少林寺没落至此,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看门的知客僧竟如此势利且目中无人,全无半点出家人的修养。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中不满,沉声道:“天下武林同气连枝,丐帮虽非佛门,但也行侠仗义。在下确有要事求见贵寺方丈,还请大师入内通传一声。” “通传?” 黄衣僧人仿佛受到了冒犯,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住口!方丈何等身份,岂是你这等身份低微的叫花子想见就能见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若是让你们这等浑身污秽之人进了大雄宝殿,岂不是亵渎了佛祖金身?” 此言一出,周围的武僧顿时发出一阵哄笑,眼神中满是戏谑与嘲弄。 黄蓉原本说些什么,此刻听到这话,俏脸顿时笼上一层寒霜。 她上前一步,手中长剑一横,冷笑道:“好一群‘得道高僧’!满口的污言秽语,我看你们修的不是佛,是魔吧?出家人讲究众生平等,怎么到了你们少林寺,却分起了三六九等?这般势利眼,也不怕佛祖怪罪!” 那黄衣僧人被黄蓉抢白,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平日里在寺中作威作福惯了,何曾被一个小丫头这般当众教训? “放肆!” 黄衣僧人怒目圆睁,手中禅杖重重一顿,指着黄蓉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在少林寺撒野!既不肯走,那便留下来听听这棍棒禅音!” 说罢,他根本不给陈砚舟再次开口的机会,大手一挥,厉声喝道:“众弟子听令!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我乱棍打出去!” “是!” 周围数十名武僧齐声应喝,声势震天。 数十条齐眉棍瞬间扬起,带着呼呼风声,朝着陈砚舟与黄蓉当头砸下。 陈砚舟站在原地,见此,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既然你们找死,那便怪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陈砚舟右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轰!” 这一步踏下,仿佛巨象顿足,整个山门前的青石广场竟是微微一颤。一股磅礴浩瀚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江水般从他体内骤然爆发。 他并未拔剑,左手依旧提着酒坛,右手却是缓缓抬起,五指微曲,掌心之中隐隐有龙吟之声激荡。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这一招本是降龙掌中极具爆发力的一式,此刻在陈砚舟的内力催动下,威力更是惊人。 他并未针对某一人,而是将掌力化作一股无形的罡气,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昂——!”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低沉浑厚的龙吟。 那些刚刚冲上来的武僧,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气浪便已扑面而来,那气浪之中蕴含的劲力刚猛无俦,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数十名手持棍棒的武僧,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连陈砚舟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这股恐怖的气浪直接震得离地飞起,向后倒飞出两三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哟!” “我的腰……” 一时间,哀鸿遍野,地上躺倒了一片,手中的齐眉棍更是断的断,飞的飞,散落一地。 陈砚舟这一掌虽然声势浩大,但他并未下死手。 这掌力只用了一成,且以柔劲为主,只是将众人震飞,让他们气血翻涌,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却并未伤及性命和筋骨。 第120章 我若非借不可呢? 那黄衣僧人因为站得稍远,并未被掌力直接扫中,但也被那股余波震得连退数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稳住身形,瞪大了双眼,看向陈砚舟的目光里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仅仅一招!甚至连身体都没接触,仅凭内力余波便震飞了数十名武僧!这等功力,就算是他师傅达摩堂的首座也未必能做到啊! 陈砚舟缓缓收回手掌,目光淡漠地看向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黄衣僧人,淡淡道:“现在,我有资格见你们方丈了吗?” 那黄衣僧人被他这淡漠的一眼扫过,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手中的峨眉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陈砚舟,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下一刻,他竟是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转身朝着寺内狂奔而去,连地上的师弟们都顾不上了。 “有人闯山啦!快去禀报首座!” 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黄蓉忍不住“噗嗤”一笑,摇头道:“这就是少林高僧的风范?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陈砚舟也不去追赶,只是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黄蓉温声道:“走吧。” 说罢,他牵起黄蓉的手,跨过地上那些还在哼哼唧唧的武僧,大步迈过了少林寺那高高的门槛。 此时,寺内的钟声变得急促起来。 两人刚一踏入前院,便见四周人影绰绰。 数百名手持戒刀、长棍和长剑的少林弟子从各个殿堂中涌出,虽将两人团团围住,却一个个面露惧色,只敢在三丈开外虚张声势,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方才门外那一掌的威势,早已惊动了整个少林。 陈砚舟牵着黄蓉,步履从容地穿过前院,二人刚至场中,便听得衣袂破空之声骤响。 大殿台阶之上,三道灰影结伴从殿内走出。 这三人皆是四十来岁年纪,皆面色红润,呼吸延绵,显然内功火候颇深,远非方才那守门的知客僧可比。 居中一人身披红色袈裟,面容清瘦,眼神深邃,乃是般若堂长老苦明,左侧那人面如黑铁,神情肃穆,手持一串精钢念珠,正是戒律院首座苦觉,右侧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一根鸭蛋粗细的镔铁禅杖,威风凛凛,乃是少林寺武僧教头苦舟。 苦舟性烈如火,刚一站定,手中禅杖便重重顿地,将青石板震出一圈裂纹,厉声喝道。 “来者何人?伤我弟子,闯我山门,视我少林无人么!” 声如洪钟,震得周围松针簌簌而落。 陈砚舟神色未改,只微微拱手,朗声道:“丐帮陈砚舟,特来拜山。方才贵寺弟子出言不逊,在下不过是略施薄惩,并未伤及其筋骨。此番前来,只为借阅经书,还望行个方便。” “借经?”苦舟冷笑一声,手中铁杖横扫,带起一阵劲风,“少林藏经阁乃武林禁地,岂是你说进就进的?丐帮虽是大帮,但也管不到我嵩山地界上来!” 正说话间,大殿侧门缓缓走出两名老僧。 这两位老僧须眉皆白,步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缩地成寸般几步便到了近前。 苦舟三人见状,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一收,连忙退至两侧,躬身合十道:“师兄。” 为首的老僧身形枯瘦,慈眉善目,然双眸开阖间隐有神光流转,正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苦鉴。 他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缓缓道:“阿弥陀佛,老衲苦鉴,施主年纪轻轻,内功修为竟这般浑厚,实乃武林之幸。只是如今少林封山避世,不见外客,更不借经书。施主请回吧。” 陈砚舟闻言,并未退让半步,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苦鉴,淡淡道:“若是我非借不可呢?”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瞬间凝固。 苦鉴眉头微皱,尚未开口,一旁的苦舟早已按捺不住。 他本就是个暴脾气,见这少年如此不知好歹,竟敢在几位师兄面前大放厥词,顿时怒火中烧。 “好狂妄的小子!”苦舟怒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让你知道,少林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话音未落,苦舟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手中那一根重达四十余斤的镔铁禅杖,挟裹着呼啸的风声,兜头便向陈砚舟砸来。 陈砚舟见状,不退反进,右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劲风扑面。 陈砚舟面对那泰山压顶般的一杖,面色沉静如水,他右手反手探向背后,握住了那粗大的剑柄。 “呛——!” 并非利刃出鞘的清越龙吟,而是一声沉闷厚重的低鸣。 随着他内力一催,那缠绕在剑身上的厚厚布条瞬间崩裂,化作漫天碎布纷飞四散。 一柄通体黝黑、宽逾巴掌、无锋无刃的巨剑赫然显露于人前。 苦舟见那怪剑出鞘,浑不在意,他大喝一声,内力催至顶峰,手中铁杖去势更急,化作一道乌光,直取陈砚舟天灵盖。 “韦陀献杵!” 这是韦陀棍法中最为刚猛的一式。 陈砚舟单手持剑,那重达八八六十四斤的玄铁重剑在他手中竟似轻如鸿毛。 他不闪不避,既无花哨的剑招,也无繁复的变化,只是简简单单地举头横挥。 黑色的剑身划破空气,竟发出一声类似于低沉雷鸣的轰响。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玄铁重剑与镔铁禅杖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第121章 好小子,倒是我小瞧了你! 苦舟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镔铁禅杖倒灌而入,双臂瞬间酸麻,虎口剧痛,仿佛那一击不是砸在剑上,而是撼在了一座巍峨高山之上。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咔嚓”一声碎裂成粉,足见那反震之力何等恐怖。 一连退了七八步,苦舟仍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微甜,身形摇摇欲坠,眼看便要跌坐在地。 就在此时,一只枯瘦却沉稳的手掌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心。 一股醇厚绵柔的内力如涓涓细流般涌入,瞬间抚平了他体内激荡的真气。 苦舟身躯一震,借势稳住下盘,双脚如生根般钉在地上,这才免了当众出丑的尴尬。 出手之人,正是般若堂长老苦明。 苦舟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侧首低声道:“多谢师兄援手。” 苦明微微颔首,收回手掌,神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只见场中陈砚舟依旧单手持剑,身形挺拔如松,双脚所立之处完好无损,竟是一步未退! 那柄漆黑厚重的巨剑斜指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冷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苦舟瞳孔骤缩,心中惊骇莫名,他自幼苦练韦陀棍法,臂力过人,这柄四十二斤的镔铁禅杖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放眼江湖,能在力量上与他正面硬撼者寥寥无几。 可眼前这少年,看似文弱,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神力? “好小子,倒是我小瞧了你!” 苦舟脾气火爆,虽惊不惧,反而激起了心中的好胜之意。 “再来!” 话音未落,苦舟脚掌猛踏地面,身形如一头下山的猛虎,再次扑向陈砚舟。 手中镔铁禅杖舞成一团乌光,带起阵阵凄厉的破空声,招式比方才更加凶猛。 这一杖挥出,劲风呼啸,周围的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声势骇人。 陈砚舟手中玄铁重剑看似缓慢地提起,实则快若闪电。 那沉重的剑身划过空气,带起了一阵低沉浑厚的轰鸣,宛如闷雷滚过天际。 没有什么花哨的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力劈华山。 但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任何精妙的招式都显得苍白无力。 站在大殿台阶上的达摩院首座苦鉴,一直眯着眼注视着战局。 此刻见陈砚舟这一剑挥出,看似平平无奇,却隐隐封死了苦舟所有的后续变化,更重要的是,那剑身上凝聚的劲力,竟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心惊肉跳。 “师弟,不可硬接!快退!” 苦鉴脸色骤变,急声喝道。 然而,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苦舟此时招式已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他心中也存了一股傲气,不信自己苦练四十年的硬功,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给我开!” 苦舟怒目圆睁,将全身内力催至顶峰,手中禅杖不避不让,竟是迎着那落下的重剑狠狠横架上去,意图以硬碰硬,震开这一剑。 下一刻,黑色的重剑与镔铁禅杖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当——!!!” 一声比方才更加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周围那些功力稍浅的少林弟子,只觉耳膜剧痛,脑中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场中,苦舟只觉一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巨力,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御。 那不仅仅是剑身的重量,更蕴含着一股浑厚的内力! “咔嚓!” 苦舟手中的镔铁禅杖,竟在那重剑的压迫下,被硬生生压弯成了一张弓形。 紧接着,那股巨力顺着弯曲的禅杖倾泻而下,直接作用在他的双臂、肩膀、脊椎之上。 “啊——!” 苦舟双臂青筋暴起,想要挺直腰杆。 然而,那柄黑色的重剑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神山,带着不可逆转的威势,一寸寸地压了下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苦舟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青石地板上。 那坚硬的青石板瞬间崩裂,碎石飞溅,苦舟的双膝竟是深深陷入了地面寸许! 尘土飞扬间,陈砚舟神色淡然地俯视着跪在面前的苦舟,黑发随风轻扬,神情冰冷。 而苦舟满脸涨红,双目充血,双臂颤抖着举着禅杖,苦苦支撑着头顶那柄重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全场死寂。 数百名少林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可是能够力搏虎豹的苦舟师叔啊!竟然被人一剑压得跪地不起? 站在后方的黄蓉,看到这一幕,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虽知陈砚舟玄铁剑法高超,却也没想到已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 “师弟!” “贼子尔敢!” 两声怒喝几乎同时响起。 苦明与戒律院首座苦觉见状,顿时目眦欲裂。 少林高僧当众被人压得下跪,这不仅是苦舟个人的耻辱,更是对整个少林寺百年声誉的践踏! 两人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身形一晃,一左一右,如两只大鸟般扑向陈砚舟。 苦明身法飘忽,双掌翻飞,掌心隐隐泛着金光,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般若掌”。 此掌法刚柔并济,掌力如波涛般连绵不绝,直取陈砚舟左肋。 苦觉则是面色阴沉,五指成钩,指尖劲气吞吐,空气被撕裂发出“嗤嗤”声响,乃是极为霸道的“龙爪手”,抓向陈砚舟持剑的手腕,意图逼他撤剑救人。 面对两大高手的夹击,陈砚舟神色未变,手腕猛地一抖,一股暗劲爆发。 正苦苦支撑的苦舟只觉头顶压力骤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一股横向的柔劲带得身形一歪,向一旁滚去,虽然狼狈,却也脱离了战圈。 与此同时,陈砚舟借着这一抖之势,手中重剑顺势横扫,划出一个半圆。 “呼——!” 黑色的剑身带起一股狂暴的飓风,将周围的空气瞬间抽空。 这一剑,没有针对任何人,却将苦明与苦觉二人的攻势尽数笼罩其中。 所谓一力降十会。 任你掌法精妙,指法凌厉,在这无坚不摧的重剑风暴面前,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苦明只觉一股劲风扑面如刀割,呼吸为之一窒,原本拍出的般若掌力竟被那剑风硬生生逼了回来。 他心中大骇,深知若是强行进攻,只怕还没碰到对方衣角,便先被这劲力所伤。 “退!” 苦明低喝一声,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强行扭转,双脚连点虚空,向后飘退丈许。 另一边的苦觉亦是如此,他那足以洞穿金石的龙爪手,面对那宽厚的剑脊,根本无从下手,只得收招后撤,手中念珠转动,护在胸前。 逼退二人,陈砚舟并未追击,而是收剑而立,将重剑往身旁一顿。 第122章 亢龙有悔,一掌退三僧! 重剑入石三分,立而不倒,宛如一座漆黑的丰碑。 他左手原本提着的两只油纸包和那坛女儿红,向身后随意一抛,同时提醒道。 “接着。” 站在数丈开外的黄蓉闻言,身形微晃,足尖轻点,衣袂飘飘间,那只纤纤玉手已稳稳当当托住了飞来的酒坛与烧鸡。 安顿好琐碎,陈砚舟目光越过苦明和苦觉,直直落在台阶之上那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僧身上。 “苦鉴大师。” 陈砚舟双手抱拳,虽是行礼,腰杆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道:“晚辈今日前来,并非为了逞凶斗狠。只是听闻贵寺藏经阁中典籍浩如烟海,晚辈于武学一道有些痴念,特来求借经书一阅。只要大师行个方便,晚辈即刻下山,绝不扰佛门清净。” 苦鉴老僧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武功盖世,老衲佩服。只是少林寺封山已久,更有祖训在前,藏经阁乃本寺禁地,除本门弟子外,概不许外人踏入半步。施主虽是丐帮高足,却也不能坏了我少林的规矩。” 陈砚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大师执意不肯通融,那晚辈也只好自己去取了。”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 苦鉴老僧眼中精光一闪,那原本佝偻的身躯竟在瞬间挺拔了几分,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阿弥陀佛,既如此老衲便得罪了。” 苦鉴低宣一声佛号,脚下看似未动,身形已飘然而至。 他双掌齐出,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漫天掌影瞬间笼罩了陈砚舟周身大穴。 这一招虚虚实实,掌风柔和中带着一股坚韧的缠劲,仿佛千手观音同时出手,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大慈大悲千叶手”。 此掌法讲究的是慈悲为怀,招式繁复,意在制敌而非杀敌,但在苦鉴这等数十年的精纯内力催动下,那漫天掌影便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让人避无可避,若是被缠上,便如陷入泥沼,再难脱身。 “师兄,我来助你!” 一旁的苦明与苦觉见方丈出手,也不再顾及江湖规矩,一左一右夹击而上。 苦明施展般若掌,掌力雄浑,苦觉龙爪手凌厉狠辣,专攻下三路。 不远处的苦舟刚缓过一口气,见状急忙大喝提醒:“诸位师兄当心!此子内力雄厚异常,且力大无穷,切不可与他硬拼力道!” 苦鉴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他们虽自负武功高强,却也不敢托大,攻势之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试探与防备,内力凝而不发,只待陈砚舟露出破绽。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陈砚舟却忽然笑了。 “来得好!” 他朗声长笑,并未去拔那身侧的玄铁重剑,反而左脚猛地一跺地面,整个人如苍松扎根,纹丝不动。 下一刻,他右手五指微曲,掌心之中,一股磅礴浩瀚的至阳内力骤然爆发。 “昂——!” 空气中,隐隐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龙吟,震得大殿瓦片嗡嗡作响。 陈砚舟双臂一振,只见他周身衣衫鼓荡,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金色巨龙盘旋于双臂之间,那股刚猛无俦的气势,竟硬生生将周围逼来的掌风逼退了半尺。 “亢龙有悔!” 陈砚舟大喝一声,双掌平推而出,双龙齐出,龙吟响彻整个少林寺。 那股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涌出,所过之处,地面的落叶被卷成齑粉,空气被压缩得发出爆鸣之声。 那漫天的掌影,在这股霸道绝伦的掌力面前,竟如阳光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苦鉴、苦明、苦觉三人只觉一股劲力刚猛至极的劲力袭来,却又后劲绵长,一浪高过一浪。 苦鉴脸色骤变,他只觉自己的大慈大悲掌力撞在那股气墙之上,竟如泥牛入海,紧接着,一股反震之力顺着经脉倒灌而入,震得他气血翻涌。 “降龙十八掌?!” 苦鉴心中惊骇欲绝。他虽久居深山,但也听闻过北丐洪七公的成名绝技。 可即便是在传闻中,这降龙十八掌也需至刚至阳的内力方能催动,眼前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怎会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内力修为? 这等功力,哪怕是比起当年那个大闹少林的火工头陀,只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人不敢大意,连忙运转全身内力抵抗,但最后还是被这股强大的劲力震得倒退数步。 苦明和苦觉稳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惊骇,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内力,将喉头那一股翻涌的腥甜生生压了回去,但是脚下虚浮,显然内息已乱。 然而位于正中的方丈苦鉴,情况却最为糟糕。 他原本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红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蜡黄。 “噗——!” 苦鉴再也压制不住,身子佝偻成虾米状,一口紫黑色的淤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的青砖之上,触目惊心。随着这口血喷出,他周身那股磅礴的气势瞬间萎靡,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摇摇欲坠。 “师兄!”苦明、苦觉大惊失色,连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苦鉴,只觉触手冰凉,师兄体内真气乱窜。 陈砚舟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地上那滩紫黑色的血迹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对,自己方才这一掌虽用了六成力道,但以后劲为主,意在逼退而非伤敌。 以苦鉴这老和尚数十年的修为,顶多气血翻涌一阵,断不至于伤及肺腑至此。 陈砚舟细看苦鉴面色,见其印堂隐隐发黑,且那喷出的血液中夹杂着细碎的血块,显然是陈年旧疴。 看来这苦鉴,体内早有暗疾,且伤在少阴心经,积重难返。 陈砚舟心中了然,这老和尚是强提一口气与自己对拼,结果被降龙掌力引动了旧伤,这才导致伤势爆发。 念及此处,陈砚舟并未趁人之危,他虽行事不羁,却非嗜杀之人,更何况今日是来求经,而非灭门。 第123章 四大护寺天王! “大师,你这伤……”陈砚舟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询问。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嗖——!”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从大殿左侧的阴影中响起,劲风凌厉。 陈砚舟听风辨位,只觉后颈汗毛倒竖,他不假思索,脚下踏着逍遥游,身形如鬼魅般向左横移三尺。 “呼!” 一根儿臂粗细的镔铁峨眉棍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狠狠插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入石半尺,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未等陈砚舟站稳,右侧回廊与正殿大门后,又是两道寒光暴起。 左侧是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剑走偏锋,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左肋,右侧则是一把厚重的戒刀,刀势沉猛,拦腰横斩,意图将他一刀两断。 “好阴毒的手段!” 陈砚舟冷哼一声,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却凭着一口丹田混元气,腰身猛地一拧,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铁板桥。 那长剑与戒刀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与腹部交错而过,冰冷的锋芒激得他肌肤生寒。 陈砚舟单手在地上一撑,身形如陀螺般旋转飞出,稳稳落在数丈开外。 “哥哥小心!” 不远处的黄蓉忽然惊呼出声,声音中透着一丝焦急。 她看得真切,在那大殿阴影深处,又有三道人影如猎豹般窜出。 陈砚舟刚刚站定,便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只见那冲出的三人,皆是赤裸上身,露出古铜色宛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下身穿着特制的甲胄战裙,分别为红、黑、黄三色。 这三人面无表情,目露凶光,手中并未持兵刃,但手掌内力包裹,显然练的是极为高深的硬气功。 那红甲僧人速度最快,眨眼间已欺身至前,双拳如锤,带着轰鸣的风声砸向陈砚舟面门,黑甲僧人攻下盘,一记扫堂腿如铁鞭横扫,黄甲僧人则腾空而起,膝盖如攻城锤般顶向陈砚舟胸口。 上中下三路齐攻,快若闪电,势若奔雷。 陈砚舟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且这三人配合之默契远超方才的苦鉴三僧。 他若强行出掌硬撼,固然能震退一人,却难免要挨上另外两人的重击。 千钧一发之际。 “咕——!” 九天之上,忽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雕鸣。 这声音高亢嘹亮,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大殿前的阳光仿佛被一团巨大的乌云遮蔽。 一股狂暴的飓风从天而降,卷起漫天沙尘。 那三名甲胄僧人只觉头顶一黑,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当头压下。 “呼——!” 狂风骤起,沙尘漫天。 那神雕铁翼横扫之威,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那三名身着红、黑、黄三色甲胄的武僧原本气势汹汹,眼见这庞然大物突如其来,劲风压得面皮生疼,心中大骇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进攻? “退!”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三人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那黄甲武僧顺势就地一滚,探手抄起插在石板中的镔铁峨眉棍,另外两人则是借着反震之力,如壁虎游墙般向后滑出数丈,同时手腕一抖,将空中的长剑与戒刀稳稳接在手中。 待得烟尘散去,众人定睛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只身形巨大、羽毛如铁的怪鸟傲立于大雄宝殿之前,那双锐利的雕眼正冷冷地扫视着四周,顾盼之间,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这……这是何方妖孽?” “好大的扁毛畜生!” 周围的少林弟子从未见过这等异兽,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惊疑不定,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陈砚舟伸手在神雕那坚硬的羽翼上轻轻拍了拍,神色从容地从雕身后踱步而出。 他目光扫过那三名惊魂未定的甲胄武僧,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道少林寺为何这般硬气,原来是暗地里藏着这等‘高人’。”陈砚舟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堂堂少林护寺天王,不修佛法,倒修起了暗箭伤人的勾当。方才那几招偷袭,配合默契,狠辣阴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绿林响马到了。” 那三名武僧闻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是一语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陈砚舟,眼中杀机更甚。 陈砚舟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那柄插在地上的玄铁重剑旁。 “嗡——!” 随着他单臂发力,剑身震颤,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低鸣,他随手挽了个剑花,那沉重的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遥指那三名武僧。 就在此时,一股极为压抑的气息陡然从天而降。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宛如铜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从大殿顶端轰然落下。 “砰!” 那人双脚落地之处,坚硬的青石板瞬间龟裂,烟尘四起。 待尘埃落定,显露出一名身披灰褐色僧袍的中年和尚。 此人身量极高,满脸横肉,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内功外功皆已臻化境。 他手中并无兵刃,唯独双臂之上,套着一对乌沉沉的精铁护腕,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此人一出,那原本有些散乱的少林气势瞬间一凝。就连那三名甲胄武僧,也纷纷垂首,退至其身后,显然以此人为首。 那魁梧和尚目光如电,看向陈砚舟,沉声道:“贫僧苦御,为少林护寺四天王之首。施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属罕见。今日之事,只要施主肯就此离去,我少林既往不咎。” 陈砚舟看向苦御,轻哼一声,出声道。 “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苦御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施主这是执意要与我少林为敌了?” 陈砚舟移开目光,看向身旁神雕:“雕兄,替我护好黄蓉。” “咕!” 神雕极通人性,闻言仰头长鸣一声,然后迈开大步走到黄蓉身侧。 陈砚舟见此,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手中玄铁重剑不带丝毫花哨,当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直取那为首的苦御。 这一剑,势大力沉,剑未至,那恐怖的劲风已压得苦御须眉皆张。 “冥顽不灵!既然施主不肯回头,那贫僧便不在留手!” 苦御面色一沉,不退反进。 他大喝一声,双臂交叉向上,那精铁护腕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罗汉伏魔神功!”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玄铁重剑狠狠斩在那精铁护腕之上,火星四溅。 苦御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双脚竟是硬生生陷入地面寸许,但他那双臂却如铜浇铁铸一般,竟硬是架住了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剑。 “动手!”苦御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身后那三名甲胄武僧早已按捺不住,分从左右两侧包抄而上。 左侧那持剑僧人身法轻灵,手中长剑化作漫天剑雨,招招直指陈砚舟周身要穴,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达摩剑法”。 右侧那持刀僧人势若疯虎,一口戒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刀刚猛霸道,乃是“伏魔刀法”。 而那持棍僧人则游走在外围,手中镔铁峨眉棍忽吞忽吐,专攻陈砚舟下盘,使的是一路极为刁钻的“伏魔杖法”。 再加上正面硬撼的苦御,那一双铁拳施展的正是至刚至阳的“少林伏魔拳”。 四人配合默契无间,攻守兼备,将陈砚舟困在核心。 面对这等围攻,陈砚舟手中玄铁重剑大开大合,借力打力。 “当!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那持剑僧人的长剑刚一触碰到重剑的劲风,便觉虎口剧痛,剑身险些脱手飞出,原本精妙的剑招瞬间溃散,那持刀僧人更是被一剑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陈砚舟身处四人围攻之中,却如闲庭信步,他脚踏逍遥游步法,身形飘忽不定,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随即重剑反击,逼得四人不得不回招自救。 一时间,场中尘土飞扬,劲气纵横。 陈砚舟以一敌四,竟是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凭借着玄铁重剑的威势,打的四大护寺天王节节败退。 第124章 若是苦慧师兄在此,今日岂容你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劲气纵横,飞沙走石,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苦御只觉双臂那对精铁护腕上传来的力道一次比一次沉重,仿佛每一次撞击,都是一座小山当头砸下。 他引以为傲的“罗汉伏魔神功”内力,在这如怒海狂潮般的重剑攻势下,竟是被震得涣散难聚。 转眼间,双方已拆了近五十招。 场中形势,已由最初的四僧围攻,变成了陈砚舟一人的独角戏。 那柄漆黑厚重的玄铁剑在他手中,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在四人之间穿梭游走。 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呜呜的风雷之声,逼得四人不得不全力招架。 这……这小子的内力,难道是无穷无尽的不成? 苦御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心中更是惊骇欲绝。 他深知人力有时而穷,即便是绝顶高手,在历经连番激战后,内力也必有衰竭之时。 可眼前这少年,先后挫败苦舟、震伤方丈苦鉴、逼退苦明苦觉诸位师兄,如今又以一敌四独斗他们四人,非但不见半点疲态,反而越战越勇! 更可怕的是那剑势。 起初,陈砚舟的剑招虽猛,尚有迹可循。 可到了后来,那剑招竟似海浪一般,一浪叠着一浪,后劲绵延不绝。 前一剑的余力未消,后一剑的劲力已至,两股劲力叠加,威力竟是成倍增长。 “再接我一剑!” 陈砚舟一声清啸,声若龙吟。 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闪过左侧刺来的达摩剑,手中重剑借着旋转之势,横扫而出。 “不好!结阵!” 苦御眼见这一剑来势汹汹,避无可避,当即厉喝一声。 其余三僧也是临敌经验丰富之辈,闻声立动。 那持棍僧人将镔铁峨眉棍往地上一拄,双手抵住棍身,持刀僧人与持剑僧人分列左右,兵刃相交,架在棍身之上,而苦御则怒吼一声,双臂交叉,顶在最前方。 四人内力瞬间连成一片,竟是想合四人之力,硬抗这一剑。 “轰——!” 玄铁重剑狠狠撞击在四人的防御壁垒之上。 这一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噗!”“噗!”“噗!”“噗!” 四道血箭几乎同时喷出。 那持棍僧人的镔铁棍直接被压弯成了半月形,持刀与持剑僧人的虎口瞬间崩裂,兵刃脱手飞出。 而首当其冲的苦御,那一对精铁护腕上竟崩裂出数道裂纹,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撞中,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向后滑退丈许,直至撞上大殿前的石阶,才堪堪止住身形。 四僧面色惨白,气喘如牛。 烟尘散去,只见,陈砚舟立于场中,衣衫虽有些许凌乱,但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场以一敌四的惊世恶战。 反观那少林寺四大护寺天王,此刻却是人人带伤,面色灰败。苦御那一双引以为傲的精铁护腕已满是裂痕,双臂更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显然是脱力之兆。 其余三僧更是虎口崩裂,兵刃脱手,狼狈不堪。 陈砚舟目光扫过众人,双手抱拳,对着面色惨白的苦御等人微微一礼,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承让了。”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听在众僧耳中,却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苦鉴在苦明、苦觉的搀扶下勉强站直身子,捂着胸口,面色复杂地看着陈砚舟。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场面话,可喉头涌上的那股腥甜却让他不得不闭嘴调息。 “可恶!” 一声充满不甘的怒吼打破了沉寂。 只见那先前被陈砚舟一剑压跪的苦舟,此刻已缓过劲来。 他拄着那根弯曲的镔铁禅杖,满脸涨红,双目圆睁,咬牙切齿道:“若非苦慧师兄远走西域,今日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逞凶!” 提到“苦慧”二字,在场几位高僧面色皆是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与追忆。 当年火工头陀之乱后,苦慧禅师因不满寺中规矩与方丈争执,愤而出走,乃是少林一大憾事,若论武功,苦慧禅师确实是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忽地从大雄宝殿那幽深的门洞内缓缓传出。 “阿弥陀佛,胜负乃兵家常事,苦舟师弟,你的嗔念太重了。” 这声音并不洪亮,甚至透着几分苍老疲惫,却如春风化雨一般。 陈砚舟目光一凝,循声望去。 只见大雄宝殿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为首的老僧,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上面甚至还打着几个补丁,与苦鉴等人身上光鲜亮丽的锦斓袈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须眉皆白,面容清癯,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乍一看去,便如那乡间随处可见的种田老农,毫无半点宗师气派。 陈砚舟见此却是皱起了眉头。 这老僧步履蹒跚,看似老迈,可每一步落下,脚底竟无半点尘土飞扬。 显然其内功修为,比之方才的苦鉴、苦御等人,强上不止一筹! 在老僧身旁,紧紧跟着一个小沙弥,那小沙弥不过五六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股机灵劲儿,手里还捧着一本略显破旧的经书,正好奇地打量着陈砚舟与那只巨大的神雕。 见到这灰衣老僧,原本满脸愤懑的苦舟,以及重伤的苦鉴等人,竟是齐齐神色一肃,慌忙合十行礼,恭声道:“方丈师兄。” 这貌不惊人的灰衣老僧,竟是少林寺的方丈——苦乘禅师! 苦乘并未理会众人的行礼,只是微微颔首,那双浑浊却深邃的老眼,缓缓落在了陈砚舟身上。 陈砚舟对上苦乘的目光,双手抱拳,沉声道:“晚辈丐帮陈砚舟,见过方丈大师。” 苦乘双手合十,微微还了一礼,声音平缓:“施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乃武林异数。老衲虽在后山,却也听闻了施主来意。” 陈砚舟腰杆挺直,不卑不亢道:“晚辈痴迷武学,听闻少林藏经阁典籍无数,特来求借一阅,方才多有冒犯,实属无奈。” 苦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慈和的笑意,“施主不远万里,只为求取经书,可见心中有着一颗向佛向武的赤诚之心,此为‘佛心’。”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 “方才激战,施主掌力雄浑,剑势滔天,若真要下杀手,我这几位师弟怕是早已命丧当场,可施主处处留情,点到即止,虽破其阵,却未伤其命,此为‘仁心’。” 苦乘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看着陈砚舟,温声道:“既有佛心,又怀仁心,施主虽非佛门中人,却与我佛有缘。那藏经阁,施主自去便是。”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师兄!万万不可啊!” 苦鉴顾不得伤势,急忙上前一步,满脸焦急道:“藏经阁乃本寺禁地,历代祖师遗训,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况且此子乃是丐帮中人,若是让他学去了我少林绝技,日后……” “是啊方丈师兄!”苦舟也是急得直跺脚,“这规矩若是破了,我少林颜面何存?” 就连那一向沉默寡言的戒律院首座苦觉,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显然对此决定颇为不解。 苦乘却只是淡淡地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第125章 这世间宝物,往往都藏在不起眼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苦乘轻叹一声,目光悠远,“当年一事,致使我少林元气大伤,封山数十年,尔等只知死守规矩,却不知固步自封,终非长久之计。今日这位施主武功盖世,若他真要强闯,凭尔等现在的状态,拦得住吗?” 这一句反问,顿时让苦鉴等人哑口无言,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确实,人家已经打穿了少林十八罗汉阵和四大护寺天王,若非手下留情,此刻少林寺早已血流成河。 与其让人硬闯进去,倒不如大方做个人情,还能结个善缘。 苦乘转过身,看向陈砚舟,微笑道:“施主,请随老衲来。” 陈砚舟闻言,心中对这老和尚不禁高看了几分,这才是真正的大宗师气度,拿得起放得下,看透了虚名与实利。 “多谢方丈成全。”陈砚舟诚恳地行了一礼,随即转头看向不远处正一脸紧张盯着这边的黄蓉。 黄蓉见那老和尚竟真的答应了,顿时喜上眉梢。 旋即手脚麻利地将两坛酒的绳子打了个死结,像挂项链一样挂在了神雕那粗壮的脖子上,又将烧鸡挂了上去。 “雕兄,辛苦你啦,帮我拿一下哦!”黄蓉拍了拍神雕的脑袋,笑嘻嘻地说道。 神雕晃了晃脑袋,脖子上挂着两坛酒,走起路来叮当乱响,那威风凛凛的霸主形象顿时碎了一地,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之后,黄蓉这才像一蹦一跳地跑到陈砚舟身旁。 “哥哥,这老和尚倒是个讲道理的。”黄蓉凑到陈砚舟耳边,吐气如兰,小声嘀咕道。 陈砚舟看着她那俏皮的模样,笑道:“方丈乃是得道高僧,早已看破虚名。” “是是是,得道高僧!”黄蓉笑着附和,顺势挽住陈砚舟的手臂。 陈砚舟和黄蓉,跟在苦乘方丈与那小沙弥身后,绕过大雄宝殿,沿着一条幽静的青石小径,朝着寺后那座掩映在古柏苍松之间的藏经阁走去。 苦鉴、苦舟几位高僧虽身负内伤,此刻也不顾得许多,在弟子搀扶下,面色复杂地跟在后头。一行人穿过碑林,绕过几处幽静禅院,渐渐离了前山的喧嚣。 越往后走,古木越深,空气中那股陈年的檀香味道便越发浓郁。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座古朴庄严的三层阁楼映入眼帘。 那阁楼通体木构,飞檐斗拱,虽无大雄宝殿那般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沉淀了千年的沧桑与厚重。 匾额之上,“藏经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虽已斑驳,却难掩其势。 阁前空地上,落叶萧萧。 一个身穿青灰旧僧袍的老僧,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在那儿低头扫地。 他动作极慢,每一扫帚下去,都似有千钧之重,又似轻若无物,只听得“沙沙”声响,枯叶便乖顺地聚成一堆。 见众人浩浩荡荡而来,这扫地老僧并未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世间的纷扰与他全无干系。 苦乘方丈走到近前,脚步微顿,双手合十,朝着那扫地老僧微微躬身,神色间竟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低声道:“师叔。” 那老僧动作未停,只是在那漫长的“沙沙”声中,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提着扫帚,默默退到了路旁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再无声息。 陈砚舟目光在那老僧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凛。 这老僧气息全无,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那里站着个活人,少林底蕴,果真深不可测,即便没落至此,亦有这等扫地神僧般的人物潜藏。 苦乘方丈转过身,指着那扇紧闭的朱漆木门,对着陈砚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温言道:“施主,此处便是藏经阁,阁内典籍无数,皆是历代高僧心血所聚,施主可自便,只是佛门清净地,还望施主莫要损毁经书。” “多谢方丈信任。” 陈砚舟抱拳一礼,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黄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吧。” 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沉重的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夹杂着墨香与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阁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几束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经卷典籍。 陈砚舟与黄蓉迈步而入,身后的大门并未关死,留了一道缝隙。 阁内静谧异常,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间回荡。 黄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随手抽出一本积灰的经书,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却被呛得轻咳两声。 她秀眉微蹙,嫌弃地挥了挥面前的灰尘,凑到陈砚舟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哥哥,这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什么易筋经、洗髓经的,都藏在哪儿呢?咱们是不是得去顶楼找?” 在她看来,既然打进来了,自然要拿最好的武功秘籍。 陈砚舟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些书架的标签上一一扫过,随口道:“咱们不找武功秘籍。” “不找武功秘籍?”黄蓉一愣,美眸圆睁,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你大费周章进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真是来修身养性,参禅悟道的?” 陈砚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阁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侧颜,她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陈砚舟出手,替她轻轻拂去发梢上沾染的一点蛛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耳垂,惹得黄蓉身子微微一颤,耳根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 “我要找的,是一部名为《楞伽经》的佛经。”陈砚舟收回手,轻声笑道。 “楞……什么经?”黄蓉显然没听过这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是达摩祖师东渡时带来的经书,讲的是佛法精义,修心养性的。”陈砚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黄蓉听得直翻白眼,小嘴一撇,嘟囔道:“我看你是被打傻了。放着少林绝技不要,非要找什么修心的破书。” 虽是嘴上抱怨,但她手脚却极麻利,既然陈砚舟要找,她自然会帮着找。 “好啦好啦,找就找嘛。”黄蓉叹了口气,认命地钻进那一排排书架之间,“那什么楞伽经,长什么样?” “四卷本,其余我也不清楚。”陈砚舟提醒道。 两人分头在书架间穿梭。 藏经阁内藏书浩如烟海,要找一部特定的经书并非易事,时间一点点流逝,阁外的日头渐渐偏西。 “哥哥!你快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忽然,书架深处传来了黄蓉惊喜的呼唤声。 陈砚舟心头一跳,快步循声走去。 只见在角落的一处书架前,黄蓉正踮着脚尖,手里捧着一摞有些破旧的经书。 她发丝微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尘,像只钻了灶台的小花猫。 “你看,这上面写着‘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是不是你要找的?”黄蓉献宝似的将经书递了过来。 陈砚舟接过那四册经书,入手微沉,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定睛一看,封面上果然用汉隶写着书名,正是他梦寐以求之物。 “正是此物。”陈砚舟难掩心中喜悦,嘴角微微上扬。 “就这几本破书?”黄蓉凑了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陈砚舟的肩膀上,好奇地探头打量,“我看也没什么稀奇的嘛,纸都快烂了。” 陈砚舟稳住心神,故作神秘道:“这世间宝物,往往都藏在不起眼之处,这经书本身虽只是佛理,但这字里行间,却另有乾坤。”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随身的小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其中一页经书的缝隙。 那经书的纸张极厚,竟是双层裱糊。随着缝隙被挑开,只见在那密密麻麻的梵文译本行缝之间,竟然还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 那些小字笔致虽细,却骨力遒劲,显是内功极深之人所书。 “这是……”黄蓉眼尖,一眼便瞧见了那夹层中的文字,不由得低呼出声。 第126章 你不要多想啊,他们都这样叫我 陈砚舟并未解释,只是合上经书,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天机不可泄露。” 黄蓉抿起嘴,乖巧地点了点头。 陈砚舟笑了笑,随后将四册《楞伽经》揣入怀中,拉起黄蓉的手,并肩走出藏经阁。 此时,阁外的台阶下,苦鉴、苦舟等几位高僧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神色焦灼。 他们既担心陈砚舟拿走镇寺之宝,又碍于方丈之命不敢阻拦,心中可谓是七上八下。 见陈砚舟二人出来,众僧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尤其是盯着他那鼓囊囊的怀中。 “阿弥陀佛。”苦乘方丈迎上前来,目光平和,“施主可寻到了想要之物?” 陈砚舟坦然自若,从怀中取出那四册经书,朗声道:“自然,此经微言大义,晚辈仰慕已久,不知方丈可否应允?” “楞伽经?” 苦鉴、苦舟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错愕。 他们本以为这煞星定会直奔《易筋经》或七十二绝技而去,哪怕是拿走几本少林拳谱也是好的。 谁曾想,他大闹一场,打伤了四大天王,最后竟然只拿了几本讲经说法的普通佛经? 这《楞伽经》虽是达摩祖师手书译本,但也仅仅是佛经而已,寺中抄本无数,根本算不得什么珍宝。 “只要这个?”苦舟忍不住脱口问道,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只要这个。”陈砚舟淡然一笑,反问道,“怎么?难道大师舍不得?” “舍得!舍得!”苦舟连连摆手,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陈砚舟的眼神竟多了几分看傻子的意味。 在他看来,这年轻人虽武功高强,但这脑子怕是不太好使。 苦乘方丈却是深深看了陈砚舟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双手合十道:“经书只渡有缘人。既然施主钟情此经,那便是与此经有缘,拿去便是。” “多谢方丈成全。”陈砚舟将经书重新揣好,再次行礼。 苦乘方丈并未多言,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身旁的那位虎头虎脑的小沙弥,温声道:“觉远,送这二位施主出寺。” 那小沙弥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朝着陈砚舟与黄蓉行了一礼,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诚恳:“二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陈砚舟听到“觉远”二字,心头微微一动。 他看着觉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但并未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招呼了一声在那边百无聊赖啄羽毛的神雕还有旺财。 “有劳小师父带路。” 觉远小和尚一路恭送至山门之外,直到陈砚舟与黄蓉的身影渐渐没入山道尽头的苍翠之中,这才双手合十,遥遥一拜,转身回寺。 陈砚舟和黄蓉没有逗留,径直朝山下走去。 神雕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一旁,那巨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它脖子上还挂着那两坛女儿红和油纸包,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引得随行的旺财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担心那酒坛子掉下来砸到自己的狗头。 行至山脚一处僻静的松林,天色已近黄昏。 陈砚舟解下神雕脖子上的酒食,那两只烧鸡早已凉透,但对于神雕这等猛禽来说,却是无所谓的美味。 陈砚舟将烧鸡抛向空中,神雕巨喙一张,精准地接住,仰头吞下,随后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 “雕兄,明日一早我们再来寻你。”陈砚舟拍了拍神雕那坚硬如铁的羽翼,说道。 神雕闻言点了点头,又用那巨大的脑袋在陈砚舟肩头蹭了蹭,这才振翅而起。 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落叶,那巨大的身影在空中盘旋一周,随后没入深山的暮色之中。 送走了神雕,陈砚舟和黄蓉,带着旺财,沿着蜿蜒的土路朝不远处的小镇走去。 “哥哥,你以后就叫我蓉儿呗,你不要多想啊,他们都这样叫我!” 黄蓉余光看向陈砚舟,轻咬下唇,温声说道。 陈砚舟闻言,看向一旁的黄蓉,笑道。 “蓉儿都这般说了,我岂有不应之理?” 黄蓉闻言,点了点头,内心欢喜,低头往他身旁靠去。 “喂喂喂,别挤过来了,再挤我都要被你挤到田里去了。” …… 等他们回到小镇之际,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小镇上倒是冷清了不扫。 两人一狗径直来到了先前落脚的云来客栈。 刚一跨进客栈大堂,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大堂内食客不少,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然而,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却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瑛姑身着灰袍,满头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面前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水,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般静静地坐着,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使得周围几张桌子都空荡荡的,无人敢靠近。 见陈砚舟与黄蓉进来,瑛姑只是抬眸看了一眼,旋即便收回了目光。 陈砚舟拉着黄蓉走到桌边坐下。 他伸手入怀,将那四册略显破旧的《楞伽经》取出,随意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瑛姑瞥了一眼那泛黄的经书封面,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却没有多言。” “小二!”陈砚舟抬手招了招,喊道。 一名肩搭白毛巾的店小二立刻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弯腰道:“客官,您几位回来啦?可是要用饭?” 陈砚舟点了点头,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尽管端上来,再切二斤上好的熟牛肉给它。” 说着,他指了指趴在脚边的旺财。 那店小二看了一眼体型硕大的黑狗,连忙应道:“好嘞!对了,客官,咱们小店有以特色,名曰‘延年益寿汤’要不要来一锅尝尝?” “延年益寿汤?”黄蓉一听这名字,顿时来了兴致,美眸一亮,“听着倒是不错,哥哥,咱们尝尝?” 陈砚舟自幼跟随廖老头学医,深谙药理,一听这名字便知是店家为了招揽生意起的噱头。 什么野山参,多半是些萝卜须子或是年份极浅的参须罢了。 不过见黄蓉有兴致,他也不扫兴,笑着点头道:“好,那就来一锅,让我们也尝尝这延年益寿的滋味。” “得嘞!您稍候!”店小二高声应喝,转身欲走。 “慢着。”陈砚舟叫住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另外,再给我们准备两间上房,要清净些的。” “得嘞!”小二拿过银子,笑着应道。 第127章 九阳神功! 不多时,那店小二便吆喝着端着个黑漆漆的托盘走了过来。 “客官,您二位的‘延年益寿汤’来喽!小心烫手!” 随着托盘落下,一股浓郁辛辣的胡椒味儿混合着陈醋的酸香,瞬间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黄蓉满怀期待地探过头去,待看清那所谓的延年益寿汤后,那双灵动的眸子不由得微微一滞,原本翘起的嘴角也有些僵住了。 只见那大海碗里,盛着满满当当一碗暗褐色的粘稠汤羹,里头既没有千年人参的须子,也不见灵芝枸杞的踪影,反倒是漂浮着些许黑木耳碎、黄花菜、面筋泡,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熟牛肉,整碗汤呈现出一种勾了重芡后的糊状,看起来着实有些“其貌不扬”。 “这……这就是延年益寿汤?”黄蓉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地指着那碗汤,转头看向陈砚舟,语气中满是受骗后的错愕。 陈砚舟看着那碗热气腾腾、其貌不扬的汤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笑意。 他拿起汤勺,在碗里搅动了两下,感受着那熟悉的粘稠度,心中暗道,这哪里是什么延年益寿汤,分明就是后世胡辣汤的前身嘛。 那店小二是个机灵人,见黄蓉面露嫌弃,连忙赔笑着解释道:“这位女侠,您可别以貌取汤。这汤虽看着不起眼,却是咱店里的祖传秘方。里头用了二十多种大料熬制,最是暖胃驱寒、通气活血。常喝能让人浑身通泰,少生病灾,这不就是延年益寿嘛!” 黄蓉她素来喜好美食,也知晓有些东西不可貌相的道理,于是伸出纤纤玉手,捏着白瓷汤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口送入嘴边。 汤汁入口,先是一股浓烈的胡椒辣味直冲脑门,紧接着陈醋的酸爽与骨汤的醇厚在舌尖炸开,面筋软糯吸汁,木耳爽脆弹牙。 “咦?” 黄蓉美眸瞬间一亮,原本只是浅尝辄止,此刻却忍不住又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怎么样?”陈砚舟笑着问道。 “味道……竟还真不错!”黄蓉咽下口中热汤,只觉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在这深秋寒夜里,整个人瞬间暖和了起来,“初尝觉得辛辣冲鼻,细品却觉回味无穷,酸辣鲜香,极是开胃。” 陈砚舟见状,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入口辛辣,口感顺滑,确实是那个味儿。 虽然受限于这个时代的香料工艺,不及前世那些加了科技与狠活的胡辣汤那般鲜味炸裂,但这纯天然的牛骨老汤底,倒也别有一番古朴厚重的滋味。 “尚可。”陈砚舟点了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三人一狗,在这嘈杂的客栈大堂内,就着酱牛肉与油酥大饼,将这一大盆“延年益寿汤”喝了个底朝天。 就连趴在地上的旺财,也分得了一大碗肉汤拌饭,吃得尾巴摇成了拨浪鼓。 酒足饭饱,陈砚舟随手丢下一块碎银,店小二立刻眉开眼笑地引着三人上了二楼。 两间客房于走廊尽头,是对门。 店小二推门而入,屋内陈设虽不算奢华,却也干净雅致。 一扇屏风隔开了内外间,窗边摆着一张红木桌案,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摇曳生姿。 二人进屋,朝瑛姑颔首,陈砚舟反手便关上了房门,插上门闩,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哥哥,那几本破经书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黄蓉刚一进屋,便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 此时屋内并无旁人,她也不再端着架子,身子软软地靠在陈砚舟身侧,一股淡淡的幽香混合着方才沐浴后的皂角清新,直往陈砚舟鼻子里钻。 陈砚舟走到桌边坐下,将怀中那四册《楞伽经》取出,平铺在桌案之上。 “蓉儿,你且看好了。” 说着,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精钢匕首,那匕首锋利无匹,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寒芒。 陈砚舟左手按住经书书脊,右手持刀,刀尖轻轻挑起第一册经书夹层的边缘。 只见那看似泛黄陈旧的纸张,竟并非单层,而是由两层极薄的宣纸裱糊而成。 随着他手腕微动,刀尖如游龙般在纸张夹层中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片刻之后,两层纸张被完整剥离。 黄蓉凑近细看,轻声念出了开篇的一句口诀,“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念着念着,她脸色微变,眼中露出一抹骇然之色:“这……这心法口诀,虽言语质朴,却暗合道家至理,更隐隐透着一股刚猛无俦的纯阳之气,这绝非寻常武学!” 陈砚舟收起匕首,指着那些小字,沉声道:“此乃《九阳神功》。” “九阳神功?”黄蓉秀眉微蹙,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我听爹爹提起过《九阴真经》,那是天下武学总纲,但这《九阳神功》,却是从未耳闻。” 陈砚舟微微一笑,解释道:“这其中还有一段武林秘辛,相传当年全真教主王重阳在华山论剑夺得《九阴真经》后,曾在嵩山偶遇一位奇僧,名曰‘斗酒僧’。” “斗酒僧?”黄蓉好奇心大起,搬了个凳子紧挨着陈砚舟坐下,双手托腮,一副听故事的乖巧模样。 “不错。这斗酒僧武功奇高,与王重阳斗酒获胜,得以借阅《九阴真经》。他阅后虽佩服真经精妙,却觉其只重以柔克刚、以阴胜阳,未免偏颇,不及阴阳互济之妙。”陈砚舟指尖轻轻划过经书上的字迹,继续道,“于是这斗酒僧便遁入少林,将自己对武学的感悟,结合《九阴真经》的至理,创出了这门刚柔并济、却又偏向至阳至刚的无上神功,并将其藏于这《楞伽经》的夹缝之中。” “原来如此!”黄蓉听得心驰神往,看向那经书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不过,这和尚好大的口气,竟敢指摘《九阴真经》的不足,还要创出一门与之分庭抗礼的武学,快,让我瞧瞧这神功究竟有何奥妙!” 陈砚舟笑着将剥离好的四册经书一一摊开。 好在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仅是看了一遍,便将其一字不差地烙印在了脑海之中。 一旁的黄蓉也在凝神细读,她虽无陈砚舟那般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家学渊源,悟性极高。 第128章 放心吧,哥哥,我又不是笨蛋! “咦?这句‘气沉丹田,意守会阴,冲脉而上,直抵百会’……”黄蓉忽然指着其中一段,若有所思道。 “这段运气法门,怎么与我在桃花岛时,曾在一本残破古籍上看到的只言片语颇为相似?” 陈砚舟闻言,顿时想到了黄蓉娘亲所默写的九阴真经,讲道。 “你所看的古籍,应该是九阴真经的残卷。” “这斗酒僧本就是看了九阴真经后有所感悟才创出的九阳功,其中自然有不少道家武学的影子,只不过九阴真经走的是阴柔诡变的路子,讲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而这《九阳神功》却是大开大合,至刚至阳,讲究‘动静之机,在於阴阳’,练到最后,却是要达到‘阴阳互济’的境界。” 黄蓉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欢喜。她本就聪明绝顶,此刻只觉这经书中的每一句口诀,都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武学新天地的大门。 “哥哥!”黄蓉忽然转过头,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看着陈砚舟,满脸希冀,“这功夫好生厉害!我也要学。” 说着,她伸出双手,亲昵地抱住陈砚舟的手臂,轻轻摇晃着,那柔软的身躯有意无意地贴了上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陈砚舟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软触感,心神微微一荡,但随即又恢复了清明。 却没有立即答应,思索能不能给黄蓉修炼,思索之际,他不由想起了书中觉远大师圆寂前,曾将这《九阳真经》口诀背诵而出,当时在场的张三丰、郭襄、无色禅师各自默记了一部分。 后来郭襄凭借这三分之一的九阳功,创立了峨眉九阳功。 既然郭襄身为女子能练,那就说明这九阳神功并非女子不可练。 “自然是可以的。”陈砚舟点了点头,伸手轻轻刮了刮黄蓉挺翘的琼鼻,宠溺道。 “耶!哥哥最好啦!”黄蓉闻言大喜,欢呼一声,整个人扑进了陈砚舟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陈砚舟单手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摸摸她的脑瓜,然后将她稍微扶正了一些,正色道:“不过,蓉儿,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 黄蓉见他神色严肃,也收起了嬉笑之色,乖巧地点头:“哥哥你说。” 陈砚舟握住她的双肩,目光直视她的眼眸,认真道:“这《九阳神功》,名为‘九阳’,其内力性质乃是至刚至阳,雄浑无比,霸道异常。你乃女儿身,体质本就偏阴柔,若有不适,不可强行修炼。” 黄蓉点了点头,娇嗔道:“放心吧,哥哥,我又不是笨蛋。” 陈砚舟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 他深知黄蓉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寻常武学往往一点就透,这《九阳神功》虽深奥,想来她若是只修习入门心法,应当无碍。 “好好好,我家蓉儿最是聪明伶俐。”陈砚舟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温声道,“既如此,你便先试着修习这第一卷的心法,我就守在一旁为你护法,若有半分不适,切不可强撑,需得立时停下。” “知道啦,知道啦。”黄蓉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走到床榻前,随即脱去鞋袜,那双如玉般洁白的小脚在空中轻晃了一下,便盘膝坐到了床榻中央。 她收敛起嬉笑之色,双手掌心朝天,分置于双膝之上,摆出了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势。 随着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细微,她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方才所记的《九阳神功》口诀。 夫九阳者,积天地纯阳之气于一身…… 陈砚舟负手立于床榻旁,目光紧紧锁在黄蓉身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窗外秋风瑟瑟,屋内却是静谧异常,唯有烛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起初,黄蓉只觉丹田处升起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宛如冬日里的煦阳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泰。 然而,仅仅过了数息功夫,异变突生。 那股原本温煦的暖流,随着心法的运转,竟在瞬间变得炙热起来。 若说方才还是冬日暖阳,此刻便化作了盛夏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她的经脉。 黄蓉秀眉微蹙,只觉体内燥热难耐,仿佛有一团烈火在小腹处熊熊燃烧。 这就是九阳之气? 黄蓉心中虽有些诧异,但仗着自己内功根基扎实,并未太过在意,精心继续修炼九阳神功。 又过了数十息。 黄蓉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此刻已涨得通红,宛如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唔…… 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呼从她唇齿间溢出。 此刻她只觉体内气血翻腾,宛如江河决堤,那炙热的真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原本坚韧的经脉在这股巨力的冲击下,竟隐隐传来了撕裂般的胀痛感。 黄蓉心下大惊,不敢托大,连忙停下修炼。 旋即,她艰难地睁开了眼帘,那双往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陈砚舟,见她面色红得不正常,且呼吸急促紊乱,瞬间欺身至床榻前,唤道。 “蓉儿!” “哥……哥哥……” 黄蓉小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出声道,“我……我好难受……体内像是有火在烧……气血翻涌得厉害……经脉……经脉好痛……” 陈砚舟伸手一探她的手腕,指尖刚一触碰,便觉一股滚烫的热力顺着她的肌肤传了过来,脉象也有些乱。 陈砚舟没有犹豫,连忙上床,盘膝坐到了黄蓉身后。 “蓉儿,凝神静气,莫要抵抗,我助你理气!” 话音未落,陈砚舟双手抵住她的后心,自身内力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黄蓉体内。 黄蓉只觉一股清凉醇厚的气息涌入,原本的燥热瞬间被压制了下去,经脉中的胀痛感也随之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水包裹的舒适感。 时间一点点推移,陈砚舟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引导黄蓉体内内力沿着正经十二脉缓缓流动,最终汇入丹田气海之中。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黄蓉体内那翻腾的气血终于平复,陈砚舟这才缓缓收敛内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黄蓉顺势往后一靠,整个人靠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陈砚舟轻声问道:“蓉儿,现在感觉如何?”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黄蓉敏感的耳廓上,激得她身子微微一颤。 此时她神智已清,感受到两人这般亲密无间的姿势,又想起方才自己那狼狈求救的模样,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晕又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甚至比方才走火入魔时还要艳丽几分。 “没……没事了……” 黄蓉声若蚊讷,身子软软地倚在他怀里,有些不敢回头看他,“就是……经脉还有些胀痛,身子有些发软。” 第129章 才不给你亲呢! 陈砚舟闻言,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缓缓扶着黄蓉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看着眼前这丫头鬓发凌乱、面色潮红、眼神躲闪的娇羞模样,陈砚舟不禁嘴角微扬,随即道。 “这九阳神功至阳至刚,伤了些许经脉,幸好发现得早,并未伤及根本,只需修养几日便可无碍。” 他伸手用衣袖轻轻替她擦去额头的汗珠。 “这几日切记不可再动用内力,我也正好再仔细琢磨琢磨这经书,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再让你修习。” “不练了,不练了!” 黄蓉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嘟着嘴委屈道,“这差点要了我的小命,还是算了吧。” 见她这般孩子气的模样,陈砚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黄蓉羞恼地瞪了他一眼,粉拳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人家都吓死了,你还笑话我!” 陈砚舟顺势握住她的拳头,包裹在掌心,眼中满是笑意:“好好好,我不笑!” 正说着,他顺势松开了她的粉拳,修长的手指却并未收回,而是顺势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你要做什么?”黄蓉迎上陈砚舟含笑的眼眸,不由的紧张起来。 陈砚舟不答,只是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 黄蓉见此,小嘴一歪,故作傲娇地轻哼一声:“才不给你亲呢……” 话音未落,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哪里容得她拒绝?只见他头颅微低,直接吻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 黄蓉本能地想要抬手推开他,可手掌抵在他那宽厚结实的胸膛上,却觉指尖发软,哪里使得出半点力气?那推拒的动作,反倒像极了欲拒还迎的撒娇。 良久,直至黄蓉呼吸急促,陈砚舟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黄蓉眼睫微颤,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滚烫的小脸埋进陈砚舟的颈窝,声若蚊讷,带着几分羞恼与娇嗔:“你坏……净知道欺负人……” 陈砚舟听着这软糯的声音,心中一片柔软。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润,令人爱不释手。 “好了,不闹了。”陈砚舟柔声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宠溺,“你先好好休息。” 黄蓉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乖巧的猫儿,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陈砚舟将她扶靠在床头,旋即起身下床。 “哥哥……”黄蓉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要练那《九阳神功》么?方才……那滋味实在不好受,你要小心些。” 她虽知晓陈砚舟武功远胜于己,且体质刚阳,但这神功霸道异常,方才那痛楚,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陈砚舟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润一笑:“蓉儿放心,我心中有数。” 说罢,他从床榻边走到屋子中央的那张红木圆桌旁,直接拂衣盘膝而坐。 他双手自然垂落于双膝之上,掌心朝天,拇指与中指相扣,结出一个古朴的印伽。 屋内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目,摒弃心中杂念,意守丹田。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这几句口诀流淌过心间,他并未急着催动内力,而是先调整呼吸,吐纳之间,悠长而深远。 不同于黄蓉修炼时那般烈火燎原的暴躁,陈砚舟只觉丹田处渐生一股温暖之感。 那感觉,好似在冬日怀中揣了一块温润的暖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柔和的热量。 这股热量并不灼人,反而透着一股浩然博大的正气。 随着呼吸的加深,那股暖意聚而不散,如同滚雪球一般,在丹田气海中越聚越多,逐渐凝成了一个热团。 这热团在他体内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丝精纯至极的阳气滋生而出,融入四肢百骸。 陈砚舟心中暗道,这九阳神功的内力,竟与他原本的内力毫无排斥,反而与之瞬间水乳交融,融为一体。 且温度宜人,毫无半点灼痛之感。 若说黄蓉修炼时是“火烧身”,那陈砚舟此刻便是“沐春风”。 陈砚舟心念一动,不再压制那股磅礴的真气,开始引导其按照经书所述的路线运转。 他调动丹田内那团温润如玉的九阳内力,缓缓下沉,直抵会阴穴。 会阴乃任督二脉之交汇,亦是人体阴气汇聚之地,然而那九阳真气霸道绝伦,所过之处,阴霾尽散,只觉一股热流如潜龙出渊,瞬间冲破关隘。 紧接着,内力逆流而上,沿着脊柱督脉一路疾驰。 长强、命门、悬枢、脊中…… 那一股热气如同一条金色的小龙,沿着他的脊背蜿蜒上行,每过一穴,陈砚舟便仿佛被洗练了一番,舒畅无比。 热流势如破竹,毫无阻滞,顷刻间便冲过了大椎穴,直抵头顶百会穴。 百会者,百脉之会,乃阳气之巅。 当那股真气汇聚于百会穴时,陈砚舟只觉头顶仿佛有一道天门洞开,整个人灵台一片清明,耳聪目明,甚至连屋外落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气并未停留,自百会穴翻越而过,转而向前下行。 经神庭,过印堂,至上颚处,陈砚舟舌尖轻抵上颚,搭起“鹊桥”。 刹那间,一股甘冽清凉的津液自舌下涌出,充盈口腔,这津液非同寻常,甘甜清凉,沁人心脾。 陈砚舟将其分次咽下。 那津液混合着九阳真气,顺着喉咙流淌而下,经天突,过璇玑,沿着胸前任脉如温泉般自然回落。 这感觉奇妙至极,方才督脉上行时,是阳气升腾,如烈日当空;此刻任脉下行,却是阴阳调和,如雨露滋润。 内力行至膻中穴,膻中乃气之会,亦是心包募穴。 真气一入膻中,陈砚舟顿觉心胸豁然开朗,仿佛胸中积压的千般块垒、万般烦忧,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那种感觉,便好似登上万仞高山,俯瞰云海波涛,心中只剩下一片豪情壮志。 烦躁尽消,唯余宁静。 最后,那股真气如百川归海,缓缓回落至神阙穴。 随着这一个小周天的运转完成,陈砚舟只觉一股暖流沿着奇经八脉流向四肢百骸。 而他的皮肤上隐隐泛起一层氤氲紫气。 第130章 不过,你若是想要也不是不可以 一旁的黄蓉见此,红唇微张,满脸皆是不可思议之色。 这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他便已呈“九阳初生”之象,显然已经迈入了入门阶段。 不过一细想,她便面露了然。 陈砚舟早已打通了任督二脉,内功根基深不可测,加之他所修习的降龙十八掌,本就是天下至刚至阳的掌法,体内真气属性与这《九阳神功》同源同根。 旁人修炼此功,需得从头积攒阳气,小心翼翼地拓宽经脉,而他,不过是将原本浩瀚如海的内力,换了个更精妙的法门运转罢了,自然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虽想通了关窍,但这般惊世骇俗的修炼速度,仍叫她震惊不已。 而此时,陈砚舟并未有丝毫停歇之意。 他并未满足于仅仅打通任督二脉的小周天循环,心念一动,竟是引导着那股磅礴的内力,向着十二正经之外的奇经八脉其余六脉冲击而去。 带脉者,起于季胁,回身一周,如束带然,此脉若通,则能约束诸经,使经脉气血循行有度,下盘稳固如山。 黄蓉在一旁看得真切,只见陈砚舟腰腹之间的衣衫无风自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劲正在那里盘旋鼓荡。 陈砚舟只觉腰间骤然一紧,好似被一条烧红的铁箍狠狠勒住,那是一种极致的束缚感,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凝滞,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之上。 但他面色不改,猛地催动内力一冲! “啵!”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爆鸣。 陈砚舟腰腹骤然紧缩,继而彻底松弛,那股束缚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掌控感。 真气环腰而行,如缠金带,虽无形却有质,带脉既通,真气势如破竹,直冲“冲脉”。 冲脉者,为十二经之海,起于气冲,并足少阴之经,挟脐上行,至胸中而散。 这一次,动静更大。 黄蓉只觉屋内凭空升起热浪,疑惑之际,他惊愕地发现,陈砚舟的双腿之上,竟隐隐冒出丝丝白气。 陈砚舟只觉双腿瞬间灼热难当,好似赤足踩在了烧红的火炭之上。 那股滚烫的真气自气冲穴始,如熔岩般向下肢奔腾而去,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拓宽,虽有些许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力量填满的充实感。 真气直抵足心涌泉穴,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陈砚舟只觉双脚足心猛地喷涌出一股无形的热气,那热气透过鞋底,竟激得地面上的尘土微微扬起,呈环状向四周散开。 此时此刻,若是有人能透视他的经脉,便会发现那冲脉之中,气血翻涌如潮,奔腾不息。 紧接着,便是阴维、阳维、阴跷、阳跷四脉,这四脉主一身之左右阴阳,维络诸经。 陈砚舟引导真气分流,同时冲击这最后四道关隘,这一刻,他体内的感觉变得奇妙无比。 通阴维、阴跷二脉时,那原本燥热霸道的九阳真气,竟忽然变得温润如水,陈砚舟只觉体内那股仿佛要将人烤干的燥热顿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饮甘霖般的清凉与滋润。 那感觉,就像是在炎炎夏日里,痛饮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舒爽。 而当真气冲向阳维、阳跷二脉时,情况又是一变。 精神陡然振奋,脑海中那些许的疲惫被一扫而空,他只觉耳目变得异常聪敏,即便是隔壁房间客人的鼾声、楼下店小二收拾碗筷的轻响,乃至窗外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纤毫毕现。 只是顷刻间,陈砚舟便已八脉俱通。 随后他引导自身内力游走数个大周天之后,这才睁开双眼。 陈砚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刻只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体内真气流转生生不息,至刚至阳的内力此刻竟变得圆融如意,颇有些刚柔并济。 静静感知之下,忽听体内内力流转,产生低沉悠长的鸣啸声,似虎啸龙吟。 体内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奔腾不息,却又温顺如绵羊,随着心念流转,意之所至,气之所及,无半分滞涩。 “哥哥,你怎么样了?”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陈砚舟转头望去,只见黄蓉正赤着双足,踩在略显冰凉的木地板上,快步向他走来小脸上写满了关切与好奇。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讲道。 “凭借蛇胆积蓄的浑厚内力,我已打通了奇经八脉。” “如今奇经八脉俱通,真气自行流转,生生不息。” “八脉俱通?!” 黄蓉闻言,樱桃小嘴微张,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她家学渊源,自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寻常武林中人,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打通任督二脉,更遑论奇经八脉俱通。 这等境界,即便是放在五绝之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这就……这就突破到了大成境界?”黄蓉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声音都微微发颤。 陈砚舟点了点头,感叹道:“若非吃了蛇胆,只怕想要突破这大成境界,贯通八脉,少说也还得需一两年之苦功。” “哥哥真厉害!”黄蓉由衷地赞叹道,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陈砚舟看着她这般娇俏模样,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那挺翘的琼鼻,笑道:“你这丫头,嘴倒是真甜。” 手指触碰间,陈砚舟的目光顺势下移,落在了她那双赤裸的玉足之上。 那双脚生得极美,脚背白皙如玉,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脚趾圆润可爱,此刻踩在那暗沉且冰凉的木地板上,原本粉嫩的脚趾因受寒而微微蜷缩着,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陈砚舟捏住她的脸蛋,讲道:“虽已入秋,但这地上寒气重,你怎的连鞋袜也不穿便跑下来了?若是受了寒气,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黄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一时情急就忘了……” 话音未落,她便觉身子一轻。 陈砚舟竟是直接起身,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呀!” 黄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骤然腾空,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陈砚舟的脖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 “你……你干什么……” 黄蓉的声音瞬间变得结结巴巴,一张俏脸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宛如熟透的蜜桃,连带着那晶莹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径直朝着里间的床榻走去。 黄蓉窝在他怀里,一颗芳心也跟着“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羞人的画面,她轻咬着下唇,贝齿在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声若蚊讷,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我们还没成亲呢……” 陈砚舟闻言,身形微微一顿,低头看向怀中黄蓉,心中既觉好笑,他刚想开口,却听黄蓉又急急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若是……若是……想要……也不是不可以……”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但紧接着,她又鼓起腮帮子,带着几分娇蛮与认真,补充道:“但是!之后你必须去桃花岛提亲!” 第131章 你这小脑瓜里,整日都在想些什 听得黄蓉这般娇羞无限的话语,陈砚舟身形猛地一僵,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怀中的人儿身躯轻颤,那张埋在他胸口的俏脸更是滚烫得惊人。 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躁动。 “傻丫头。” 随即,他抱着黄蓉走到床榻边,直接将她扔在了锦被上。 “呀!” 黄蓉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叫唤了一声。 下一秒,陈砚舟俯身而下,直接将她圈在怀中。 黄蓉下意识的缩成了个鹌鹑,眼睛四处乱看,唯独不敢看他。 陈砚舟见此,双手捧起她的脸蛋,揉了揉,讲道。 “你这小脑瓜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夜晚地板凉气中,我是怕你着凉。” 黄蓉闻言,一脸错愕地看向陈砚舟,眨了眨眼,显然有些懵。 原本就羞红的脸蛋此刻更是红得如同熟透的虾子,连带着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天呐! 黄蓉啊黄蓉,你竟变得这般不知羞耻?人家只是心疼你受凉,你却……你却想到了那种事情上去,还说什么也可以…… 真是丢死人了! “我……我才没有……” 黄蓉羞愤欲死,哪里还敢看陈砚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低呼一声,身子一扭,像条滑溜的小鱼一般,直接钻进了被窝里。 随后,她将被子猛地往上一拉,直接盖过了头顶,将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宝宝,只留给陈砚舟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影。 “不理你了!睡觉!” 被子里传出她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娇嗔。 陈砚舟看着那团在床上蠕动的蚕宝宝,忍不住哑然失笑,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笑道:“好,睡觉,不逗你了。” 说罢,他直起身子,转身走向屋子中央的圆桌。 桌案上,那四册《楞伽经》还散乱地摊开着。 陈砚舟将那四册经书一一合拢,收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严,这才转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随后,他借着月光,缓步走回床榻边。 他脱去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只着中衣,掀开被子的一角,在床榻的外侧躺了下来。 床榻并不算宽敞,两人躺下后,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陈砚舟双手枕在脑后,而就在这时,身旁的被子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来。 然后身子一点点往他身旁挪了挪。 陈砚舟察觉她的小动作,侧过身来,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捞进了怀里。 黄蓉整个人便已跌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 陈砚舟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兰花幽香。 黄蓉身子一软,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甜蜜的弧度。 此刻,她是开心了,然而,对于陈砚舟来说,这却是一场折磨。 温香软玉在怀,那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合着他的胸膛,少女特有的馨香如丝如缕地钻入鼻孔,不断地挑逗着他的神经。 尤其是此刻他刚修炼了九阳神功,体内阳气正盛。 黄蓉无意间蹭动的大腿,更是如同火上浇油一般,瞬间点燃了他体内的燥热。 陈砚舟只觉喉咙发干,有种莫名的冲动,毕竟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面对如此绝色佳人,这般投怀送抱,若说不动心,那简直是骗鬼。 不过修炼九阳神功必须要保持童子身,锁住先天纯阳之气。 若未至大成而破童身,元阳外泄,则根基不稳,后续难窥武学至高之境。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心中暗叹,这斗酒僧当真是个狠人,创出这等惊世骇俗的神功,却偏偏立下这般苛刻的门槛。 若是寻常武学,破了身倒也无妨,顶多是损耗些许精气,但这《九阳神功》乃是天下至刚至阳的内功,讲究的是以自身为熔炉,炼化天地纯阳之气。 在神功大成之前,这具身体便是一个封闭的丹炉,若是此刻开了口子,泄了那一缕先天元阳,这丹炉便算是有了裂纹,日后想要修补,难如登天。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黄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当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罢了,为了日后,现在只能委屈一下二弟了。 思及此,陈砚舟闭上双眼,强迫自己睡觉。 …… 翌日,东方既白。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客栈外的雄鸡便扯着嗓子啼叫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砚舟恰在此时睁开双眼,往日里若是这般早起,多少会有些困顿。 但此刻醒来,他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不觉丝毫疲惫。 他微微低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恬静美好的睡颜。 黄蓉依旧保持着昨夜那般亲昵的姿势,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中衣衣襟,仿佛生怕他跑了一般。 几缕青丝凌乱地散落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那微微嘟起的红唇,透着一股子娇憨可爱的孩子气。 陈砚舟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不过他并未叫醒黄蓉,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挪开,又将那条压在自己身上的修长玉腿轻轻抬起,塞回了被窝里。 黄蓉皱了皱秀眉,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沉沉睡去。 陈砚舟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却并未着急洗漱,而是走到窗户前,面朝东方,盘膝而坐。 此刻,窗户纸上已透进些许微光。 陈砚舟屏息凝神,双手掌心朝天,分置于双膝之上,摆出了五心朝天的修炼姿势。 《九阳神功》讲究吸纳天地紫气,每日清晨日出之时,便是修炼的最佳时机。 随着他呼吸吐纳,胸腹之间极有韵律地起伏着。 每一次吸气,都好似巨鲸吸水,将周遭空气中的那一丝丝游离的清气尽数纳入肺腑,每一次呼气,又如长虹贯日,将体内积攒了一夜的浊气尽数排出。 渐渐地,陈砚舟只觉丹田处升起一轮暖阳。 那股暖意顺着任督二脉迅速流转,速度比昨夜初修时快了数倍不止。 同时,伴随着他的呼吸,周身环绕起丝丝缕缕的氤氲紫气。 第132章 莫不是昨夜孤枕难眠,想起了什 不多时,随着最后一缕紫气被纳入鼻窍,陈砚舟缓缓收功,睁开了双眼。 此刻,他只觉丹田内的内力愈发凝实,四肢百骸中流淌的真气充盈鼓荡,仿佛有用不完的气力,很是舒畅。 他看了眼窗外的日头,红日已然高悬,透过窗棂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砚舟侧首望去,只见黄蓉还在熟睡。 旋即,起身朝床榻走了过去,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她挺翘的鼻梁。 “蓉儿,太阳都要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黄蓉眉头微蹙,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别闹……再睡会儿……就一会儿……” 陈砚舟见状,不由失笑。 但他也不再扰她,径直出了屋子,唤来店小二送来两盆温热的洗脸水和些许青盐。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才再次回到床边,俯身凑到黄蓉耳畔,笑道:“蓉儿,方才我闻到楼下飘来一股子叫花鸡的香味,你若是再不起来,怕是要被别人给抢光了。” “叫花鸡?!” 原本还睡眼惺忪的黄蓉猛地睁开双眼,身子一弹便坐了起来,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眼神迷茫却又透着一丝急切:“哪儿呢?鸡在哪儿呢?” 待看清陈砚舟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 “好哇,哥哥你又骗我!”黄蓉气鼓鼓地看向他,娇嗔道,“大清早的就拿好吃的馋我,你是要赔我的!” 陈砚舟坐在床沿,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柔声道:“好,赔你。待会儿下楼,想吃什么都依你。快起来洗漱吧,咱们还得赶路呢。” 黄蓉这才转怒为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皓腕,随后像个没骨头的人似的,任由陈砚舟拉着起身。 二人一番梳洗,收拾好行囊,陈砚舟将那四册《楞伽经》贴身藏好,又叫上趴在门外守了一夜的旺财,朝楼下走去。 刚至楼梯转角,便见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上,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独自斟饮。 瑛姑早已起身多时,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却几乎未动。 她神色阴郁,目光时不时扫向楼梯口,显然已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听得脚步声响,瑛姑抬眼望去,目光在触及陈砚舟的一刹那,原本冷淡的眼神骤然一凝。 见他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周身气息浑然一体,双目开阖间神光内敛,隐隐透着一股子纯阳之意,这种感觉,她只在当年的那个老道士身上感受到过。 难不成这一夜之间,他的武功又有了什么大突破? 瑛姑心中惊疑不定,目光死死盯着陈砚舟,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陈砚舟自然察觉到了瑛姑那探究的视线,却并未躲闪,只是坦然一笑,牵着黄蓉走到桌前,拱手道:“前辈早啊。” 瑛姑收敛起眼中的惊色,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早?日上三竿了才舍得下来,我还以为你们要在温柔乡里待到日落西山呢。” 黄蓉脸颊微红,却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前辈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咱们又不赶着去投胎,养足了精神才好赶路嘛,倒是前辈起得这般早,莫不是昨夜孤枕难眠,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你!”瑛姑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想到还要倚仗二人救周伯通,终是强压下怒火,冷冷道,“少逞口舌之利。既然下来了,便快些吃,莫要耽误了行程。” 陈砚舟见状,笑着打圆场道:“蓉儿年幼,口无遮拦,前辈莫怪。” 说着,他转头唤来店小二,“小二,来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再切二斤酱牛肉,十个白面馒头,另外把你们店里耐放的干粮、肉脯都给我包上一些,我们要带在路上吃。” “好嘞!客官您稍等!”店小二高声应和,转身去了后厨。 吃饭间,陈砚舟神色自若,仿佛丝毫未受瑛姑那审视目光的影响。 他夹起一片酱牛肉放入黄蓉碗中,随口问道:“蓉儿,咱们此去桃花岛,该走哪条道最为便捷?” 黄蓉咽下口中的面条,想了想讲道。 “咱们现在身处嵩山脚下,若要回桃花岛,最快的法子便是直接南下,穿过汝州、南阳,过了襄阳城,便入了荆湖地界,届时咱们可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过鄂州、江州,直抵江浙,到了那边,咱们到时候雇艘大船出海,不出数日便能到家。” 说到“回家”二字,黄蓉眼中满是雀跃之色。 陈砚舟闻言,微微点头,讲道。 “此路虽长,却多是水路,既可省去舟车劳顿,又能避开金兵盘查严密的关隘,确实是上佳之选。” “好,就听蓉儿的,咱们吃饱喝足,即刻启程。” 三人一狗用过早饭,带足了干粮清水,便退了房,径直离开了小镇。 出了城门,便是一条蜿蜒向南的官道。 深秋时节,道旁古树参天,黄叶飘零,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萧瑟之意。 一行人脚程极快,转眼便走了数个时辰。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虽已入秋,但这秋老虎的余威仍是不容小觑,毒辣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烤得地面滚烫。 “哥哥,好热呀,咱们歇会儿吧。”黄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慢了下来,拉着陈砚舟的衣袖撒娇道。 陈砚舟见她小脸晒得通红,抬头看了看天色,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树林道:“前面有片林子,咱们进去避避暑气,吃点干粮再走。” 瑛姑虽急着赶路,但也知此时日头最毒,若是强行赶路怕是不妥,便也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三人钻入林中,顿觉一阵清凉。 这林子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将那毒辣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陈砚舟寻了一块干净平整的大青石,解下背后的包袱垫在上头,又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她:“喝口水,润润嗓子。” 黄蓉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陈砚舟笑着接过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随后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着的酱牛肉和馒头,分发给众人。 瑛姑独自坐在一棵老树根上,接过干粮,冷冷地啃着,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砚舟身上。 这一路行来,她越发觉得这少年深不可测。 方才赶路时,陈砚舟背负重剑,却始终闲庭信步,呼吸平稳如常,不显半分疲态。 第133章 至阳至刚,然孤阳不生,独阴不 细看之下,只见陈砚舟呼吸绵长细微,若有若无,每一次吐纳之间,胸腹起伏极具韵律,竟似与这片天地隐隐相合。 更令瑛姑心惊的是,陈砚舟周身气息浑然一体,竟无半点破绽。 看来他的内力比之数日前,变得更加浑厚了…… 思及此,她却没再过多关注,收回了目光,心中却是一片五味杂陈,只恨自己蹉跎半生,为情所困,武功虽有进益,却终究未臻化境。 恰在此时,林梢忽起一阵狂风,压得树冠低垂,枝叶乱颤。 “咕——!” 一声嘹亮高亢的雕鸣自九天之上坠落,震得林间飞鸟惊散。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遮蔽了头顶烈日,那神雕收敛双翅,带起一股劲风,稳稳落在陈砚舟身旁。 它如今羽翼丰满,身形更是魁梧如塔,顾盼之间威风凛凛,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那癞痢丑陋的模样? “雕兄,可是饿了?” 陈砚舟瞅见雕兄,也不起身,反手解开身侧的油纸包,取出一大块酱香浓郁的熟牛肉,随手向上一抛。 那神雕也不见如何作势,长颈一探,铁喙精准无比地衔住那块牛肉,仰头吞下,随后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亲昵地用那满是硬羽的脑袋蹭了蹭陈砚舟的肩膀。 “好啦,吃饱了便去歇着。”陈砚舟伸手拍了拍神雕坚硬如铁的翅膀。 然后,抬头望了一眼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刺眼光斑,心中微动。 这九阳神功讲究的便是汲取天地纯阳之气,正午时分,正是修炼这门神功的最佳时机,所谓“动静之机,在於阴阳”,借天地之极阳,引动体内之真阳,方能事半功倍。 “前辈,这日头太毒,咱们再次歇会儿吧。”陈砚舟看向不远处的瑛姑,出声道。 瑛姑闻言,朝外看了一眼,点头应道。 “也罢,就依你所言。” 话落,她找了处树根盘膝坐下,闭目修炼起内力来。 陈砚舟则是看向了一旁的黄蓉,出声道。 “蓉儿,你好好歇息,我静坐修炼片刻。” 黄蓉闻言,点头笑道。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人打扰帮你的。” 陈砚舟笑了笑,屏息凝神,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开始修炼起了九阳神功。 起初,只觉周身暖洋洋的,仿佛浸泡在温水之中,然而随着正午的阳光愈发毒辣,那天地间游离的阳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源源不断地透过他的百会、劳宫、涌泉诸穴涌入体内。 体内真气如滚雪球般迅速壮大,那原本温润的暖流逐渐变得滚烫炙热。 陈砚舟只觉丹田之内好似燃起了一座洪炉,熊熊烈火在经脉中奔腾咆哮,然后一点点归于丹田气海。 九阳者,至阳至刚,然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陈砚舟心中默念真经要义,同时控制着那股狂暴的内力,在丹田气海中疯狂自旋、压缩、炼化。 那感觉,便好似铁匠在锻打一块烧红的烙铁,要将那其中的杂质尽数剔除,只留下最精纯的真金。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砚舟体内的温度越来越高,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间燃烧,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体表的温度却在急剧下降。 所谓物极必反,阳极生阴。 当体内的真阳之气被压缩到极致,便如那真阳丹火,不再外泄分毫。 四周原本闷热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正闭目打坐的瑛姑,忽觉一股透骨的寒意袭来,激得她浑身一颤,汗毛倒竖,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这大热的天,哪来的寒气?” 她下意识地看向寒气的源头,这一看,却是让她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只见不远处的陈砚舟,此刻依旧盘膝而坐,身形纹丝不动,但他那一身青衫之上,竟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白霜晶莹剔透,在斑驳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就连他的眉毛、发梢,也尽皆染白,仿佛刚从冰天雪地中走出一般。 而他周身三尺之内,地上的枯叶竟也凝结出了一层细碎的冰晶,在这酷热的深秋正午,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惊心动魄。 “这……这是什么功夫?!” 瑛姑心中大骇,她虽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奇景。 若是修炼寒冰绵掌之类的阴毒武功,体表结霜倒也罢了,可这少年明明内功走的是刚猛一路,怎会有如此异象? “难道是走火入魔,阴阳逆乱?”瑛姑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却又立刻自行否决。因为她分明感觉到,陈砚舟的气息虽然冰冷,却透着一股至刚至阳的气息。 一旁的黄蓉此刻早已站起身来,一双小手紧紧绞着衣角,贝齿轻咬红唇,眼中满是关切与紧张,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陈砚舟。 她虽未练成九阳神功,但那经书她是看过的,知晓他是在冲击九阳神功第三层。 不过此刻,她是又惊又喜,生怕他有个闪失。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想要靠近些,却被一股无形的寒气逼退,让她不得不运功抵挡。 第134章 这光天化日的……还有旁人在呢 而此刻的陈砚舟,对外界的变化却是浑然不觉。 他的心神已完全沉入丹田气海深处。 丹田内那原本浩瀚如海的真气,依旧在压缩,不曾停歇半刻。 内力每压缩一分,都伴随着经脉的剧烈震颤,那真气也愈发凝练,也愈发炙热,仿佛一团被禁锢的烈日。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陈砚舟顿时面色惨白,原本覆在脸上的白霜竟在此刻微微颤动。 就在那灼热达到顶峰的刹那,丹田最深处,竟毫无征兆地生出了一丝至精至纯的凉意。 这一点凉意,便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冰晶,轻飘飘地落入了翻滚沸腾的熔炉之中。 刹那间,那原本狂暴躁动的烈火,在触及这丝凉意的瞬间,竟变得温顺起来。 陈砚舟心念微动,引导着这丝初生的“真阴”,小心翼翼地与外围那磅礴的“真阳”缓缓交融。 阴阳相抱,龙虎交汇。 只见丹田气海之内,呈现出一幅极为玄妙的“鼎炉景象”——外围阳火熊熊,如烈日当空,刚猛无俦,而内核处却是清泉潺潺,如月华流转,静谧深邃。 随着这一阴一阳两股气息的完美融合,那原本霸道酷烈的内力,竟开始发生质的蜕变。 那一股股如野马般奔腾的“后天燥阳”之气,在这鼎炉的炼化下,尽数褪去了火气与燥意,返归为一种温润醇厚、生生不息的“先天温煦”真气。 这种感觉,便如冬日里的负暄之献,既暖人心脾,又无半分灼人之痛。 紧接着,一股异香自他口齿间生出。 胸口膻中穴处,自行分泌出大量清凉甘甜的津液,这津液非同寻常,乃是精气化生,无需吞咽,那津液便如灵泉一般,自动沿着任脉一路下注,直抵丹田。 好似春雨润旱土,那甘霖浇灌在丹田中央那颗虚幻的“真阳火丹”之上。 每浇灌一次,那火丹原本刺目的光芒便柔和一分,那股令人心悸的燥热便减退一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新生的先天真气开始重新游走周天。 这一次,不再是霸道的冲刷,而是温柔的滋养。 内力所过之处,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陈砚舟细细感受,只觉自己周身的经脉壁上,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润如玉的淡金色光泽,那经脉在这金光的加持下,韧性大增,宽阔坚韧远胜往昔。 更为奇特的是,随着这股先天真气的流转,他周身的毛孔竟似有了生命一般。 一呼一吸。 每一次呼吸,都不再仅仅是口鼻的气息吞吐,而是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八万四千个毛孔同时在张开、闭合。 天地间的清气,顺着这无数个细小的通道,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体内,而体内的浊气,亦顺着毛孔排出体外。 此时此刻,他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每一次呼吸,都与这山川草木的律动同频共振,内力流转周天的速度,竟是之前的数倍不止,且内力圆融如意,毫无滞涩。 外界。 一直提心吊胆的黄蓉,忽然美眸一亮。 只见陈砚舟身上那层厚厚的白霜,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化作一缕缕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氤氲紫气自他头顶百会穴升起,缭绕周身。 那股逼人的寒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春风拂面般的和煦气息,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瑛姑见此,细细感受,只觉这小子内力与之前不同,多了几分柔性。 思及此,她猛的想起内家功夫修炼到极高深处,方能刚柔并济,阴阳调和。 可这少年才多大年纪?便是当年的中神通王重阳,怕也无此等造诣! 就在二人惊异之间,陈砚舟缓缓睁开了双眼。 黄蓉见他睁眼,眼中的焦灼瞬间化作欣喜。 连忙上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脸,耳朵,然后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索着,似是在查验他是否有缺胳膊少腿,如果不是陈砚舟察觉她在自己胸肌和腹肌上捏了好几把的话。 陈砚舟一把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看向黄蓉。 黄蓉对上他的目光,顿时有种被抓包的感觉,旋即,她连忙扬起一抹笑容,问道。 “你……你没事吧?方才……差点都要把人家吓死了!” 陈砚舟轻笑出声,抬手捏住她的脸蛋,轻轻扯了扯,讲道。 “放心吧,我还没去桃花岛提亲,怎么舍得死?” 此言一出,黄蓉俏脸微红,小声说道。 “你……你胡说什么呢……这光天化日的……还有旁人在呢……” 说着,她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不远处的那棵老树下。 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恰好对上瑛姑的目光。 “哼!” 瑛姑冷哼一声,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与嫉妒。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与孤傲。 “你们要是亲热够了,是不是该上路了?” 她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耐。 陈砚舟轻咳一声,松开了黄蓉的脸蛋,说道。 “前辈说是。” “走吧。” 陈砚舟看向黄蓉,抬手轻刮她的鼻梁。 “嗯。”黄蓉乖巧地点了点头。 随后,三人简单收拾了一番行囊。 神雕极通人性,见众人起身,便仰头发出一声嘹亮的雕鸣,振翅而起。 巨大的羽翼带起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 它在林梢盘旋了一圈,似是在为众人探路,随后双翅一敛,朝着南方的天际滑翔而去。 旺财也抖擞精神,汪汪叫了两声,欢快地跑在最前头开路。 出了密林,重回官道。 此时午后的日头已偏西,不再如正午那般毒辣,秋风徐来,还带着几分凉意。 瑛姑独自一人走在前方,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孤寂。 第135章 大不了,我杀了他,再自刎便是 离了嵩山地界,一行人马不停蹄,径直向南。 越过汝州,穿过南阳,随着地势渐低,原本北方那干燥凛冽的秋风,也逐渐裹挟了几分湿润的水汽。 道旁的景色由枯黄的落叶阔叶林,慢慢转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常绿灌木,河网密布,波光粼粼,显是已入了湖北地界。 这一日正午,艳阳高照,虽说是深秋,但这南方的日头依旧透着几分暖意。 众人行至一处不知名的河畔,只见河水清澈见底,游鱼在水草间穿梭嬉戏,两岸垂柳依依,随风轻拂,风景甚是秀丽。 “咱们赶了一上午的路,就在此处歇息片刻吧。”陈砚这时出声道。 黄蓉早已觉得有些乏了,闻言欢呼一声,伸展了一下纤细的腰肢,附和道:“好啊,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陈砚舟笑着走到河边,低头瞧了瞧,笑道:“这河里鱼倒是不少,且个个肥美,蓉儿,咱们今日中午便吃烤鱼如何?” “好呀!”黄蓉眼前一亮,挽起袖子便要去捡柴火,“那我去生火,抓鱼的苦差事就交给你啦。” 陈砚舟微微一笑,连忙脱鞋下水,准备抓些鱼虾。 而岸边的黄蓉已寻了一处避风的空地,手脚麻利地垒起几块石头做灶,又捡来些许枯枝败叶生火。 瑛姑独自坐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下,神色依旧有些阴郁,她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忙碌的黄蓉。 只见少女身穿灰色麻衣,但在阳光下却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她正蹲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吹火,几缕青丝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火苗窜起,映红了她那张白皙精致的俏脸,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时不时抬头看向河中心的那个少年,眼底流露出的,是毫无保留的依恋与爱慕。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年轻,这般天真,满心满眼都只有…… “像……真像……”瑛姑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黄蓉察觉到了那道灼热且复杂的目光,她将手中的干柴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头来,正对上瑛姑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 “前辈?”黄蓉秀眉微皱,问道,“您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瑛姑回过神来,眼中的迷离瞬间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她并未移开目光,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黄蓉,幽幽道:“我在看你,便像是在看年轻时的我自己。” 黄蓉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前辈说笑了,您是大理贵妃,武功高强,我不过是个江湖野丫头,哪里比得上您当年的风采。” 瑛姑却没理会她的奚落,只是发出一声轻嗤,那笑声中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小丫头,你可知,这世间最毒的毒药是什么?”瑛姑忽然问道。 黄蓉想了想,歪着头道:“是西毒欧阳锋的蛇毒?还是我爹爹炼制的九花玉露丸……” “是情。”瑛姑打断了她,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情之一字,正如那穿肠毒药,初尝时如饮甘露,让人沉醉不知归路,可一旦毒发,便是肝肠寸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黄蓉眉头微蹙,毕竟正处于热恋之中,哪里听得进这般丧气话,当下便道:“前辈此言差矣,情之所至,金石为开,若是两情相悦,自是世间最美妙之事,怎会是毒药?” 瑛姑冷笑一声,目光越过黄蓉,缓缓道:“小丫头,我是过来人,只想给你一句忠告。” “爱一个人,莫要爱得太满,七八分足矣,剩下那两三分,得留着好好爱自己。” 瑛姑说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黄蓉身侧,语气中带着几分偏执与神经质,“我很早以前就告诉过自己,千万不要轻易地去喜欢一个人,因为一旦喜欢了,你就会忍不住费尽心思,去关心对方的一切,喜怒哀乐皆系于那一身。 直到最后,你会发现,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你只是他的影子,是他的附庸,这种失去自我的感觉,会让你变得非常痛苦。” 黄蓉听着这番话,看着瑛姑那张因为仇恨和痛苦而略显扭曲的脸庞,心中的不快反而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怜悯。 她轻轻一笑,一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前辈这番感悟,倒是颇为深刻,只是,这似乎并非是劝诫,倒像是前辈对自己半生蹉跎的懊悔。” 瑛姑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她冷冷道:“我是在救你,莫要轻易相信男人,更不要因为男人迷失了自我。 那周伯通当年何尝不是对我海誓山盟?可结果呢?大难临头,他跑得比谁都快,留我一人在深宫中面对千夫所指,面对那冰冷的四壁和幼小的孩儿!” 说到此处,瑛姑的声音已有些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黄蓉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收起了面上的嬉笑之色,她身量虽不及瑛姑高挑,但此刻身上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傲气。 她直视着瑛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前辈,这就是你我最大的不同。” “哦?”瑛姑挑眉。 “我黄蓉若是喜欢上一个人,那便是一百二十分的喜欢。”黄蓉的声音清脆悦耳,“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他一个人,只要我认定了他,那便满心满眼都只会有他,一生也只会有他一个。 至于留几分爱自己?若连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那还要这情爱作甚?” 瑛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轻笑出声:“好一个一生只爱一个人,小丫头,你涉世未深,不知人心易变。 这世间男子,多是喜新厌旧之徒,你如今正如娇花初绽,他自然对你千依百顺。可若是有朝一日,你年老色衰,或者……你遇到了比他更好、武功更高强的男子,你当真还能守得住这份心?” 黄蓉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带着几分娇憨的傲慢:“这世间好男子或许有,但那又如何?” “若是遇上更好,自然有更好的女子去配他,与我何干?” 瑛姑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只听黄蓉继续说道:“任凭红尘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瑛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句话,当年在大理皇宫,段皇爷也曾对她说过。可后来呢?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媚自信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是嫉妒?是羡慕?还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你就不怕赌输了?”瑛姑声音干涩,“若是日后,他负了你,你当如何?” 黄蓉回过头,朝着瑛姑灿烂一笑。 “我黄蓉喜欢一个人,绝不会藏着掖着,既已选定了他,便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即使日后,他真的负了我,我也绝不后悔今日的付出,大不了,我杀了他,再自刎便是!”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眉眼弯弯,语气中满是笃定:“当然了,我相信我的眼光,更相信他。绝对不会负我。” 第136章 早就突破了?那还能委屈二弟? 瑛姑听罢神色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个明媚少女许久,终是长叹一声,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却是不再言语。 她这一生为情所困,爱恨嗔痴纠缠半世,如今竟在一个黄毛丫头面前觉出了几分自愧弗如。 恰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水滴洒落的细响传来。 “聊什么呢?” 陈砚舟爽朗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那有些凝滞的气氛。 只见他挽着裤腿,一手提着两条肥硕的青鱼,一手拎着一串用草绳缚住的大闸蟹,正踏着湿软的草地大步走来。 黄蓉见状,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散去,换上了一副娇俏顽皮的模样,冲着陈砚舟做了个鬼脸,脆生生道:“这是我们女儿家的私房话,才不告诉你这大男人呢!” 说着,她轻盈地迎了上去,一把接过陈砚舟手中的鱼蟹,嗔道:“烤鱼了。” 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方才他在河中捕鱼,虽隔着十数丈远,且有潺潺流水之声干扰,但他如今身负九阳神功,耳聪目明远超常人,那岸上的对话,一字一句皆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却并未多说什么,他走到一旁,运起内力蒸干了脚上的水汽,穿好鞋袜,随后走到黄蓉身侧坐下。 “我来帮你。” 陈砚舟伸手接过黄蓉正欲处理的螃蟹。 黄蓉也不推辞,两人配合默契,一人剖鱼去鳞,一人洗蟹缚草。 不多时,简易的石灶上便架起了树枝,肥美的青鱼被串在削尖的木棍上,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金黄的油脂顺着鱼身纹理缓缓滴落,激起一阵诱人的焦香。 那几只螃蟹则被埋在火堆旁的滚烫泥沙中,焖得壳色赤红,鲜香四溢。 “好香啊!”黄蓉深吸了一口气,小馋猫似的舔了舔嘴唇,随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些许调料撒在鱼身上。 待鱼蟹熟透,陈砚舟先挑了一只最为肥硕的螃蟹,剥开蟹壳,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蟹黄,递到黄蓉手中,柔声道:“这只最肥,给你。” 黄蓉甜甜一笑,接过来也不顾烫,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陈砚舟又取了一条烤得外焦里嫩的青鱼,递给不远处的瑛姑:“前辈,尝尝蓉儿的手艺吧。” 瑛姑接过烤鱼,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你侬我侬的模样,心中那股子酸涩又涌了上来,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咬了一口鱼肉。 入口鲜嫩,焦香扑鼻,确实是难得的美味,只可惜她如今食不知味,只觉这鱼肉咽下肚去,也是一般的苦涩。 三人吃饱喝足,日头已有些偏西,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斑驳光影,暖洋洋的熏人欲醉。 “此时日头正好,咱们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赶路。”陈砚舟看了看天色,提议道,“这几日奔波劳碌,正好在此歇歇脚,调理一番气息。” 瑛姑本就心绪不佳,闻言点了点头,自去一旁的老树下闭目养神。 黄蓉则是寻了块干净的草地,枕着双臂躺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惬意地看着天上的流云。 陈砚舟见状,便走到河畔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 这巨石经河水冲刷,表面光滑如镜,此时被阳光晒得温热,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屏息凝神,准备修炼九阳神功。 这些时日,一直都在赶路,没怎么修炼过,但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自身内力日益精进,如今趁着休息的时候突破九阳神功。 他缓缓闭上双眼,意守丹田。 随着呼吸吐纳,陈砚舟只见丹田气海之中,那团真阳之气比之数日前更加凝练,内力流转间,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仿佛被点亮的星辰,彼此呼应,生生不息。 他细细回想,方才恍然大悟。 想必是那日在嵩山脚下的密林之中,他借正午烈日修炼,经历了“阴阳交泰、水火既济”的生死关头。 那一次,不仅让他突破了第三层,更是因为体内积蓄的至阳之气太过庞大,在极寒与极热的淬炼下,竟势如破竹,一举冲破了第四层的壁障。 只是当时他全神贯注于调和阴阳,未曾察觉还顺带突破。 陈砚舟心中欣喜,然后他试着催动内力,只觉真气如臂使指,意到气到。 原本刚猛无俦的掌力中,如今更添了几分绵韧悠长的后劲。 若说以前他的内力是一把开山大斧,刚猛有余而灵动不足,那现在便是一条奔腾的长江,既有惊涛拍岸的伟力,又有润物无声的柔劲,刚柔并济,收发自如。 确认了自己突破九阳神功第四层,陈砚舟心中大喜,只怕如今自己的实力已经不弱与四绝。 等等,自己如今体内真气便已由后天返先天,生生不息,自成循环,再无泄身之虞。 换言之,那道如同紧箍咒般困扰了他许久的童子身禁令,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解除了! 想到此处,陈砚舟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那丫头平日里古灵精怪也就罢了,到了晚上更是睡相极差,每次像只八爪鱼般缠在他身上。 若是寻常时候倒也罢了,偏偏他修炼这九阳神功,体内阳气本就旺盛,再加上这温香软玉在怀,每日清晨醒来,对于气血方刚的他而言,简直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酷刑。 他只能一边默念清心咒,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推开这磨人的小妖精,生怕擦枪走火,毁了一身根基。 平日里仗着自己不敢破身,变着法儿地撩拨,如今这紧箍咒已去,我看你日后还如何嚣张…… 陈砚舟嘴角微扬,心中暗暗盘算着该如何向这丫头讨回些利息,先安抚一下二弟。 正思索间,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他如今九阳神功大进,五感之敏锐已远超常人,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耳目。 身后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若非刻意凝神倾听,定会以为是微风拂过草叶的声响。 陈砚舟不用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 这把戏,这一路上她已玩过不下数次了。 第137章 可惜,这般美景,某些人却是无 陈砚舟盘膝坐于巨石之上,并未转身,依旧维持着吐纳的姿势,等着那只小狐狸自投罗网。 近了。 三丈,两丈,一丈…… 一股淡淡的兰花幽香随风而至。 就在那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半尺,劲风微动,黄蓉正欲大叫一声吓唬他之际,陈砚舟猛地睁开双眼,不待身后人出声,腰身猛地发力,整个人并未起身,却如陀螺般瞬间回转,右臂如灵蛇出洞,快若闪电地向后探去。 “呀!” 一声娇呼骤然响起。 黄蓉只觉眼前一花,原本还在那一动不动的背影瞬间转了过来,尚未等她反应过来,腰间便是一紧,一股温热醇厚的力道传来,整个人已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天旋地转间,她已稳稳当当地跌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之中。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是以一种极为羞人的姿势,跨坐在陈砚舟的大腿之上,两人的脸庞相距不过寸许,呼吸相闻,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 “好哇!” 黄蓉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她伸出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恨恨地捏住陈砚舟的脸颊,向两边拉扯,嗔道:“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了?故意装聋作哑,就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 陈砚舟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双手虚扶着她纤细柔韧的腰肢,点头笑道:“蓉儿的味道我岂能不知?况且,这等背后偷袭的小把戏,这一路上你可用了不下十次,我又怎会毫无防备?” “哼!” 黄蓉闻言,撇了撇嘴,松开了捏着他脸颊的手,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小把戏?你说这是小把戏?”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身子忽然一软,整个人如若无骨般依偎进陈砚舟怀里,那双原本还在作怪的小手,竟顺着陈砚舟微敞的衣襟,如游鱼般滑了进去。 掌心温热细腻,紧贴着陈砚舟结实的胸膛,指尖若有若无地在他胸口的肌肤上轻轻划过,带着几分挑逗。 陈砚舟身躯微微一僵,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黄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暗自得意,仰起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美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吐气如兰道:“好哥哥,那你说说,这……总不算是小把戏了吧?” 陈砚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把按住她在自己怀中作乱的小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蓉儿,你这是在玩火。就不怕我把你吃干抹净?” “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黄蓉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 她深知陈砚舟修炼《九阳神功》,在未突破第四层大关之前,需得谨守童身,不可破戒,否则前功尽弃。 想到此处,黄蓉胆子愈发大了。 她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自己的领口,拉开了些许。 衣襟微敞,露出如羊脂白玉般细腻的锁骨,以及下方雪白,在这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黄蓉微微凑近,红唇轻启,在他耳畔吹了一口热气,娇声道:“可惜,这般美景,某些人却是无福消受喽……” 说着,她还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促狭的笑意,像极了一只偷到了小鸡的狐狸。 陈砚舟看着怀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女,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是半个时辰前,他或许还真只能咬牙忍了,但这丫头千算万算,自己早已突破九阳神功第四层! 如今他体内真气生生不息,阴阳调和,哪里还有什么童子身的禁忌?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眸色渐深,并未如黄蓉预料那般狼狈退缩,反而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怀里更紧地按了几分,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蓉儿。” 陈砚舟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缓缓道:“你怎知……我如今还未突破第四层?” 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还在得意洋洋的黄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陈砚舟,似乎一时间没能消化这句话里的含义。 “你……你这说是什么意思?” 黄蓉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陈砚舟见此,心情大好,讲道。 “就是你想的意思咯!” “你没开玩笑吧?”黄蓉干笑道。 陈砚舟却是笑而不语。 黄蓉嘿嘿笑着,小手则慌乱地将敞开的衣领裹紧了些,将那抹雪白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小鹌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小妖女”的嚣张气焰? “那个……那个……” 黄蓉眼神飘忽,四处乱瞟,唯独不敢看陈砚舟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干笑道:“我想起来了,瑛姑前辈还在那边等着呢,咱们……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莫要让前辈等急了……” 说着,她挣扎着便要从陈砚舟腿上跳下去。 然而,陈砚舟双臂纹丝不动,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法撼动分毫。 “怎么现在想跑了?” 陈砚舟凑近她的耳畔,小声道,“可惜晚了。” “方才不是还说我无福消受吗?如今福气到了,蓉儿怎的又要走了?” 黄蓉低着头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中暗暗叫苦,这下可真是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收起思绪,她重新看向陈砚舟,笑道。 “哥哥,其实刚才……” 不等她说完,陈砚舟俯身而下,直接堵住了她的小嘴。 黄蓉瞪大了眼睛,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却没有用力推开。 陈砚舟此刻只觉怀中人儿身软如绵,那特有的兰花幽香混合着少女的体香,在鼻端萦绕不去,另一只手也为闲着。 “唔……” 黄蓉鼻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吟,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已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眼尾泛起一抹动人的嫣红。 第138章 你那坏主人欺负我,我打不过他 良久,唇分。 黄蓉整个人却似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瘫在陈砚舟怀中。 她那张俏脸此刻红得仿佛那熟透的水蜜桃,一双美眸水雾氤氲,迷离中透着一丝未散的情动,胸脯微微起伏。 陈砚舟看着怀中这般娇艳欲滴的人儿,眸色愈发幽深,原本揽在她纤腰上的大手,顺着那衣衫的纹理,缓缓向上。 指尖所触,虽隔着衣料,却仍能感受到那柔软。 “嗯……” 黄蓉身子猛地一颤,她虽平日里古灵精怪,有些离经叛道,但终究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感受到那只作怪的大手愈发大胆,心中一慌,连忙伸出柔荑,死死按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掌。 “哥……哥哥……” 她声音颤抖,细若蚊吟,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别……这还是大白天呢……瑛姑前辈就在那边……” 陈砚舟动作微微一顿,扭头往后瞥了一眼远处正闭目打坐的瑛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却也依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是他并未将手抽回,反而反手扣住她的十指,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带起阵阵酥麻。 “怎么?若是晚上便可以了?”他凑在她耳边,低声调笑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惹得怀中人儿又是一阵瑟缩。 “你……你这登徒子!”黄蓉羞得满脸通红,恨恨地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只是这一拳绵软无力,倒更像是打情骂俏。 陈砚舟顺势握住她的粉拳,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随即微微皱眉,故意做出一番痛苦难耐的模样,长叹一声道:“蓉儿,方才被你这一番撩拨,我可是难受的紧啊。” 黄蓉闻言,咬了咬下唇,目光游移,不敢看他的眼睛,声若游丝地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陈砚舟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 “呀!” 黄蓉听罢,整个人瞬间炸了毛,那张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瞪大了眼睛,羞愤交加地看着陈砚舟,结结巴巴地啐道:“你……你想得美!这种……这种羞人的事……我……我才不做!” “唉……”陈砚舟也不勉强,只是故作虚弱地向后一仰,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既如此,那便只好在委屈一下自己了……” “你……”黄蓉看着他那副无赖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却是又羞又急。 她虽未经人事,但母亲留下的典籍中也不是没有提及过男女之事,她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终究还是舍不得让他受苦。 犹豫半晌,她终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将头偏向一边,不敢看他,那只原本按在他胸口的小手,却悄悄滑落,在他宽厚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两下。 指尖划过掌心,带来一阵酥痒。 陈砚舟反手一把握住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眼中满是灼热,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道:“蓉儿,这可不够……” 黄蓉身子一僵,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眸,眼中波光流转,既有着少女的羞涩,又带着娇羞。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了头。 风,轻轻吹过河岸。 垂柳依依,枝条随着微风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 四周静谧,唯有河水流淌的哗哗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偏西,将河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轻咳声,打破了这份午后的宁静。 远处老树下,瑛姑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她睁开双眼,只觉这一番调息下来,心绪平复了不少,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河边。 只见那块巨石之后,黄蓉正背对着这边,身形似乎有些慌乱。 她正微微侧着头,手里拿着一方淡青色的丝帕,正用力地擦拭着嘴角,那一向整洁的衣襟,此刻竟也显得有些凌乱褶皱。 此时,黄蓉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瑛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像是明白了什么,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既有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又夹杂着些许尴尬。 黄蓉在触及瑛姑目光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那一瞬间的羞耻感简直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张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就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慌乱地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一旁正笑意盈盈的陈砚舟一眼。 “哼!” 她轻哼一声,一跺脚,再也不敢多做停留,径直朝着河边跑去。 陈砚舟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缓缓站起身来,张开双臂,迎着河面吹来的凉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这种阴阳调和、身心俱泰的感觉,当真是妙不可言。 他心中暗自感叹,旋即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 黄蓉蹲在河畔,简单洗漱一番,冰凉的水珠顺着她光洁如玉的下巴滴落,没入衣襟,这才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子乱撞的小鹿。 她对着水面倒影理了理鬓角散乱的青丝,又对着水中那个面含春色、眼波盈盈的少女做了个鬼脸,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一张俏脸,转身走了回去。 陈砚舟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走近。 黄蓉触及那吃人般的眼神,双腿竟有些莫名的发软,心中又羞又恼,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腰肢一扭,故意不理会陈砚舟,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柳树荫下。 树荫下,瑛姑见黄蓉走来,眸光却有意无意地在黄蓉略显红肿的唇瓣和微乱的领口上扫过。 那目光并不犀利,却透着一股子过来人的心照不宣,仿佛能透过衣衫看穿少女那点隐秘的心事。 黄蓉此刻被瑛姑这般似笑非笑地盯着,竟觉如芒在背,她心虚地低下了头,目光游移闪烁,根本不敢与瑛姑对视。 恰在此时,脚边传来一阵呼噜声。 只见旺财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肚皮朝天,舌头耷拉在一边,睡得那叫一个香甜酣畅,全然不知周遭气氛的微妙。 黄蓉正愁满腔的羞窘无处宣泄,见这憨货睡得如此没心没肺,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她柳眉倒竖,抬起脚尖,照着旺财那肉嘟嘟的屁股便是一脚。 “睡睡睡!就知道睡!” 黄蓉气鼓鼓地骂道,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子娇蛮的可爱。 “你那坏主人欺负我,我打不过他,我就揍你!” “嗷呜——!” 旺财正睡的香,冷不丁屁股上挨了一记,顿时吓得浑身一激灵,一骨碌翻身爬起。 它瞪着一双无辜的大黑眼珠子,茫然地看着叉着腰的黄蓉,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至极的呜咽。 它夹起尾巴,缩着脖子,一步三回头地往旁边挪了挪,寻了棵稍远的树后躲着,只露出一只狗头,小心翼翼地探视着这边的动静,那模样当真是又怂又滑稽。 一旁的瑛姑见此情景,终是没忍住,摇头轻笑。 第139章 吃了我的鱼,还敢偷懒,牙都给 转眼又是三日。 众人沿河南下,地势愈发平缓,那原本奔腾湍急的河流,到了此处竟变得宽阔浩渺起来。 两岸猿声渐消,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芦苇荡,风起时,芦花如雪漫天飞舞,景色颇为苍茫壮阔。 这一路行来,少了初时赶路的匆忙,倒多了几分游山玩水的闲适。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河面上,泛起层层金鳞。 陈砚舟背负玄铁重剑,神色悠然地漫步于河堤之上。 身旁的旺财正上蹿下跳,兴奋异常。 原来是黄蓉闲极无聊,折了一根柔韧的柳条,末端系了一根细丝,丝上拴着一块方才吃剩的烤鱼肉,正像逗弄猫儿一般逗着旺财。 “跳!旺财,跳高点!” 黄蓉今日换了一身淡鹅黄色的衫子,发间随意插着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显得灵动娇俏。 她手中柳条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那鱼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诱人的弧线。 旺财馋得口水直流,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声,后腿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张开大嘴便去咬那鱼肉。 谁知黄蓉手腕轻轻一抖,那柳条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倏地向上一提。 “咔嚓!” 旺财一口咬了个寂寞,牙齿磕碰发出脆响,身子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它委屈地呜咽一声,却又不甘心地盯着那晃荡的鱼肉,再次蓄势待发。 “哈哈,笨狗,真是只笨狗!”黄蓉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河面上荡漾开来。 陈砚舟看着她那般无忧无虑的模样,轻笑道:“蓉儿,你若是再逗它,当心它不给咱们守夜了。” “它敢?”黄蓉扬起精致的下巴,娇哼一声,随手将那块鱼肉抛给了旺财,拍了拍手道,“吃了我的鱼,还敢偷懒,牙都给它拔咯!” 旺财一口接住鱼肉,囫囵吞下,听得这话,顿时夹紧了尾巴,讨好地蹭了蹭黄蓉的裙角。 瑛姑依旧是一身灰袍,神色冷淡地走在一旁。 正行间,原本平静的河面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陈砚舟如今身负九阳神功,耳力通玄,他眉头微微一蹙,停下脚步,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河中。 “怎么了?”黄蓉察觉到他的异样,收敛了笑意,凑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数十个黑点正随着波涛起伏,正拼了命地朝这边的岸滩游来。 距离稍近些,便能看清那竟是数十个身穿劲装的汉子。 这些人个个神情惊惶,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手脚并用,甚至为了争抢靠前的身位,在水中互相拉扯推搡,狼狈至极。 黄蓉秀眉微蹙,讲道,“看他们的打扮像是江湖中人。” 瑛姑也停下了脚步,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沉声道:“看这架势,像是在逃命。” 不过片刻功夫,那游在最前面的几人已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岸。 这几人浑身湿透,面色惨白,一上岸便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未散的恐惧。 紧接着,后面的人也陆陆续续爬了上来,足有二十余人。 他们不顾不远处的陈砚舟一行人,如惊弓之鸟般朝四周跑去。 话音未落,一声如惊雷般的暴喝陡然从江心传来。 “想跑?拿命来!” 这声音中气十足,宛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刚上岸的汉子听到这声音,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腿软得几乎站立不稳。 陈砚舟心中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浩渺的江面上,一人正踏波而来。 那是一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身着一袭棕色锦袍,须发半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威严与狠厉。 最为惊人的是,此人竟是直接踩在波涛汹涌的江水之上!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江水并不下陷,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劲力托住一般。 江面之上,不见丝毫水花飞溅,唯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在他脚底荡开。 他身形极快,大袖飘飘,宛如凌空虚度,不过眨眼之间,便已从江心掠至近岸数十丈处。 陈砚舟见此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自惊叹。 此人轻功只怕在自己之上。 “好厉害的轻功!” 黄蓉见此亦是倒吸一口凉气,她家学渊源,眼光自是极高,低声道:“这般身法,其轻功而言,只怕不在五绝之下!这江湖上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瑛姑更是面色凝重,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之上。 就在众人惊疑之间,那锦袍老者已逼近岸边。 他见那些汉子欲作鸟兽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右手猛地一扬。 只见一道寒光如闪电般从他手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柄厚背薄刃的大刀! 这大刀脱手之后,竟发出一阵凄厉的破空尖啸,刀身周遭隐隐有一层气浪翻滚。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跑在最前面的汉子,身形猛地一僵。 那柄大刀挟着万钧之力,毫无阻滞地从他后背贯入,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带着一蓬血雨透体而出! 然而,大刀去势未竭! “哆!” 寒光一闪,那染血的大刀竟又向前飞出数丈,直至大半个刀身都深深没入了一株合抱粗的柳树树干之中,只留刀柄在外,犹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争鸣之声。 至于那名汉子,胸口现出一个透明的大窟窿,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而那锦袍老者身形一晃,已轻飘飘地落在岸上。 令人称奇的是,他在江面上奔行数里,此刻上了岸,那双千层底的布鞋竟是滴水未沾,干爽如初! 第140章 铁掌水上漂,裘千仞! 岸上那一众原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汉子,眼见那锦袍老者如鬼魅般踏浪而来,举手投足间便以飞刀贯胸杀人,那股不可一世的狠辣劲头,直叫人从头凉到了脚底板。 众人脚步一顿,面上的惊恐之色渐渐凝固,反倒逼出了一股绝境中的困兽之斗。 其中一名虬髯大汉猛地停住脚步,手中钢刀陡然出鞘,嘶声吼道:“兄弟们,这老贼欺人太甚,咱们跟他拼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其余那些双腿打颤的汉子似也被激起了血性,纷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兵刃出鞘之声响成一片,眼中透着决绝的凶光,死死盯着那锦袍老者。 “拼了!杀一个够本!” “跟他拼了!” 那锦袍老者听得这群人的叫嚣,却是仰天大笑,笑声如夜枭啼哭,在这空旷的江岸边显得格外刺耳。 “一群蝼蚁,也敢言勇?”老者眼中满是轻蔑,负手而立,甚至连正眼都未瞧他们一下,“老夫今日便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他双袖猛地一鼓,原本枯瘦的双手探出袖口,竟在一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只见他身形未动,双掌却是连环拍出。 呼——! 一股腥热无比的劲风陡然平地刮起。 那并非寻常掌风,而是裹挟着极为霸道的灼热内力,掌影翻飞间,竟似有一层黑气缭绕。 最前头的两名汉子还未看清对方招式,便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上胸口。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人手中的兵刃瞬间崩断,胸膛更是如同被巨锤击中,即刻塌陷下去,口中鲜血狂喷,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摔在丈许开外的沙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一招毙敌,狠辣至极。 站在不远处的陈砚舟双眼微眯,顿时猜到了来人身份——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不等他多想,旁侧的瑛姑,身躯却猛地一颤。 她死死盯着那老者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双漆黑如墨的手掌,那狂妄的笑声,与记忆深处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个蒙面黑衣人的身影,渐渐重合。 “是你……” 瑛姑的声音嘶哑,透着彻骨的寒意,她往前抢出数步,原本灰败的脸色此刻竟涨得通红,双目圆睁,眼角几欲崩裂。 裘千仞正欲再杀几人立威,忽听得这声厉喝,不由得一愣,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瑛姑那张半老半少、满是刀疤的怪脸上,眉头微皱:“哪里来的疯婆娘?” 不等他多想,瑛姑已是一声凄厉的长啸:“还我儿命来——!” 这一声吼,饱含了十几年的怨毒与恨意。 只见灰影一闪,瑛姑已如袭来,手中短刃寒光凛冽,招招不离裘千仞的咽喉、双目等要害,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裘千仞冷哼一声:“找死!” 面对瑛姑这般拼命的攻势,他却是丝毫不慌,脚下步法错落,那双手掌竟是不避锋芒,直接迎着短刃拍去。 铛!铛! 肉掌与利刃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瑛姑虽内力不及裘千仞深厚,但身法却是滑溜至极。 只见她在裘千仞刚猛无俦的掌风中,身形如风中柳絮,忽左忽右,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贴着那必杀的一掌滑了过去。 裘千仞连出数招,竟连这疯妇的衣角都未沾到,心中不由得大怒。 他堂堂铁掌帮帮主,威震江湖的一代宗师,竟被一妇人缠住,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疯婆子,滚开!” 裘千仞一声暴喝,不再留手,周身内力激荡,原本漆黑的双掌竟又涨大了一圈,双臂一振,一股浑厚无比的气墙猛然炸开。 砰! 瑛姑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滞,那原本灵动的步法顿时露出了破绽。 裘千仞眼光何等毒辣,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左掌虚晃,右掌却是快若闪电般穿过刀影,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瑛姑的左肩之上。 这一掌虽未尽全力,但铁掌功何等刚猛? “噗!” 瑛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后倒飞而出。 “前辈!” 一直关注着战局的黄蓉惊呼一声,一步踏出,双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使出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稳稳托住了瑛姑的后背。 然而,刚一接触,黄蓉便觉一股刚猛的劲力袭来,震得她气血翻涌,脚下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这才勉强卸去了那股力道。 “好霸道的内力!”黄蓉心中骇然,连忙扶着瑛姑站稳,只见瑛姑左肩塌陷,面如金纸,显然已受了重伤。 裘千仞一掌击退瑛姑,目光阴鸷地扫过黄蓉,冷笑道:“年纪轻轻,内功倒是不弱,可惜,不自量力!” 说罢,他脚尖一点地,身形如苍鹰搏兔,挟着凛冽的风雷之声,再度向着二人扑杀而来。 那双漆黑的手掌高高举起,这一击若是落实,黄蓉与瑛姑非死即残。 这时,一道修长身影,眨眼间来到二人身前。 陈砚舟面色沉静如水,并未有丝毫慌乱,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一推,一股柔和的劲风便将黄蓉与瑛姑送出了丈许开外。 下一瞬,裘千仞那带着毁灭气息的铁掌已攻至面前,距离陈砚舟的面门不过五尺之遥! “黄口小儿,受死!”裘千仞见这少年竟敢不避不让,心中更是杀意大盛,掌力催至巅峰。 陈砚舟抬起眼皮,眸中一凝,体内九阳真气如江河奔涌,瞬间灌注四肢百骸。 吼——! 隐约间,似有一声龙吟在众人耳畔炸响。 陈砚舟双手在胸前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而后猛地推出。 只见两条由精纯内力凝聚而成的淡金色龙形气劲,瞬间缠绕在他的双臂之上,龙首昂扬,须发毕现,栩栩如生。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轰! 两股掌力狠狠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一股肉眼可见的内力余波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地上的沙石尘土被瞬间卷起,形成了一道土黄色的龙卷。 裘千仞只觉一股至刚至阳、浩大无边的掌力扑面而来,那感觉竟好似面对着这一整条奔腾不息的大江,令人生出一股难以抗衡的无力感。 裘千仞心中大骇,原本前冲的身形硬生生止住,只觉双掌剧痛,如同拍在了烧红的铁板之上,整个人竟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向后飘退了三丈有余,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反观陈砚舟,却是立于原地纹丝不动,唯有脚下的地面,蛛网般的裂痕密密麻麻地向外蔓延。 第141章 想杀老夫?且看你有没有那个本 裘千仞稳住身形,那双负在身后的手掌此刻正微微颤抖,虎口处传来阵阵钻心的麻痹感。 他强行压下胸腹间翻涌的气血,目光阴鸷地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年纪轻轻的少年,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方才那一记硬碰硬,他虽只用了七成力道,但这少年所爆发出的掌力,竟如那长江之水般浩荡无尽,刚猛中透着一股子焚尽万物的灼热。 这等掌力…… 裘千仞双目微眯,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忌惮,至刚至阳,浑厚无匹。 这般年纪便有此等内力,简直骇人听闻,就算是比起前几日的老乞丐,亦是不遑多让了。”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凭着一双铁掌打遍江南无敌手,哪怕是面对五绝中的任何一位,他也自问有一战之力。 可今日,却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手中吃了暗亏。 瑛姑此刻状若疯癫,那一头花白参半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飞舞,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裘千仞。 “陈砚舟!”瑛姑旋即看向陈砚舟身上,声音嘶哑尖锐,“只要你杀了这老贼,替我儿报仇!那一阳指的心法口诀,我现在就传给你!我不要你去救周伯通了,我只要这老贼死!” 裘千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一阳指?”裘千仞笑声一收,满脸戏谑地看着瑛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老夫当是谁呢,原来是当年的大理刘贵妃啊!啧啧啧,瞧瞧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宠冠后宫的风姿?当真是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故意压低声音,阴测测地道:“当年老夫那一掌,拍得可还响亮?那小野种哭得可还凄惨?哈哈哈,只可惜啊,段皇爷那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宁可见死不救,也不愿损耗功力救你那孽种,真是报应不爽!” “啊——!我要杀了你!” 瑛姑被这诛心之言刺激得理智全无,发出一声如杜鹃啼血般的悲鸣,也不顾身上重伤,挥舞着短刃便要扑上去拼命。 “前辈不可!”黄蓉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瑛姑的腰身,急声道,“这老贼武功高强,你重伤未愈,上去只是送死!”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瑛姑拼命挣扎,泪水混着鲜血流下,那绝望的模样令人心碎。 陈砚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原本平静的眸子渐渐冷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竟逼得周围的芦苇尽数折腰。 他缓缓上前一步,挡在瑛姑与黄蓉身前,目光如电,直刺裘千仞。 “前辈大可放心,这老贼通敌叛国,即便没有一阳指,今日我也绝不会饶他性命!。” 陈砚舟这时出声道。 裘千仞面色一变,笑声戛然而止,冷哼一声,色厉内荏道, “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想杀老夫?且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说罢,他双掌猛地提起,漆黑的掌心隐隐泛起一层红光。 “受死!” 裘千仞一声暴喝,身形暴起,双掌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陈砚舟当头拍下。 这一击,他已动了全力,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陈砚舟见状,沉腰立马,双掌缓缓划动,一招“亢龙有悔”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两人掌力即将碰撞的刹那,裘千仞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诈。 只见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那看似刚猛无俦的一掌竟是个虚招!他借着这一冲之势,并未与陈砚舟硬撼,反而越过陈砚舟头顶,朝着江面疾掠而去。 “不好!这老贼要逃!”黄蓉惊呼出声。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陈砚舟反应极快,几乎在裘千仞变招的瞬间便已察觉。 他冷哼一声,原本拍出的掌力瞬间收回,脚尖猛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裘千仞此时已落至江面之上。 只见他脚踏波涛,身形起伏间,竟借着水浪之力,如履平地般向着江心狂奔而去。 “小畜生!任你武功盖世,到了这大江之上,也只能望洋兴叹!哈哈哈!”裘千仞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嘲讽,声音中满是得意。 在他看来,陈砚舟内力虽强,但毕竟年轻,这等轻功造诣非数十年苦功不可得。 只要过了江,便是天高任鸟飞,这小子又能奈他何? 陈砚舟转头看向一旁的黄蓉,轻声道:“蓉儿,照顾好自己和瑛姑前辈,我去去就回。“ 话落,不等黄蓉回应,便是看向了远处飞掠的裘千仞,历喝道。 “哪里走!” 一声长啸,声震九霄。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江面之上。 逍遥游尽数施展,瞬间掠出十余丈。 陈砚舟体内内力流转间,身轻如燕,每一次借力,都似有一股无形的气劲托举着他,让他在空中的滞留时间远超常人。 裘千仞回头一看,只见那少年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如附骨之疽般越追越近。 顿时心下大骇,原本的得意瞬间化作了惊恐。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咬紧牙关,疯狂催动内力,双脚在水面上连连点动,身形起伏间宛如江上白鸥,每一次足尖轻点浪尖,身形便借力窜出数丈,灰袍大袖被风鼓荡得如同一面风帆,去势快得惊人。 这“铁掌水上漂”的轻功名号,当真不是江湖同道随口胡诌的,这一手借水借力、凌波微步的功夫,当真不凡。 仅是数十息,裘千仞已至对岸。 他足尖在最后一道浪头上一蹬,身形拔起三丈有余,稳稳落在岸边湿软的沙地上,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来不及回头确认,便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钻入了前方那片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陈砚舟亦然飞身而至。 他并未犹豫,整个人如一只穿林乳燕,瞬间没入林中。 这片山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地形极为复杂,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光影。 裘千仞在林间辗转腾挪,却是越跑越惊。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这身独步江湖的轻功,再加上这复杂的林木掩护,甩掉一个后生晚辈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可谁知,无论他如何变向、加速,甚至利用灌木丛遮掩行踪,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机始终如附骨之疽,死死跟在他身后数十丈处。 第142章 这味儿……不对! 与此同时,对岸江边,黄蓉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秀眉紧蹙,眼中满是担忧。 一旁的旺财这时仰头“汪”的一声,竟是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滚滚江水之中。 只见它四肢拨动,在湍急的江水中如一艘黑色小舟,劈波斩浪,直追对岸而去。 “这憨货,倒是忠心。”黄蓉收回目光,发出一声轻叹。 她转过身,看向瘫倒在地的瑛姑。 此时的瑛姑,面色惨白如纸,嘴角犹带着未干的血迹。 那一双原本写满怨毒的眸子,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洞,仿佛支撑她活下去的那股气劲,随着方才那一记硬拼而消散了大半。 “前辈,你且忍着点。”黄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瑛姑扶起。 瑛姑身子微微一颤,气若游丝地点了点头。 黄蓉环顾四周,见此处芦苇荡平坦空旷,并非久留之地。 她搀扶着瑛姑,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河岸边的小径向南行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瑛姑的呼吸愈发沉重,整个人几乎全压在黄蓉肩上。 就在黄蓉也感到阵阵脱力之际,前方荒草掩映间,露出一角颓圮的飞檐。 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山庄,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坠落,只余下半截断裂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院内杂草齐腰,断壁残垣间,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惊鸟飞过。 黄蓉顾不得许多,扶着瑛姑进了正厅,厅内蛛网密布,尘埃积了厚厚一层,她寻了一处还算平整的地砖,铺上些干燥的枯草,将瑛姑安置其上。 “前辈,我为你疗伤。”黄蓉盘膝坐于瑛姑身后,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抵在瑛姑后心大椎穴上,引导着体内真气透掌而出。 真气方一入体,黄蓉的脸色便陡然一变。 在瑛姑的经脉之中,一股漆黑灼热、如附骨之疽般的劲力正四处冲撞。 那劲力凝而不散,霸道至极,黄蓉试图用自己的内力将其包裹化解,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那股黑气始终稳如泰山,甚至顺着她的真气反噬而上。 黄蓉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喉间隐隐泛起一丝甜意,不得不猛地撤回双手,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铁掌功……竟厉害至此?”黄蓉心中大骇,呢喃道。 她曾听听闻,天下掌法,以降龙十八掌为威猛为最,而铁掌功则以刚猛阴狠著称,今日一试,方知其恐怖之处。 瑛姑这时,缓缓睁开眼,自嘲一笑,声音沙哑道:“没用的,裘千仞这老贼……将铁掌功练到了化境。这劲力中含着一股阴毒的燥热,非得有至阳至刚、且浑厚远超于他的内力,方能以力破之。你……内力虽高,但终究比不顾那老贼。” 黄蓉闻言,柔声安抚道:“前辈莫要灰心,我化不掉,等我哥哥回来,定能救你。” “叫……叫得倒亲热。”瑛姑轻咳两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想当年,那人也是这般……” 黄蓉见她神色凄婉,知她又想起了周伯通,心中虽有些不忿那老顽童的负心,口中却只说道:“前辈不要多想,先歇息,我去生个火,这入夜后的林子冷得紧。” 她起身在荒庄内寻了些枯枝败叶,堆在厅堂中央。 火折子一晃,“扑哧”一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而起,映照着这破败的厅堂,总算添了几分暖意。 随后,黄蓉从包裹里取出先前在破庙烤制、风干的鹿肉。 这鹿肉是用神雕衔来的灵鹿腌制,极富滋补之效,她折了两根干净的树枝,将肉串好,架在火堆上细细翻烤。 不多时,那鹿肉中的油脂受热渗出,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味伴随着淡淡的烟火气,迅速在荒庄内弥漫开来。 黄蓉一边转动着肉串,一边侧耳倾听着外头的动静。 暮色沉沉,如同一块巨大的紫灰色绸缎,缓缓覆盖了这片荒僻的江岸山林。 就在距离那荒庄约莫两里地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头发乱糟糟、穿得破破烂烂的老乞丐,正蹲在树根处。 他左手捏着一块干硬得几乎能硌断牙的冷面饼,右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脚底板,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哎,老叫花子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等委屈。” 洪七公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面饼,那劲头不像是吃干粮,倒像是要把这世道的艰难一并嚼碎了吞下去。 他一边费力地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要是能再吃那日的叫花鸡,那该多美啊。” 他说着说着,脑海中又浮现出自家那个不孝徒儿陈砚舟。 “若是好徒弟在身边,哪怕是随便打只野兔子烤烤,也比这冷硬的面饼强上百倍啊!” 想到此处,洪七公长叹一口气,正欲将剩下的大半块面饼塞进怀里,鼻尖却忽然微微抽动了两下。 这一动不要紧,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竟在刹那间迸发出两道精光,亮得骇人。 “嗅——嗅——” 老乞丐猛地起身,整个人如同一只闻到了荤腥的猎犬,脑袋在空中虚晃了几圈,那一脸颓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享受与狂热。 “这味儿……不对,不是兔子,也不是山鸡……”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惊呼道,“是鹿肉!这香气里带着一股子清灵的药草味,定是常年服食深山芝草的梅花鹿!” “好家伙,这方圆十里,谁有这般造诣?这火候掐得准,定是刚出油的时候!” 老乞丐再也顾不得什么劳什子面饼,随手一扔,那面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草丛里。 他身形微晃,顺着那缕在晚风中若隐若现的肉香走去。 …… 第143章 你想吃这鹿肉,得拿你身上最珍 另一边,庄子内,一簇篝火跳动不休,将断壁残垣映照得忽明忽暗。 火堆上的鹿肉经过细火慢烤,表皮已呈赤金之色,晶莹的油脂顺着肉质纹理缓缓滴落,落入火中,激起一阵阵“噼啪”脆响与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肉香。 这鹿肉本非凡品,肉质中自带着一股清灵的药香,此刻被黄蓉以家传手艺烹制,那香味竟似生了钩子一般,顺着晚风直直地飘出了荒庄,直勾勾地钻进了不远处洪七公的鼻孔里。 洪七公此时正猫着腰,像是一只循着腥味的狸猫,在那齐腰深的荒草丛中快速穿行。 他那一双布满褶子的大手不停地揉搓着干瘪的肚皮,喉结上下剧烈滑动,口水早已在口腔中泛滥成灾。 “好香……真是要了老命的香气!”洪七公一边嘟囔着,一边脚下生风,那原本因为受了内伤而显得有些颓丧的身形,此刻竟因这一口吃食迸发出了惊人的活力。 待他摸到荒庄门口,探头往里一瞧,只见火光映照下,一个身着淡鹅黄衫子的少女正专心致志地翻动着肉串。 洪七公两眼放光,死死盯着那滋滋冒油的鹿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前辈的风范? 他嘿嘿一笑,搓着手,刚迈步跨进门槛,不等开口。 “谁?!” 黄蓉顿时察觉,旋即猛的看向门口方向,厉喝一声,一双美眸中满是戒备。 洪七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激灵,原本跨出一半的脚生生僵在半空,他正欲开口解释,却觉头顶上方陡然一暗,一股如排山倒海般的狂风伴随着一声穿云裂石的唳鸣,自庄顶上方俯冲而下。 “唳——!” 那声音高亢雄浑,直震得洪七公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只体型硕大如马、羽翼如墨的巨雕,正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黑色陨石,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 神雕双翼猛地一振,带起的狂风吹得荒草尽数折腰,那如钢钩般的利爪在月色下闪烁着森然寒光,直取老乞丐的肩膀。 洪七公心中大骇,他虽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神异威猛的巨鸟。 他本能地想要运转体内真气,双掌一错,欲使出一招亢龙有悔来抵御这雷霆一击。 然而,体内真气方一调动,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 气机一滞,洪七公身形顿时慢了半拍,神雕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已然压下,一只巨大的雕爪快若闪电,在那老乞丐尚未落地之前,便已稳稳地踏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嘭”的一声闷响,洪七公只觉胸前仿佛压了一座小山,整个人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直接按进了湿软的泥土里。 神雕傲然伫立,巨大的头颅微低,那一双金色的雕目中透着一股子俯瞰众生的霸气,死死盯着洪七公。 洪七公眼珠子转了转,心知此时内力提不上来,硬拼定要吃大亏。 他索性眼珠子一翻,四肢一摊,舌头歪在一边,在那儿装起了死。 黄蓉放下手中的鹿肉,正欲上前查看。 一旁的瑛姑此时强撑着坐起身,低声道:“丫头小心。” 黄蓉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随即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大步走了过去。 神雕见黄蓉走近,邀功似的低鸣一声,脚下的力道却未松半分。 黄蓉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趴在地上装死的乞丐,顿觉这个老乞丐有些眼熟。 这时,洪七公偷偷掀开一条缝的小眼睛,看向黄蓉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是你?!”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洪七公见是旧识,紧绷的身子顿时松了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白眼也不翻了,舌头也缩了回去,嘿嘿笑道。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快快快,叫你这大宝贝松开,老叫花这把老骨头都要被它踩散架了。” 黄蓉轻哼一声,收剑入鞘,伸手在那神雕厚实的羽翼上轻轻拍了拍,讲道:“雕兄,他不是坏人,放他起来吧。” 神雕闻言,这才收回了利爪,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一旁,自顾自地梳理起羽翼上的尘土。 洪七公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围着神雕转了两圈,啧啧称奇道:“好家伙,我老叫花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可这般威风、这般通人性的神物,当真是头一遭见,丫头,你从哪儿寻来的这等宝贝?” 黄蓉撇了撇嘴,眼中却藏着一丝得意,娇声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说罢,她也不理会洪七公,转身走回火堆旁,继续翻弄那香气四溢的鹿肉。 洪七公哪里还坐得住,屁颠屁颠地跟在黄蓉身后,一双眼睛死死锁在那块赤金色的鹿肉上,哈喇子都快流到胸口了。 “哎呀,这肉……这火候……这香味……”洪七公围着火堆转圈,鼻子不停地抽动,“老叫花这辈子吃过的鹿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闻着这味儿,以前那些简直就是喂狗的烂柴火啊!” 黄蓉斜睨了他一眼,见他那副馋样,心中暗暗好笑,口中却冷冷道:“你想干什么?那日在张家口,你就偷偷吃了我的叫花鸡,今日难不成还想白占便宜?” 洪七公老脸一红,却脸皮极厚地争辩道:“丫头,这话就见外了,那日那鸡放在路边,老叫花瞧着四下无人,以为是老天爷赏给苦命人的无主之物,怎么能叫偷呢?那叫‘缘分’,嘿嘿,缘分!” “哼,好一个缘分。”黄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伸手撕下一小块鹿肉,故意在鼻尖轻轻一嗅,露出一副陶醉的神色,然后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嗯……这灵鹿肉当真是入口即化,筋道中带着清甜,真乃人间绝味呀。” 洪七公看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如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近了些,小声道:“那个丫头……你就行行好,分老叫花吃上那么一小口,就一小口!我这几天净啃那硌牙的冷饼子,这胃里啊,早就造了反啦。” “想吃也可以。”黄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不过,我哥哥说了,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吃这鹿肉,得拿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最珍贵的东西?”洪七公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装酒的红葫芦,又摸了摸脚下的破烂草鞋,一脸迷茫。 黄蓉见此,一脸无语,出声提醒道:“是最珍贵的,可不一定是金银财宝,你好好想想,你这辈子最引以为傲、最舍不得的东西是什么?” 洪七公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他这一生,孑然一身,名利如浮云,唯有一身武艺和那帮丐帮兄弟。 若说最珍贵的……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第144章 这哪里是卖徒弟,分明是师父的 洪七公想到陈砚舟,连忙摇了摇头,要是这就样把那臭小子给卖了,会不会不太地道?万一被那小子知道了,只怕少不了念叨,那还得了? 一念及此,洪七公面色一沉,刚伸出去的手又悻悻地缩了回来。 不成不成,老叫花虽然贪嘴,但这卖徒求食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而且那小子若是知道了,定要说我这做师父的不讲义气。 他这般想着,喉头却是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那股子浓郁焦香的鹿肉味,仿佛生了灵智的小鬼,拼了命地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肚里的馋虫造反起义,闹得翻天覆地。 一旁的黄蓉那是何等玲珑剔透的心思?她虽未言语,却将这老乞丐脸上的纠结、挣扎、渴望尽收眼底。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狡黠的弧度,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串鹿肉在火舌上轻轻一燎。 “滋——” 一滴晶莹的热油落在炭火上,腾起一股青烟,那香气瞬间浓烈了数倍。 黄蓉素手轻扬,将那肉串在洪七公面前晃了又晃,笑意盈盈道:“前辈可是想好了?这肉若再不吃,火候一过,肉质便要老了,到时候口感发柴,可就糟蹋了这天地灵物。” “咕噜——” 洪七公的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如闷雷般的巨响,在这空旷的荒庄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老脸一红,却仍是硬着头皮,强忍着口水道:“丫头,莫要催,这买卖太大,老叫花得好生琢磨琢磨。” 说着,他为了避开那诱人的肉香,身子竟是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背过身去,似乎只要看不见,便能抵御这穿肠的诱惑。 黄蓉见状,也不着急,只是轻笑一声,自顾自地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西域孜然粉,轻轻洒在肉串之上,顿时,一股异域奇香混合着肉香炸裂开来。 洪七公背对着火堆,鼻翼疯狂抽动,那一双如老树皮般的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都有些发白。 “罢了罢了!天大地大,肚皮最大!” 就在此时,洪七公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反应过来一桩妙事。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在黄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少女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虽是一身布衣荆钗,却难掩其灵动贵气。 哎呀!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这丫头生得如此俊俏,又做得一手好菜,简直就是天底下难寻的佳人,那小子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若是我将这臭小子卖给这丫头,岂不是给他找了个好媳妇?这哪里是卖徒弟,分明是师父的一片好心啊! 越想,洪七公越觉得此计甚妙。 更重要的一点是,若是他们二人成了亲,这丫头成了我的徒弟媳妇,那我不就是正儿八经的长辈?到时候我想吃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这以后岂不是天天都有这等珍馐美味伺候着? 这一想通,那简直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原本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得意。 “嘿嘿嘿……” 洪七公再也忍不住,竟是当场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中透着一股子捡了大便宜的欢畅。 他搓着双手,满脸堆笑地看向黄蓉,大声道:“丫头,我想好了!换!这就换!” 黄蓉美眸流转,似笑非笑道:“哦?前辈舍得了?” “舍得!有什么舍不得的!”洪七公将胸脯拍得震天响,豪气干云道,“只要丫头你肯把这肉给我吃,我那件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你的了!” 黄蓉闻言,心中亦是一动。 她深知洪七公身为丐帮帮主,一身武学通天彻地,且不论那降龙十八掌,单是那丐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法,便是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绝学。 “好!一言为定!”黄蓉脆生生地应道。 洪七公嘿嘿一笑,却是话锋一转,略带几分尴尬地挠了挠头道:“不过嘛……丫头,这件‘宝贝’眼下却不在老叫花身上,被我寄放在别处了。你得容我些时日,等时机到了,我定然让他……哦不,将它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上。” 黄蓉听得这话,并未起疑。 她只当那是打狗棒法的口诀心法,并未随身携带,毕竟这等关乎丐帮气运的重宝,岂能随意示人? “前辈乃是当世高人,既然许诺,晚辈自然信得过。” 黄蓉嫣然一笑,也不再吊他胃口,素手一挥,大方地将手中那串烤得恰到好处、香气扑鼻的鹿肉递了过去。 “前辈请用。” 洪七公早就等得心焦如焚,见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他一把接过肉串,也不怕烫,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口便咬下一大块。 “呼——哈——!好烫!好香!” 洪七公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大口咀嚼。 那鹿肉外焦里嫩,牙齿破开酥脆的表皮,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腔中迸发,鲜美的肉味混合着孜然的异香,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直暖到胃里,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妙!妙啊!” 洪七公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道:“这手艺,便是大内御厨也要甘拜下风!这哪里是吃肉,简直是在吃人参果嘛!” 不过片刻功夫,一大串鹿肉便下了肚,连那竹签子都被他吮得干干净净。 黄蓉见他吃得欢畅,心中也颇有几分成就感,随手又从火旁拿起一串新烤好的,放在火上细细翻转。 吃完,洪七公惬意地打了个饱嗝,靠在草垛上,一脸的满足。 这时,那股子兴奋劲儿稍退,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看着正在专心烤肉的黄蓉,脑子里忽然又蹦出一个念头,如同冷水浇头,让他心底“咯噔”一下。 坏了!刚刚光顾着自己打如意算盘,却忘了问最要紧的事儿! 这丫头生得如此美貌,又这般机灵,万一早就许了人家,或者有了心上人,那我这一厢情愿地乱点鸳鸯谱,岂不是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到时候非但徒弟媳妇捞不着,这长期的饭票也要泡汤啊! 想到此处,洪七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患得患失的惆怅。 第145章 保准你见了他,就把之前那个狗 洪七公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咳咳,丫头啊,老叫花吃也吃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啊?” 黄蓉头也不抬,淡淡道:“晚辈姓黄,东海人士。” “姓黄?东海?”洪七公眉头微皱,隐隐觉得有些耳熟,但此刻心思全在别处,也就没多想,紧接着便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个……黄丫头啊,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可曾婚配啊?” 问出这话时,洪七公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蓉,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从她嘴里听到半个“是”字。 黄蓉闻言,挑了挑眉,停下手中的动作,似笑非笑地看向洪七公:“前辈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还要给晚辈做媒不成?” 洪七公老脸一红,打了个哈哈掩饰道:“闲聊,闲聊嘛!老叫花这不是看你投缘,随口问问,若是有那不开眼的混小子欺负你,老叫花也好替你出头不是?” 黄蓉“噢”了一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婚配嘛……倒是还没有。” 此言一出,洪七公顿时喜上眉梢,猛地一拍大腿,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没有好!没有好啊!”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心中狂呼,砚舟啊砚舟,你小子的艳福来了! 到时候可别怪师父不疼你啊!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便听黄蓉话锋一转。 “不过……” 洪七公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不过什么?” 黄蓉微微垂首,修长的睫毛轻颤,脸颊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那神情虽是在这破败荒庄之中,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婚配虽无,但晚辈心中,却已有了意中人。” 这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瞬间将洪七公劈得外焦里嫩。 “啊?有……有了?” 洪七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垮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洪七公心中悲呼,这么好的丫头,怎么就名花有主了呢?也不知是哪个走了狗屎运的混账小子,竟抢了先! 他越想越觉得可惜,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那感觉,就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只煮熟的鸭子,扑腾着翅膀飞进了别人的锅里,自己还得在旁边闻着味儿,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黄蓉见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由得有些诧异,奇道:“前辈?您这是怎么了?我有了意中人,难道不是好事吗?” 洪七公苦着一张脸,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好……好……” 洪七公那一声“好”字拖得极长,语气里满是惋惜与不甘,仿佛眼睁睁看着一桌满汉全席被撤了下去。 “唉,可惜,可惜啊。”洪七公连连摇头,目光在那火光映照下的少女脸上转了几圈,心里那是越看越觉得亏得慌。 这时,洪七公眼珠子骨碌一转,原本颓丧的神情瞬间一扫而空,语重心长地道:“丫头啊,你年纪尚浅,涉世未深,这江湖上的弯弯绕绕你是不懂的。尤其是这男女之事,更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黄蓉正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手指上的油渍,闻言柳眉轻挑,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道:“哦?前辈这话是何意?难道我那意中人,还能害我不成?” “哎,这话可不能说得太满。”洪七公咂摸了一下嘴,讲道,“这天底下的男人啊,除了老叫花我这种心无旁骛的,剩下的,嘿嘿,十个里面有九个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旁的瑛姑原本正闭目调息,听得这话,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黄蓉却是扑哧一笑:“前辈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要得罪天下男子了。那我倒要请教请教,怎么个不好法?” 洪七公见她搭腔,顿时来了精神,盘着腿往火堆前凑了凑:“丫头你想啊,那些个年轻后生,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海誓山盟,什么至死不渝,那都是骗小姑娘的鬼话!一旦真到了大难临头,或者是遇上了更漂亮的,哼哼,跑得比兔子还快!远的不说,就说这……” “总之,这选男人呐,就跟去菜市口买大白菜一样,你不能光盯着一棵看。你得挑,得拣,得货比三家!这一棵看着水灵,保不齐心里是烂的,那一棵看着不起眼,切开说不定是翡翠心呢!” 黄蓉听他将选夫婿比作买白菜,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手指轻轻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沉吟道:“货比三家……前辈这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洪七公见她松口,顿时觉得眼前一亮,那希望的小火苗“蹭”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对喽!就是这个理儿!丫头你是个聪明人,这点就通,既然还没拜堂成亲,那就都有变数。你那意中人虽然入了你的眼,但保不齐这世上还有比他强上百倍、千倍的好儿郎呢?你若不多瞧瞧,岂不是亏待了自己?” 黄蓉强忍着笑意,美眸流转,故作苦恼地道:“可是前辈,这茫茫人海,好儿郎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再说,我又上哪儿去比呢?” “哎呀,这不就是缘分到了嘛!”洪七公嘿嘿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老叫花虽然是个乞丐,实不相瞒,我手里……咳咳,我膝下正好有这么一个现成的人选,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绝世好儿郎!” 黄蓉心中早已笑翻了天,面上却是一脸惊奇,眨巴着大眼睛道:“前辈竟还有这般人选?不知是何方神圣?” “嘿嘿,当然是我老叫花的徒弟!”洪七公一脸自豪,刚想大肆吹嘘一番,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了壳。 他皱着眉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在那儿嘀咕道,“那小子今年多大来着?十六?还是十七?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笑道:“哎呀,这岁数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丫头我跟你说,我那徒弟,虽说也是个乞丐出身,但你可别小瞧了他。 那小子长得……啧啧,那是身材高大,仪表堂堂,说是貌比潘安也不为过!而且脑子那是相当的好使,鬼精鬼精的,从来只有他坑别人的份,没人能让他吃亏!” 黄蓉听着他这般夸赞陈砚舟,心中自是受用无比,她嘴角微翘,故意道:“貌比潘安?前辈莫不是在诓我?这乞丐窝里还能飞出金凤凰不成?” “包真!绝对包真!”洪七公急得差点跳起来发誓,“老叫花这辈子从不打诳语!那小子不仅长得好,武功更是高强!这一身本事,那是尽得老叫花真传,甚至……嘿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江湖年轻一辈里,能接他三招两式的,怕是没几个!” “丫头,除却这些,嫁给我那徒弟,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 “哦?还有好处?”黄蓉配合地露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洪七公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忽悠道:“后台啊!你想想,你若是嫁了我徒弟,以后那小子还敢欺负你?!” 她轻轻点了点头,顺着洪七公的话头附和道:“前辈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是吧!是吧!”洪七公见她点头,乐得见牙不见眼,双手一拍,兴奋道,“我就说嘛,这笔买卖……哦不,这门亲事,那是稳赚不赔!丫头,听我一句劝,把你那个什么意中人先放一放,先瞧一眼我的徒弟,保准你见了他,就把之前那个狗东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黄蓉强忍着笑,心中暗道,若是让你知道我那意中人就是你徒弟,不知你会是个什么表情? 她眼珠一转,故作矜持地皱了皱眉,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半晌,才在洪七公期盼的目光中,勉为其难地开口道:“既然前辈说得这般好,那……我便考虑考虑吧。” 第146章 丫头,你那位朋友好像有点死了 洪七公听得黄蓉松口,心中那块大石顿时落地,只觉自家那宝贝徒弟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不由得喜上眉梢。 他刚想仰天长笑三声以表快慰,气机猛地一岔,胸臆间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剧痛如潮水般反扑而来。 “咳……咳咳!” 笑声未出,却化作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洪七公身形一晃,那张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煞白如纸,额角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黄蓉见状,心中那一丝捉弄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抢步上前,伸手欲扶:“前辈,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内伤?” 洪七公深吸一口气,强运内力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摆了摆手,苦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说着,他抓起腰间的朱红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似是一道火线烧进胃里,让他苍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几分血色。 黄蓉秀眉微蹙,心中却是疑云大起。 这洪七公位列当世五绝,一身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号称天下第一阳刚武学,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将他伤成这样? “前辈,是谁打伤的你?”黄蓉心中好奇,出声问道。 洪七公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讪讪道:“这个嘛,就是一时大意,被人从背后偷袭打了一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黄蓉深知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在一线之间,能让洪七公这等人物重伤至此,那人实力定然非比寻常。 洪七公似是不愿多提这丢脸之事,目光一转,恰好瞥见靠在墙角的瑛姑。 这一看,却让他眉头猛地一跳。 只见瑛姑不知何时已昏厥过去,身子软软地歪倒在一堆枯草之上。 她双目紧闭,原本便有些诡异的面容此刻更是惨白得吓人,透着一股死灰之气,胸口的起伏更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丫头,你那位朋友好像有点死了!”洪七公指着瑛姑说道。 黄蓉闻言扭头看去,见瑛姑面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鹿肉,连忙将手中的吃食一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瑛姑身旁。 “前辈!前辈!” 黄蓉连唤两声,瑛姑却毫无反应。 她伸手一探瑛姑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脉象更是若有若无,虚浮散乱,正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洪七公这时凑了过来,待看清瑛姑那半边如少女、半边如老妪且带着刀疤的诡异面容时,也不禁吓了一跳:“这……这妇人怎生得这般模样?” 但他毕竟是一代宗师,心性沉稳,瞬间便收敛了心神,沉声问道:“丫头,她这是怎么回事?怎会受如此重的内伤?” 黄蓉面色凝重道,说道:“前辈挨了那铁掌帮帮主裘千仞的一记铁掌。” 洪七公闻言,面色骤变,惊讶道:“她也中了铁掌功?” 说罢,他也不待黄蓉开口,当即盘膝坐于瑛姑身后,沉声道:“丫头,替我护法,我这就为她疗伤!” 黄蓉见他面色依旧苍白,显然是强弩之末,不由得急道:“前辈,您自己尚且重伤未愈,若是强行运功救人,只怕会伤上加伤啊!不如等……” “等什么等!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许多!”洪七公厉声打断了她,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话音未落,他双掌已然平推而出,抵在了瑛姑的后背灵台穴上。 黄蓉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劝也无用,只得退开几步。 随着洪七公内力的注入,瑛姑原本惨白的面容上渐渐泛起了一丝红润。 洪七公双目微闭,呼吸却早已紊乱,他自身本就受了重创,此刻又要分出内力去压制瑛姑体内铁掌劲力,其中的凶险,唯有他自己知晓。 只见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的身躯微微颤抖,但那双抵在瑛姑背后的手掌,却是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黄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既盼着瑛姑能醒来,又怕洪七公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心中当真是如坐针毡,备受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荒庄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火堆中偶尔传来的“噼啪”爆裂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洪七公猛地睁开双眼,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双掌猛地向上一提,随即缓缓收回。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尽显疲态。 黄蓉连忙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急声道:“前辈,您怎么样?” 洪七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只是声音变得有些虚弱:“这铁掌功当真厉害……我已经尽力了。” 他喘息了片刻,才继续道:“这妇人伤势太重,劲力在其经脉凝而不散,我也只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保她十日性命无忧。” “十日?”黄蓉心中一沉,“那十日之后呢?” 洪七公苦笑一声,道:“十日之后,若还不能将她体内掌力化解,神仙难救。” “若要救她,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 “其一,便是去大理,寻找那位早已出家的南帝段皇爷,也就是如今的一灯大师,他的一阳指能为其疏通她经脉里的劲力。” 黄蓉闻言,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她自然是清楚瑛姑与段皇爷之间的恩怨纠葛,若是带瑛姑去求一灯大师,只怕比登天还难。 “那第二条路呢?”黄蓉急问道。 洪七公叹了口气,道:“第二条路,便是找一位内力高深之人,为其化去经脉中劲力……” 说到此处,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前辈!”黄蓉大惊,连忙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扶住。 “没事……我没事……”洪七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草垛,“扶我过去……老叫花得睡会儿……” 黄蓉依言将他扶到草垛旁躺下。 洪七公刚一沾枕,呼吸便变得沉重起来,显然是累到了极点。 安顿好洪七公后,黄蓉又转身回到瑛姑身边。 此时的瑛姑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上那股死灰之气也淡去了几分。 黄蓉见此松了口气,旋即抬眸看向庄外,脸上露出些许焦急之色。 第147章 杀了他,老夫让他当舵主!赏黄 转眼已至深夜,冷月高悬,如钩似刃,将苍茫的伏牛山脉映照得一片惨白。 林海涛涛,夜风凛冽。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宛如流星赶月,在密林树梢间极速穿梭,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旋即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前头那人,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宗师气度,只见他发髻散乱,锦袍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哧”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此刻,裘千仞心中叫苦不迭,只觉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 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的轻功,能轻易甩脱追兵,可谁曾想,这一逃,竟是整整三个时辰! 足足三个时辰的亡命狂奔,即便他内力深厚,此刻丹田内也已是空空荡荡,真气几近枯竭。 反观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身影,神色淡然,步履轻盈,不见丝毫疲态。 陈砚舟此刻非但没有丝毫疲态,反而在这长途奔袭中,使体内真气愈发充盈浩荡,呼吸绵长平稳,连额角都不曾见汗。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从最初的数十丈,一点点缩短,直至此刻,已不过三四个身位。 “老贼,这山中夜景虽好,但也该看够了吧?” 陈砚舟的声音随着夜风送入裘千仞耳中,听在裘千仞耳里,却无异于催命的无常索魂。 不等他开口,忽见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隐约有火光跳动,裘千仞见此眼中满是欣喜,然而,就在他张口的瞬间。 陈砚舟脚下步伐未停,右手猛地向前一探。体内九阳真气瞬间奔涌至掌心,化作一股霸道绝伦的吸力,自陈砚舟掌心激射而出,隔空罩向裘千仞的后心。 正欲借势跃向火光处的裘千仞,身形猛地一滞,只觉背后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死死套住,紧接着一股巨力袭来,硬生生将他向后扯去。 “啊!” 裘千仞当下亡魂大冒,来不及多想,拼尽最后一丝内力奋力一挣。 “刺啦”一声,锦袍后背碎裂,他虽挣脱了那股吸力,却也因此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狼狈跌落。 “砰!” 一代宗师,脸面朝下,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借着惯性连滚了数圈,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什么人?!” “那是……帮主?!” 不远处围坐在篝火旁的十余名铁掌帮众,听到动静齐齐起身,待看清那滚落在地之人竟是自家帮主之时,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干粮兵刃掉了一地。 裘千仞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指着刚刚飘然落地的陈砚舟,厉声嘶吼道:“杀了他!谁杀了他,老夫让他当分舵的舵主!赏黄金千两!传铁掌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还有些惊疑不定的众帮众,听到“分舵舵主”和“铁掌神功”这几个字,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贪婪之色大盛,不过众人见陈砚舟这般年轻,但却追的自家帮主这般狼狈,当下不敢妄动。 裘千仞哪里还敢停留?也不管手下死活,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便要往密林深处钻去。 陈砚舟刚一落地,就见一众亡命之徒,冷哼一声,讲道。 “助纣为虐,不知死活。” 话落,他不再言语,身形不退反进,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昂——! 隐约间,似有龙吟之声响彻山林。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这一掌,陈砚舟并未动用全力,却也裹挟着九阳神功的至阳劲力,掌风所过之处,枯叶纷飞,热浪滚滚。 铁掌帮众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在胸口,惨叫着倒飞而出,顺带着将身后的同伴也撞得人仰马翻。 仅是一掌,便震退了数十余人! 陈砚舟看都未看那些倒地哀嚎的喽啰一眼,目光死死锁定了正欲逃窜的裘千仞。 “裘千仞,今日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陈砚舟身形一晃,正欲追击,余光忽然瞥见脚边遗落的一柄厚背大刀,那是方才被他震飞的帮众所留。 他右手五指成爪,掌心内陷,对着那大刀虚空一抓,一股内力激射而出。 地上的大刀“嗡”的一声颤鸣,自行跳起,飞入陈砚舟掌中。 陈砚舟手腕一抖,内力灌注刀身,那原本凡铁打造的大刀,此刻竟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去!” 随着一声低喝,大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虹,撕裂夜空,直奔裘千仞而去。 这一掷,势若奔雷,快如闪电! 正亡命奔逃的裘千仞,只觉身后恶风不善,那种被死亡锁定的寒意让他头皮发麻。 他本能地想要闪避,可枯竭的内力和透支的体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噗——!” 只听利刃入肉的闷响声骤然响起。 “啊——!!!” 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夜空。 那柄厚背大刀,精准无比地洞穿了裘千仞的右大腿,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向前扑倒,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鲜血喷涌,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陈砚舟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已来到裘千仞身前。 此时的裘千仞,痛得面容扭曲,冷汗如雨,但他毕竟是一代枭雄,在绝境之中竟还存着反扑之心。 眼见陈砚舟逼近,裘千仞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狠辣,他不顾腿上剧痛,猛地翻身,左掌运起残存的内力,无声无息地印向陈砚舟的小腹。 “哼,冥顽不灵!” 陈砚舟早已防备,却是不闪不避,任由他这一掌拍来。 就在裘千仞手掌触及他衣衫的瞬间,九阳神功自动护体,一股刚猛无俦的反震之力骤然爆发。 “砰!” 裘千仞只觉自己这一掌像是拍在了烧红的铁板上,非但未能伤敌分毫,反而一股反震之力袭来,震的他手臂酸麻。 “你……” 裘千仞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做梦也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霸道的护体神功。 陈砚舟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闪电般探出手,一把扣住了裘千仞的手腕。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啊——!” 裘千仞再度发出杀猪般的惨嚎,他的右手手腕已被生生捏碎,紧接着是手肘、肩关节,被陈砚舟以极为熟练的手法分筋错骨,彻底废去了战力。 陈砚舟面无表情,手指如风,在他胸前几处大穴连点数下。 噗噗噗! 真气透体而入,瞬间封死了裘千仞的奇经八脉。 惨叫声戛然而止,裘千仞如同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只有那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他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 不远处,那些铁掌帮众,见到自家帮主瞬间被废,一个个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上前?发一声喊,丢盔弃甲,作鸟兽散,转眼间便逃得干干净净。 第148章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老夫家中 陈砚舟见那群铁掌帮众如丧家之犬般遁走,并未追赶。 穷寇莫追倒是其次,主要是这一帮乌合之众,即便放虎归山,没了爪牙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弯下腰,像提溜一只待宰的瘟鸡般,一把扣住裘千仞后颈。 陈砚舟旋即施展逍遥游,在参差错落的树梢间起落,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数丈开外,衣袂破风猎猎作响。 被提在手中的裘千仞,此刻却是心神俱震,骇然欲绝。 他虽被封了穴道,但身为习武之人,方才那一番长途奔袭,即便是当世五绝,此刻也该内力损耗颇巨,气喘吁吁才是。 可这少年提着自己这么个大活人,奔行速度竟丝毫不减,且气息绵长深厚,自手臂传来的内劲更是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仿佛那一身内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恐怖的根基……”裘千仞心中暗自叫苦,原本那一丝想要伺机反扑的念头,此刻也被这深不见底的实力碾得粉碎。 眼见他朝反方向疾驰,裘千仞心知若是被带回去,面对瑛姑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宗师颜面,强忍着断腿剧痛,颤声开口。 “少侠……少侠且慢!” 陈砚舟脚下不停,冷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裘千仞咽了口唾沫,急声道:“少侠神功盖世,老夫……老夫服了!只要少侠肯高抬贵手,放老夫一条生路,老夫愿尊少侠为铁掌帮副帮主!不,帮主!这铁掌帮帮主之位,老夫拱手相让!” 见陈砚舟面无表情,裘千仞以为筹码不够,忙不迭地加价:“还有老夫这铁掌功!只要少侠点头,老夫即刻倾囊相授!届时少侠执掌铁掌帮,坐拥湘西数万帮众,金银财宝享之不尽,岂不快哉?” 陈砚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轻蔑道:“裘千仞,你那铁掌帮勾结金人,以此换取荣华富贵,这等卖国求荣的勾当,也配拿来收买我?我陈砚舟虽非圣贤,却也不屑做那金国的走狗!” 裘千仞面色一僵,心中大急。 他虽是一代枭雄,但越是身居高位,便越是惜命。 眼看利诱不成,他眼珠急转,搜肠刮肚地想着还能有什么保命的本钱。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道:“少侠!少侠既不爱权财,那美人呢?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老夫家中有一胞妹,名唤裘千尺,生得那是花容月貌,且武艺高强,乃是女中豪杰!少侠若肯放过老夫,老夫愿做主将舍妹许配于你,让你我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你看如何?” “裘千尺?!” 这三个字一入耳,陈砚舟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树梢上栽下去。 刹那间,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书中那恐怖的画面,一个秃头老太婆,手脚筋脉尽断,瘫坐在地底深潭边,嘴里还要喷吐枣核钉…… 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 一股恶寒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陈砚舟只觉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 陈砚舟心中一阵恶寒,再也听不下去这老家伙的聒噪。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嫌弃,右手猛地抬起,并指如刀,毫不客气地切在裘千仞的颈侧动脉之上。 “聒噪!” “呃……”裘千仞双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陈砚舟长舒一口气,提着这“累赘”继续飞掠。 又奔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林间忽然传来几声微弱且熟悉的叫声。 “汪……汪汪……” 陈砚舟身形一顿,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下,一道黑影正趴在一块大青石旁,舌头吐出老长,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陈砚舟见此,从天而降,旺财见来人,那原本黯淡的狗眼瞬间亮了起来,强撑着身子爬起,摇着尾巴,呜咽着凑到陈砚舟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你这傻狗……” 陈砚舟看着它那副狼狈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并未嫌弃,只是左手依旧提着裘千仞,右手一探,直接抓住了旺财的后脖颈皮。 “走吧,带你回去吃肉。” 说罢,他将这几十斤重的大黑狗往腋下一夹,如同夹着个布袋卷儿。 左手提人,右手夹狗,脚尖一点树干,身形再度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山庄内,几缕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黄蓉坐在火堆旁,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绝美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倦意。 她守了整整一夜,虽有内功底子,但此刻眼皮也不由得有些打架。 不过她的目光依旧时不时飘向庄外,秀眉微蹙。 “水……水……” 这时,一阵微弱的呢喃声打破了寂静。 黄蓉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瑛姑身旁。 只见瑛姑双目微睁,嘴唇干裂起皮,面色依旧苍白。 “前辈,你醒了。” 黄蓉动作轻柔地解下她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凑到瑛姑嘴边,一点点倾斜。 瑛姑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喉咙里的灼烧感稍减,神智也随之清醒了几分。 “昨晚……”瑛姑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那个老乞丐……没对你怎么样吧?” 黄蓉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色道:“前辈多虑了,昨晚你伤势过重,性命垂危,全仗哪位前辈不惜耗损自身真气,为你护住了心脉,这才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若非如此,前辈此刻恐怕……” 瑛姑闻言一怔,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她虽偏激,却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沉默半晌,瑛姑垂下眼帘,并未说话,只是那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许。 “唉——” 就在这时,草垛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洪七公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拿着那朱红酒葫芦往嘴里倒酒。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斜睨了瑛姑一眼,阴阳怪气地感慨道:“这年头啊,好人难做喽!老叫花我拼了半条老命救人,倒被人当成了图谋不轨的恶徒,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一片真心喂了狗哇!” 说完,他又是一声长叹,语气中满是无奈。 第149章 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黄蓉见此,不由轻笑出声,顺势转移话题道。 “前辈,您伤势好些了吗?” 洪七公闻言,原本苦大深仇的脸瞬间舒展开来,抓起那朱红酒葫芦,“咕嘟”灌了一大口,惬意地咂了咂嘴,酒香四溢间,他摆了摆手道。 “嘿,丫头有心了,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这点伤还要不了命,只要有酒有肉,再调养个把月,也就生龙活虎了。” 黄蓉听他语气中气虽略显不足,但底气尚在,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与此同时,荒庄之外。 江风猎猎,卷起层层浊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陈砚舟左手提着如死狗般的裘千仞,右手腋下夹着旺财,足尖在江面浮木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借力拔高数丈,轻飘飘地落在了岸边。 陈砚舟目光扫过四周,见四下无人,也没有逗留,便顺着小径行去。 一连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片林子,他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庄子。 陈砚舟并未在意,正欲离去,余光一瞟,就见那庄院的一处残垣断壁后,一颗硕大的雕头正探头探脑地伸了出来,那金色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这傻雕。”陈砚舟脚步一顿,心中暗笑。 他身形拔地而起,在空中虚踏两步,如同一只大鸟般越过围墙,径直落入荒草丛生的院中。 “砰!” “汪呜!”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陈砚舟随手一挥,将手中的裘千仞像扔垃圾一样丢在一旁的草垛上。 而旺财有些脚软,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这才爬了起来。 陈砚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道正背对着自己的鹅黄身影,轻声唤道:“蓉儿。” 此时,黄蓉正端着半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瑛姑唇边。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身子猛地一僵,水也不喂了,猛地起身,裙摆飞扬间,已然转过身来。 待看来人,她那双灵动的眸子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忙跑向陈砚舟。 “咳咳咳……” 原来是瑛姑正张嘴喝水,被黄蓉这突如其来的起身动作一惊,那半口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她捂着胸口,咳得面色通红,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瑛姑抬起头,一脸无语的看向黄蓉和陈砚舟二人。 而另一边,原本躺在草垛后闭目养神的洪七公,在听到那一声“蓉儿”时,正拿着酒葫芦的手猛地一顿,悬在半空。 不对! 不对,这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贱呢?而且还很熟悉? 洪七公眉头紧锁,心中暗自琢磨,顿时恍然,难道是? 思及此,他脖子有些僵硬地微微扭动,悄咪咪地往身后瞥了一眼。 这一瞥不要紧,待看清少年时,洪七公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傻了眼。 还真是自家臭小子! 等等…… 这丫头的意中人……是陈砚舟? 那自己挖的岂不是自己徒弟的墙角? 所以昨晚他费尽口舌,苦口婆心地劝这丫头把那个“意中人”踹了,好让她跟自己的徒弟好…… 结果那“意中人”和“自己徒弟”是同一个人?! 洪七公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嘴角疯狂抽搐。 这时,他又想起昨晚自己方才为了推销徒弟,把这丫头的“意中人”贬得一文不值,什么“始乱终弃”、什么“不是好东西”、什么“要货比三家”…… 这岂不是等于我自己亲手给徒弟的姻缘挖了个大坑? 坏了,这要是让那小子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编排自己这个师父呢! 想到此处,洪七公哪里还敢吭声? 他屏住呼吸,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借着那堆高高的枯草遮掩,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往阴影深处悄咪咪地爬去,试图在这尴尬的修罗场爆发前遁走。 然而,陈砚舟此刻满心满眼都黄蓉,哪里还会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正在极其猥琐地蠕动的老乞丐? 他几步跨上前去,张开双臂,便要将黄蓉拥入怀中。 眼看那温暖的怀抱就要落下,黄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忽地面色一板,如葱白般的玉手猛地抬起,“啪”的一声,毫不客气地拍开了陈砚舟伸过来的手。 这一巴掌虽未用力,却清脆响亮。 陈砚舟愣住了,双手僵在半空,一脸错愕地看着黄蓉:“蓉儿?怎么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却见黄蓉后退半步,双手抱胸,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哼,别碰我。”黄蓉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娇蛮。 陈砚舟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这是为何?前天咱们不是还好好的吗?” 黄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悠悠道:“前天是前天,今时不同往日了,昨晚我遇到一位老乞丐,他老人家金玉良言,教导我说,这选男人呐,就跟去菜市口买大白菜一样。” “买大白菜?”陈砚舟瞪大了眼睛,这都什么跟什么? 黄蓉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没错,那老前辈说了,不能光盯着一棵看,得挑,得拣,得‘货比三家’!不然啊,容易吃亏,买到烂心的!” 说到这儿,她似笑非笑地瞥了陈砚舟一眼,意有所指地道:“他还说,这天底下的男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都不是好东西。哪怕看着人模狗样,保不齐心里藏着什么花花肠子。所以啊,我决定听从那位前辈的建议,把你先‘放一放’,再去江湖上多瞧瞧,看看有没有比你更好的儿郎!” 陈砚舟听得目瞪口呆;。 “不,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老混蛋说的?” 不仅把蓉儿比作买菜的,还把自己比作烂心大白菜? 饶是陈砚舟平日里脾气再好,此刻也是额角青筋暴跳,面色铁青:“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蓉儿,你告诉我,是哪个老不死的说的?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拆我陈砚舟的姻缘!” 说着,他一把抽出身后背着的玄铁重剑。 第150章 所以,你应该……不会下死手吧 洪七公缩在草垛后的阴影里,听得自家徒弟那咬牙切齿的话,只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子更是极力向那霉烂的干草深处拱去,恨不得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好躲过这场“欺师灭祖”的浩劫。 ‘不是,这混小子,平日里看着温吞吞的,怎么发起狠来比那欧阳锋还毒?’ 洪七公心中暗暗叫苦,一边腹诽,一边悄悄挪动屁股。 哪知他刚挪动了两下,便觉身前多了一团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洪七公心头一跳,僵硬地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正对上一双湿漉漉、亮晶晶的大狗眼。 “汪?” 旺财歪着硕大的狗头,吐着粉红的长舌头,一脸兴奋地盯着洪七公。 “嘘——!” 洪七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竖起那根少了一截的手指抵在唇边,拼命冲旺财挤眉弄眼,示意这傻狗噤声。 旺财哪里这些,它只当这老头是在跟自己逗乐子,那条如钢鞭般的大尾巴顿时摇得像个风车,“呼呼”生风,扫得地上的尘土飞扬。 紧接着,它那硕大的身躯猛地前倾,热情洋溢地凑了上来,那条湿漉漉的大舌头照着洪七公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就是一通狂甩。 “唔……呸!死狗!走开!” 洪七公被舔得满脸口水,心中那个气啊,他嫌弃地伸手去推那颗硕大的狗头,试图将这热情的畜生推开。 谁知旺财见他推搡,还以为是在跟自己玩闹摔跤,更是来了劲头。 只见它后腿一蹬,前爪猛地搭在洪七公肩头,借着那股子蛮力,竟直接将洪七公给扑倒在地。 “哗啦——!”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陈砚舟正提着玄铁重剑,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忽听得一旁传来一阵嘈杂。 他眉头看去,待看清那边的情形,陈砚舟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那昏暗的墙角处,一人一狗正滚作一团。 那身形狼狈、满头枯草、正被旺财压在身下狂舔的老叫花子,不是自家师父洪七公又是谁? “师父?” 陈砚舟这一声呼唤,语气中带着几分错愕,还有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洪七公听到这声喊,知道再也藏不住了。 他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在旺财那厚实的屁股上,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向陈砚舟。 “咳咳……那个,砚舟啊。” 陈砚舟见状,手持玄铁重剑,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关切地问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会在这里?” 洪七公老脸一红,目光游移,不敢与他对视,仰头看着那漏风的屋顶,故作高深道:“啊……这个嘛,为师乃是路过。对,路过!闲云野鹤嘛,走到哪儿算哪儿,正巧路过此地,进来歇歇脚,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你们了。” “路过?” 陈砚舟眨了眨眼,倒也没多想。 毕竟自家师父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不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原来如此。”陈砚舟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一沉,眼中寒芒闪烁,急切地问道,“对了师父,您方才一直在此处,可曾见到一个老乞丐?” “老……老乞丐?” 洪七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发飘。 “没错!”陈砚舟咬牙切齿,“也不知道哪个不知廉耻的老混蛋!居然敢挖我的墙角!” “您知道吗?挖!墙!角!您说这能是人?” 洪七公闻言,嘴角抽搐,笑着点头附和。 一旁的黄蓉见此情景,早已忍俊不禁。 她掩着红唇,一双美目弯成了月牙儿,香肩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她也不拆穿,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 洪七公此时却是如坐针毡,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矢口否认道:“没……没看见!” 陈砚舟闻言,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即愤愤不平地骂道:“算那老东西跑得快!若是让我逮住他,非得把他那两条腿打断不可!没事跑出来拆人姻缘,简直是为老不尊,缺德带冒烟!” “打……打断腿?” 洪七公闻言,双眼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双腿,只觉膝盖骨隐隐作痛。 他面色微变,干笑道:“那……那个,砚舟啊,也不必如此暴躁吧?或许……或许那老乞丐只是一时戏言,随口说说呢?” “随口说说?”陈砚舟冷哼一声,“师父,您是不知,这等坏人姻缘之事,最是恶毒!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此等行径,简直是人神共愤,恶劣至极!” 说着,他看向洪七公,寻求认同道:“师父,您乃是一代宗师,侠肝义胆,最是嫉恶如仇。您说,这种老混蛋,该不该打?” 洪七公被他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只觉骑虎难下。他对上陈砚舟那充满了“正义感”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如捣蒜般连连点头,附和道:“啊……对!对!太恶劣了!简直不是个东西!该打!确实该打!” 嘴上骂着自己,洪七公心里却是在滴血,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 陈砚舟见师父也支持自己,心中怒气稍减,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一旁看戏的黄蓉,正欲开口再劝劝她别听信谗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陈砚舟的身形猛地顿住,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他缓缓转过身来,双眼微微眯起,那原本充满怒火的目光,此刻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衣衫褴褛、神色慌张的师父。 “老乞丐……” 陈砚舟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洪七公头皮发麻。 “师父……” 陈砚舟缓缓逼近一步,小眼一眯,轻声道,“这荒山野岭,除了您老人家,应该……没有第二个老乞丐了吧?” 洪七公刚松的一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没好气道。 “谁说的,你不也是乞丐吗?” 陈砚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洪七公看着徒弟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知道大势已去,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眨了眨眼,那张老脸上强行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耸了耸肩,干笑道:“那个……乖徒儿啊,如果为师说……这是一场误会,你会信吗?” 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洪七公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后缩了缩,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他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颤声道:“砚舟啊,为师当年把你捡回来,那时候你才那么丁点大……为师是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所以,你应该……不会下死手吧?” 陈砚舟依旧笑而不语,只不过已经在活动手腕了。 第151章 老东西,吃我一击吧! 下一秒,陈砚舟双手猛的抬起玄铁重剑,大喝一声。 “老东西,吃我一击吧!” “你这逆徒!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啊!” 洪七公怪叫一声,撒腿就跑,几步便跑到了一根柱子后。 一旁边看戏的黄蓉见此,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同时解释道了。 “哎呀,哥哥,你快住手,我刚刚那是逗你玩呢。“ 陈砚舟却是不以为意地笑出声来,放下手中重剑,微微侧身,摸了摸黄蓉的脑瓜,旋即又看向洪七公的方向,说道:“行了,我逗他玩呢,看他那怂样。” 洪七公听见这话,顿时反应过来,被这小子给耍了,连忙从那根大柱后走了出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就连嘴角旁的胡子都歪了。 “好你个臭小子!简直是反了天了!”洪七公一边跳脚大骂,指着陈砚舟的鼻子,手指颤巍巍地抖个不停,“想我老叫花纵横江湖几十载,今日倒险些折在你这小兔崽子手里!你那是逗我玩?你那分明是要欺师灭祖,送为师去见太祖爷啊!” 陈砚舟看着自家师父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单手撑着重剑,斜睨着洪七公,悠悠道。 “师父,您老人家这可就冤枉徒儿了。古人云,子不教,父之过;徒不学,师之惰。您瞧瞧您昨晚干的那叫什么事儿?” “我这是教导你,为你好!” “你……你这叫教导?”洪七公气得语塞。 洪七公老脸一僵,目光闪烁不定,心虚地避开两人的视线。 他忽然腰杆一挺,强自辩解道:“那……我那还不是为了这混小子!老叫花我瞧你这丫头生得灵巧动人,若是便宜了外头那些不知底细的野小子,岂不可惜? 我老叫花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视如己出的徒儿,怕你孤身一人在那江湖上闯荡,受了风寒没人添衣,遭了暗算没人敷药,这才想着拉下老脸来,给你俩牵个红线,谁曾想……谁曾想你俩早就勾搭到一处去了!” 说到最后,洪七公竟还生出几分委屈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老父心肠无人识”的落寞模样。 陈砚舟发出一声无语的长叹,摇头晃脑地感叹道:“师父,你这话还是少说的好,我可是被你带大的。” “嘿!你这孩子,为师说的句句属实,你怎的就不信呢?”洪七公瞪眼。 陈砚舟轻笑一声缓缓道:“师父,四岁那年,在姜家铺子,那时候您想吃人家新鲜出炉的芝麻烧饼,摸遍了全身也没摸出一枚铜板,最后您跟人家姜大娘说,把我押在那儿刷三天盘子抵账,您自个儿抱着一兜烧饼,脚底抹油跑得没影儿。 要不是姜大娘心善,临了还给我塞了两个烧饼……“ “咳咳!咳咳咳!”不等说完,洪七公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蹿了过来,一把捂住陈砚舟的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嘿嘿干笑道。 “哎呀,陈年烂芝麻的小事,提它作甚?那叫历练!对,是历练!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烧饼扑鼻香嘛。都过去了,咱们当大侠的,要往前看,往前看!” 黄蓉听得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没想到,名震天下的北丐洪七公,当年竟还有这等卖徒换饼的事迹。 陈砚舟挣脱开洪七公那满是酒气的大手,撇了撇嘴,神色一正,语气中带了几分审视:“行了,说说吧,为什么这样干,我要听实话!” 洪七公见瞒不过去,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他看一眼黄蓉,又看了看陈砚舟,最后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草垛上,嘟囔道:“昨晚我吃顿那丫头的鹿肉……” “鹿肉?”陈砚舟挑了挑眉。 “是啊!”洪七公提起鹿肉,原本颓丧的神情瞬间又有了光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丫头使了坏心眼,把那灵鹿肉烤得香飘十里,又不肯平白给老叫花吃。她说……她说要老叫花拿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陈砚舟心中暗道一声“果然”,目光转向黄蓉,见这小妖精正对着自己眨巴着眼,一副诡计得逞的娇憨样。 洪七公目光闪躲,声音越来越小:“老叫花身上哪有什么宝贝?可那肉味儿实在是……实在是太勾人了,老叫花我这馋虫一上来,脑子就有些不大好使。 我想着,砚舟这小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在这世上,他可不就是老叫花最珍贵的东西么?索性,我就大方一回,把你这‘宝贝’许给这丫头,换她一顿饱饭,咱们师徒俩谁跟谁啊……” “所以,您老人家一块鹿肉,就把我给卖了?”陈砚舟被气笑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洪七公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讪笑道:“主要这丫头考的肉太香了,为师实在没能抵住诱惑,你也知道……。” 陈砚舟听着她的话,抬手扶额,只觉脑仁儿生疼。 摊上这么个贪嘴又荒唐的师父,他这辈子也算是修来的“福分”。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得一旁传来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就见一旁的瑛姑,剧烈咳嗽着,面色也白了几分。 众人面色微变,连忙上前,陈砚舟蹲在她身前,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只觉对方脉象紊乱至极,滞涩如泥,体内还有一股刚猛霸道的掌力,凝而不散。 洪七公也收敛了笑容,说道:“这夫人中的是铁掌力,我昨晚虽然耗损真气为她压制,但也只能保她十日性命。要化解这股劲力,得找一灯大师……” 不等他说完,陈砚舟打断道:“没事,小问题。” 话落,他起身,绕制瑛姑身后,双手抵在瑛姑后心处,旋即将自身内力渡入其体内,为其化解堵塞在经脉中的劲力。 第152章 我不护着谁护着?难不成还要等 一旁的洪七公见状,嘴唇动了动,正欲提醒,这铁掌功威力刚猛绝伦,掌力凝而不散,难以化解。 但这小子动作太快,话到嘴边,硬生生被洪七公咽了回去,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抓起腰间的朱红酒葫芦,仰头闷了一大口。 “咕嘟。”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几分苦涩。 一直守在陈砚舟身侧的黄蓉,听得这声叹息,不由得偏过头来,问道:“前辈,您老人家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呀?” 洪七公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讲道:“丫头,你是不知这铁掌功的厉害。这门功夫乃是当年上官剑南前辈所创,掌力阴毒狠辣,凝而不散,若是论刚猛,犹在降龙十八掌之上,砚舟虽是一番好心,但内力尚浅,只怕徒劳无功……” 说到此处,他又是一叹,眼中满是担忧。 谁知黄蓉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不屑地“切”了一声:“前辈,您这就小瞧人了不是?我家哥哥神功无敌,有什么不可能!” 洪七公闻言,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他看着黄蓉那副模样,忍不住乐了,学着她方才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调侃道:“哟哟哟——‘我家哥哥神功无敌’,‘有什么不可能’~啧啧啧,听听,听听!我说丫头,你们这才认识多久啊?这就开始护上了?也不知羞!” 被洪七公这般当面打趣,黄蓉那张俏脸顿时飞起两抹红霞,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若是换作寻常女子,此刻怕是早已羞得掩面而逃了,可她偏偏是黄药师的女儿,行事作风自有一股子离经叛道的邪气。 只见她轻哼一声,美目流转,理直气壮地回敬道:“羞什么?他是我的人,我不护着谁护着?难不成还要等着别人来护?” “哈哈哈!好!好一个‘我的人’!” 洪七公被这丫头的直率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丫头,性子倒是对老叫花的胃口!敢爱敢恨,是个爽快人!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强多了!” 笑着笑着,洪七公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淡了几分。 恍惚间,洪七公的脑海中闪过一抹倩影。 只可惜,江湖路远,风波恶,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是一生。 洪七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他摇了摇头,似是要将那些陈年旧事甩出脑海,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烈酒,任由那辛辣的酒液在胸腹间烧灼,试图以此来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黄蓉心思都在陈砚舟身上,并未察觉到洪七公这瞬间的情绪变化。 洪七公也没再关注他们,一个人在一旁喝着闷酒。 过了片刻,陈砚舟,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这口浊气吐出,陈砚舟缓缓收敛了自身内力。 洪七公见状,立刻收敛了心神,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看向瑛姑方向,讲道。 “砚舟啊,这铁掌功的掌力最为……” 话未说完,洪七公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的瑛姑。 只见原本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的瑛姑,此刻竟是面色红润,呼吸绵长平稳,眉宇间那股郁结的黑气也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这怎么可能?!” 洪七公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甚至有些失态地伸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酒眼花了。 就算是一灯大师出手,想要完全化解,怕是也得耗费不少内力,这小子……这就完事儿了?这才过了多久?一炷香的功夫有没有? 陈砚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哪里有半点内力透支的疲态? 他并未理会洪七公的震惊,对瑛姑叮嘱道:“前辈,您经脉内淤积的劲力已被晚辈尽数化解,不过您左肩曾受重创,筋骨未愈,这几日切记不可动武,需得静养些时日方可痊愈。” 瑛姑缓缓收功,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舒畅,原本滞涩的经脉此刻竟是通畅无比,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流淌。 她看了眼陈砚舟,点头道:“多谢救命之恩。” “前辈,我就说回没事的吧!” 一旁的黄蓉见状,笑着说道。 瑛姑看了眼黄蓉,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黄蓉也没在意,看向一旁的洪七公,讲道:“怎么样?傻眼了吧?我早就说了,我家哥哥厉害着呢!” 洪七公此时也回过神来,也不理会她的调侃,而是一步跨到陈砚舟面前,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 “好小子!你这内力……何时变得这般雄厚了?”洪七公啧啧称奇一脸的好奇。 陈砚舟微微一笑,并未隐瞒,指了指不远处正缩着脖子睡觉的神雕,道:“此事多亏雕兄,还有,偶然间得到了一门神功。” 洪七公闻言,双眼瞪得像铜铃,倒吸一口凉气,“乖乖,你这运气可以啊,奇遇不断!” 笑罢,洪七公笑着说道。 “其实,我也受了伤。” 陈砚舟闻言面色一变,看向洪七公,挑眉问道。 “受伤?以师父您的武功,这天下谁能伤你啊?” 洪七公笑着解释道:“这事还得从半月前说起,我在洞庭湖一带游历,听闻铁掌帮内有一批义士,不愿跟随裘千仞勾结金人、残害同胞,欲要判出铁掌帮,北上投军抗金,裘千仞得知后,竟不顾帮主身份,不远万里亲自追杀。” 说到此处,洪七公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老叫花我平生最恨这等卖国求荣之辈,既然撞上了,自然不能不管。 我一路护送那些义士突围,前几日在一处峡谷中与裘千仞遭遇。本来若是正面对敌,老叫花我倒也不惧他,可这老匹夫卑鄙无耻,竟在交手之时,暗中指使手下偷袭那些义士,我为了救人,分了心神,硬接了他一记铁掌,这才着了他的道。” 陈砚舟听完,点了点头,起身说道。 “既如此,我这就为你疗伤!“ “哎哎哎!不急不急!” 洪七公连忙伸手拦住他,连连摆手道,“你方才为了救这妇人,已经耗费了不少内力,你先歇歇,恢复一下内力,莫要伤了根基。” “为师内力还算深厚,还扛得住。” 第153章 冤有头债有主,今日便是了结之 陈砚舟闻言,笑道:“没事的。” 话落,陈砚舟根本不给洪七公拒绝的机会,快步绕至洪七公身后。 他双掌齐出,不轻不重地抵在洪七公背心“灵台”、“至阳”两穴之上。 “哎,你这……”洪七公刚欲挣扎,忽觉两股温热醇厚的气流,顺着背心穴道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股内力刚一入体,洪七公心头便是猛地一震。 这小子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修炼的乃是百纳功,走的是至刚至阳的路子。 可此刻钻入经脉的这股真气,虽依旧浩大刚猛,却在至阳之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绵密柔韧,仿若初升旭日下的春水,又似严冬里的一盆炭火,暖意融融,却无半点燥烈之气。 洪七公心中暗自称奇。 而此刻,陈砚舟心念转动间,九阳真气如长江大河般滚滚而出,迅速包裹住洪七公经脉中那几处淤塞的郁结。 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顽固的铁掌劲力,一遇这煌煌纯阳之气,竟如残雪遇骄阳,顷刻间冰消瓦解。 洪七公只觉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似乎都在这一刻舒张开来,整个人好似泡在温热的药泉之中,舒服得只想哼哼出声。 随着时间推移,不仅是新受的内伤尽数痊愈,就连他早年间行走江湖落下的几处陈年暗疾,竟也在那股内力的滋养下,慢慢愈合。 最为重要的是,丹田内的内力,此刻运转起来竟比之前还要顺畅几分。 不多时,陈砚舟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功撤掌。 “好了。” 陈砚舟长身而起,拍了拍手,神色轻松。 洪七公意犹未尽地睁开双眼,脱口而出:“这就……结束了?”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师父您还想怎么样?” 洪七公笑着摇了摇头,伸展双臂,旋即,深吸一口气,顿觉胸臆舒畅,那一身沉珂尽去的感觉,简直让他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不止。 “好小子!”洪七公重重地拍了拍陈砚舟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赞叹,压低声音道,“你这内功到底是何路数?刚柔并济,浩然博大,竟比我那百纳功还要精妙几分!” 陈砚舟神秘一笑,正欲开口,忽听得院中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呃……” 声音沙哑凄厉,透着浓浓的痛楚与虚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被扔在草垛旁、早已被遗忘多时的裘千仞,此刻正悠悠转醒。 洪七公眉头微挑,眯着眼打量那团蜷缩的人影,疑惑道:“砚舟,你把谁带回来了?听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说着,洪七公好奇心起,抬步便凑了过去。 此时裘千仞发髻散乱,满脸血污泥垢,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锦袍更是破败不堪,活脱脱像个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老乞丐,哪里还有半点铁掌水上漂的宗师风范。 洪七公凑近几步,正要细看,忽觉身后刮起一阵阴冷的寒风。 “裘——千——仞——!” 这一声厉喝,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爬出的厉鬼所发,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怨毒,在这庄内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洪七公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错愕地回头,只见原本还面色温和的妇人,此刻竟如变了个人一般。 瑛姑面容扭曲,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地上的裘千仞,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她右手猛地探向腰间,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短刃已然出鞘。 “恶贼!拿命来!” 瑛姑嘶吼着,根本不顾自身大病初愈的身子,如疯虎般合身扑上,手中的短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寒芒,直刺裘千仞的心窝。 地上的裘千仞刚从剧痛中缓过神来,一睁眼便瞧见一张狰狞如鬼的面孔向自己扑来,那明晃晃的刀尖离自己不过尺许。 “啊!别杀我!” 昔日威震江湖的铁掌帮帮主,此刻已被陈砚舟封住了内力,扭断了左手,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面对这索命的一刀,他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地想要施展轻功逃窜,可大腿被洞穿,身子只在泥地里徒劳地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 洪七公见状,虽不知其中究竟,但也不愿见瑛姑在盛怒之下杀人,正欲出手阻拦,却被陈砚舟拦下。 洪七公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自家徒弟,皱眉低声道。 “砚舟,你这是为何?这裘千仞虽该死,却也牵扯到铁掌帮数千帮众的去向,留下活口或许更有用处。” 陈砚舟缓缓摇头,讲道。 “二十年前,裘千仞潜入大理皇宫,为了损耗段皇爷的功力,对着襁褓中的幼童打成重伤,最后孩子哀嚎三日三夜,最终气绝身亡。” 洪七公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难以置信。 “大理皇宫……重伤幼子……” 二十年前,江湖确有传闻,南帝段皇爷因一场宫闱惊变而性情大变,最终看破红尘,落发为僧。 江湖人只道是为情所困,却鲜少有人知晓其中竟牵涉到如此惨绝人寰的杀婴恶行。 洪七公目光缓缓移向那妇人,心中猛地一震:“难道……她便是当年那位大理贵妃?” 想通此节,洪七公那原本欲要阻拦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虽以仁义立身,平生少造杀孽,但也最是嫉恶如仇。 若裘千仞真为了所谓的一己私利,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华山论剑”胜算,便对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无辜婴孩下此毒手,那这等行径,已然泯灭人性,即便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洪七公长叹一声,仰头灌了一口烈酒,不再言语。 陈砚舟见师父退开,看向瑛姑轻声道:“前辈,冤有头债有主,今日便是了结之时。” 瑛姑没有言语,大步走向裘千仞。 裘千仞看着步步逼近的瑛姑,那双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唯有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裘千仞声音颤抖,身子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因断腿之痛动弹不得,只能像条断脊的赖皮狗般在地上蹭动,“别……别杀我!我有铁掌帮……我有金银财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的命!去祭奠我那苦命的孩儿!” 瑛姑根本不听他的求饶,猛地扑了上去,膝盖重重地跪压在裘千仞的胸口,那柄寒光凛凛的短刃,高高举起。 瑛姑泪流满面,数十年岁月,她从风华绝代的贵妃变成了疯疯癫癫的老妇,她在江湖日日苦练,为的就是这一刻。 “不要——!”裘千仞瞳孔骤然收缩,绝望地嘶吼出声。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声,在这寂静的荒庄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鲜血,瞬间染红了瑛姑那双枯瘦颤抖的手,也溅在了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呃……” 裘千仞身躯猛地一挺,双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碎裂声。 他看着瑛姑,眼中满是震惊、不甘,还有一丝对死亡降临的极致恐惧。 他一代枭雄,纵横江湖数十载,凭一双铁掌威震武林,甚至妄图染指天下第一的宝座,却从未想过,自己最终竟会死在一个疯妇的刀下中。 瑛姑并未就此停手。 她看着裘千仞那逐渐涣散的瞳孔,眼中的恨意并未消减半分。 她死死握着刀柄,猛地用力一旋,短刃在血肉中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裘千仞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沫,右手猛的垂下。 一代铁掌帮帮主,就此气绝身亡。 第154章 这可是不义之财,咱们这是取之 瑛姑大仇得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手中那柄染血的短刃“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她身子晃了晃,若非黄蓉眼疾手快上前搀扶,怕是早已瘫软在地。 “前辈,逝者已矣,你也该放下了。”黄蓉柔声劝慰道。 瑛姑眼神空洞,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旁的洪七公看着地上的尸体,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神色复杂地叹道:“裘千仞这一死,铁掌帮群龙无首,那帮众数千之众,多是些桀骜不驯之徒,没了这老匹夫镇压,湘西地界,怕是又要乱上一阵子了。” 陈砚舟淡然道:“师父,金人铁蹄践踏中原,蒙古大军虎视眈眈,这天下早就乱了。湘西乱不乱,又有什么打紧?况且,铁掌帮勾结金人,本就是毒瘤,烂了也就烂了。” 洪七公被徒弟这一抢白,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蓉儿,你先扶前辈歇息。”陈砚舟转头对黄蓉温声道。 黄蓉乖巧地点了点头,搀着步履蹒跚的瑛姑,缓缓向堂内走去。 旋即,陈砚舟踢了踢裘千仞早已僵硬的大腿,对一旁独自喝闷酒的洪七公招了招手。 “师父,别喝了,过来搭把手。” 洪七公眼皮一翻,没好气道:“干什么?我是你师父,不是你的长工!这搬尸体的晦气活儿,你也敢指使我?” 陈砚舟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师父,这庄子虽然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您老人家若是不想这尸体发臭熏着您睡觉,或者想半夜起来跟这位铁掌帮主大眼瞪小眼,那您就接着喝。” “嘿!你这臭小子!”洪七公吹胡子瞪眼,指着陈砚舟骂道,“就知道拿话堵我!” 骂归骂,洪七公也知道这尸体摆在院中确实碍眼。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大步走了过来,嘴里嘟囔着:“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收个徒弟还得干这种腌臜活。” 两人一前一后,陈砚舟抬脚,洪七公抬头,如同抬着一头待宰的死猪,晃晃悠悠地将裘千仞的尸体抬出了庄子。 庄外是一片荒芜的杂木林,走远了些,陈砚舟出声道。 “行了,就扔这儿吧。” “噗通”一声闷响,裘千仞的尸体被随意丢在了一处枯草堆中,激起一片尘土。 洪七公拍了拍手,嫌弃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正欲转身回庄,却见陈砚舟并未离开,反而蹲下身子,在那尸体上上下其手,摸索起来。 洪七公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瞪大眼睛道:“臭小子,你干嘛呢?人都死了,你还要毁尸灭迹不成?” 陈砚舟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在那锦袍的夹层、袖口处细细捏过,随口道:“师父您懂什么,这老东西好歹是一帮之主,纵横江湖几十年,身上指不定藏着什么好宝贝。” “啧啧啧!”洪七公双手叉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连连摇头,“没出息!真是没出息!想我洪七公英雄一世,怎么教出你这么个贪财的小子?传出去,老叫花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陈砚舟充耳不闻,只当他在放屁。 忽然,他的手在裘千仞腰间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只见他伸手探入裘千仞怀中,用力一扯,拽出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锦缎袋子。 陈砚舟解开袋口的系绳,轻轻一抖。 “哗啦——” 一阵悦耳的金石撞击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袋口微张,露出一片迷人的金灿灿光泽。 那竟是满满一袋子金叶子,每一片都打造得极薄极精,这一袋子,少说也有百两之数! “豁!” 原本还站在一旁摆出一副清高模样的洪七公,听到这声响,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待看清那袋中之物,他那一双老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乖乖!这么多金子?” 洪七公那原本挺直的脊梁骨瞬间弯了下来,方才的宗师风范荡然无存。 他“嗖”地一下窜到陈砚舟身边,蹲下身子,两眼放光地盯着那袋金叶子,搓着手道:“哎呀呀,没想到这老匹夫身上还真带着这种黄白之物!看来铁掌帮这些年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啊!” 说着,洪七公便向裘千仞尸体伸出了双手,陈砚舟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师父,您这是要干什么?” “咳咳!”洪七公老脸一红,干咳两声,义正言辞道,“那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嘛!这可是不义之财,咱们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对,劫富济贫!” 说完,他也不等陈砚舟搭话,那双枯瘦的大手便迫不及待地伸向了裘千仞的尸体,嘴里念叨着:“既然有金子,那保不齐还有别的宝贝。我也找找,我也找找……” 这一刻,师徒二人如同两个市井无赖,围着一具尸体上下其手。 洪七公手法老练,在那尸体胸口一阵摸索,忽然触到一个硬物,他心中一喜,连忙掏出来一看。 只见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呈铁青色,上面赫然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铁掌功》。 洪七公眯着眼看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切!一边去。” 他随手一扬,将那铁掌功随后丢到一旁。 洪七公扔了秘籍,兴致不减,继续在尸体上摸索,他从怀里摸到袖口,又从袖口摸到腰带,最后竟是一把抓住了裘千仞的脚踝。 “这鞋底子这么厚,肯定藏了东西!” 洪七公嘀咕着,手上用力,一把将裘千仞那双做工考究的云头靴给扒了下来。 他拿着靴子倒过来使劲抖了抖,又伸手进去掏了掏。 除了两股陈年脚气味儿扑鼻而来,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铜板都没有。 “晦气!真是晦气!” 洪七公一把扔掉靴子,在鼻前扇了扇风,一脸的失望与无语,“这老匹夫,堂堂一帮之主,出门就带这么点东西?也太寒酸了吧?” 第155章 你个败家玩意儿! 洪七公这时转头看向陈砚舟。 陈砚舟察觉他的目光,连忙系好锦袋,往怀里揣。 洪七公眼珠子一转,脸上瞬间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凑上前去,搓了搓手,笑嘻嘻道:“好徒儿,俗话说得好,见者有份!这一袋金子分量不轻,你一个人带着也沉,不如为师帮你分担分担?” 陈砚舟动作一顿,将钱袋子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师父,您刚才不是说没出息吗?这会儿怎么又要分担了?” 洪七公面不改色心不跳,眨巴着眼睛道:“我说过吗?我有说过吗?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再说了,这可是咱们师徒俩一起抬出来的,那是咱们的劳动所得!怎么能叫没出息呢?” 陈砚舟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乐了,反问道:“不是,师父,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洪七公嘿嘿一笑,伸手搂住陈砚舟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这还不是跟你学的?正所谓名师出高徒,这‘徒’若是不高,那也是师父教导无方。既然你都这么厚脸皮了,为师若是太正经,岂不是显得不合群?” “去去去!”陈砚舟嫌弃地抖落他的手,将钱袋子严严实实地塞进怀里,捂得紧紧的,“不给!一个子儿都不给!” 洪七公见硬的不行,便开始软磨硬泡:“哎呀,砚舟啊,别这么小气嘛。你想想,为师平日里也没什么爱好,就好那一口好酒好菜。这点金子,够为师喝多少顿花雕,吃多少只叫花鸡啊?你就当孝敬师父了行不行?” 陈砚舟坚决地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行!这钱我有大用。” “你能有什么大用?不就是吃喝玩乐?”洪七公撇嘴。 陈砚舟起身讲道:“谁说的,这些钱,我要攒着。日后去桃花岛提亲,总得备一份像样的聘礼吧?“ 洪七公闻言,眸子猛地一滞,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似是没听清一般,掏了掏耳朵,狐疑道:“你刚才说什么?桃花岛?提亲?” “你是说……那丫头,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洪七公瞪大了眼睛,指着陈砚舟,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小子看上的,竟然是黄老邪的闺女?” 陈砚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哎哟喂!”洪七公一拍大腿,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原来是他的女儿!难怪,难怪!”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似乎对这门亲事极感兴趣,嘿嘿笑道:“若是别人,这亲事怕是难如登天。黄老邪那脾气,又臭又硬,眼光高到了天上,寻常人他连正眼都不带夹一下的。不过嘛……” 洪七公话锋一转,挺了挺胸膛,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若是我老叫花出马,那就不一样了!我跟黄老邪虽然平日里不对付,但也算是打出来的交情。只要师父我舍下这张老脸,亲自去桃花岛帮你提亲,保准让那黄老邪乖乖把女儿嫁给你!” 说到此处,洪七公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又瞄向了陈砚舟鼓囊囊的胸口,搓着手,一脸奸笑道:“嘿嘿,徒弟啊,你看师父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连这张老脸都豁出去了。俗话说得好,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咱们师徒之间虽然情深义重,但这跑腿费、润口费……你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陈砚舟面前晃了晃:“也不多要,见面分一半!这总不过分吧?” 陈砚舟看着自家师父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狡黠的笑意。 洪七公见状,心中大喜,以为这小子终于开窍了,正欲伸手。 谁知下一秒,陈砚舟身形微微一侧,避开了洪七公那只大手,慢条斯理地说道:“没门。” “嘎?”洪七公的手僵在半空,笑容瞬间凝固。 陈砚舟拍了拍胸口,一脸正色道:“师父,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提亲这种小事,怎敢劳烦您的大驾?再说了,我与蓉儿情投意合,黄岛主虽然性情古怪,但也是讲道理的人。这聘礼我自己攒,提亲我自己去,就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 “你……你这臭小子!”洪七公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陈砚舟的手指都在哆嗦,“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师父啊!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他一脸失落地收回手,愤愤地从腰间摘下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啊……” 看着老头子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自然知道师父并非真的贪图钱财,不过是想借机敲诈点酒钱罢了。 “行了,师父,别演了。”陈砚舟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中摸索了一阵,“这钱是不能给您,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卖了个关子:“我这里有另一样好东西,价值连城,比这金叶子珍贵千百倍,不知师父您感不感兴趣?” 洪七公耳朵一动,斜睨了他一眼,哼哼道:“少来这套!除了叫花鸡和鸳鸯五珍脍,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金子更实惠?你小子别想拿什么破烂玩意儿糊弄我。” 陈砚舟也不辩解,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四册略显陈旧的《楞伽经》,随手朝洪七公抛了过去。 “接着。” 洪七公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只见封皮上写着楞伽经三个大字。 “经书?”洪七公眉头一皱,顿时大失所望。 洪七公一脸嫌弃地将经书合上,随手往地上一扔,“老叫花我是乞丐,又不是和尚!你给我这劳什子经书干什么?我又看不懂!” 陈砚舟双手抱胸,只是淡淡地飘出一句:“这四册经书的夹层之中,藏着一门绝世神功,威力不在《九阴真经》之下。” “什么?!” 此话一出,洪七公猛的捡起地上的经书,骂骂咧咧道 “你个败家玩意儿!怎么不早说!这里面藏着神功?!” 陈砚舟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刚要说,是您老人家手太快,给扔了。” “少废话!”洪七公迫不及待地翻开经书,手指在书页边缘细细摩挲,果然摸到了纸张中有些许厚度异常,显然是内有乾坤。 第156章 早些出发,也能早日见到……岳 洪七公抬起头,眼中满是精光,急切问道:“这武功叫什么名字?竟敢说不在《九阴真经》之下?你小子莫不是在吹牛?” 陈砚舟神色一肃,缓缓吐出四个字:“九阳神功。” “九阳神功?”洪七公眉头紧锁,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毕生所知的武林绝学,半晌后摇了摇头,“老叫花我纵横江湖几十载,只听说过当年黄裳所著的《九阴真经》引发了无数腥风血雨,这《九阳神功》……却是闻所未闻。莫非是哪位隐世高人所创?” 陈砚舟点了点头,走到一块青石旁坐下,这才徐徐道来:“师父,您可知当年第一次华山论剑之后,全真教主王重阳夺得《九阴真经》,曾遇到过一位‘斗酒僧’?” “斗酒僧?”洪七公一愣,他在江湖上从未听过此人名号。 “不错。”陈砚舟解释道,“这位斗酒僧一生为儒为道为僧,武功深不可测。当年他与王重阳斗酒获胜,得以借阅《九阴真经》。他阅后虽佩服真经中所载武功精妙绝伦,却觉得其只重以柔克刚,未免失之偏颇。” 洪七公听得入神,忍不住点头道:“有道理!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武学之道,确实讲究阴阳调和。” 陈砚舟继续道:“于是,这位斗酒僧便遁入少林,将自己对武学的感悟,结合阴阳至理,创出了这门《九阳神功》,并将经文写在《楞伽经》的行缝之中,藏于少林藏经阁内。直到前些日子,我与蓉儿去少林借书,才机缘巧合得此神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洪七公听得连连赞叹,眼中满是敬畏,“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如此奇人!能指出《九阴真经》的不足,并自创神功加以弥补,这位斗酒僧前辈的境界,怕是已臻化境,非我等所能揣度。” 说罢,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揭开一页经书的夹层,细细研读起来。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洪七公口中低声念诵着经文中的口诀,起初只是眉头微皱,似在思索,渐渐地,他的双眼越睁越大,脸上的神情也从好奇转为欣喜。 “妙!妙啊!” 洪七公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这内功心法……当真不愧‘神功’二字!其理至刚至阳,却又生生不息,练到深处,竟能百毒不侵,内力自生速度奇快无穷!” 他抬起头,看着陈砚舟,眼中满是佩服:“难怪你小子刚才给我疗伤时,那股内力如此醇厚霸道,原来是练了这门功夫!好小子,这等机缘,当真是逆天了!” 陈砚舟微笑道:“师父,这《九阳神功》共分四卷,这第一卷的心法,虽然浅显,但对于固本培元、强身健体有着奇效。” 说到这里,陈砚舟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我想着,到时候传给鲁爷爷,鲁爷爷身上暗伤不少,年纪也大了。若是能将这第一卷心法传授于他,让他每日修习,虽不能让他成为绝顶高手,但延年益寿、祛除病痛应当不在话下。” 洪七公闻言,脸上的喜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与感动。 他深深地看了陈砚舟一眼,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感叹道:“臭小子!难为你有这份心了。有脚那老家伙若是知道你这般挂念他,怕是要感动得老泪纵横了。” 陈砚舟摆了摆手,只笑道:“行了,你自己好好修炼,我就不打扰你参悟神功了。” 说罢,他也不等洪七公回应,转身便朝庄内走去。 身后传来洪七公含糊不清的应声:“去吧去吧!” 话音未落,洪七公已抱着四册《楞伽经》,身形一闪,来到一处僻静地方,盘膝而坐,五心向天,竟是片刻也不愿耽搁,当即依照经文心法,开始吐纳调息起来。 而陈砚舟则回到了庄内。 刚一跨过门槛,黄蓉便笑着凑了上来。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在陈砚舟身后滴溜溜转了一圈,没瞧见洪七公的身影,不由得好奇道:“咦?洪老前辈呢?” 陈砚舟顺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乱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温软细腻的耳垂,惹得少女微微缩了缩脖子,耳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粉红。 他温声笑道:“师父得了那《九阳神功》,就像老饕见了龙肝凤髓,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这会儿正练功呢,怕是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了。” 黄蓉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抿嘴笑道:“也就是你能拿出这等稀世奇珍来孝敬他,换作旁人,怕是连这经书的边儿都摸不着。” 陈砚舟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是抬头看了看门外天色。 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深秋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驱散了山林间早晨残留的寒意。 “时候不早了,都快正午了。”陈砚舟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娇俏的少女,眼中满是宠溺,“咱们吃过午饭,便动身前往桃花岛吧。此去路途遥远,早些出发,也能早日见到……岳父大人。” 听到“岳父大人”这四个字,黄蓉俏脸倏地一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是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羞涩与期待。 “那我给你做好吃的!”话落,她转身走到那堆熄灭的篝火旁,翻了翻剩下的干粮袋子,秀眉微蹙,有些苦恼地说道:“哥哥,咱们的干粮都吃得差不多了,那鹿肉,也没多少了。” 说着,她拎起那个空瘪瘪的布袋晃了晃,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做不成了。” 陈砚舟闻言,笑道:“无妨,这伏牛山脉绵延数百里,山深林密,最不缺的就是飞禽走兽,既然没吃的了,那我就去林子里抓些野味回来。” 正趴在一旁晒太阳的旺财,听见抓野味这三个字。 它“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兴奋地冲着陈砚舟“汪汪”叫了两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陈砚舟低头看了这傻狗一眼,笑骂道:“你这狗东西,耳朵倒是尖。” 说罢,他招呼了一声旺财,转身便欲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却觉手臂一紧。 只见黄蓉并未松手,反而身子一歪,整个人像只树袋熊般抱住了他的胳膊,撒娇道,“我要跟你一起去抓野味!” 第157章 饿了这么久,自然是要……吃肉 陈砚舟低头,看着少女那近在咫尺的娇颜,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花幽香,心中不由得一荡。 自从九阳神功大成,他对这丫头的抵抗力可谓是直线下降。 此刻被她这般紧紧贴着,手臂上传来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不禁有些火热。 他强压下心头的旖旎,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琼鼻,宠溺一笑:“行,那就一起去。不过山里路不好走,你可得跟紧了,别被大灰狼叼走了。” “哼,我有青光剑在手,哪只大灰狼敢叼我?”黄蓉扬了扬下巴,傲娇地挥了挥小拳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波流转,凑到陈砚舟耳边,吐气如兰道,“再说了,我有你这头最大的‘大灰狼’护着,我还怕谁呀?” 陈砚舟闻言,忍不住伸手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把,低声道:“好啊,竟敢编排我是大灰狼?待会儿进了林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黄蓉怕痒,惊呼一声,连忙松开手向前跑去,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旺财,快跑!大灰狼要吃人啦!” 一人一狗,欢快地冲出了庄子。 陈砚舟看着那道明媚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随即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两人在密林中你追我赶,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耳边忽闻轰隆隆的水声,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白练似的飞瀑,从数十丈高的断崖上倾泻而下,撞入下方一汪碧绿深潭之中,激起漫天珠玉碎雪。 水雾弥漫,在阳光的折射下,幻化出一道绚丽的七彩长虹,横跨潭面,美不胜收。 黄蓉见此美景,心中欢喜,足尖在潭边一块青石上一点,正欲回身向陈砚舟炫耀,却觉腰间一紧。 陈砚舟不知何时已欺身而至,左手顺势扣住她皓腕,右手长臂一伸,揽住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借着那一冲之势,直接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呀!” 黄蓉惊呼一声,身子在那股大力的带动下,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背脊紧紧贴上了陈砚舟宽厚结实的胸膛。 两人此时站在潭边湿滑的苔藓地上,身后便是那轰鸣的飞瀑。 陈砚舟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笑道:“怎么不跑了?” 黄蓉只觉耳根发烫,身子有些发软,她仰起头,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上早已飞上两朵红云,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嗔怪地瞪着陈砚舟,波光流转间,尽是女儿家的娇羞与风情。 “你……你干什么呀?” 少女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陈砚舟垂眸,看着怀中人儿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因着方才的一番疾行,她额角渗出细密的香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更衬得那肌肤如凝脂白玉,吹弹可破。 那微微张开的红唇,鲜艳欲滴,宛若初熟的樱桃,引人采撷。 陈砚舟喉结微微滚动,眼中的笑意渐深,眸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焰。 “蓉儿方才不是说,我是大灰狼么?”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既然是大灰狼,饿了这么久,自然是要……吃肉的。” 黄蓉心头猛地一跳,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男子气息,心中既是慌乱又是期待。 她睫毛轻颤,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眼前的俊脸骤然放大。 下一刻,唇上一热。 陈砚舟并没有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直接低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那两片红唇。 良久,陈砚舟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些许,却并未放开她,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黄蓉身子早已软成了一滩春水,若非陈砚舟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只怕早已瘫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原本灵动的双眸此刻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更显楚楚动人。 “你……你坏!” 黄蓉缓过一口气,抬起粉拳,软绵绵地在陈砚舟胸口捶了一下,娇嗔道:“就想着欺负人家!” 陈砚舟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啄了一下,轻笑道:“这怎么能叫欺负?这叫疼爱。再说了,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哪有大灰狼把到嘴的肉往外推的道理?” “呸!没个正经!” 黄蓉羞得不行,咬着下唇,目光躲闪,不敢去看他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眼眸。 她眼角余光瞥见四周空旷的山林,心中忽地升起一股羞耻感,小声道:“这……这是在外面呢,万一有人看见怎么办?” “这深山老林的,除了咱们,哪还有旁人?” 陈砚舟不以为意,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下那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柔声道:“再说了,就算有人,谁敢看我的蓉儿,我就挖了他的招子。” 黄蓉心中一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正欲说话,忽觉脚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来蹭去。 两人低头一看。 只见旺财这傻狗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此刻正蹲在两人脚边,歪着脑袋,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地喘着气,那眼神中竟透着几分人性化的疑惑与好奇。 “……” 陈砚舟嘴角一抽,方才那旖旎暧昧的气氛,瞬间被这只没眼力见的蠢狗破坏得一干二净。 他刚想抬脚把这电灯泡踢开,却见怀中的黄蓉柳眉倒竖,俏脸含煞。 下一秒,黄蓉照着旺财那肥嘟嘟的屁股就是一脚。 “汪呜——!” 旺财猝不及防,只觉屁股上一股大力传来,整个狗身如皮球般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准确无误地落入了旁边的一条长满杂草的水沟里。 “哗啦”一声响,水花四溅。 旺财在沟里扑腾了两下,探出个满是泥水的狗头,一脸委屈地冲着黄蓉“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控诉主人的无情。 见黄蓉还要抬脚,它吓得浑身一哆嗦,夹着尾巴,骂骂咧咧地钻进灌木丛里跑远了。 “噗嗤。” 陈砚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笑!”黄蓉回过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杀气,反倒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 陈砚舟止住笑,正要开口哄哄这只炸毛的小野猫,却觉腰间一紧。 只见黄蓉并没有松手,那只原本捶打他胸口的小手,不知何时竟顺势滑落,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勾住了他腰间的束带。 陈砚舟呼吸一滞,身子瞬间僵硬。 黄蓉抬起头,那双原本羞涩躲闪的眸子,此刻却大胆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她微微用力,勾着他的腰带,将他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两人的紧紧贴合在一起。 “哥哥……” 她轻唤了一声,声音低柔婉转,她踮起脚尖,凑到陈砚舟耳边,吐气如兰:“大灰狼……不是饿了吗?怎么还不吃?” 陈砚舟咽了一口唾沫。 “这可是你自找的。” 陈砚舟声音暗哑,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身形一转,带着她向后倒去。 两人身后,是一片厚实柔软的草甸。 陈砚舟顺势将她扑倒在草地上。 天旋地转间,黄蓉只觉眼前一花,随即便是那熟悉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她躺在草地上,看着上方那个居高临下注视着自己的少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意,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没有抗拒,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这般顺从与诱惑,对陈砚舟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再也克制不住,低下头,再度狠狠地吻了上去。 瀑布的轰鸣声依旧,水雾漫天洒落,将这方小小的天地隔绝开来。 草丛中,两道身影交叠,衣袂纠缠。 陈砚舟的手掌隔着衣衫,带起阵阵战栗。 黄蓉口中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娇吟,那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哗哗的水声中,陈砚舟却听了个真切。 …… “哥哥,我疼……” …… 第158章 你就是个贪吃鬼! 瀑布轰鸣,水汽氤氲,激起漫天珠玉碎雪。 日头已稍稍偏西,阳光透过林梢叶隙洒下,将这幽深潭边映照得斑驳陆离。 良久,那轻咛才渐渐平复,唯余潭水冲击岩石的哗哗声响,似在掩盖方才那一场巫山云雨。 草甸之上,衣衫凌乱。 黄蓉侧身蜷缩在陈砚舟的臂弯之中,此刻她发髻早已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那潮红未退的脸颊上。 她那双平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眼角泛红,泪痕未干,显得楚楚可怜,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媚意。 那一截如天鹅般修长优美的脖颈上,几点殷红如梅花绽雪,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反观陈砚舟,却是神清气爽。 他侧过头,看着怀中慵懒如猫儿般的少女,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宠溺。 “哥哥……你说,若是……若是我有了该怎么办?” 黄蓉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与初为人妇的惶恐。 陈砚舟听得真切,心中不由得一软,他长臂一展,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轻笑道:“有了便生下来呗,难道蓉儿还怕我养不起不成?” 黄蓉听他答得这般促狭,心中虽甜,却仍忍不住从他怀里仰起头来。 “你倒说得轻巧,”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伸出纤指在他腰间的软肉上轻轻一掐,只是此时她浑身酥软无力,这一掐倒更像是调情,“我爹爹若是知道了,定要提着他的玉箫,从桃花岛一路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这般好心情说笑。” 一想到那位性情古怪、行事乖张的“岳父大人”,陈砚舟眼皮也是跳了跳。但他如今九阳神功大成,内力深不可测,胆气自然也壮了不少。 他哈哈一笑,顺手从一旁散乱的衣衫堆里摸索了一阵,拽出了那个从裘千仞身上搜刮来的锦绣钱袋。 “哗啦”一声,陈砚舟解开袋口,随手一抖,几片灿烂夺目的金叶子便落在了一旁,散发出诱人而俗气的宝光。 “瞧见没?”陈砚舟挑了挑眉,“就这一袋子,莫说是一个,便是十个八个,我也能让他们锦衣玉食地长大。至于岳父大人那边……大不了我多挨几记劈空掌,只要能把他的宝贝女儿骗回家,这买卖划算得很。” 黄蓉瞧着那金灿灿的物事,又听他胡乱攀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要跟你生十个八个,你当我是那山里的老母猪么?”黄蓉羞红了脸,将金叶子丢回他怀里,复又靠了回去,幽幽问道,“哥哥,那你说是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陈砚舟沉吟片刻,悠然道:“只要是蓉儿生的,我都喜欢。” 黄蓉听得心醉神驰,心中甜丝丝的,像是喝了蜜一般,情不自禁地环住了陈砚舟的脖颈。 陈砚舟顺势俯身,正欲亲她,谁知黄蓉却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索吻。 “才不给你亲……,你方才……”她轻轻推了推陈砚舟的胸膛,红着脸,说道。 说话的同时,余光不由乱瞟。 陈砚舟也不恼,只是坏笑着凑了过去,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一缕乱发,在那红晕未退的脸颊上蹭了蹭,低声道:“蓉儿这般美味,教我如何忍得住?” “呸!没羞没臊!”黄蓉羞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咬着下唇,脸蛋更红了,控诉道:“你刚才……还吃月却,你个贪吃鬼……才不给你亲……” 陈砚舟轻咳一声,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别说是亲了,便是……” “你还说!”黄蓉羞得尖叫一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再让他说下去,怕是连那些更让人面红耳赤的私房话都要蹦出来了。 陈砚舟顺势亲了亲她的手心,惹得黄蓉又是一阵瑟缩。 两人在草地上笑闹了一阵,原本的话题被这番插科打诨揭过,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在林间流淌。 过了一会儿,陈砚舟见黄蓉神色疲惫,便不再闹她。 他起身走到潭边,捧起清凉的山泉水抹了把脸,拿起自己的衣服打湿,细心地为黄蓉擦拭着身子。 泉水微凉,触碰到肌肤时,黄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却也觉得清爽了不少。 待两人穿戴齐整,黄蓉又恢复了那副清丽脱俗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抹少妇才有的妩媚风情。 陈砚舟几步上前,伸出手掌温言道:“蓉儿,咱们回吧。” 黄蓉闻言,嗔怪地横了他一眼,这才将柔若无骨的小手搭在他掌心。 借着他的力道,她试着想要站起,谁知方一使力,双腿竟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小心!” 陈砚舟眼疾手快,长臂轻舒,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稳稳扶住。 黄蓉依在他怀中,只觉四肢百骸酸软如棉,尤其是腰肢与双腿,更是一阵阵发颤。 一想到方才他的蛮横与不知餍足,她那张俏脸便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又是羞恼又是委屈,忍不住伸出粉拳,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捶了一下。 “都怪你……”她声音软糯沙哑,“跟头蛮牛似的,也不知道怜惜人家……害得我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 陈砚舟任由她捶打,只觉那拳头软绵绵的没半分力道,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低声赔罪道:“是是是,都是哥哥不好,是我孟浪了。咱们蓉儿身娇肉贵,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下次……下次我定然轻些。” “你还敢说下次!”黄蓉羞得耳根通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砚舟哈哈一笑,也不再逗她,转过身去,在那青石旁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肩膀。 “既然蓉儿走不动,那便由为夫代劳。上来吧。” 黄蓉看着那宽阔的后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也不矫情,咬了咬下唇,便伏身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处。 陈砚舟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身来,径直朝着庄子走去。 第159章 莫不是被哪路山精野怪迷了去? 另一边,庄内的一角,篝火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架在上面的两只野山鸡,油脂受热渗出,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诱人的焦香。 洪七公盘膝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枯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苗。 他那双原本盯着烤鸡放光的眼睛,此刻却时不时往门口瞟上一眼,嘴里嘟嘟囔囔:“这两个小没良心的,说是去打野味,这一去便是大半日。莫不是被哪路山精野怪迷了去?还是这伏牛山的野味都成精了,这般难抓?” 在他脚边,旺财早已趴伏在地,两只前爪交叠,狗头搁在爪子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那滋滋冒油的烤鸡,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地,将身下的枯草都浸湿了一片。 不远处的草垛旁,瑛姑正闭目调息。 经过陈砚舟九阳真气的调理,她面色已红润了许多。 就在洪七公耐心快要磨光,准备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先垫垫肚子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洪七公闻声抬头,见两人两手空空,除了陈砚舟背着个大活人外,连根鸡毛都没带回来,不由得吹胡子瞪眼,叹了口气道:“哎哟喂,老叫花我命苦啊!指望徒弟孝敬,怕是得饿死在这荒山野岭。到头来,还得靠老叫花我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哟!” 陈砚舟听得好笑,也不恼,背着黄蓉径直走了进来。 伏在他背上的黄蓉,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陈砚舟的肩膀,低声道:“哥哥,放我下来吧,若是让洪老前辈笑话,我可不依。” 陈砚舟微微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笑道:“他要笑便让他笑去,反正他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虽是这般说,但他还是依言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黄蓉放了下来。 黄蓉双脚刚一沾地,身形便微微晃了晃,似是有些站立不稳。 陈砚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肢,低声问道:“没事吧?” 黄蓉脸颊微红,摇了摇头。 一旁的瑛姑此时也睁开了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她是过来人,只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只见黄蓉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此刻有些松散,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更添几分风韵。 那张原本清丽绝俗的俏脸上,此刻红晕未退,眉梢眼角间尽是掩不住的春意,整个人仿佛经过雨露滋润的海棠,娇艳欲滴,与出门前那副少女模样大不相同。 瑛姑目光落在黄蓉那微微有些虚浮的脚步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并不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 黄蓉敏锐地察觉到了瑛姑的目光,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待触及瑛姑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时,她心中一慌,只觉自己在那目光下仿佛无所遁形,所有的秘密都被看穿了去。 黄蓉目光闪躲,下意识地往陈砚舟身后缩了缩,一张俏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陈砚舟见状,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瑛姑的视线,厚着脸皮笑道:“瑛姑前辈,七公的手艺可是天下的一绝,您身子刚好,正该补补。” 说着,他牵起黄蓉的手,拉着她在火堆旁坐下。 洪七公见两人坐定,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伸手扯下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野鸡,随手抛给陈砚舟:“拿去拿去!也就是老叫花我心善,若是换了旁人,早把你们这两个吃白食的轰出去了。” 陈砚舟笑着接过,也不客气,直接撕下一只最肥嫩的鸡腿,吹了吹热气,递到黄蓉嘴边:“蓉儿,饿了吧?快吃。” 黄蓉心中甜蜜,也不顾洪七公在场,张开樱桃小口,轻轻咬了一口,只觉肉质鲜嫩,满口生香,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洪七公看着这一幕,只觉牙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当着师父的面这般腻歪,也不怕长针眼。” 说罢,他抓起剩下的那只野鸡,正欲大快朵颐,目光无意间扫过陈砚舟盘起的右腿,动作忽然一顿。 只见陈砚舟摆处,靠近大腿内侧的位置,竟有一抹暗红色的印记,那印记虽然有些淡了,但依然显得颇为刺眼。 洪七公眉头一皱,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他虽平日里嬉笑怒骂,但对这个徒弟却是真心疼爱。 “臭小子,你受伤了?”洪七公放下手中的烤鸡,指着陈砚舟的大腿,急声问道。 陈砚舟正忙着给黄蓉擦拭嘴角的油渍,闻言一愣,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受伤?没有啊?“ 陈砚舟顺着洪七公的目光低头看去。 待看清那抹红色的印记时,他嘴角顿时一抽,神情有些不自然。 黄蓉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待看清那抹殷红,她整个人如遭雷击,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熟透的虾子,羞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火堆旁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陈砚舟也是老脸一红,饶是他平日里脸皮再厚,此刻当着师父和瑛姑的面,也觉尴尬万分。 他干咳两声,支支吾吾地解释道:“这……这个……是不小心……不小心被只‘野猫’抓了一下,不妨事,不妨事。” “野猫?” 洪七公一愣,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野猫,况且还能伤得了他? 他目光触及二人,又联想到两人回来时的种种异状,顿时恍然大悟。 “啪!” 洪七公一脸懊悔,猛地抬手,给了自己嘴巴子轻轻一下,力道虽不重,却极其响亮。 “臭嘴!就多余问!” 他一边说着,一边尴尬地扭过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手中的烤鸡,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这鸡烤得不错,火候正好,嗯,真香,真香……” 一旁的瑛姑见状,忍不住掩唇轻笑,随即轻声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既然回来了,那便快些吃吧,吃完了,我便将一阳指的口诀心法传授给你们。” 此言一出,正如一场及时雨,瞬间化解了场中的尴尬。 陈砚舟如蒙大赦,连忙抬起头,向瑛姑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抱拳道:“多谢前辈!” 黄蓉也终于从膝盖中抬起头来,虽然脸上红晕未退,但还是感激地看了瑛姑一眼,乖巧地点了点头:“多谢前辈。” 瑛姑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第160章 要不是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都 不多时,众人便吃饱喝足。 瑛姑目光扫过面前的陈砚舟与黄蓉,正色道:“你们且听好,通络篇的心法口诀。”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剔牙的洪七公耳朵微微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一点点地往这边蹭了过来。 瑛姑正欲开口,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砚舟身后的阴影处。 陈砚舟与黄蓉察觉异样,顺着瑛姑的视线回头望去。 只见洪七公此时正半眯着眼,身子前倾,那姿态虽看似随意,可那一双耳朵竖得比旺财还要直几分,显然是早已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此刻被三人六道目光齐齐锁住,老叫花子动作一僵,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咳咳……” 洪七公干咳两声,掩饰性地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打了个哈哈道:“看什么看?老叫花我就是觉得这边火暖和些,挪挪窝,挪挪窝而已。你们继续,不用在意我。” 陈砚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师父,揶揄道:“师父,您老人家若是想听,直说便是,何必这般遮遮掩掩?咱们师徒之间,还讲究个甚么见外?” “呸!”洪七公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想听了?那大理段氏的一阳指虽有些门道,但我丐帮的降龙十八掌难道就差了?老叫花我不稀罕!” 他说得义正言辞,若非那双眼珠子还在往瑛姑那边乱瞟,只怕连黄蓉都要信了几分。 陈砚舟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师父果然高风亮节。既如此,师父还是好好修炼也九阳神功吧。” 洪七公神色别扭,讲道:“不着急,我歇一会儿。” 陈砚舟看着洪七公,语重心长地道:“还歇啊?就你这点实力,还不知道勤加修炼,万一你出去,被人欺负了,岂不是丢了我的脸吗?” “什……什么?” 洪七公瞪大了双眼,指着自己的鼻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堂堂九指神丐,五绝之一,竟被自家徒弟嫌弃实力低微?还说带出去丢人? “臭小子!”洪七公气得胡子乱颤,“咱们到底谁是师父?谁是徒弟?有你这么跟师父说话的吗?” 陈砚舟却是一脸无辜,摊了摊手问道:“师父,难不成你九阳神功练成了?” “你——!” 洪七公气结,张了张嘴,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师父啊,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要不是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都不乐意说你……”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洪七公深吸口气,连忙抬手,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打断道:“我练,我这就去练。” 说着,他冷哼一声,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到数丈开外,盘膝坐下,摆出一副“老子要闭关”的架势,只是那耳朵,依旧微微向着这边偏着。 黄蓉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忍不住掩唇轻笑。 陈砚舟收回目光,看向瑛姑,拱手道:“前辈,让您见笑了。请继续吧。” 瑛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缓缓开口念道: “肺脉方收,阳明继行,阴阳交替,周流复始,双经既济,指透青铜。” 瑛姑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这几句乃是一阳指‘通络篇’的总纲。所谓‘肺脉方收’,是指真气由手太阴肺经回收丹田,积蓄势能;‘阳明继行’,则是引气入手阳明大肠经,以阳气冲开指端诸穴。如此阴阳交替,周流不息,方能做到‘双经既济’,将一身内力凝于指尖一点。” “若能参透此篇,修炼者指力可达一丈开外,能隔空封闭对手周身要穴,指风过处,已有破空之声。若是资质尚可,数年苦修,便可将一阳指修炼至四品境界,届时点穴制敌,不过在反掌之间。” 陈砚舟听得入神,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要运转一番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灰扑扑的身影。 只见原本在一旁修炼的洪七公,不知何时竟已像只大壁虎般,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游了过来。 此刻,老叫花子正蹲在离三人不过三尺的地方,伸长了脖子,听得如痴如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求知若渴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不稀罕”的傲娇模样? 陈砚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师父,一言不发。 洪七公正思索着,忽然察觉一道凌厉目光,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陈砚舟那双眸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呃……” 洪七公身子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道:“那个……为师就是……就是觉得那边的风有点大,吹得脑仁疼,我……我就过来听听,随便听听,这就去修炼,这就去……” 说着,他作势欲起,屁股却像生了根似的,死活不肯挪动半分。 瑛姑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好笑。 “洪前辈。” 瑛姑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您为了救我,不惜损耗自身真气,这份恩情,瑛姑铭记于心。这一阳指虽是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但如今段皇爷早已不问世事,我不过是个被逐出宫门的废人,也没那么多规矩可讲。” 她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着洪七公:“您若想听,自然可以。这一阳指法门精妙,若能得洪帮主这般宗师级人物参研,或许能别开生面,也未可知。” 洪七公闻言,身形猛地一顿,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当真?” 他连忙转身,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搓着手道:“哎呀呀,这……这多不好意思。既然瑛姑妹子都这么说了,那老叫花我也就不矫情了。嘿嘿,其实我也不是想学,主要是想帮你们参详参详,免得你们练岔了气。” 话音未落,他已是一个箭步窜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陈砚舟身旁,动作之快,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扭捏。 “来来来,你刚才那句‘双经既济’后面是什么?再给老叫花说道说道。”洪七公盘着腿,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黄蓉依偎在陈砚舟身侧,看着洪七公这般模样,笑道。 “你们这师徒二人,当真有趣,当徒弟的居然教训起了师父。” 陈砚舟闻言,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讲道。 “谁让他那么不省心呢。” 说着,他还有模有样的叹了口气。 第161章 我忍,我忍,我再忍! 洪七公听得徒弟这般调侃,胸膛起伏,刚要发作,但转念一下,这小子给了自己九阳神功,因为他自己还学到了一阳指。 思及此,洪七公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那张原本怒气冲冲的老脸上,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地道。 “是……是为师不懂事,乖徒儿教训得是,教训得是啊!” 这话说得极为违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陈砚舟见状,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很是神气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老气横秋地道。 “师父能有此觉悟,徒儿甚感欣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勤加修炼,莫要再让徒儿操心便是。” “你……”洪七公气得胡子乱颤,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心中那个悔啊,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这小子捡回来,这哪里是捡了个徒弟,分明是请了个活祖宗!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我忍,我忍,我再忍! 黄蓉见此,连忙笑着转移话题:“瑛姑前辈,方才听了通络篇,不知那‘归元’与‘通神’二篇的心法口诀又是如何?晚辈对此甚是好奇。” 瑛姑当下微微一笑,道:“我既答应你们,自然不会隐瞒。” “这‘归元篇’的口诀乃是——六脉如川,汇于指巅,心到力至,无滞无碍,外可封穴,内可抚元。” 随着瑛姑的声音响起,陈砚舟与洪七公皆是神色一凛,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凝神静听。 瑛姑继续解释道:“所谓‘六脉如川’,是指真气能随心所欲运行于手三阴、手三阳六条正经,形成一个强大的循环。常人运功,真气多走丹田至肢体的直线,而一阳指到了此境界,真气便如江河入海,滔滔不绝。若能再进一步,打通任督二脉,便可令内力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若是天赋尚好者,数年苦修可入二品境界。练到此境,指力凝练如实,三丈之外亦可取穴伤人。更重要的是,此境界的指力刚柔并济,可用于通经活络,治疗内伤,只是颇为耗费内力罢了。” 黄蓉闻言,美眸流转,微微点头。 瑛姑顿了顿,接着道:“至于这最后一层‘通神篇’,乃是——一念慈悲,一念金刚。全身窍穴,皆为指芒。通贯阴阳,是谓一阳。” “一念慈悲,一念金刚?”陈砚舟低声重复,眉头微蹙,似在参悟其中禅机。 “不错。”瑛姑颔首道,“全身窍穴,皆为指芒。通贯阴阳,是谓一阳。此境界乃是一阳指的最高境界,据段智兴所说,修炼到此境界,内力已不再局限于经脉的束缚,而是由丹田起,运遍十二正经,最终聚于一点从指端发出。” “届时,周身经脉皆可为指力源泉,指力无形无相,收发出心。既可如金刚怒目,一指镇压强敌经脉;亦可如菩萨低眉,隔空疗伤,起死回生。至于究竟是何等光景,也不甚清楚,不过当年段智兴已窥此境,想来应当不假。”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这时,洪七公沉声道:“他说得不错,当年华山论剑,老叫化曾与段皇爷交过手。他那一阳指,确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那时他一指点出,全无半点烟火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指力雄浑无匹,无形无相,收发随心。” 黄蓉心中惊讶,没想到这一阳指这般奇特,旋即转头看向陈砚舟,只见他目光炯炯,显是已沉浸在武学妙理之中。 陈砚舟此刻脑海中正思索瑛姑方才所言,仅是思索了片刻,竟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微屈,体内九阳真气依照瑛姑所授的法门,自丹田升起,过膻中,走手太阴肺经,直抵少商穴。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众人只觉眼前紫气一闪,陈砚舟指尖并未触及任何实物,但三丈开外,的石墙上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圆孔。 那圆孔边缘光滑平整,仿佛是被利刃瞬间洞穿,石屑甚至未曾飞溅。 “这……”瑛姑瞳孔猛地一缩,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砚舟,“你……你竟已能指力外放三丈?且指力凝而不散,这……这是四品?不,这指力之纯,怕是已有三品火候!” 她传授口诀不过片刻,陈砚舟竟能瞬间领悟并施展出来,且威力如斯,这等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洪七公也是吓了一跳,他知道陈云州这小子悟性极佳,但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一阳指,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就算是自己,也没敢说立刻学会。 瑛姑与洪七公尚沉浸在陈砚舟右手那一指的惊艳之中,尚未回神,却见陈砚舟眉头微蹙,似是对这一指的威力仍有几分犹疑。 他并未理会旁人惊愕的神情,只是下意识地垂首,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之上。 体内那浩如烟海的九阳真气,此刻正如长江大河般奔涌不息,既已通了右手经脉,左手又当如何? 心念动处,真气随行,陈砚舟左臂轻抬,食指看似随意地向着远处那面残破的石墙遥遥一点。 “嗤——!” 这一声破空之音,较之方才更为尖锐凄厉,宛若裂帛。 众人只觉一股磅礴灼热的内力骤然四溢,空气中竟隐隐泛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紧接着,数丈开外那面早已斑驳不堪的石墙之上,碎石簌簌而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石墙之上,竟又多出了一个指洞。 此洞位于先前那洞左侧三寸之处,竟是直接贯穿了厚达尺许的青石,透出墙后的光景,这一指之威,刚猛凌厉,犹胜右手。 瑛姑檀口微张,怔怔地看着那个透光的石洞,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然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陈砚舟,脸上却无半点喜色。 他收回手指,收敛自身内力,低声嘀咕道:“奇怪……我已然打通全身窍穴,以及任督二脉,可我这两指点出,不仅破空声刺耳,且内力外显,动静如此之大,?” 洪七公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懂个屁!所谓的‘无形无相’,那是形容!是夸大!” 说到此处,洪七公神色稍正,沉声道:“当年华山论剑,我曾与段皇爷切磋过。他出手之际,确实不像你这般声势骇人。但他那指力凝而不散,含而不露,直至临身之际方才爆发,故而给人一种‘无形’的错觉。” 说着,洪七公伸出右手手掌,因着少了根食指,他便朝着陈砚舟比了个中指,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继续道。 “所谓‘无相’,并非指力真的消失了,而是指其劲力内敛,你如今仗着九阳神功内力深厚,强行催动,虽威力巨大,却失了‘纯’与‘敛’二字,故而内力外溢,声势浩大,这并非法门不对,而是你内力太过霸道。” 陈砚舟没有接话,而是看着面前的手势,陷入了沉默,问道。 “师父,你这个手势……” 第162章 这算是给我的奖励吗? 洪七公皱了皱眉,将那只少了食指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举起那根孤零零的中指,对着陈砚舟晃了晃,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这个手势怎么了?” 说话间,他又浑不在意地朝着陈砚舟扬了扬中指,那神态,理直气壮。 陈砚舟眼角狠狠一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若非知道自家师父是缺了根手指头,他几乎要以为这老叫花是穿越过来的同道中人,故意在此地占他便宜。 他收敛心神,压下那股荒谬之感,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师父,挺别致的。” “哼,算你小子有眼光。”洪七公切了一声,也懒得再追问,心满意足地走到一旁,寻了个干净的草垛坐下,嘴里念念有词,开始细细琢磨方才听来的一阳指心法。 另一边,黄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心顿起。 她凑到陈砚舟身边,学着方才洪七公的模样,也竖起一根纤秀白皙的中指,歪着头,轻声问道:“哥哥,这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说法吗?” 陈砚舟看着她那纯真无邪的俏脸,配上这个极具挑衅意味的手势,只觉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将那根竖起的手指温柔地按了回去,柔声道:“这手势不雅,蓉儿以后还是不要学。” “哦……”黄蓉撇了撇嘴,虽是不懂其中关窍,但见陈砚舟说得郑重,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之后众人稍作休整,便收拾起行囊,准备继续上路。 陈砚舟背起那柄沉重的玄铁重剑,黄蓉则将一些零碎杂物与干粮打理妥当。 “唳——!” 一声清越嘹亮的鹰唳划破长空,神雕早已等得不耐,见众人起身,当即振翅高飞,巨大的双翼卷起一阵狂风,盘旋于荒庄上空,似在为众人引路。 一行人一狗一雕就此离开了这处暂歇的荒庄,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南行。 转眼已临近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温柔。 一行人终于走出连绵的伏牛山脉,抵达了一个炊烟袅袅的小镇。 镇上的客栈名为“迎客来”,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店小二眼尖,见几人虽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更是不敢怠慢,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众人点了满满一桌酒菜,吃饱喝足,洗去一身疲惫,便由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客房。 “吱呀”一声,陈砚舟推开房门,与黄蓉一同步入。 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以及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木板床。 黄蓉奔波了一日,早已是筋疲力尽。 她进屋后,连话都懒得说,直接将脚上的绣鞋一甩,整个人直接扑倒在了那张大床上,发出一声舒服至极的喟叹。 陈砚舟看着她那毫无仪态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 他将玄铁重剑放到一旁,又把随身的包裹放在桌上,这才转身,含笑朝着床边走去。 黄蓉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见他愈走愈近,那张因疲惫而略显慵懒的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心中一慌,连忙抬起一只秀气的脚丫,足心不偏不倚地抵在了陈砚舟坚实的胸膛上,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干什么呀?” 陈砚舟低头看了眼那只挡在身前的玉足,非但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那温润的脚踝,低声道:“蓉儿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黄蓉只觉他掌心传来的热度烫得惊人,她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要……还……还肿着呢……” 陈砚舟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轻轻拍开她的脚丫,俯身捏了捏她那嫩滑的脸蛋,好笑道:“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话锋一转,他便接着说道:“一阳指能为人打通全身经脉,我就想着为你打通周身经脉,这样对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啊?”黄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想歪了。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地解释道,“我……我没想什么啊……” 陈砚舟看着她那窘迫的模样,故意凑近了些,问道:“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那只知索取的色中恶鬼不成?” 黄蓉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竟是极为老实地点了点头。 陈砚舟先是一怔,旋即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哦?原来蓉儿心里,我竟是这般模样?”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向下一沉,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朝着床上那具娇俏的身影扑了过去。 “呀!” 黄蓉早有防备,就在他动身的刹那,她那纤细的腰肢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贴着床铺向里侧滚去。 陈砚舟这一下扑了个结结实实,脸颊直接埋进了还残留着少女体温与幽香的被褥里。 他动作却是不慢,双臂一撑,腰腹发力,整个人瞬间翻转过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刚刚稳住身形的黄蓉,再度饿虎扑食般欺身而上。 这一次,黄蓉已是避无可避。 眼看那张带着坏笑的俊脸在眼前越放越大,她急中生智,一双秀腿闪电般地向上抬起。 下一刻,两只温润如玉的脚丫不偏不倚,精准地抵在了陈砚舟俯冲下来的脸颊两侧,硬生生止住了他的攻势。 黄蓉看着他被自己双脚抵住脸颊的滑稽模样,笑得花枝乱颤,声音里满是得意,“想唬我?我可聪明着呢!” 陈砚舟的脸颊被那柔软的足心压得微微变形,鼻尖萦绕着一股极好闻的馨香,他非但没有半分恼怒,眼中的笑意反而更盛了。 他也不挣扎,就着这个姿势,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这……算是给我的奖励吗?” 黄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她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整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这个变态!” …… 第163章 若是有人能给些奖励说不定我能 黄蓉又羞又恼,连忙将一双秀足收了回来。 陈砚舟失了阻碍,顺势便是一个前扑,结结实实地将那具柔软娇俏的身子揽了个满怀。 “你这个坏人!”黄蓉趴在他怀里,粉拳捶着他的胸膛,噘着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娇嗔。 陈砚舟丝毫不以为意,低头在她那娇艳的红唇上啄了一口,这才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琼鼻,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 说着,陈砚舟便从她身上翻了下来,径直起身。 黄蓉见他当真起身离开,那双灵动的眸子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淡淡的失落。 她轻咬下唇,也跟着坐了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 这时,陈砚舟脱了鞋履,盘膝坐到了她的身后。 “蓉儿,过程可能会有些酸胀刺痛,但你务必忍住,切不可运功抵抗,明白吗?” 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黄蓉心中一凛,知道他要为自己打通经脉,这可是关乎日后武学进境的大事,当即收敛了玩闹的心思,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下一秒,她便觉身后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 陈砚舟一双大手伸出,并未触及其余地方,而是精准无比地按在了她摊开的双手掌心——劳宫穴。 紧接着,一股极柔韧的暖流,自他掌心缓缓注入,黄蓉只觉双手手心瞬间温热起来,好似握着两块暖玉。 那股暖流并未停留,而是沿着她的手臂内侧,循着手三阴经,不疾不徐地向上推进。 温热之感便如浸入了温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随之升起,从小臂蔓延至上臂,最终,连胸口都泛起一阵微热,舒泰至极。 紧接着,陈砚舟双手变换,指尖点在了她手背的合谷穴上。 又一股温热气流注入,这次却是沿着手三阳经脉向上游走,黄蓉只觉整个手背都暖洋洋的,方才那股酸胀感立时消散了许多。 陈砚舟的动作毫不停歇,双手下移,点住了她双足足心的涌泉穴。 九阳真气如涓涓细流,沿着她双腿的后侧与外侧缓缓上行,最终汇于腰背。 紧接着秀腿渐渐发热,好似沐浴在和煦的春日暖阳之下,暖意融融,腰间则传来一阵轻微的胀感。 随即,他指尖再动,点在其双足内踝上方的三阴交穴。 内力随之改道,沿着腿部内侧一路攀升,直抵小腹丹田所在,黄蓉顿感小腹处升起一团温煦的暖意,驱散了周身所有的寒气。 陈砚舟气息沉稳,一指点在她下唇凹陷处的承浆穴。 真气如一道温柔的瀑布,沿着她前胸正中缓缓流淌而下,归于丹田。 黄蓉清晰地感觉到,从胸口到腹部,一条温热的细线贯穿而下,如被温水细细浇淋,说不出的舒服。 最后,陈砚舟指尖落在了她身躯最末端的长强穴上。 内力调转方向,沿着后背脊柱一路向上,直冲头顶百会穴。 而黄蓉只觉从尾骨到后颈,整条脊椎都变得暖烘烘的,头顶微微发胀,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了一个巨大的暖阳之中,通体舒泰,畅快到了极点。 陈砚舟并未就此停手,依旧维持着姿势,操控着那股精纯的九阳真气,在她周身经脉中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不断冲刷、拓宽着那些原本略显滞涩的经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转眼便是两个时辰过去。 陈砚舟面色早已有了些许疲惫,额头上更是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缓缓收回双手,敛去自身内力,抬手擦了擦汗。 此刻他才算真正明白,为何在射雕原著之中,一灯大师为黄蓉疗伤并顺带打通全身经脉后,会元气大伤,足足修养了三年之久。 这为人贯通经脉,实在太过耗费内力。若非他早已练成九阳神功,内力生生不息,源源不绝,想要凭一己之力为黄蓉打通经脉,根本是天方夜谭。 其次,这过程也极为耗费心神。 真气在他人体内游走,稍有不慎便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必须时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 饶是他如今九阳大成,精力远超常人,此刻也觉得颇为疲惫。 而一旁的黄蓉在陈砚舟收功的刹那,便迫不及待地收敛心神,尝试着引导体内的桃花岛内功,运转周天。 只一瞬间,她便感受到了天壤之别。 那股内力在她体内奔腾流转,速度比之从前,快了何止数倍!且真气游走全身,毫无半分滞涩之感。 黄蓉心中欣喜万分,可下一刻,她惊喜地察觉到,即便自己不去刻意引导,体内的内力竟也如有了生命一般,自发地循着经脉路线,运转周天。 她睁开双眼,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又握紧。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之感。 经脉……真的全都贯通了! 下一瞬,她猛地回过身去,急切地看向身后之人,欣喜道。 “哥哥!” 这一看,黄蓉心头猛地一揪,方才那满腔的欣喜与激动瞬间被担忧与心疼所取代。 只见陈砚舟盘膝坐在她身后,面色较之方才,竟是白了几分,额角与鬓边还挂着未干的汗珠,呼吸虽已平复,却带着一层深深的倦意。 “哥哥!你……你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耗费了太多内力?”黄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连忙凑了过去。 陈砚舟看着她这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嘴角微扬。 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讲道。 “傻丫头,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不过是耗费了些心神罢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讲道:“若是有人能给些奖励说不定我能恢复的快些!” 第164章 妹妹不行,但姐姐可以! 黄蓉一听“奖励”二字,哪能不明白这坏胚子心里打的什么歪主意? 她那双灵动如秋水的眸子狡黠地转了转,先是故作心疼地伸出小手,轻轻捧起陈砚舟的脸庞,指腹在他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摩挲着,笑道。 “累了就好生歇着,不许胡思乱想!” 说着,她小手发力,将他往后推了一把。 陈砚舟本就存了逗弄的心思,此刻更是顺着那股并不算大的力道,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呈“大”字型直挺挺地倒在了软榻之上。 他双眼望着帐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幽怨:“唉,罢了罢了……我这番心血,终究是错付了……” 黄蓉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可怜相,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抿了抿红唇,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然后,身子往前一扑,稳稳地趴在了陈砚舟的身侧。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黄蓉那只纤细白皙的小手,不轻不重地覆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打着圈儿,隔着薄薄的衣衫,带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哥哥方才说……想要奖励?”黄蓉压低了嗓子,声音软糯婉转,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娇媚,气息如兰,轻轻吹拂在他的颈侧。 陈砚舟闻言,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没有说话。 黄蓉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 她凑到陈砚舟耳边,微温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根,轻声道:“妹妹自然是不能给,不过嘛……姐姐,倒是可以考虑给哥哥一些不一样的奖励。” 陈砚舟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黄蓉看了他一眼,然后朝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那副娇俏慧黠的模样,直教陈砚舟看得口干舌燥。 半个时辰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沉浸在温柔乡中的人来说,不过是转瞬之间。 此时,黄蓉躺在床上,原本整齐的衣衫此时略显凌乱。 她那张清丽绝俗的俏脸上,红晕尚未褪尽,呼吸还有些急促。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瓣,喉咙微动,咽了一口唾沫,此刻,她只觉得双手酥软无力,双腿更是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发酸,尤其是那伶牙俐齿的小嘴,此刻竟也有些隐隐酸痛,连说话都觉得费劲。 她侧过头,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砚舟。 只见这坏胚子此刻正合衣仰卧,双手枕在脑后,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那先前的虚弱感早已一扫而空,整个人显得舒坦到了极点,嘴角还挂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笑意。 黄蓉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气恼,这世道当真是不公平,凭什么出力的是自己,受累的也是自己,最后得便宜卖乖的却是这个冤家? 她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往陈砚舟怀里靠了靠,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与娇嗔:“这个奖励可还满意?” 陈砚舟顺势长臂一展,将她那娇小玲珑的身躯稳稳地搂进怀里,呵呵低笑两声,笑声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志得意满。 “满意,自然是满意极了。”陈砚舟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那张即便疲惫也掩不住绝色风华的脸上,柔声道,“蓉儿这‘技术’,当真是长进不少啊。” 黄蓉脸颊一烫,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伸出纤指,在陈砚舟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娇嗔道:“你还说!” 陈砚舟吃痛,却笑得愈发大声,他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啄了一下,告饶道。 “好蓉儿,哥哥这是夸你呢。” “呸!谁要你夸这个!”黄蓉羞得耳根都红透了,这种事,哪有当着面夸的?她咬着下唇,心中却是甜丝丝的。 陈砚舟看着她那娇憨可人的模样,只觉心中爱意翻涌。 他微微俯身,作势便要吻她。 黄蓉却是微微偏头,避开了这一吻。 “不要……”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羞窘,“还没漱口呢,不许亲。” 陈砚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也不强求,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黄蓉似乎恢复了一些体力,她动了动身子,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陈砚舟的胳膊。 “怎么了?”陈砚舟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问道。 “哥哥……你压到我头发了。” …… 翌日,晨光熹微。 陈砚舟缓缓睁开双眼,他这一夜睡的极不安稳,总感觉有什么把柄被人拿捏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 黄蓉正侧身蜷缩着身子睡得正沉,她那头乌黑柔顺的秀发如瀑布般散落在枕畔,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视线下移,陈砚舟不由得嘴角微微一抽。 只见这丫头即便是在睡梦中,还不肯松开至尊骨。 陈砚舟一脸无奈,将她的手扒开,那种不安的感觉陡然消散。 “唔……” 黄蓉似有所觉,秀眉微蹙,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红润的小嘴嘟囔了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随即翻了个身,抱着锦被的一角,又沉沉睡了过去。 陈砚舟见状,捏了捏她的脸蛋,然后坐起身来,捡起散落在床边的衣衫穿戴整齐。 他推开房门,此刻正是客栈早起忙碌的时分,楼下大堂已隐约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 陈砚舟走到回廊边,正巧见一名店小二肩搭抹布,提着铜壶匆匆路过。 “客官,您起得真早!”那小二瞧见陈砚舟,连忙停下脚步,满脸堆笑地招呼道,“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陈砚舟微微颔首,随手摸出一块碎银抛了过去,低声道:“去烧一盆热水送上来,要快。” 那小二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喜笑颜开,连声道:“好嘞!客官您稍候,热水马上就来!” 不多时,那小二便端着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铜盆快步而来。陈砚舟接过铜盆,谢绝了小二进屋伺候的殷勤,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他将铜盆搁在屋内的木架上,转身正欲去取毛巾,却听得身后床榻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165章 难道是蓉儿出事了? 屋内,铜盆中升腾起丝丝热气。 陈砚舟拧干了手中的帕子,回头望去,只见黄蓉正悠悠转醒,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半开半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蓉儿,醒了?”陈砚舟走上前去。 黄蓉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与沙哑。 她慢悠悠地撑起身子,丝绸般的长发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衬得那张俏脸愈发娇艳欲滴。 “哥哥……”她顺势抱住他的腰身,轻唤了一声。 陈砚舟摸了摸她的脑瓜,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 黄蓉没有接,而是将小脸凑了过去,胡乱蹭了蹭,陈砚舟见此,笑着为她擦拭脸颊。 黄蓉嘿嘿一笑,顺从地闭上眼。 待两人简单洗漱完毕,黄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衫子。 “走吧,莫要让师父等久了。”陈砚舟拎起包裹,将玄铁重剑负在背上,出声道。 黄蓉应了一声,随后一蹦一跳的跑到他身旁,很是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两人相视一笑,推开房门,径直朝楼下走去。 此时客栈大堂已有了不少食客,喧嚣的人声中,一处靠窗的桌子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洪七公正一手抓着个一个大鸡腿,一手拎着个酒葫芦,吃得满嘴流油。 一旁的瑛姑则神色淡然,手中端着一碗清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洪七公眼尖,老远就瞧见了一对璧人并肩走来。 他嘿嘿一笑,将手中的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打趣道:“哟,这起得可真够早的啊!这精神头也足!” 黄蓉俏脸一红,依旧紧挨着陈砚舟,说道。 “那是自然,毕竟是要去提亲。” 说着,她一脸的神气和幸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 洪七公闻言,撇了撇嘴,一脸无语。 陈砚舟拉着黄蓉在桌旁坐下,笑着附道:“蓉儿说的不错,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去提亲的,自然得养精蓄锐,免得被岳父大人瞧出了颓态。” 话落,陈砚舟抬手召来店小二,点了几样精致的早点,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叮嘱道:“小二,再去准备几只上好的卤鸡、一些酱牛肉,干粮也要备足了,装成四个包裹,我们要带走。” 那小二接了银子,见陈砚舟出手阔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应道:“好嘞!客官您稍候,小的这就去办,管保是咱们店里最新鲜、最地道的货色!”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油条和豆浆便端上了桌。 陈砚舟为黄蓉剥开一个鸡蛋,放入她碗中,低声道:“多吃些,今日还要赶不少路。” 黄蓉甜甜一笑,夹起鸡蛋小口吃着。 待众人吃饱喝足,小二也已将干粮包裹备好。 陈砚舟将三个包裹挂在旺财背上,随后一行人步出了客栈,离开了小镇,便继续向着南方走去。 …… 而在千里之外,通往燕京的官道旁。 一处简陋的茶肆内,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青衣男子坐于茶肆内,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双鬓虽有微霜,却难掩那股孤傲不群的宗师气度。 他腰间插着一柄晶莹剔透的玉箫,目光深邃,看着面前的茶水。 沉默半晌,黄药师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却觉这平日里尚可入口的茶水今日竟有些苦涩。 不知为何,从数日前,他心底总感觉有些不踏实的感觉。 “奇了……”黄药师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他行事向来乖张,不信鬼神,可此时那股心惊肉跳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难道是蓉儿出事了?” 他眉头微蹙,随即又摇了摇头。 “陈砚舟那小子,内力深厚,心思缜密,尤其是那手降龙十八掌,连老夫都要高看一眼。蓉儿跟着他,这江湖中能伤到他们的人,屈指可数。” “既然不是蓉儿出了危险,那这股心慌……又是为何?” 黄药师又琢磨了一下,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他本就是极聪明的人,如今竟算不透这心头的一抹阴霾,不由得有些气闷。 他长袖一拂,看向坐在一旁忙碌的茶肆老板。 “店家,此处距离燕京还有多远路程?” 那老板正忙着擦拭桌子,闻言抬起头,见这青衣客气势非凡,不敢怠慢,连忙赔笑道。 “哟,客官,您这是要去燕京啊?顺着这条官道一直往北走,快马加鞭的话,估摸着也就数日功夫便能抵达了。不过最近北方不太平,金兵和蒙古人正闹得欢,您路上可得加倍小心。” 黄药师微微颔首,随手留下一枚碎银,便出了茶肆。 …… 与此同时,陈砚舟等人出了小路,径直走在官道之上。 走在后头的洪七公抬头望了望天,只见在那湛蓝如洗的长空之上,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盘旋往复,发出一声声清越嘹亮的唳叫。 那黑影双翼展开足有丈余,每一次扇动都似能卷起阵阵狂风,气势之雄浑。 洪七公快步走到陈云州身旁,开口问道:“臭小子,你老实交代,这头扁毛畜生,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这等异禽,老叫花闯荡江湖几十年,莫说见过,便是听都没听过。” 陈砚舟闻言,看向洪七公,也没隐瞒,讲道:“师父,这雕兄可是我在一处宝地遇见的,对了,以后别再叫它扁毛畜生,它是我兄弟,你懂吗你?” “兄弟?”洪七公瞪大了眼睛,指着天上那巨大的黑影,一脸不可置信,“你管这玩意儿叫兄弟?它能听懂人话?” “何止是听懂人话。”黄蓉在旁掩唇笑道,“洪老前辈您可别小瞧了它,雕兄不仅灵性极佳,那一身横练的筋骨和霸道的力气,若是动起真格来,寻常的高手怕是在它爪下撑不过十招。” “嘿,听你们吹得这般神乎其神,老叫花我倒要瞧瞧,这大雕到底是不是如你们所说。”洪七公搓着手,一脸兴奋,“臭小子,快,把它叫下来,让老叫花逗逗它!” 第166章 问你话呢,声带落家里了? 陈砚舟听得师父这般孩童心性,不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 “师父,您老人家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的还这般不稳重?那雕兄体型硕大,若是此时唤下来,岂不是要惊了这官道上的行人?到时候惹来官府盘查,或是引来江湖宵小围观,咱们还怎么赶路?” “实在不行你晚上偷摸自个玩。” 洪七公闻言,撇了撇嘴,嘟囔道:“老叫花不过是想瞧瞧稀奇。不叫就不叫,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罢,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只是那双眼睛仍时不时地往天上瞟,透着几分不甘。 …… 一行人晓行夜宿,离了伏牛山脉,一路向东。 随着行程渐近,空气中那股泥土草木的清香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湿润海风。 数日后,众人终于抵达了舟山附近的一处渔镇。 这镇子虽不算大,却因靠着码头,往来商旅渔船众多,显得颇为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贩卖鱼虾干货的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黄蓉自小在海岛长大,乍一闻到这熟悉的海腥味,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 她拉着陈砚舟的手,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人群中,指着路边那些奇形怪状的海货,如数家珍地向他介绍着。 “哥哥,你看那个,那是海和尚,肉质最是鲜美不过,只是处理起来颇为麻烦。”黄蓉指着一筐还在蠕动的海物,笑靥如花,“等回了岛上,我做给你吃。” 陈砚舟看着她那欢快雀跃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柔软,点头笑道:“好,只要是蓉儿做的,我都爱吃。” 几人顺着人流,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黄蓉望着远处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深吸了一口气,开心道:“到了码头,咱们租艘结实些的海船,顺风的话,不出两日便能回到桃花岛了。” 正说话间,忽听得侧前方传来一道清脆欣喜的女声:“蓉姐姐?”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碎花衣裳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家干货铺子前。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皮肤是被海风吹出来的健康小麦色,一双眼睛大而明亮,透着股淳朴的灵气。 黄蓉定睛一瞧,顿时面露喜色,松开陈砚舟的手,快步迎了上去:“小芳?你怎么在这儿?” 那叫小芳的少女见真是黄蓉,高兴得手里的篮子都差点扔了,几步跑上前,拉住黄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快道:“蓉姐姐,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呀?上次我和爷爷去岛上送菜,都没有瞧见你。” 黄蓉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笑着解释道:“我去闯荡江湖了,顺便……顺便解决一下终身大事。” 说到此处,黄蓉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转过身,朝不远处的陈砚舟招了招手,将他拉到身前,对小芳介绍道:“小芳,这是邱伯的孙女,他们家一直给岛上送新鲜蔬果,咱们岛上的吃食,多半是靠他们家送去的。” 随后,她又有些羞涩地指了指陈砚舟,眼波流转,轻声道:“这位是……陈砚舟,也就是你未来的……姐夫。” 小芳闻言,一双大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身背巨剑、长身玉立的青年,随后喊道。 “姐夫。” 陈砚舟听见这声姐夫,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从怀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银子,随手一抛,精准地落入小芳怀中的篮子里。 “小妹妹真会说话。”陈砚舟笑眯眯地道,“这银子拿去买糖吃,算姐夫请你的。” 小芳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黄蓉按住她的手,笑道:“给你你就拿着。” 小芳看了看黄蓉,又看了看笑意盈盈的陈砚舟,这才红着脸收下:“谢谢姐夫!” 黄蓉随即问道:“对了小芳,你知道这镇上谁家的海船这几日没出海吗?我们要回岛上一趟。” 小芳一听,眼睛一亮,拍手道:“蓉姐姐,你们不用找船啦!哑伯伯就在我家呢!” “哑仆?”黄蓉又惊又喜,“你是说岛上的哑仆?” 小芳点头如捣蒜:“是呀!哑伯伯今日一早便驾船来镇上采买过冬的物资,现下正在我家院子里,蓉姐姐你若是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 “那太好了!”黄蓉欢喜道,“有了自家的船,便省去了许多麻烦。” 她转头对陈砚舟道:“哥哥,你们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去就回。” 陈砚舟点头道:“去吧,注意安全。” 黄蓉应了一声,便拉着小芳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地朝着镇子西头走去。 陈砚舟与洪七公、瑛姑三人便站在路边的一处茶棚外等候。 还没过一会儿,一直在一旁剔牙的洪七公忽然用手肘戳了戳陈砚舟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臭小子,有点不对劲。从刚才一直有双眼睛盯着咱们。” 陈砚舟神色淡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熙攘的人群,低声道:“我早就察觉了。那人气息虽然有些古怪,但内力平平,不像是顶尖高手,且看他想做什么。” 正说话间,只见茶棚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猛地站起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年纪,面容黝黑,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他见黄蓉离去,神色顿时变得焦急万分,扔下几个铜板,起身便要朝着黄蓉离开的方向追去。 陈砚舟与洪七公对视一眼,两人身形微动,不约而同地横跨一步,如两座铁塔般挡在了那汉子的去路上。 “这位兄台,走得这般急,是要去哪儿啊?”陈砚舟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 那汉子被两人拦住去路,顿时急得满头大汗。 他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指着黄蓉消失的街角,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急促叫声,双手更是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恳求。 “阿巴!阿巴阿巴!”那汉子见两人不让路,更是急得直跺脚。 陈砚舟见他这般胡搅蛮缠,心中也是有些不耐,反手便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问你话呢,声带落家里了?” 这一巴掌力道不大,也未曾动用内力,但清脆的响声还是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第167章 咱们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 那汉子被打,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脸上露出一抹委屈之色。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黄蓉的方向,嘴里“阿巴阿巴”叫得更响了,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又苦于口不能言,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洪七公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反手也是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抽在了那人的另一边脸上。 同时,不耐烦地说道:“叽里咕噜的,你说啥呢?老叫花我一句也没听懂。” 这一声比方才那下还要响亮几分,直接给那汉子来了个“对称”。 那汉子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一老一少两个凶神恶煞的人,嘴唇哆嗦着,却是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那眼中的委屈,简直比窦娥还要冤上几分。 就在这时,黄蓉步履轻快,身后跟着一位身形佝偻、满头银发的老者。 那老者虽然衣着朴素,看似是个寻常渔翁,但步履沉稳,下盘极扎实,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悄无声息,显然身怀不弱的外家功夫。 “哥哥!”黄蓉离得老远便挥了挥手,快步来到陈砚舟身旁,笑意盈盈道,“船已经备好了,哑伯说还要置办些淡水和蔬果,约莫晚些时候便可起航。咱们正好趁这空档,在这镇上逛逛。” 陈砚舟微微颔首,目光却是落在那老者身上。 黄蓉见状,连忙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哑伯,是我爹爹早年收留的苦命人,一直在岛上打理杂务,算是桃花岛的大管家。” 哑伯闻言,冲着陈砚舟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动作虽显僵硬,却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陈砚舟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还礼:“晚辈陈砚舟,见过哑伯。” 哑伯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就在这时,黄蓉的目光越过陈砚舟,终于瞧见了缩在一旁、正捂着脸瑟瑟发抖的中年汉子。 “咦?”黄蓉秀眉微蹙,快步上前,讶异道,“阿威?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那叫阿威的汉子一见自家小姐,顿时如见到了亲娘一般,眼泪“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指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嘴里“阿巴阿巴”地急切叫唤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陈砚舟与洪七公,显然是要告状。 陈砚舟见此,心头猛地一跳,没想到他竟是桃花岛的人? 一旁的洪七公听得这话,也是一惊。 不等阿威比划清楚,陈砚舟抢先一步开口,故作惊讶地问道:“蓉儿,你认得这位兄台?” 黄蓉点了点头,解释道:“阿威也是岛上的哑仆,平日里负责驾船采买,虽不能言语,但为人最是忠厚老实。他这是……被人打了?” 陈砚舟一个箭步上前,看似亲热地一把搂住了阿威的肩膀,实则不动声色地压住了阿威想要挥舞的手臂。 “哎呀,原来是自家人!”陈砚舟一脸的痛心疾首,语气中满是懊恼,“蓉儿,这事儿闹得……全是误会啊!” 黄蓉一愣:“误会?” “可不是嘛!”陈砚舟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身旁目瞪口呆的洪七公,信口胡诌道,“方才这位阿威兄弟见你在远处,大概是想喊你,便冲着咱们这边手舞足蹈,嘴里还‘阿巴阿巴’地叫唤。” 说到此处,陈砚舟压低了声音,凑到黄蓉耳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你也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平日里最喜清静,又有些起床气……这阿威兄弟叫得急了些,师父一时没听懂,还以为是哪来的登徒子要对你不利,这暴脾气一上来……”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你懂的”无奈表情:“就顺手赏了他两个大嘴巴子。” “什……什么?!” 一旁的洪七公听得这话,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指着陈砚舟的鼻子,张口结舌,胡子气得乱颤:“臭小子,你……你放……” “屁”字还没出口,陈砚舟已是眼疾手快,反手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阿威的手里。 “阿威兄弟,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陈砚舟一边紧紧握住阿威的手,不让他把银子扔了,一边情真意切地道,“我师父这人就是手快,没坏心。这点银子你拿着,就当是医药费,回头买点好酒好肉补补,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阿威捧着那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看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一脸“诚恳”的陈砚舟,再看看那边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洪七公,一时之间竟忘了比划。 黄蓉听完这番“解释”,转过头,美眸望向洪七公,眼神中透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淡淡的嫌弃。 “洪老前辈……”黄蓉抿了抿嘴,语气幽幽地道,“阿威虽然不能说话,但也是爹爹收留的可怜人。您老人家乃是当世五绝,一代宗师,怎的……怎的跟一个哑仆一般见识?这也未免太……” 太失身份了! 虽然后半句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洪七公只觉一口老血梗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堂堂九指神丐,行侠仗义一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冤枉气?明明是这臭小子先动的手,也是这臭小子带头拦的路,怎么到了最后,屎盆子全扣在老叫花一人头上了? “丫头,你听我说,这事儿其实是……”洪七公正欲解释。 谁知陈砚舟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一把松开阿威,将那还在发愣的汉子往推开,转身便搂住了洪七公的肩膀,将他那满腹的牢骚硬生生给勒了回去。 同时给了他一个眼神,洪七公不明所以,不等多想,陈砚舟便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大声叹道。 “师父,不是徒儿说您,咱们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德’字。您好歹也是五绝之一,受万人敬仰,以后这脾气可得改改,得有点素质,有点道德,莫要再这般冲动了。” 洪七公被这一通抢白气得直翻白眼,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陈砚舟那张看似正气凛然实则欠揍至极的脸,心中默念了三遍‘自己收的徒弟,自己收的徒弟’。 “行……行!”洪七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叫花我……以后注意!注意素质!” 第168章 名声在外,有好有坏! 陈砚舟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看向黄蓉,转移话题道:“对了,蓉儿,不知道黄前辈此刻可在岛上?咱们此番贸然上门,是否需要再置办些特殊的礼品?” 黄蓉没有多想,讲道:“爹爹行事随心所欲,我也说不准。” 话罢,她转头看向哑伯,双手比划了几个手势,问道,“哑伯,爹爹近日可在岛上?” 哑伯摇头,双手飞快地比划了一番,指了指东边,又做了个吹箫的动作。 趁着这个空隙,陈砚舟搂着洪七公,往旁边挪了挪。 “好你个臭小子!”洪七公一把甩开陈砚舟的手,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个没良心的小混蛋!刚才那是人干的事儿吗?把师父推出去顶包?老叫花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张破嘴上了!” “师父息怒,息怒!”陈砚舟一脸赔笑,伸手替洪七公顺着气,“徒儿这也是情非得已啊!” 洪七公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把头扭到一边,“少来这套!老叫花我心里这口恶气出不来,这事儿没完!” “师父您看这是什么?” 陈砚舟也不废话,伸手入怀,摸出锦绣钱袋,指尖轻轻一挑,从里面夹出了三片金光闪闪的金叶子。 那三片金叶子熠熠生辉,瞬间晃花了洪七公的老眼。 洪七公原本还板着的脸,在看到金叶子的瞬间,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原本紧绷的嘴角也有些松动,但还是强撑着面子,斜睨了一眼,哼道:“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 “不要?”陈砚舟眉毛一挑,作势就要将金叶子收回怀里,“不要拉倒。” “哎哎哎!谁说不要了!” 洪七公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陈砚舟的手腕,那动作之敏捷,哪里像个受了气的老头,分明是个见钱眼开的老滑头。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三片金叶子从陈砚舟指尖顺走,揣进自己怀里,嘴里还嘟囔着:“蚊子腿也是肉,老叫花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回就算了。” 陈砚舟看着自家师父那副财迷样,轻哼一声,小声嘀咕道:“我还拿捏不了你了?” “你说什么?”洪七公耳朵一动。 “没!徒儿说师父您高风亮节,视金钱如粪土!”陈砚舟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洪七公收回目光,将那三片金叶子揣入怀中,贴身放好,清了清嗓子,斜睨了陈砚舟一眼,哼道:“罢了,名声在外,有好有坏,反正我也不在意。” 陈砚舟嘿嘿笑着,这时,黄蓉转身看向陈砚舟,说道。 “哥哥,哑伯说爹爹之前回了一趟桃花岛,不过又走了,说是去了北方燕京。” 陈砚舟闻言,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他熟读原著,自然知晓这段剧情。 黄药师虽然性情乖张,被江湖人称作“东邪”,但对门下弟子却是极其护短。 当年他因陈玄风与梅超风盗经私奔一事迁怒其余弟子,将他们挑断脚筋逐出师门,事后虽嘴硬不认,心中却是悔恨交加。 如今得知梅超风的下落,定是要去护犊子的。 思及此,陈砚舟目光微闪,心中盘算开来。 既然黄药师去了燕京,那此时的桃花岛,岂不是一座空城?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能从周伯通手中忽悠来《九阴真经》就算自己不修炼还能给蓉儿修炼,其次九阴真经还是本百科全书,对日后修炼定有益处。 念及此处,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头看向黄蓉,提议道:“蓉儿,既然黄前辈去了燕京,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咱们不如先回岛上等着。” 黄蓉本就归心似箭,虽说爹爹不在有些遗憾,但能带着心上人回自己长大的地方,心中也是欢喜无限。 她挽住陈砚舟的手臂,甜甜一笑:“我也正有此意。岛上这时节桃花开得正艳,哥哥你定会喜欢的。而且我也好久没尝到岛上的鲜鱼野菜了,正好做给你吃。” 两人一拍即合,谁知一旁的洪七公听得这话,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那我就算了!” 洪七公一脸嫌弃,嚷嚷道:“那黄老邪的地方,邪门得很!满岛的桃树种得乱七八糟,走两步就迷路,还得时刻提防着那些奇门遁甲。老叫花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动脑子,去了那儿,连尿个尿都得算算方位,憋屈死个人!” 陈砚舟笑道:“师父,岛上虽有阵法,但蓉儿自小在那里长大,有她领路,您还怕迷路不成?再说了,蓉儿的厨艺您是知道的,岛上海鲜肥美,您就不想尝尝?” 这一招“美食计”若是放在平时,洪七公定然是走不动道的,可今日,他却是异常坚定。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嘿嘿一笑,脸上尽是得意之色:“臭小子,少拿吃食来诱惑我。老叫花我现在怀揣巨款,想吃什么没有?这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非得去那桃花岛受那份洋罪?” 说着,他提冲着几人挥了挥手:“行了,既然你们小两口要回娘家,老叫花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那瑛姑妹子既然要去寻周伯通,你们便带上她。老叫花我这就去江南的酒楼里快活快活,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只见他脚尖一点,身形如一只灰鹤般拔地而起。 “师父……”陈砚舟刚喊出两个字。 却见洪七公身法快若闪电,在码头的桅杆上借力几点,转瞬间便掠出十余丈远,只留下一串爽朗的大笑声。 陈砚舟看着那眨眼便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不禁哑然失笑。 这老叫花,当真是说走就走,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不过,他也深知洪七公的性子,虽是一代宗师,却最是受不得半点拘束。 桃花岛上虽然风光旖旎,但黄药师的奇门遁甲确实繁复,再加上桃花岛就那么点地方,去了那里,洪七公少不得要被憋坏。 “罢了,师父他老人家自在惯了。”陈砚舟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黄蓉,“蓉儿,咱们也走吧。” 黄蓉点了点头并未在意。 第169章 桃花岛,桃花阵! 之后,陈砚舟牵着黄蓉的手,与瑛姑一同在路边的茶棚坐下。 旺财乖巧地趴在脚边,吐着舌头散热,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点,时不时发出两声低呜。 瑛姑面色沉凝,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目光死死盯着海平线,虽是一言不发,但那份焦灼之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苦寻数十年,如今距离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老顽童”仅有一海之隔,心境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前辈莫急,哑伯办事向来稳妥,船只很快便好。”陈砚舟提起粗瓷茶壶,为瑛姑斟了一碗热茶,宽慰道。 瑛姑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却显然是食不知味。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只听得一声悠长的螺号声自海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双桅大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的正是哑伯。 他挥舞着手中的令旗,示意众人前往栈桥登船。 “船来了!”黄蓉欢呼一声,拉起陈砚舟便往码头跑去。 众人登上大船,哑伯早已命人备好了舱房与酒食。 随着一声起锚的号子,大船缓缓驶离港口,白帆吃饱了海风,向着茫茫大海深处驶去。 海上风光虽壮阔,看久了却也单调。 这两日航程,瑛姑大多时候都独自立于船头,任凭海风吹乱那一头花白参半的长发,神情恍惚。 陈砚舟与黄蓉则要惬意许多,两人或是在甲板上听涛观海,或是躲在舱内研习一阳指的精妙指法,日子过得倒也飞快。 转眼到了第三日清晨。 东方海平面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陈砚舟拥着黄蓉立于船头,极目远眺。 只见在那海天交接之处,一座郁郁葱葱的海岛若隐若现。 岛上云雾缭绕,翠绿中夹杂着大片大片的粉红,宛如仙境。 “哥哥你看!桃花岛!”黄蓉指着那座岛屿,眼中满是归家的雀跃与自豪。 陈砚舟微微颔首,赞道:“果然是钟灵毓秀之地,难怪能养出蓉儿这般灵秀的人儿。” 黄蓉听得情郎夸赞,心中如吃了蜜糖一般,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身子却是软软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一旁的瑛姑听得动静,猛地从船舱内出来。 当她看清那座轮廓渐晰的岛屿时,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双手死死抓着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船顺风顺水,不过半个时辰,便已驶入桃花岛所在的这片海域。 随着距离拉近,那扑鼻而来的并非海腥味,而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花香,夹杂着草木的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待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那由天然礁石修葺而成的码头,跳板尚未搭稳,瑛姑已是按捺不住,身形拔地而起,掠过数丈海面,足尖在礁石上轻轻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上了岸。 紧接着,几个起落间,便已没入了岸边那片茂密的桃林之中。 “前辈且慢!” 黄蓉见状大惊,连忙出声示警:“岛上布有五行八卦奇门阵法,不懂步法切不可乱闯!” 然而瑛姑救人心切,加之这几日心神激荡,哪里还听得进劝告?她的身影在桃林间一晃,转瞬间便被那层层叠叠的花枝遮掩,再也瞧不见踪影。 “这……”陈砚舟看着瑛姑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关心则乱,瑛姑前辈这般闯进去,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黄蓉轻叹一声,随即转过头,拉起陈砚舟的手,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意:“不管她了,反正这阵法只是困人,并无杀机,待她被困得没法子了,自然会消停下来。咱们先回家!” 说着,她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地跃上码头。陈砚舟紧随其后,旺财也欢快地吠叫一声,甩着尾巴窜上了岸。 至于神雕,则是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高飞,盘旋于云端之上,似乎对这岛上的美景也颇为欣赏。 两人一踏上实地,四周景色顿变。 只见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林,千万株桃树此时正竞相怒放,花瓣层层叠叠,深红浅红,交相辉映。 微风拂过,漫天花雨纷纷扬扬地飘落,将地面铺成了一张巨大的粉色地毯。 “好美。”陈砚舟虽在书中读过无数次桃花岛的盛景,但此刻亲身置于这花海之中,仍是被眼前的绝美画面所震撼。 “那是自然!”黄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拉着陈砚舟的手紧了紧,“跟我来,这片桃林可是爹爹按五行生克之理种下的,若是不懂其中门道,走上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说罢,她牵引着陈砚舟,看似随意地在林间穿行。 时而向左绕行三株桃树,时而向右斜跨两步,有时明明前方无路,她却拨开一丛花枝,眼前便豁然开朗。 陈砚舟紧跟其后,暗暗观察,只见这桃林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天地至理。 每一株桃树的方位,都似是随手栽种,却又隐隐契合天干地支之数。 海风拂过,枝叶摇曳间,光影斑驳陆离,竟让人产生一种空间错乱的眩晕感,若是不懂门道的莽撞闯入,只怕不出十步,便要迷失在这漫天花雨之中,最终困死于此。 每一株桃树的方位、每一块山石的摆设,竟都隐隐透着一股玄妙的气机,稍有行差踏错,四周景致便会随之变幻,令人迷失方向。 陈砚舟心底不由暗叹,不愧是五绝黄药师,仅是一个桃花阵便包涵五行八卦,若是自己只怕没有蓉儿带领,想要走出这桃花阵,怕是没那么简单。 第170章 对付这等孩童心性之人,硬逼是 穿过那片令人眼花缭乱、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地势平坦,绿草如茵,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流过,溪上架着一座精致的小石桥。 过了桥,便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庭院。那庭院粉墙黛瓦,古意盎然,四周修竹茂林环抱,清幽绝俗,正如那画中仙境一般,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静谧祥和。 陈砚舟和黄蓉,踏过石桥,步入这四进的院落之中。 院内并未种植太多艳丽花草,反倒是摆放着不少奇石盆景,错落有致。 “怎么样?”黄蓉侧过头,那一双灵动如星的眸子里满是笑意与期待,像是个献宝的孩子,“我家这地方,还入得了哥哥的眼么?” 陈砚舟环顾四周,只觉在此处深吸一口气,那胸腹间的浊气便似被这清幽草木之气涤荡一空,不由得点头赞道:“曲径通幽,匠心独运。黄前辈这胸中锦绣,当真是令人叹服。这桃花岛,确是这世间难得的世外桃源。” 听得心上人夸赞自家,黄蓉那张俏脸上顿时扬起笑容,下巴微微扬起,满是骄傲:“那是自然!爹爹虽被江湖人称作‘东邪’,但这琴棋书画、奇门五行,天下间能胜过他的可没几个。” 说着,她拉着陈砚舟在院中一处石桌旁坐下,双手托腮,眼波流转:“赶了这些天的路,哥哥定是饿了。这岛上山珍海味取之不尽。你想吃什么?蓉儿这就去给你做。” 说罢,她便欲起身往后厨方向去。 陈砚舟却是一笑,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前,温声道:“吃食不急。蓉儿,可还记得,我曾答应过你什么?” 黄蓉一愣,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透着几分疑惑:“答应过我什么?唔……你是说,要给我找一本绝世的内功心法?” 陈砚舟含笑点头。 黄蓉秀眉微蹙,目光在自家这熟悉的院落中转了一圈,不解道。 “哥哥,你莫不是在哄我?这桃花岛是我家,岛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皆了如指掌。爹爹的书房里虽藏书万卷,武学典籍也不少,但若真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功心法我怎会不知?” 说到此处,她狐疑地盯着陈砚舟,娇嗔道:“你该不会是想糊弄我吧?” “我怎舍得糊弄我家蓉儿?”陈砚舟轻笑一声,抬起手,食指微曲,在她那挺翘的琼鼻上轻轻刮了一下,“那心法并不在纸上,也不在书房里。” “不在纸上?”黄蓉更加迷糊了,“那在何处?” 陈砚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神秘一笑:“在一人的脑子里。” “一个人的脑子里?” 黄蓉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那双充满灵气的眸子猛地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是说……那个被爹爹关在岛上的老顽童,周伯通?!” 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笑道:“还是蓉儿聪明,一点就透。” “真的是他?”黄蓉惊讶地张大了小嘴,随即又有些迟疑,“我虽知爹爹将他困在岛上多年,但他脑子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况且,就算他有,以他那古怪脾气,又怎肯轻易教我?” 陈砚舟缓缓道:“对付这等孩童心性之人,硬逼是不成的,得用‘钓’的。” “钓?” “不错。”陈砚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今日我便给你露一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七里香’。” …… 半个时辰后。 桃花岛后山,一处幽僻的山洞外。 此处杂草丛生,藤蔓低垂,显得颇为荒凉,洞口被几株高大的桃树遮掩,若不细看,极难发现。 陈砚舟与黄蓉二人并未直接闯入洞中,而是在距离洞口约莫三四丈的一块平整青石旁停了下来。 陈砚舟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把早已备好的竹签,又将方才在厨房里腌制好的肥嫩兔肉、鸡翅,以及从集市上买来的羊肉块一一串好。 黄蓉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架起了火堆,没过多久,一堆篝火便熊熊燃烧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好戏开场了。” 陈砚舟冲着黄蓉眨了眨眼,将那些肉串架在火上,开始翻烤。 随着火焰的舔舐,肉串上的油脂开始滋滋作响,一滴滴金黄的油珠顺着肉纹滑落,滴入火中,激起一阵青烟。 陈砚舟手法娴熟,时不时从怀中摸出几个小纸包,那是他特意调制的佐料——西域孜然、精盐、还有少许磨成粉的干辣椒。 当那一把孜然粉撒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上时,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郁异香瞬间爆发开来。 那香味混合着肉香、焦香与香料的辛辣,借着海风,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直直地往那山洞深处钻去。 “好香啊!”纵是尝遍天下美食的黄蓉,此刻闻到这股独特的香味,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赞道,“哥哥这手烤肉的功夫,怕是连七公都要甘拜下风。” 陈砚舟嘿嘿一笑,递给黄蓉一把大蒲扇,努了努嘴:“蓉儿,加把劲,把这香味全给我扇进去。我就不信,这老顽童能忍得住。” 黄蓉心领神会,接过蒲扇,对着那烤肉产生的浓烟用力一扇。 呼—— 那一股夹杂着极致诱惑的肉香,顿时化作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涌入了幽深的山洞之中。 …… 山洞内,光线昏暗,潮气逼人。 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头正百无聊赖地躺在一块大石上。 他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丫子在半空中晃荡着,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这老头正是被困桃花岛数年的“老顽童”周伯通。 “哎呀,不好玩不好玩,这小蚂蚁才多少天,就死了,真没劲。” 周伯通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一脸的苦大仇深。 就在这时,他的鼻子忽然耸动了两下。 “嗯?” 周伯通动作一滞,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他又使劲吸了吸鼻子,那一双老眼瞬间瞪得滚圆,旋即翻身坐起,嘀咕道。 “好奇特的肉味?” 第171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周伯通顾不得多想,随即脚下生风,身形如一只灰扑扑的大马猴,连蹦带跳地冲出了幽暗潮湿的山洞。 久违的阳光有些刺眼,周伯通眯缝着眼,环顾一圈,一眼便瞧见不远处那棵歪脖子桃树下,正有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火堆噼啪作响,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那少年手中的肉串上散发出来的。 周伯通也不见外,嘻嘻一笑,几个起落便窜到了跟前。 他先是歪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老眼在陈砚舟身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又看向一旁笑靥如花的黄蓉,蹲下身子,双手托腮,好奇道。 “小黄蓉,你这丫头片子不是离家出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有这小子是谁?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比你爹那张死人脸看着顺眼多了。” 黄蓉噗嗤一笑,也不恼他对爹爹的不敬,依偎在陈砚舟身侧,眼波流转,娇声道:“老顽童,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没遮没拦。这位是我的好哥哥,也是你的老熟人之后呢。” “老熟人?”周伯通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随即又把目光投向陈砚舟,抓耳挠腮道,“我老顽童被困在这鬼地方数年,哪来的熟人?小子,你快说,你到底是谁?” 陈砚舟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肉串,抱拳道:“晚辈陈砚舟,家师乃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啥?老叫花?” 周伯通闻言,惊得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围着陈砚舟转了三圈,啧啧称奇道:“老叫花那个贪吃鬼竟然也会收徒弟?我还以为他要把那身本事带进棺材里呢!若是老叫花在,定要跟我抢这肉吃,妙极,妙极!” 得知是故人之后,周伯通顿觉亲近了不少,那一脸的戒备也散去了大半。 他重新蹲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砚舟手里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大口口水。 陈砚舟见火候已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顺手将那一串烤得金黄酥脆、撒满孜然的羊肉递了过去,笑道:“前辈既然与家师交好,那便也是晚辈的长辈。这串肉刚烤好,火候正佳,前辈尝尝?” “好小子,懂事!比老叫花大方多了!” 周伯通喜笑颜开,伸手便接过了肉串。那扑鼻的异香直冲脑门,他张开大嘴,刚要一口咬下去,动作却突然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了看笑得一脸纯良的陈砚舟,又瞥了一眼旁边正掩嘴偷笑的黄蓉,脸色变幻不定。 “不对,不对!” 周伯通猛地将肉串拿远了些,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警惕地盯着二人,摇头晃脑道:“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黄蓉这丫头最是古灵精怪,一肚子坏水,跟她爹一个德行。你肯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说到此处,他将肉串护在胸前,一脸严肃地问道:“小子,你老实交代,给我吃这好东西,是不是有什么图谋?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陈砚舟闻言,不禁哑然失笑,这老顽童虽行事疯癫,看似孩童心性,但这江湖经验却是一点不差,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前辈果然慧眼如炬。晚辈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我就知道!” 周伯通得意地哼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的表情,大声道:“你这小子虽然一肚子坏水,但胜在诚实,肯说实话,这点倒是比黄老邪强。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过,没戏!” 陈砚舟见状,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前辈既然不愿,那晚辈也不敢强求。” 话音未落,他并未伸手去接,而是端坐不动,丹田内九阳真气骤然运转,右手五指微张,掌心遥遥对准周伯通手中的肉串。 随着一声低喝,一股无形却内力自他掌心激射而出。 周伯通只觉手掌一震,那原本紧紧攥在手里的竹签竟似活了一般,猛地挣脱了他的掌控。 “嗖——” 破空声起,那串羊肉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飞回了陈砚舟的手中。 周伯通只觉眼前一花,手里便空空如也。 他瞪大了双眼,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又看了看已经重新拿回肉串、正慢条斯理地送到嘴边的陈砚舟,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眼眶,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这……这是什么功夫?!” 周伯通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如一只大马猴般猛地扑到陈砚舟面前,那一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对肉食的贪婪,取而代之的是对新奇武学近乎狂热的痴迷。 他抓着陈砚舟的袖子,急切道:“小子,你刚才那是怎么弄的?没用线,隔着这么远,嗖的一下就吸回去了?这是什么戏法?不对,这是内功!我刚刚确实感受到了内力的波动!” 陈砚舟却没说话,慢悠悠地咬了一口羊肉,外焦里嫩,满口留香。 同时他看着抓耳挠腮、急得快要跳脚的周伯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周伯通见他只是吃肉,却不搭腔,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围着火堆团团乱转,口中连连叫道。 “好兄弟,好娃娃!你这到底是什么功夫?我老顽童练了一辈子武,也曾见过不少隔空打物的法门,但这般如探囊取物、收放自如的劲力,却是闻所未闻!快说快说,莫要吊我胃口!” 陈砚舟咽下羊肉,这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周伯通一眼,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前辈既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此功名为‘擒龙功’,乃是晚辈于深山大泽之中,观龙蛇起陆、风云变幻,结合自身内力特性,苦思冥想七七四十九日,方才独创而成。” 第172章 能不能教教我? 一旁的黄蓉此刻也是美眸圆睁,露出一丝讶色。 她自幼跟随父亲黄药师研习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家传武学渊源极深,眼界自是不凡。 但这般纯以内力外放,隔空取物的法门,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时,周伯通嘀咕道:“擒龙功?当真是你自创的?” 陈砚舟微微颔首,神色淡然道:“前辈若是不信,不妨想想,这天底下除了晚辈,可还有第二个人会使这门功夫?” 周伯通闻言,苦思冥想了半晌,他这一生痴迷武学,脑子里装的武功秘籍不知凡几,可搜肠刮肚了一番,确是找不到半点关于这“擒龙功”的影子。 “没有,确实没有!”周伯通一拍大腿,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他虽一把年纪,心性却如孩童般纯粹,见到新奇好玩的武功便走不动道。 此刻这“擒龙功”在他眼里,比那香喷喷的烤肉还要诱人百倍。 他嘿嘿一笑,凑近了几分,一脸讨好地指了指自己:“好兄弟,你看老顽童我这身板,练这功夫合不合适?能不能……嘿嘿,能不能教教我?” 陈砚舟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 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前辈,非是晚辈小气。只是这门功夫乃是晚辈独门绝技,虽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神功,但也算是家底。江湖规矩您也懂,这独门武学,向来是不外传的。” 周伯通一听这话,原本兴高采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满脸的失望与惋惜。 “不外传啊……”周伯通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囔着,“也是,也是。就像那老叫花的降龙十八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陈砚舟的手掌。 陈砚舟眼角余光瞥见周伯通这副抓心挠肝的模样,心中暗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手中的竹签,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前辈与家师交情匪浅,又非外人,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商量。” “真的?!” 周伯通闻言,猛地抬起头,急切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说吧,有什么要求?只要老顽童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陈砚舟微微一笑,身子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江湖论道的架势。 “前辈也知道,晚辈这一生,除了这口腹之欲,最痴迷的便是武学。”陈砚舟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缓缓道,“这‘擒龙功’既是武学,那自然得用武学来换。前辈若是能拿出一门让晚辈心动的功夫,这‘擒龙功’双手奉上也无不可。” “用武功换?” 周伯通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正中下怀,他别的没有,就是脑子里的武功多! “这个好办!这个好办!”周伯通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双手比划着,“老顽童我虽然被困在这岛上十五年,但也悟出了一套绝妙的拳法!名曰‘空明拳’!这拳法以虚击实,以不足胜有余,可是道家武学的上乘功夫!怎么样,换不换?” 说着,他还摆了个起手式,拳劲吞吐,虽未发力,却已隐隐透出一股空灵柔韧之意。 陈砚舟看了一眼,心中暗自点头。 这空明拳确实是周伯通的得意之作,乃是天下至柔的拳术,虽不及降龙十八掌刚猛,却也别具一格。 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故作迟疑道:“空明拳?听着倒是不错。只是……前辈这拳法,比起家师传授的‘降龙十八掌’如何?” “这……” 周伯通闻言,顿时语塞。 他虽然自负,但也知晓降龙十八掌乃是天下阳刚之至,号称外门武学巅峰。 他的空明拳虽妙,走的是阴柔路子,若真要论起威力和名头,在刚猛一道上,确实难以与降龙十八掌争锋。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这个嘛……老叫花那掌法刚猛无双,打起架来确实威风。我这空明拳是软绵绵的功夫,要是硬碰硬,确实……嘿嘿,确实差了那么一点点。” 陈砚舟摊了摊手,遗憾道:“既是如此,那这买卖怕是做不成了,晚辈所学甚杂,寻常功夫可入不了眼。若是换来的功夫还不如我自己练的,那岂不是亏本买卖?” “别别别!别急啊!” 周伯通见陈砚舟要打退堂鼓,顿时急了。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眉头紧锁,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如降龙十八掌……不如降龙十八掌……这可难办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自己所学的全真教武功虽然正宗,但那是师兄王重阳传下来的,若是拿去换,似乎也不太够分量。 自己悟出的“左右互搏术”虽然精妙,但那需要心分二用,这小子看着精明得很,未必练得成。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九阴真经! 若论天下武学之首,能稳压降龙十八掌一头的,唯有那部引起江湖腥风血雨的九阴真经!那经书中记载的武学博大精深,包罗万象,随便拿出一两门,都足以震烁古今。 可是…… 周伯通刚想到此处,脸色便是一变,连忙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师兄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修习经中武功,更不可传授他人。我老顽童虽然浑,但说话算话,这毒誓可不能破!’ 然而,那“擒龙功”隔空取物的神妙画面,又如猫爪子一般在他心头挠啊挠,让他心痒难耐。 一边是信守多年的誓言,一边是前所未见的新奇武学。 周伯通纠结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一会儿看看陈砚舟,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又蹲在地上画圈圈,显然是陷入了极度的天人交战之中。 陈砚舟见他这副抓狂的模样,也不催促,只是嘴角含笑,慢悠悠地拿起一串烤串,递到了身旁黄蓉的手中。 “蓉儿,尝尝这个,这是我特意为你烤的,火候刚好。” 黄蓉接过烤串,却没急着吃。 她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在周伯通和陈砚舟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随后身子微微倾斜,凑到陈砚舟耳边,吐气如兰。 “哥哥……” 黄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这老顽童真会换吗?” 陈砚舟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轻笑道:“放心吧,蓉儿,你就瞧好了。” 黄蓉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擒龙功’……当真是你自创的?” 她虽然对陈砚舟崇拜有加,但这般神奇的武功,说是自创,确实有些骇人听闻。 陈砚舟看了一眼还在那边揪头发的周伯通,凑近黄蓉耳畔,低声解释道:“也不全是凭空捏造,当初师父传我降龙十八掌时,曾言‘见龙在田’一式,在于气劲外放,可形成气墙御敌,后来我就瞎琢磨了一下,就给琢磨了出来。” 第173章 没传给外人,毕竟我又不是外人 黄蓉闻言,美眸中那一抹讶色更甚,樱唇微张,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她自幼跟随爹爹研习武学,深知自创一门功夫何其艰难,不仅需要深厚的内力为基,更需对武学至理有着超乎常人的领悟。 这“擒龙功”虽只露了一手隔空取物,但其中劲力的吞吐、收放的拿捏,绝非寻常江湖把式。 若是旁人说这话,她定要嗤之以鼻,笑那人不知天高地厚,可说这话的人是陈砚舟…… 她便并未怀疑,毕竟当初在幽谷中的那段时日,他在仅仅数日便悟出了玄铁剑法,之后更是悟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四两拨千斤这等深奥的关窍。 天赋之高,确是她生平仅见,怕是连爹爹年轻时只怕也要逊色三分,这般想来,他能自创出这等神奇的“擒龙功”,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收起思绪,黄蓉眼波流转,忽地展颜一笑,凑近了些,身子软软地倚向陈砚舟,娇声道:“好哥哥,这功夫听着有趣得紧,你也教教我好不好?” 陈砚舟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娇俏容颜,眼中满是宠溺。 他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若想学,自然可以。”陈砚舟笑道,“等晚上有空,我便将这运劲的法门细细讲给你听,手把手教你。” 这番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却是让一旁正抓耳挠腮的老顽童看了个正着。 周伯通原本还在那儿纠结得五官乱飞,一听这话,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蹭”地一下转过身来,跳着脚嚷嚷道:“哎哎哎!不对啊!这不对啊!” 他几步窜到两人跟前,指着陈砚舟,一脸的不服气:“好小子,你方才还说这是独门绝技,不外传的!怎么这小丫头片子一开口,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这是……这是看人下菜碟!欺负我老顽童年纪大是不是?” 陈砚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搭腔。 黄蓉却是轻哼一声,原本挽着陈砚舟手臂的小手忽地收紧,整个人更是顺势贴了上去。 她将脸蛋直接往陈砚舟的脸上贴去,那双眸子斜睨着周伯通,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 黄蓉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得意,“哥哥这独门绝技嘛,也没传给外人啊,毕竟我又不是外人。”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俏脸飞起两朵红云,反而将头昂得更高了些,一字一顿道:“我是他的内人!他教我那是天经地义,关你什么事?” “内……内人?” 周伯通被这一句噎得张大了嘴巴,那一双圆溜溜的老眼瞪得像铜铃,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你……你们……”周伯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人家小两口传功夫,确实没他这个外人什么事儿。 “怎么?不服气呀?”黄蓉见他吃瘪,更是得意,故意扬了扬下巴,娇哼道,“不服气你也去找个媳妇,让她教你呀!” “去去去!谁要找媳妇!女人最是麻烦!”周伯通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连摆手,一脸的晦气。 他撇了撇嘴,满脸郁闷地转过身去,走到那块大青石旁,一屁股蹲了下来。 “唉……真是愁死个人了。” 周伯通双手抱着脑袋,十根手指在那乱蓬蓬的白发里抓来抓去,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 他心里那个苦啊!那“擒龙功”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在他心尖尖上挠啊挠,痒得他钻心难受。 他脑子里装着《九阴真经》的上下两卷,那可是天下武学的总纲,随便漏出一两句口诀,换这小子的功夫那是绰绰有余。 可是……师兄临终前的遗命如大山般压在他头顶。 ‘不能练……不能传……哎呀呀,真是气煞我也!’ 周伯通猛地拔了一根地上的杂草,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陈砚舟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逼迫,只是淡淡地开口道:“前辈,你若是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功夫来换,那便算了吧。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吃完这顿肉,我便带蓉儿回去了。” 说着,他作势要起身。 “别!别介啊!” 周伯通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连忙伸出一只手拦住,屁股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没挪窝。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陈砚舟:“好兄弟,你再容我想想,再容我想想!我老顽童脑子里的功夫多得很,肯定能找出一门让你满意的!” 陈砚舟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重新坐了回去,点头道:“行吧,看在家师的面子上,那便再等你一炷香的时间。” 周伯通如蒙大赦,赶紧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思索。 就在这时—— “唳——!” 一声高亢清越的雕鸣声,骤然从九天之上传来。 紧接着,又是两声略显尖锐的鹰啼随之响起,虽不如第一声那般浑厚威猛,却也透着一股子灵禽特有的清亮。 “嗯?” 陈砚舟和黄蓉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一旁的周伯通也听见,心中不由好奇。 旋即,三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蔚蓝如洗的万丈高空之上,三个黑点正盘旋而下,速度快若闪电。 不过眨眼功夫,那三个黑点便已清晰可见。 为首的那只,体型硕大无朋,双翼展开足有丈余,浑身羽毛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金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它神态威猛至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百鸟之王的威严,正是神雕。 而在神雕的身侧,一左一右伴飞着一只白雕和一只黑雕。 那只黑雕虽也神骏非凡,羽毛漆黑如墨,双爪金黄,但体型却只有神雕的一半大小。 而那只白雕,羽毛洁白如雪,不掺丝毫杂色,双爪赤金,但身形比一旁的黑雕小上些许,但也比平常大雕大上不少,可见也是头灵禽。 第174章 这傻鸟刚刚是不是在向我炫耀? 那三道巨大的黑影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双翼鼓荡间,竟似平地生出了一股龙卷飓风,吹得地面砂石飞走,火堆中的火星更是四溅开来。 周伯通只见三只硕大无朋的怪鸟正张开利爪,似要抓破这青天白日,直扑而来。 “我的娘咧!这是什么妖怪!” 周伯通虽身负绝世武功,但这般体型的猛禽却是闻所未闻。 他那孩童心性发作,第一反应并非迎敌,而是怪叫一声,双手抱头,身形如一只受惊的兔子,使出全真教的“金雁功”,嗖的一下便窜到了数十丈外的一株老桃树后。 “快跑!快跑!这大鸟要吃人啦!”他一边躲,还不忘冲着陈砚舟二人大喊。 陈砚舟与黄蓉却是纹丝不动。 “呼——” 随着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神雕双爪稳稳扣入地面岩石,巨大的身躯如一座紫金色的小山般矗立在二人面前。 它收拢双翼,高昂着头颅,那双锐利的金瞳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而在它身侧,那两只体型稍小的白雕与黑雕也随之落下。 这两只雕虽不及神雕威猛,却也远胜寻常鹰隼,羽翼丰满,顾盼生姿,落地时虽带几分警惕,却紧紧依偎在神雕身旁,一副唯马首是瞻的模样。 陈砚舟看着眼前这威风凛凛的神雕,又瞥了一眼那两只显然是雌性的异种大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雕兄?”陈砚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打趣道,“这一去数日不见踪影,原来是去寻花问柳,找媳妇去了?” 神雕听得陈砚舟这话,竟是得意洋洋地仰天长鸣一声,声音清越穿云。 它迈着那粗壮的双腿,大摇大摆地走到那两只大雕中间,先是用那坚硬的鸟喙轻轻蹭了蹭左边白雕的颈羽,又转过头去,在那黑雕的头顶亲昵地啄了一下。 那两只大雕非但不恼,反而极为温顺地低下了头,一左一右靠在神雕身上,喉间发出低沉愉悦的咕噜声,那模样,简直乖巧得像个新媳妇。 做完这一切,神雕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陈砚舟,眼神中满是炫耀之意。 陈砚舟对上神雕的目光,皱了皱眉,他转头看向身旁早已笑得花枝乱颤的黄蓉,问道:“蓉儿,这傻鸟刚刚是不是在向我炫耀?” 黄蓉掩唇轻笑,那一双美眸弯成了月牙儿,点头道:“我看是。雕兄这是在告诉你,它如今可是妻妾成群,威风得紧呢。”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给它治那脱发之症。”陈砚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 “行啦,哥哥。”黄蓉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柔声道,“雕兄孤苦多年,如今能寻得伴侣,那是天大的喜事。咱们该为它高兴才是。” 说着,她松开陈砚舟,莲步轻移,满脸好奇地朝着那只通体雪白的雌雕走去。 “好漂亮的羽毛,像雪一样。”黄蓉眼中满是喜爱,忍不住伸出纤纤玉手,想要去抚摸那白雕颈间柔顺的羽毛。 “蓉儿小心!”陈砚舟见状,面色微变,急忙出声。 这神雕虽然与他们相熟,通了人性,但这新来的两只大雕却是实打实的野生猛禽,野性难驯,岂是轻易能碰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原本温顺依偎在神雕身旁的白雕,见生人靠近,猛地抬起头来。那一双原本半眯着的眸子瞬间变得凶光毕露,喉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戾!” 它双翼猛地张开,如两把雪白的钢刀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劲风,那锋利如钩的鸟喙张开,发出警惕之声! 这一击若是啄实了,便是铁石也要被洞穿个窟窿! 黄蓉虽身负武功,但这变故来得太快,加上她对这大雕并无防备之心,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及,只能本能地向后急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神雕动了。 “咕——!”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怒吼从神雕喉间炸响。 它那巨大的翅膀仅仅是轻轻一挥,便将正欲行凶的白雕拍得一个趔趄。 紧接着,神雕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瞪着那白雕,口中发出一连串急促而严厉的鸣叫,似是在训斥不懂事的妻妾。 那白雕被神雕这一吼,顿时没了脾气。 它收敛了凶光,缩起脖子,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甚至还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神雕的翅膀,哪里还有方才半点凶悍的模样? 陈砚舟此时已掠至黄蓉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蓉儿,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黄蓉也是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说道:“没事,只是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白雕脾气这般大。” 陈砚舟见她无恙,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抬手在她那光洁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嗔怪道。 “你呀,平日里机灵古怪,怎么今日这般莽撞?这两只大雕是野生的,哪里像雕兄那般通人性?以后可不许这般大意了。” 黄蓉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嘴一扁:“人家看它长得好看嘛……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陈砚舟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宠溺。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道:“万物有灵,亦有野性。想要驯服它们,得慢慢来。” 黄蓉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从陈砚舟身后探出脑袋,看向那只被训斥后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白雕。 她眼珠子一转,走到神雕身旁,伸手拍了拍神雕那粗壮的翅膀,笑盈盈地道:“雕兄,你也别怪它了,它初来乍到,认生也是难免的。不知者无罪嘛。” 神雕听懂了黄蓉的话,转过头来,用那巨大的脑袋蹭了蹭黄蓉的掌心,喉间发出温和的咕噜声,似是在替自己的媳妇道歉。 那白雕极有灵性,见神雕对此人这般亲昵,又见黄蓉并无恶意,眼中的警惕之色渐渐消退,它歪着脑袋,打量了黄蓉片刻,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步。 黄蓉见状,也不急着伸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片刻,那白雕终于放下了戒心,主动伸长了脖子,将脑袋凑到了黄蓉的手边。 第175章 我和雕兄说上一句至爱亲朋也不 黄蓉心中一喜,顺势轻轻抚摸着它那光滑如缎的羽毛。 白雕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竟还主动蹭了蹭黄蓉的手掌。 “哎呀,它让我摸了!”黄蓉兴奋地回头冲陈砚舟喊道,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得意。 就在这时,一旁那只一直没动静的黑雕见此,当即扑扇着翅膀,迈着外八字的步子,急吼吼地凑了过来。 它这一挤不要紧,却是直接将站在一旁的陈砚舟给撞了个踉跄。 陈砚舟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挤得往旁边退了好几步,眼睁睁看着那只黑雕大屁股一撅,直接占据了他原本的位置,将硕大的脑袋凑到了黄蓉的另一只手下求抚摸。 “你这……”陈砚舟稳住身形,看着被两只大雕簇拥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黄蓉,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事?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两只扁毛畜生给争了宠? 黄蓉此刻却是开心极了,左手摸着白雕,右手摸着黑雕,身前还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神雕护卫,简直如同百鸟之王一般。 “真乖,真乖!”黄蓉银铃般的笑声在桃林间回荡。 而不远处的桃树后,周伯通探出的那半个脑袋,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黄蓉被那三只神骏非凡的大雕环绕,看着那原本凶猛的猛禽此刻温顺得像小猫一样任由她抚摸,眼中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羡慕和嫉妒。 “乖乖……”周伯通嘴里酸溜溜地嘀咕道,“那么大的鸟。” 他那孩童心性,最是见不得别人有好玩的东西自己没有。 此刻看着黄蓉那得意的模样,他心里就像是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痒得难受至极。 陈砚舟虽然被挤到了一边,但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周伯通的动静,见这老顽童那副心痒难耐的模样,心中暗笑。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说道:“蓉儿,看来这两只大雕与你有缘得很啊。这等灵禽,最是识人,只有心思纯净之人,方能得它们亲近。” 黄蓉何等聪明,一听这话便知其意,她一边给黑雕顺着毛,一边大声应道:“那是自然!不像某些人,胆小如鼠,见了大雕只会抱头鼠窜,大雕自然是看不起他的。” 躲在树后的周伯通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谁说我胆小如鼠!谁说我抱头鼠窜!” 周伯通从树后跳了出来,气呼呼地嚷道,“我那是……我那是好男不跟鸟斗!战略性撤退懂不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磨磨蹭蹭地往这边挪,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那三只大雕。 待挪到近前,他眼巴巴地看着陈砚舟,搓着手,一脸讨好地道:“好兄弟,你看……能不能让我也摸一下?就一下?” 陈砚舟双手抱胸,斜睨着他,慢条斯理地道:“前辈,这大雕可是认生的,方才你也看见了,蓉儿那是心地善良,才得它们认可,至于前辈你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上下打量了周伯通一番,摇了摇头:“我看悬,万一这大雕觉得你心术不正,或是觉得你这身板不够塞牙缝的,啄你一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胡说八道!”周伯通急得跳脚,“我虽然爱玩,但心地那是大大的好!比这桃花岛上的死人脸强多了!” 陈砚舟见火候差不多了,嘴角微勾,忽地话锋一转:“不过嘛……若是前辈肯拿出点诚意来,晚辈倒是可以让雕兄帮你说说情,毕竟,这雕兄跟我可是过命的交情。” 话落,他也不理会周伯通,只是缓步走到神雕身旁,抬起手,摸了摸神雕的脑瓜。 神雕也是巨大的左翼微微张开,如同一面紫金盾牌般轻轻拍了拍陈砚舟的后背,动作虽看似粗鲁,实则力道控制得极好。 陈砚舟接着说道:“我和雕兄说上一句至爱亲朋也不过分。” 周伯通闻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似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猛地一拍大腿,凑到陈砚舟耳边,压低声音道:“好兄弟,你可听说过《九阴真经》?” 陈砚舟一听,心下心喜,但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眉头微挑,故作疑惑道。 “九阴真经?可是那传说中引起江湖腥风血雨,连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都争夺不休的天下武学总纲?” “正是!”周伯通得意洋洋地昂起头,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当年华山论剑,我师哥王重阳技压群雄,夺得此经。他临终前将经书交托于我。嘿嘿,虽然我发誓不练其中的功夫,也不传给旁人,但这经书的内容,我可是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他顿了顿,眼神热切地盯着陈砚舟:“这《九阴真经》包罗万象,无论是内功心法、拳掌兵刃,还是疗伤解穴、移魂闭气,无一不是天下武学的巅峰,怎么样?用这天下第一的奇书,换你那‘擒龙功’和陪大雕玩耍的机会,你可不亏吧?” 陈砚舟强压下心头的喜悦,面上露出一丝怀疑之色,上下打量了周伯通一番,淡淡道。 “前辈莫不是在说笑吧?据我所知,前辈被困这桃花岛十余年,那经书若是真在你身上,早被黄前辈搜去了,你说你烂熟于心,空口无凭,万一你是胡乱编造些口诀来蒙骗晚辈,我又从何分辨?” “哇呀呀!气死我了!”周伯通最受不得被人质疑,闻言顿时气得跳脚,脸红脖子粗地嚷道,“我老顽童虽然爱玩,但从不打诳语!那经书我虽然毁了下卷,但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写给你看!” 陈砚舟嘴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激将道:“既然前辈如此笃定,那便写出来让晚辈瞧瞧,若是真如前辈所言,是那传说中的《九阴真经》,这交易,晚辈便应下了。” “写就写!谁怕谁!”周伯通也是个急脾气,当下便要伸手去怀里摸索,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被困岛上多年,身上哪来的笔墨纸砚。 他愣了一下,随即冲着陈砚舟摊开手:“拿纸笔来!我现在就默写给你看!” 陈砚舟并未动身,而是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侧、笑而不语的黄蓉。 两人目光交汇,黄蓉并未多言,走到包裹旁,素手翻飞间,竟从中取出了一套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 “给。”黄蓉莲步轻移,走到周伯通面前,将那厚厚的一叠宣纸和一方端砚递了过去。 周伯通此刻满心都是那大雕和“擒龙功”,哪里还顾得上这两人的眉来眼去。 他一把抢过纸笔,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体统,直接往地上一趴,将宣纸在草地上铺开。 “你们都看好了!这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天下武学总纲!” 周伯通一边嘟囔着,一边研磨,然后将毛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间,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第176章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此乃天道 不多时,厚厚一叠宣纸已写得满满当当。 “写完了!写完了!” 周伯通将最后一笔重重甩出,随手把毛笔往草丛里一扔,也不管那墨迹未干,抓起那叠宣纸便塞进陈砚舟怀里,急吼吼地嚷道。 “拿去拿去!这可是全本的《九阴真经》,上卷内功心法,下卷武功招式,对了最后那几行梵文我也不懂,别说我诓骗你们啊!” 陈砚舟伸手接过,他粗略翻看几眼,见字里行间精微奥妙,确是道家武学的无上瑰宝,心中一定,随即将经书递给身侧的黄蓉,转头看向周伯通,笑道:“前辈果然言而有信,一字千金。” “少废话!少废话!”周伯通根本没心思听他恭维,一双圆溜溜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神雕,搓着手,一脸讨好地问道,“好兄弟,经书给你了,现在这大雕……能不能让我玩玩了?” 陈砚舟点了点头道:“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周伯通便发出一声欢呼,抬脚就要往神雕那边冲。 谁知神雕对他这般冒失的举动颇为不满,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巨大的翅膀微微张开,那一双金色的锐利眼瞳中透着几分不屑与警告,吓得周伯通身形一僵,硬生生停在了三步开外,可怜巴巴地回头看向陈砚舟。 陈砚舟无奈摇头,缓步走到神雕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它那坚硬如铁的翎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雕兄,这位老顽童没什么坏心眼。你就陪他玩玩,权当是哄小孩了。” 神雕傲娇地把头扭向一边,显然不太情愿。 陈砚舟见状,嘴角微勾,伸出两根手指,在神雕眼前晃了晃,诱惑道:“两只烤全羊,外加十坛陈年美酒,还有……我亲自给你做次‘马杀鸡’按摩,如何?” 听到“烤全羊”三个字,神雕那原本高傲的眼神瞬间松动了几分,待听到还有美酒和那舒服至极的按摩,它终于勉为其难地转过头来,冲着陈砚舟叫了一声,似是在说,成交。 随后,神雕迈着沉稳的步子,大摇大摆地走向周伯通,虽然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身为百鸟之王的矜持,但好歹收敛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 “哎呀!过来了!过来了!” 周伯通见状,顿时喜上眉梢,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先是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神雕翅膀上那紫金色的羽毛,见神雕没反应,胆子这才大了起来。 “乖乖,这羽毛硬得跟铁片似的!这爪子……啧啧,比精钢还利!”周伯通围着神雕左摸摸右瞧瞧,嘴里啧啧称奇,时不时还想去揪两根羽毛研究研究,被神雕瞪了一眼后又讪讪缩手,一人一雕在这桃花林间,倒也玩得不亦乐乎。 陈砚舟见那边相安无事,便收回目光,与黄蓉一同走到一旁的一块平整青石上坐下。 随着那一页页宣纸翻过,黄蓉脸上的神色也从最初的好奇逐渐转为惊叹。 “易筋锻骨篇、疗伤篇、点穴篇……还有这大伏魔拳、摧心掌、白蟒鞭法……”黄蓉美眸流转,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精妙绝伦的口诀,感叹道,“这《九阴真经》当真是包罗万象,无论是内功修持,还是拳脚兵刃,乃至奇门杂学,无一不精,无一不奇。 难怪当年那老毒物欧阳锋对此经念念不忘,为此不惜机关算尽。” 陈砚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经文中那一段段深奥的道家术语上,笑道:“这《九阴真经》乃是北宋年间黄裳所著。当年他受命刻印《万寿道藏》,阅遍了五千四百八十一卷道家典籍,从中悟出了极高深的武学至理。可以说,这不仅仅是一部武功秘籍,更是一部道家武学的百科全书。” 说到此处,他侧过头看向黄蓉,柔声道:“蓉儿,你修炼这九阴真经在合适不过,其内力偏阴柔,练到高深处,亦能阴阳互济。” 黄蓉听他处处为自己着想,心中微甜,但随即秀眉微蹙,疑惑道。 “哥哥,你方才说这经书能阴阳互济,可我通篇看下来,除了那‘大伏魔拳’刚猛绝伦外,其余无论是‘九阴白骨爪’还是‘摧心掌’,走的皆是阴狠毒辣、以柔克刚的路子,这心法更是纯阴无阳,这‘互济’二字,从何说起?” 她自幼聪慧过人,于武学一道更是极具天赋,一眼便看出了这经书的本质偏向。 陈砚舟闻言,并未急着解释,而是反问道:“蓉儿,你可还记得九阳神功的心法口诀?” 黄蓉点了点头,说道:“那是自然。九阳神功内力至刚至阳,霸道无匹,与这九阴真经恰恰相反。” “不错。”陈砚舟嘴角微扬,循循善诱道,“九阳神功初练时,确是燥热难当,刚不可久。但修炼至最后大成之境,却能刚柔并济,水火相容。你可知这是为何?” 黄蓉眨了眨眼,陷入沉思,片刻后,她那双灵动的眸子猛地一亮,脱口而出:“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阳极生阴,阴极生阳,此乃天道循环之理!” “聪明!”陈砚舟赞许地点了点头,伸手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正是这个道理。” 他翻开经书最后一页,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怪异的音译汉字,正是周伯通所说的“梵文总纲”。 陈砚舟指着那段晦涩难懂的梵文,正色道:“道家武功本来以阴柔为主,九阴极盛,乃成为灾。黄裳所以名之为“九阴真经”,原有阴阳不调,即成为灾之意。 这九阴真经的总旨阐述阴阳互济、阴阳调和的至理,纠正道家但重阴柔的缺失,比之真经中所载的功夫更深了一层。” 黄蓉闻言,微微点头,若有所思,这倒是和道门至理相通。 第177章 踏雪无痕,凌波微步,不过等闲 黄蓉不再多言,盘膝于那块平整的青石之上,缓缓闭上双眸。 随着呼吸逐渐绵长深沉,她依着《九阴真经》易筋锻骨章的法门,开始搬运周天。 陈砚舟见她已入定,随后,他退至三丈开外的一株老桃树下,背靠树干,翻开了手中那卷震烁古今的武学总纲。 这《九阴真经》下卷所载,尽是些克敌制胜的招式与法门。 九阴白骨爪、摧心掌、大伏魔拳…… 这些招式,陈砚舟只是大致浏览了一遍,便直接翻了过去。 如今自己身负降龙十八掌,打狗棍法,玄铁剑法,已经够用,没必要在学,毕竟武学一道在精不在多。 直到翻至中后段,两个名字跃入眼帘,令他指尖微微一顿。 “螺旋九影……鬼狱阴风吼?” 陈砚舟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那《鬼狱阴风吼》乃是一门极为霸道的音波功,能以伤人的音波伤敌、索魂,甚至布成罡气,这功夫虽强,但比起另一门,却又显得稍逊风骚。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篇名为《螺旋九影》的轻功身法之上。 开篇第一句,便透着一股玄之又玄的道家禅机: “九影非九,在乎一心。螺旋非旋,在乎一炁。身法与罡气相合,幻影与真身互济,方得此功之妙。” 陈砚舟口中默念,只觉这就几句口诀虽短,却似蕴含着天地至理,他不再迟疑,继续往下细看。 “意守丹田,炁行周天。升降开合,俱要螺旋。升则旋而向上,降则转而向下。出则螺旋而放,入则螺旋而收。如钻如锥,如丝如缕,真气所至,无孔不入……” 读至此处,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嘀咕道:“有点意思。” 寻常轻功,讲究的是提一口气,身轻如燕,或借力滑翔,或凭空虚渡。 内力的运行,大多是直来直去,以爆发力推动身躯。 而这《螺旋九影》却另辟蹊径,其核心竟在于改变内力的运行方式,将那原本“直来直去”的真气,转为“螺旋缠绕”之劲。 这就好比那一根原本笔直射出的箭矢,突然化作了高速旋转的钻头。 “将内力如钻头般螺旋爆发,不仅能破开空气阻力,更能产生一股极强的离心力与吸附力。”陈砚舟脑海中飞速推演着这门功法的原理,越想越觉妙不可言。 他继续往下看去,只见经文中写道: “左旋右旋天地旋,左踏右空平地烟。合手阴阳分二影,乾坤颠倒步生莲。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化九影。影随心动,心即是影。” 这段口诀,若是放在不懂行的人眼中,怕是如看天书。 但在陈砚舟却是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合上经书,闭目沉思。 “原来如此……” 当武者在急速移动时,依仗这独特的螺旋心法,内力并非只在经脉中流转,而是透过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呈螺旋状向外喷薄。 这股喷薄而出的螺旋真气,会在周身形成一层肉眼难辨、却高速旋转的“气罩”。 这层气罩,不仅仅是护体真气那么简单,高速旋转的气流,会扰动周遭的光线,产生折射与扭曲。 当敌人的目光甚至感知锁定此处时,由于光线与气机的扭曲,他们看到的可能只是我留在此处的一个虚影,而我的真身,早已凭借那股螺旋产生的离心力,滑向了另一侧。 这就是所谓的“一即是多,多即是一”。 并非真的分身乏术,而是快到了极致,且利用了视觉与感知的错位。 “这黄裳当真是一代奇才,竟能从道藏中悟出这等堪比‘光学迷彩’的身法。”陈砚舟心中感叹,再次翻开经书,看向最后一段总纲。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影至极处,便即是真。九影归一,归于虚无。无影之影,方为至影。身与天游,意与道合,踏雪无痕,凌波微步,不过等闲。” 看到这最后一句,陈砚舟眉头一挑,忍不住笑出声来:“踏雪无痕,凌波微步,不过等闲?好大的口气!” 那《凌波微步》乃是逍遥派的绝学,按《易经》六十四卦方位而行,步法精妙绝伦,是段誉赖以保命的神技,最为重要的是还能在施展的时候增强自身内力。 陈砚舟合上手中九阴真经,正要试一试这身法之际—— “哇呀呀!飞起来啦!真的飞起来啦!” 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骤然炸响,瞬间打破了这桃林深处的静谧,陈砚舟停下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狂风大作,尘土飞扬。 神雕双翼猛地展开,粗壮的双爪猛地一蹬地面,庞大的身躯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周伯通见状,一把抓住神雕的爪子,他那张老脸因极度的兴奋与那一丝丝本能的恐惧而涨得通红,嘴巴张得老大,灌进了一肚子的风,却仍止不住地大呼小叫。 “好兄弟!快看!快看我!” 周伯通一边鬼哭狼嚎,一边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来,拼命朝下方的陈砚舟挥舞,那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在狂风中被吹得根根直立,活像个成了精的白毛刺猬。 陈砚舟看着这一幕,不禁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顽童,当真是童心未泯,这般年纪了,玩心还这般重。” 说话之际,神雕已经带着周伯通扶摇直上。 耳边风声呼啸,仅是转眼,便已离地面百八十丈。 起初的惊慌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与震撼。 周伯通壮着胆子往下看去。 只见原本高大的桃树此刻已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小粉点。 “乖乖……这……” 周伯通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叹。 从这高空俯瞰下去,那看似杂乱无章、繁花似锦的万亩桃林,竟然是按九宫八卦之位排列,阴阳相生,环环相扣。 “黄老邪这奇门遁甲的造诣,当真不凡……”周伯通咂吧着嘴,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就在周伯通对着下方的桃花阵啧啧称奇之际,他的目光忽然被阵法外围的一处动静吸引了过去。 在那八卦阵的边缘,似乎有一个灰扑扑的小黑点正在不停地打转。 “咦?那是啥玩意儿?” 周伯通好奇心大起,忍不住眯起那一双老眼,运足目力向下张望。 只见那是一个人影,那人身法颇为敏捷,在桃林间左冲右突,似是在寻找出路,却始终被困在那几株特定的桃树之间,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这背影……怎么这般眼熟?” 第178章 见与不见,全在你一念之间! 周伯通想了想,顿时便想起了瑛姑,脸色瞬间煞白。 他抓着神雕的腿,拼命拍打着神雕的爪子,语无伦次地大喊道:“雕兄!雕大爷!快快快!快飞走!莫要下去!千万莫要下去!” 神雕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有些烦躁,喉间发出一声不满的低鸣。 它虽通人性,却只听陈砚舟与黄蓉的话,哪里会理会这疯疯癫癫的老头子? 它非但没有依言拔高身形飞离,反而双翅一振,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紫金色弧线,带着周伯通在桃花阵上方兜了一圈,随后双翼收敛,如陨石坠地般朝着陈砚舟所在的方位俯冲而下。 “别别别!要命啦!要命啦!” 周伯通惨叫连连,双手捂着眼睛,根本不敢再看下方一眼。 “呼——” 狂风骤停,神雕稳稳落地,激起一片桃花纷飞。 周伯通几乎是滚下来的,他落地后连滚带爬,一头扎进了最近的一处灌木丛后,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确定那灰衣人没跟过来,这才大口喘着粗气。 陈砚舟正将那叠写满《九阴真经》的宣纸贴身收好,见周伯通这副狼狈模样,不由得眉头微皱,走上前去,奇道:“前辈,你这是怎么了?” 周伯通听到陈砚舟的声音,这才从灌木丛后探出半个身子,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老脸此刻写满了愧疚与惊惶,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 “好兄弟,快……快让你这雕兄带我走!离这岛越远越好!” 他说着,又是一缩脖子,仿佛那“故人”就在身后提刀追赶一般。 陈砚舟一听这话,联想到方才周伯通在高空俯瞰,以及这桃花岛上如今除了他们几人外唯一的闯入者,心中顿时了然。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双手抱胸,揶揄道:“前辈,你这般急着要走,连那‘擒龙功’也不学了?” 周伯通急得直跺脚,一脸懊恼道:“日后再教也不迟!好兄弟,算老顽童求你了,快让雕兄送我一程,只要出了这桃花岛,去哪儿都行!” 说着,他就要往神雕那边凑,一副准备随时跑路的架势。 “慢着。”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黄蓉不知何时停止了修炼,走到了陈砚舟身旁。 她那双灵动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周伯通,笑问道:“老顽童,你这般慌张,可是因为看见了瑛姑前辈?” “瑛……瑛姑……”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让他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萎靡了下来。 他缓缓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声音低若蚊蝇,透着一股浓浓的苦涩与愧疚:“你们……你们既然知道是她,那定然也知道当年那桩糊涂事了……” 陈砚舟与黄蓉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不错,我们这一路便是与瑛姑前辈同行而来。”陈砚舟平静地说道,“她找了你整整十几年,从大理到中原,又从中原到这东海,可谓是踏遍千山万水,只为寻你一个下落。” 周伯通闻言,脸上愧疚之色更甚,他一屁股瘫坐在满地落花之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再无半点宗师风范。 周伯通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当年在大理皇宫,我……我一时糊涂,做下了那等错事。本来这就已经对不起段皇爷了,可谁知……谁知后来……” 他说到此处,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痛苦的往事,“段皇爷他……他不但没杀我,还要将瑛姑赐给我做妻子,连同那大理皇家的珍宝也一并相赠……若是他打我一顿,杀了我,我老顽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他这般宽宏大量,这般仁义,我……我哪里还有脸见人?” 黄蓉听着他这番言语,秀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所以你就跑了?” 黄蓉冷笑一声,言语如刀,直刺周伯通心窝,“你觉得自己没脸面对段皇爷的宽容,没脸接受他的‘馈赠’,为了全你自己那所谓的‘义气’与‘面子’,便将瑛姑母子,孤零零地扔在深宫之中,让她独自面对千夫所指,面对那漫天的流言蜚语?” 周伯通没有反驳半句,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黄蓉越说越气,上前一步,指着周伯通的鼻子骂道:“老顽童,亏你还自诩英雄好汉!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你只顾着自己良心不安,只顾着自己无法面对朋友,却从未想过瑛姑前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我……” 周伯通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道,“丫头骂得对,我不是男人,我是个懦夫……我没脸见她,更没脸见段皇爷……” 陈砚舟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暗自摇头。 这周伯通一生痴迷武学,心性纯真如孩童,这本是他在武道上能登峰造极的关键。 可也正因这份“孩童心性”,让他缺乏成年人该有的担当与责任感。 在面对这种复杂的情感纠葛与道德困境时,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像个闯了祸怕被大人责罚的孩子,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思及此,陈砚舟便没有在想下去,出声道:“前辈,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们不想掺和,况且当年的事,是非对错已成定局,如今瑛姑就在阵中,见与不见,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雕,淡淡道:“你若要走,大可让雕兄带你出去。” 说罢,陈砚舟转头看向神雕,轻声唤道:“雕兄。” “咕——” 神雕低鸣一声,那一双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瞥了周伯通一眼,似乎也在鄙视这个敢做不敢当的老头,但它还是微微压低了身子。 周伯通此刻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 陈砚舟见此,当下不再多言,看向一旁的黄蓉,出声道。 “蓉儿,我们走吧。” 黄蓉轻哼一声,然后牵着陈砚舟,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两人刚走出没两步,黄蓉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哥哥,你等我一下。” 她松开陈砚舟的手,转身小跑回方才那堆已经熄灭大半、却仍有些许火星闪烁的篝火旁。 她抬起穿着绣花鞋的小脚,在那余烬上用力踩了几下,直到最后一丝火星彻底熄灭,又细心地用脚尖踢了些泥土覆盖其上,确定再无复燃之虞,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桃花岛草木繁盛,若是走了水,我爹肯定会把我打瘸的。” 黄蓉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才重新跑回陈砚舟身边,自然而然地挽起他的手臂。 第179章 隔岸犹唱后庭花! 桃花影落,碧海潮生。 陈砚舟牵着黄蓉的小手,两人并未施展轻功,只是如闲庭信步般,踩着满地落英,缓缓向着阵外走去。海风穿过桃林,卷起阵阵花雨,粉瓣沾在黄蓉的鬓角发梢,更衬得她人比花娇。 “哥哥。” 黄蓉微微侧首,那一双灵动的眸子眨了眨,开口问道:“你说……老顽童他真的会跑吗?” 陈砚舟闻言,脚步微顿,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花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蓉儿以为呢?” 黄蓉蹙起秀眉,沉吟片刻,道:“我看他方才那副模样,又是懊恼又是愧疚,显然是对瑛姑前辈心存亏欠。况且瑛姑前辈苦寻他十余年,这份深情厚谊,便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容了。老顽童虽行事孩童般,但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我想……他或许会留下来,给瑛姑前辈一个交代。” “交代?” 陈砚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讲道:“蓉儿,你太高看这老顽童的担当了。” 他牵着黄蓉继续前行,缓缓道:“周伯通此人,虽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心性却宛如三岁孩童。孩童闯了祸,第一反应是什么?不是想着如何弥补,而是想着如何逃避责罚,如何躲得远远的,让大人找不到他。” 黄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有些迟疑道:“那瑛姑前辈岂不是很可怜?她抛却了尊荣富贵,甚至为此背负了一生的骂名与痛苦,到头来,却连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 说到此处,少女那原本明媚的眼眸中,也不禁染上了几分唏嘘与同情。 陈砚舟见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傻丫头,这世间之事,因果循环,皆有定数。瑛姑固然可怜,但她亦非全无过错。当年若非她心志不坚,又岂会酿成那般苦果?至于周伯通,更是始作俑者。他们二人之间的孽缘,皆是咎由自取,旁人看来或许唏嘘,但身在局中,谁又不欠谁的呢?” 黄蓉被他捏得脸颊微红,轻轻拍掉他的手,娇嗔道:“你这人,总是这般冷心冷肺的,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陈砚舟顺势反手握住她的柔夷,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凑近了几分,低笑道:“我对旁人冷心冷肺,那是为了将这一腔热血,全都留给我的蓉儿啊。” 黄蓉俏脸一红,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嘴上却是不饶人,轻哼道:“油嘴滑舌!谁稀罕你的热血。” 两人调笑了几句,陈砚舟忽地话锋一转,笑问道:“既然蓉儿觉得周伯通会留下,而我断定他会逃,不如……咱们打个赌?” “打赌?” 黄蓉一听这话,那双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她本就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当下便来了兴致,昂起下巴道:“好呀!赌什么?” 陈砚舟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黄蓉一番,那目光如有实质,从她那修长的脖颈,滑过盈盈一握的纤腰,最后落在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之上,眼神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深意。 黄蓉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却又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强撑着气势道:“看……看什么看!” 陈砚舟缓缓说道:“若是我赢了,我想隔岸犹唱后庭花!” 黄蓉先是一怔,随即似是明白了什么,那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宛如熟透的蜜桃,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你……你这坏胚子!” 黄蓉羞愤交加,抬起粉拳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咬着下唇,却并未真的动怒。 “怎么?蓉儿不敢?”陈砚舟抓着她的手腕,眉梢微挑,激将道,“若是怕输,那便算了。” “谁……谁怕了!” 黄蓉最受不得激,当下便挺起胸脯,轻哼一声道:“赌就赌!不过……若是我赢了呢?” 她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指着陈砚舟道:“若是我赢了,今晚你便给我当大马骑!” 陈砚舟闻言,不禁哑然失笑,旋即点头应下:“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黄蓉立刻接道,生怕他反悔似的,还伸出小指要与他拉钩。 陈砚舟勾住她的手指,拇指相印,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蓉儿放心,若是晚上我不慎赢了,我会……轻一点的。” 黄蓉听得这话,撇了撇嘴,强自镇定道:“哼,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老顽童虽然浑,但也不是全无良心,说不定他就真的留下了呢。” 陈砚舟笑而不语,并未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问道:“对了,那九阴真经你修炼得如何了?” “本姑娘天资聪颖,又有你这好哥哥先前帮我打通了任督二脉,这区区九阴真经,自然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黄蓉一脸自豪,说着便亲昵地抱着陈砚舟的手臂。 陈砚舟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心中受用,笑道:“我家蓉儿当真聪慧,怕是连当年的王重阳也要自愧不如了。” 黄蓉被夸得心花怒放,眉眼弯弯,随即又想起一事,问道:“哥哥,既然我已经练成了这易筋锻骨篇,那是不是可以开始修习一阳指了?” 陈砚舟点了点头,正色道:“一阳指最是考验内力修为,你如今修习了九阴真经,体内内力阴阳互济,刚柔并济,自然可以。”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不过,贪多嚼不烂。你需得先将《九阴真经》融会贯通,待根基彻底稳固后,再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知道啦,罗嗦鬼。”黄蓉吐了吐舌头,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 第180章 我家蓉儿乃女中豪杰,想必自然 与此同时,桃花阵深处。 周伯通长长地叹了口气,直接往后一躺,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当年在大理皇宫的种种画面,段皇爷那宽厚仁慈的面容,瑛姑那幽怨绝望的眼神,让他心烦意乱。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传来一阵“咕咕”的低鸣声。 周伯通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只威风凛凛的神雕,此刻正收敛了双翼,极其温顺地蹲在地上。 而在它身侧,那两只一黑一白的雌雕,正一左一右地依偎在它怀里。 白雕用喙轻轻梳理着神雕颈间的羽毛,动作轻柔至极,黑雕则将脑袋靠在神雕的胸口,时不时发出一声娇滴滴的鸣叫,似是在撒娇。 神雕则是一脸享受,时不时回应两声,那模样,简直比神仙还要快活。 “……” 周伯通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片刻后,他猛地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转过头去。 “晦气!真是晦气!” 周伯通心中那叫一个郁闷,自己这边正为了一个女人的事愁得想撞墙,这扁毛畜生倒好,竟然当着他的面,左拥右抱,大秀恩爱! 思索片刻,周伯通自言自语道。 “不行!不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话落,他连忙起身,几步窜到神雕面前,一脸讨好地凑了过去。 “雕兄!”周伯通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般,“你现在带我离开桃花岛呗!” 神雕正眯着眼享受两只雌雕的梳理,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鄙夷。 它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周伯通虽听不懂鸟语,但那眼神却是看得分明,当即老脸一红,却也顾不得许多。 “唳——” 神雕长鸣一声,极不耐烦地站起身来,猛地探出一只粗壮如钢钩般的巨爪。 “哎哎哎!雕兄,你这是……” 周伯通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竟被神雕一把抓住了后腰的衣带,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般提了起来。 “哇呀呀!轻点轻点!要断了要断了!”周伯通手舞足蹈,吓得哇哇乱叫。 神雕哪里理会他的聒噪,双翼猛地一振,狂风乍起,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那两只雌雕见夫君起飞,也是清啼两声,双翅展开,紧随其后。 三道巨大的黑影,瞬间划破长空,朝着桃花岛外的茫茫大海飞去。 …… 另一边,陈砚舟牵着黄蓉的小手,刚走出桃花阵。 忽听得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高亢激越的雕鸣之声。 两人齐齐驻足,抬头望去。 只见碧空如洗,三只大雕正排成一列,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为首的那只大雕爪下,正吊着一个灰扑扑的人影。 那人影在空中手舞足蹈,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活像一只被老鹰捉住的大马猴。 不是周伯通又是何人? 黄蓉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黑点,怔了片刻,随即恨恨地一跺脚,娇嗔道:“这老顽童,当真是一点担当都没有!瑛姑前辈就在岛上,他竟连见一面都不敢,就这样跑了!” 陈砚舟却是一脸意料之中的神色,他伸手揽过黄蓉的纤腰,将她带入怀中,低头看着那张因气愤而染上红晕的俏脸,戏谑道:“蓉儿,看来这一局,是你输了。” 黄蓉身子微微一僵,旋即想起两人之前的赌约。 若她输了,今晚可是要…… 一想到那羞人的赌注,黄蓉原本愤慨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那晶莹的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眼神闪烁,不敢去看陈砚舟那灼灼的目光,嘴硬道:“谁……谁说我输了!他……他这不是还没飞远吗?说不定一会儿良心发现,又让雕兄把他送回来了呢!” “哦?”陈砚舟眉梢微挑,笑道,“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等?看他是良心发现,还是逃之夭夭?” 说着,二人再度看向天上大雕,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空中的黑点越来越小,显然是去意已决,绝无回头的可能。 黄蓉看着那彻底消失在天际的影子,终于泄了气。 她咬着下唇,抬起粉拳在陈砚舟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羞恼道:“都怪这老顽童!这般没骨气,害得人家……害得人家……” “害得蓉儿要愿赌服输?”陈砚舟截住她的话头,说道。 “你坏!”黄蓉羞得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细若蚊蝇,“大白天的,也不害臊。” 陈砚舟朗声一笑,柔声道:“愿赌服输,我家蓉儿乃女中豪杰,想必自然不会赖账吧?” “谁……谁赖账了!” 黄蓉最受不得激,一听这话,当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炸了毛。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灵动的水眸中波光流转,既有着几分羞恼,又藏着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挺起酥胸,强自镇定道:“愿赌服输!本姑娘行得正坐得端,岂会为了区区一个……一个赌注而食言?” 只是说到那个“赌注”时,她的声音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陈砚舟见她这副娇羞无限的模样,心中爱怜大起。 他伸手揽住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将她带入怀中,低头凑近她的耳畔,笑道:“不赖账就好,蓉儿放心,哥哥向来最是心疼你,到时候……自然会怜香惜玉。” 黄蓉哪里还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她羞愤地撇了撇嘴,想要张口反驳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恨恨地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娇嗔道。 “你这坏胚子,满脑子都是些……都是些不正经的念头!” 陈砚舟却是不以为意,反而顺势捉住她作怪的小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朗声笑道:“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对自家娘子动动念头,那是天经地义,怎么就不正经了?” 说罢,他不等黄蓉再说话,便牵起她的柔荑,转身朝着桃林深处的积翠亭方向走去,口中随意道:“走了走了,折腾了这半晌,肚子都饿了,咱们回屋去吃点东西。” 黄蓉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这才稳住身形,跟上他的步伐。 听到他说饿,不由得微微一怔,秀眉微蹙,满脸狐疑地侧头看向他:“饿了?方才你不是才吃了东西吗?怎么这就饿了?” 第181章 我不喜欢那些澡豆花粉的俗气香 陈砚舟脚步不停,闻言侧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几串羊肉哪里够?不过是垫垫底罢了,根本没吃饱。” “况且……今晚可是个体力活,若是不吃饱些,攒足了力气,到时候若是输了阵仗,岂不是让蓉儿笑话?” “你……” 黄蓉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那张俏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羞恼交加,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那一记白眼风情万种,不仅没有半点杀伤力,反倒像是情人间的打情骂俏。 这时,黄蓉猛的想起桃花阵中的瑛姑,连忙拉住陈砚舟的衣袖,急声道,“哥哥,咱们是不是忘了瑛姑前辈……她还在桃花阵里困着呢!” 方才只顾着与老顽童周旋,后来又被这坏人言语调戏,竟是一时将那位可怜的瑛姑前辈给抛诸脑后了。 陈砚舟看着满脸焦急的黄蓉,淡淡道:“蓉儿,莫要管她。” “不管?”黄蓉一怔,不解地看着他,“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砚舟神色淡然,继续说道,“反正饿一天又饿不死人。” 黄蓉闻言,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点头附和道。 “哥哥说得极是,正好让她在里头磨磨性子,也好冷静冷静,省得出来又疯疯癫癫地喊打喊杀。” 陈砚舟心中欣喜,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琼鼻,笑道:“正是此理。” 两人相视一笑,缓缓向着积翠亭后的精舍走去。 回到屋内,陈砚舟大马金刀地往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一坐,一副等着伺候的大爷模样。 黄蓉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抿嘴一笑,转身便去了后厨,这精舍内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虽久未住人,但哑仆们打理得勤快,倒也一尘不染。 不多时,后厨便传来了切菜剁肉的笃笃声,伴随着一阵阵奇异的香气飘散开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得环佩叮当,黄蓉端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走了进来。 “好哥哥,快来尝尝蓉儿的手艺。” 陈砚舟睁眼瞧去,只见托盘上摆着四菜一汤,虽非什么龙肝凤髓,却胜在精致二字。 一碟“玉笛谁家听落梅”,那是用五种肉类拼制而成的肉条,色泽红亮,一碗“好逑汤”,荷叶为底,笋尖做衬,清香扑鼻,还有两道时蔬,翠绿欲滴,令人食指大动。 “这道汤……”陈砚舟指着那碗碧绿清透的汤羹,笑问道,“可是有什么讲究?” 黄蓉将碗筷摆好,在他身旁坐下,托着香腮,眼波流转道:“这叫‘七巧玲珑羹’,是用岛上特有的七种野菜心,配以斑鸠肉熬制而成,这汤最能补心安神。快趁热喝了,若是凉了,味道可就差了。” 陈砚舟心中一暖,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尝了一口。 入口鲜香滑嫩,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下丹田,当真是美味至极,他忍不住赞道:“日后若是离了你,我这嘴怕是要遭罪了。” 黄蓉听得情郎夸赞,心中比吃了蜜还甜,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娇嗔道:“既是知道离不开我,那你以后可得乖乖听话,若是敢欺负我,我就……我就在菜里下巴豆,让你拉个三天三夜!” 陈砚舟佯装惊恐,连连讨饶,两人在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喂食调笑,这一顿饭直吃得旖旎无限,满室生春。 待得酒足饭饱,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一轮上弦月悄然挂上树梢,清冷的月辉洒在桃花岛,海风穿过林间,送来阵阵潮声与花香,静谧而幽远。 陈砚舟并未急着回房,而是踱步来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这时,哑伯连忙将刚刚泡好的一壶碧海云雾端了过来。 茶香袅袅,热气腾腾。 陈砚舟轻啜一口香茗,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很是可口。 独坐片刻,陈砚舟这才起身走向里屋。 不多时,他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正中摆着一只紫檀木的大浴桶,热气氤氲,水雾缭绕,将原本就温馨的内室衬得如梦似幻。 黄蓉正背对着门口,在那红漆描金的架子上取着澡豆与巾帕。 她已换下了一身鹅黄衫子,此时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中衣,那衣料很薄,贴在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上,随着她的动作起伏。 听得门响,黄蓉并未回头,只是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声音中透着几分娇嗔:“坏哥哥,你若是再不进来,这水可都要凉了。” 陈砚舟并未应声,而是缓步靠近黄蓉,待黄蓉察觉身后气息有异,正欲转身之际,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已然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入了一个宽厚滚烫的怀抱之中。 陈砚舟顺势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那圆润光洁的香肩之上,鼻尖划过她耳后细腻的肌肤。 “呀!”黄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得一跳,待嗅到身后那熟悉的男子气息,这才软了下来。 她微微侧过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似嗔似怪道:“走路也没个声响,你是要吓死我么?” 陈砚舟低笑一声,讲道:“蓉儿方才不是在催我么?我这便来了,怎的又怪起我来?” 黄蓉只觉耳根发烫,心跳如鼓,她强自镇定,伸手去推他环在腰间的手,娇声道:“好啦,一身的风尘仆仆,难受得紧,我们先洗漱吧。” 说着,她便要挣脱怀抱去拿那澡豆。 谁知陈砚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双臂收紧,将她勒得更紧了几分。 他微微摇头,下巴在她颈窝处轻轻摩挲,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洗。”陈砚舟嘴角噙着一抹坏笑,缓缓道:“我喜欢原味。” “什……什么?”黄蓉瞪大了眼睛,似是没听清,又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砚舟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我说,我不喜欢那些澡豆花粉的俗气香味。” 黄蓉羞愤欲死,啐道:“你就是变态!” “那蓉儿可猜对了。”陈砚舟也不反驳,旋即,也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猛地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第182章 再挑三拣四,小心家法伺候! 身体骤然腾空,黄蓉惊呼一声,本能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陈砚舟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绕过屏风,走向那张挂着鲛绡纱帐的雕花大床。 “哥哥……”黄蓉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陈砚舟将她轻柔地放在锦被之上,随即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此时的黄蓉,发丝凌乱,铺散在枕上,衣襟微敞,眼神雾蒙蒙一片,眼角含春,那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蓉儿放心。”陈砚舟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低沉,“我会怜香惜玉的。”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唯有庭院中轻轻摇曳的桃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 翌日。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雕花大床上时,已是日上三竿。 陈砚舟缓缓睁开双眼,只觉神清气爽,竟比平日还要精神。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怀中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上。 黄蓉此时正蜷缩在他怀中,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几缕发丝粘在她白皙的脸颊旁。 许是昨夜太过操劳,她的小脸上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眼角处竟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见此,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泪痕。 “唔……” 似是感受到了脸上的触感,黄蓉秀眉微蹙,喉间发出一声慵懒的嘤咛,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一双眸子初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后,昨夜的种种疯狂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坏哥哥……” 她开口唤道,声音却不复往日的清脆,而是带着一股浓浓的沙哑,听在耳中,竟有一种别样的酥麻。 说完这一句,她似是羞极,整个人往陈砚舟怀里钻去,只留给他一个红透了的耳根。 陈砚舟哑然失笑,手臂收紧,将她温软的身躯紧紧搂住,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柔声问道:“还疼吗?” 过了片刻,被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带着几分羞涩与逞强:“不……不痛了。” 说着,她将被子稍稍拉下一些,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波流转间,既有嗔怪又有情意。 她忽然凑上前去,在他颈侧那处显眼的红痕上轻轻印下一吻,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陈砚舟嘴角微扬,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温言道:“再歇会儿吧。” 黄蓉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两人就这样相拥着,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阳光洒在锦被上,暖洋洋的,让人不愿起身。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黄蓉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起吧,肚子都饿扁了。”她推了推陈砚舟的胸膛,娇声道。 陈砚舟笑着起身,先是披上外袍,这才回身去扶她。 黄蓉双腿仍有些酸软,下床时险些站立不稳,幸得陈砚舟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 两人在屋内一番笑闹,这才一同去洗漱。 待换好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从屋内出来时,已是正午时分。 陈砚舟牵着黄蓉的手,走到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问道:“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黄蓉一听这话,原本还有些慵懒的神色顿时精神了几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纤细的手指,如数家珍般报出了一连串菜名。 “我想吃‘二十四桥明月夜’,要用兰花拂穴手将豆腐削成圆球的那种……” 她一口气报了七八道极其繁琐的菜式,每一样都是极考究功夫与火候的精细活。 陈砚舟听得嘴角直抽,忍不住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记脑瓜崩,无奈道:“你这丫头,当真是把我当成御厨了不成?” “哎哟!”黄蓉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人家身子不适,想吃点好的补补嘛。” “补补?”陈砚舟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我看你是精神得很,哪里需要补?” 说罢,他也不理会黄蓉的抗议,径直起身朝后厨走去,抛下一句:“老实待着,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再挑三拣四,小心家法伺候。” “哼!小气鬼!”黄蓉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撇了撇嘴,却也只得乖乖地“哦”了一声。 不多时,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便飘了出来。 陈砚舟端着托盘走了出来,虽不是黄蓉点的那些繁复大菜,却也是色香味俱全。 一碟清炒虾仁,选的是岛上溪涧里的青虾,肉质鲜甜弹牙;一道红烧海鱼,色泽红亮,酱香浓郁;一碗干贝冬瓜汤,清淡爽口,最是解腻;还有一盘碧绿的素炒时蔬,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来,尝尝。”陈砚舟盛了一碗汤递给她。 黄蓉接过碗,抿了一口,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虽是家常菜色,但这味道却极合她的胃口,尤其是那汤,鲜美无比,暖胃又暖心。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着海风与花香,细嚼慢咽。 陈砚舟时不时给她夹菜,剔去鱼刺,动作娴熟自然。 黄蓉则是一脸享受,偶尔也会夹起一块虾仁喂到他嘴边。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满足。 饭后,哑伯适时地送上了一壶消食的清茶。 黄蓉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时不时往陈砚舟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陈砚舟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茶杯,温声问道,“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不是……”黄蓉摇了摇头,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陈砚舟的手臂,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哥哥,你说……昨晚那么多次,我……我是不是大概率会有孕啊?” 陈砚舟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怎么?蓉儿这是想要当娘了?” 黄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陈砚舟见她这副娇憨的小模样,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黄蓉顺势靠在他的怀里,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第183章 我现在虽然没有,但这可是迟早 黄蓉轻轻摇了摇头,嘟囔道,“我才多大呀,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哪里做得来娘亲?都还没准备好呢!” 思及此,她微微仰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陈砚舟的脸上,嘴角忽地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她伸出如葱白般的纤细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陈砚舟的脸颊,稍稍用力往两边扯了扯,直将那张英俊的脸扯得有些变形,这才娇声提议道。 “哥哥既然这般想要孩儿,不若……你先叫我两声‘娘亲’来听听?也好让我提前适应适应,找找那做慈母的感觉?” 陈砚舟闻言,眉头一挑,一把抓住了她在自己脸上作怪的小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中透着几分危险的气息:“蓉儿,我看你是皮痒了,想讨打不成?” 黄蓉见他眯起眼睛,便知这坏人又要使坏,可她此刻仗着陈砚舟宠溺,哪里肯怕?她非但没缩手,反而挺了挺那初经人事后愈发挺翘的酥胸,理直气壮地说道。 “老话都说,‘有奶便是娘’。我现在虽然没有,但这可是迟早的事儿!让你提前叫一声,那是未雨绸缪,你这做爹爹的,怎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说着,她还故意挺了挺身子,那一脸“本姑娘有理”的傲娇模样,直看得陈砚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陈砚舟抬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挠。 “呀!哈哈哈……痒!别……别挠那里!” 黄蓉最是怕痒,被他这一挠,顿时身子一软,在他怀里扭成了麻花。 她一边笑着躲闪,一边伸手去推陈砚舟的手,可那只大手却如附骨之蛆,任她如何挣扎也摆脱不掉。 “哥哥……好哥哥……我错了!蓉儿知错了!”黄蓉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连连求饶,“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陈砚舟见她脸颊绯红,气喘吁吁,这才收了神通,却并未松开怀抱,只是在她挺翘的琼鼻上刮了一下,哼道:“这次便饶了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下次可就不是挠痒痒这般简单了。” 黄蓉瘫软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了力气再反驳。 两人就这样在院中打闹了一番,直至日头渐渐西斜。 黄蓉像只慵懒的小猫般,眯着眼睛晒着太阳,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许久之后。 一阵海鸟的啼鸣声划破长空,黄蓉那原本舒展的秀眉忽地微微一蹙。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陈砚舟,迟疑道:“哥哥……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陈砚舟正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懒洋洋地说道:“既是忘了,那便说明是不打紧的小事。这世间万事,除了蓉儿你,余者皆可抛诸脑后。” 黄蓉听得这般情话,心中一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附和地点了点头:“哥哥说得也是,既是不重要的,那便不想了。” 说罢,她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在陈砚舟怀里赖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身形同时一僵。 陈砚舟猛地睁开双眼,黄蓉也几乎是同时坐直了身子,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 “瑛姑前辈?!”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自昨日登岛,先是戏弄老顽童,再是神雕归来,紧接着便是一夜春宵,两人竟是将那位还在桃花阵里苦苦挣扎的瑛姑前辈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算算时辰,从昨日至今,瑛姑已被困在那奇门遁甲阵中整整一日一夜,滴水未进,怕是连嗓子都要喊哑了。 “坏了坏了!”黄蓉一拍脑门,懊恼道,“只顾着咱们自己快活,竟真把那老前辈给忘了!” 陈砚舟也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虽说他对瑛姑并无太多好感,但毕竟是同行一路的“盟友”,若是真把人给饿死在阵里,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之后,两人一同出了精舍,穿过回廊,朝着那片繁茂的桃花林快步而去。 陈砚舟步履生风,虽然并未施展轻功,但那速度也是极快。 黄蓉在他身后,初时还能勉强跟上,可走了没几步,那张俏脸便渐渐泛白,秀眉也紧紧蹙了起来。 “哎呀……慢点!慢点!我屁股痛!” 陈砚舟闻言,身形猛地一顿,转身看去,就见黄蓉的小脸上露出些许痛苦之色。 他快步走到黄蓉身侧,伸出手臂环住她的纤腰,让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柔声问道:“蓉儿,要不……我背你过去?” 黄蓉见他这般紧张模样,心中一暖,轻轻摇了摇头,贝齿轻咬红唇,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低声道:“没……没事,走慢些便是了。” 陈砚舟闻言,放下心来,同样放缓了脚步。 二人不紧不慢的走入桃花阵。 直寻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才在阵法西北角的一株老桃树下,发现了那一抹灰扑扑的身影。 此时的瑛姑,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额前的几缕乱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这一日一夜的困顿,加之滴水未进、心力交瘁,此刻竟显出几分风烛残年的萧索。 听得脚步声响,瑛姑微微偏头。 “你们……” 她声音干涩,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是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黄蓉与陈砚舟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轻声问道:“瑛姑前辈,你没事吧?” 瑛姑却似根本未曾听见她的问话,急切地问道:“周伯通呢?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快带我去见他!” 陈砚舟与黄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伯通早已乘雕远遁,此刻那山洞之中,怕是只余一地冷清,但面对瑛姑这般模样,那句“他走了”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前辈莫急。”陈砚舟轻叹一声,开口道,“我们这便带你过去。” 瑛姑闻言,原本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那是极度亢奋后的血色。 第184章 江湖路远,山水有相逢,只要人 三人一路无话,穿过桃林,绕过积翠亭,径直向着那处幽僻山洞行去。 随着距离那山洞越来越近,瑛姑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待行至洞口十丈开外时,她竟猛地停下了脚步。 此时天色已近昏黄,洞口黑魆魆的,像是一只张开的巨兽之口,静默无声。 瑛姑站在那里,身子微微颤抖。 她忽然低下头,慌乱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襟,她拍打着身上沾染的尘土,又伸手去抚平袖口处的褶皱,动作急促,像极了初次去见情郎的怀春少女。 “丫头……” 瑛姑忽然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黄蓉。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看我,头发乱不乱?这脸色……是不是太难看了?”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眼角那细密的鱼尾纹时,动作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自卑。 十几年了。 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大理贵妃,岁月如刀,在她的脸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而他呢?是否还记得她当年的模样? 黄蓉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情爱而疯魔半生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柔声道:“前辈哪里的话,您风姿绰约,好看得很。” 瑛姑闻言,羞涩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神情:“好看便好……好看便好……” 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她最后一次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确定再无不妥之处后,才缓缓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走得极重,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洞口藤蔓低垂,被夜风拂动,发出沙沙轻响,宛如幽咽。 瑛姑走到洞口,脚步微顿,她踌躇了片刻,终是拨开了遮挡的枯藤。 洞内并非漆黑一片。 那山洞顶端天然生着一个缺口,恰似天窗,一束清冷的月光自那处倾泻而下,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借着这微弱的光亮,洞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空荡荡的。 瑛姑一眼就注意到了石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已被压得扁平,显然是有人常年卧睡之处。 草堆旁散落着几个泥捏的娃娃,虽粗糙走样,却依稀能看出捏造者那一刻的童心未泯。 石壁上用锐器刻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瑛姑缓缓走到那张简陋的石床边,喃喃自语。 “走了……” 其实在进洞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他终究还是躲着自己。 瑛姑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靠坐在石床边的干草堆上。 她并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只是那样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盯着那一束落下的月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笑。 …… 洞外,陈砚舟和黄蓉站在不远处,并未离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洞内却始终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这种死寂,反而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慌。 “哥哥……”黄蓉终是忍不住了,她轻轻扯了扯陈砚舟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瑛姑前辈她……她该不会是一时想不开,在里面……” 虽然瑛姑行事偏激,甚至有些疯癫,但到底是个可怜人。 若是真因为这一场空欢喜而自寻短见,那她和陈砚舟,岂不是成了间接的推手? 陈砚舟看了眼黄蓉,想了想,出声道,“这么久没动静,确实有些反常,要不,我们进去看看?” 黄蓉连忙点头:“好。” 两人刚迈开步子,正欲往洞内走去,忽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极轻,且有些拖沓,陈砚舟与黄蓉停下脚步,抬眼看去,就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缓缓浮现。 瑛姑走了出来,她并没有如黄蓉预想那般披头散发、疯癫发狂,也没有泪流满面、歇斯底里。 她神情竟是出奇的平静,宛如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前辈……”黄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瑛姑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陈砚舟和黄蓉紧紧相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她移开目光,语气平淡。 “他走了。”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黄蓉心中一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此时此刻,竟不知说些什么。 瑛姑似乎也并不需要安慰。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自嘲般地低语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他若是有心见我,这十五年来,哪怕这桃花岛是龙潭虎穴,他也早就闯出去了。他若是想我,哪怕是一封书信、只言片语,也该传出来了。” “他怕我,躲我。” 瑛姑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那两行始终未曾落下的清泪,终于在这一刻,顺着眼角的沟壑,无声地滑落。 “可笑我这半生,疯疯癫癫,痴心妄想,到头来,不过是感动了自己,却吓跑了他。”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三人脚边打着旋儿。 陈砚舟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女人,心中暗叹一声。 情之一字,当真害人不浅。 他松开黄蓉的手,上前一步,微微拱手道:“前辈,夜深露重,此地风大,不如先随我们回精舍歇息吧,至于周前辈……江湖路远,山水有相逢,只要人还活着,总有再见之日。” 这番话,不过是给个台阶,给个渺茫的希望罢了。 瑛姑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陈砚舟,良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将胸中积压了十几年的郁气、怨气、爱恨情仇,都随着这口浊气,吐出了一半。 “罢了。” 瑛姑摆了摆手,身形有些佝偻,“回吧,我也累了。” 说罢,她不再看那山洞一眼,也不再提及周伯通的名字,只是默然跟在陈砚舟和黄蓉的身后,朝桃花阵外走去。 第185章 练武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三人一路无话,穿过那按九宫八卦排列的桃林,回到了积翠亭后的精舍小院。 哑伯早已候在院门口,见三人归来,尤其是看到瑛姑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知趣地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黄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哑伯,吩咐道。“哑伯,去西厢房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换上新的被褥,再备些热水。” 哑伯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黄蓉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瑛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轻声问道,“前辈,这一日一夜未曾进食,想必饿坏了,我让哑伯备些清淡的粥点,您多少吃一些?” 瑛姑闻言,木然地摇了摇头:“不必了,心若死灰,食之无味。”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黄蓉,投向那漆黑的夜空,喃喃道:“若是有心,便帮我准备些干粮吧。明日一早,我便离岛。” 这桃花岛虽美,于她而言,多留一刻,便是多一分的煎熬。 黄蓉心中微叹,知她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留,只是点了点头,柔声道:“好,前辈放心,明日一早,干粮与船只都会备好。” 瑛姑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了句:“多谢。” 说罢,她不再多言,如同行尸走肉般,跟在哑伯身后,步履蹒跚地朝着西厢房走去。 黄蓉立在原地,望着瑛姑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久久未动。 “唉……” 一声幽长的叹息,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 黄蓉转过身,仰头看着身侧的陈砚舟,秀眉紧蹙,眼中满是不解与惋惜。 “哥哥,你说这世间的情爱,当真这般折磨人么?瑛姑前辈为了老顽童,抛却了荣华富贵,背负了半生骂名,苦寻十余载,到头来却只换得这般结局。那老顽童只顾自己逍遥,却留她一人在这苦海中沉沦,当真是不值,太不值了!” 她虽聪明绝顶,但毕竟是少女心性,对于这等痴缠半生的孽缘,终究是有些意难平。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愤愤不平的小模样,伸出双手,捧起那张精致如玉的小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温声道:“傻丫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瑛姑之苦,在于执念太深,周伯通之过,在于逃避责任。他们二人的结,非旁人能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旁人的故事,咱们看看便是,莫要为了他们的悲欢,坏了自己的心情。” 黄蓉听着这般情话,心中的郁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眨了眨眼,脸颊微红,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娇声道:“哥哥说得是,只要咱们好好的,管旁人作甚。” 陈砚舟见她展颜,话锋一转,问道:“既是心情好了,那是不是可以修炼九阴真经了?” “啊?” 黄蓉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那原本满是柔情的小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心虚之色。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身子一软,顺势依偎进陈砚舟的怀里,双手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拖长了尾音撒娇道。 “哥哥~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人家累都累死了,哪里还有力气修炼嘛?今日……今日就休息一天,好不好嘛?” 陈砚舟挑了挑眉,故作严肃道:“练武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才刚开始,便要偷懒?” 黄蓉见他不松口,小嘴一扁,松开他的手臂,一只手背到身后,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和臀瓣,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委屈,控诉般地瞪着他。 “还不是都怪你!” “还说什么会怜香惜玉,害得我,现下我这……我这屁股还疼着呢,坐都坐不安稳,如何能静心打坐修炼?” 说着,她还故意皱了皱鼻子,哼唧了两声,一副“我是伤患我有理”的娇蛮模样。 陈砚舟听得这话,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她挺翘的琼鼻上轻轻刮了一下,失笑道:“你这丫头,总是有这许多歪理。罢了罢了,既是身子不适,那今日便准你休息一日。” “真的?” 黄蓉闻言,那双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委屈模样? 她欢呼一声,双手环住陈砚舟的脖颈,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木马!哥哥最好了!” 他笑着伸出手,托住她的纤腰,将她稳稳放下,柔声道:“好了,别闹了,你既不练,便在一旁好生歇息,我正好要参悟一下那《九阴真经》中的‘螺旋九影’身法。” 黄蓉一听是那门奇妙的身法,也是来了兴致。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双手托着香腮,一双妙目紧紧地盯着陈砚舟,满脸期待。 月色如水,洒落在庭院之中,将陈砚舟的身影拉得修长。 陈砚舟收敛心神,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九阴真经》中关于“螺旋九影”的口诀心法。 意守丹田,气行周天。左旋右旋,天地倒悬…… 随着他的引导,体内内力,竟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那丹田之中的内力,不再是如江河般奔涌直下,而是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 这种旋转,初时极慢,如同磨盘转动,沉重而有力,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化作了一股恐怖的螺旋劲力。 陈砚舟只觉周身的毛孔仿佛都在这一刻张开,那股螺旋真气透过经脉,溢出体表,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气旋。 这气旋高速转动,竟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得微微扭曲,连月光照在他身上,都显得有些朦胧虚幻。 下一秒,他右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平平无奇,却似借了风势。 黄蓉坐在石桌旁,只觉眼前一花。 陈砚舟的身影明明还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踏步向前的姿势,甚至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在那道身影的十丈开外,也就是院子的另一头,竟凭空又出现了一个陈砚舟! 而原本站在原地的那个“陈砚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这……” 黄蓉瞪大了双眼,目光在两个“陈砚舟”之间来回游移,脑子瞬间有些发懵。 “两个哥哥?” 她下意识地呢喃出声,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足足过了三息。 那个站在原地的陈砚舟,才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化作点点虚无,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直到那残影消散,黄蓉才猛地回过神来。 第186章 真亦是假,假亦是真,虚实转换 黄蓉望着那逐渐消散的残影,忍不住赞叹道:“这‘螺旋九影’当真奇妙!方才那一瞬,我竟完全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便似那鬼魅一般,让人防不胜防。” 陈砚舟缓步走向黄蓉,解释道:“这便是黄裳前辈的过人之处了,此功法之精髓,全在一个‘变’字。” “常人轻功,多是借力使力,以气御身。而这螺旋九影,却是要在体内积蓄一股螺旋真气,发力之时,真气外放,扭曲光线,同时融合了道家‘一即是多,多即是一’的显化至理。” 黄蓉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沉吟道:“一即是多……这便是说,虚实不过一念之间?” “正是。”陈砚舟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若是修炼到高深处,达到无我之境,便能身化万千,无处不在,却又处处不在,真亦是假,假亦是真,虚实转换只在瞬息,叫敌人根本无从捉摸。” 黄蓉闻言,不禁咋舌,点头道:“难怪那黄裳前辈夸下海口,视天下轻功如等闲,有了这般身法,哪怕是遇上内力胜过自己的强敌,打不过,逃也是绰绰有余了。” 陈砚舟笑道:“蓉儿说得极是。不过这身法极耗心神,若是内力不足,强行施展反倒会伤及经脉。你如今既已修习了易筋锻骨篇,根基渐稳,日后也可慢慢参悟。” 说罢,陈砚舟又在庭院中演练了片刻,直至月上中天,夜露深重,二人才相携回屋歇息。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西厢房早已人去楼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只留下一张写着“后会有期”的字条。 陈砚舟与黄蓉早有预料,便也没有过多在意。 自那日后,桃花岛的日子便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便是数日。 陈砚舟与黄蓉日日于积翠亭畔习武论道。 黄蓉天资绝艳,加之有陈砚舟在一旁悉心指点,又得《九阴真经》这等绝世武学相助,进境可谓是一日千里。 短短数日,她体内内力变得愈发浑厚绵长,犹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在剑法上的领悟更是突飞猛进,玉箫剑法与落英神剑掌在她手中使来,虚实相生,刚柔并济,已然隐隐有了几分宗师气象。 而陈砚舟这边,景象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鲜少枯坐调息、打坐练气,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研磨外功招式之上。 时而,他在海边礁石上演练降龙十八掌,一掌拍出,龙吟阵阵,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而,他在桃林中施展“螺旋九影”,身形如烟似雾,在漫天花雨中穿梭,片叶不沾身。 虽然未刻意修炼内力,但自身内力却是与日俱增,愈发精纯浑厚,隐隐透出一股返璞归真的圆融之意。 至于那神雕与旺财,这几日倒是过得最为滋润。 桃花岛上物产丰饶,海里有鱼虾,林中有野味。 神雕每日带着两只“妻妾”在岛上巡视领地,饿了便去海里抓条大鱼,困了便在树梢打个盹,几日下来,那一身羽毛油光水亮,身形竟是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旺财更是懒散,每日除了吃饭,便是趴在积翠亭的台阶上晒太阳,偶尔追着几只蝴蝶跑两步,便累得趴在地上吐舌头,那原本精瘦的腰身,如今也快胖成了一个黑煤球。 这一日,正午时分。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黄蓉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入鞘,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凳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趴在脚边的旺财。 “唉……”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狗尾巴草扔在一旁,嘟囔道:“好无聊啊。” 陈砚舟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拿着匕首雕刻着什么,闻言抬头笑道:“怎么?这才安生了几日,咱们的黄女侠便耐不住性子了?” 黄蓉撇了撇嘴,娇声道,“除了练武就是吃饭睡觉,你看旺财和雕兄,都快胖成猪了。” 陈砚舟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四仰八叉睡大觉的神雕,又看了看脚边那一坨黑乎乎的旺财,忍不住莞尔一笑。 “确实是胖了不少。不过这日子虽单调了些,却也难得清净。平日里逗逗它们,倒也别有一番趣致。” “哼,你倒是坐得住。”黄蓉轻哼一声,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正在不远处修剪花枝的哑伯,问道,“哑伯,我爹爹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去了多少时日了?” 哑伯闻言,恭敬地比划了一番手势,嘴里发出几声“阿巴阿巴”的声响。 黄蓉看懂了他的意思,眉头微蹙:“你是说,前些日子已经派人给爹爹送信了,但他行踪飘忽,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回音?” 哑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黄蓉叹了口气,有些泄气地趴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圈。 片刻后,她忽然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子,看向陈砚舟,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哥哥,既然爹爹还没回来,咱们在岛上待着也是无趣,不如……咱们出去玩吧?” “出去玩?”陈砚舟放下了手中的木雕和匕首,挑了挑眉。 “是啊!”黄蓉越想越觉得可行,拉着陈砚舟的袖子摇晃道,“咱们回中原去,或者去江南转转也好啊!总好过在这里发霉。” 陈砚舟略一沉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几日在岛上虽说逍遥,但确实有些与世隔绝。 算算日子,离帮中大会也不远了,这大半年他在外漂泊,虽然做了甩手掌柜,但身为丐帮帮主,总归还是要回去看看的。 尤其是义运司那边的生意。 想到此处,陈砚舟点了点头,笑道:“正好,我也许久没有丐帮的消息了,正好回去看看鲁爷爷。” “耶!哥哥最好了!”黄蓉欢呼一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两人既已打定主意,便不再拖泥带水。 当即简单收拾了些行囊,带上旺财,至于神雕,它如今拖家带口,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陈砚舟便也没强求它随行,只让它留在岛上逍遥快活。 午后,海风习习。 一艘装饰精致的海船停靠在码头边。 陈砚舟牵着黄蓉的手,踏上甲板。 随着船帆升起,海船破开碧波,缓缓驶离了桃花岛。 第187章 渊源?自然是有的,而且……关 晨曦微露,海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艘制式精良的海船已悄然划破碧波,稳稳地靠在了舟山附近的鱼镇码头。 这鱼镇虽名中带“小”,却是东海通往江南水路的重要枢纽,此时正值渔获回港,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讲价声不绝于耳。 陈砚舟牵着黄蓉的小手,缓缓走下甲板。 两日的海上航行,虽有温香软玉在侧,但终究不如脚踏实地来得踏实。 “汪!汪汪!” 旺财憋坏了,一落地便撒了欢地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那原本在桃花岛养得圆滚滚的身子,此刻竟也显出几分灵活劲儿来。 “哥哥,你瞧,这镇子倒比咱们走时还要热闹些。”黄蓉此时换了一身淡紫色的绸衫,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 她那双灵动的水眸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子上,鼻翼轻轻翕动,娇声道:“好香的味道,定是那新鲜的鱼汤面。” 陈砚舟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你这小馋猫,在岛上山珍海味供着,倒是惦记起这市井粗食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牵着黄蓉寻了个干净的位子坐下。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鲜鱼面、一碟生煎包和几样爽口小菜便端了上来。 黄蓉抿了一口汤,眉眼弯弯,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哥哥也吃。”她夹起一个生煎包,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陈砚舟唇边。 陈砚舟张口咬下,只觉汤汁浓郁,很是可口。 待得酒足饭饱,陈砚舟结了账,两人一狗便径直向北而去。 出了鱼镇,官道渐宽,两旁尽是枯黄的野草与零星的枫红,秋风乍起,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黄蓉许是心情极好,一路上蹦蹦跳跳,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挽住陈砚舟的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压低声音道:“哥哥,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陈砚舟看了眼黄蓉,笑问道:“蓉儿又有什么鬼主意?” “什么鬼主意,人家是想求进取呢!”黄蓉仰起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你看,我现在一阳指也练得有模有样,你什么时候教我那‘打狗棍法’呀?” 陈砚舟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你这丫头,当真是贪心不足。那打狗棍法乃是丐帮历代帮主口口相传的不传之秘,招式繁复,共有三十六路,每一路又含数种变化,讲究的是‘绊、劈、缠、戳’。你那玉箫剑法尚未练到化境,便惦记上这我这压箱底的功夫了?” 黄蓉见他不允,便使出了百试百灵的撒娇大法。 她摇晃着陈砚舟的手臂,身子不安分地扭动着:“好哥哥,你就教教我嘛。我保证,只要你教我,以后练功肯定加倍努力,绝不偷懒。再说了……你是帮主,我就是帮主夫人,这功夫传给我,也不算外传嘛。” 说到“帮主夫人”四字,她俏脸微红,却仍是大着胆子直视着陈砚舟。 陈砚舟被她缠得没法子,点头应道:“好,既然蓉儿想学,那我便教你那几招。” 话音刚落,一道棕色的影迹正好从两人身侧掠过。 那是一名女子。 她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健马,步履轻盈,身法极快,女子身着一袭棕色长裙,腰间束着一根墨色丝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戴着一顶黑纱,面部亦蒙着一方轻薄的丝巾,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深邃、却又满含戾气的眸子。 那眼神,冷冽、孤傲,且带着一股狠厉。 那女子本已走过了几步,却在听闻“打狗棍法”四字时,身形猛地一顿。 她缓缓停下脚步,牵马的素手微微收紧,旋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砚舟与黄蓉的背影。 “二位留步。” 女子的声音清冷如冰,在这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砚舟与黄蓉闻言,停下脚步,一同转身看去。 “这位前辈,有何指教?”陈砚舟淡淡开口。 那女子并不答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陈砚舟。 “你……是丐帮弟子?”女子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 陈砚舟和黄蓉一听这话,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呵。”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不是丐帮弟子,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谈论‘打狗棍法’?莫非这天下间,还有第二家敢以此为名的武功?” 黄蓉见状,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方才只顾着撒娇,竟忘了这官道之上隔墙有耳。 她心思电转,刚想开口圆谎,那女子却已先一步开了口。 “不必隐藏。”女子牵着马,缓步逼近,“若我没猜错,你年纪轻轻便学了打狗棍法……想必,你便是那北丐洪七公的亲传弟子吧?” 陈砚舟眨了眨眼,索性也不再隐瞒,抱拳一礼,反问道:“前辈既然知道家师名讳,想必也是江湖中人,不知姑娘与家师,是何渊源?” 女子听得“渊源”二字,那双如刃的眸子竟忽地微微一弯,原本紧绷的面容似是冰消雪融。 她伸出一只如玉般的纤手,轻轻抚了抚马鬃,语气竟变得有些轻快起来:“渊源?自然是有的,而且……关系匪浅。” 黄蓉与陈砚舟对视一眼,心中皆是生出一抹好奇。 看这女子的年纪,莫非是老头子当年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债? 洪七公一生放荡不羁,爱吃爱玩,若真有这么个惊才绝艳的“红颜知己”,倒也不算奇怪。 “噢?晚辈从未听家师提起过,不知前辈……”陈砚舟语气中带着好奇。 然而不等他说完,那女子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原本如春风般的柔和气息,瞬间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杀意所取代。 女子一字一顿,声音冰冷,“我与他,是不共戴天的死仇!” “……” “……” 陈砚舟与黄蓉脸上的好奇之色,瞬间僵住。 第188章 应该是咱们的师娘! 女子原本如秋水般的眸子瞬间变得通红,声音也更冷了几分,“既然寻不到那老混蛋,抓了你们两个小辈,他自然会乖乖现身?” 话音未落,女子右手猛地搭在剑柄之上。 “铮——!” 一道清脆的龙吟声划破长空,长剑陡然出鞘,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那剑势极快,如灵蛇出洞,又似惊鸿掠影,直取陈砚舟。 这一剑,不带半分花哨,唯有一个“快”字,显然是存了必抓之心。 黄蓉惊呼一声:“哥哥小心!” 陈砚舟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身形纹丝不动,待那剑尖离他颈项不过寸许之时,他忽地右手一抬,食中二指并拢如戟,竟是后发先至,精准地夹住了那柄长剑的剑尖。 “嗡——!” 长剑剧烈颤抖,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嗡鸣声,然而无论那女子如何催动内力,那剑尖竟像是生在了陈砚舟指间一般,纹丝不动。 女子眼中露出一抹惊骇之色,她这一剑虽未尽全力,但也蕴含了她七成的内劲,寻常江湖好手莫说接招,便是躲闪都难,可眼前这少年,竟只凭两根手指便将其制住? 女子左手猛地拍向剑柄,试图借力将长剑拔出,或是顺势削断陈砚舟的手指。 陈砚舟冷哼一声,体内九阳真气微微一震,一股如大江大河般浑厚、却又如烈日般灼热的劲力顺着指尖喷薄而出。 那女子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反震而来,虎口瞬间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她不退反进,然而那剑尖却进不得半分,退不得寸进。 此时,陈砚舟忽的响起一个人,秋意浓! 然而不等他多想,秋意浓索性弃了长剑,左手猛地抬起,掌心之中内力环绕,隐隐带起一阵风雷之声。 “大摔碑手!” 秋意浓厉喝一声,这一掌势沉力猛,带起一股极其狂暴的劲风,直扑陈砚舟的面门。 这“大摔碑手”乃是密宗高深的掌法,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练到深处,确有开碑裂石之能。 陈砚舟见此,收敛思绪,并未使用降龙十八掌,只是平平淡淡地抬起右手,掌心向外,看似随意地迎了上去。 “砰——!” 双掌相对,并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反而传出一声如闷雷般的沉闷撞击。 秋意浓只觉自己这一掌像是拍在了一座巍峨不动的太行山上,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浩瀚如烟海般的恐怖劲力反震而来。 “噗——” 秋意浓面色瞬间惨白,整个人被震退数步,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碎裂一分。 更令她惊骇的是,那股劲力的余波并未消散,而是如狂风过境般席卷而开。 “嘶啦——” 一声轻响,秋意浓头上的黑纱与脸上的面纱被这股劲气直接掀飞。 一头如雪般的华发,瞬间散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陈砚舟与黄蓉定睛看去,皆是微微一怔。 面纱下的那张脸,竟是出奇的美,虽已年近四十,眼角也带着几分岁月留下的细纹,但皮肤依旧白皙,五官精致,透着一股成熟女性特有的风韵与孤傲。 只是此刻,她嘴角挂着一抹血迹,满头白发在风中狂舞,显得凄美而又狼狈。 秋意浓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看向陈砚舟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自问在江湖中也算是一流好手,可在眼前这少年面前,竟连一掌都接不下来?这般年纪,这般修为,便是当年的洪七公,怕是也远远不及! 以自己如今的实力,想要拿下这二人,只怕难如登天,思及此,她厉声道。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告诉洪七公,这笔账,我迟早会找他算个清楚!” 话音未落,秋意浓身形一晃,竟是直接舍了那匹黑马,施展轻功,如一只棕色的孤鸿,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的密林之中。 官道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匹黑马在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以及一柄插在土里的长剑。 黄蓉眨了眨眼,有些懵圈地看着秋意浓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陈砚舟,纳闷道:“这就……跑了?刚才还一副要拼命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 陈砚舟也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打不过,自然不会留下来等死。况且,我方才那一掌虽未伤她根本,但也够她调息一阵子的了。” 黄蓉凑过来,好奇地拽住陈砚舟的袖子,问道:“哥哥,她到底是谁啊?跟洪老前辈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陈砚舟看着黄蓉那求知欲极强的眼神,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她叫秋意浓,应该……是咱们的师娘。” “哈?!” 黄蓉整个人都傻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甚至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师……师娘?你是说,那个满头白发、凶巴巴的漂亮大姊姊,是那老头子的相好?”黄蓉的声音都高了八度,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老头子那副邋里邋遢、竟然能找着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哥哥,你莫不是在逗我吧?” 陈砚舟轻叹一声,点了点头,讲道:“虽然我也很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黄蓉闻言,瞪大了眼睛,依旧不敢相信。 “等等,既然是老相好,那便是郎情妾意,怎的又成了不共戴天的死仇?难道是洪老前辈和周伯通一样始乱终弃,负了人家?” 陈砚舟闻言,摇头讲道。 “他们之间不一样,我听鲁爷爷提起过,当年,我师父还不是帮主的时候,有个相好,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二人闹掰了,之后前帮主想让我师父取他女儿,但我师父给拒绝了,然后就一个人单到了现在。” “至于其中详情,我也不太清楚。” 虽然他清楚整个事情经过,但并未明说,这日后要是谈起此事,自己也不好解释,毕竟这段往事,还真没多少人知晓,就连鲁有脚也只是知道一些只言片语。 第189章 看来这师娘还怪好的嘞! 黄蓉听得陈砚舟这般含糊其辞,心中那股子好奇劲儿没处撒,不禁有些意兴阑珊,小嘴微微嘟起,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道, “真没劲。” 陈砚舟见她这副娇嗔模样,伸手在她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笑道:“这其中的恩怨纠葛,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待日后寻着了师父,咱们当面问个清楚,岂不比我在这儿胡乱猜测来得有趣?” 黄蓉虽仍有些不甘,但也知他说得在理,便也不再纠缠,只是轻哼一声,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陈砚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匹孤零零立在官道旁的黑马身上。 这马通体乌黑,毛色油光水亮,宛如黑缎子一般,四蹄修长有力,显然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千里良驹。 此时主人离去,它也不惊不躁,只是偶尔打个响鼻,刨两下蹄子。 “啧啧,到底是‘师娘’,虽然脾气大了些,但这出手却是阔绰得很。”陈砚舟缓步走上前去,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伸手在那马颈的鬃毛上轻轻抚摸,“这般神骏,少说也值个千金,倒是便宜了咱们。” 那黑马极通人性,竟也不认生,反而温顺地低下了头,在他掌心蹭了蹭,显得颇为亲昵。 黄蓉见状,那点子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几步蹦跳着过来,绕着那黑马转了一圈,伸出纤手拍了拍马背,笑盈盈地道:“还真是哈!这马儿看着就精神,看来这师娘还怪好的嘞。”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解下背上的包袱,系在马鞍旁。 随后,她单手在马背上一按,身形如燕子抄水般轻盈跃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马鞍之上。 “哥哥,快上来!”黄蓉回首,冲着陈砚舟嫣然一笑,眉眼弯弯,宛如新月。 陈砚舟朗声一笑,道:“好嘞!正好省了脚力。”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黄蓉身后。 两人同乘一骑,空间顿时变得逼仄,陈砚舟双臂自然地环过黄蓉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握住了前方的缰绳。 “驾!” 陈砚舟双腿轻夹马腹,低喝一声。 那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燕京。 作为金国的中都,燕京城自是一派繁华景象,虽已入深秋,北风凛冽,但这城中依旧是车水马龙,喧嚣尘上。 位于城东的一家名为“太白居”的酒楼内,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青袍的中年文士。 此人身形清瘦,面容清篯,颔下留着三缕长须,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却自有一股孤傲绝尘的气度,与这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花雕,旁边还横放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箫。 正是那行踪飘忽的“东邪”黄药师。 他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神色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名身着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汉子快步走入二楼大堂。这汉子面容黝黑,神情木讷,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精明。 他在大堂内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在窗边的青袍文士身上,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待走到近前,那汉子也不说话,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嘴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阿巴、阿巴”。 黄药师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那汉子一眼。 那哑仆见主人看过来,连忙伸出双手,十指翻飞,极其熟练地比划起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黄药师初时神色尚且淡然,然而随着那哑仆的手势变幻,他那原本舒展的眉头,竟是渐渐皱了起来,到得后来,更是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哑仆比划完最后一个手势,便垂手退至一旁,静候示下。 黄药师坐在那里,久久未语。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眼中光芒闪烁,似是恼怒,又似是无奈,最后竟化作了一抹笑意。 “好啊……好的很。” 黄药师轻哼一声,呢喃道。 但一想到哑仆方才比划的那些关于两人在一起的描述,黄药师只觉胸口一阵气闷。 自家那颗精心呵护了十几年的水灵白菜,终究还是被那头猪给拱了!而且看样子,还是那白菜自己长了腿,屁颠屁颠跟着跑的! “洪七公啊洪七公……” “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这一身‘顺手牵羊’的本事,怕是比你的降龙十八掌练得还要到家!” …… 而另一边。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虽尚未至隆冬,但这秦岭深处的高岗之上,已是寒意透骨。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好似要塌下来一般,凛冽的朔风呼啸着穿过枯树怪石,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然而,就在这人迹罕至、飞鸟绝迹的荒凉山坳之中,却隐隐飘出一股奇异的肉香。 一处背风的岩石下,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将周围的积雪映得通红,也照亮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 洪七公坐在一块青石之上,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红漆葫芦,手里正捏着一条足有半尺来长、通体赤红的大蜈蚣,那蜈蚣已被炸得酥脆金黄,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妙!妙不可言!” 洪七公眯着眼,将那蜈蚣的一截丢入口中,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仿佛嚼碎了最上等的酥糖。 他闭着眼,细细咀嚼,脸上露出陶醉至极的神色,仿佛此刻吃的并非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虫,而是天上的龙肝凤髓。 “这秦岭的‘飞天赤龙’,也就是在这个时节,吃足了雪下的松根菌,肉质才最是紧实弹牙,鲜美中带着一丝松木的清香,当真是人间绝味!”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抓起那红漆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洪七公只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竟是惬意得想要哼上两句小曲。 这几日,他为了寻这几条极品蜈蚣,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先是捉了大公鸡,埋在雪地里做饵,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将这几条老蜈蚣给引了出来。 “最后一条喽,可惜,可惜。” 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蜈蚣,洪七公咂了咂嘴,眼中满是不舍。 他心翼翼地将那最后一点美味送入口中,连带着手指上沾的一点油星,都仔仔细细地吮吸干净,这才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肚皮。 “嗝——” 洪七公心满意足地往身后的岩石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只觉人生极乐,莫过于此。 然而,就在他闭目养神之际,顿觉后脊发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阿嚏!阿嚏!!” 他猛地坐直身子,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洪七公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嘀咕道。 “今早就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真是奇了怪了。” “难道那小子又闯祸了?” 思及此,他摇了摇头:“那小子现在估计在桃花岛舒服着呢,也不可能惹祸啊!”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便没有细想。 第190章 飞天赤龙! 另一边。 陈砚舟和黄蓉胯下的黑马虽是千里良驹,奔行起来四蹄生风,平稳异常,但这一路疾驰,对于鲜少骑马赶长路的二人来说,却也成了一桩苦差事。 陈砚舟环抱着黄蓉的纤腰,初时温香软玉在怀,随着马背颠簸,马背上的滋味便不再那么销魂了。 “哎哟……疼……” 怀中人儿忽然轻呼一声,身子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似是想寻个舒服些的姿势,却又不敢动作太大。 陈砚舟勒紧缰绳,放缓了马速,低头凑到她耳畔,关切问道:“蓉儿,怎么了?” 黄蓉那张俏脸此刻皱成了一团,贝齿轻咬红唇,回头嗔了他一眼,小声道:“这马鞍子太硬了,磨得腿疼,哥哥,咱们还是下去走走吧,再骑下去,我这腿都要废了。” 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虽精通水性与奇门遁甲,但这骑术却着实稀松平常。 加上这黑马神骏,脚力刚猛,这一路颠簸下来,娇嫩的肌肤哪里受得住。 陈砚舟闻言,心中既是怜惜又是好笑,当下双臂一用力,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随后他伸出双手,托住黄蓉的腋下,将她抱了下来。 黄蓉双脚刚一落地,便捶了捶腿,显然是双腿酸麻得厉害。 “这千里马虽好,却是个折磨人的物件。”陈砚舟拍了拍马儿,口中调笑道,“看来咱们还是适合施展轻功赶路,这般‘享福’,反倒是受罪了。” 陈砚舟看向四周,讲道:“前面不远处有个茶棚,咱们去歇歇脚,顺便弄点吃食。” 话罢,两人牵着黑马,沿着官道缓步而行,不多时,便见路边挑着一面写着“茶”字的破旧酒旗,迎风招展。 那茶棚极为简陋,几根粗木桩子支起个茅草顶,下面摆着四五张缺角的方桌。 此刻正值饭点,棚子里坐了不少过往的行脚商贩和江湖汉子,喧闹声一片。 陈砚舟将黑马系在棚外的枯树上,唤来店小二要了些草料,便带着黄蓉寻了个角落坐下。 “小二,切二斤熟牛肉,再来两角浑酒,若有那刚出笼的馒头,也拿几个来。”陈砚舟随手将那柄玄铁重剑靠在桌边,沉声吩咐道。 那店小二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瘦汉子,肩上搭着条泛黄的手巾,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听得吩咐,连忙高声应道:“好嘞!客官稍候,马上就来!” 不多时,酒肉上桌。 黄蓉虽然嘴刁,但这半日赶路也是饿了,夹了一片牛肉送入口中,虽不如桃花岛精致,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陈砚舟给自己倒了碗酒,目光却是不经意地在那店小二身上打了个转。 只见这小二虽然忙前忙后,但下盘极稳,步履轻盈,显然是练过几年粗浅功夫的。 “小二。”陈砚舟放下酒碗,唤了一声。 那店小二连忙凑了过来,赔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可是这酒肉不合口味?” 陈砚舟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指尖轻轻把玩,似笑非笑地问道:“向你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村镇,可有丐帮的香堂据点?” 此言一出,那店小二原本满脸的堆笑瞬间凝固了一瞬,随即眼神警惕地在陈砚舟和黄蓉身上扫了一圈。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直起腰杆,原本那股卑躬屈膝的劲儿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人的老练。 他压低声音,反问道:“客官面生得很,不知打听那群叫花子的去处,有何贵干?” 黄蓉在一旁瞧得有趣,忍不住“噗嗤”一笑,插嘴道:“怎么?开门做生意的,还怕客人问路不成?我们不过是想打探些消息,听说丐帮耳目遍布天下,这才随口一问。” 那店小二听得“打探消息”四字,眼中警惕之色稍减,却多了几分市侩的精明。 他目光落在那块碎银子上,嘿嘿一笑:“原来是买消息的,客官说得没错,这江湖上的消息,确实要数那帮叫花子最灵通。不过嘛……” 他搓了搓手指,意图不言而喻:“这消息可不便宜,尤其是那种紧要的消息。” 黄蓉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有了计较,当下也不恼,反而笑盈盈地问道:“这么说,你便是丐帮中人了?” 那店小二见被叫破行藏,也不遮掩,挺了挺胸脯,脸上露出一抹自豪之色:“不才,正是丐帮大智分舵下的一名一袋弟子。客官既然知道规矩,那便好办了。只要银子到位,无论你要打听什么,哪怕是那皇帝老子得了什么病,吃了什么东西,咱们也能给你弄个大概。” 陈砚舟听得好笑,这丐帮弟子吹牛的本事,倒是一脉相承。 黄蓉眨了眨眼,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分量十足,她将银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钱不是问题。”黄蓉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那店小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要打听的,是你们帮主洪七公的下落。” 此话一出,那店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银子,却不敢伸手去拿,反而退后了半步,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敌意:“二位到底是什么人?打听我们老帮主的行踪,意欲何为?” 如今江湖风云变幻,洪七公神龙见首不见尾,若是被仇家寻上门去,他这泄露行踪的罪过可就大了。 陈砚舟见这小二虽然贪财,但涉及到帮主安危却能守住底线,心中暗暗点头,对这大智分舵的管教颇为满意。 他不再逗弄,伸手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三下,那是丐帮内部传讯的暗号节奏,随即温言笑道:“别紧张,都是自家人,蓉儿,别闹了。” 说罢,陈砚舟抬起头,看着那店小二,淡淡道:“我叫陈砚舟。” “陈……陈砚舟?” 那店小二初时一愣,嘴里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似是觉得耳熟。 猛然间,他便反应了过来,哆嗦道。 “您……您是……” 店小二腿一软,就要当场跪下。 陈砚舟眼疾手快,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劲力托住了那店小二的膝盖,没让他跪下去惊动旁人。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陈砚舟压低声音道,“我且问你,近日可有师父的消息?” 那店小二此时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连连点头,压低嗓门却难掩兴奋。 “回禀帮……帮主!有的有的!前些日子,有兄弟在秦岭一带见过老帮主,据说老帮主在那边为了捉什么‘飞天赤龙’,在雪窝子里趴了好几天呢!” “秦岭……”陈砚舟微微颔首,心中了然。师父贪吃的毛病又犯了,那飞天赤龙乃是极品蜈蚣,想来又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知道了,这银子你收着,给兄弟们买酒喝。”陈砚舟将桌上的银子推了过去。 那店小二哪里敢收,连连摆手推辞,但在陈砚舟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得千恩万谢地收了,随后更是殷勤地跑去后厨,将那私藏的好酒好肉又端了几样上来。 一顿饭罢,两人牵马离开茶棚,重新踏上官道。 第191章 侠嘛,自然当得,只是这‘大\’ 黄蓉翻身上马,这回却是学乖了,侧身而坐,让陈砚舟牵着缰绳慢行。 “哥哥,既然有了洪老前辈的消息,咱们是不是转道去秦岭?”黄蓉晃荡着双腿,问道。 陈砚舟牵着马,目光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脉,沉吟片刻后,却是摇了摇头:“咱们去了也是蹭吃蹭喝,而且秦岭路远,一来一回颇费时日。” “那去哪儿?”黄蓉好奇道。 陈砚舟目光灼灼地看向南方,讲道:“去泸溪。” “泸溪?”黄蓉微怔,随即反应过来,“那是铁掌帮的地盘?如今裘千仞已死,铁掌帮群龙无首,咱们去那里做什么?” 陈砚舟笑着说道:“蓉儿,你可知道,那铁掌峰的禁地之中,藏着一件足以让天下大乱的宝贝。” 黄蓉见他说得郑重,也不禁收起了嬉笑之色,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他身边:“什么宝贝?比《九阴真经》还厉害?” 陈砚舟缓缓吐出四个字:“武穆遗书。” “武穆遗书?!” 黄蓉惊呼出声,一双美目瞬间瞪得滚圆,她虽身在江湖,但对于那位精忠报国、却含冤而死的岳飞岳武穆,亦是如雷贯耳。 “你是说……岳武穆生前的兵法遗作?”黄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陈砚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不错。当年岳武穆被奸臣所害,临终前将毕生兵法心得汇编成册,藏于宫中。后来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铁掌帮上代帮主上官剑南盗手中,之后他将其藏于铁掌峰中指峰的第二指节之中。” “如今金兵压境,蒙古崛起,这《武穆遗书》若是落入金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咱们要去燕京,不如顺道去一趟铁掌峰,将此书取出来。” 黄蓉听得心潮澎湃,她虽是女子,却也知家国大义。 更何况,这等传奇宝物,若是能亲手取出,岂不比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有趣得多? “好!”黄蓉一把挽住陈砚舟的手臂,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咱们这就去泸溪!把那兵书取出来,日后若是遇上金兵,咱们也排兵布阵,到时候杀他个片甲不留!” 陈砚舟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黄蓉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俏皮的笑意,挺了挺身板,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到时候,江湖上都要尊称我一声‘黄大侠’,嘻嘻,听着就威风!” 陈砚舟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道:“侠嘛,咱们蓉儿冰雪聪明,武功高强,自然当得,只是这‘大’字嘛……”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下移,随即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倒也算不上大。” 黄蓉先是一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陈砚舟!” 她羞恼交加,娇嗔道,“你……你混蛋!” 陈砚舟朗声大笑,牵着缰绳继续前行,口中却是求饶道:“冤枉啊女侠,我这说的是名气,名气不大,你想哪儿去了?” “哼!你少来!你分明……就是那个意思!”黄蓉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双颊晕红,犹如涂了一层胭脂,那模样既娇羞又可爱。 他回头看着她,低声道:“好啦好啦,是我失言,咱们蓉儿还在长身体嘛,日后定然是名震天下的‘大大侠’。” “呸!越说越没正经!”黄蓉啐了他一口,心里却是甜丝丝的,催促道,“快走啦!再贫嘴,天都要黑了。” 两人一马,外加一条黑狗,一路向南而去。 …… 转眼间,数日已过。 越往南行,天气渐寒,官道上的行人也愈发稀少。 待得进入荆湖北路地界,周遭的景致已是大变,原本平坦的官道变得坑洼不平,两旁的村落也多显破败,田地荒芜,偶尔见着几个农人,也是面黄肌瘦,神色匆匆,似是惊弓之鸟。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陈砚舟与黄蓉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坡”的地界,此处山势险峻,林木森森,乃是通往泸溪的必经之路。 刚拐过一个弯道,便见前方的林子里旌旗招展,竟是设了一处关隘。 数十名身着号衣的官兵正三三两两地聚在路旁。 有的抱着长枪靠在树干上打盹,有的解开了衣襟在捉虱子,还有几人围坐在一块大青石旁,吆五喝六地掷着骰子,哪里有半点官军的威仪? “奇怪。”陈砚舟勒住马缰,眉头微蹙,“此处并非边关要塞,怎会有官兵设卡?” 黄蓉从马背上跳下来,低声道:“看这些兵丁懒散的样子,也不像是正经操练过的,倒像是临时拉来的壮丁。” 旺财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汪汪”叫了两声,却被陈砚舟轻轻踢了一脚屁股,立刻老实地夹起尾巴,躲到了马肚子底下。 “走,过去看看。” 陈砚舟牵着马,带着黄蓉缓步上前。 “站住!干什么的?” 见有人过来,那几个正在赌钱的官兵也不起身,只是斜着眼瞥了一下,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懒洋洋地喝道,“没看见官爷在此办事吗?路引拿出来!” 陈砚舟神色自若,从马背的包裹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前几日进入荆湖地界时,他便察觉到此处不太平,特意联络了当地的丐帮分舵,弄了两份路引。 那小头目接过路引,装模作样地翻看了一番。 他虽识字不多,但见这文书上盖着鲜红的官印,纸张也是上好的宣纸,便知眼前这二人非富即贵,不好随意拿捏。 “探亲的?”小头目将路引合上,目光在陈砚舟那身虽不华丽却质地考究的衣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黄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又很快收敛。 这年头,敢带着如此美眷在乱世行走的,若非有大背景,便是身怀绝技,他这种老油条,最是懂得看人下菜碟。 “正是。”陈砚舟微微一笑,借着接回路引的动作,手掌一翻,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入了那小头目的袖中。 那小头目只觉手心一沉,心中顿时一喜,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舒展开来,露出一口黄牙:“既是探亲,那便过去吧。不过这前面路不好走,二位可得小心着点。” 第192章 莫非那些山匪强盗,也是看人下 陈砚舟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抱拳问道:“敢问官爷,这一路走来,见不少村庄荒废,如今此处又设了关隘,可是这荆湖北路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小头目捏了捏袖中的银子,心情大好,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兄弟,看你是个懂事的,我便多嘴提醒你一句。这地界啊,乱了!” “乱了?”黄蓉在一旁故作惊讶,“可是有金兵打过来了?” “嗨!哪儿啊!”小头目摆了摆手,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金兵还在北边呢。是这江湖上的事儿!听说那铁掌帮的帮主裘千仞,前些日子死在了外头。这消息一传回来,整个铁掌帮就炸了锅了!” 陈砚舟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故作惊诧道:“铁掌帮?那可是江湖上的大帮派啊。” “可不是嘛!”小头目叹了口气,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那裘千仞一死,帮里群龙无首,听说大长老和二长老为了争帮主之位,打得不可开交,帮众也分成了两派,天天火拼,这一乱,原本被他们压着的那些绿林响马、水匪路霸,可不就全冒出来了?” 说到此处,小头目指了指身后的林子,无奈道:“上头派咱们来剿匪,可咱们这点人手,哪儿够给那些江湖草莽塞牙缝的?也就是在这儿设个卡,拦拦过路的百姓,免得进去送死,顺便……咳咳,收点茶水钱。” 陈砚舟闻言,心中了然。 原来是裘千仞身死的消息传回,导致铁掌帮内讧,失去了对这片区域的震慑力,才致使匪患猖獗。 “多谢官爷提点。”陈砚舟再次抱拳一礼。 那小头目见他知书达理,又看了看两人身后的骏马和那条黑狗,好心劝道:“我看二位也是练家子,但这前面乱得很,杀人不眨眼,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最好还是掉头回去,绕道而行吧。” “多谢官爷好意,只是家中长辈病重,不得不去。”陈砚舟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再次道谢后,便牵着黄蓉,大步穿过了关隘。 待走得远了,四周重归寂静。 黄蓉回首望了一眼那群懒散的官兵,秀眉微蹙,不解道:“哥哥,这朝廷的官兵也太不济事了,剿匪剿匪,却只敢躲在这路口设卡,还要靠那铁掌帮来震慑匪徒,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陈砚舟牵着马,缓步走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闻言轻叹一声,道:“蓉儿,这便是如今的世道。” 他抬头望向远处隐没在云雾中的山峦,缓缓道:“朝廷积弱,奸臣当道,官军早已没了战力,而这些江湖门派,虽说不服王化,但他们盘踞一方,为了自家的利益和地盘,往往会自发地清除周边的流寇盗匪。” “铁掌帮在时,那些小毛贼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百姓反倒能得几分安宁。这就叫‘以暴制暴’,也是朝廷对这些江湖门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黄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像咱们桃花岛,方圆百里的海盗都不敢靠近,渔民们反倒能安生打鱼。” “正是此理。”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如今裘千仞已死,铁掌帮内乱,这荆湖之地失去了原本的秩序,自然是群魔乱舞。” 他转过头,看着黄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不过,既然咱们来了,这浑水,怕是不得不趟一趟了。” 黄蓉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兴奋的光芒,挥了挥小拳头:“那正好,让那些毛贼见识见识本女侠的厉害!” 二人一番说笑,同时沿着蜿蜒的山道又行了两个时辰。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只见前方一片开阔的谷地上,竟坐落着一座颇具规模的小镇。 这小镇依山傍水,青瓦白墙鳞次栉比,一条宽阔的官道穿镇而过。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一路走来,所见村落皆是十室九空,断壁残垣,唯独这小镇,远远望去竟是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甚至还能看到镇口的集市上,商贩往来穿梭,好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在这兵荒马乱、匪患横行的荆湖北路,这小镇好似鹤立鸡群,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安宁。 黄蓉勒住缰绳,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侧首看向身后的陈砚舟,奇道:“哥哥,这地方倒是怪了,方才那官兵还说此处匪患猖獗,怎的这小镇却像是世外桃源一般,丝毫未受波及?莫非那些山匪强盗,也是看人下菜碟,专挑软柿子捏?” 陈砚舟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在镇口那两座高耸的箭楼上扫过,只见上面虽无人把守,却插着几面迎风招展的旌旗。 “事出反常必有妖。”陈砚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不过既然来了,进去看看便知。正好咱们也该歇歇脚,给马儿喂些草料。” 说着,他双腿一夹马腹,那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朝着小镇缓缓行去。 刚一入镇,那股子喧嚣的人气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虽比不得临安、襄阳那般繁华,但在这种地界,已属难得。 陈砚舟牵着马,黄蓉跟在一旁,两人一狗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一家名为“福满楼”的客栈前。 这客栈门脸宽阔,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虽有些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客官里边请!” 刚到门口,一名肩搭白手巾的店小二便迎了出来。 他见陈砚舟二人衣着虽不显华贵,但气度不凡,身后那匹黑马更是神骏异常,就连那条大黑狗都透着股机灵劲儿,当即满脸堆笑,躬身引路。 “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女儿红,还有刚宰的肥羊,保管让您二位吃得满意!” 陈砚舟随手将缰绳递给一旁的马夫,随口道:“打尖。把马喂饱,要精料。” “好嘞!您放心,保管伺候得妥妥帖帖!” 店小二殷勤地将二人迎进大堂,寻了个靠窗的干净位置。 陈砚舟刚要落座,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粗犷却透着几分傲气的声音响起。 “掌柜的!我们要的酒菜怎么还没送过去?兄弟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是不是不想做这生意了?” 陈砚舟与黄蓉闻声回头,只见门口大步走进一名精壮汉子。 第193章 人家那是讲规矩、有本事的江湖 这汉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黝黑,满脸横肉,身上并未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褐,而是一身利落的青灰色短打,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处赫然绣着一个巴掌大小、金线勾边的“义”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店小二原本正准备给陈砚舟倒茶,一见这汉子进来,脸色瞬间一变,那股子殷勤劲儿立马翻了一倍,甚至带着几分诚惶诚恐。 他顾不得陈砚舟二人,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赔罪。 “哎哟,原来是赵三爷!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后厨正忙着呢,这不,刚出锅的酱牛肉正切着,马上就好!小的哪敢怠慢诸位爷啊,这就去催,这就去催!” 那被唤作赵三爷的汉子见状,脸色稍缓,摆了摆手道:“快着点!耽误了正事,你这小店可担待不起。” “是是是!小的明白!待会儿小的亲自带人给您送过去,再送两坛好酒给兄弟们解解乏!”店小二连连点头,没有丝毫不满。 那汉子也不再多言,也没过多为难,转身大步离去。 待那汉子走远,店小二这才转过身来对着陈砚舟二人连连作揖。 “二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方才怠慢了,您二位先坐会儿,喝口茶,小的去后厨催催那边的菜,马上就回来招呼您!” 说完,也不等陈砚舟回话,便火急火燎地往后堂跑去。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那店小二领着两三个伙计,每人手中都提着两个巨大的食盒,一路小跑着出了客栈大门,直奔街道斜对面的一座气派宅院而去。 陈砚舟顺着他们的去向望去,只见那宅院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义运司”。 而在那匾额的一角,还隐晦地刻着一个小小的莲花印记。 “呦呵。” 陈砚舟看清那匾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声道:“鲁爷爷这动作倒是够快,这义运司的分号,竟然都开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黄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美眸流转,掩嘴轻笑道:“看来咱们的陈大帮主,虽然当了甩手掌柜,但这威名却是早已传遍江湖了。难怪方才那汉子胸口绣着个‘义’字,原来是自家兄弟。”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看那汉子的做派,倒也不像是寻常叫花子,反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镖师或是护院,看来鲁长老治理帮务,确有一手。” 陈砚舟点了点头,心中颇感欣慰。 当初他创立义运司,初衷便是为了让丐帮弟子不再单纯依靠乞讨为生,而是通过押运、护送、贩卖情报等手段自食其力,同时也能以此为掩护,建立起庞大的情报网络。如今看来,这颗种子已然生根发芽,在这乱世之中长成了参天大树。 不多时,那店小二送完酒菜,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二位客官久等了!实在是对不住!”店小二一边赔笑,一边麻利地擦拭着桌子,“您二位想吃点什么?小店今日有刚打上来的河鲜,还有卤好的猪蹄,味道那是一绝!” 陈砚舟随手点了两样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温酒,待店小二记下后,他屈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状似无意地问道:“小二哥,方才那汉子好大的威风,是什么来头?我看你对他可是敬畏得很啊。” 店小二听得这话,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周围食客都在埋头吃饭,这才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方才那位赵三爷,可是咱们镇上‘义运司’的小头目!” “义运司?”黄蓉故作不知,眨了眨眼,“那是做什么的?官府的衙门吗?” “嗨!官府?”店小二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神色,“在这地界,官府的大印还没这义运司的腰牌好使呢!” 他凑近了些,唾沫横飞地解释道:“这义运司啊,那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产业!您别看咱们这镇子不大,可就因为有了这义运司的分号坐镇,方圆百里的土匪流寇,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砚舟挑了挑眉,抿了一口茶水,笑道:“哦?这丐帮不过是一群叫花子,还能比官府更管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山匪,能怕一群要饭的?” “客官,这话您可千万别在外面说!”店小二脸色一变,连忙摆手,“现在的丐帮,可不是以前那种只知道要饭的叫花子了。人家那是讲规矩、有本事的江湖好汉!” “但凡是江湖中人,谁敢不给七分薄面?就连官府对丐帮也是客客气气的。” 似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店小二直起腰杆,绘声绘色地讲道:“就说半个月前吧,荆湖南路那边有一伙叫‘黑风寨’的山匪,足足有百十号人,个个凶神恶煞,连官府派兵围剿了几次都铩羽而归,反而折了不少兵马。” “结果呢?这伙人不长眼,竟然劫了义运司一车运往襄阳的药材。” 说到此处,店小二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黄蓉配合地问道:“然后呢?丐帮报官了?” “报官?嘿!”店小二冷笑一声,“人家丐帮压根就没惊动官府!就在当天晚上,义运司那位分舵主,带着几十个好手,连夜摸上了黑风寨。” 他伸出手掌,在脖子上狠狠比划了一下:“仅仅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那黑风寨百来号人,上至寨主,下至喽啰,无一生还!听说那寨主的脑袋,直接被挂在了山下的歪脖子树上,旁边还留了一面‘义’字大旗!” “从那以后,这荆湖地界上的绿林道,谁看到那‘义’字旗不得绕道走?咱们这镇子,也是托了义运司的福,只要交点保护费……哦不,是‘平安金’,便能安安稳稳做生意,比给官府交税还划算呢!” 店小二说得眉飞色舞,言语间满是对丐帮的推崇与敬畏。 陈砚舟听罢,与黄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闪过一抹笑意。 “原来如此。”陈砚舟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丢给店小二,“多谢小二哥解惑,这酒菜快些上来吧。” “好嘞!您稍候!”店小二得了赏钱,喜笑颜开地去了。 待人走后,黄蓉凑到陈砚舟耳边,吐气如兰道:“哥哥,看来你这帮主当得还真是威风啊,连这偏远小镇的百姓都对你感恩戴德呢。” 陈砚舟闻言,嘴角微扬,心中暗爽,低声道:“这都是鲁长老和帮中兄弟的功劳。” 第194章 我这不是想大展拳脚嘛! 不多时,那店小二便用红漆木盘端着酒菜快步走了过来。 一盘清蒸白鱼,一碟酱红透亮的卤猪蹄,外加两样时令鲜蔬,虽比不得临安府大酒楼里的精致,倒也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二位客官,您的酒菜齐了!这白鱼是今早刚从镇外清水河里网上来的,鲜得很,您二位慢用!”店小二一边麻利地将菜碟摆上桌,一边殷勤地招呼着。 陈砚舟微微颔首,随手拿起桌上的竹筷递给黄蓉,转头对那店小二吩咐道:“小二哥,你去后厨帮我们备上五斤上好的熟牛肉,再烙十几张大饼,用油纸包严实了,另外,把水囊也给我们打满清水。” 那店小二听得这话,正要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试探着问道:“客官,您二位这是……吃完就要赶路?不住店了?” “不错,我们有要事在身,需得连夜赶路。”陈砚舟端起粗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温酒,神色平淡地答道。 店小二一听,顿时急了,连连摆手道:“哎哟我的客官诶!您可千万使不得!您是外乡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若是青天白日的,您二位骑着快马赶路也就罢了,可这眼瞅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出了咱们这镇子往南,那可就是阎王爷的戏台子了!” 黄蓉正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剔刺,闻言秀眉微挑,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难不成这镇外还有吃人的妖怪?” “女侠,妖怪倒是没有,可有比妖怪还狠的活阎王啊!”店小二压低了嗓门,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道,“出了镇子往南三十里,有个地界叫‘老鸦口’,地势险峻得很。最近那儿新聚拢了一伙流寇,领头的号称‘过山风’,手底下少说也有二三百号人。这帮人可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专挑过往的客商下手,可谓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啊!” 说到此处,店小二直起身子,拍了拍胸脯,好心建议道:“二位若是信得过小的,不如就在小店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正好有咱们‘义运司’的一支商队要南下发往常德府。您二位只管跟在商队后头,那些义运司的好汉们打着‘义’字大旗,沿途的山匪流寇哪个敢不给面子?最要紧的是,义运司行事仗义,护佑过往百姓那是分文不取,安全得很呐!” “多谢小二哥好意。”陈砚舟放下酒碗,温言婉拒道,“只是我们确有急事,耽搁不得。你且去准备干粮吧,若是银钱不够,我再补给你便是。” 那店小二见陈砚舟心意已决,知道江湖中人多有脾气倔强之辈,当下也不好再劝,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既然客官执意要走,小的这就去后厨给您备干粮。您二位路上可千万当心呐!” 说罢,摇着头转身离去。 待小二走远,黄蓉将剔好刺的鱼肉夹到陈砚舟的碗里,压低声音娇笑道:“哥哥,你这帮主当得可是真得民心,连这客栈跑堂的都处处维护你们丐帮的声誉呢。” 陈砚舟就着她的筷子将鱼肉吃下,轻笑道:“快些吃吧,吃饱了咱们还要赶路。” 两人用过饭菜,店小二已将包好的熟牛肉和大饼,连同灌满清水的水囊一并送了过来。 陈砚舟留下一块碎银结了账,又多给了小二几十文铜钱算是赏钱,随后便牵着黑马,带着黄蓉与旺财,趁着暮色未浓,径直出了小镇,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出了小镇,周遭的景致便瞬间荒凉了下来。 秋风萧瑟,卷起官道上的枯黄落叶,两旁的山林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黄蓉侧身坐在马鞍上,陈砚舟则牵着缰绳,走在马头一侧,那黑马步履平稳,旺财则摇着尾巴在前方欢快地探路。 两人一连走了数个时辰,天际的最后一抹晚霞也已被夜幕吞噬,一轮弯月悄然爬上枝头,将清冷的银辉洒在崎岖的山道上。 这一路行来,除了偶尔惊起的夜鸟,竟是出奇的平静,别说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便是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黄蓉坐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步微微摇晃,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她环顾四周静谧的密林,忍不住嘟囔道:“哥哥,咱们都走了这么久了,怎么一个山匪都没瞧见?那店小二莫不是在故意唬咱们?” 陈砚舟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马背上那娇俏的人儿,哑然失笑道:“你这丫头,旁人躲山匪都来不及,你倒好,反倒盼着他们来劫道不成?” 黄蓉轻哼一声,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傲娇道:“我这不是想大展拳脚嘛!自从练了那《九阴真经》上的武功,除了在桃花岛上和你过招,还没真刀真枪地跟外人打过呢。本想着今晚能拿那些不长眼的流寇练练手,谁知他们竟这般胆小如鼠。” 陈砚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马脖子上轻轻抚了抚,耐心地解释道:“蓉儿,这江湖上的山匪绿林,可不是戏文里唱的那般,只知道蒙着脸跳出来大喊‘此山是我开’的莽汉。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做这掉脑袋的买卖,自然也懂得趋吉避凶。” “哦?此话怎讲?”黄蓉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马鞍上,一双妙目好奇地盯着陈砚舟。 陈砚舟迎着月光,缓声分析道:“绿林道上有句黑话,叫‘风紧扯呼,点子扎手’。这些山匪若要拦路劫财,必然会事先派出‘暗桩’在沿途的茶棚、客栈里踩盘子。大部分山匪通常是看人下菜碟,专挑那些老弱妇孺或是护卫不力的商贾下手。”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旁的黑马和前方的旺财,继续道:“你瞧瞧咱们,这匹黑马乃是千金难求的良驹,旺财骨骼粗壮、眼神机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土狗。 更何况,你我二人虽未佩戴重型兵刃,但行走间气度从容,丝毫不显慌乱,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江湖,远远瞧上一眼,便知咱们是身怀绝技的‘硬点子’。尤其是那些刚刚聚集起来的流寇,根基未稳,行事自然不敢太过猖獗,哪敢轻易来触咱们的霉头?” 黄蓉听得连连点头,倒是颇有几分道理。 第195章 五指向天,铁掌峰! 陈砚舟见她听得入神,便继续说道:“最为重要的是,这荆湖南北路一带,本是朝廷‘忠顺军’驻扎的辖区。 虽说如今朝廷积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地方上的驻军多少还是有些威慑力的,若非近年来金兵屡屡南下,边关告急,朝廷不得不抽调地方兵力北上抗金,导致这后方空虚,这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和溃兵,又怎敢明目张胆地落草为寇?” 说到此处,陈砚舟的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无奈。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乱世之中,最可怜的终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 黄蓉聪慧过人,自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沉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原本那股子想要找人打架的兴致也淡了许多,柔声道:“是啊,若非被逼得走投无路,谁又愿意去做那千人骂、万人唾的强盗呢。只盼着这天下能早日太平,百姓也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见气氛有些沉闷,陈砚舟仰头望向夜空,舒展了一下筋骨,朗声笑道:“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天下大事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至于你这小丫头想大展拳脚的心思,日后有的是机会。咱们此去铁掌峰取《武穆遗书》,少不得要和铁掌帮的余孽打交道,到时候,只怕你打得手软呢。” 黄蓉闻言,顿时又来了精神,娇嗔道:“我才不会手软!到时候你在一旁看着,看我怎么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两人说笑间,夜色已深,山风愈发凛冽,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陈砚舟四下打量了一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处背风的山坳,坳中隐隐有一个半人高的天然石洞,洞口被几株粗壮的枯藤半遮半掩,倒是个极好的避风之所。 “夜深露重,咱们今晚便在那石洞里凑合一宿吧。”陈砚舟指了指那处山坳说道。 黄蓉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来到石洞前,陈砚舟先让旺财进去探了探,确认里面没有毒蛇猛禽后,这才将黑马拴在洞外的一棵老树上。 他转过身,走到马侧,张开双臂,抬眼看着马背上的黄蓉,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温柔:“下来吧,当心脚滑。” 黄蓉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甜美的笑意,双手轻轻搭在陈砚舟的肩膀上,身子微微前倾,顺势从马背上滑落。 “洞里阴冷,我去捡些干柴生火,你且在洞口歇着,莫要乱跑。”陈砚舟出声说道。 黄蓉乖巧地点了点头,脸颊依旧滚烫,轻声道:“那你快些回来。” 陈砚舟转身步入四周的密林,不多时便抱回了一大捆干燥的松枝和枯木。 他在石洞深处寻了块平整的地方,熟练地用火折子将干柴引燃。 橘黄色的火苗升腾而起,瞬间驱散了洞内的寒气与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 陈砚舟将外袍脱下,铺在火堆旁一块干净的平石上,示意黄蓉坐下。 随后,他解开店小二包好的油纸包,取出一张大饼和几片熟牛肉,放在火堆旁微微烤热,这才递到黄蓉手中。 二人简单吃完,便早早的休息了。 …… 转眼数日已过,陈砚舟与黄蓉二人一马,外加一条大黑狗,晓行夜宿,终于抵达了泸溪地界。 越是靠近铁掌山,周遭的景致便越发显得诡异森然。 原本深秋时节,山林间该是层林尽染、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美景,可此刻,这泸溪的山道上,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秋风卷过,带起的不是落叶的清香,而是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呕……” 黄蓉骑在马背上,刚转过一道山坳,便见路旁的草丛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身着各色服饰,有的早已腐败生蛆,显然死去多时;有的则是血迹未干,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尸臭味,熏得黄蓉俏脸煞白,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死死捂住了口鼻。 “哥哥,这……这气味也太难闻了。”黄蓉秀眉紧蹙,声音闷在帕子里,听着有些瓮声瓮气,“那裘千仞虽死,但这铁掌帮好歹也是江湖大帮,怎的如今乱成了这般模样?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陈砚舟目光冷冷地扫过路边的尸体,神色却并未有太大的波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陈砚舟淡淡道,“裘千仞一死,往日积压的矛盾瞬间爆发。长老争权,帮众夺利,再加上外围那些想要趁火打劫的绿林响马,这泸溪地界,如今已成了修罗场。蓉儿,莫要看了,咱们快些赶路。” 黄蓉点了点头,将身子往陈砚舟怀里缩了缩。 二人不再耽搁,催马疾行。 次日清晨,薄雾冥冥。 陈砚舟与黄蓉立于一处高岗之上,极目远眺。 只见晨曦微露之间,远处一座奇峰拔地而起,巍峨耸立。 那山峰形状极是奇特,分作五岔,正如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如削,直插云霄。 其中正中一峰,尤为高耸陡峭,宛如中指擎天,气势磅礴,令人望而生畏。 “那便是铁掌山了。”陈砚舟指着那座奇峰,沉声道。 黄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觉那山势险恶,怪石嶙峋,不由得赞叹道:“好一座铁掌峰!果然是鬼斧神工,难怪上官剑南与裘千仞这等人物,都要以此为根基,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陈砚舟微微颔首,目光锁定在那中指峰的半山腰处,心中暗自盘算着方位。 “山势虽险,却也挡不住人心贪婪。”陈砚舟收回目光,翻身下马,随后将黄蓉也抱了下来。 他拍了拍那匹黑马的脖颈,又蹲下身子,揉了揉旺财那硕大的狗头,指了指旁边的一处隐蔽密林,低声吩咐道:“旺财,带着马儿去林子里躲好,莫要乱跑,若是有人靠近,机灵着点。” “汪!”旺财极通人性地低吼了一声,摇了摇尾巴,叼起马缰绳,便牵着黑马钻进了密林深处。 安顿好了一切,陈砚舟转过身,看向黄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蓉儿,咱们这便上山,去取那岳武穆的遗物。” “好!”黄蓉嫣然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第196章 武穆遗书! 话毕,二人身形一晃,如两道轻烟般掠入山林。 此时的铁掌山下,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山道上、树林间,到处可见身穿铁掌帮服饰的弟子在互相厮杀,或是三五成群地围攻外来的江湖客,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然而,陈砚舟与黄蓉却并未理会这些争斗。 陈砚舟脚下施展逍遥游,整个人宛如一只大鹏鸟,在树梢草尖之上借力飞掠,落地无声。 黄蓉亦是不遑多让,家传的“灵鳌步”施展开来,身形灵动飘逸,忽左忽右,在那乱石林木间穿梭自如,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巡山的喽啰。 两人轻功卓绝,在那混乱的战场边缘穿插而过。 那些杀红了眼的铁掌帮余孽,只觉眼前一花,似有一阵清风拂过,待定睛细看时,却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只道是自己眼花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便已穿过了外围的混乱区域,抵达了铁掌山脚下。 仰头望去,只见那中指峰壁立千仞,猿猴难攀,但对于此刻内力深厚的二人而言,这天险亦不过是平地。 陈砚舟低喝一声,足尖在岩石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直冲数丈之高。 待力道将尽之时,只是足尖在崖壁上轻轻一点,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再次拔高。 黄蓉紧随其后,她身法轻盈,紧紧跟在陈砚舟身后三尺之处。 两人体内真气流转,气息绵长,纵使是这般极耗体力的攀登绝峰,竟也是面不红气不喘,如履平地一般。 不多时,二人便已越过云层,来到了那中指峰的第二指节处。 陈砚舟目光如炬,在那陡峭的崖壁上扫视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向外凸起的平台。 那平台隐蔽在几株苍松之后,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在那边!” 陈砚舟招呼了一声,身形在空中一个折转,稳稳地落在了那平台之上,黄蓉紧随其后,飘然落下。 这平台不算大,约莫只有两丈见方,但容纳两人却是绰绰有余。 平台内侧,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处长满了荒草,显然已许久无人问津。 “这便是那禁地了?”黄蓉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洞口,只觉一股阴冷的寒气从里面透出。 “应当就是此处。”陈砚舟点了点头,率先迈步向洞口走去,“跟紧我。”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一点豆大的火苗亮起。 二人走进洞内,借着微弱的火光,只见这山洞颇为深邃。 陈砚舟随手在洞壁上摸索了一番,寻到了几盏早已干涸的油灯,他从怀中取出一小瓶火油添上,一一将那烛火点燃。 “呼——” 随着烛火亮起,洞内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这山洞虽大,却是空荡荡的,除了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散落在角落里,便只有几张残破的石桌石凳,哪里有什么宝物的影子? “空的?”黄蓉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哥哥,咱们莫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除了石头和死人骨头,什么都没有啊。” 陈砚舟却是一脸笃定,他记得清楚,那《武穆遗书》藏得极为隐秘。 “上官剑南乃是铁骨铮铮的英雄,他藏的东西,若是这般容易便被人寻到,那才叫奇怪。”陈砚舟笑道,“蓉儿,你精通奇门遁甲,且在四周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暗格机关。” 黄蓉闻言,点了点头。 她当即在那石壁上敲敲打打,时而侧耳倾听,时而伸手抚摸岩石的纹路。 陈砚舟则举着火折子,在一旁为她照明。 片刻之后,忽听得黄蓉惊喜地喊了一声:“哥哥!你快来看!” 陈砚舟闻声快步走去,只见黄蓉正站在洞穴深处的一块石壁前,那石壁看似平整无奇,但黄蓉的手指却指着其中一块微微有些凹陷的青石。 “这块石头的回声不对,后面是空的!”黄蓉一脸兴奋地说道。 说罢,她运起内力,在那青石上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轻轻按了几下。 只听得“咔咔”几声轻响,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缓缓向内凹陷,随后向旁滑开,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陈砚舟心中一喜,伸手探入那暗格之中。 触手之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裹取出,只见这包裹乃是用上好的油纸层层包裹,最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羊皮,显然是为了防潮防腐。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 陈砚舟将那包裹放在石桌上,轻轻解开羊皮,又撕开油纸。 约莫四五本略显陈旧的册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陈砚舟拿起上面那一本,只见封皮上并无字迹,翻开第一页,一行苍劲有力、透着股金戈铁马之气的大字映入眼帘: “重搜选,轻生死;宁舍命,不舍财……不对,这是行军布阵之法!” 陈砚舟快速翻阅了几页,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种练兵、布阵、攻城、守寨的法门。 “武穆遗书!果然是武穆遗书!”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敬重之色,“岳武穆一生心血,尽在于此!” 一旁的黄蓉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她轻移莲步,悄然凑了过来。 “哥哥,这兵书果然精妙绝伦。” “不过,这包裹底下似乎还有别的册子,那又是什么宝贝?” 陈砚舟微微一笑,顺手将那册《武穆遗书》合上,递到了黄蓉手中。 黄蓉顺手接过,旋即,二人目光重新落回那包裹之中,只见在那《武穆遗书》之下,还静静地躺着两本略显单薄的册子。 他伸手拿起上面那一本,这册子连个封皮都没有,纸张也比《武穆遗书》显得粗糙许多,边缘处多有磨损,显然是主人曾日夜翻阅、摩挲所致。 “这本连个名字都没有,莫非是上官前辈的心得随笔?”黄蓉见此,不由猜测道。 陈砚舟点头应道:“有可能。” 说着,他缓缓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浓墨写着一行字,笔力虬结,透着一股铁骨铮铮的惨烈之气。 ‘余蒙圣恩,拔于行伍。恨未能直捣黄龙,雪靖康之耻。今枯守孤峰,夜观武穆遗书,融军中战阵之法,创此无名刀法。不求威震江湖,但求他日有我汉家儿郎,持此刀法,斩尽胡虏,复我河山!——上官剑南绝笔。’ “原来是上官剑南老帮主的遗作。”陈砚舟神色肃然,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这位铁掌帮的上代帮主,本是韩世忠麾下的猛将,一生致力于抗金,虽落草为寇,却始终不忘收复失地的宏愿,其胸襟气节,远非裘千仞那等卖国求荣之辈可比。 第197章 点面结合,刚柔并济,武学之道 陈砚舟向后翻阅,只见这册子里画着一个个简陋却生动的人影,手中握着长柄大刀,正在演示招式,他细细看去,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挑起。 “哥哥,这刀法似乎……有些平平无奇呀。”黄蓉聪慧绝顶,家传的武学又皆是繁复精妙的路数,她探头看了一会儿,便看出了端倪,“这上面画的招式,翻来覆去不过是劈、砍、撩、刺几个基础动作,全无武林门派中那些虚实相生、奇正相辅的精妙变化。若是拿到江湖上与人过招,只怕不出十招,就要被人看破破绽了。” 陈砚舟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沉声道:“蓉儿,你只知江湖武学的精妙,却不懂沙场战阵的残酷,这门刀法,本就不是用来在擂台上比武切磋的,而是用来在千军万马中搏命的!” 他站起身来,将书册交到左手,右手并指如刀,在虚空中缓缓比划了一个“力劈华山”的姿势。 “你看,这招式虽然简单,但大开大合,舍生忘死,在那种两军对垒、盾牌如墙、长枪如林的战场上,你根本没有腾挪闪避的空间,更没有施展精妙剑法的余地,唯一的活路,就是比敌人更快、更狠、力气更大!” 随着话音落下,陈砚舟体内九阳真气轰然运转,他右臂猛地一挥,以指代刀,向前虚空一劈。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无形罡气自他指尖迸发而出,竟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尖锐的啸鸣。 那罡气直直斩在丈许外的一块凸起的钟乳石上,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坚硬如铁的钟乳石竟被齐齐削去了一截,切口处平滑如镜,仿佛被绝世神兵斩过一般。 黄蓉看得美眸圆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自幼见惯了那如落英缤纷般潇洒飘逸的武功,何曾见过这般毫无花俏、却透着一股“有去无回”惨烈气势的杀伐之术? “好霸道的刀法!”黄蓉由衷赞叹道。 陈砚舟收起真气,转头看向黄蓉,温言道:“这刀法简捷凌厉,只攻不守、所向披靡,上官老帮主确是天纵奇才。” 说罢,他将书测递给黄蓉,黄蓉接过,下意识的往怀里塞去。 下面那本册子显然比前两本保存得更为完好,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破甲铁掌》。 “破甲铁掌?”黄蓉好奇地念出声来,“这铁掌帮的铁掌功,裘千仞施展出来,威力已是不俗,这‘破甲’二字,又有什么玄机?” 陈砚舟翻开书页,凝神细读。 洞中寂静无声,只有火折子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过了半晌,陈砚舟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大盛,甚至带着几分惊叹。 “好一个破甲铁掌!上官老帮主晚年武学造诣,当真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化境!”陈砚舟忍不住赞叹。 见黄蓉满脸疑惑,陈砚舟耐心解释道:“蓉儿,你可知金兵南下,最令我大宋将士头疼的是什么?” 黄蓉思索片刻,答道:“听闻金国有一支重装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刀枪不入,号称‘铁浮屠’,冲锋陷阵,无人能挡。” “不错!”陈砚舟重重地点了点头,“上官老帮主当年在军中,深知这‘铁浮屠’的厉害,寻常的刀剑砍在重甲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即便是江湖上的内家高手,用劈空掌力隔空打去,那掌力打在重甲那宽阔的面上,也会被分散卸去大半,难以伤及甲内之人的脏腑。” 他指了指书册上的图解,继续道:“为此,上官老帮主晚年隐居这铁掌峰,苦心孤诣,终于将铁掌功改良,创出了这门‘破甲铁掌’,其核心奥义,便在于‘掌力凝聚如锥’六个字!” “寻常掌法,如我所练的降龙十八掌,讲究的是排山倒海,以浩瀚罡气碾压对手,那是‘面’的攻击。但这《破甲铁掌》却反其道而行之,它要求施术者在出掌的瞬间,将全身刚猛无匹的真气,尽数压缩、汇聚于掌心的一点之上。” “掌力吐出之时,不求波及面广,但求一点穿透。宛如以精钢打制的铁锥,狠狠凿击在坚冰之上。任凭那‘铁浮屠’的铠甲再厚,这股凝聚到极点的螺旋掌力,也能瞬间将其穿透,直击敌人的五脏六腑,将其震得粉碎!” “这……这也太可怕了。”黄蓉咋舌道,“若是这一掌打在人身上,哪怕是穿着金丝软甲,只怕也会被瞬间洞穿个窟窿。” “确实霸道。”陈砚舟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身兼九阳神功的至阳内力与一阳指的指力外放之法,此刻再看这《破甲铁掌》将内力压缩成锥的法门,顿觉豁然开朗,许多武学上的滞涩之处,竟在这瞬间融会贯通。 “点面结合,刚柔并济,武学之道,果然殊途同归。”陈砚舟呢喃出声,同时心中暗自欢喜。 “哥哥,没想到咱们这一趟铁掌峰之行,竟有这般丰盛的收获。”黄蓉美眸中闪烁着难掩的喜色,嘴角的笑意如春花初绽般明媚。, “不仅顺利拿到了《武穆遗书》这等足以影响天下大势的兵家至宝,还白得了上官前辈呕心沥血创出的无名刀法与这般奇妙的掌法。若是那裘千仞泉下有知,自家帮派的绝学和禁地宝物被咱们这般轻易取走,怕是要气得再死一回呢。” 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自然而然地抬起右手,屈起食指与中指,在黄蓉那吹弹可破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 “你呀,真是我命里的福星。”陈砚舟的声音温和,“若非你精通这奇门遁甲之术,轻易看破了这石壁的机关,若我独自一人哪怕知道东西在这儿,只怕也要费上一番手脚,甚至可能在强行破壁时毁了这些绝世孤本。” 黄蓉听得这番话,俏脸顿时飞上两抹红霞,骄傲道:“知道就好!” 第198章 忠骨守遗志,降龙荡群魔 陈砚舟看着她那娇俏傲娇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随即将手中那册《破甲铁掌》递了过去。 “既然是咱们蓉儿的功劳,这绝世掌谱便由你来收着吧。” 黄蓉嫣然一笑,伸手接过,随即将那两册秘籍连同《武穆遗书》一并仔细用油纸包好,妥帖地揣入怀中贴身放着。 “东西既已到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这便下山去吧。”陈砚舟环顾了一下四周幽暗的洞穴,沉声说道。 黄蓉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人转身走出石洞,重新回到了那凸起的绝壁平台之上。 山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下方云海翻腾,深不见底,那陡峭的中指峰宛如一柄倒悬的利剑,令人望而生畏。 二人并未多言,纵身跃下。 两人在云雾中穿梭飞掠,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稳稳落到了半山腰的一处突出的石坪之上。 二人刚一落地,陈砚舟敏锐的五感瞬间捕捉到了风中传来的异样声响。 “怎么了?”黄蓉察觉到他的变化,轻声问道。 陈砚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牵起黄蓉的柔荑,悄无声息地掠向石坪边缘的一簇茂密灌木后。 两人隐在暗处,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数十丈外的一处开阔山坳里,正上演着一幕惨烈的厮杀。 山坳中,数百名身穿铁掌帮青灰底色服饰的汉子,正手持刀枪剑戟,将数一百多个浑身浴血的人团团围在核心。 包围圈中,那数百人虽伤痕累累,却背靠着背,结成一个圆阵,怒目圆睁,死战不退。 地上早已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深秋的枯草,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正是从此地顺着山风飘上来的。 陈砚舟定睛看去,只见包围圈的外围,站着一名身披锦缎大氅、面容阴鸷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手提一柄厚背砍山刀,刀刃上还在滴着血,显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而在被围困的众人正前方,则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左臂已齐根而断,胡乱用布条扎着,鲜血仍不断渗出,但他右手却死死握着一根精钢打造的铁拐,身躯挺得笔直,宛如一棵饱经风霜的苍松,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 那中年汉子冷笑一声,踏前一步,手中大刀遥指那断臂老者,厉声喝道。 “乔老头!你这又是何苦?裘帮主虽遭了外人的毒手,但咱们铁掌帮的基业不能毁!如今大金国的赵王爷早已派了密使前来,许下重诺,只要你肯点头,拥戴本堂主继任帮主,继续为大金国效力,咱们大家还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此言一出,山坳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呸!”那被称为乔老头的老者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双目圆睁,怒斥道:“赵狗,你这卖国求荣的无耻老贼!裘千仞那奸贼暗通金狗,死有余辜,那是老天有眼!老夫绝不做这等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畜生!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与你同流合污!” 那赵堂主脸色铁青,眼角抽搐了两下,咬牙骂道:“老家伙,你这是冥顽不灵!如今金兵兵强马壮,南下之势不可阻挡,大宋朝廷早已是秋后的蚂蚱,识时务者为俊杰,你非要带着身后这些兄弟白白送死吗?” “送死又如何?”乔老头仰天惨笑,声音虽苍老,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悲壮,“想当年,上官剑南老帮主是何等英雄气概?他老人家带领咱们铁掌帮的先辈,在两军阵前抗击金狗,洒热血、抛头颅,杀得那铁浮屠闻风丧胆!咱们铁掌帮,乃是响当当的汉家儿郎聚义之所!如今你们这群软骨头,竟要去给金人当狗,还要将这大好河山拱手相让!” 说到此处,乔老头猛地将手中铁拐重重顿在地上,震得碎石飞溅,厉声咆哮:“老夫今日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为金人卖命!有种的,便上来取老夫的项上人头!” 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汉子闻言,亦是齐齐举起手中兵刃,高声呼喝:“宁死不降!宁死不降!” 这悲壮的呼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山林间的飞鸟扑棱棱惊飞而起。 躲在暗处的陈砚舟与黄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黄蓉美眸中闪过一丝敬佩与动容,轻声道:“哥哥,没想到这藏污纳垢的铁掌帮中,竟还有这等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 陈砚舟瞧见老头宁死不屈的气节,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 “上官老帮主在天之灵若能看见,当觉欣慰了。”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然让咱们碰上了,这桩闲事,便不能不管。” 下方山坳中,那赵堂主见乔老头软硬不吃,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面露狰狞之色,猛地一挥手中大刀,恶狠狠地骂道:“好!既然你找死,老子就成全你!给我上!把这群不识抬举的东西乱刀砍死,一个不留!” “杀——!” 数百名叛帮的喽啰听得号令,顿时如狼似虎般嚎叫着,挥舞着兵刃,如潮水般向那数十人涌去。眼看乔老头等人便要被这人海战术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半空中传来一声清朗的长啸。 那啸声初时极远,宛如龙吟九霄,瞬息之间便已到了近前,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气血翻涌。数百名喽啰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绝壁之上,两道人影如大鹏展翅般翩然落下。 陈砚舟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一旁黄蓉白衣胜雪,衣袂飘飘。 两人落在了乔老头等人的身前,将那数百名凶神恶煞的叛徒挡在了丈外。 落地之时,陈砚舟刻意将九阳内力外放,一股无形的灼热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竟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喽啰震得连退数步,跌坐在地。 全场死寂。 第199章 以杀止杀,终究落了下乘! 那赵堂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男子,只觉得对方的气息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他张了张口,正欲喝问来者何人,却听得身旁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是……是他!” 赵堂主身旁的一名副手,此刻正指着陈砚舟,双腿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原本凶悍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连声音都变了调:“堂主!是他!就是他!那晚在伏牛山,就是他,一招便将裘帮主打得重伤,还将帮主生生掳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叛帮喽啰,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纷纷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裘千仞在他们心中那是神仙般的人物,铁掌水上漂威震江湖,却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易掳走,这等实力,岂是他们这些蝼蚁能够抗衡的? 赵堂主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握刀的手心瞬间渗满了冷汗。 他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尊驾……尊驾究竟是何人?我铁掌帮内部清理门户,尊驾何必插手?” 陈砚舟闻言,仰天发出一声朗笑。 “你这副手的眼光倒是不错,记性也极好。” 旋即,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杀机毕露:“只可惜,当日在伏牛山,陈某觉得你们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小喽啰,便留了你们一条狗命。如今看来,这倒是个极大的错误。既然你们执意要去做那卖国求荣的汉奸走狗,那今日,陈某便替上官老帮主,清理了你们这些铁掌帮的败类!” 话音未落,陈砚舟已然出手。 他双足不丁不八地立于原地,体内那磅礴如海的内力瞬间倾泻而出,只见他双掌在胸前划出一道玄奥的圆弧,随后猛地向前平推而出!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这一掌,陈砚舟没有丝毫保留。 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与天下第一阳刚的掌法完美融合,只听得虚空中猛地爆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龙吟之声。 刹那间,周遭狂风骤起,那浩瀚无匹的内力竟在虚空中激荡出肉眼可见的赤黄色气浪。 气机牵引之下,那雄浑的罡气竟化作了十八条张牙舞爪的狂龙虚影! 十八条赤黄色的气劲长龙,挟裹着飞沙走石,带着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势,朝着那数百名叛帮喽啰轰然压下。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那数百名汉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如泰山压顶般撞在胸口。 最前方的赵堂主与那名副手,甚至连举刀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完,便被那狂暴的掌力直接震碎了心脉,身躯如破麻袋般向后倒飞而出。 气浪翻滚,惨呼连连。 不过一息之间,那数百名持刀握剑的叛徒,竟被陈砚舟这一掌之威,尽数震得倒飞出数丈之远,重重地摔落在山坳的乱石草丛之中。 筋断骨折者不计其数,哀嚎之声响彻云霄,再无一人能站立起身。 在最前面的数百人早已气绝当场,但他还是收了力,没有将其全部打杀。 陈砚舟缓缓收起双掌,周身赤黄色真气如百川归海般敛入体内。 乔老头以独臂撑着铁拐,望着眼前的青衫少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正欲上前拜谢救命之恩,忽听得一声悠长而平和的佛号自山道尽头遥遥传来。 “阿弥陀佛——” 这四个字声音并不甚大,却穿云破雾,清晰无比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原本因惨烈厮杀而激荡不休的山谷回音,竟在这声佛号中渐渐平息,连那刺鼻的血腥气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陈砚舟眉头微皱,循声望去。 只见数十丈外的崎岖山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披破旧布袈裟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须眉皆白,面容清癯,慈眉善目中透着一股悲悯天人的安详,他看似步履缓慢,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但身形却如缩地成寸般,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越过满地尸骸,来到了众人十步之外。 “好深厚的内力!”陈砚舟心中暗自凛然,这老和尚未曾刻意施展轻功,但这份随心所欲的从容,内功修为绝不在自家师父之下。 “不知大师是何方高人?为何来此是非之地?”陈砚舟抱拳一礼,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来人。 老和尚停下脚步,目光在那满地血肉模糊的尸首上缓缓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低声念了一句:“罪过,罪过。” 旋即,他抬起头,迎上陈砚舟的目光,神色恬淡地答道:“老衲一灯,见过施主。” “一灯?!” 此言一出,陈砚舟与黄蓉皆是面露惊诧之色。 一灯大师并未理会二人的惊愕,他看着陈砚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调中满是悲悯。 “施主内功盖世,掌法刚猛无俦,实乃武林罕见的奇才。只是,以杀止杀,终究落了下乘。 施主此举虽是烈火烹油、除恶务尽,然这些孽障若在世间,确要害更多无辜。只是施主年纪轻轻,便造下这等无边杀业,长此以往,戾气郁结于心,恐遭心魔反噬。” 说到此处,一灯大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老衲斗胆,劝施主放下屠刀,随老衲去山中静修几日。听几卷佛经,洗一洗这满手的血腥,清一清心中的戾气,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听闻此言,陈砚舟还未答话,一旁的黄蓉却已是不乐意了。 她本就护短,见这老和尚一露面便要带走自己的心上人,还要给他扣上一顶“杀业太重”的帽子,当即柳眉倒竖,娇哼一声,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陈砚舟身前。 “大师这话好没道理!”黄蓉扬起雪白的下巴,言辞犀利如刀,“我哥哥杀的,都是些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恶徒!他们勾结金人,残害同门,若不杀他们,乔老前辈这些忠义之士便要惨死刀下!这等猪狗不如的奸贼,杀一个便是救百人,除恶便是行善,有何错之有?难道大师修的佛,是只渡恶人,不救好人的佛么?” 第200章 若是连这眼前的有缘人都不度, 这番话夹枪带棒,直指佛门慈悲的软肋。 陈砚舟见她这般急切地维护自己,心中不由得一暖。 他轻笑一声,这才看向一灯大师,朗声笑道:“大师慈悲为怀,陈某佩服。要我随大师进山静修,倒也无妨。只要大师能回答我一个问题,陈某立刻跟您走这一遭。” 一灯大师见他神色从容,并无丝毫杀气,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施主但讲无妨,老衲愿闻其详。” 陈砚舟收敛了笑意,讲道:“大师方才说,我杀这数百铁掌帮叛徒,是造了杀孽,要我放下屠刀。那敢问大师,北方金国铁骑、蒙古大军南下,破城灭族,伏尸百万,血流漂杵!那等惨绝人寰的杀孽,比之今日,何止重了千万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厉:“大师既有普度众生之宏愿,为何不去北方大漠、中都燕京,劝那完颜洪烈、铁木真放下屠刀?为何不去超度那些惨死在铁蹄下的汉家冤魂?反而要缩在这南疆的深山老林里,来劝我这个路见不平、替天行道的江湖过客?” 此言一出,字字诛心。 乔老头等铁掌帮残存的汉子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对陈砚舟投去敬仰的目光。 黄蓉更是仰起头,美眸中满是崇拜,只觉自家哥哥这番话,当真是说出了天下男儿的豪气。 面对这等直指本心的诘问,一灯大师却并未如常人般恼羞成怒。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 随后,他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双手合十,对着陈砚舟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一灯大师缓缓直起身子,神色坦然地认错,“施主所言不虚,字字如刀。金蒙铁骑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其杀孽之重,较之今日铁掌帮,犹如沧海之于涓滴。老衲困于此山,诵经持戒,却未往北方迈出一步,确是偏安之过,老衲惭愧。” 堂堂五绝之一的南帝,竟当众向一个后辈低头认错,这份胸襟与气度,倒让陈砚舟心中生出几分敬意。 然而,一灯大师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着陈砚舟,缓声道:“但施主可知,金人屠城,是为了恶而恶么?不,在他们眼中,他们是在开疆拓土,是在为子孙后代建功立业。他们的刀,是他们的国本、信仰和一切。要他们放下屠刀,便是要他们放弃自己的族群与生存之道。” 老和尚叹息了一声,声音中透着无尽的苍凉:“老衲这一卷经,渡得了迷途的羔羊,却渡不了自以为在太阳下奔跑的狼群。” 陈砚舟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打断他。 一灯大师继续说道:“施主替那些铁掌帮弟子不平,说他们杀孽不及金人万分之一,为何偏要受死。但老衲要问:难道杀万人是杀,杀一人就不是杀?在金国铁蹄下丧生的宋人,与在铁掌帮欺凌下丧生的百姓,在佛祖眼中,皆是性命,皆是众生,并无分别。施主以暴制暴,今日杀百人,明日便可能杀千人,终有一日,施主也会变成自己刀下的恶龙。” 陈砚舟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大师这番佛理,说得真是滴水不漏。只是在陈某听来,这渡不了狼群便来渡羔羊的做法,究竟是随缘而度,还是……欺软怕硬?” 这“欺软怕硬”四个字一出,气氛瞬间凝滞到了冰点。 一灯大师却并未动怒,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看着陈砚舟,不答反问,语气平和:“若老衲今日劝施主放下屠刀,请施主随老衲一同去北方,深入敌营,去度化那些金人与蒙古人,施主……肯么?” 这一反问,陈砚舟顿时哑然。 黄蓉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她深知陈砚舟虽武功盖世,但那北方大漠金国腹地,乃是千军万马的龙潭虎穴,若这老和尚真用言语激住了陈砚舟,让他孤身北上,那岂不是九死一生? “你这老和尚,休要胡言乱语激我哥哥!”黄蓉拉住他的手腕,出声道。 陈砚舟听了这番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好黄蓉。 他这才重新看向一灯大师,不过他依旧保持着沉默,既不答应,也不反驳。 一灯大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悲悯与释然。 “你看,施主也不肯。” “施主有施主的执着——认为恶人该杀,金人该灭,这是施主心中的侠义道;老衲有老衲的执着——认为众生可度,哪怕只度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老衲的慈悲道。” 秋风拂过,卷起一地枯叶,从两人之间穿过。 “你我皆是痴人,只不过……痴的方向不同罢了,善哉,善哉……” 一灯大师缓缓捻动着手中那串早已磨得油光发亮的菩提佛珠,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青衫少年。 “金人屠戮,造下无边杀孽,那是业;你今日在这铁掌峰下,为救乔老施主等人,一掌震死数百铁掌帮叛徒,同样也是业。” “业障无形,却如影随形。杀一是杀,杀百亦是杀,在佛祖眼中,皆是沉沦苦海的众生。” 一灯顿了顿,目光越过陈砚舟,望向北方那被阴云笼罩的天际,长长地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你嫌老衲缩在这南疆深山,只度眼前人,不去度化那北方的千军万马。可施主可知,老衲不去北方,是因老衲与那方天地、那些执刀之人,暂无度化之缘。而老衲今日在这修罗场中出言拦你,是因你我在这血海之中相遇,便是有缘。” 一灯大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砚舟身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施主,若嫌老衲只度眼前人,可若是连这眼前的有缘人都不度,又何谈去度那天下苍生?施主若真觉得金人可恨,欲保家卫国,便该去那边关杀敌,那是你的道,老衲绝不拦你。 但若你只因杀了几个江湖恶人,心中便生了戾气、起了魔障,自诩替天行道而沉沦杀戮,那老衲今日,就不得不请你留在山中,喝一杯清茶,听几卷佛经,好好静一静心了。” 第201章 手持三尺长剑,诛尽却天下贼! “大师佛法无边,所言字字珠玑,陈某受教。”陈砚舟神色肃然,声音清朗,没有丝毫的狂悖与傲慢,“只是,大师修的是佛门禅理,度的是人心之魔;而晚辈身在江湖,手持三尺长剑,诛的却是这世间之贼!” 他直视一灯大师的眼眸:“大师以慈悲化解戾气,晚辈以杀伐荡平邪祟。你我虽是殊途,但究其根本,却皆是为了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苍生之中,求一个‘安’字!大师求的是心安,晚辈求的,是这天下百姓的世道之安!” 此言一出,犹如金石掷地,铿锵作响。 不仅是乔老头等铁掌帮残存的汉子听得热血沸腾,连一灯大师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异彩。 陈砚舟并未停顿,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师方才问我,若随您去北方,深入敌营去度化那些金人与蒙古人,晚辈肯不肯?晚辈现在便斗胆回答大师——我不肯!” “为何不肯?”一灯大师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追问。 “因为我的道,不在那青灯古佛的经卷之上,而在那金戈铁马的边关烽火之中!”陈砚舟遥指北方,“大师久居深山,可知如今这大宋江山,已是千疮百孔?那些金国铁骑、蒙古大军,他们南下之时,眼中哪有半点众生平等?他们的马蹄,踏破的不只是我汉家的锦绣山河,更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求而不得的慈悲!” 陈砚舟脑海中浮现出这一路北上所见的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当屠刀架在手无寸铁的妇孺脖颈上时,佛经救不了他们!当铁蹄践踏着汉家儿郎的脊梁时,慈悲也唤不醒豺狼的良知!” “大师要度豺狼,那是大师的宏愿。但晚辈是个俗人,晚辈只知,既然豺狼听不懂佛法,那便只能用他们听得懂的刀剑去同他们讲理!” 山风呼啸,吹得陈砚舟一袭青衫猎猎作响。 身后乔老头等数百名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已是热泪盈眶。 他们死死握着手中残破的兵刃,只觉这青衫少年的一字一句,皆说进了他们的心坎里,那是汉家男儿宁折不弯的血性! 一灯大师静静地听着,捻动佛珠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着眼前这少年的下文。 陈砚舟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过,大师今日的一番点拨,也让晚辈茅塞顿开。” “晚辈今日懂了。杀伐,若只是为了宣泄心中的私愤,为了逞一时之快,那我便真如大师所言,生了戾气,起了魔障,与铁掌帮那些卖国求荣的恶徒再无分别。” “但,若这杀伐是为了守护身后的弱小,是为了护住这世间仅存的公道与正义。那我手中的剑,便不再是造孽的屠刀。”陈砚舟定定地看着一灯大师,一字一顿地说道,“以杀止杀,护佑苍生。这,便是我陈砚舟的道。我手中的剑,便是另一种——放下屠刀!” 一灯大师怔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这少年的武功或许还未至天下第一,但这份心境与气魄,却已隐隐有了一代宗师、甚至是侠之大者的风范。 良久,良久。 一灯大师缓缓将手中的菩提佛珠挂回颈间,随后,这位曾君临天下的大理段皇爷、如今名震武林的南帝,竟双手合十,对着陈砚舟深深地弯下了腰。 “善哉,善哉……” 一灯大师的声音中再无半点说教之意,唯有深深的折服与欣慰。 他直起身子,苍老的脸庞上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慈悲笑意:“施主慧根深种,心如明镜,是老衲着相了。施主的剑比老衲读了半生的经卷,更有分量。” 话落,一灯大师双手合十,深深弯下了腰。 陈砚舟见此,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深深还了一礼。 “大师言重了。晚辈江湖草莽,方才言语间多有狂悖冲撞之处,还望大师海涵。” 一灯大师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过身,缓步走到尸首旁,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盘膝坐下。 老和尚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喃喃诵起《地藏菩萨本愿经》。 陈砚舟收回目光,和黄蓉转身看向身后的其余铁掌帮帮众。 不等说话,就听一阵兵刃落地的“哐当”声骤然响起。 “恩公在上,受我等一拜!” 乔老头声音嘶哑,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坚硬冰冷的岩石上。 随着他这一跪,身后那数百名伤痕累累、方才面对数百叛徒仍死战不退的铁掌帮汉子,亦是齐刷刷地扔下手中残破的刀剑,“扑通”一声,尽数跪倒在地。 数百人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众人齐声高呼,那声音中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强者的极度敬畏,以及汉家男儿无处安放的悲愤。 陈砚舟见状,大步走上前。 他双手探出,稳稳托住乔老头那仅剩的右臂手肘,将老者那摇摇欲坠的身躯强行托了起来。 “乔老前辈,诸位兄弟,快快请起!” “男儿膝下有黄金,诸位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家好汉,陈某不过一介晚辈,如何受得起诸位这般大礼?” 黄蓉亦是莲步轻移,走到一名伤势颇重、摇摇欲晃的汉子身前,虚扶了一把。 乔老头顺着陈砚舟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道站起身来,心中暗自骇然。 他这数十年的内功修为,在这少年面前竟如泥牛入海,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力。 他收回思绪,颤声道:“恩公武功盖世,方才那一掌刚猛无俦,隐有龙吟之声。老朽虽眼拙,却也认得出,那可是天下第一的掌法——丐帮的镇帮绝学,降龙十八掌?” 陈砚舟并未隐瞒,坦然点头道:“前辈好眼力。晚辈陈砚舟,家师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原来是洪老帮主的高徒!难怪有这等惊世骇俗的修为与侠骨柔肠!” 乔老头恍然大悟,眼中的敬意顿时更甚,他长长叹了口气,老泪纵横地苦笑道。 “我铁掌帮不幸,出了裘千仞那等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将上官老帮主半生心血留下的清誉毁于一旦!今日若非陈少侠仗义出手,我等这怕是都要化作这铁掌峰下的孤魂野鬼了。” 第202章 帮派有南北,国无南北! 陈砚舟摇了摇头,神色肃然道:“乔老前辈言重了。陈某此番上山,本是为寻一件旧物。恰逢其会,见前辈等人面对数百叛徒,宁死不降,誓不与金狗同流合污。这份气节,深得当年上官剑南老帮主的遗风。陈某心中钦佩,这才出手相助。诸位皆是大宋的忠义之士,陈某岂能坐视不理?” 乔老头听得此言,眼眶不禁泛红。 他那独臂紧紧攥成拳头,目光在满地叛徒的尸首上扫过,忽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 “陈少侠!”乔老头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砚舟,“老朽听闻,那裘千仞前些日子在伏牛山一带,被一位年轻高手生擒,随后更是死于非命。方才那赵狗的副手临死前惊呼,说当日在伏牛山重创裘千仞的,便是少侠您?” 陈砚舟剑眉微挑,并未否认:“不错。裘千仞当年为了一己私利,残害无辜幼童,更暗中勾结金人,意图颠覆我大宋江山。这等恶贼,人人得而诛之。陈某不过是替天行道,顺手料理了他。” “好!杀得好!”乔老头激动得浑身发抖,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凄凉与快意,“那裘贼死有余辜!只是他这一死,帮中群龙无首。那些平日里被他提拔的奸佞小人便纷纷跳了出来,欲将我铁掌帮彻底卖给金国赵王府。我等虽欲拼死抵抗,奈何势单力薄,本已存了必死之心。” 说到此处,乔老头突然上前一步,目光中透着一股狂热与期冀。 他直视着陈砚舟,声音陡然拔高:“陈少侠!您武功盖世,连裘千仞那等绝顶高手都命丧您手,您心怀家国,方才那一番痛斥金狗、护佑苍生的豪言壮语,更是让我等热血沸腾!您不仅救了我等的性命,更是在这危难之际,保全了我铁掌帮最后一丝颜面与骨血!” 陈砚舟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意图,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却见乔老头竟再次后退半步,那独臂猛地一振,竟是又要跪下。 “乔老前辈,您这是做什么?”陈砚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陈少侠,请听老朽一言!”乔老头挣扎着不肯起身,双目赤红,大声嘶吼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帮不可一日无主!我铁掌帮如今风雨飘摇,若无一位武功绝顶、德才兼备的英雄豪杰出来主持大局,这数百年的基业,这上官老帮主留下的抗金遗志,便要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反手死死抓住陈砚舟的小臂,说道。 “少侠既杀了裘千仞,又救了我等,这便是冥冥中注定的天意!老朽乔渊,为铁掌帮执法长老,今日愿代表帮中残存的忠义之士,推举陈少侠为我铁掌帮新任帮主!只求少侠不弃,带领我等重振铁掌帮威名,杀尽金狗,复我河山!” 话音刚落,乔老头猛地发力,竟是不顾断臂之痛,挣脱了陈砚舟的搀扶,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上,碰出一声闷响。 “我等愿推举陈少侠为新任帮主!” “愿为陈帮主马首是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身后那近百名铁血汉子,亦是齐刷刷地再次跪倒。 这一次,他们的呼喊声比方才更加整齐、更加洪亮,久久不息,连远处正在诵经的一灯大师,诵经声也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陈砚舟立于原地,看着眼前这群满身血污、却目光如炬的汉子,心中亦是不禁波澜起伏。 他深知,这群人虽是绿林草莽,但这份宁折不弯的血性,正是如今这软弱的大宋朝廷最缺少的脊梁。 但自己身为丐帮帮主,自然不可能再兼任这铁掌帮的帮主之位,但眼前这批忠义之士,若是就此散去,或是被金人逐个击破,未免太过可惜。 “乔老前辈,诸位兄弟,”陈砚舟双手抱拳,神色肃然,“诸位皆是宁折不弯的汉家好汉,陈某心中万分敬重。只是这铁掌帮新任帮主之位,陈某万万不能受。” 此言一出,乔渊那苍老的脸庞瞬间惨白,他那仅剩的独臂猛地一颤,急声道:“恩公!可是嫌弃我铁掌帮如今乌烟瘴气,出了裘千仞这等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配不上恩公的清誉?” “老前辈误会了。”陈砚舟摇了摇头坦白道,“实不相瞒,数月前,家师已让我代理丐帮之主,肩上挑着数十万丐帮弟兄的生计与抗金大业。 自古江湖规矩,一人绝不掌两派,此乃大忌,陈某若接了这铁掌帮帮主之位,不仅坏了江湖规矩,日后两帮若有纷争,陈某又当如何自处?” 众人闻言,纷纷陷入沉默。 沉默了片刻,乔渊出声道。 “陈少侠!您说一人不掌两派,这是江湖规矩。可老朽斗胆问一句,这江湖规矩,是太平盛世的规矩,还是这乱世的规矩?!” “如今金兵南下,铁蹄踏破我大宋半壁江山,北方大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在这等亡国灭种的滔天大祸面前,还谈什么江湖大忌?” “陈少侠!这江湖帮派,确有江南江北之分,有丐帮铁掌之别。可老朽问您,这大宋的国,难道也分南北吗?!这汉家儿郎的血,难道也分门派吗?!金狗的屠刀落下之时,难道还会问一问你是丐帮弟子,还是铁掌帮帮众?!” 这番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质问,犹如重锤般狠狠敲击在陈砚舟的心头。 远处青石之上,一灯大师闭目盘膝,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口中低低诵了一句:“阿弥陀佛,大悲无泪,大悟无言。” 陈砚舟默然立于风中,剑眉紧锁,乔渊的话句句在理,他自创立“义运司”起,便是为了收拢流民、积蓄抗金力量。 若今日真对这群忠义之士撒手不管,他们群龙无首,迟早会被金人逐个击破,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就在陈砚舟心中天人交战之际。 “哥哥,”黄蓉红唇微启,说道,“乔老前辈字字泣血,说得极是呢,大义面前,何拘小节?” 陈砚舟听着身旁佳人劝说,再抬眼望向乔渊等人那满是期冀的眼神,点头说道。 “是啊!帮派有南北,国无南北!既逢乱世,当行非常之事,何必被那些陈规陋习束缚了手脚!” “好!” “既然乔老前辈与诸位兄弟如此看得起陈某,这铁掌帮的担子,陈某今日便接了!” 此言一出,乔渊先是猛地一怔,随即脸上便露出难以遏制的狂喜。 下一秒,乔渊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高声嘶吼:“属下乔渊,叩见帮主!” “我等,叩见帮主!” “愿为帮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身后那近百名铁血汉子,亦是齐刷刷地再次跪倒。 陈砚舟静静地受了他们这一拜,这是确立帮主威信必不可少的一环。 待呼声稍歇,他才大袖一挥,朗声道:“诸位兄弟,快快请起!” 众人顺势站起身来,皆是目光灼灼地望着这位年轻却武功盖世的新主心骨。 陈砚舟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沉声道:“乔长老,你即刻清点在场存活的兄弟名册。将今日战死的忠义之士妥善收敛,厚葬于铁掌峰阳面,立碑铭记!至于那些卖国求荣的叛徒尸首,剥去帮服,丢入后山深涧喂狼,免得脏了这片英雄地!” “属下遵命!”乔渊大声应诺,中气十足。 第203章 取之于贼,用之于义! 乔渊虽断了一臂,但行事却雷厉风行,当即转过身去,以那柄精钢铁拐重重顿地,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残存的帮众。 “李四,你带一队人,将今日战死的自家兄弟妥善收敛,残肢断臂也都仔细寻回,莫要让兄弟们死无全尸!寻几处向阳的风水宝地,好生安葬!” “王五,你领人去把那些叛徒的尸首扒了帮服,全都给我扔进后山的万丈深涧里去!这等软骨头,不配留在我铁掌峰上脏了地界!” 随着乔渊一声令下,那近百名满身血污的汉子齐声领命,各自散去忙碌。 待帮众将战场清理得七七八八,乔渊这才拄着铁拐,快步回到陈砚舟身前,恭敬地抱拳道:“禀帮主,战死的六十七位忠义兄弟已尽数收敛,叛徒的尸首也已清理干净。请帮主示下,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陈砚舟松开黄蓉的手,神色恢复了上位者的威严与肃然,沉声吩咐道。 “乔长老,裘千仞那老贼虽然伏诛,但他这些年为了讨好金人,将荆湖北路搞得乌烟瘴气,致使盗匪横行,民不聊生,如今咱们既然接管了铁掌帮,这烂摊子便不能不管。” 他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聚拢过来的帮众,朗声道:“即日起,你们暂且以铁掌峰为据点,休养生息。待伤势痊愈后,乔长老,你便带人下山剿匪!将那些趁火打劫、鱼肉百姓的山贼流寇,尽数给我荡平!我要让这荆湖南北路的百姓知道,从今往后,铁掌帮不再是那欺男霸女的恶霸,而是护佑一方的侠义之师!” “不仅如此,”陈砚舟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还要广开山门,招揽四方有志抗金的忠义之士。铁掌帮武功不必再敝帚自珍,凡是立下战功、人品贵重者,皆可传授!咱们要将这铁掌帮,重新打造成一支令金狗闻风丧胆的铁血之师!” 乔渊听得热血沸腾,大声道:“属下遵命!帮主宏图大志,属下等定当效死,绝不堕了帮主的威名!” 陈砚舟微微点头,随即又道:“不过,你们如今刚刚经历内乱,元气大伤,粮草兵刃想必皆有短缺。 我方才说过,我乃丐帮代帮主。日后你们下山剿匪或是招揽门生,若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亦或是遭遇了对付不了的强敌,大可去襄阳或是各地的城镇,寻找挂有‘义’字旗的丐帮‘义运司’产业。你们只管报上我陈砚舟的名号,丐帮自家兄弟,定会全力相助,绝无二话!” 此言一出,铁掌帮众汉子皆是面露喜色。 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如今新任帮主更是将两帮引为兄弟之盟,有了这座大靠山,铁掌帮何愁不能重振声威? 交代完这些,陈砚舟轻叹了一声,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歉意:“乔长老,我还有要事在身,必须尽快北上一趟。这铁掌峰上的诸般事务,怕是只能全权托付给乔长老和诸位兄弟了。” 乔渊闻言,虽有不舍,但也深知眼前这位年轻帮主乃是人中龙凤,绝非这区区一座铁掌峰所能困住。 他当即正色道:“帮主身系天下苍生,自当以大局为重。这铁掌峰的基业,老朽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替帮主守得固若金汤!” 言罢,乔渊似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之事,神色变得无比庄重。他将铁拐交于左腋夹住,空出仅剩的右手,探入怀中贴身处,摸索了片刻,随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枚物事。 那是一枚通体乌黑的令牌,非金非木,似是由极罕见的玄铁铸就,入手沉甸甸的。 令牌正面阳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铁”字,背面则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巨大手掌。 “帮主,”乔渊捧着那枚令牌,递给陈砚舟,说道:“此乃我铁掌帮历代相传的‘铁掌令’,见此令如见帮主!裘千仞那贼子虽霸占帮主之位多年,但老朽深知其心术不正,故而当年上官老帮主临终前,老朽拼死将这枚真令藏匿,裘贼手中所持,不过是块仿造的赝品罢了。” 陈砚舟目光微凝,看着那枚古朴的令牌,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乔渊看着陈砚舟继续说道:“帮主此番北上,老朽有一事相求。当年上官老帮主抗金兵败,退守铁掌峰时,曾有一支数百人的精锐义军,因掩护主力撤退而失散于北方燕赵之地。这么多年来,他们隐姓埋名,暗中刺杀金军将领,始终不曾屈服,乃是我铁掌帮留在北方的分舵,皆是响当当的忠义之士!” “老朽恳请帮主带上这枚铁掌令。若在北方碰见了那群流落异乡的兄弟,还请帮主凭此令将他们召回,或是将其收编麾下,带领他们继续抗击金狗!让他们知道,咱们铁掌帮还在!” 听着乔渊这番泣血之言,陈砚舟不再推辞,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将铁掌令接了过来。 “乔长老放心,这铁掌令我收下了。若在北方遇上那些忠义的兄弟,我陈砚舟定当护他们周全,带他们痛杀金狗!” 见陈砚舟收下令牌,乔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数十年的重担。 陈砚舟将铁掌令贴身收好,随后反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那只沉甸甸的布袋。 这正是他那日在伏牛山,从裘千仞尸身上搜刮来的那袋金叶子。 他将布袋递向乔渊。乔渊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只觉入手极沉,袋口微敞,露出里面黄澄澄、耀眼夺目的金光,粗略一估,怕是不下数百两黄金。 “帮主,这……这是何意?属下万万不能受!”乔渊大惊失色,连忙便要推辞。 “拿着!”陈砚舟眉头一挑,语气严肃起来,“这本就是我在裘千仞那老贼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如今取之于贼,用之于义,恰如其分。 你们刚刚经历一场血战,百废待兴。战死兄弟的家眷需要抚恤,重修山门需要银钱,下山剿匪的兄弟们更需要吃饱穿暖、置办精良的兵刃。这袋金叶子,便交由你全权支配,务必让活着的兄弟们过得好一些,莫要寒了忠义之士的心!” 一旁的黄蓉也笑盈盈地帮腔道:“是呀,乔老前辈,我哥哥既是帮主,这便是他给兄弟们的安家费,您若是不收,岂不是抗命不遵了?” 乔渊捧着那袋金叶子,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属下……代战死的英魂,代铁掌帮上下的兄弟,叩谢帮主大恩!” 第204章 银枪铁戟! 诸事皆已安排妥当,陈砚舟转过身,走向不远处仍在诵经的一灯大师。 “大师,晚辈俗务缠身,这便要告辞北上了。”陈砚舟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一灯大师缓缓睁开双眼,停止了诵经。 他看着陈砚舟,随后双手合十,微微还了一礼:“阿弥陀佛。施主此去北方,山高水长,刀剑无眼。愿施主时刻谨记今日之言,以杀止杀,莫忘初心。老衲在此,祝施主一路顺风。” “多谢大师吉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陈砚舟不再多留,转身牵起黄蓉的手,径直离去。 不过片刻,两人便已回到了之前的那片密林之中。 刚一落地,前方的灌木丛中便传来一阵欢快的犬吠声。 “汪!汪汪!” 只见一旺财嘴里竟死死咬着一根缰绳,缰绳的另一头,正牵着那匹黑色骏马。 “你这小畜生,倒是越发成精了。”黄蓉见状,轻笑出声,旋即走了上去,伸手在旺财那硕大的狗头上用力揉搓了两把,惹得旺财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陈砚舟轻笑一声,伸手自狗嘴里接过缰绳。 他猿臂轻舒,另一只手揽住黄蓉那不盈一握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地带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随后他足尖一点,翻身上马。 “好了,早些动身,在耽搁下去,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 “驾!” 话音未落,陈砚舟双腿微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旺财则迈开四条壮实的腿,在马后紧紧跟随着。 深秋的官道上,落叶纷飞。 黄蓉有些无聊,索性自怀中取出那用油纸妥帖包好的《武穆遗书》,迎着秋风翻阅起来。 陈砚舟巧了一眼,低声笑道:“蓉儿,这兵书可看出内涵玄机?” 黄蓉轻声道:“哥哥,这岳爷爷留下的兵书,当真是博大精深。这上面记载的战阵之法,竟暗合我桃花岛的五行八卦之理。难怪当年岳家军能将那些金国贼寇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陈砚舟沉吟片刻,缓声道:“岳武穆惊才绝艳,这阵法自然是夺天地造化。不过,军阵精妙固然是一方面,但若是没有一位运筹帷幄、恩威并施的主帅来统领,再好的阵法到了战场上,也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 黄蓉当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仰起俏脸附和道:“哥哥说得极是。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那金国兵马再多,若是遇上岳爷爷这等天纵奇才的主帅,也只有丢盔弃甲的份儿。只可惜……” 说到此处,她轻叹一声,似是惋惜那位精忠报国的英雄最终却落得个风波亭饮恨的下场。 陈砚舟宽慰道:“斯人已逝,但他留下的这满腔热血与这卷兵书,却能激励后人。咱们今日既然得了此书,日后若有机会,定要让它在抗金战场上大放异彩,也不枉了岳武穆的一番心血。” 黄蓉听他这般豪情满怀,心中那丝愁绪顿时烟消云散,嫣然一笑道:“只要跟在哥哥身边,便是刀山火海,蓉儿也陪你去闯。” 两人在马背上耳鬓厮磨,互诉衷肠,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渐渐升至中天。 前方的官道上渐渐出现了一座颇具规模的繁华小镇。 两人在镇口下了马,陈砚舟牵着缰绳,与黄蓉并肩走入镇中。 连日的风餐露宿,两人皆是腹中饥饿,便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正值饭点,客栈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跑堂的店小二肩上搭着块抹布,忙得脚不沾地。见陈砚舟与黄蓉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一条威风凛凛的黑犬,小二极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赔着笑脸道:“二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小店今日客满,您二位看……” 陈砚舟目光在大堂内扫视一圈,指着角落里一张刚刚空出来的方桌,笑道:“无妨,那边不是刚好空出一桌么?劳烦小哥收拾干净。” 小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连声应承,快步跑过去将桌子擦抹得干干净净。 两人落座后,黄蓉自恃身份,点菜时自是毫不含糊。 “小二哥,先上四干四鲜八碟凉菜,再来一品锅炖得烂熟的叫花鸡,一尾清蒸鳜鱼,要多放葱丝少放姜,还有那冬笋炒肉,笋要取最嫩的尖儿,最后再上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陈年竹叶青。” 她这番点菜,犹如报菜名般行云流水,且对食材火候极为讲究,听得那店小二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哈腰地记下,转身奔向后厨。 正当两人饮茶等候之际,客栈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男一女迈步走了进来。 陈砚舟抬眼望去,只见那男子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量极高,面容清癯,满脸皆是风霜之色,鬓角已染了斑白。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背后斜背着一杆被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镔铁长枪,腰间还悬着两柄精钢打造的短戟。 跟在那男子身后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 那少女身着一身红布劲装,虽衣衫旧了些,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明眸皓齿,容色娟好,眉宇间透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与坚韧,宛如一株傲立风霜的寒梅。 客栈内已无空桌,那店小二端着菜盘路过,见状面露难色。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见陈砚舟与黄蓉这张桌子颇大,只坐了两人,便凑上前来,陪着笑脸询问道:“二位客官,实在是不凑巧,这店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让这两位客官在此拼个桌?” 陈砚舟的目光在那男子背后的铁枪与腰间的双戟上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精芒。 他微微一笑,冲着那对父女抬了抬手,温言道:“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两位若是不嫌弃,便请坐吧。” 那中年汉子闻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意。 他大步走上前来,将背上的铁枪解下靠在桌角,随后双手抱拳,向着陈砚舟与黄蓉深深施了一礼,态度极是和善谦逊:“多谢这位小相公和姑娘行此方便。在下穆易,这是小女念慈。我们父女俩是走江湖卖艺的,粗鄙之人,叨扰二位了。” “原来是穆大叔和穆姑娘,幸会。”陈砚舟亦是抱拳还了一礼,举止从容。 第205章 丐帮弟子十万,眼线遍布三教九 穆念慈跟着父亲落座,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面的陈砚舟与黄蓉。 见那公子碎穿着朴素,但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身旁的白衣少女更是生得冰肌玉骨、宛如仙子下凡,两人坐在一处,当真是一对璧人。 她本是个矜持的性子,当下只是微微颔首见礼,便垂下眼眸,不再多看。 黄蓉察觉,却并未多言。 店小二很快将黄蓉点的丰盛菜肴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穆易父女俩点的不过是两碗清汤面和一碟素菜,对比之下,显得颇为寒酸。 陈砚舟也不见外,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穆易面前,笑道:“相逢即是有缘,穆大叔,陈某敬你一杯。” 穆易见这年轻人谈吐不俗,且毫无富家子弟的骄纵之气,心中也是生出几分好感,当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陈砚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杆靠在桌角的镔铁长枪上,看似随意地赞叹道:“枪杆沉水,穆大叔,好一把杨家枪啊!” 此言一出,原本还面带微笑的穆易,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小相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汉不过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哪里懂得什么杨家枪?” 穆易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故作镇定地装起傻来。 一旁的穆念慈也是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戒备之色,一只手悄然按在了桌沿上,蓄势待发。 陈砚舟见状,哑然失笑,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不必紧张:“穆大叔,或者说……杨铁心前辈,您不必如此防备。在下若是金国走狗或是您的仇家,方才便不会请您同坐了。” 听到“杨铁心”这三个字,穆易如遭雷击,整个人颓然瘫坐在长凳上,苦笑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认得我?” 陈砚舟收敛了笑意,神色肃然地抱拳道:“在下陈砚舟家师,乃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洪老前辈的高徒?!”杨铁心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隐姓埋名多年,但江湖上的大事却也略有耳闻。 近来江湖上传言,丐帮出了一位极年轻的代帮主,不仅武功盖世,更在伏牛山一举生擒了铁掌帮的裘千仞,威震黑白两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竟就是那位名动天下之人! “原来是陈少侠当面!老汉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杨铁心赶忙站起身来,想要重新见礼,却被陈砚舟一把托住。 “杨前辈折煞晚辈了。”陈砚舟微微一笑。 这时,坐在陈砚舟身旁的黄蓉也笑盈盈地开了口:“杨大叔,我叫黄蓉。家父桃花岛主,黄药师。” 杨铁心刚刚坐稳的身子再次晃了晃,震惊得无以复加。 一个北丐的传人,一个东邪的千金,这等只存在于江湖传说中的人物,今日竟在这偏僻小镇的客栈里让他给撞见了! 震惊过后,杨铁心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戒备彻底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历经沧桑的疲惫。他苦笑道:“既然是洪老前辈和黄岛主的高足,老汉自然信得过。不错,老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杨铁心。” 穆念慈此时也知晓了眼前两人的身份,眼中的戒备化作了深深的敬畏,连忙起身敛衽一礼:“见过陈少侠,黄姑娘。” 杨铁心重新落座,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陈帮主,老汉隐姓埋名十八年,自问从未露出过破绽。不知帮主是如何一眼便看穿了老汉的身份?” 陈砚舟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目光扫过那枪与戟,解释道:“家师曾与我讲过当年牛家村的旧事,对杨前辈与郭啸天前辈的忠义之举,家师一直颇为赞赏。其实,若前辈只是背着这一杆镔铁长枪,晚辈自然不会起疑。但……” 陈砚舟伸手指了指杨铁心腰间那两柄短戟,笑道:“枪戟同在,又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半百老者,除了杨杨前辈,晚辈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听完陈砚舟的这番话,杨铁心恍然大悟。 他那粗糙的大手抚摸着腰间的短戟,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陈帮主心思缜密,老汉心服口服。” 陈砚舟语气平和地说道。 “前辈言重了,晚辈不过是仗着家师平日里多念叨了几句江湖掌故,方才见前辈这枪戟同在的罕见装扮,又观前辈这般年纪,这才斗胆妄测了一番。若是换作旁人,不留心这些细枝末节,自是不会多想。前辈隐姓埋名这十八年,可谓是滴水不漏。” 这番话说得极是谦逊,既全了杨铁心的颜面,又轻描淡写地将自己那份洞察秋毫的心思掩了过去。 杨铁心听罢,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连连点头。 一旁的黄蓉见自家哥哥这般从容不迫、三言两语便折服了这位江湖老辈,水汪汪的桃花眸子里满是盈盈笑意。 杨铁心端起酒盏,将那略带辛辣的酒水一饮而尽,借着酒劲,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却浮现出几分难掩的踌躇。 他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弄着,嘴唇翕动,目光几次看向陈砚舟,却又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极难开口的心事梗在喉头。 陈砚舟早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目光看向杨铁心,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 “杨前辈,您这般神色,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但说无妨。” 杨铁心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涩声道:“陈少侠快人快语,老汉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方才听闻您是丐帮代帮主,这天下谁人不知,丐帮弟子十万,眼线遍布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不过……” 说到此处,杨铁心顿了顿,继续道:“老汉斗胆,想向陈少侠打听一个人。当年牛家村一场飞来横祸,老汉那义兄郭啸天惨死在官兵的乱刀之下,他那结发妻子李萍李嫂夫人,当时正身怀六甲,却被那狗官段天德强行掳走,不知所踪。” 第206章 老汉结草衔环,粉身碎骨也难报 “这十八年来,老汉带着念慈走南闯北,卖艺为生,大江南北、塞外江南,几乎踏遍了每一寸土地,四处打探嫂夫人的下落。 可这天下之大,茫茫人海中寻一个弱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至今皆是一无所获。陈少侠,您……您可知晓我那义嫂和侄儿的下落?” 坐在一旁的穆念慈见义父提及这桩伤心往事,眼中也满是酸楚。 她自幼被杨铁心收养,深知义父这半生都在为当年牛家村的惨剧而自责煎熬,那杆镔铁长枪不知挑落了多少风雪,只为寻得故人的一丝音讯。 陈砚舟静静地听着,并未立刻作答。 待杨铁心的情绪稍稍平复,陈砚舟这才微微颔首,缓声道:“杨前辈重情重义,当真令人钦佩。 这天下虽大,但只要是发生过的事,便极少有丐帮查不到的。郭大嫂当年虽遭逢大难,被那段天德掳走,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但终究是吉人自有天相。” 此言一出,杨铁心眼眸中瞬间迸射出狂喜的光芒。 他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身子猛地前倾,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陈少侠……您……您的意思是……嫂夫人她……她还活着?!” 陈砚舟看着他那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模样,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郭大嫂不仅尚在人间,且已将郭大侠的遗腹子抚养成人。如今母子二人性命无忧,日子倒也安稳。” “好!好啊!”杨铁心猛地一拍大腿,两行浊泪夺眶而出,顺着那满是沟壑的脸颊滚滚而落。 他猛地站起身来,后退半步,竟是要向陈砚舟大礼参拜,“老汉代我那泉下有知的义兄,多谢陈帮主告知此天大的喜讯!” 陈砚舟眼疾手快,长袖一拂,一股绵柔却沛然莫御的九阳真气透体而出,不偏不倚地托住了杨铁心的双膝,硬生生将他扶了起来,温言道:“前辈使不得,折煞晚辈了。郭大侠乃是忠义之士,其遗孀能平安无事,也是苍天有眼。” 穆念慈赶忙上前搀扶住义父,掏出锦帕替他擦拭眼泪,柔声劝慰道:“爹,您找了郭家伯母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有了确切的好消息,您该高兴才是,切莫太过激动,伤了身子。” 杨铁心接过锦帕胡乱抹了把脸,连连点头,破涕为笑道:“是,是,念慈说得对,爹这是高兴,高兴得昏了头了!” 待杨铁心重新落座,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陈砚舟这才开口。 “杨前辈,您这十八年来,风餐露宿,心心念念只为了寻找义兄的遗孀,这份义气,晚辈叹服。可是……” 陈砚舟顿了顿,接着说道:“您自己的结发妻子,尊夫人包惜弱,还有您那未出世的亲生骨肉,您……难道就不想知道他们的下落么?” 杨铁心闻言,呆坐了半晌,忽然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透着无尽的绝望与凄凉:“陈帮主……您有所不知。” 他端起面前那半壶冷酒,也不用酒盏,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水呛入气管,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当年……当年那场风雪之夜……”杨铁心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中满是痛苦的回忆,“官兵如狼似虎地围捕,我与义兄拼死抵抗。乱战之中,我与惜弱失散。后来我身受重伤,九死一生才逃出重围。待我养好伤,再潜回牛家村时……” 杨铁心的声音哽咽了,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满地狼藉、鲜血染红白雪的惨状。 “只见村里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到处都是死尸。惜弱……惜弱她本就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柔弱,手无缚鸡之力,又逢那等兵荒马乱的绝境……” 两行清泪再次滑落,杨铁心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声音凄厉。 “她……她只怕早已死在了乱军的刀枪之下,又或者是被那些豺狼不如的官兵……我这十八年来,每每午夜梦回,皆是她那凄楚无助的模样。我并非不想找她,而是……而是不敢找!我怕!我怕找到的,只是一堆枯骨!” 说到最后,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已是泣不成声,双肩剧烈地耸动着。 穆念慈在一旁看得红了眼眶,紧紧握着义父的手,默默垂泪。 也就在这时,杨铁心猛的反应了过来。 “陈少侠……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惜弱她……她没死?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也没死?!” 陈砚舟笑着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不错。尊夫人不仅尚在人间,还为您诞下了一名男婴。算算年纪,那孩子如今也该有十八岁,长大成人了。” “轰——” 杨铁心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十八年来的绝望、悔恨、煎熬,在这一刻被这天大的喜讯彻底击碎。 他猛地站起身来,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而又狂喜的长啸:“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呐!我杨铁心的妻儿还在!我杨家有后了!” 周遭食客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侧目看来,但见这汉子又哭又笑,宛如疯癫,便又各自转过头去,只当是个吃醉了酒的酒鬼。 杨铁心狂喜之下,双膝一软,便要再次向陈砚舟跪倒:“陈帮主大恩大德,老汉结草衔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陈砚舟见此,急忙出手拦住,将杨铁心托住,再也拜不下去。 “前辈莫要如此,就算晚辈不说,以后前辈定然能知晓。”陈砚舟温言道。 穆念慈也是喜极而泣,连忙扶着义父重新落座,柔声道:“爹,您听陈少侠把话说完。既然知道伯母和大哥还活着,咱们这便去寻他们一家团聚!” 杨铁心连连点头,眼巴巴地望着陈砚舟,急切道:“是,是!陈少侠,您快告诉老汉,惜弱和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他们孤儿寡母的,这十八年定是吃了无数的苦头,我这便去接他们回来!” 看着杨铁心那满怀期冀的眼神,陈砚舟却并未立刻答话,同时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第207章 在这乱世之中,如何能得来这般 杨铁心眼巴巴地望着陈砚舟,满心以为下一刻便能听到妻儿流落何处、受了何等苦楚的消息,他已暗暗攥紧了拳头,发誓无论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们接回身边。 然而,他等了半晌,却见陈砚舟目光竟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这等神色,落在饱经风霜的杨铁心眼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方才那股狂喜如潮水般退去。 “陈少侠……您……您为何这般看着老汉?”杨铁心的声音带着隐忍,“难道……难道惜弱和那孩子,遭了什么不测?还是……还是他们落入了歹人之手,生不如死?您但说无妨,老汉……老汉撑得住!” 一旁的穆念慈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紧紧抓住了义父的手臂。 陈砚舟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沉的叹息。 他抬起眼眸,看向杨铁心,缓声道:“杨前辈,尊夫人与令郎并未遭遇性命之忧,相反,这十八年来,他们母子二人锦衣玉食,出入皆有奴仆成群,过得……可谓是享尽了人间富贵。” 此言一出,杨铁心顿时愣住了。 锦衣玉食?享尽富贵?他设想过无数种妻儿流落街头、沿街乞讨的凄惨画面,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光景。 “陈少侠,您这话……老汉怎么听不明白?”杨铁心满脸错愕,呐呐道,“惜弱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如何能得来这般富贵?” 陈砚舟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终是决定不再隐瞒,直言道。 “杨前辈,接下来的话,您务必稳住心神。尊夫人包惜弱,如今身在北方燕京。她……她已改嫁给了金国六皇子,也就是当今的赵王完颜洪烈,成了那高高在上的赵王妃。而您的亲生骨肉,自出生起便在赵王府中长大,取名完颜康,如今已是金国尊贵的小王爷。” 这番话,让杨铁心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杨铁心猛地站起身来,厉声道,“惜弱她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性子最是贞洁不过!她怎会……怎会改嫁给那金狗?!还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怎么会认贼作父?!陈少侠,你……你定是查错了!定是弄错了!” 极度的悲愤与屈辱之下,杨铁心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爹!您冷静些!”穆念慈见状,吓得花容失色,赶忙扑上前去,出言道,“您身上还有旧伤,千万莫要急火攻心啊!” 杨铁心跌坐在长凳上,双手捂住脸庞,呜咽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杨铁心一生抗金,到头来,我的结发妻子却成了金人的王妃,我的骨肉却认贼作父……苍天呐,你何其不公!” 黄蓉坐在陈砚舟身旁,看着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得这般凄惨,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恻隐。 “杨前辈,您先莫要急着怪罪尊夫人。”黄蓉这时开口劝慰,“或许尊夫人是有难言之隐。” 杨铁心闻言,哭声猛地一顿。 一旁的穆念慈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含泪说道:“爹,黄姑娘说得对。娘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这乱世中如何能保全自身?她当时怀着大哥,定是以为您已经……已经战死,为了保住杨家的最后一点血脉,她或许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苦衷,才不得不委曲求全啊!” 陈砚舟微微点头,接着穆念慈的话头说道。 “穆姑娘所言极是。据丐帮弟子探查,当年那完颜洪烈在临安府受了重伤,曾被尊夫人好心救下。那金贼见色起意,这才暗中勾结南宋贪官段天德,制造了牛家村惨案。他借机充当好人,将尊夫人骗至北方。尊夫人孤苦无依,又怀有身孕,为了保全您的骨血,除了隐忍,还能有什么法子?” 杨铁心听完这番剖析,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完颜洪烈……完颜洪烈!”杨铁心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老汉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他碎尸万段,将惜弱和康儿救出那魔窟!” “爹,您别冲动,咱们从长计议!”穆念慈紧紧握住义父的手,转头看向陈砚舟,感激道,“多谢陈少侠点醒,若非您告知真相,爹爹若是贸然前去,定会中了那金贼的圈套。娘和大哥定有难言之隐,日后咱们寻到了他们,当面问个清楚也不迟。” 陈砚舟颔首道:“正是此理。那赵王府如今招揽了无数江湖上的旁门左道,可谓是龙潭虎穴。 前辈若要救人,还需从长计议,切不可鲁莽行事。至于令郎完颜康……他自幼在王府长大,受那完颜洪烈蒙蔽,不知自己的身世,认贼作父也是情理之中。” 杨铁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恨意与悲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擦干了眼泪,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 “陈少侠大恩,老汉铭记于心。”杨铁心抱拳一礼,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切地问道,“方才少侠说,我那义嫂李萍和郭家侄儿也还活着,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方?郭兄的骨血,老汉便是拼了命也要照拂一二!” 陈砚舟见他情绪终于稳住,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说道:“杨前辈大可放心。郭大嫂当年虽被段天德掳走,却在机缘巧合之下流落到了北方的蒙古大漠。她性子坚韧,在冰天雪地中生下了郭靖兄弟,并将其抚养长大。如今,郭大嫂在蒙古部落中安身,日子倒也过得去。” “蒙古大漠……”杨铁心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钦佩与心疼,“嫂夫人真乃女中豪杰!那……那我那郭家侄儿如今怎样了?” 陈砚舟笑道:“郭兄弟福泽深厚。当年江南七怪为了与全真教的长春真人丘处机的一句赌约,远赴大漠,苦寻了六年,终于找到了郭兄弟,并收他为徒。如今郭兄弟得七位前辈悉心教导,武功已颇具火候,且为人憨厚仗义,颇有当年郭大侠的遗风。” “江南七怪?!”杨铁心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江南七侠乃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侠义之辈,有他们教导,啸天大哥在天之灵,也当含笑九泉了!” 第208章 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没交代在 杨铁心心中宽慰,但旋即想到自己的亲生骨肉,那刚刚浮现的喜色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痛楚。 “郭兄有后,且得名师教导,自是幸事。” 杨铁心惨然一笑,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苍凉,“可怜我那亲生骨肉,自幼长在金狗的王府之中,锦衣玉食,耳濡目染皆是蛮夷做派。他若是不知身世倒也罢了,若是……若是……” 他喉头滚动,那句“贪恋富贵”终是梗在喉间,难以吐出。 穆念慈见义父这般痛苦,连忙伸出柔荑,轻轻覆在杨铁心的手背上,柔声宽慰道:“爹,您莫要这般,大哥他自幼在王府长大,受那完颜洪烈蒙蔽,不知自己的身世,这才认贼作父。 但他身上流的毕竟是杨家忠良的血脉,只要咱们寻到他,将当年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大哥他明辨是非,定会幡然醒悟,回头是岸的。” 杨铁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好是如此!” 但紧接着,他一字一顿地寒声道。 “他若能迷途知返,自是我杨家的好儿郎;如若不然,他若是贪恋那金狗给的荣华富贵,铁了心要认贼作父,那我杨铁心……就算是杨家就此绝后,也必将此逆子亲手诛杀!绝不能辱没了我杨家世代忠良的门楣!”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惨烈决绝。陈砚舟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自叹服。 这等家国大义面前不徇私情的刚烈,正是那老一辈江湖人最令人敬重之处。 “杨前辈高义,晚辈钦佩。”陈砚舟端起酒盏,遥遥一敬,“前辈此番可是要立刻北上燕京?” 杨铁心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沉声道:“正是。惜弱和犬子皆在燕京,老汉一刻也等不得了,这便要动身。” 陈砚舟微微一笑,转头与黄蓉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说道:“巧得很,晚辈与蓉儿此行,也是要北上燕京。前辈若是不弃,咱们大可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杨铁心闻言大喜。他深知燕京乃是金国都城,赵王府更是龙潭虎穴,自己孤身前往,胜算渺茫。 如今有这位武功盖世的丐帮代帮主同行,自是如虎添翼。当下连连抱拳道:“陈帮主肯同行,老汉求之不得!” 几人吃饱喝足,陈砚舟留下几块碎银结了账,便出了客栈。 …… 转眼数日过去,一行人风餐露宿,已然进入了燕京地界。 这几日赶路,秋意渐浓,北方的风更是透着一股子割脸的寒意。 马背上,陈砚舟唯恐黄蓉受凉,便将那宽大的外袍解开,从身后将她娇小的身躯连同披风一并裹入怀中。 黄蓉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烘得她周身暖洋洋的。 她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恰好抵在陈砚舟的颈窝处,几缕柔顺的青丝被风吹起,若有若无地拂过陈砚舟的下颌,惹得他心头泛起阵阵微痒。 陈砚舟握着缰绳的手臂虚虚环着她的纤腰,随着马背的起伏颠簸。 “哥哥,这北方的天,可比江南冷多了。”黄蓉轻声呢喃,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悄悄从披风下探出,覆在陈砚舟握着缰绳的手背上。 陈砚舟反手将她那微凉的小手握在掌心,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低声笑道:“这才秋天,还未入冬,若是入冬,到时候可有你受的。” “切,我才不怕。”黄蓉撇了撇嘴,讲道。 陈砚舟轻笑出声,并未言语。 时近晌午,前方的官道旁出现了一座简陋的茶棚。 “杨前辈,咱们奔波了半日,不如在这茶棚里歇歇脚,喝口热茶,待晚些时候再进城不迟。”陈砚舟一勒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停在了茶棚外。 杨铁心点头道:“全凭陈少侠做主。” 四人走进茶棚,在角落的一张方桌旁落座。卖茶的老汉端上两壶粗茶和几碟干果点心。 刚一坐下,杨铁心端起茶碗的手便微微一顿。 他本就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老江湖,五感极为敏锐。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眸悄然瞥向茶棚外那片茂密的白桦林,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陈少侠,从前几日起,老汉便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咱们。此刻那林中,似乎有人潜伏,且一直跟着咱们,来者不善呐。” 说罢,他的一只手已然悄悄摸向了靠在桌角的镔铁长枪,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陈砚舟闻言,却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摆了摆手道:“杨前辈莫慌,不用在意。那林中之人的确跟了咱们一路,不过却并非歹人。” “哦?陈少侠认得此人?”杨铁心微微一愣。 “算是我的一位……长辈吧。”陈砚舟苦笑道,“那是我师父昔年的一位红颜知己,算是晚辈的‘师娘’。她与我师父当年闹了些极深的矛盾,这十几年一直耿耿于怀。前些日子偶然撞见我,得知我是洪七公的徒弟,便一路尾随,大抵是想借我引出我师父来。” 杨铁心听闻竟是这等江湖前辈的情感纠葛,顿时松了一口气,将握枪的手收了回来,摇头失笑道:“原来如此,倒是老汉草木皆兵了。洪老前辈英雄一世,没想到也有一笔风流糊涂账。” 几人正说着话,忽听得极远处的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喝之声。 那声音起初还在数里之外,但不过眨眼功夫,便已如滚滚惊雷般逼近,显见来人的轻功已臻化境。 “黄老邪!你是不是有病!老叫花招你惹你了,见面就下死手,还死追了老叫花三天三夜!” 这声音中气十足,却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狼狈,在这空旷的荒野上远远传开。 茶棚内的陈砚舟和黄蓉听见这无比熟悉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不妙。 “师父?” “爹?”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连茶也顾不得喝了,霍然起身,一前一后掠出茶棚,落在官道正中。 刚一站定,便见前方的官道上,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滑稽却又快得不可思议的步法,连滚带爬地向前狂奔。 他一边撒腿狂奔,一边回头破口大骂,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而在洪七公身后不过十余丈的半空中,一道青色的人影宛如大鹏展翅,凌虚御风,紧追不舍。 那人一袭青衫磊落,手中握着一支碧玉洞箫,面容清癯孤傲,双目如电,透着彻骨的寒意,赫然便是东邪黄药师! “老叫花,你少废话!”黄药师那冷如寒冰的声音在半空中炸响,透着掩饰不住的怒火,“看招!” 洪七公累得气喘吁吁,刚跑出两步,猛地抬头,便瞧见了站在官道正中的陈砚舟和黄蓉。 洪七公的那一双眼睛顿时亮得了,他脚下猛地发力,一个纵跃,便如一阵旋风般窜到了两人跟前,随后毫不客气地一矮身,直接躲在了陈砚舟和黄蓉的身后。 “乖徒儿!蓉丫头!可算是找到你们了!”洪七公探出半个脑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半空中的黄药师,心有余悸地向黄蓉告状道,“蓉丫头,你爹疯了!老叫花刚到燕京,他一见面,二话不说,拔出玉箫就干我!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没交代在他手里!” 第209章 好呀,你个小王八蛋,原来是你 洪七公话音刚落,半空中的青影已如一只振翅的大鹏,挟着一股凌厉至极的罡风,悄无声息地飘然落地。 他足尖点在青石板上,竟是连一丝尘土都未惊起,这份登峰造极的轻功,直叫茶棚内暗中观察的杨铁心父女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蓉见着这熟悉的青衫身影,心中先是一喜,脆生生地唤道:“爹!您这是做什么?干嘛一见面就追着洪老前辈他打?” 黄药师负手而立,面罩寒霜。 他听得女儿的呼唤,却并未出声应答,只是冷冷地瞥了躲在后头的洪七公一眼。 随后,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陈砚舟的身上。 陈砚舟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抽了抽,只觉后脊发凉。 黄药师怒极反笑,微微颔首,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好极,好极!师徒两个都在,倒是正好省了我四处寻人的功夫!” 话音未落,黄药师青衫骤然鼓荡,身形倏忽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 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欺至陈砚舟与洪七公身前。 右手五指微张,宛如落花飞舞,看似轻柔飘忽,实则暗藏凌厉杀机,正是桃花岛绝学“落英神剑掌”。 掌风呼啸而至,虚虚实实,将陈砚舟与洪七公两人周身大穴尽数笼罩其中。 陈砚舟与洪七公皆是当世顶尖的高手,察觉到这股沛然莫御的掌力袭来,这对师徒竟是展现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绝佳默契。 两人连眼神都未曾交汇半个,便同时施展出“逍遥游”的轻灵身法。 只见一老一少脚下错步,虚步后撤,动作整齐划一、分毫不差地齐齐向后倒跃出两步,生生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掌势锋芒。 黄蓉见状,顿时心急如焚。她深知陈砚舟如今九阳神功大成,内力浑厚霸道无匹,若真动起手来,亲爹未必能讨得了好,可陈砚舟若是顾忌翁婿之情不还手,定要被爹爹那狠辣的掌力所伤。 情急之下,黄蓉娇叱一声,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急速退回茶棚。 她纤手在腰间一抹,“呛啷”一声龙吟,青光剑已然出鞘。 紧接着,黄蓉娇躯一展,竟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陈砚舟的身前。 她皓腕翻转,青光剑在半空中挽出几朵绚烂的剑花,化作点点青芒,施展的正是桃花岛的“玉箫剑法”。剑势轻灵绵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精准无比地迎向了黄药师那余势未衰的掌影。 剑掌相交,发出一阵细密的破空之声。 黄药师见那青光剑的剑锋直逼自己掌心而来,生怕自己浑厚的内力反震伤了黄蓉,只得硬生生撤回七分掌力。 他身形一晃,在半空中一个折转,飘然落回原地。 待站稳身形,黄药师看着眼前横剑而立、死死护住陈砚舟的黄蓉,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痛心。 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心头肉,含辛茹苦养大的宝贝闺女,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外面的野小子,拔剑指着亲爹?! “蓉儿!你……你给我让开!”黄药师气得浑身发抖,握着玉箫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指着躲在黄蓉身后的陈砚舟,怒不可遏地喝道,“你这丫头是不是被他灌了迷魂汤!居然剑指亲爹?” 黄蓉咬着下唇,不仅半步不退,急声道:“爹!哥哥他没得罪您,洪老前辈也是好人,您怎能这般毫不讲理地胡乱杀人!” 这时,陈砚舟转过头,没好气地瞪着身旁的洪七公,压低声音骂道:“老东西,你到底干嘛了?惹得黄前辈发这么大的疯?” 洪七公听得自家徒弟这般逼问,委屈得直跳脚。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跑出来的汗水,大倒苦水:“我哪知道啊,前几日我刚到燕京,正寻思着找只肥鸡解解馋,谁知这老邪物不知从哪冒出来,红着眼就拔出玉箫戳我!” 说到此处,洪七公越发郁闷,指着黄药师叫屈道。 “老叫花我招谁惹谁了?被他跟疯狗似的追着砍了三天三夜!连口水都没喝上!我问他发什么失心疯,他就是个闷葫芦,一句话不说,只管下死手!老叫花我若不是轻功还算过得去,早被他那玉箫捅成马蜂窝了!” 黄药师听得洪七公在这边大呼冤枉,更是怒火中烧。他冷笑连连,目光死死盯着陈砚舟那只肆无忌惮揽在黄蓉腰间的大手,只觉那画面刺眼至极。 “老叫花,你少在那里装疯卖傻!”黄药师极怒之下,反而冷静了几分,语气森寒如冰,“你教出的好徒弟!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不仅在桃花岛顺手牵羊,如今更是……更是拐走我女儿!” 黄药师性子孤傲至极,那等“私定终身、生米煮成熟饭”的话,他实在难以启齿。 只觉得一张老脸都被这混账小子丢尽了,当下玉箫一指陈砚舟,厉声道:“姓陈的小子,你若是个男人,就从蓉儿背后滚出来!黄某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斤两,敢做下这等没脸没皮的勾当!” 此言一出,陈砚舟顿时哑然。 原来是东窗事发了!想必是桃花岛的哑仆传了消息,让这位老丈人知道了自己把他的宝贝闺女给“吃”干抹净了。 难怪黄老邪气得连洪七公都要一并砍了,这分明是找不到正主,拿师父撒气呢。 陈砚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中暗自叫苦,今日这局面,若是处理不当,怕是真的要演变成一场翁婿之间的大战。 一旁的洪七公闻言,却是没好气的看向陈砚舟,咬牙道。 “好呀,你个小王八蛋,原来是你连累的我……” 第210章 谁家徒弟在外面惹了风流债,让 陈砚舟听得洪七公这般叫屈,摸了摸鼻子,腆着脸凑上前去,笑嘻嘻地唤了一声:“师父,您老人家受苦了。” 洪七公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无名业火,此刻见这罪魁祸首不仅毫无愧色,还敢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下一秒,洪七公抬起一脚,带着几分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正中陈砚舟的屁股。 “哎哟!”陈砚舟顺势往前踉跄了两步。 洪七公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指着陈砚舟的鼻子便骂,“谁是你师父?谁家徒弟在外面惹了风流债,让师父在前面顶缸挨揍?” 说罢,洪七公看了眼黄药师,缩了缩脖子,咕哝道:“你小子自己惹的祸,自己兜着去,老叫花可不管了!” 陈砚舟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过身,直面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的黄药师。 陈砚舟笑着走到黄蓉身旁,竟是毫无顾忌地伸出猿臂,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黄蓉的香肩。 陈砚舟迎着黄药师的目光,朗声说道:“黄前辈息怒。晚辈与蓉儿在江湖上相识相知,历经生死,早已是两情相悦、互相喜欢。此事确是晚辈孟浪,未能及早登门拜访前辈,但晚辈对蓉儿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坦坦荡荡。 然而,落在黄药师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黄药师孤傲一生,视世俗礼法如无物,但他对这个亡妻留下的唯一骨血却是爱如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见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十五年的水灵白菜,竟当着自己的面,被这野小子肆无忌惮地搂在怀里,那画面简直比用刀子剜他的心还要难受。 黄药师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陈砚舟那只搭在女儿肩头的手,手中那支碧玉洞箫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折断。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邪火直冲顶门,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混账东西!还不快拿开你的狗爪子!” 这一声断喝,黄药师暗中催动了内力。 犹如平地里炸开一记闷雷,棚内的杨铁心与穆念慈只觉耳膜一阵刺痛,胸口气血翻涌,险些跌倒在地,心中更是骇然到了极点。 陈砚舟被这准岳父的一声怒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当下他只能干笑两声,讪讪地将手从黄蓉肩头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一旁原本趴在桌案底下啃食肉骨头的黑狗旺财,听见黄药师的怒喝,嘴里的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至极的呜咽,竟是极其人性化地将两只前爪死死藏在了圆滚滚的肚子底下,把硕大的狗头埋在两腿之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那青袍怪人一怒之下,把自己的真狗爪子给剁了。 然而,陈砚舟退让了,黄蓉却是不依了。 她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敢爱敢恨的性子,自幼被黄药师娇纵惯了,此刻面对黄药师自然丝毫不惧。 “哼!”黄蓉娇哼一声,柳眉倒竖。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伸出那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一把抓住了陈砚舟刚刚垂在身侧的大手。 陈砚舟微微一愣,还未及反应,便觉一股柔韧的力道牵引着自己的手掌,下一瞬,黄蓉竟是强行拉着他的手,径直按在了自己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之上。 陈砚舟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心中暗叫一声要命。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掌,唯恐这等亲昵之举再激怒了黄药师,却被黄蓉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死死按住。 黄蓉扬起那张清丽绝俗的小脸,毫无惧色地迎上黄药师那几欲喷火的目光,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爹爹!你凭什么凶他?凭什么不让他碰我?”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和哥哥是真心相爱的!我们早已在桃花岛上私定终身,生米煮成了熟饭。这辈子,蓉儿非他不嫁!便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儿!” 此言一出,整个茶棚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黄药师,在听到那句“死也要在一起”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他那张清癯的面容瞬间涨成了紫红色,额角青筋暴起,握着玉箫的手骨节泛白,浑身竟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陈砚舟那只贴在女儿腰间的手,那眼神,仿佛要将陈砚舟千刀万剐、生吞活剥了一般。 陈砚舟被这准岳父盯得后脊猛地窜起一股凉意,那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只觉如芒在背,悄悄往黄蓉身边缩了缩,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苦笑道:“蓉儿,你爹这眼神……好像更生气了。你确定你刚才那番话,不是在给我拉仇恨?” 黄蓉闻言,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俏脸上满是茫然之色。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陈砚舟,疑惑地问道:“哥哥,什么是……拉仇恨?” 陈砚舟看着这古灵精怪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天真娇憨的少女,再看看对面那已经处于暴走边缘、随时可能拔箫杀人的东邪黄药师,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他沉默了半晌,只得在心中暗自叹息,这老丈人的关,怕是不好过啊。 第211章 我好歹是五绝,你爹不会下死手 黄药师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丫头!”黄药师指着黄蓉,手指微微发颤,痛心疾首道,“你才多大年纪,懂得什么情爱?定是这姓陈的臭小子,仗着几分油嘴滑舌,用花言巧语骗了你!你给我退到一旁去,待为父先毙了这小贼,再带你回桃花岛闭门思过!” 话音未落,黄药师已是按捺不住胸中怒火,青衫一展,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孤鹤,挟着凌厉无匹的气势,径直朝陈砚舟扑杀而去。 他右手玉箫点向陈砚舟胸前“膻中穴”,左手则化作掌影,封死了陈砚舟的所有退路。 黄蓉见父亲动了真怒,吓得花容失色,当即娇叱一声,提着青光剑便要上前护驾。 “哎哟我说丫头,你可省省吧!” 一旁的洪七公眼疾手快,拉着黄蓉拽到了茶棚的角落里。 “洪老前辈,你干嘛拉我!我爹要杀哥哥了!”黄蓉急得直跺脚,拼命想要挣脱洪七公的钳制。 “蓉丫头,你听老叫花一句劝,现在千万别说话,更别插手!”洪七公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劝道,“你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看这臭小子是一百个不顺眼。你若是在一旁帮腔,那无异于是火上浇油,你爹非得把这小子活劈了不可!” 黄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咬着樱唇道:“可是……可是我爹武功那么高,哥哥又不敢还手,万一我爹把他打坏了怎么办?” “你这丫头就是关心则乱。”洪七公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指着场中正上蹿下跳的陈砚舟道,“你爹好歹也是与老叫花齐名的五绝宗师,自持身份,哪里会真的对一个小辈下死手? 再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就算再怎么恨这小子,老叫花我还在这儿戳着呢,他总得顾忌几分。让他揍这臭小子一顿,出了心头这口恶气,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黄蓉顺着洪七公的手指看去,只见陈砚舟虽然被黄药师逼得左支右绌,但脚下步法却丝毫不乱。 她心思聪颖,细细一想,觉得洪七公言之有理,爹爹虽然行事乖张,但骨子里极重身份,断不会真的将陈砚舟打死。 只是看着陈砚舟那狼狈躲闪的模样,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眸子里依旧盈满了担忧与心疼,目光如丝线般紧紧缠绕在陈砚舟身上,片刻也不肯移开。 场中,翁婿二人的交锋已是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黄药师手中碧玉洞箫化作漫天青影,招招不离陈砚舟周身要害。他将“玉箫剑法”施展到了极致,剑意连绵不绝,犹如长江大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洞箫虽无锋刃,但在黄药师浑厚内力的灌注下,却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锐可怕。 陈砚舟心中叫苦不迭。面对这暴怒的老丈人,他哪里敢有半点还手的心思? 无奈之下,陈砚舟只能将一身轻功催动到了极致,身形犹如穿花绕树的蝴蝶,在黄药师那密不透风的箫影中来回穿梭。 每当黄药师的杀招即将临身之际,他便暗中运转《九阴真经》中的“螺旋九影”心法,身形诡异地一扭,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却已滑到了数尺之外。 陈砚舟在躲闪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黄蓉正站在角落里,满眼焦急地望着自己。 他心中一暖,百忙之中竟还冲着黄蓉眨了眨眼,投去一个“我没事,你放心”的眼神。 然而,这一幕落在黄药师眼中,却成了最刺眼的挑衅。 “好个不知死活的小乞丐!死到临头还敢眉目传情!”黄药师怒极反笑,厉喝一声,手中玉箫攻势陡然凌厉了三分,“我今日非打断你这两条狗腿不可!” 陈砚舟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着就要退出茶棚,他一边施展“螺旋九影”幻化出三道残影迷惑黄药师,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道:“黄前辈!岳父大人!您先消消气,听小婿一言啊!” “谁是你岳父!你这无耻之徒,休要乱攀亲戚!”黄药师一箫点碎了陈砚舟的一道残影,气得胡须直翘。 “哎呀,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您就算打死我,那也无济于事啊!”陈砚舟脚底抹油,身形如泥鳅般滑出丈许,嘴里却还不闲着,“您想想,您要是真把我打死了,蓉儿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守寡?她那么爱我,肯定会伤心欲绝的!” 黄药师听得这话,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混账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竟敢拿女儿来要挟自己! “你……你这油嘴滑舌的淫贼!我杀了你!”黄药师双目赤红,左手食指中指微屈,“嗤嗤”两声轻响,两枚晶莹剔透的石子携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奔陈砚舟双膝“环跳穴”而去,正是桃花岛绝学“弹指神通”。 陈砚舟听得风声不善,心知这弹指神通威力极大,当下不敢怠慢。 他深吸一口气,双足在地面猛地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那两枚要命的石子。 “岳父大人,您别逼我啊!”陈砚舟身在半空,一个轻巧的倒翻,稳稳落在不远处,他看向黄药师,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敬您是长辈,又是蓉儿的爹爹,这才处处忍让。您要是再这么咄咄逼人,万一我迫不得已还了手,不小心伤了您老人家,蓉儿夹在中间,那得多为难、多伤心啊!”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洪七公在角落里听得直翻白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臭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一到这老邪物面前,这小嘴就跟淬了毒似的?这话听着是劝架,可字字句句都在往黄老邪的肺管子上戳啊!什么叫“不小心伤了您老人家”?这不是明摆着说黄老邪技不如人吗? 果不其然,黄药师听完这番话,整个人竟是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好……好得很!”黄药师怒极而笑,那笑声如夜枭夜啼,令人毛骨悚然,“黄某纵横江湖数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狂妄无知的小辈!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如何伤了我的!” 第212章 这小王八蛋……挺牛逼啊,连亲 话音未落,黄药师青衫鼓荡,双足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如旱地拔葱般腾空而起,直扑房顶的陈砚舟。这一次,他不仅使出了“玉箫剑法”,更是暗中催动了十成的内力,箫影如山,剑气如霜,誓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毙于箫下。 陈砚舟见老丈人动了真格,心中也是一突。他自知单凭轻功已难以周旋,眼珠一转,急忙扯开嗓子大喊道:“岳父大人!有话好好说!我师父洪七公好歹也是与您齐名的五绝宗师,大家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什么误会,咱们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谈谈不行吗?” 陈砚舟本意是想搬出洪七公这座大山,让黄药师顾忌一下彼此的身份和颜面,暂息雷霆之怒。 然而,他却算漏了一点。 黄药师本就因为洪七公的徒弟拐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而迁怒于老叫花,之前追着洪七公打了三天三夜,心中那口恶气还没出透。此刻听到陈砚舟竟敢拿洪七公来压自己,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洪七公?哼!老叫花教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徒弟,他自己也是个老不正经的!今日别说是提他,便是王重阳复生,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黄药师厉喝一声,下手再无半点保留。 他左手连弹,十余枚石子如流星赶月般封死了陈砚舟的上三路。 右手玉箫则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取陈砚舟胸前大穴,招招狠辣,式式夺命,竟是全无一代宗师的风范。 陈砚舟见此,连连惊呼:“哎哟!岳父饶命!师父救我!” 一旁的黄蓉看着险象环生的陈砚舟,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看向身旁的洪七公,焦急地问道。 “七公,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哥哥明明提了您的名头,怎么我爹下手反而更狠了?简直像是要拼命一样!” 洪七公闻言,那张红润的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就是不敢直视黄蓉那双清澈的眸子。 “这……这个嘛……” 黄蓉见他支支吾吾,目光变得审视。 洪七公尴尬一笑,讲道:“不过是前几日在燕京城外,就……就随口说了他两句……” 黄蓉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无语地扶了扶额。 此时,场中劲风呼啸,黄药师的碧玉洞箫已如灵蛇出洞,带起阵阵摄人心魄的尖啸。 陈砚舟身形如烟,在漫天箫影中堪堪避过数招,心中却已打定了主意。 他深知若是一味躲闪,这心高气傲的老丈人怕是能追到天荒地老去。 陈砚舟猛地收住步法,朗声道,“岳父大人,晚辈敬您是长辈,这才处处忍让。可您若是如此不依不饶,非要取晚辈性命,那晚辈为了自保,也只能斗胆领教前辈的高招了!” 黄药师落地站定,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闻言不怒反笑,眼中尽是不屑与狂傲:“哈哈!好个狂妄的小乞丐!老叫花教了你几招降龙掌,你便真当自己能与五绝并肩了?莫说是你,便是洪七公亲自出手,也不敢说能稳胜于我。你若能在黄某手下走过两招,我便高看你两眼!” “既然如此,那晚辈就不客气了!”陈砚舟双手缓缓抬起,讲道。 黄药师冷哼一声,心中虽对陈砚舟方才展现出的轻功略感诧异,但还是清楚的知道他的实力,哪里会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放在眼里? 他身形一晃,故技重施,一招“落英缤纷”化出漫天掌影,虚实交错间,足以令江湖一流高手眼花缭乱。 不过,出手之际,黄药师看着一旁黄蓉那着急的模样,心中终究是一软。 他暗自叹了口气,硬生生撤回了六成内力。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如今的陈砚舟早已将九阳神功习得大成,内力由后天返先天,其深厚程度,纵然不及五绝数十年苦修之功,但在质的层面上,已是堪比大宗师境界。 见黄药师掌力袭来,陈砚舟眼神陡然一凝,口中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低喝:“震惊百里!” 他双掌平推而出,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有的只是如排山倒海般的霸道劲力。 黄药师原本淡然的神色在双掌相交的瞬间,彻底崩碎! “嗯?!完啦!” 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至刚至阳的恐怖内力,犹如万丈狂澜般袭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开,激起漫天烟尘。 在洪七公、黄蓉等人的目光中,黄药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了出去。 青衫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黄药师连变了数次身法试图稳住重心,却发现那股真气如附骨之疽,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最终,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落在了十余丈外的草坡上,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握箫的手微微颤抖。 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整个人也懵了。 “坏了!劲儿使大了!” 他方才见黄药师气势汹汹,本能地运起了七八成内力防御反击,哪曾想这老丈人竟然在关键时刻“放水”收力了?这一下实打实地轰在五绝身上,若是把老丈人打出个好歹来,别说提亲了,黄蓉怕是能当场跟他绝交。 眼见黄药师站在远处,神色变幻不定,陈砚舟脑筋转得飞快。 下一秒,他直接躺了下来,双眼一翻,脑袋一歪,竟是装起了死。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官道上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洪七公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还在发愣的黄药师,又看了看地上躺得平平整整的自家徒弟,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起来。 他方才可是看得真切,这小子那一掌之威,连他都感到心惊胆战,怎么可能反过来被震晕? 洪七公压低声音,朝陈砚舟的方向悄悄比了个大拇指,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小王八蛋……挺牛逼啊,连亲老丈人都敢下死手!” 第213章 爹爹,您说是吧? 黄蓉看向陈砚舟的时候,陈砚舟早已躺地上了,见此她也顾不得亲爹就在不远处,惊呼一声:“哥哥!” 话音未落,黄蓉便跑向了躺在地上“挺尸”的陈砚舟。 洪七公见状,连忙追了上去,一把便拽住了黄蓉的胳膊。 “洪老前辈,你这是干什么?!”黄蓉挣扎着问道。 “哥个屁!”洪七公没好气,声音压得极低,“你这丫头,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喂了狗了?那臭小子能有什么事?干不赶紧看你爹去。” 说着,洪七公用下巴努了努十余丈外那道青色的身影。 黄蓉微微一怔,顺着洪七公的视线望去向黄药师。 “你爹堂堂五绝之首,今日在这官道上被自己的准女婿一掌震飞,这老脸往哪儿搁?”洪七公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现在若是当着他的面去关心那臭小子,你爹非得气出一口老血,当场跟这小子拼命不可。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黄蓉到底是心思玲珑之辈,脑子瞬间转过了弯来。 她看了看地上的陈砚舟,又看了看远处神色变幻、尴尬到了极点的亲爹,心中暗叫一声惭愧。 是了,爹爹最是好强护短,若是此时自己只顾着情郎,那便是当众抽爹爹的耳光。 黄蓉脚下一转,那原本奔向陈砚舟的步子生生拐了个弯,直奔黄药师而去。 她一边跑,一边换上了一副心疼万分的表情,嘴里喊着:“爹!您没事吧?” 黄药师见女儿奔向自己,原本铁青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腥甜,冷哼一声,将玉箫负在身后,摆出一副指点后辈的宗师派头。 “哼,就他那点微末道行,岂能伤我分毫?” 黄蓉赶忙上前扶住黄药师的胳膊,乖巧地点头称是:“那是自然,爹爹神功盖世,哥哥他差得远呢。” 说话间,她的余光却始终越过黄药师看向不远处的陈砚舟。 而另一边,洪七公晃晃悠悠地走到陈砚舟身旁。 他慢条斯理地在陈砚舟身旁侧躺了下来。 老叫花子屈起一条腿,姿势甚是悠闲,活脱脱一个在路边晒太阳的懒汉。 洪七公伸出脚,踢了踢陈砚舟那硬邦邦的腿根,压低声音道:“行了,别装了。老叫花这辈子见过的戏子不少,可像你这么会演的,倒还是头一个。” 陈砚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有那微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师父,您老人家就别打趣了。我这哪是装啊,我这是……这是真的心虚啊。” 说罢,陈砚舟悄悄睁开一只眼,见黄药师正背对着这边跟黄蓉说话,这才微微侧过身子,半撑起脑袋,苦着脸看向洪七公:“师父,我那位岳父大人……没事吧?” 洪七公闻言,忍不住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赞赏。 “死不了!”洪七公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抿了一口,啧啧嘴道,“黄老邪那是何等人物?你那一掌虽猛,但想要他的命,还差了点火候。不过嘛……” 洪七公话锋一转,正色道:“老叫花活了这一辈子,见过的英雄豪杰不知凡几,服气的人也就那么两三个。但今天,你小子算是一个。敢对自己亲老丈人下这种死手,啧啧,牛!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老叫花我自愧不如。” 陈砚舟听得一脸无语,翻了个白眼道:“您就损我吧。我那是失算了!谁知道他关键时刻竟然会收力?我本来是想着,他那‘弹指神通’和‘落英神剑掌’厉害得紧,我若不使出全力,怕是要被他伤着。哪曾想……唉,这一下,提亲的事儿怕是彻底黄了。” 洪七公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点着他的脑门。 “你小子还是太年轻。黄老邪是什么人? 他虽然恨你拐走了蓉儿,但蓉儿死心塌地跟着你,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战,他若真想杀你,他收力,那是看在蓉儿的面子上,想给你个教训,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谁知道你小子直接把台阶给轰塌了。” 陈砚舟长叹一声,只觉头大如斗:“那现在怎么办?” 洪七公琢磨了一下,看了看远处正小心翼翼伺候黄药师的黄蓉,又看了看官道尽头渐渐升起的暮色,嘿嘿一笑。 “依我看,你还是继续装死吧。”洪七公笑着说道。 陈砚舟无奈,只能重新闭上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当场扮演起了一具完美的“尸体”。 “当然了,你也别那么悲观。”洪七公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长辈的宽慰,“凡事往好了看。” 陈砚舟闭着眼,闷声问道:“这还能有什么好的?” 洪七公笑盈盈地睁开眼,语气促狭地说道:“至少,你刚才那一掌,确确实实是给了你岳父一个响亮的‘下马威’” 陈砚舟一听,心顿时凉了一半。 另一边,黄药师瞧见虽然扶着自己的胳膊,可那目光却时不时往陈砚舟的方向瞄。 “哼!”黄药师冷哼一声,将胳膊从女儿手中轻轻抽出,语气酸溜溜地说道,“你这丫头,心都不在这里了,还扶我做什么?” 黄蓉闻言,连忙收回目光,挤出一抹笑容,摇晃着撒娇道:“爹爹说什么胡话呢?蓉儿最敬重的便是爹爹了。只是……哥哥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黄药师看着女儿这副护短的模样,心中那股名为“老父亲”的醋意简直要冲破云霄。 “蓉儿,这臭小子到底有什么好?你竟为了他,连桃花岛都不回了,还跟着他风餐露宿,甚至……甚至做出那种没羞没臊的事情!” 黄蓉听得这话,撇了撇嘴,没好气道。 “哥哥哪里都好!他待我赤诚,为了我能舍了命去。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语气幽幽地补了一刀:“至少哥哥他绝不会抛弃我,更不会和某一样,因为三千两,就当众不认自己的亲生女儿,爹爹,您说是吧?” 黄药师听的这番话,轻咳一声,目光游离,没敢看自家女儿,原本凌厉的气势瞬间垮了大半。 “那……那是权宜之计!你这丫头懂什么?”黄药师色厉内荏地呵斥道,声音却明显虚了几分。 第214章 她才十五岁啊! 黄蓉撇了撇嘴,转身朝陈砚舟走去。 她心中虽明白爹爹那番话不过是强词夺理,但见他神色尴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先去看看自家心上人的情况。 黄药师见女儿径直走向那躺地装死的臭小子,冷哼一声,青衫一展,也跟了上去。 洪七公远远瞧见这对翁婿都朝这边走来,连忙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陈砚舟的小腿,压低声音道:“别装了,你岳父和蓉丫头过来了。” 陈砚舟闻言,眼皮微微一颤,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往那边瞄了一眼。 只见黄药师正负手而立,跟在黄蓉身后,那张清癯的面容上虽不见怒色,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陈砚舟心中一突,暗叫不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面上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说道:“哎哟……疼……” 洪七公见状,连忙从怀里摸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一脸关切地俯下身子,急声问道:“砚舟,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这演技,简直炉火纯青。 黄药师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徒一唱一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轻哼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地上的陈砚舟,心中暗骂,这小子方才那一掌震得我气血翻涌,他自己却连根毫毛都没伤着,如今倒在这里装模作样,当真是欺我老眼昏花不成? 黄蓉快步走到陈砚舟身旁,蹲下身子,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柔声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陈砚舟对上黄蓉那双盈满关切的桃花眸子,心中一暖。 “蓉儿,我……”陈砚舟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黄药师正冷冷地盯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继续装,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陈砚舟喉咙一紧,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得继续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我没事,就是胸口有些闷,缓缓就好。” 黄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自然知道陈砚舟在装,但见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黄药师,故作不满地说道:“爹爹,你看你,下手也太重了。哥哥都伤成这样了,你就不能消消气吗?” 黄药师听得这话,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指着地上的陈砚舟,气得胡须直翘:“蓉儿!你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也就罢了,怎么还颠倒黑白?方才明明是他一掌将我震飞,如今倒成了我下手重了?” 黄蓉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可是爹爹,哥哥现在躺在地上起不来,您却好端端地站着,这不就说明是您赢了吗?” 黄药师被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只觉胸口那股闷气更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冷冷地瞥了陈砚舟一眼,沉声道:“哼!算你小子命大。” 洪七公在一旁看得直乐,心中暗赞黄蓉这丫头当真是个妙人,三言两语便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化解了大半。 他咳嗽一声,笑眯眯地起身,朝黄药师拱了拱手,笑道:“亲家,你看这事儿闹的,都是一场误会嘛。砚舟这小子虽然莽撞了些,但对蓉丫头的心意,那可是日月可鉴。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他这一回,如何?” 黄药师听得“亲家”二字,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道:“谁跟你是亲家?洪七公,你少在这里攀亲戚!” 洪七公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悠悠地说道:“哎呀,黄老邪,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砚舟是我徒弟,蓉丫头是你闺女,他们俩既然已经生米煮成熟饭,那咱们不是亲家是什么?” 黄药师被这番话堵得面色一僵,正要发作,却听黄蓉忽然起身,转过身,直视着黄药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爹爹,蓉儿这辈子认定了哥哥。您总不想以后外孙没有爹吧?”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黄药师整个人如遭雷击,那张清癯的面容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陈砚舟听得这话,心中一惊,暗叫不妙。 蓉儿啊蓉儿,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你爹本来就气得够呛,你这一句话,怕是要把他活活气死?! 果不其然,下一秒,黄药师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陈砚舟,胸口剧烈起伏,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她还那么小啊!” 陈砚舟对上黄药师那几欲喷火的目光,心中一颤,连忙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嘴想要解释:“岳父大人,您听我说,这事儿……”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黄药师已然暴走。 “混账东西!”黄药师一声怒喝,抬起一脚,照着陈砚舟的脸就踹了过去。 陈砚舟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躲闪,但二人距离极近,他还躺在地上,想躲也没法躲。 “砰——!” 一声闷响,陈砚舟顿时眼冒金星。 “爹!”黄蓉见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要拉住黄药师。 然而,黄药师此刻已是怒火攻心,哪里还顾得上女儿的阻拦? 他一把甩开黄蓉,抬起脚,照着陈砚舟的腰子就是一阵狂踹。 “让你拐我女儿!让你欺负我女儿!让你……” 黄药师一边踹,一边骂,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护犊子护到极致的老父亲。 陈砚舟被踹得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惨叫:“哎哟!岳父饶命!哎哟!疼疼疼!师父救我!” 洪七公和黄蓉见状,连忙冲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拉住了黄药师的胳膊。 “黄老邪,消消气!消消气!”洪七公一边拉,一边劝道。 黄蓉也急得眼眶泛红,拉着黄药师的衣袖,哽咽道:“爹爹,你别打了!再打哥哥真的要出事了!” 黄药师听得女儿的哭腔,心中一软,这才停下了动作。 他喘着粗气,指着地上抱着腰子直哼哼的陈砚舟,咬牙切齿地说道:“今日若不是看在蓉儿的面子上,我非活剐了你这小贼不可!” 陈砚舟躺在地上,捂着脸和腰子,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黄蓉连忙蹲下身子,扶起陈砚舟,心疼地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陈砚舟龇牙咧嘴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就是……有点疼。” 洪七公在一旁看得嘿嘿直笑,心中暗叹,这小子,今日算是栽了个大跟头。不过也好,挨了这顿揍,这门亲事也算是成了。 第215章 洪七公,别来无恙? 黄药师站在官道上,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憋屈劲儿简直要把他活活气死。 他堂堂东邪,纵横江湖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方才那一掌,他本是想给这小子一个教训,谁知关键时刻心软收了力,反倒被震飞出去,丢尽了颜面。 更可气的是,这臭小子竟还装死卖惨,当他是三岁孩童不成? 黄药师越想越气,握着玉箫的手骨节泛白,恨不得再给陈砚舟来上几脚,可转念一想,女儿就在旁边护着,自己若真下了狠手,蓉儿怕是要跟自己翻脸。 罢了罢了,亲生的闺女,打不得,打不得。 黄药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冷冷地瞥了陈砚舟一眼。 陈砚舟被黄蓉扶着站起身,虽然脸上还挂着几分狼狈,但那双眼睛却贼亮贼亮的。 他整了整衣襟,看着黄药师那张铁青的脸,心中暗自琢磨,这老丈人虽然气得够呛,但方才那几脚踹得并不重,显然是留了情面。 既然如此,那便是有戏。 陈砚舟咧嘴一笑,上前两步,朝黄药师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唤道:“岳父大人。” 这一声“岳父”,叫得那叫一个亲热自然,仿佛两人早已是翁婿关系,半点生分都没有。 黄药师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陈砚舟。 陈砚舟被这目光盯得心中一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双手护住自己的腰子,生怕这老丈人又来一脚。 黄蓉见状,连忙站到陈砚舟身前,昂起那张清丽的小脸,杏眼圆睁,奶凶奶凶地说道:“爹,你敢!” 黄药师看着女儿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只觉心口又是一阵气闷。他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袖子,冷冷地说道:“你这丫头当真是不知羞!” 黄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说道:“蓉儿哪里不知羞了?蓉儿这是护着自己的夫君,天经地义的事儿。” 黄药师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罢了罢了,过些时日,便安排你们二人成亲。” 此言一出,黄蓉顿时欣喜若狂。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黄药师的胳膊,撒娇道:“爹爹最好了!蓉儿就知道爹爹最疼我!” 黄药师看着女儿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女大不中留啊。” 黄蓉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嘻嘻地说道:“爹爹说什么胡话呢?怎么会不中留?到时候我和哥哥就住在桃花岛,日日陪着您老人家,您想赶都赶不走!” 黄药师听得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黄蓉,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你们还要住在桃花岛?” 黄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桃花岛是我的家,哥哥娶了我,自然也要住在岛上。爹爹您一个人在岛上多孤单,有我们陪着您,多热闹啊。” 黄药师顿时哑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住桃花岛? 这岂不是说,自己以后不仅要天天看着这臭小子,还得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 黄药师只觉脑仁突突直跳,胸口那股闷气简直要把他憋死。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忍一忍,亲生的女儿,打不得,打不得。忍一忍,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陈砚舟见黄药师神色变幻,知道这老丈人心中正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趁机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多谢岳父大人成全!小婿日后定当好生照顾蓉儿,孝敬岳父!” 黄药师听得这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陈砚舟那张笑嘻嘻的脸,恨不得一箫戳过去。可转念一想,女儿就在旁边,自己若是动手,蓉儿怕是要跟自己急。 罢了罢了,忍一忍,反正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黄药师深吸一口气,冷哼一声,拂袖一甩,沉声道:“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蓉儿若是受了半点委屈,我定饶不了你!” 陈砚舟连忙拱手,正色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对蓉儿的心意,天地可鉴。” 黄药师没有理会陈砚舟的话,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林子,沉声道:“躲躲藏藏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看向那片幽深的林子。 片刻后,一道棕衣身影手持长剑,缓缓从林中走了出来,正是秋意浓。 黄药师见状,眉头微皱,显然不认识此人。 他负手而立,语气淡漠地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在此窥探?” 秋意浓并未回答,那双藏在黑纱后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向洪七公。 洪七公在秋意浓现身的瞬间便愣在了原地,那张红润的老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紧接着又被深深的内疚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陈砚舟和黄蓉见状,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了然。 两人一左一右凑到洪七公肩膀旁,陈砚舟瞥了眼师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压低声音说道:“师父,你先别感动了,师娘是来杀您的。” 洪七公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臭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 黄蓉在一旁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洪老前辈,这位前辈到底是谁啊?怎么看您的眼神……怎么说呢,又爱又恨的?” 洪七公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秋意浓,幽幽地说道:“她……是老叫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此言一出,黄蓉一愣,还真是一桩风流往事。 黄药师站在一旁,虽不明就里,但见洪七公那副模样,心中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负手退到一旁,显然不打算插手这桩陈年旧事。 秋意浓缓缓走近,眸子死死盯着洪七公,声音冰冷如霜:“洪七公,别来无恙?” 第216章 迟早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 官道上一时寂静如水。 秋意浓就那样立在不远处,那双眸子只是盯着洪七公,深沉如潭,看不出半点波澜,却又似乎藏了什么,随时要漫出来。 洪七公站在原地,一张红润的老脸上神色变幻。 四周的风轻轻拂过,吹落几片黄叶,打着旋儿,慢慢坠在两人之间。 还是洪七公先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问道:“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声音不算大,有些磕巴,像是市井里的寻常老人,在问一位许久不见的旧邻。 秋意浓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盛的却是寒意:“好。当然好。” 她顿了顿,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归于冰冷,语气陡然一转:“——要是能杀了你,就更好了。” 话音刚落,长剑已出鞘。 剑光如霜,寒气逼人,秋意浓身形一动,直取洪七公门户,招式狠辣干脆,全无半点迟疑。 然而剑锋将至,那两道陪在洪七公左右的身影,却快得出奇。 陈砚舟往左一闪,黄蓉往右一让,两人几乎同时退出丈许开外,动作之默契,堪称行云流水,瞬间将洪七公孤零零地留在了当场。 洪七公只觉眼前一空,愕然转头,正好对上陈砚舟那张一脸无辜的笑脸,以及黄蓉那双溜溜乱转、极力往别处瞄的桃花眼。 “你们这两只……”洪七公气得胡须乱颤,来不及骂完,已得侧身闪过秋意浓第一剑。 他一边施展轻功躲避,一边没好气地朝陈砚舟骂道:“好你个白眼狼!老叫花平日里待你哪里薄了?如今有人要取老叫花的命,你倒是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砚舟摸了摸下巴,表情十二分的坦然,摊了摊手,苦口婆心地说道:“师父,您想想,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我师娘,这刀架在您脖子上,您让我帮哪个?帮哪个都是错啊,弟子我这是两难之举,左右为难。” 秋意浓本正凝神盯着洪七公,骤然听得“师娘”二字,那使剑的手腕微微一顿,冷冷地侧过头,淡声道:“谁是你师娘?” 陈砚舟嘿嘿一笑,识趣地闭上了嘴。 场中,剑光与人影纠缠。 秋意浓的剑法凌厉如风,招招直取要害,并不兜转,全然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 洪七公一身丐帮绝学,内力深厚,脚下步法却始终收敛着,只是闪身避让,竟自始至终没有还手。 他身形如烟,每每在剑锋临身之际,恰好错开半步,衣袂有时甚至被剑气割破,却始终纹丝无伤。 如此让了七八招,秋意浓非但未曾得手,反而渐渐感到一股异样的滞涩。 她极度熟悉这种感觉——对方根本就没在认真接招,只是在被动承让,这份漫不经心,反比全力一战更教人心头烦躁。 她咬了咬牙,剑势陡然一变,由直攻转为横削,剑尖划过一道银白弧线,直奔洪七公腰间。 洪七公眼皮一动,神情如常。 他右手两指并拢,不偏不倚地送了过去。 “叮——” 清脆的一声响。 两根手指,就这样稳稳夹住了寒光闪烁的剑尖。 秋意浓用力回抽,却纹丝未动,那柄长剑被夹得死死的,如同嵌入了铁钳。 洪七公沉声道:“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秋意浓仰起头,那双眸子在黑纱后冷冷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清清冷冷,听在耳中,说不出是讥讽还是悲凉:“坐下说?洪七公,你杀了我的相公,除非我死,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这话说出口,官道上陷入了死寂。 洪七公握着剑尖的手骤然停住,那双向来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秋意浓见洪七公沉默,眸中厉色一闪,剑势骤然加重,欲要再攻。 洪七公身形微动,眼睛却看着她没有动。 她一剑刺出,洪七公只是侧身让过,剑风擦着鬓角而过,那把花白的须发被剑气一卷,轻轻飘了起来。 就算她剑锋再近一寸,洪七公也没有还手。 秋意浓心头一跳,那柄再度刺出的剑在半途微微一顿,那一顿不过须臾,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陈砚舟与黄药师皆是高手,早已尽收眼底。 秋意浓那柄剑最终还是往前送了出去,洪七公见此,一咬牙,只是右手两指用力。 “啪——!” 一声轻响。 长剑从剑格处骤然断开,碎裂的半截剑身在夕光里划过一道弧线,跌落在官道边的草丛中,无声消没。 秋意浓手中只余半截断剑。 她连忙后退两步,低头看着手中之物,那截断口参差的剑身倒映着余晖,映得她那双眼睛里光影交错。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 她清楚,洪七公身为五绝,仅凭一己之力,根本不足以杀死他。 这个念头如石沉水,压下去,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只是沉甸甸的,坠在胸口。 秋意浓冷哼一声,将那半截断剑随手一抛,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抬起眼,最后扫了洪七公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洪七公,迟早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为夫报仇!” 说话的同时,她转过身,棕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一荡。 身形闪转,已是掠出数丈,转瞬没入林道深处。 官道上重归寂静。 洪七公就那样立在原地,目光跟着那道身影,一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方才垂下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夹断长剑的两根手指,那两根指头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是方才夹剑留下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洪七公这才长叹一声。 那声叹气,不重,却长,像是压了许多年的什么东西,只叹出来这么一口,剩下的,还是堵在那里,散不开。 第217章 你小子……不要太过分了,真当 谁料这口气还没叹完,身旁忽然多出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将他夹在当中。 陈砚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斜觑着洪七公,开口道:“师父,您跟师娘……到底是怎么个事啊?” 洪七公的情绪正在酝酿,冷不丁被这一句话截断,脸上那抹千回百转的深沉,顿时裂开了一道缝,变成了一个大大的无语。 他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陈砚舟那张笑嘻嘻的脸,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不是你师娘。” 黄蓉在另一侧歪着脑袋,水汪汪的桃花眸子里透着十二分的好奇,接着道:“洪老前辈,您倒是说说嘛。您咋还把人相公给杀了?” 此言一出,洪七公的脸皮猛地跳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那张红润的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尴尬与窘迫,解释道:“那是误会。” “那师娘……”陈砚舟还想再问。 却被洪七公打断,他没好气道:“你这臭小子,什么师娘不师娘的,她不是你师娘,不要乱说?” 陈砚舟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语气悠悠地说道:“得了吧,师父。方才您二人那眼神,都能拉丝了,这还跟我装?” 洪七公:“……” 黄蓉掩唇轻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哥哥说得极是。洪老前辈,您看向那位前辈的眼神,与寻常江湖中人可大不一样呢。” 洪七公被这对小混蛋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替,良久,他轻咳一声,摆了摆手,语气故作漫不经心道:“都是往事,不提也罢。” 话落,他转过身,一个收尾的眼神都无,大踏步朝城门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拍着肚皮嚷道:“行了行了,少废话!老叫花饿了!走走走,进城吃东西去!” 陈砚舟与黄蓉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抹了然的笑意,也不再追问,并肩跟了上去。 黄药师一直负手立在不远处,对这桩热闹不置一词。 待众人动身,他只冷哼一声,拂袖随行,那副清高自傲的派头,半点未曾改变。 一行人进了城,沿青石板路穿过熙攘街市,寻了一家气派的酒楼落座,名唤“醉仙居”,坐落内城主街,堂内陈设雅致,凭窗望去,恰能瞧见市井烟火与连绵屋脊,别有一番气象。 几人正欲朝里走,这时,杨铁心开口说道。 “陈少侠,洪老帮主,黄前辈,如今抵达燕京,我等便不再叨扰了。” 穆念慈在旁微微欠身,向黄蓉颔首示意。 陈砚舟笑着颔首:“杨前辈请便,来日若有缘,咱们再叙。” 杨铁心一拱手,父女二人转身而去,须臾便消失在转角处。 陈砚舟也未出言相拦,随即收回目光。 杨铁心既已知晓妻儿下落,此行必是急着去寻赵王府讨个说法,此乃人之常情,旁人插手,反而不美。 之后,陈砚舟等人便径直走入了醉仙居。 不多时,桌上,菜肴已一道道流水般呈了上来。 黄蓉在寻常酒楼里,自是要显出几分嘴刁的本色,可路上奔波已久,腹中饥肠辘辘,也顾不得许多,当先执起了筷子。 洪七公更是毫不客气,一双筷子挥舞之间,桌上那盘炙羊肉已去了大半,嘴里含混嘀咕道:“这酱汁火候差了些,肉也不够鲜嫩……” 话是这么说,却一刻未停,又夹向旁边那盘清蒸鲥鱼。 黄药师端坐于席,只执起一双筷子,浅尝几口,神色如常。 酒菜丰盛,觥筹交错,气氛竟意外地颇为融洽。 陈砚舟与黄蓉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惹得黄蓉掩唇轻笑,那笑声细细的,带着几分娇憨,落在黄药师耳中,只叫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那臭小子一眼,眼神里的意味,颇为复杂。 一顿饭吃至尽兴,窗外天色渐渐偏西,斜阳将满桌残羹映得橘红。 洪七公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长叹道:“好!痛快!” 黄蓉抬起眼皮,看了看桌上所余无几的残盘,扭头望向陈砚舟,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他一下。 陈砚舟会意,轻咳一声,对伙计招了招手:“小二,上账。” 伙计喜滋滋地捧着账单奉上,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一桌子菜下来,林林总总着实不是小数目。 陈砚舟接过账单扫了一眼,随手往桌上一搁,推到了黄药师面前,嘻嘻一笑:“岳父大人,这顿饭……您看?” 黄药师垂目,看了看那张账单,又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沉的眼眸在陈砚舟脸上停了片刻,语气极平:“你方才说什么?” “小婿说,”陈砚舟毫不心虚,笑得愈发从容,“这顿饭,就劳烦岳父大人出了,如何?” 黄药师沉默。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面沉如水,目光从陈砚舟脸上慢慢移到黄蓉身上,又从黄蓉身上慢慢移回陈砚舟身上。 片刻后,黄药师开口,语气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窝火:“你小子……不要太过分了,真当老夫是泥捏的吗?” 他抬起眼,直视陈砚舟,一字一顿,“拐走老夫的女儿也就罢了,说要住桃花岛,老夫也认了,如今吃饭……还要老夫来付?” 陈砚舟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尴尬,摸了摸鼻尖,苦着脸道:“岳父大人,实不相瞒,小婿这一路奔波,花销委实不小,身上……早就一文不剩了。” 黄药师眯起眼:“一文不剩?” “一文不剩。”陈砚舟点头,面色笃定,毫无心虚之色。 黄药师的目光随即落在黄蓉身上,带着几分“你来评评理”的意味。 黄蓉捧着茶盏,优哉游哉地抿了一口,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爹爹,蓉儿作证,哥哥确实没钱了,这饭钱你就出了呗!” 黄药师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陈砚舟,深吸口气,咬了咬牙。 他沉默须臾,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色荷包,拍在桌上,指节轻轻叩了一声,沉声道:“拿去。” 伙计喜不自禁地上前结清。 洪七公在一旁坐得老神在在,端着酒盅晃悠,瞥了瞥黄药师那张万般憋屈却又无处发作的脸,心中暗笑,却老老实实地没有开口说话,只装作细细品味杯中酒,实则眼角里藏了几分幸灾乐祸。 第218章 无能为力最深刻的时候! 账结清了,几人这才起身离座。 夕阳已沉至屋脊之后,燕京城的天色愈发深沉,街市上华灯初上,行人来往,热闹依旧。 黄药师负手在前,步履悠然,那一身青衫在夜风里轻轻鼓荡,仿佛寻常闲游的雅士,陈砚舟与黄蓉并肩走在其后,两人相距半步,不时低声说着什么。 洪七公落在最后,抱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嘴里含混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黄药师带众人寻了一处名唤“迎宾楼”的客栈,坐落在内城一条僻静横街上,门面不算阔气,胜在清幽整洁。 进了门,黄药师抬眼扫了一圈,朝掌柜淡淡开口:“开三间上房。” 陈砚舟在旁连忙接道:“两间便够了。”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肩膀一侧传来一道隐约的目光,凉飕飕的,仿佛一截淬过寒冰的剑脊搭在脖颈上。 他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只好讪讪地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摸了摸鼻尖,缄默不言。 掌柜的在算盘上拨了几下,面有难色,赔笑道:“实不相瞒,今日燕京城内各处客满,小店如今,只余得一间上房了。” 这话落下,几人神色各异。 黄药师眉峰微微一动,没有说话,陈砚舟与黄蓉对视一眼,黄蓉那双桃花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荡了一荡,随即别开视线,低下头去,颊边浮上一抹浅浅的绯色。 洪七公站在一旁,摸着下巴,颇为大义凛然地挥了挥手,道:“老叫花东游西荡惯了,不讲究这些,你们住就好,我自去外头寻个地方将就一晚,不必管我。” 此言一出,黄蓉抬起眼皮,唇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垂下睫毛,轻声道:“一间也使得。” 声音细若蚊鸣,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羞意,却仍旧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中。 黄药师闻言,沉默片刻,未置可否,转头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会意,脸上堆出笑来,亲自引了几人上楼,屋子就在黄药师的屋子对面。 掌柜推开房门,上房布置得颇为雅致,一桌一椅一榻,窗棂半掩,透进夜风,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 黄蓉先迈步走了进去,侧身回头看了陈砚舟一眼,眸子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陈砚舟也跟着要迈进门槛,脚尖方才踏入,便觉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他肩膀上。 他心头一跳,脚步生生顿住,慢慢转过身去,便见黄药师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贤婿,老夫那间屋子宽敞,今夜翁婿同榻,彻夜长谈,如何?” 陈砚舟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在了原处。 他慢慢侧过头,望向屋内正回身相顾的黄蓉,目光里满是无声的求援。 黄蓉会意,当即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爹,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黄药师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黄蓉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略显讪讪地垂下眼睛,不再作声。 一旁,洪七公的瞧见这一幕,嘴角微扬,却没敢发出些许声响。 但还是被黄药师的余光瞧见了。 洪七公对上黄药师的余光,身子一僵,随即果断转过身来,抚掌正色道。 “哎!老叫花突然想起来,丐帮燕京分舵还有一桩要紧的差事,须得亲自走一趟才行。” 他话说得言之凿凿,表情严肃认真,“那个砚舟,师父就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脚底抹了油似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梯口,连半片衣角都不曾留下。 陈砚舟目送师父转瞬遁走,嘴角抽了一抽,心中将老叫花骂了个底朝天。 黄药师这才重新看向陈砚舟,那抹笑意愈发深沉。 陈砚舟笑容比哭还难看,勉强道:“岳父大人,实不必如此吧?” 黄药师不答,只是抬脚,已拉着他往对面屋子走去,口中淡然道:“很有必要。” 那语气平静得出奇,却令人莫名生出几分脊背发凉之感。 陈砚舟只得迈着步子,跟黄药师走向身后的屋子,他侧过头,朝身后回望了一眼,正好对上黄蓉的目光。 黄蓉站在屋子里,看着陈砚舟跟自己老爹走入屋内,微微红了眼。 她自幼聪慧过人,桃花岛上的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无一难得住她。 江湖上的刀光剑影、机关算尽,亦难不倒她分毫,然而此刻,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陈砚舟就这么被亲爹拎进了对面那间屋子,而她,只能这么站着。 黄药师转身,望了黄蓉一眼,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挂着一抹一惯的淡漠,语气平静:“蓉儿,早些歇息。” 随即,木门便“吱呀”一声,轻轻合上了。 黄蓉怔在原地。 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这一刻,她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 对面屋内,方才那道门关上的瞬间,一切便换了颜色。 黄药师转过身来,脸上那抹叫人如沐春风的从容,消失得干净彻底,昏黄的灯光自侧面打来,将他的轮廓映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陈砚舟笑着朝后退了半步,察言观色之下,只觉背后寒意阵阵,比方才那官道上的秋风还要凉上三分。 下一刻,黄药师动了。 他没有运气,也没有起式,只是极寻常地抬起手,一把擒住了陈砚舟的衣领,将他拎至眼前,另一只手缓缓握成拳头,从腰侧送了上来,声音低沉:“陈砚舟,受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陈砚舟手快如电,从怀中摸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轻薄书页,往黄药师眼前一怼,同时朗声道:“岳父请慢!” 然而,那拳头距他的面门,只有0.01公分,但他却没有丝毫慌乱。 黄药师看着书册上的两个大字,陷入了沉默,眉头深深皱起。 陈砚舟见此,有些懵,不是,自己把九阴真经都拿出来了,黄药师怎么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他右手微转,看了眼手中书册,上面赫然写着春秋二字,见此,陈砚舟心中一惊,我靠,拿错了。 陈砚舟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语气中带着歉意,讲道。 “不好意思,拿错了。” 说话的同时,将春秋塞入怀中,然后将九阴真经拿了出来。 第219章 那是孤本! 黄药师目光缓缓落在那方薄薄的书册之上。 书册封面空白无字,纸质泛黄,瞧着不过是寻常抄本,毫无出奇之处,他眉峰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耐:“什么东西?” 陈砚舟被他拎着衣领悬在半空,脖子微歪,却面不改色,朗声道:“九阴真经。” 这四个字出口,屋内一时静极。 黄药师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那张清癯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错愕之色。 他缓缓松开拳头,死死盯着陈砚舟手中那册薄本,目光从不信、到疑惑、再到隐隐压不住的惊异,几番变幻,终是沉声开口:“哪来的?” 陈砚舟被松开了些许,脚尖点地,趁势站稳,神色坦然地说道:“在桃花岛上,我用一门自悟的功夫,跟周伯通换的。” 黄药师闻言,拎着陈砚舟衣领的那只手终于彻底放开了。 他接过书册,指尖拂过封面,翻开第一页。 空白,他继续翻,第二页起,一行行蝇头小楷映入眼帘,墨迹虽新,笔锋却带着几分稚拙的率性,分明是周伯通的手迹。 黄药师的眉头深深皱起。 他将书册合拢,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审视着陈砚舟,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老夫将周伯通困在桃花岛十五年,软硬兼施,百般试探,他宁可日日在洞中捏泥人、斗蛐蛐,也绝不肯吐露九阴真经半个字。”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可思议的意味:“你上岛才几天,便让他亲笔默写了全本?” 陈砚舟闻言,嘿嘿一笑,谦虚道:“投其所好罢了。老顽童心性如童,旁人越逼他,他越不肯就范。小婿不过摸准了他的脾气,拿些新奇玩意儿勾着他,他自个儿便上钩了。” 黄药师沉默了须臾,他垂目看了看手中书册,又抬眼看了看陈砚舟,忽然冷笑一声:“你没拿假的来诓老夫?” 陈砚舟一脸正色,连连摆手:“怎么可能?小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假货来糊弄岳父大人。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放低了些:“蓉儿也练了里头的功法。岳父若不信,大可去问她便是。” 黄药师没有接话。 他负手转过身去,目光微微凝滞,似在思索什么。 下午在城外官道上,他与蓉儿过了两招。 彼时他收了五成力道,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试探,不料蓉儿接他掌风时的劲力浑厚圆融,竟隐隐带着一股绵密周正的真气。 那股真气虽不算雄浑,却胜在气息绵长、后劲十足,与桃花岛一脉的灵巧路数截然不同,分明是另有奇遇所致。 当时他便觉蹊跷,却因追杀洪七公一事耽搁,未及细问,如今再想起来,若蓉儿当真修习了九阴真经中的功法,那份沉稳的气机倒是对得上了。 黄药师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陈砚舟察言观色,见老丈人面色渐缓,心中暗松了一口气,趁热打铁地笑道:“岳父大人武功通天,真经是真是假,您过目一观,不就一清二楚了?” 黄药师转过头来,冷冷瞥了他一眼,淡声道:“少溜须拍马。” 他将书册展开,信手翻了几页,目光在行间字句上缓缓游走,口中平声道:“天下武功,包罗万象。老夫虽列五绝之一,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道理,老夫还是懂的。” 话虽如此,他翻页的动作却愈发慢了下来。 起初不过是随意扫视,可越往后读,那双深沉的眸子便越亮了几分。 他的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眉峰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悠长均匀。 陈砚舟见状,识趣地退了两步,寻了把椅子坐下,未再开口。 屋内极静,唯闻翻页时纸张轻微的窸窣声。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响,也不曾扰动黄药师分毫。 这一读,便是大半个时辰。 黄药师将末页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上卷总纲,纵论天下武学之源流变化,确是当世独步的见识。”黄药师终于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叹服,“单论这一篇总纲的格局气魄,便非寻常武学可比。” 他顿了顿,侧过头,斜睨着陈砚舟:“你小子倒是有几分运道。” 陈砚舟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显露,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全赖岳父大人教女有方。若非蓉儿精通五行八卦,引小婿入得桃花阵,哪有机会见着周伯通?” 黄药师哼了一声,算是不置可否。 陈砚舟见黄药师面色稍霁,心中暗喜,知道这本九阴真经算是递对了台阶。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拱了拱手,笑道:“岳父大人既要研习真经,小婿便不在此碍眼了。这等旷世奇学,须得静心参悟方能得其真谛,小婿在旁聒噪,反倒扰了岳父的清修。” 说着,他脚步轻快地朝门口挪去,面上虽还挂着一副毕恭毕敬的神色,心里头却已乐开了花。 陈砚舟脚步愈发轻快,右手已搭上了门栓,指尖微微用力,木栓无声滑开。 “站住。” 也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陈砚舟缓缓转过头来,面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问道:“岳父大人还有何吩咐?” 黄药师端坐在桌旁,一手搁在九阴真经上,另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目光淡淡地落在陈砚舟身上,那眼神里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揶揄,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咳一声,语气极为平淡地开口道。 “方才那本春秋,一并留下。” 陈砚舟闻言,面色微变。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指,语气中带着几分为难:“岳父大人,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黄药师挑了挑眉,不语。 陈砚舟硬着头皮继续道:“此书乃是小婿偶然所得,是孤本,仅此一册,实在是……” “你说的这些,”黄药师打断了他,那双深沉的眸子定定看着陈砚舟,声音不疾不徐,“老夫能不知道么?” 陈砚舟的话戛然而止,旋即暗暗叹了口气。 终是笑了笑,从怀中将那册春秋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搁在九阴真经旁边。 第220章 不是你求我打的吗? 黄药师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本春秋,指尖微微一动,却终究没有伸手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陈砚舟,面上是一贯的淡漠,唇角却似有似无地弯了弯——那弯度极小,若非陈砚舟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几乎察觉不到。 “行了。”黄药师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扑灯的飞蛾,“出去吧。这两日不要来烦老夫。” 陈砚舟一听,心中大喜。 他强压住嘴角的弧度,拱手一礼:“那小婿就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人已退出门外,动作之迅捷流畅,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 陈砚舟目光落在对面的房门上,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扉。 “笃、笃。”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声音:“谁?” 陈砚舟忍住笑,压低声音道:“蓉儿,是我。” 门应声而开。 黄蓉站在门后,一身素白中衣,乌发半散,发梢微湿,显然方才沐浴过。 灯火从她身后映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暖光之中,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她抬起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眸子,快速扫了一眼陈砚舟身后的走廊,确认无人,随即一把将他拽进屋中,反手将门栓插上。 “你怎么来了?”黄蓉仰着脸,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爹没再揍你吧?” 陈砚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黄蓉的发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桩寻常小事:“揍我?以我的本事,不揍他老人家就算给足面子了。” 黄蓉闻言,那双桃花眸子里闪过一丝嗔意,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陈砚舟顺势握住她那只推过来的手,五指交扣,拇指在她手背上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几分。 “下午在官道上,我可都是让着岳父的。他那几脚踹过来,我若当真硬接,震伤了他老人家的筋骨,你岂不是要心疼?” 说着,他的另一只手臂已自然而然地环上了黄蓉的腰际,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黄蓉被他揽住,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软了下来,靠在他胸口,仰起脸,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意盈盈中带着一丝狡黠:“你就嘴上说得好听。我瞧你方才进爹爹屋子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那是天冷。”陈砚舟面不改色。 黄蓉嗤了一声,不再揭穿他,转而好奇地问道:“说正经的,爹他怎么肯放你出来?我还以为你今夜要在他那屋里罚站到天亮呢。” 陈砚舟眉梢一扬,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那你可小瞧人了,我与岳父大人,那叫一个相见恨晚,不过聊了两句,便推心置腹、冰释前嫌,岳父亲口说的,让我出来歇息。” 他说得坦坦荡荡,半点心虚都没有。 黄蓉歪着脑袋想了想,点了点头:“爹爹虽然脾气古怪,但心思通透,想来是看你诚心诚意,便不再为难你了。” 陈砚舟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颔首附和:“正是如此,知我者,蓉儿也。” 黄蓉被他这一句哄得眉眼弯弯,正要再说什么,忽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已被陈砚舟打横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那张清丽的小脸上霎时飞起两团红霞,低声惊呼道:“你做什么——” 陈砚舟低头看着怀中人,笑意在灯火映衬下愈发深沉,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做什么,当然是……” 话落,他已迈步朝床榻走去。 黄蓉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桃花眸子里的水光微微荡漾开来,似嗔似羞。 她轻咬下唇,声音细得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却并不挣扎,只是低声说道:“爹……爹在隔壁呢。” 陈砚舟将她轻轻放在榻上,俯下身来,在她唇角落下极轻的一吻,低声笑道:“这屋子隔音好得很,再则你小声些便是了。” 黄蓉只觉耳根发热,抬手在他胸膛上轻轻捶了一下,力道软绵绵的,全无半点威胁:“讨厌。” 陈砚舟握住她那只捶过来的手,低低笑了一声,眸子里映着烛火的暖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黄蓉被他看得心跳如鼓,那张白玉般的面庞上绯色愈浓,仿佛春日桃林里最娇艳的那一朵。她微微偏过头,长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翕动了两下,却说不出话来。 陈砚舟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然而唇瓣将至之际,一根纤细的手指忽然抵在了他的嘴唇上。 陈砚舟一怔,微微抬起头来。 黄蓉仰面看着他,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羞涩,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气:“那你……不准打我屁股。” 说完这句话,她的整张脸已烧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陈砚舟怔了一怔,随即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他握住她抵在唇上的那根手指,缓缓将她的手拉下来,摁在枕侧。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目光沉沉如潭,声音低哑:“不是你自己求我打的么?” 黄蓉闻言,那双眼睛瞬间瞪圆,面上的绯红又添了几分,几乎要烧起来。 她扭过头去,不肯看他,语气又急又羞,声如蚊蚋:“才……才没有!你胡说!” 陈砚舟不再言语,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她耳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烛火在桌案上跳了两跳,光影在墙壁上晃了一晃,随即归于平静。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落一地银霜。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 黑暗里,只余细碎的呢喃,似有若无。 …… 第221章 师娘又不在,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翌日晨光初透,窗棂上映出一道浅淡的金线,慢慢移过桌案,落在床榻边沿。 陈砚舟睁开眼睛,意识比身体先清醒了几分。 他微微侧过头,便瞧见黄蓉蜷在身侧,被衾半裹,一头乌发散落枕间,面颊上犹带着昨夜未褪尽的薄红,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他没有动弹,只是安静地看了片刻。 晨光渐亮,窗外传来几声雀鸣,黄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悠悠转醒。 她迷蒙地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聚焦在陈砚舟脸上,随即微微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张白玉般的面庞上霎时漫上一层绯色,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将被衾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些,声音又轻又哑:“你……看什么看。” 陈砚舟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语气懒洋洋的:“看我媳妇儿。不行么?” 黄蓉咬了咬唇,不接他的话,却忽然眉头微蹙,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动了动,似是想翻身,却又停住了。 陈砚舟一怔:“怎么了?” 黄蓉沉默了一瞬,面上的绯色更浓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窘迫:“腰……疼。” 陈砚舟伸手探向她的腰际,掌心贴上去,温热而稳。 “别动,我给你揉揉。” 他的掌力极有分寸,不运内劲,只是以指腹沿着腰脊两侧的穴位缓缓揉按,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黄蓉起初还绷着身子,渐渐便松了下来,侧卧在枕上,长睫低垂,呼吸慢慢匀和。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他按到某处时,轻轻哼上一声。 陈砚舟揉了好一阵子,掌下的僵硬处渐渐软化,这才收了手,低声问道:“好些了么?” 黄蓉微微点头,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眸子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忽然嘟了嘟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与控诉:“都怪你。” 陈砚舟笑着说道。 “怪我?明明昨晚是你自己硬要逞强。” 黄蓉朝他吐了吐舌,没有接话。 随后,两人洗漱穿戴停当,推门出去。 走廊上清清静静,对面黄药师那扇房门紧闭着,无声无息。 陈砚舟朝那扇门瞥了一眼,脚步半分未停,扯着黄蓉便径直往楼下走去。 黄蓉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不叫爹爹一起?” 陈砚舟头也不回,语气坦然:“岳父大人在专研武学,特意让叮嘱过我这两天别烦他。” 黄蓉闻言,唇角微弯,低低“嗯”了一声,便随他下了楼。 楼下堂中尚早,客人稀疏,伙计正擦着桌案。 陈砚舟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叫了两碗热粥、四碟小菜、一笼灌汤包,又添了一盘酱牛肉。 热粥端上来时,白汽袅袅,米香扑鼻。 黄蓉双手捧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着,眉眼弯弯,陈砚舟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自己也端起碗来。 两人吃得不紧不慢,窗外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此起彼伏,燕京城的清晨,总是比旁处来得更喧嚷些。 一顿早饭吃毕,陈砚舟搁下碗筷,扭头望向黄蓉:“走,去丐帮分舵看看。” 黄蓉抿了抿唇,眸子一转:“找洪老前辈?” 陈砚舟点头:“那老叫花昨夜跑得比兔子还快,也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两人结了饭钱出门,沿着内城横街穿行了两刻钟,拐入一条偏僻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并无匾额,只在右侧墙根处,用泥灰刻了一个极小的“义”字,若非刻意留心,寻常人绝不会注意到。 陈砚舟上前叩门,三短两长。 门内传来窸窣声响,随即一道粗犷的嗓音隔着门板问道:“谁?” 陈砚舟报了丐帮内部的对令暗语,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名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待看清陈砚舟的面孔,面色霎时大变,连忙侧身让路,压低声音道:“帮……帮主!” 陈砚舟摆了摆手,径直迈步进去,黄蓉跟在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院中陈设。 这处分舵不大,前后两进院落,住着十来号弟兄,看着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分舵舵主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闻讯从后院赶来,见着陈砚舟,纳头便拜。 陈砚舟将他扶起,开门见山问道:“我师父昨夜可来过?” 马舵主一愣,随即点头:“来过来过,老帮主昨夜戌时过后便到了,也没多说什么,只吃了半只烧鸡,喝了两壶酒,坐了不到一炷香功夫,便走了。” 陈砚舟皱眉:“可知他往哪里去了?” 马舵主挠了挠头,回身朝后院喊了一嗓子。 不多时,一个年轻弟子快步跑来,拱手禀报道:“帮主,昨夜小的巡夜回来,在城北永安门附近瞧见了老帮主的背影,他老人家出了城门,往北边那片芦荡湖去了。” 陈砚舟与黄蓉对视一眼。 陈砚舟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吩咐马舵主照常行事,随即带着黄蓉出了分舵。 两人先在街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两只刚出炉的烧鸡,一大包卤猪蹄,又拣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最后在一家老字号的酒铺里挑了两坛陈年竹叶青。 酒是好酒,酒封未拆,隔着坛子便能闻到一股醇厚的清香。 黄蓉抱着一坛酒,跟在陈砚舟身侧,歪着脑袋问道:“洪老前辈一个人跑到湖边做什么?” 陈砚舟提着另一坛酒和几个油纸包裹,脚下不停,嘴角微弯:“估摸着是在想师娘吧。” 黄蓉闻言,轻笑出声,感慨道:“情之一字,当真妙不可言。” 两人出了永安门,沿着一条土路向北行了约莫两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偌大的芦荡湖铺展在晨光之下,湖面如镜,碎金般的日光洒落其上,粼粼跳跃,芦苇丛高及人肩,在秋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远处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出一圈圈涟漪。 陈砚舟目光一扫,便瞧见了。 湖岸边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袍子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褪色。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朝湖水,身旁搁着一只空了的酒葫芦,整个人的背影,说不上颓唐。 晨风拂过芦苇,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个背影融在天光水色之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意味。 陈砚舟停下脚步,望着那个背影,嘴角微微一撇,没好气道:“你瞧这老头子,还装上深沉了。” “师娘又不在,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黄蓉闻言,忍不住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憋笑道:“你就嘴上不饶人,洪老前辈心里苦着呢,你少说两句。” 陈砚舟耸了耸肩,将手中的油纸包裹换了个姿势提着,迈开步子,径直朝湖边走去。 黄蓉抱着酒坛,快走两步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岸边松软的泥土,朝那道孤寂的背影走了过去。 第222章 先吃先喝,吃饱了再说! 第222章先吃先喝,吃饱了再说!脚步踏在松软的湖岸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洪七公没有回头。 秋风拂过芦苇丛,沙沙声起,将脚步声裹在其中,洪七公的耳朵常人灵,他早在两人踏入百步之内时便已察觉,只是懒得动弹罢了。 陈砚舟绕到青石侧面,一屁股坐了下来,将手中油纸包裹搁在石面上,酒坛搁在脚边。 黄蓉在另一侧坐定,怀中那坛竹叶青也轻轻放下,动作间衣袂拂过芦苇尖梢,带起几缕飞絮。 洪七公的目光始终落在湖面上,没有偏移半分。 然而,当油纸包裹被打开的那一瞬,烧鸡的香气便毫无遮拦地蹿了出来,裹挟着卤猪蹄的浓郁酱香,在秋晨的清冽空气中格外霸道,直往人鼻腔里钻。 洪七公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一扫石面上的油纸包裹,随即落在那两坛竹叶青上,面上那副孤寂深沉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止不住的笑意。 “还是你们两个小混蛋有良心。”洪七公抚掌叹道,那声音里的感慨万千,与方才独坐湖畔的落寞判若两人。 他说着,右手已自然而然地伸了过去,四指张开,朝那只油光锃亮的烧鸡探去。 “啪。”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他手背上。 陈砚舟收回手,表情淡然,语气更淡然:“谁说有您的份了?” 洪七公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愣,那张红润的老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旋即拉了下来,没好气地瞪着陈砚舟:“你这臭小子,大清早跑来馋老叫花,东西还不让吃?你是存心来气我的不成?”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三分火气七分别扭:“去去去,一边玩去!少在这儿碍老叫花的眼!” 陈砚舟和黄蓉对视一眼,各自笑了。 陈砚舟也不恼,不紧不慢地从油纸里撕下一只鸡腿,那鸡腿烤得金黄酥脆,油脂顺着骨缝渗出来,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将鸡腿举到洪七公眼前,不远不近,恰好让香气最浓的那一缕飘进老叫花的鼻孔,慢悠悠地问道。 “师父,想不想吃?” 洪七公的目光落在那只鸡腿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硬生生将头扭了过去,语气极其勉强地挤出两个字:“不想。” 话音未落,喉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嘟”。 那是咽口水的声音。 虽然压得极低,可在这空旷的湖畔,在陈砚舟和黄蓉这等耳力之前,分明得不能再分明。 黄蓉率先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那笑声细细的,银铃似的,在芦苇丛间荡了开去,陈砚舟亦笑了,笑得坦然,半点没给师父留面子。 洪七公的老脸微微发烫,恨不得跳进这湖里泡上一泡。 陈砚舟见火候到了,将鸡腿收回来,也不递给洪七公,反手一转,送到了身旁黄蓉的嘴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蓉儿,来。” 黄蓉心领神会,当即微微启唇,凑上去咬了一口。 她嚼了两下,眉梢一挑,面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赞道:“嗯,皮脆肉嫩,酱汁入味极深,这家铺子的手艺当真不错。”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拈起一块卤猪蹄,细细品尝,那副陶醉的神情,仿佛正在享用世间最顶级的珍馐。 洪七公坐在一旁,眼看着那鸡腿在黄蓉手中被一口一口地蚕食,卤猪蹄的酱香更是肆无忌惮地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动,这回连遮掩都顾不上了,那“咕嘟”一声,清清楚楚,落在三人耳中。 陈砚舟不疾不徐地又撕下一大块鸡肉,油脂在指间微微打滑,香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将那块鸡肉举到洪七公面前,不高不低,恰好对着他的鼻尖,声音不紧不慢。 “师父,只要您说一件事,这整只鸡,都是您的。” 洪七公的目光从那块鸡肉上移开,看向陈砚舟,带着几分警惕:“什么事?” 陈砚舟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脚边那坛竹叶青,坛封拍得咚咚响,酒香隐隐从封口处渗出来,勾得人心痒。 “您跟师娘之间的事儿,”陈砚舟语气中带着好奇,“给弟子讲讲呗。” 洪七公闻言,面色一变。 他撇了撇嘴,扭过头去,望向湖面,不说话了。 陈砚舟也不急。 他将那块鸡肉收回来,递给黄蓉,黄蓉接过,又咬了一口,嚼得细细的,唇角沾了一点油渍,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蓉儿,”陈砚舟笑道,“这卤猪蹄如何?” 黄蓉心中暗笑,面上却极为配合,拈起一块猪蹄,小口咬下,故作陶醉地叹了口气:“绝了。胶质软糯,入口即化,比桃花岛上的还要香。” 洪七公听见“入口即化”四个字,整个人都僵了一僵,喉间又是一声极不争气的“咕嘟”。 陈砚舟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师父一眼,拇指轻轻揭开那坛竹叶青的封口。刹那间,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冲天而起,在秋风里散开,裹住了洪七公整个人。 “陈年竹叶青。”陈砚舟淡淡道,“窖藏十二年的。” 洪七公的身子微微一颤,那双老眼死死盯着那坛酒,又看了看石面上摊开的烧鸡、卤猪蹄、精致小菜,再看了看陈砚舟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咬了咬牙,挣扎了好一阵子。 终于,洪七公长叹一声,那口气叹得极长,像是一整夜的心事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他转过头,目光在陈砚舟和黄蓉脸上转了一圈,终于闷声问道。 “当真?说了就给?” 陈砚舟正色点头:“说了,这整只鸡,那一坛竹叶青,全是您的。弟子言出必践。” 洪七公的目光又落在那坛酒上,挑了挑眉,颇为认真地追问:“猪蹄呢?” “也是您的。” 洪七公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微微往上翘了翘。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语气里的妥协已藏不住了:“那……先吃。先吃先喝,吃饱了再说。” 陈砚舟大方地点头,笑道:“自然。您老人家先填饱肚子,吃饱喝足了再讲,不着急。” 第223章 师父,您跑题了! 洪七公一听这话,整个人都舒展了开来,嘴角的弧度再也绷不住,那张红润的老脸上绽出一个孩童般满足的笑容。他搓了搓手,朝那只烧鸡伸出了手。 这回,没有人拍他。 洪七公一把将整只烧鸡拎了起来,也不用撕,张口便咬下一大块,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道:“嗯……嗯……这皮子烤得好,脆而不焦,火候恰到好处……酱汁也入了骨头缝里,不错不错。” 黄蓉看着他那副风卷残云的架势,忍俊不禁,伸手替他拍开了酒坛的泥封,将坛口推到他手边。 洪七公放下鸡,双手捧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好酒!” 那声赞叹从胸腔里迸出来,浑厚响亮,惊得湖面上几只白鹭扑棱棱飞了起来。洪七公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将酒坛放下,又去抓卤猪蹄。他一边吃,一边喝,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酣畅淋漓,方才那副独坐湖畔、形影相吊的寂寥之态,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陈砚舟与黄蓉并肩坐在一旁,共享另一只烧鸡。 黄蓉靠在陈砚舟肩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洪七公足足吃了大半只鸡、四块猪蹄,灌下大半坛竹叶青,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摸着肚皮靠在青石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痛快。” 他抿了抿嘴,回味着口中残留的酒香,然后靠在青石上,半阖着眼,摸着肚皮不紧不慢地消食,那副模样,哪还有半分要开口的意思。 陈砚舟等了片刻,见他迟迟不动,忍不住催道:“师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讲了吧?” 洪七公眼皮都没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急什么?催催催,催命啊?” 陈砚舟撇了撇嘴,还想再说,黄蓉在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他微微摇头。陈砚舟只好闭了嘴,靠回石头上,抱着胳膊等着。 湖面上一只白鹭低低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串水珠,在日光下闪了闪,便没入了芦苇深处。 洪七公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沉默不像是故意拿乔,倒像是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伸手摸了摸空了的酒葫芦,又放下,望着湖面出了半晌的神,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慢,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带着些许酒意,也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我和她认识的时候,”洪七公的声音放低了些,语调平缓,不似平日里的嬉笑怒骂,“都很年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湖面远处,似乎透过那粼粼波光,看见了许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 “师父,”陈砚舟忽然插嘴,“您跑题了。” 洪七公的话戛然而止。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瞪着陈砚舟,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 陈砚舟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我问的是您和师娘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您倒好,上来先感慨一番岁月如梭,这要是让您讲下去,怕不是天黑了还没进正题。” 洪七公的嘴角抽了抽,显然是在努力克制把这不孝徒弟扔进湖里的冲动。 黄蓉在旁忍着笑,轻声劝道:“洪老前辈,您别理他,慢慢说便是。” 洪七公白了陈砚舟一眼,将目光重新投向湖面,沉吟片刻,再度开了口。 “秋意浓……是金轮法王的师妹。” 这句话一出,黄蓉一怔。 蒙古密宗高手,金轮法王,这个名号在江湖鲜少认知,但此人武功据说是登峰造极,一人便力压蒙古江湖中的绝顶高手。 虽未曾见识过,却深知此人厉害,绝非等闲之辈。 洪七公似乎没注意到两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年她奉师兄之命潜入中原,目的只有一个——刺杀老叫花。” “那时候,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在江湖上碰着了,打了几架,又聊了几句,觉着这姑娘身手利落,说话也爽快,便多留了个心眼。” 他顿了顿,忽然挺了挺腰板,下颌微抬,那副花白胡须的老脸上,竟罕见地露出几分得色。 “不过嘛,话说回来,你师父我那时候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那会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自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走到哪儿都是万人瞩目的焦点。她一个姑娘家,整日跟老叫花混在一处,你说她能不动心么?那是迷得不要不要——” 话未说完,陈砚舟和黄蓉齐齐翻了个白眼。 那两道白眼翻得整齐划一,若是旁人瞧见,怕要以为这二人事先排练过。 洪七公的话头被那两道目光生生截断,嘴角僵了僵,干咳两声,嘿嘿一笑,语气多了几分心虚:“怎么?不信?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当真风度翩翩,这还能有假?” 陈砚舟面无表情地瞥了瞥师父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和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很有礼貌地没有说话。 洪七公被两人的反应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这才接着往下说。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面上那抹得意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柔软,“老叫花见她人美心善,确实……也中意她。” 说到“中意”二字时,这位叱咤江湖数十年的北丐帮主,脸上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红不是酒意催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窘迫。 他轻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像是喉咙里卡了根鱼刺似的,半天才把后面的话挤了出来。 “我跟她表明了心意,她却没有接受。之后更是一走了之,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第224章 再解释又能如何呢? 湖畔静了一瞬。 陈砚舟没有插嘴,黄蓉也没有出声。 洪七公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后来金兵南下,我就去了趟北方,帮着几处义军干了些事。等回来的时候……”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老帮主想把他闺女嫁给我,逼我成亲。” 陈砚舟挑了挑眉,黄蓉更是瞪大了眼睛。 洪七公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但我拒绝了啊,还因此被排挤出了丐帮” “再后来,我又碰见了她。”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泛起暗涌。 “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全身是伤,眼睛……也看不见了。” “老叫花没有去认她,只在暗处照顾着。送吃食,送药材,替她赶走找麻烦的混账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抹笑意苦涩得几乎尝不出别的味道。 “这一照顾,就照顾了很多年。” 芦苇在风中弯了弯腰,沙沙声细密如雨。 “后来帮内出了事,我不得不离开一段时日,等我处理完,回去找她的时候……”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 “我看见她和她师兄在一起。” 洪七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极为平淡,平淡到近乎木然。 “她师兄叫龙九,那个时候我想解释,可她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他低下头,拇指摩挲着空酒葫芦的粗糙表面,来来回回,不知摩挲了多少遍。 “后来我想,既然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要她能过得好,能幸福,老叫花便不去打扰了。” 说完这句话,洪七公沉默了下来。 黄蓉闻言,愤愤不平道:“定是那个龙九趁虚而入。秋前辈眼睛受了伤,又不知道是洪老前辈在暗中照拂,她师兄那时候出现在身边嘘寒问暖,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家,能分辨什么真假?” 洪七公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坛又饮了一口。 陈砚舟沉吟片刻,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师父,您就是笨。” 洪七公的眉毛拧了起来。 “您暗中照顾她那么多年,她压根不知道那个人是您。您倒好,走的时候不留只言片语,回来看见她跟别人在一块儿,就默默退了。” 他顿了顿,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您直接跟她说清楚不行么?把话摊开了讲,事情不就一清二楚了?也不至于分开这么多年,白白蹉跎了一辈子。” 黄蓉在一旁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就是啊,洪老前辈,砚舟哥哥说得没错。感情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自作主张替对方做决定。您以为是成全,可在她看来,说不定就是抛弃。” 洪七公的面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反驳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不对,臭小子,”旋即,洪七公反应了过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跟师父说话呢!教训起老叫花来了?翅膀硬了是吧?” 陈砚舟耸了耸肩,面上的神情却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语气放缓了些:“弟子不是教训您。只是觉着,有些事,错过了便是一辈子。” 他没有接腔,只是伸手摸了摸空酒葫芦,指腹在那粗糙的葫芦嘴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刻意放得轻巧,“再解释又能如何呢?她有她的日子,老叫花有老叫花的路,各走各的,挺好。” 那“挺好”二字说得干脆,可尾音里带着的那一缕沙哑,却怎么也藏不住。 黄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追问道:“洪老前辈,那龙九……后来是怎么死的?” “我离开她之后,回了丐帮。” “那几年金兵南侵,朝廷软弱无能,老叫花带着丐帮弟兄们四处抗金,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帮里的兄弟死了一批又一批,可金人的铁蹄没停过,大宋的脊梁骨也没断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有一年冬天,帮中探子来报,说淮北一带有人在暗中打探大宋边防布防的情报,手法极为隐秘,连官府的密碟司都没察觉。老叫花亲自带人去查,追了半个多月,终于在徐州城外堵住了那个奸细。” 洪七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那人身手不弱,轻功尤其了得,被我堵住之后拼死反抗。混战之中,老叫花一掌拍出去……失手将人打死了。” “人倒下之后,我揭开他的面罩,才发现是是龙九。” “秋意浓……看见了。”洪七公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她就在不远处。” “她带走了龙九尸首,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话罢,他没有再说下去。 黄蓉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有些事情不必说尽,便已能窥见全貌。 秋意浓不知暗中照拂她的人是洪七公,只知丈夫死在他掌下。 在她眼中,这个男人先是无声无息地离她而去,又亲手杀了她后半生唯一的依靠,这份恨,深入骨髓,烙进血脉,再多的解释都无法消弭。 “洪老前辈,”黄蓉轻声说道,语气里少了方才的愤愤,多了几分悲悯,“龙九既是蒙古密宗的探子,您杀他,于国于民都是正义之举。这件事……您没有做错。” 洪七公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可她不这么想。”陈砚舟淡淡接了一句。 洪七公的嘴角扯了扯,抬起酒坛,仰头将最后一口酒灌入喉中。坛底朝天,最后几滴酒液沿着坛壁滑落,滴在他那件旧袍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龙九是奸细不假,可他对秋意浓是真心实意的。”洪七公将空坛搁下,声音里的苦涩终于不加掩饰了,“老叫花杀了她的丈夫,道理她懂不懂?老叫花不知道。可她恨不恨?我却清楚的很啊。” 第225章 白驼山庄愿助一臂之力! “行了,”洪七公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故事讲完了,你们两个也该走了吧?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陈砚舟笑了笑,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站起身来,点头道:“自然。不打扰您老人家继续装深沉了。” 洪七公瞪了他一眼,懒得计较。 黄蓉也跟着起身,替洪七公将剩余的几碟小菜拢在一处,用油纸仔细裹好,搁在他手边,轻声道:“洪老前辈,这些您留着垫垫肚子。” 洪七公嘴上没应声,手却已自然而然地将那包小菜往身边拢了拢,动作比嘴巴诚实得多。 两人转身欲走,陈砚舟迈出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放低了几分,少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 “师父。” 洪七公的眉梢动了动:“又怎么了?” 陈砚舟转过身来,走回几步,凑到洪七公近前,俯下身子,语气不高不低,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您当真不跟师娘解释一下?” 洪七公的面色变了变。 那变化极其细微,若非陈砚舟离得近,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眉心微微拧紧,随即又松开,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你皮痒了?”洪七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 陈砚舟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一遍便够了。说多了,反倒成了逼迫。 他直起身来,笑了笑,伸手牵起黄蓉的手,五指自然地扣在一起,转身沿着湖岸走了。 黄蓉回头看了洪七公一眼,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又转回去了,面朝着粼粼湖水,背影融在芦苇与天光之间,一动不动。 “你觉得他会去找秋前辈么?”黄蓉低声问道。 陈砚舟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黄蓉微微蹙眉,似有不解,但也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土路慢慢走回城中,身后芦荡湖渐渐远了,白鹭的鸣叫声隐入风中。 …… 燕京城西,距官道约莫七八里处,有一片密林。 林中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头顶的日光切割成零星碎片,洒落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斑斑驳驳。 一棵老槐树下,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秋意浓闭目调息,周身气机沉稳内敛,双掌覆于膝上,十指微曲,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之色。 她呼吸极为绵长,每一次吐纳之间,胸腹间似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流转,带着一股压迫感,连身前三尺内的枯叶都被那无形的气劲压得微微下沉。 这是密宗绝学,龙象般若功。 此功以气驭力,以力入象,修至高深处,一掌之力可抵十人之合,刚猛无匹。 然而此功修炼极难,需耗时日无算,秋意浓兼得其师兄金轮法王亲授心法口诀,苦修二十余年,方才练至第六层。 第六层已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可她心中清楚,凭此功力,要杀洪七公,仍差得远。 更何况,那日在官道上与洪七公的弟子交手,那少年仅是一掌震来,掌风中蕴含的至刚至阳内力浑厚得骇人,她中掌后退,右臂麻痹了整整两日方才恢复知觉。 徒弟都已如此,何况师父? 秋意浓的眉心微微拧紧,呼吸间的节律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 便在这时,林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脚步声不算重,却也不刻意掩饰,其中一人步履轻浮,似踏非踏,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从容。 另外数人脚步沉稳,步幅一致,是习武之人特有的行走韵律。 秋意浓没有睁眼,只是眉梢微微一动,冷声道:“滚。” 那声“滚”字极短,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却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厉。 脚步声在十步外停住了。 “前辈好大的脾气。” 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不疾不徐,语调中有一种刻意雕琢过的温文尔雅,听来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却莫名地让人生出几分不适。 秋意浓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一名白衣少年,手持折扇,面若冠玉,唇角含笑,眉目间自有一股风流之态。 他身后跟着四名仆从,皆着粗麻短衣,腰间各挂一只小竹篓,手持铁杖,垂首而立。 那四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眉目间隐有西域人种的轮廓特征,虽垂手侍立,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秋意浓的目光从白衣少年面上掠过,又落在那四名仆从腰间的竹篓上。 竹篓编得极为细密,篓盖以铜扣锁死,缝隙间偶尔传出极轻极细的窸窣声响,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蠕动。 蛇。 秋意浓的余光扫过几人,面上的冷意更重了几分。 “西域白驼山庄。” 欧阳克将折扇轻轻敲在掌心,笑容不减,躬身一礼,姿态做得极足:“正是,在下欧阳克,白驼山庄少主。叔父命晚辈前来,有要事相商,烦请前辈移步一叙。” 秋意浓面色淡漠,目光冷冷地打量了他片刻,声音里不带半点温度:“不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拒绝的理由都懒得给。 欧阳克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初。他不恼不怒,反而将折扇收拢,抱在胸前,语气愈发恳切了几分。 “前辈莫急。叔父久闻前辈大名,此番相邀绝无恶意。”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声音放低了些,“何况,据叔父所知,前辈与北丐洪七公……有旧怨。” 秋意浓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极快,若非欧阳克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几乎捕捉不到。 “叔父的意思是,”欧阳克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落在秋意浓耳中,“若前辈有意了结这桩旧怨,白驼山庄愿助一臂之力。” 林中安静了一瞬。 风从树梢间穿过,带落几片枯叶,旋转着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秋意浓没有说话,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她沉默了数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方才那股拒人千里的决绝。 “条件。” 欧阳克闻言,面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心知这条鱼已然咬钩,遂不再多费口舌,只是侧过身去,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极为恭敬的请手之势。 “详情嘛,还请前辈随晚辈走一趟,叔父自会与前辈面谈。” 秋意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身后那四名面色阴沉的蛇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她缓缓起身,拂去衣袍上沾着的枯叶碎屑,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寒星般的眼睛。 “前头带路。” 欧阳克含笑点头,转身迈步,折扇在身侧轻轻摇动。四名蛇奴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脚步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秋意浓走在最后,步履从容,面上看不出喜怒。 随即,她抬步跟了上去,身影没入林间的斑驳光影之中,渐行渐远。 第226章 心中有愧,出手时便有了顾忌。 一行人出了密林,沿官道行了约莫半炷香工夫,便转入一条僻静的巷道。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扇朱漆木门,门楣上无匾无额,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雕工精细,漆色却已斑驳,显然是前朝旧物。 欧阳克上前叩了两下门,门内应声而开。 一名灰衣仆从侧身而立,见了欧阳克,低头行礼,目光扫过秋意浓时,面上不见半分讶异,显然早已得了吩咐。 别苑不大,前后两进院落,布局却极为雅致。 回廊曲折,假山嶙峋,廊下悬着数盏素纱灯笼,虽是白日,灯笼内的烛台已然备好,可见主人行事之周全,院中一棵老银杏,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被人仔细扫成几堆,却又刻意留了几片在青石板的缝隙间,仿佛连落叶的疏密都经过了精心安排。 秋意浓的目光在院中一扫,微微眯了眯眼。 穿过月洞门,便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开阔许多,正中一方石砌鱼池,池水清澈,数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游弋,尾鳍摇曳如扇,偶尔翻起一片金红色的光影。 池边站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背对着来人,右手拈着几粒鱼食,不紧不慢地抛入池中,锦鲤闻声聚拢,争相抢食,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人却似充耳不闻,目光落在池底某处,神情淡然而专注。 欧阳克在三步外停住,微微躬身,声音恭谨:“叔父,秋前辈到了。” 欧阳锋闻言,将掌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撒入池中,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细长而深邃,目光落在秋意浓面上时,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从容。 那目光不算凌厉,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枚棋子——他正在估量这枚棋子的分量。 秋意浓在十步外站定。 欧阳锋的嘴角微微弯起,正欲开口,秋意浓已先一步出了声。 “你要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淡,连寒暄客套都省了,开门见山得近乎无礼。 欧阳锋的笑意不减反增,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他负手而立,语气不紧不慢。 “没有条件。” 秋意浓的眉梢微微一挑,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欧阳锋,不说话,也不动,似在等他的下文。 欧阳锋没有让她等太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为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他甚至转回身去,又拈了一粒鱼食抛入池中,仿佛眼前这位密宗高手并不值得他多费什么心神。 秋意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逸出来,带着几分嗤意。 她的目光从欧阳锋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旁侧的欧阳克,又掠过散布在回廊暗处的几道人影,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就你们这些人?” 欧阳锋缓缓转过身来,细长的双目微微眯起,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反问道:“不够么?” 秋意浓面纱之下的嘴唇微微一撇,语气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若只对付一个洪七公,倒也足够。” 她顿了顿,语调忽然沉了下去,那股轻蔑之色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凝重。 “但他还有一个徒弟。” “此子年纪轻轻,身手却极不寻常。”秋意浓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与他交过手,其掌风中蕴含的内力刚猛精纯,绝非寻常年轻一辈能有的修为。”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再度落在欧阳锋面上,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一层。 “就凭这些蛇奴,怕是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欧阳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秋意浓一眼,又看了欧阳克一眼。 欧阳克心领神会,含笑抬手,轻轻击了两掌。 掌声清脆,在后院中回荡了一瞬。 下一刻,劲风骤起。 二十五道人影从回廊、假山、屋脊等各处暗处同时跃出,身形迅捷如蛇,落地时几乎无声无息。 每人手持一根镔铁蛇杖,杖身通体乌黑,杖首雕成蛇头之形,双目嵌着两颗碧绿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二十五人落地之后,并不停顿,脚下步法齐动,眨眼间已结成阵势。 五人为一组,分踞五方,各据金木水火土之位,蛇杖交错,杖尖所指之处,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阵势一成,二十五人周身气机相连相通,竟隐隐形成一股合力,那股合力汇聚在阵心之处,压迫得池中锦鲤骤然沉入水底,再不敢露头。 秋意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是修炼龙象般若功之人,对气机流转极为敏感。 方才那二十五人各自的内力不过寻常高手,可一旦结阵,气息相连相济,竟骤然攀升至一个令她侧目的层次。 这不是简单的人多势众,而是一套极为精妙的阵法。 “此乃白驼山庄的五毒灵蛇阵。”欧阳锋负手而立,声音不疾不徐,“五人成组,五组合阵,二十五人协力,攻守一体。蛇杖内各藏剧毒活蛇,一旦发动,毒烟弥漫,蛇影纷飞,便是当世一流高手落入阵中,一时半刻也难以脱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洪七公那个弟子,武功确实了得,老夫亦有耳闻。此阵未必能将其置于死地,但要将其困住片刻,却是绰绰有余。” 秋意浓沉默了几息。 “好。” 她的声音极简,只吐了一个字。 “动手之时,提前知会我便可。” 话落,她转身便走,步履不停,头也不回,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前院的回廊转角处。 欧阳克目送秋意浓离去,收回目光,走到欧阳锋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叔父,洪七公武功虽高,可您老人家亲自出手,未必拿不下他。何必要多此一举,拉上这个女人?” 欧阳锋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鱼池之中,语气不咸不淡。 “洪七公不好对付。” 他伸手拈起最后一粒鱼食,在指尖缓缓搓动,似在掂量着什么。 “以老夫的实力,若要重伤洪七公,自身亦会有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欧阳克微微点头,旋即又皱眉道:“可秋意浓不过是密宗一个游离门下的弟子,对洪七公而言不过是多费几招手脚的事,有她没她又有何分别?” 欧阳锋将那粒鱼食弹入池中,直起身来,面上掠过一丝阴鸷的笑意。 “你只看到了她的武功,却没看到她的用处。” 他转过头,那双细长的眸子盯着欧阳克,声音放低了些。 “昨日在官道上,她持剑刺向洪七公,招招狠辣,式式要命。可洪七公从未还手?” 欧阳克一怔,随即面色微变。 欧阳锋笑了笑,继续说道:“洪七公亏欠于她,心中有愧,出手时便有了顾忌。这份顾忌,便是破绽。” 他负起双手,缓步走到池边,望着水中锦鲤穿梭往来,声音沉稳如水底暗流。 “到时候,秋意浓先行出手缠住洪七公。洪七公碍于旧情不肯全力反击,老夫再趁虚而入,打他一个猝不及防。只消一掌得手,重伤于他,九阴真经便唾手可得。” 他顿了顿,眸光微寒。 “若洪七公完好无损,他与黄药师联手,老夫便是有通天之能,也讨不了好。可若他先受了重创……黄药师独木难支,大事便可定矣。” 欧阳克闻言,面上的疑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由衷的钦佩。他躬身一礼,声音恭敬:“叔父深谋远虑,侄儿自愧不如。” 欧阳锋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 第227章 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物! 与此同时。 陈砚舟和黄蓉顺着官道往城中走。 “哥哥,这燕京城里有什么好吃的?”黄蓉忽然歪头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期盼,像是只随口一问,却又认认真真地等着答案。 陈砚舟没急着回话,只微微垂目,似是在认真思量。 燕京不比临安的精致婉约,亦不比扬州的软糯细腻,这北地的口味讲究的是厚重实在——涮羊肉、炙烤牛腱、酱卤蹄膀,哪一样摆出来都是分量十足。 然而这些寻常食物,说来道去,终究只是寻常。 但下一秒,陈砚舟嘴角慢慢弯了弯。 赵王完颜洪烈在燕京经营多年,府中藏龙卧虎,奇珍异物不少。 其中有一位名唤梁子翁的老者,是府中供奉的一等一的养蛇高手,身怀金蛇秘术,颇通以毒攻毒、以蛇补体之道。 那梁子翁有一条养了二十余年的药蛇,通体玄青,身形如臂,蛇身之大,已非寻常可比。这蛇自幼便以百年人参、千年灵芝、鹿茸血珀等上品药材喂养,饮其血,可固本培元、强横内力,延年益寿之效不亚于灵丹妙药,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物。 这般的珍贵东西,养在别人府里,白白替旁人存着,属实可惜。 陈砚舟收敛心神,转过头来,眸中带着一抹笑意,看了看黄蓉。 “今晚吃蛇。” 黄蓉一怔,随即面上登时浮出一片雀跃之色,那双桃花眸子亮了几分,声音微微扬高了些:“蛇?好啊!”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什么,旋即眯起眼睛打量他,“蛇从哪儿来?你莫不是要拉着我去野地里翻石头找蛇?眼下入秋,蛇都藏着呢,哪那么容易寻。” 陈砚舟负手踱了两步,慢条斯理地说道:“哪用得着翻石头。燕京城里有一条现成的好蛇,养了足足二十多年,每日人参灵芝当饲料,喝的是山泉,住的是暖窟,比寻常人家过得都滋润。” 黄蓉眼睛一眨:“哪里来的蛇,这般金贵?” “赵王府。”陈砚舟语气极平,仿佛说的不过是隔壁邻居家的一只猫,“梁子翁的养的,我素有耳闻,此蛇药力浸体已久,饮其血,裨益内力,比那寻常丹药强了不知几倍。”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眸中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留在赵王府里白白糟蹋,不如今晚取来,咱们好好补一补。” 黄蓉听完,抿唇笑了起来,那笑带着几分狡黠,带着几分期待,更带着几分对陈砚舟处事风格的心照不宣。她仰起脸,语气不紧不慢地调侃道:“什么叫''取来''?分明是去偷。” “借。”陈砚舟一本正经地纠正,“取之无道者,所藏皆是无主之物,咱们代为保管,合情合理。” 黄蓉忍不住“噗”地轻笑出声,却也不再穷追猛打,只是眉梢微挑,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你说咱们贸贸然闯进去,万一惊动了人……” “无妨。”陈砚舟语气平淡,“梁子翁虽懂养蛇之术,武功不过寥寥,赵王府的护院,也不过是些刀棍上讨口饭吃的寻常好手。” 他停了一停,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况且,此番入府,我又不是正大光明地走大门。” 黄蓉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倒是个好主意。”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踩着落叶铺就的道路往城门走,脚步不紧不慢。旺财从旁边一丛枯草里钻出来,嘴边挂着几根草茎,晃晃悠悠地跑到黄蓉脚边蹭了蹭。黄蓉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那一副憨态在秋光里格外安然。 陈砚舟瞥了一眼,嘴上没说什么,目光里却有一丝轻柔,转瞬便被他收了回去。 “今晚的事先定下,”他开口道,“咱们先去买食材,再炖两只肥鸡,置些酒,等入夜之后,我去赵王府走一趟,取了蛇来,一并做了。”他想了想,补了一句,“顺道喊上岳父和我师父,今晚凑在一处,好好补一补。” 黄蓉闻言,当即歪头思量了片刻,神情介于赞同与为难之间,斟酌着道:“爹爹倒也罢了,可洪老前辈方才还坐在湖边发愁,你现在去请他,他肯来么?” “岳父那边好说。”陈砚舟低头一想,“至于师父——”他话音未落,嘴边便漾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你且去客栈先把鸡炖上,那香气飘出去,用不了多久,有没有去请,他自己便寻来了。” 黄蓉想起洪七公闻着烤鸡香气便如获至宝的那副馋相,登时“扑哧”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一轮新月。 “这倒是。”她忍着笑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陈砚舟的手背,那一下极轻,指尖带着几分酥麻的温热,落在他手背上,旋即便抽了回去,语气里却有几分不经意的依赖,“那今晚的事,便都交给你了。” 陈砚舟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睨了她一眼,旋即转回目光,嘴角微微弯着,面色极为平静。 两人踏进城门,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车轮声、人声鼎沸,将这一路的湖畔静寂尽数冲散。 陈砚舟脚步不停,带着黄蓉直往市集深处走,眼神扫过沿街的摊贩,辨着食材的成色,心里已然将今晚那桌补宴盘算得七七八八。 …… 赵王府占地极广,前殿后苑,层层院落,气派恢宏,比之寻常王侯宅邸更添几分金人铁骑踏出来的粗犷霸气。 府中甲士巡逻往来不绝,廊下侍女垂首疾行,纵是秋日午后,整座府邸仍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高声的肃穆。 后苑最深处,隔着两重院墙、一道铁栅门,有一间独门独院的石屋。 石屋不大,三面无窗,仅朝南开了一扇厚重的铁皮木门,门楣上钉着铜钉,锈迹斑驳。院中既无花木,也无假山,唯有一口石砌深井居于正中,井口以铜盖封死,边缘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符文,看不出是何门路。 整座院子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气,那腥气不浓不烈,却黏着人的鼻腔,挥之不去,闻久了便觉头皮微微发麻。 寻常下人走到这院墙外便止步了,连巡逻的甲士都绕着走,没人愿意靠近。 石屋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石台上,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将屋中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梁子翁盘腿坐在一方蒲团上,身前的石案上搁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已然揭开,匣中铺着一层锦缎,缎上搁着一株灵芝。 那灵芝色泽紫红,菌伞肥厚,边缘微微卷曲,纹路层叠如云,一看便知年份不浅。芝身之上隐有一层淡淡的光泽,那不是油脂,而是药力充盈至极后自然渗出的精华,在油灯微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芒。 第228章 难道是错觉? 梁子翁取过一柄玉刀,极为小心地将灵芝切下薄薄一片。 那一刀下得极慢极稳,仿佛切的不是一株菌类,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美玉,薄片落在刀面上,他用指尖轻轻拈起,凑到鼻端嗅了嗅,微微颔首。 “好东西。”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几分心疼,几分满意。 这株灵芝是他月前托人从长白山深处寻来的,花了整整两百两银子,还搭上一瓶解毒丸药。 赵王府虽财大气粗,可这等品相的灵芝,一年到头也不过能觅得两三株,金贵得很。 他将那片灵芝搁在一只白瓷碟中,又从石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青瓷罐。 罐盖揭开,一股浓烈的鹿血腥气扑面而来,罐中盛着半罐殷红稠密的液体,那是上月猎来的一头梅花鹿的心头血,以秘法炮制后密封保存,至今仍鲜活如初。 梁子翁用银匙舀了一勺鹿血,浇在灵芝薄片上,殷红的液体顺着灵芝纹路缓缓渗透,将紫红的菌面染成一片深沉的暗赤。 一切准备妥当。 他站起身来,走到石屋最深处。那里有一口石缸,缸高及腰,缸口直径约莫三尺,以一块厚重的铁盖覆着。铁盖上雕着一条盘蛇的纹样,蛇眼处嵌着两粒碧色琉璃珠,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梁子翁伸手揭开铁盖,一股湿热的气息从缸中涌出,裹挟着一种极为特殊的气味——那气味介于麝香与草药之间,闻之令人精神微振,又隐隐觉得不安。 缸中铺着厚厚一层温热的细沙,沙下埋着几块烧热的暖石,维持着恒定的温度。细沙之上,盘踞着一条蛇。 那蛇通体玄青,鳞片细密如铠,在油灯微光下折射出一层幽蓝的冷芒。蛇身粗如成人手臂,盘成三圈,蛇首微微昂起,一双竖瞳金黄透亮,瞳孔如一线黑缝,定定地望着揭盖之人。 它没有发出嘶嘶声,没有吐信,甚至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它只是安静地看着梁子翁,那双金黄竖瞳里透着一种近乎通灵的沉稳。 二十三年。 梁子翁从一条刚孵化的幼蛇开始养起,以人参须浸泡的温水为其沐浴,以灵芝鹿血拌和的药饵喂食,冬用暖石,夏蓄凉泉,日夜不辍,寒暑无间,二十三年的精心调养,才将这条玄青蛇养到如今这般模样。 寻常毒蛇不过数斤之重,这条玄青蛇却足有二十余斤,蛇身壮硕,鳞甲坚韧,寻常刀剑劈上去,怕是连一片鳞都难以撬动。 更难得的是,经年累月的药材浸润,这蛇的血液中已蕴含了极为充沛的药力,饮其血,可通经活络、固本培元,对习武之人而言,裨益之大,不亚于百年雪莲、千年何首乌。 梁子翁伸出右手,两指并拢,在蛇首上方轻轻弹了两下。 玄青蛇的竖瞳微微收缩,随即缓缓昂起头来,蛇身从盘踞的姿态中舒展开去,粗壮的躯体在石缸中蜿蜒游动,鳞片与细沙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梁子翁将那只白瓷碟递到缸口边缘,碟中的灵芝薄片浸透了鹿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香。 玄青蛇吞下药饵后,蛇身微微一颤,鳞片之下隐约有一层极淡的光泽流转而过,那是药力在蛇体内运化的征兆。梁子翁见此情形,面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笑。 “好,好。”他低声喃喃,伸出手指,极轻极缓地抚过蛇首,指腹沿着鳞片的纹路顺势而下,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马上,你体内的药力便可臻至化境,届时取你三滴蛇血入丹,老夫的金蛇秘术便可更进一层。” 玄青蛇半阖着竖瞳,蛇首微微偏向梁子翁掌心,似在享受他的抚摸,又似在回应他的言语。 梁子翁收回手,正欲将铁盖重新覆上缸口,忽然间,指尖一僵。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一股极细微的寒意从后脊升起,像一根冰冷的银针,沿着脊柱慢慢往上刺,刺到后脑时,化作一阵轻微的麻痒。 这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又消散得极快,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梁子翁养蛇二十余年,最信的便是直觉。 蛇是天底下最敏锐的生灵,与蛇相处久了,人也会沾染上几分蛇的本能——对危险的嗅觉,对异常的警觉,对那些尚未成形、却已在暗处蠢蠢欲动之物的隐隐感应。 他缓缓放下铁盖,转过身来,目光在昏暗的石屋中扫了一圈。 油灯火苗仍在摇晃,石案上的紫檀木匣搁得端端正正,墙角的药柜纹丝未动,地面上的尘土也没有多出任何痕迹。 一切如常。 可梁子翁的眉头却拧了起来,嘀咕道:“难道是错觉?” 思及此,便没有多想。 …… 与此同时。 两人在市集中转了小半个时辰,买齐了活鸡、卤料、花椒、陈皮及几味提鲜的香料。 黄蓉怀里还抱着一坛子从酒铺里挑的陈年花雕,坛口封得严实,隔着黄泥都能嗅到一缕幽幽酒香。 回到客栈,黄蓉将食材往柜台上一搁,冲着后厨的方向扬声道:“掌柜的,劳驾把这两只鸡杀了,褪净了毛,内脏留着别扔,我待会儿自己来收拾。” 掌柜连声应下,唤了伙计来提鸡。 黄蓉又细细交代了几句——刀口要从颈下开,鸡血用碗接着别洒了,热水烫毛时水温不可太高,免得烫坏了皮——那掌柜听得一愣一愣,心道这位姑娘哪里是来住店的,分明是来掌勺的。 陈砚舟在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后厨交给你,我去请岳父。” 黄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已然卷起袖口往后厨走去,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卤汁要熬足两个时辰才入味”。 陈砚舟转身上了楼。 黄药师住在二楼最里头的天字号房,门扉紧闭,窗户亦拉着帘子,将秋日午后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陈砚舟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屋内没有应声。 他又叩了两下,稍重了几分。 “进来。” 黄药师的声音从门后传出,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不耐。 第229章 你也不想秘密被别人知道吧! 陈砚舟推门而入,入眼便见黄药师盘膝坐于窗下矮榻之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数页泛黄的纸笺,正是那套周伯通亲笔默写的《九阴真经》。 他右手持着一页经文,左手食指虚悬在某行小字上方,似在比对推敲,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显然正看到紧要处。 陈砚舟的目光在那几页经文上一扫而过,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笑着拱了拱手:“岳父。” 黄药师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不是说了,没事别来打扰。” 陈砚舟面上的笑意不减,往前走了两步,在矮榻对面站定,笑道:“这不有事吗。” 黄药师的目光仍钉在经文上,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什么事?” “请岳父赏脸,今晚一道用饭。”陈砚舟语气诚恳,“蓉儿亲自下厨,备了几道好菜,花雕也温上了。” “没空。”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黄药师翻过一页经文,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间移动,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一处,眉心微动,嘴唇无声地翕合了几下,似在默诵其中的运气法门。 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黄药师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扯。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身去,慢吞吞地朝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槛处,他停住了脚步。 “也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经意地感慨了一句,“不强求。” 他顿了一顿,侧过半张脸来,目光没有看向黄药师,而是落在门框上方的一道裂纹上,语气极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呢喃。 “只是可惜了……堂堂东邪黄药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天下人提起来,哪个不竖一根大拇指?”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惋惜,语速却放得更慢了些。 “倘若传出去,东邪前辈关起门来偷看的不是什么惊世绝学,而是一本……《春秋》……” 那“春秋”二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门外走廊里伙计端盘子的声音盖过去。 可屋内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凝住了。 翻动经文的沙沙声骤然停了。 黄药师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腹下压着的那页经文微微一皱。 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眸子定定地落在陈砚舟的后背上,目光冷了几分。 “你小子在威胁我?” 陈砚舟转过身来,面上的神情极其无辜,甚至还微微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怎么可能。”他的语气诚恳到了十分,“小婿只是……在乎岳父的名声。” 黄药师的眼角跳了一下。 陈砚舟面色不改,双手一摊,补了一句:“毕竟东邪之名天下皆知,若因一本《春秋》传出什么闲话,外人不明就里,只当岳父是在研读圣贤书,那岂不是——” “够了。”黄药师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陈砚舟立刻闭嘴,面上的笑容却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挚。 “既是岳父没空,小婿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当真转过身去,抬脚便要跨出门槛。 这一回,他走得干脆利落,步子不疾不徐,毫无留恋之意,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说过便忘了。 右脚已然迈过了门槛。 “站住。” 黄药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他将那几页《九阴真经》极为仔细地收拢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衣襟内袋之中,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很。 做完这一切,他抬步走到陈砚舟面前,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搂住陈砚舟的肩膀。 那动作来得极为突兀。 方才还冷着脸的东邪,此刻面上竟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的亲热,几分拉拢的意味,要多和蔼有多和蔼,简直判若两人。 “好女婿,”黄药师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忽然变得爽朗起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岳父哪有不赏脸的道理?” 陈砚舟差点被这前后判若云泥的态度闪了腰,定了定神,随即笑道:“多谢岳父赏脸。” 黄药师点了点头,面上的笑意不减。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外走去,将将跨过门槛时,黄药师忽然慢了半步,侧过身来,声音压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人之间那三寸距离内才听得清。 “砚舟。” “嗯?” 黄药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微翕动,声音里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随意。 “你方才说的那些……不会随便跟旁人提起罢?”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然、狡黠、恭顺,以及一个晚辈对长辈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自然不会。”他的语气诚恳而笃定,“小婿嘴严得很。” 黄药师面色微松,颔首道:“嗯,严就好,严就好。” 陈砚舟跟在后头,嘴角微微弯着。 两人沿着走廊往楼下走,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拐角处,黄药师忽然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蓉儿做了什么菜?” “卤鸡是必有的,”陈砚舟在后面答道,“蓉儿还说要做一道蟹黄豆腐,配一壶花雕。不过今晚的重头戏不是这些。” “哦?” “今晚……吃蛇。” “蛇?” “对,好蛇。” 黄药师的眉梢微微一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兴味。 “好蛇?”他侧过头来,打量了陈砚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什么蛇?” 陈砚舟笑了笑,没有正面作答,只是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往楼梯口踱去,嘴里轻描淡写地丢了一句:“不是俗物。晚上岳父见了便知。” 黄药师闻言,来了几分兴趣,但没有多问。 第230章 你小子可别让老叫花失望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刚走到天井处,后厨的方向便飘来一阵清脆的刀板声。 黄蓉挽着袖口,围着一条从客栈掌柜那里借来的粗布围裙,正将两只褪了毛的肥鸡拆骨去筋。 她的手法极为利落,腕子一转,鸡胸骨便整块剔了下来,骨上不带一丝余肉,那干净利索的刀功,便是寻常酒楼里掌勺多年的老师傅见了,怕也要自叹不如。 案板上除了两只拆好的鸡,还搁着一碟切成薄片的鲜笋、一小碗剁碎的葱姜、两只洗净的莲藕,以及几味已经碾成粉末的香料,用油纸分装得整整齐齐。 黄蓉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道:“鸡已拆好了,卤料也拌了。笋是客栈后头竹林里现挖的,嫩得很,一会儿拿来煨汤正好。” 她将最后一块鸡骨搁进陶罐,这才抬起头来,见黄药师跟在陈砚舟身后走来,面上立时绽出一个甜甜的笑。 “爹爹也来了?” 黄药师面色微松,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一瞬,旋即又板了起来,语气淡淡地道:“你男人非要拉着我去,不去又怕他在外头胡说八道。”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陈砚舟在旁听了,识趣地没接腔,只低头假装检查案板上的食材。 黄蓉抿嘴一笑,心中了然,也不戳破,只将处理好的生鲜一一装进竹篮,上头覆了一层湿布保鲜,又将花雕酒坛、调料罐子并几只碗碟分装停当。 “都是生的?”黄药师瞥了一眼竹篮,微微蹙眉。 “今晚在外头生火现做。”黄蓉笑道,“炉灶上烧出来的菜,哪有明火炙出来的香?” 黄药师没有反驳。 他素来精研庖厨之道,深知黄蓉所言不假——上好的食材,配以野外柴火的烟气与温度,烹出来的滋味确有灶台上难以复制的醇厚。 三人收拾妥当,陈砚舟唤来旺财,提上竹篮,出了客栈大门。 黄蓉与黄药师并肩走在前头,父女俩偶尔低声说两句话,黄药师的面色虽仍端着,语气却已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折向西北,行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便望见了那片芦荡湖。 暮色将至,天边横着一抹浓厚的橘红,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芦苇在晚风中摇曳,沙沙声连绵不绝,偶有白鹭从苇丛间掠起,拍着翅膀消失在暮光深处。 洪七公仍在那块大石上躺着。 他的姿势与上午几乎一模一样——仰面朝天,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那副散漫的模样,像是天底下再没什么事值得他费神。 然而陈砚舟走近时,看见那几碟黄蓉先前留下的小菜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连油纸都被舔得发亮,不由暗暗好笑。 旺财先一步窜了过去,绕着大石撒欢地叫了两声。洪七公的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眯着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 “哟。” 他的目光先落在陈砚舟身上,又扫过黄蓉,最后定在黄药师脸上时,眉毛明显挑了一下。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洪七公用下巴朝黄药师的方向努了努,语气不冷不热。 黄药师面色一沉:“''他''字是叫我?” 洪七公翻了个白眼,坐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没有再理会,转而看向陈砚舟。 “你小子又来做什么?上午不是赶我清静么?” “搞大餐。”陈砚舟将手中的竹篮往石头上一搁,掀开湿布,露出里头码放齐整的生鸡、鲜笋、莲藕与一应调料。 洪七公闻言,眼睛登时亮了几分,一骨碌从石上跳下来,凑到竹篮前瞅了瞅。 “大餐?”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然而低头一看——两只白条鸡,几把笋片,一坛花雕。 洪七公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伸手拈起一只鸡腿,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微微一撇,声音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就这?” 陈砚舟没有接话,只是笑。 “我当你小子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东西,”洪七公将鸡腿丢回篮中,一屁股坐回石头上,抱着双臂哼了一声,“这种货色,老叫花随便去哪个镇子上的熟食铺子都能买到。大老远跑到城外来,就为了烤两只鸡?你糊弄谁呢?” “师父莫急。”陈砚舟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指,往篮中一指,“这些不过是垫底的配菜。” 洪七公的眉梢动了动。 “真正的大餐,”陈砚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黄蓉身上,嘴角微弯“待会儿我和蓉儿去取。” 洪七公的鼻翼翕了翕,面上的失望之色微微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将信将疑的审视。 “你要去取什么?” “好东西。”陈砚舟仍不肯明说,只冲他拱了拱手,“不过有件事,得劳烦师父和岳父先搭把手——挖个灶坑,生堆火,把这两只鸡先架上慢慢烤着。等我和蓉儿回来。” 洪七公将信将疑地看了他片刻,又看了看黄蓉。 黄蓉冲他眨了眨眼,面上带着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却也不多解释。 洪七公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一提到“吃”,这位叫花子出身的武林宗师便永远丧失了一切定力。 他心里清楚陈砚舟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能让这小子专程跑一趟去取的东西,必定非同寻常。 “行。”他从石上跳下来,将袍角往腰间一掖,活动了两下手腕,语气里的散漫已然被一股跃跃欲试取代,“你小子可别让老叫花失望啊。” “您放一百个心。”陈砚舟拍了拍胸口。 黄药师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却也被那股神秘兮兮的劲头勾起了几分好奇。他虽不似洪七公那般露骨,到底也暗暗留了意。 陈砚舟将竹篮交到洪七公手中,又扭头看了黄蓉一眼。 黄蓉已利索地解下围裙,将袖口重新挽紧,朝他微微颔首,眸中透着一抹灵动的笑意。 “走吧。”陈砚舟低声道。 话音未落,两人脚尖同时一点,身形如两道轻烟般掠出芦苇丛,沿着湖岸疾行数丈,借着暮色掩护,转眼便消失在通往燕京城的方向。 洪七公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咂了咂嘴,低头看了看手中竹篮里那两只白条鸡,忽然觉得这鸡也不是不能先烤着吃。 他蹲下身去,在湖边的泥地上比划了一下,抬头冲黄药师道:“喂,黄老邪,来搭把手,挖个坑。” 黄药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冷淡:“你在使唤我?” “搭伙做饭嘛,谁使唤谁了。”洪七公满不在乎地撸起袖子,双掌一拍,以掌代锄,三下两下便在泥地上刨出一个尺许深的灶坑,又拾了些枯芦苇和干柴架在坑中,石子一敲,火星溅落,不多时便燃起一蓬明亮的火苗。 黄药师也没闲着,在一旁搭手干活。 第231章 移魂大法! 不多时,陈砚舟与黄蓉伏在王府西侧一棵老槐树的枝杈间,居高俯瞰。 黄蓉的眸子在月色下格外清亮,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 “几个?”陈砚舟压低声音。 黄蓉探头往下瞧了瞧,伸出三根手指,又往左边一指,竖起两根。 五个巡夜侍卫,三个走东路,两个守角门,换防间隔约莫一盏茶。 陈砚舟颔首,目光扫过府墙内侧的回廊与假山,又看了看后苑方向那几间低矮石屋的灯火——其中一间亮着豆大的油灯,正是梁子翁的住处。 “走角门那边。”他凑到黄蓉耳畔,气息拂过她的鬓发。 黄蓉耳根微热,偏过头去,嘴里却不饶人:“知道了。” 两人等了片刻,待那三名侍卫的脚步声拐过回廊尽头,陈砚舟率先纵身而起,足尖在槐树枝头轻轻一借,身形无声无息地掠过丈许高的府墙,落在墙内一丛修剪齐整的冬青灌木后。 黄蓉紧随其后,身法较之在桃花岛时又轻盈了几分,两只绣鞋点过墙脊时不曾发出半丝声响。 两人贴着假山石壁疾行,穿过一片枯荷塘,绕过两道月洞门,避开廊柱间悬着的风铃,不多时便摸到了后苑禁地外围。 角门处守着的两名侍卫正背靠门柱打盹,铁枪斜倚在墙边,头一点一点的,眼皮耷拉着,半梦半醒。 陈砚舟伸出两指,以一阳指的入门劲力,隔着三尺远,极轻极准地点在二人后颈的睡穴上。两名侍卫脑袋一歪,顺着门柱滑下去,呼噜声倒比方才响亮了几分。 黄蓉掩嘴无声地笑了笑,跟着陈砚舟闪身入了角门。 后苑深处,那几间石屋静静矗立在一片荒僻的院落中,院中杂草丛生,砖缝间渗出一股浓烈的腥气与药气交缠的古怪味道,在夜风里弥散不去。 黄蓉刚踏进院子,鼻翼便皱了起来,面色微变,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拽住陈砚舟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好臭……这什么味儿?” “蛇味儿。”陈砚舟神色如常,低声道,“梁子翁养了二十多年的活物,吃的是灵芝鹿血,拉的也不是凡品,这点味道你就受不住了?” 黄蓉胃里一阵翻涌,白了他一眼:“你说得倒轻巧,又不是你鼻子灵。” “忍忍。”陈砚舟拍了拍她捂着鼻子的手背,“进去之后分头找,动作快些,别磨蹭。” 黄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立刻后悔了,那股腥臊之气冲进喉咙,差点没让她当场呕出来,她咬着牙瞪了陈砚舟一眼,心道这人当真是铁打的鼻子。 石屋的门虚掩着,陈砚舟以掌缘轻轻推开,门轴转动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在推门的一瞬已将真气渗入门轴之中,裹住了那一丝可能的吱呀声。 屋内昏暗,一盏油灯搁在石案角落,火苗微弱,将屋中的景物映出模糊的轮廓。 正对门口的石案上摆着瓶瓶罐罐,案后的药柜高及屋梁,格子里塞满了各色药材。 靠墙处搁着两只半人高的石缸,缸口覆着铁盖,铁盖上雕着盘蛇纹样,隐约可见碧色琉璃珠的微光。 而石案旁的一张矮凳上,一个灰袍老者正趴在案面上,脑袋枕着手臂,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正沉。 梁子翁! 陈砚舟与黄蓉对视一眼,各自收敛气息,分从两侧绕开石案,在屋中搜寻起来。 黄蓉轻手轻脚地摸到药柜前,指尖沿着柜格一路摸过去,不时取出一只瓷瓶凑到鼻端嗅一嗅,又悄无声息地放回原处,她的动作极轻极稳,那一双素手在昏暗中翻检,像是在翻阅一本无字的书。 陈砚舟则蹲在石案另一侧,目光在案面下方的暗格间扫视。他的五感在九阳真气的加持下敏锐异常,连暗格中木板接缝处的细微凹陷都看得一清二楚。 忽然,黄蓉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药柜最下层靠角的位置——那里搁着一只紫檀木锦盒,盒面雕着云纹,做工精致,与周围粗陋的瓷瓶陶罐格格不入。 她小心翼翼地将锦盒取出,双手捧在掌中,拇指抵住盒扣,轻轻一拨。 盒盖无声翻开。 锦盒内铺着一层赤色绸缎,绸缎之上,安安静静地卧着一株拳头大小的紫红灵芝,那灵芝菌盖厚实,纹理层叠如云,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品相之佳,便是寻常药铺中的百年灵芝也远远不及。 黄蓉眼睛一亮,抬头朝陈砚舟方向无声地招了招手。 陈砚舟弯腰走来,低头看了一眼盒中之物,眉头微微一挑。 “好东西。”他将声音压到极低,凑在黄蓉耳畔,“瞧这纹路与色泽,只怕长了不止百年,梁子翁倒是舍得下本钱……”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咕哝。 两人身形同时绷紧,齐齐扭过头去。 石案旁,梁子翁的脑袋从臂弯中抬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满脸迷糊,眯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往屋内扫了一圈,目光在昏暗中捕捉到了两道模糊的人影。 “谁……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含糊,像是还没完全从梦中醒过来。 陈砚舟与黄蓉心中一紧,几乎在同一个呼吸间转过身来,与梁子翁四目相对。 梁子翁正伸手揉着眼睛,指节用力搓了两下眼皮,视线渐渐清晰—— 只见两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梁子翁的瞳孔缩了又放,残存的睡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嘴巴张开,一口气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陈砚舟没给他这口气喊出来的机会。 他脚下一蹬,人已窜至梁子翁身前,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精准无比地点在梁子翁喉结下方寸许处的哑穴之上。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真气没入穴道,那口将要冲出喉咙的呼喊便被生生堵了回去。 梁子翁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满眼惊恐地瞪着面前这个少年,手脚本能地想要挣扎,然而下一刻,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陈砚舟双目微阖,瞳中隐约有一层极淡的紫气流转,目光柔和却摄人心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一字一字地送入梁子翁的耳中。 “看着我。” 梁子翁的身体僵在原地,那双浑浊的老眼不由自主地望进陈砚舟的瞳孔深处。 他看见那双眸子里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石屋的墙壁在视野边缘弯折,油灯的火苗拉成了一条长长的光带,案上的瓶瓶罐罐化作一团模糊的色块,天旋地转,五感渐渐变得迟钝而遥远。 第232章 兽走留皮,雁过拔毛! 梁子翁的瞳仁渐渐涣散,嘴巴仍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却连一声呜咽都挤不出来,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点神采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的迷蒙。 陈砚舟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在梁子翁耳畔轻轻一弹。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睡。” 梁子翁的脑袋往后一仰,眼白翻起,身子直挺挺地从矮凳上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案腿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便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鼾声大作。 黄蓉在一旁看得真切,一颗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陈砚舟收回手指,偏头瞧了她一眼,伸出食指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慌什么?有我在。” 黄蓉揉了揉被戳的地方,朝他吐了吐舌尖,做了个鬼脸,眉眼弯弯。 陈砚舟没再多说,转身朝屋中最深处走去。 那两口石缸安安静静地蹲在暗处,铁盖上盘蛇纹样的碧色琉璃珠泛着幽光。 陈砚舟走到近前,将那铁盖无声揭开,搁在一旁。 缸中的湿热气息扑面涌出,夹裹着一股浓烈的腥膻与药香交织的古怪气味,比院中的味道浓郁十倍不止。 黄蓉跟过来往缸口一探头,鼻尖刚凑到缸沿,便被那股味道冲得猛退两步,险些一脚踩上瘫在地上的梁子翁。 “天哪,这东西到底吃了多少年的药……”她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陈砚舟没答话,他的目光已落在了缸中。 细沙之上,那条玄青大蛇盘成三圈,鳞甲如铠,在微光下折射出一层幽蓝的冷芒。蛇身粗如成人的小臂,壮硕非常,肌肉在鳞片之下隐隐起伏,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蛇首昂起,一双金黄竖瞳定定地望着揭盖之人。 那双竖瞳里没有寻常毒蛇的凶狠暴戾,却有一种被豢养多年后沉淀下来的冷静与警觉,它不嘶不吼,蛇信也未曾吐出,只是安静地打量着面前的陌生人。 “嚯,倒是条好蛇。”陈砚舟低声赞了一句。 话音方落,那玄青蛇的竖瞳忽地收紧成一条细线。 蛇身自盘踞的姿态中猛地弹射而出,速度之快,当真如一支离弦之箭,蛇首直取陈砚舟面门,两颗毒牙在昏光中闪着寒芒,挟着一股腥烈的气流扑来。 黄蓉惊呼一声,手已按上了腰间剑柄。 陈砚舟却连退都没退半步。 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一推。 一股无形的罡气自掌心激射而出,如一只虚空中伸出的大手,精准地兜住了蛇首。 三尺之外凝聚成实质般的牵引之力,将那条暴起攻击的玄青蛇牢牢钳制在半空。 玄青蛇的身躯在虚空中剧烈扭动,粗壮的蛇尾甩打着缸沿,发出砰砰的闷响。 它拼命挣扎,肌肉鼓胀,鳞甲下的筋骨绷得几乎要裂开,然而那股无形的擒拿之力却如铁箍一般锁着它的七寸,任它如何翻搅腾挪,都挣脱不得分毫。 陈砚舟五指微微收拢,掌中真气顺势加重了几分压制。玄青蛇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蛇身仍在颤抖,金黄竖瞳却已从暴怒转为惊恐——它本能地感应到,面前这个人类的气息深沉浑厚得可怕,远非它平日里接触的梁子翁可比。 “老实些。” 陈砚舟低喝一声,左手探出,五指稳稳地扣住了蛇颈下方三寸处。那一握拿捏得极为精准,恰在控蛇的要害之处,既锁死了蛇首的攻击角度,又不至于伤其性命。 玄青蛇在他掌中又扭了两下,终于不再反抗,蛇身松软地垂了下来,只有尾尖还在本能地卷动着。 陈砚舟将它从缸中整条提了出来,那二十余斤的蛇身沉甸甸地悬在手中,鳞甲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走吧。”他回头看了黄蓉一眼。 黄蓉正要点头,目光却在经过石缸时往缸底扫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定住了。 “等等!” 她凑到缸口,探头往里看去。细沙被蛇身搅得乱七八糟,暖石裸露在外,而暖石之间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截温润的黄色。 黄蓉伸手拨开细沙,指尖触到那物件的一角,触感温热滑腻,不似石头,更不像木头——她心头一动,双手刨去了上面的沙粒。 一块足有巴掌大小的黄玉赫然呈现在眼前。 那黄玉色泽纯正,通透如脂,温润的光泽在昏暗中自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宝气盈然。黄蓉在桃花岛长大,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此刻瞧见这块黄玉,一双杏眼仍是瞪得溜圆。 “好东西!”她低呼一声,双手捧起黄玉,凑到脸颊旁感受了一下,果然手感冬暖夏凉,入掌生温,分明是极上等的暖玉。 “梁子翁这老贼倒是会享受,”黄蓉两眼放光,“拿这等宝玉给蛇做铺垫,当真是暴殄天物。” 她将黄玉往怀中一揣,动作干脆利落,随即又转过身来,一把拽住正要迈步的陈砚舟的袖子。 “慢着!” 陈砚舟回头看她,手中还提着那条老老实实的玄青蛇。 “怎么了?” 黄蓉的目光在石屋中飞速扫了一圈,眸子里闪烁着一种陈砚舟极为熟悉的光彩——那是黄蓉每逢发现值钱玩意儿时才会露出的特有神采,亮晶晶的,像只看见了鸡窝的小狐狸。 “这屋里头肯定还有好东西。”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掩饰不住的兴奋,“梁子翁养蛇二十多年,手上经手的名贵药材不知凡几,他一个人独占这间石屋,没道理不藏些私货。你且等我一等。”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蛇,又看了看黄蓉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沉吟了一息,点了点头。 “快些,他不会睡太久。” 黄蓉得了准话,登时来了精神。 她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石案前,弯下腰翻开暗格。第一层暗格里搁着几只瓷瓶,她拔开瓶塞一嗅——是上好的蛇胆酒,浓烈醇厚,第二层暗格里是一只青瓷罐,揭开罐盖,一股浓烈的鹿血腥气冲出来,殷红的液体稠密鲜亮,以秘法保存,竟仍是鲜活如初。 “鹿血!”黄蓉眼睛一亮,“好东西,带走。” 她将瓷罐稳稳搁在案上,又转身去翻药柜。 药柜足有十几层格子,里头塞满了各色药材。黄蓉跟陈砚舟在神雕谷住了那许多日子,耳濡目染也认得不少药材,此刻逐个翻检,越翻越是心惊。 三株百年何首乌,根须盘曲如龙,扎得紧紧实实。 两支完整的鹿茸,茸角血红,绒毛未脱,品相上佳。 一匣子珍珠粉,细腻如面,是用南海走珠研磨而成的极品。 角落里还有一只密封的锡罐,打开来竟是小半罐麝香,浓郁的气息险些将黄蓉熏了个跟头。 “这老贼还挺富裕!”黄蓉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她翻到最底层时,又摸出一只扁平的铁匣子。 匣盖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拇指粗细的金条,足有十来根,在油灯火光下泛着温暖的黄芒。 黄蓉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扭头看了陈砚舟一眼,眼中的得意之色简直要溢出来。 陈砚舟站在门口一手提蛇一手抱臂,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赶紧的。 第233章 以药养蛇,看来此蛇已非凡品! 黄蓉不再耽搁,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包裹。 这是她出门前便随身带着的,黄蓉自幼伶俐,深谙“凡事预则立”的道理,但凡做这种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她将包裹抖开铺在地上,手脚麻利地将鹿血罐、何首乌、鹿茸、珍珠粉、麝香、先前的灵芝锦盒、黄玉暖石、金条铁匣,连同几瓶品相上佳的蛇胆酒,一股脑儿堆在布面上,码得严严实实。 包裹鼓鼓囊囊,足有半人高,她拎了拎,分量着实不轻。 黄蓉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满意地长出一口气,将包裹口扎了个死结,背在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微微弓了弓腰,却丝毫不减面上的喜色。 “好了,走吧!” 陈砚舟瞧着她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低声笑了一下,当先提着蛇跨出石屋门槛。 两人穿过院落,翻出角门。那两名被点了睡穴的侍卫仍靠着门柱打鼾,浑然不觉。 月色正好,秋夜的风清冷干爽。两人贴着墙根疾行,绕过假山与回廊,待三名巡夜侍卫的灯笼光晃过回廊另一端时,陈砚舟一手提蛇,一手揽住黄蓉的腰,脚下一蹬,两道人影拔地而起,无声无息地掠过高墙,落在府外的暗巷之中。 两人沿着暗巷穿行,趁着巡城兵丁换防的间隙,足尖一点便跃上了燕京北面的城墙。 二人轻轻松松从城头纵身而下,随后大步流星地朝芦荡湖的方向赶去。 …… 另一边。 芦荡湖畔,篝火正旺。 洪七公蹲在灶坑前,左手拿着一根削尖的柳枝,右手拎着半截干芦苇往火堆里添。 两只褪了毛的肥鸡被架在火上翻烤,鸡皮渐渐收紧泛黄,油脂滋滋地滴落在炭火上,溅出细碎的火星,一缕浓郁的肉香随风弥散开来。 黄药师坐在不远处的大石上,双手搁在膝头,面色淡然,目光却不时朝火堆那边扫上一眼。 他虽不似洪七公那般嘴馋,但在荒郊野地待了大半个时辰,腹中也早已空空如也。 洪七公的鼻翼翕了翕,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盯着那两只烤鸡,火候将将到位,鸡皮上泛起一层焦脆的金色,散发出的香气足以引得方圆十丈内的飞禽走兽挪不动脚。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去翻鸡身,却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不急……不急……”他低声嘟囔着,目光转向西南方向——那是陈砚舟和黄蓉离去的方向。 夜色深浓,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月光将湖面铺成碎银一片,却不见半个人影。 洪七公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俩小兔崽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霍然站起来,叉着腰朝西南方向张望了一阵,又扭头看了看火上的烤鸡,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嘴上说什么''大餐''、''好东西'',搞得神神秘秘,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怕不是跑到哪个旮旯里卿卿我我去了,把老叫花撂在这儿看火?” 黄药师听见这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洪七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干咳一声,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黄药师那张能刮下三尺冰霜的脸。 “我是说……他俩大概是东西不好找,耽搁了。”他补了一句,语气含糊。 黄药师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洪七公不再自讨没趣,重新蹲回灶坑前。 他盯着那两只烤鸡,金灿灿、油亮亮的皮面在火光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鸡腿的部分已经烤得恰到好处,撕开来必定外酥里嫩,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汁水。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朝鸡腿伸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鸡皮,便被烫得缩了回来。 “嘶——” 洪七公甩了甩手指,又咽了口唾沫。 他再次转头看了眼西南方向,依旧空空如也。 “再不回来,老叫花可不等了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手指已然再度朝烤鸡探了过去。 正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破风声从西南方传来。 洪七公的手指顿在半空,抬头望去,只见两道身影在月色中掠过芦苇梢头,轻盈迅捷,转瞬便落在了篝火不远处。 陈砚舟当先落地,步子稳稳当当,面色从容。 黄蓉紧随其后,背上鼓鼓囊囊地背着一个硕大的粗布包裹,落地时膝盖微弯,身子往前一晃,差点被那沉甸甸的包裹带得栽倒,好在她脚下一拧,堪堪稳住了身形。 洪七公见两人回来,面上先是浮起一层不耐烦的薄怒。 “你俩倒是逍遥,老叫花在这儿给你们看了一个多时辰的火,鸡都快烤老了……”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砚舟右手上。 陈砚舟的右手提着一条蛇。 那蛇通体玄青,鳞甲细密如铠,蛇身粗如成人小臂,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层幽蓝的冷芒。 蛇首低垂,金黄的竖瞳半阖着,蛇身松软地悬在他的掌中,偶尔缓缓扭动一下,透着一股慵懒的生机。 洪七公的嘴巴张了开来。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视线死死地钉在那条玄青大蛇身上。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可眼前这条蛇的品相,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蛇鳞的光泽太过温润,那不是野生蛇类应有的粗粝质感,分明是经年累月被名贵药材浸润出来的宝光。 蛇身壮硕非常,肌肉匀称饱满,筋骨之间蕴含的力量远超寻常毒蛇数倍。 最关键的是,那蛇虽被陈砚舟提在手中,却没有丝毫挣扎暴戾之态,通体散发着一股极为清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芝气息。 大石上的黄药师亦站了起来。 他没有洪七公那般失态,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的一抹异色,已足以说明此物之不凡。 他走到陈砚舟面前,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噶腥味与药味,二者相交,很是冲人。 黄药师顿时明白了其中关键,淡淡开口。 “以药养蛇,看来此蛇已非凡品。” 第234章 你小子可真够有良心的,小时候 洪七公可没黄药师那般矜持。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陈砚舟跟前,绕着那条蛇转了两圈,鼻翼翕张着猛嗅了几下,一双老眼放出精光,急切道: “你小子从哪儿搞来的这宝贝?” 陈砚舟笑道:“这是,赵王府的供奉梁子翁,拿灵芝、鹿血、人参须养了二十三年的宝蛇,饮其血通经活络、固本培元,对习武之人的裨益不亚于百年雪莲。” 洪七公的喉结猛滚了一下,双手颤颤巍巍地伸了过去,指尖碰到蛇鳞的一刻,老脸上的皱纹都快笑开了花。 “好蛇……好蛇啊!”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蛇鳞,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摸一件绝世珍宝。 黄药师在一旁听见“赵王府”三个字,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陈砚舟与黄蓉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你二人潜入了赵王府?” 黄蓉将肩上沉甸甸的包裹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掌,冲黄药师甜甜一笑:“爹爹放心,来去无踪,半个人都没惊动。” 黄药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裹,嘴角微微一动。 “就这些?” 黄蓉弯腰解开包裹的扎结,粗布散开,露出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的宝贝——灵芝锦盒、黄玉暖石、鹿血青瓷罐、何首乌、鹿茸、珍珠粉、麝香、蛇胆酒、金条铁匣,在篝火映照下,光泽流溢。 黄药师的视线在那株紫红灵芝上停了一瞬。 “百年灵芝。”他伸手拈起锦盒中的灵芝端详,声音里难得多了几分赞许。 洪七公正抱着蛇不撒手,余光扫见那一堆金闪闪的东西,登时瞪圆了眼珠子,抬头看向陈砚舟。 “你小子偷蛇就算了,怎么连人家的家底都搬回来了?” “顺手的事。”陈砚舟耸了耸肩,朝黄蓉努了努嘴,“主要是蓉儿手快。” 黄蓉弯着眉眼,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手:“那姓梁的替金狗办事,搜刮的都是民脂民膏。咱们取来劫富济贫,有何不可?” 洪七公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劫富济贫!不愧是老叫花的……”他顿了顿,将涌到嗓子眼的“儿媳妇”三个字吞了回去,改口道,“不愧是黄老邪教出来的闺女,胆子够大!” 黄药师瞥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陈砚舟将手中的玄青蛇递给洪七公,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蹲到灶坑旁检查火候。 “师父,岳父,这蛇的血是真正的好东西,一会儿放了血先饮,蛇肉则切段炖汤。蓉儿带的花雕也温上了,今夜咱们好好补一补。” 洪七公双手捧着蛇,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好好好!你小子可真够有良心的,小时候没白疼你!” “不过这蛇血老叫花可得先喝第一口。” “凭什么?”黄蓉不依。 “凭我给你俩看了一个多时辰的火!”洪七公理直气壮,“鸡都差点烤糊了,这份苦劳不值一口蛇血?” 陈砚舟在灶坑旁笑着摇了摇头,取过竹篮中的瓷碗,冲黄蓉扬了扬下巴。 “别跟师父争了,蛇血管够,一人一碗,岳父先请。” 黄药师闻言,眉梢微微一动,面上虽仍端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将手中的灵芝搁回锦盒,负手而立,声音淡淡地道: “倒也不必客气。” 洪七公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装什么装”,被黄药师横了一记眼刀,当即把脑袋缩了回去,低头继续去摸他的宝贝蛇。 黄蓉笑吟吟地走到陈砚舟身旁,挽起袖口,从包裹里取出那坛花雕,搁在灶坑边沿温着,又将鹿茸切片、何首乌洗净,准备一并入汤。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四人面上明暗交替。 陈砚舟从黄蓉手中接过一只粗陶大碗,又取了一把随身带的匕首,在火光下翻转了两下,刀刃反射出一线银芒。 “师父准备好碗。” 洪七公早把四只碗排得整整齐齐,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条玄青蛇,嘴里催道:“快着些,老叫花等了一晚上,再磨蹭下去,这鸡都凉透了。” 陈砚舟将玄青蛇按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左手捏住蛇首下方三寸处的七寸要穴,右手匕首一旋,刀锋贴着蛇腹自颈下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那一刀切得极稳极准,恰到好处地割开了蛇颈处最粗的血管,却不曾伤及内脏半分。 蛇血涌了出来。 殷红稠密的液体从创口处汩汩而下,落入碗中时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那血的颜色比寻常蛇血深了数倍,浓得近乎暗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膻,却隐隐掺着一缕药香。 洪七公凑上前来,使劲嗅了两下,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这味儿对了!灵芝、鹿血、人参须,二十三年的药力全沉在这血里头了。”他吸着鼻子,啧啧有声,“老叫花这辈子吃遍天下奇珍,这等宝贝蛇血还是头一回见着。” 陈砚舟手上不停,待第一只碗盛了大半碗,便挪过第二只,玄青蛇的血量比寻常蛇类充沛得多,四只碗逐一接满,蛇身方才渐渐不再流淌。 陈砚舟将最后一滴血甩入碗中,匕首往石头上一搁,端起其中一碗,双手递到黄药师面前。 “岳父请。” 黄药师接过碗来,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暗紫的液体,并不急于入口,而是凑到鼻端嗅了嗅,微微颔首。 “药力倒是醇厚。“ 黄药师不再多言,仰头一饮而尽。 碗中蛇血入口的一刹,黄药师的眉头微微一皱,那股子腥膻着实浓烈,裹着舌根往喉咙里滚,说不上难喝,却也算不得好受。 然而下一个呼吸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便从丹田处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气血舒畅,筋骨松快,说不出的熨帖受用。 黄药师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上的冷淡之色消退了几分。 ”不错。“他给了两个字的评价,语气虽淡,那微微舒展的眉宇间却已说明了一切。 洪七公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行了行了,轮到老叫花了罢?“ 他一把抢过碗来,也不讲究什么斯文体面,碗口往嘴边一凑,咕嘟咕嘟几大口便灌了下去,吞咽的速度之快,连陈砚舟都看得咋舌。 第235章 我觉着能一口气生三个! 最后一口蛇血入肚,洪七公猛地将碗往地上一墩,紧闭双眼,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享受,从享受变成震动,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上。 ”好……好东西!老叫花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喝到这般霸道的蛇血!这股子热劲,简直跟吞了一颗丹药似的,从丹田一路烧到四肢百……到手脚尖上,舒坦!当真舒坦!“ 他搓着双掌,面色红润,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三分。 ”二十三年的药力,全在这一碗血里,梁子翁那老小子倒是替咱们攒了桩大便宜。“ 陈砚舟端起自己那碗,也不客气,仰脖子便喝,蛇血滑入喉咙,腥味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旋即被一股浓郁的药香压了下去,入腹之后,一团绵长温热的暖流自胃脘处升起,沿着任脉往下沉,又沿督脉往上走,周身经脉中的真气微微一荡,竟与那股药力自行交融。 陈砚舟放下碗,吐了一口长气,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愧是拿灵芝鹿血喂了二十三年的活宝贝,这药力浑厚得紧,比寻常蛇胆强了何止一筹。“ 黄蓉在一旁捧着碗,低头瞅着碗中那暗紫色的液体,小脸上写满了纠结,她偏过头去嗅了嗅,眉心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好腥……“ 陈砚舟瞥了她一眼:”当初在神雕谷吃蛇胆的时候,你可没嫌腥。“ ”那不一样!那是囫囵吞的,没尝出味儿来。这碗血摆在跟前,光闻着就……“黄蓉的声音越来越小,面上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场。 洪七公在旁边不耐烦了:”喝不喝?不喝给我!“ ”谁说不喝了!“黄蓉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咬着牙将碗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下去。 她喝得极快,一口气灌完,脸颊鼓鼓的,嘴巴紧紧抿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那股子腥膻在口腔里翻搅了好一阵,直冲鼻腔,熏得她眼眶都泛了红。 然而几个呼吸之后,腥味散去,一团暖融融的热意从腹中升起。那暖意来得温柔绵长,像是泡了一汤温泉,从里到外地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熨了一遍。 黄蓉的眉头舒展开来,紧绷的小脸也松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微微泛红的健康血色。 ”咦?“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惊讶,”喝下去之后,反倒不觉得腥了,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大冬天泡了热汤,说不出的舒服……“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拍着肚皮嘻嘻笑道:”这般补法,我觉着能一口气生三个。“ 此言一出,黄药师的脸色登时黑了三分。 ”你说什么?“东邪的声音冷了下来。 黄蓉吐了吐舌头,赶忙缩到陈砚舟身后,双手扯着他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来。 ”没什么没什么,说着玩的……“ 陈砚舟干咳了一声,迅速岔开话题,低头便去收拾那条放了血的玄青蛇。 洪七公倒是被”三个“这个数目逗乐了,哈哈大笑了两声,但见黄药师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笑声又立刻缩了回去,改成了一阵很不自然的咳嗽。 ”咳咳……嗯,那个……砚舟,蛇血喝了,这蛇肉该怎么个吃法?你小子方才可是说了,要炖汤,还要烤——别光顾着发呆,赶紧的!“ 陈砚舟将匕首重新拿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玄青蛇开膛剥皮,去头去尾,剔出蛇骨,余下的蛇肉切成寸许长的段子,白生生地码在青石板上。 ”蓉儿,花雕拿来。“ 黄蓉从包裹中抽出那坛温好的花雕酒,递了过去。 陈砚舟拔开泥封,将小半坛花雕浇在蛇肉段上,烈酒的香气与蛇肉的腥气碰撞交缠,嗤嗤地冒着细泡,将那层残余的腥膻浸泡洗去。 ”以酒洗蛇,去腥增香。“他一面翻动着蛇肉,一面解释道,”药蛇的肉质比寻常蛇更紧实,花雕浸过之后肉纤维松散些,入口才不柴。“ 黄蓉蹲在他身旁,看得认真,不住点头。 洪七公在后头又催了:”少废话,动作快些!“ 陈砚舟不急不躁,将洗好的蛇肉分成两份。一份搁进陶罐中,加了鲜笋片、莲藕块、几味香料和小半碗鹿血,注入清水,架在灶坑上文火慢炖。另一份则穿在削尖的柳枝上,架在明火旁慢慢翻烤,不时撒些细盐与花椒粉。 黄蓉也没闲着,将那两只先前烤好的肥鸡取下来,拆成块码在碟中,又把何首乌切片丢进了炖蛇汤的陶罐里,最后打开一瓶蛇胆酒,给洪七公和黄药师各斟了一碗。 蛇汤在陶罐中咕嘟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从罐口冒出来,裹着鲜笋与蛇肉交融的清香。烤架上的蛇肉段渐渐变得金黄,油脂被火力逼出来,滴落在炭火上嗞嗞作响,那香味混着花椒的麻劲儿,在夜风中飘散得老远。 洪七公的鼻孔张了又张,喉结滚了又滚,恨不得把脑袋伸进陶罐里去。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他每隔片刻便问一句。 ”师父,好汤慢火炖,急不得。“陈砚舟头也不抬。 ”你小子存心熬老叫花的性子是不是?“ ”烤蛇倒是快好了,师父先垫垫。“陈砚舟从烤架上取下一串蛇肉,递了过去。 洪七公一把接住,顾不得烫,张嘴便咬。蛇肉外层焦脆,内里鲜嫩,被花雕浸过之后,肉汁中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咀嚼间药力在齿间弥散,鲜美得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妙——妙啊!“他含混不清地赞叹着,嘴巴咀嚼的速度丝毫不减,”这蛇肉比寻常毒蛇嫩了不止三成,花雕洗过之后更是鲜得掉舌头……“ 黄药师接过黄蓉递来的一串,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面上的表情虽不似洪七公那般夸张,那微微眯起的双眼与缓缓咀嚼的动作却已说明了一切。 黄蓉自己也拿了一串,小口小口地啃着,眉眼弯弯。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蛇汤终于炖好了。 陈砚舟揭开罐盖,一股浓郁至极的鲜香裹着热气腾空而起,那汤色呈乳白,浓稠得挂壁,鲜笋与蛇段在汤中若隐若现,何首乌与鹿血的药力已被汤底完全吸纳。 四只碗盛得满满当当,一人一碗分了。 洪七公端起碗来吹了两口,便大口大口地喝,喝到碗底时发出极响亮的一声吸溜,随即将碗往地上一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二十三年的药蛇,拿来炖汤……梁子翁要是知道了,怕不得当场气死。“他摸着肚皮,老脸上写满了满足,”值了——今晚这顿,值了!“ 四人围坐篝火旁,你一串我一碗,烤蛇吃了个精光,鸡肉扫了个干净,蛇汤添了三回水,花雕也喝去了大半坛。 待酒足饭饱时,抬头一看,那轮明月已偏到了西天,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低语,四周万籁俱寂,唯有灶坑中残余的炭火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 洪七公打了个酒嗝,仰面躺倒在大石上,双手枕着脑后,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眯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你小子这趟偷蛇偷得好,老叫花记你一功。“ 黄药师靠在另一块石头上,双目微阖,似在借蛇血的药力运功调息。 黄蓉窝在陈砚舟身侧,脑袋靠着他的肩膀,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第236章 倒是小看了这蛇血! 转眼,翌日。 燕京。赵王府后苑。 石屋内,一盏油灯已燃到了尽头,灯芯在灯盏底部挣扎着冒出最后一缕黑烟,随即彻底熄灭。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一线地铺在地上,照亮了倒在石案脚边的梁子翁。 他是被后脑勺的疼痛弄醒的。 一阵钝钝的痛意从头骨深处传来,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天灵盖里敲锣。他皱着眉头呻吟了一声,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双手捂住后脑,指尖触到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包。 “怎么……我怎么在地上?” 梁子翁揉着太阳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眼前的景象还有些模糊,但石屋里的陈设已经映入了瞳孔,他记得自己昨晚喂过蛇,然后回到矮凳上歇息,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腿脚发软,扶着石案才站稳当。 然后他看见了石案上的暗格。 暗格的盖子被掀开了,里头空空如也。 梁子翁的瞳仁缩了一下。 他弯腰去看第二层暗格。 也是空的。 鹿血罐不在了,何首乌不在了,鹿茸不在了,珍珠粉不在了,麝香不在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转头又去翻药柜。 一格一格地看过去,每一层都被翻得七零八落,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 梁子翁的面色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酱紫。他张了张嘴,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灵芝……” 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踉跄着奔到角落里,那只锦盒还在原处,他颤着手打开。 盒中空无一物。 那株他亲手采回来,寻了三座深山才觅得的百年紫灵芝,已经消失无踪。 梁子翁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但他立刻又想到了一件更要紧的事情。 蛇。 梁子翁跌跌撞撞地冲向屋中最深处,那两口石缸安安静静地蹲在暗处,铁盖斜搁在缸沿上,歪歪扭扭的,根本没有盖回去。 他扑到缸边,双手扒住缸沿往里看。 细沙凌乱,暖石裸露,蛇道的痕迹清晰可辨。 缸中空空荡荡。 那条他花了二十三年心血,用灵芝鹿血人参须一口一口喂大的玄青宝蛇,连一片鳞甲都没留下。 梁子翁的嘴巴张得老大,面皮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我的蛇……” 他的声音细如蚊蚋。 他又探头往第二口石缸看了一眼,里头的暖玉也不见了。 “我的蛇啊……” 梁子翁两手死死扣着缸沿,十指扣得发白,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从四十岁那年开始养这条蛇,风里来雨里去,灵芝采了不下三十株,鹿血放了上百碗,人参须磨成粉拌着蚯蚓一勺一勺喂进去。多少个夜里他守在缸边看着蛇蜕皮,多少个冬天他亲手烧暖石替蛇保温。 这条蛇是他的命根子,是他金蛇秘术突破瓶颈的唯一指望。 全没了。 “我的蛇……我的蛇……” 梁子翁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白翻了上去,身子朝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又磕在了石案腿上。 嘭的一声。 他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含含糊糊地呢喃着。 “我的蛇……还我……还我蛇……”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长的昏厥。 …… 与此同时,芦荡湖畔,天光大亮。 东方的日头刚从湖面上跃出来,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耀得人睁不开眼。 黄药师依旧端坐在大石之上,双目紧闭,面沉似水。 他自子时起便收敛心神,引导蛇血药力沿经脉流转。 那药力浑厚绵长,与寻常丹药的峻猛截然不同,入体之后不催不燥,像一泓温泉水般缓缓渗入十二正经,所到之处,气血畅行无碍。 黄药师活了半辈子,什么灵丹妙药没尝过,但蛇血的温润与持久仍让他暗暗称奇。 他集中心神,将那股药力引入足少阴肾经。 这一脉是他的旧患所在。 当年为炼弹指神通,强行以内力贯通十指,曾牵动肾经气机逆行,虽不曾伤及根本,却落下了一处暗疾,每逢连日运功催力过猛,腰膝间便隐隐发酸,虽不至于影响战力,却也是一处暗疾。 此刻,蛇血药力沿肾经缓缓下行。 途经涌泉穴时,黄药师能明确的感受到一股暖意在穴位深处漾开。 药力与真气合流,如涓涓细流渗入冻土,一寸一寸地消融着那层顽固的寒凝。 当日头升到头顶时,黄药师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口浊气带着几分淡灰之色,被晨风卷走散去。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先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气流动。 然后他站了起来,双腿稳稳地踩在石面上,膝盖处没有半点酸麻之感。 黄药师的眉头微微一扬。 这处暗疾困扰他十数年之久,从前他也曾以内力尝试化解,奈何寒淤盘踞日深,单凭真气冲刷,效果甚微,他一度以为此生怕是要与这病根相伴到老了。 不想一碗蛇血,竟将这层寒淤冲散了大半。 虽未根除,但那种束缚经脉的滞涩之感已去了七八成,双腿间气血畅达,运功时真气流转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不止一筹。 “倒是小看了这蛇血。” 黄药师淡淡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宇已透露了几分难得的畅快。 “岳父大人练完了?” 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药师转过头,见陈砚舟正蹲在灶坑旁拨弄炭火,陶罐架在余烬上,罐中咕嘟嘟地冒着热气,鲜笋与蛇骨熬出的清汤散发着淡淡的鲜香。 黄蓉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正拿着一根柳枝搅着罐中的汤。 “一早就起来熬了?”黄药师问。 “昨晚剩的蛇骨,扔了可惜,拿来熬个早汤。” 陈砚舟将一碗汤盛出来,双手递到黄药师面前。 “岳父先润润嗓子。” 黄药师接过碗来,低头呷了一口。 清汤的滋味并不浓烈,却鲜得恰到好处,入喉温润,与腹中残存的蛇血药力相互映衬,说不出的熨帖。 “这蛇血的功效,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些。” 黄药师放下碗,语调平平地说了一句。 第237章 莫不是早已心悦本王? 陈砚舟笑了笑,端起手中的蛇骨汤碗,吹了吹热气。 “岳父有所不知,这蛇被梁子翁拿灵芝鹿血养了二十三年,吃的是人参须,喝的是千年雪莲水,寻常毒蛇哪有这般待遇?” 他呷了一口汤,竖起大拇指。 “药力早就渗进了蛇的骨血之中,每一片鳞甲每一滴血都浸透了天材地宝的精华,跟寻常野蛇已是天壤之别,其效用之妙,当真无可限量。” 黄药师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洪七公翻了个身,从大石上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行了行了,道理老叫花不懂,只晓得喝下去浑身舒坦,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劲儿,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搓着手掌站起身来,左右扭了扭脖子,筋骨噼啪作响。 “往后再有这等好事,可别忘了老叫花。” 陈砚舟笑道:“师父放心,但凡有好东西,头一个想着您。” 洪七公哼了一声,面上却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黄蓉将残余的蛇骨汤分了分,四人用过这顿简朴却滋补非凡的早膳,便在湖边各自调息了片刻。 日头渐渐爬高,芦荡上的薄雾散了个干净,湖面亮得耀目。 陈砚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起身朝黄蓉伸了伸手。 “走吧,回城。” 黄蓉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冲黄药师与洪七公招呼了一声。 “爹爹,七公,咱们先回去了。” 黄药师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 洪七公则仰面往大石上一倒,双手枕着后脑勺,脚尖翘着晃了两晃。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老叫花的清静。” 陈砚舟与黄蓉相视一笑,牵着手朝燕京城的方向行去。 晨风拂面,秋日的阳光暖而不燥,两人穿过郊外的旷野,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便入了燕京的北城门。 燕京的清晨已然喧嚣。 街道两旁的摊贩支起了布棚,叫卖声此起彼伏,烧饼油条的香气混着羊杂汤的膻味在巷弄间飘荡。 黄蓉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东瞧瞧西看看,拽着陈砚舟在绸缎铺子前停了停,又在银匠摊子前驻了驻,手指隔着玻璃点着里头的步摇发簪,嘴里念念有词。 陈砚舟斜眼看了她一眼。 “又惦记着花钱?” “看看又不花钱。” 黄蓉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即又被对面一家糕饼铺子吸引了目光。 两人就这么你拉我扯地沿着长街闲逛了一阵,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前头的街面忽然嘈杂起来。 一群人聚在路当中,围成了一个半圆,指指点点地议论纷纷,将原本宽敞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黄蓉脚步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那边在吵什么?” 她踮起脚尖朝人群方向张望了两眼,随即眼睛一亮,反手便拽住了陈砚舟的袖子。 “走,去看看。” “蓉儿,燕京是金国的地盘,少惹事。” “就看一眼嘛。” 黄蓉哪里肯听劝,拖着他便朝人堆里钻。 两人还没走出三步,变故便起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闷响,一道人影从密匝匝的围观者当中飞了出来,身形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直直朝着街边的石墙砸去。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件短衫,衣襟上沾着泥灰,面容黝黑质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倔强。 就在他的后背即将撞上石墙的一瞬,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侧方一步迈出,右掌在少年腰后轻轻一托,四两拨千斤地卸去了他身上的冲劲,将其稳稳当当地接在了臂弯之中。 来人一身青灰道袍,鬓间几缕银丝,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随风微摆,脚下的步子沉稳至极,接人时身形纹丝不动。 陈砚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全真七子之一,玉阳子王处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的黄蓉听得见。 黄蓉扫了那道人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人群。 只见围观的百姓纷纷向两旁退避,让出一条通道,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中踱步而出。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身上穿着一袭锦缎长袍,腰束玉带,衣料用的是上等的织金云锦,行走之间衣袂翻飞,贵气逼人。 他身后跟着五六名随从,个个佩刀挎剑,衣着不凡,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那锦袍少年负手而立,目光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被王处一扶住的粗布少年,嘴角微微一撇,眼底满是不屑。 紧随其后,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大步走出,往前踏了一步,宽阔的胸膛往外一挺,粗声喝道。 “你这小子,好大的胆,也不睁开眼睛看看,这位是大金赵王府的小王爷,也是你配招惹的?” 此人声如洪钟,说话时双目圆瞪,面上横肉颤动,周身散发着一股凶悍的煞气,正是那赵王府的座上宾客彭连虎。 陈砚舟的目光在那锦袍少年脸上停了一停。 金国小王爷。 他心头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被王处一扶着的粗布少年,将其打量了个仔细。 那少年虽被人一掌掀飞,此刻却不见半分畏惧之色,两条短粗的眉毛拧在一起,一双不大却极为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对面的锦袍公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面庞黝黑,体格敦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笨拙却坚韧的劲头。 陈砚舟已然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郭靖。 他还来不及多想,人群侧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哥!?” 那声音清脆而急切,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陈砚舟循声望去,只见站在完颜康身旁的穆念慈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锦袍少年,眼眶已然泛红。 完颜康闻声偏头,目光落在穆念慈的脸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漾开了一抹笑,那笑容风流倜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 “这位姑娘好生面善。” 他抬手拂了拂衣袖,上下将穆念慈打量了两眼,啧了一声。 “莫不是早已心悦本王?” 穆念慈的身子颤了一下,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着,半天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第238章 就算我敢认,你也没命当! 完颜康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放肆,目光在穆念慈的面庞上流连了片刻,抬起右手,修长的指尖朝着她的脸颊探了过去。 “姑娘生得这般标致,不如随本王回府,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穆念慈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盯着眼前这张俊美却陌生的面孔,嘴唇翕动了两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又涩又疼。 她认得他。 那轮廓,那眉眼,分明与爹爹给她描述过无数次的模样如出一辙。 可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兄妹重逢时该有的惊喜,而是一个纨绔子弟打量猎物时的轻佻与玩味。 穆念慈的眼眶红了一圈,牙齿咬着下唇,在完颜康的指尖即将触到她面颊的那一刹,右手陡地抬起,啪的一声,将那只手狠狠拍开。 完颜康的手被弹到一旁,指尖微微发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有意思,还是个烈性的。” 他收回手掌,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歪着头打量穆念慈,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笃定。 “欲擒故纵这一套,在本王面前可不管用,燕京城里想攀上赵王府的姑娘,从南街排到北街,你能入本王的眼,那是你的福分。” 穆念慈的拳头攥紧了,眼中的泪意化作了一股浓烈的失望与愤怒。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破空声骤至。 呜的一声厉啸自人群侧方暴起,一柄银枪裹着凌厉的劲风,枪尖直指完颜康的面门,来势之快之猛,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去的。 完颜康的瞳仁一缩,本能地往后一仰,身子晃了两晃,脚下踉跄着退了三步,险些绊在自己的袍角上摔倒,姿态颇为狼狈。 枪风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刮得他额前的碎发飞扬。 彭连虎反应极快,虎躯一震,大步上前,连同身后几名随从将完颜康团团护在当中,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连成一片。 “什么人敢刺杀小王爷,活腻了不成!” 彭连虎双目圆瞪,扫向人群,只见一个身形矫健的中年汉子持枪而立,面容方正,两鬓霜白,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完颜康,目光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正是杨铁心。 完颜康稳住身形,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恼怒已将方才的从容击得粉碎。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本王动手!” 杨铁心没有说话。 他握着银枪的手微微发颤,枪尖朝下,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盯着完颜康那张英挺俊美的面孔,从眉弓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那轮廓的确像包惜弱,眉梢处也隐约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没有少年人该有的赤诚与血性,有的只是骄纵与漠然,是一个被金银绸缎养大的权贵子弟特有的傲慢。 杨铁心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酸涩,有心痛,更多的是一种无以言表的失落。 “没想到,竟是这般德性。” 完颜康本就恼怒,听见这话,脸上的怒意更浓了三分,双目一横,冷冷嗤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本王说三道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骨子里对庶民的轻蔑。 “一个市井草民,也配用这种口气跟本王说话?” 杨铁心将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嵌入青石板寸许,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你爹。” 三个字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沉甸甸的。 街面上的嘈杂声一下子静了。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彭连虎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怒色。 完颜康却先笑了。 他仰着头,毫无遮掩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街面上回荡开去,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与刺耳的嘲弄。 “你说你是我爹?” 完颜康止住笑,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上下将杨铁心打量了一遍,从他补了两个补丁的粗布衣襟,到他脚上沾满泥灰的旧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一个卖艺的贱民,也敢认本王做儿子,你知不知道我父王是谁?” “完颜洪烈不是你爹。” 杨铁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在地上。 “你姓杨,不姓完颜。” 完颜康的笑容凝了一瞬。 他歪着头看了杨铁心两息,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加肆意。 “有趣,当真有趣。” 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中年汉子,语调慵懒。 “本王是大金赵王独子,食的是天家俸禄,住的是王府深院,燕京城的文武百官见了本王都要行礼。” 他竖起一根手指,朝杨铁心晃了晃,嘴角勾着冷笑。 “你一个穷酸的卖艺人,连一身体面衣裳都置不起,也敢来当本王的爹?” “我告诉你。” 完颜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笑意褪尽。 “就算我人是亲爹,你也没那个命来当。” 话音落下的同时,完颜康一掌拨开身前的彭连虎,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箭离弦般朝杨铁心扑去。 他右手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光一闪,直刺杨铁心的胸口。 这一剑来得极快。 完颜康虽年少,身手却不弱,剑尖裹着一股阴厉的寒芒,角度刁钻,分明是受过高人指点。 杨铁心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决然取代。 他拔起地上的银枪横架身前,枪杆与剑刃相交,铛的一声脆响。 火星迸溅间,杨铁心的虎口一震,他并未还击,只是用枪杆挡住了那一剑,声音嘶哑。 下一秒,完颜康又一剑。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狠,带着不容置辩的杀意,直劈杨铁心的左肩。 杨铁心侧身避开,枪尾一挑,将完颜康的剑势荡偏了半尺。 他始终没有刺出一枪,心中终究不忍。 第239章 玉阳子王处一! 完颜康到底师从名家,腕力虽不及成年高手,但胜在年轻体壮,出招时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狠劲,剑锋划出的轨迹刁钻诡谲,每一式都往杨铁心的要害上招呼。 杨铁心横枪格挡,铛铛铛连响三声,枪杆被震得嗡嗡颤鸣。 他心头苦涩得像吞了一把黄连。 杨家枪法乃沙场搏杀之术,讲究的是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枪出如龙,一往无前,最忌畏首畏尾。 可眼前这个持剑要他命的少年,偏偏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儿子。 这一枪刺不出去,那一枪也刺不出去。 完颜康看穿了这一点。 他冷笑一声,剑势愈发凌厉,连刺三剑,招招不离杨铁心的咽喉与心口,每一剑都带着十成十的杀意。 杨铁心侧身闪过第一剑,枪杆横架挡开第二剑,第三剑擦着他的肋骨掠过,在粗布短衫上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翻卷处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血痕。 “爹!”穆念慈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带着哭腔。 杨铁心充耳不闻,银枪在手中旋了半圈,枪尾一抖,将完颜康的追击荡开了两寸。 但也仅仅是两寸。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流落江湖十八载,风餐露宿,卖艺糊口,心力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大半,这具躯壳远不是当年牛家村里那个血气方刚的杨铁心了。 杨家枪法本就是冲锋陷阵的路数,在千军万马中势不可挡,但换到这般一对一的街头厮杀,枪身太长,施展不开,反倒处处受制。 完颜康又是一剑劈来,势若霹雳。 杨铁心退了半步,枪杆斜架,将那一剑硬生生扛了下来,虎口处传来一阵酥麻,手掌里渗出了汗。 他毕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实战经验老辣到了骨子里,完颜康虽然占尽上风,却始终找不到一击毙命的破绽。 两人在街心你来我往,刀枪并举,打了个旗鼓相当。 围观的百姓早已退到了街道两侧,人群外围,彭连虎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小王爷剑法精进,这老东西撑不了多久。”他嘴角一挑,低声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一句。 陈砚舟站在人群边缘,双手笼在袖中,目光在杨铁心与完颜康之间来回移动。 黄蓉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杨叔叔打不过他。” “嗯。” 陈砚舟应了一声,目光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得出来,杨铁心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枪法的节奏已经乱了,原本沉稳的步伐开始出现细微的踉跄,而完颜康的攻势却越来越猛,越来越急,剑锋上的寒光一道比一道刺目。 再这么打下去,用不了二十招,杨铁心必败。 陈砚舟右手在袖中微微一动。 食指屈起,真气自丹田涌出,沿着手太阴肺经一路上行,经尺泽穴、列缺穴,最终汇聚于指尖的少商穴,凝而不发。 他没有抬手,指尖朝下,藏在宽大的袖口里,对准了三丈之外完颜康的后心。 一股浑厚至极的劲力从陈砚舟的指尖激射而出,穿过人群间的缝隙,带着肉眼不可见的气流涟漪,直奔完颜康的后心大穴而去。 完颜康正挺剑疾刺,忽然间,后心处一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脊椎骨的最底端升起来,沿着尾闾往上窜,嗖的一下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风,也不是冷。 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死亡本身的威压。 完颜康的瞳仁骤缩,手中长剑的轨迹歪了半寸,脚下的步伐也乱了一拍,身体本能地往右侧偏了偏。 就是这半寸,就是这一拍。 杨铁心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什么样的破绽该抓,什么样的时机该动,早已烂熟于心。 银枪暴起。 杨家枪法中最凶狠的一招,回马枪。 枪身在他臂弯中翻转了半圈,枪尖自下而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挑向完颜康的持剑手腕。 完颜康来不及收剑,银枪的枪杆已经重重地磕在了他的小臂上,一股大力传来,半条胳膊酥麻得失去了知觉,五指一松,长剑脱手飞出,铛啷一声跌落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第二枪到了。 枪尾横扫,堪堪扫中完颜康的膝弯,这一击的力道不算太重,却足以让失去重心的完颜康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 他的双膝磕在了坚硬的石板路面上,锦袍的下摆翻卷起来,露出膝盖处磕破皮的血痕,在华贵的织金云锦上洇出刺目的红色。 杨铁心将银枪一收,枪尖朝下,目光复杂地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那一瞬间,他的眼眶泛了红。 这是他第一次把亲儿子打趴在地上,心口的痛比被十柄剑同时刺穿还要尖锐。 彭连虎的脸色变了。 他一声暴喝,虎躯前倾,右脚一蹬便要窜出去。 身后五六名随从同时拔刀,铿的一片响。 然而他们的身形才动了半步,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方呼啸而至。 呜的一声。 一柄拂尘裹着浑厚的道家真气,自人群中横扫而出,拂尘的丝绦绷得笔直,宛若一条银白色的钢鞭,直取彭连虎面门。 彭连虎大惊,双臂交叉护住头脸,整个人往后急退了三步,脚跟蹭在石板上刺啦啦地响。 那几名随从反应更慢,拂尘的余势扫到近处,劲风扑面,吹得他们连连后仰,手中的刀剑险些脱手。 王处一踏前一步,道袍衣袂无风自动,左手拂尘横于身前,右手负在背后,清癯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贫道奉劝诸位,莫要轻举妄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彭连虎稳住身形,目光在王处一身上扫了一圈,瞳仁微缩。 全真教的道士,他认得,这拂尘的劲道,绝非寻常角色。 “阁下是全真七子中的哪一位?”彭连虎沉声问道。 “玉阳子王处一。” 王处一报了名号,拂尘一抖,丝绦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余韵悠长。 彭连虎的面皮抽了两下。 全真七子的名头他不是没听过,王处一的铁脚功更是名震武林,硬碰硬的话,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何况这老道出手干脆利落,拂尘的劲力绵长浑厚,分明是内功修为极深之人。 他咬了咬牙,没有再往前迈步。 一旁,杨铁心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完颜康,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满是屈辱与愤怒,嘴角还渗着一丝被摔出来的血迹,双目赤红地瞪着他,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 杨铁心缓缓举起了银枪,枪尖指向完颜康的咽喉。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以杨铁心的身手,只消手腕一送,这一枪便能贯穿那白皙的脖颈。 完颜康盯着那柄银枪,嘴唇哆嗦了两下,面色惨白,但他仍死咬着牙关,不肯低头。 第240章 十八年重逢,早已物是人非! 彭连虎的瞳仁紧缩,额角青筋一跳,压着嗓子开了口。 “壮士,手下留情!” 他声音沉厚,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刻意按捺的焦急。 “你想清楚了,这位是大金赵王殿下的独子,他在燕京城里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城门。” 杨铁心握枪的手紧了紧,额上的青筋暴起,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完颜康的脸。 彭连虎又往前跨了半步,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了几分劝诱。 “壮士,我看你也是条汉子,何必跟一个孩子置气,你杀了他容易,可你身后还有个女儿,她也要跟着你一块儿死在这燕京城里吗?” 这话戳中了要害。 杨铁心的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掠向人群中穆念慈的方向。 穆念慈正望着他,一双眼睛里满是急色。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伴随着几声侍女的呼唤。 “夫人,夫人您慢些!” 杨铁心没有回头,他的全部心神都钉在面前这个跪着的少年身上。 然而下一息,一道女子的惊呼声穿透了嘈杂的街市,尖锐而凄厉,像一枚银针扎进了他的耳膜。 “康儿!” 那声音不算大,却让杨铁心的手一抖了。 枪尖偏了两分。 杨铁心缓缓抬起头来,越过完颜康的肩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个中年妇人正从长街那头疾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丫鬟,锦衣罗裙,钗环摇曳,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一望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 她的脸,那张脸。 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纹路,鬓边也多了几缕霜丝,可那双秋水似的眸子,那微微上翘的鼻尖,那因惊惧而微微张开的朱唇,同他十八年前最后一眼见到的模样别无二致。 杨铁心的身体僵在了原地,握枪的十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是包惜弱。 他的妻子,他以为已经葬身火海的妻子,此刻正穿着金丝绣边的锦缎,戴着赵王府的珠翠,从他面前走了过来。 杨铁心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喉咙里堵着一团棉絮般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像被人在天灵盖上浇了一盆滚油,从头到脚都在发烫,又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从里到外都在发凉。 完颜康看见杨铁心的目光移向了远处,看见那柄银枪的枪尖偏了方向,嘴角一咧,右腿猛地一蹬,膝盖顶在枪杆上,将那柄银枪硬生生踢偏了半尺。 枪尖从他脖颈前划过,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紧接着完颜康翻身而起,左脚狠狠踹在杨铁心的小腹上。 杨铁心正处于失神之际,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了个正着,他的身子往后踉跄了两步,枪杆拄地才勉强站稳,面色灰败。 他没有还手。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踹他的人。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个正朝这边奔来的妇人身上,一寸也挪不开。 完颜康退了三步,一手捂着脖子上渗血的擦伤,几个大步便窜到了包惜弱身前,伸臂将她挡在身后,沉声喊了句。 “娘,别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四周的屋脊与暗角,没有贸然再动。 方才那一瞬间后心传来的死亡威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那说明附近藏着一个他招惹不起的高手。 包惜弱被儿子拦在身后,探头望了一眼,见完颜康脖颈处有血迹渗出,当即花容失色,双手捧住他的脸左右端详。 “康儿,你伤着了?谁敢伤你?” “没事,一点皮肉伤。” 完颜康按住母亲的手,朝彭连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带着随从将母子二人团团围住,刀剑出鞘朝外。 包惜弱透过护卫的缝隙向外张望,目光扫过街面上围观的百姓,扫过持枪站在五丈之外的那个中年汉子。 她的目光顿了一顿。 那人满面风霜,两鬓斑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灰,腰间别着的铁戟锈迹斑驳,看上去就是一个走街串巷卖艺谋生的江湖末流。 待看清那人摸样,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住了。 包惜弱的嘴唇张了张,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白得像腊月里的宣纸。 杨铁心就那么站着,银枪的枪尾拄在地上,枪杆微微颤动,映出他指尖不受控制的抖。 四目相对。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他走遍了中原八百里秦川,跨过了江南三千里烟波,翻了多少座山,趟了多少条河,问了多少家客栈,敲了多少扇门,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摇头。 他以为她死了。 他在无数个夜里抱着银枪坐在荒山野岭的篝火旁边,看着火光里她的脸,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在了,入土为安了,别再找了。 可她活着。 她就站在五丈之外。 穿着金线绣边的缎子,头上插着赵王府的步摇,皮肤白净,保养得宜,除了眼角几道浅纹之外,同十八年前那个站在灶台边替他熬粥的少妇几乎一模一样。 杨铁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嘶哑地挤出了三个字。 “惜弱。” 包惜弱的身子晃了一下。 完颜康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回头望去,只见包惜弱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盯着街对面那个灰头土脸的卖艺汉子。 “娘?” 完颜康皱起了眉,伸手扶住包惜弱的胳膊。 “娘,你认识这个人?” 包惜弱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在发抖,十指绞着袖口的锦缎,绞得指节发白,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像春天里檐角融化的冰凌,一滴一滴地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彭连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隐约嗅出了什么味道,面色变得很不好看。 陈砚舟站在人群外沿,双手拢在袖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黄蓉攥着他的衣角,嘴巴凑到他耳边,声音细如蚊蚋。 “那就是杨前辈的妻子?” “嗯。” 陈砚舟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地望着包惜弱脸上交织着的惊惧与哀痛,又看了看杨铁心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枪尖,轻轻吐出一口气。 “十八年了,总算见着了。” 黄蓉抿了抿嘴,小声道。 “完颜康好像还不知道真相。” 陈砚舟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完颜康护在母亲身前的那个背影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第241章 这许多年,我以为,你是不要我 杨铁心往前走了一步。 彭连虎的刀横了过来,挡在他面前,粗声喝道。 “站住,你再往前一步,休怪刀下无情。” 杨铁心像没听见一样,眼睛只看着包惜弱,又走了一步。 “是你吗?” 包惜弱的声音从护卫的缝隙里漏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杨铁心听得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包惜弱拨开护卫,看向杨铁心,一旁的完颜康见此,死死地盯着杨铁心,眼中满是戒备与警惕。 “真的是你吗?” 杨铁心站在那里,两行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无声流下。 他没有开口,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包惜弱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两只手攥着胸前的衣襟,眼泪滚落下来,喉咙里涌出一声哽咽。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极轻,在这片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带着十八年攒下来的委屈与思念,每个字都像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你去了哪里?”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颤。 杨铁心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旁的完颜康怔在原地,两道眉头拧紧,目光在杨铁心与包惜弱之间来回扫了几遭,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娘,他是谁?” 包惜弱没有理会他。 她的眼睛只看着杨铁心,这世上此刻旁的一切都是虚妄的。 完颜康伸手拽了拽包惜弱的衣袖,皱着眉头再问了一声。 “娘,你认识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包惜弱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完颜康脸上,在那双熟悉的眉眼上停了许久。 她吸了口气,嘴唇轻轻动了动。 “康儿,他是你的亲爹。” 完颜康的呼吸停了一停。 他盯着包惜弱的脸,看了足有两三息,随即扭头朝杨铁心看去,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仔细,从那双打了补丁的旧靴子到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衫,再到满面的风霜与那双通红的眼眶。 “不可能。”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拒绝毫无松动。 “我爹是完颜洪烈,赵王殿下,娘,你在说什么胡话?” 包惜弱没有应声。 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悄悄碎开来,化作泪水沿着颊边淌下。 完颜康脚步往后退了半步,面色发白,紧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彭连虎站在原地,厚实的面皮上写满了茫然,他朝身旁的随从望了一眼,随从同样不知所措,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被身旁的人扯了扯袖子,重新噤声。 杨铁心将银枪交到左手,枪尾轻轻搁在地上,抬起右手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一晃这许多年,你半点都没变。”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磨着喉咙出来。 “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包惜弱听见这句话,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着他,嘴角扯出了什么。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酸涩,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无处安放的苦楚。 “哪里没变,我都老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倒是你,变了好多,若非认得你那双眼睛,我怕是真的认不出来了。” 杨铁心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望着她,就这样望着,整个人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包惜弱拨开了完颜康护在身前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 完颜康跟了上来,低声道。 “娘,别过去。” 包惜弱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却带着一股叫人无从辩驳的坚定。 “康儿,退开。” 完颜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话。 彭连虎想上前,被王处一横着的拂尘挡住了去路,老道士没有说话,只是拂尘一横,悠然而立,将那条路堵得满满当当的。 彭连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动。 包惜弱走向杨铁心,杨铁心也朝她迈了一步,走到近前,包惜弱停下了。 她抬起右手,轻轻地贴上了杨铁心的脸颊。 那张脸粗糙,布满了风霜刻下的沟壑,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与她记忆里那个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相去甚远。 可那骨子里的轮廓还在,那双眼睛还在。 包惜弱的手指微微颤着,慢慢摩挲过他的脸颊,摩挲过那道从眉梢延伸下来的旧伤疤,泪水滚了又滚,不住地往下流。 杨铁心抬起手,覆上了她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两手手指相扣,握得极紧,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颤了颤,开口,声音已哑得快出不了声。 “惜弱。” 包惜弱哭出了声,是那种憋了很久、憋得快撑不住了才终于破防的哭声,带着呜咽,带着颤抖,泪水顺着她白净的脸颊一道一道地流下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哽咽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轻又碎。 “这许多年,我以为,你是不要我了。” 杨铁心握着她手的力道更紧了些,他摇了摇头,喉咙里发不出半个字来,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下,滴在他们相握的手背上,打湿了那片粗粝的皮肤。 一旁的穆念慈靠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滑落。 郭靖站在一旁,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与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憋出一个字来。 完颜康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包惜弱哭得肩头发颤,看着那个衣衫破旧的卖艺汉子覆住了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攥紧,牙关紧咬,面皮上的肌肉抽了几抽,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彭连虎退后了小半步,凑到完颜康身侧,压着嗓子开了口,声音极低。 “小王爷,这件事眼下难以当街理论,不如先行回府,再从长计议?” 完颜康没有应答。 他只是盯着街心那两个人,唇角微微抿起,一言不发。 彭连虎皱了皱眉,正想再劝,忽听街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是一队骑士踏着石板路奔来,领头的侍从勒马停在人群外,朝完颜康的方向大声禀报。 “小王爷,赵王有要事相商,请小王爷速速回府!” 第242章 你是汉家血脉,却心甘情愿认贼 完颜康侧过头,对那报信的侍从挥了挥手。 “知道了,先退下。” 他的声音压着,却难掩语气中潜藏的焦躁。 侍从应声退到街道边缘,不敢再多言。 完颜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包惜弱身上,低声开口。 “娘,王府里有事,咱们先回去。” 包惜弱摇了摇头,没有动。 完颜康眉头皱起,俯身凑近,压低了声音。 “娘,这地方不是说话的地方,外头这么多人看着,你不必听这疯汉胡言乱语,他说什么亲爹,分明是来找茬闹事的。” 包惜弱抬起头,看了完颜康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片湿润与坚定。 “康儿,我没有在胡言乱语。” 她的声音轻,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你爹,是他。” 完颜康的脸色变了变,双唇紧抿,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 “娘,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是大金赵王殿下的独子,是完颜洪烈的儿子,这种话若是传到王爷耳中,你叫他如何自处?” “叫他如何自处?” 包惜弱将帕子收回袖中,仰起头,直视着完颜康,声音有些哑。 “康儿,你姓杨,不姓完颜,这是从你落地那天就刻进骨血里的事,任谁都改不了。” 完颜康退后了半步,脸上的颜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双目死死盯着包惜弱,嘴唇哆嗦着。 “娘,你是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 包惜弱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与如释重负交织的复杂滋味。 “娘藏了十八年了,藏得累了。” 一旁的彭连虎面皮抽搐,扭头朝跟前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心领神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将刀压了压。 彭连虎的心里已经打起了小算盘。 完颜洪烈的后院之事,不是他能搅和进去的,这档子事若传到赵王耳中,那才是真正的麻烦,此刻最要紧的是尽快将小王爷带走,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小王爷,”彭连虎探身低声催道,“事关重大,还请随卑职先行回府,这些事待禀明王爷再行处置。” 完颜康侧了侧头,没有理他。 他仍旧看着包惜弱,良久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倔强的挣扎。 “娘,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又与我何干?” 包惜弱一怔。 完颜康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浮出一个冷硬的笑容来。 “我在王府里长大,吃的是金人的饭,穿的是金人的衣,金人叫我小王爷,中原人见了我要磕头行礼,完颜康是大金赵王的儿子,是这燕京城里谁都惹不起的人,你让我认一个卖艺的汉人做爹,娘,你觉着,我凭什么?” 这话说出来,连彭连虎都沉默了一息。 杨铁心立在街心,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握枪的手指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包惜弱仰着头,泪水又流了下来,她望着完颜康那张与杨铁心眉眼有几分相像的脸,胸口里像是压着一块磨盘,沉得喘不上气来。 “康儿,你是汉人,你是杨家的骨血,这件事不是你不认便能当作没有的。” “汉人?” 完颜康嗤了一声,掸了掸衣袖。 “大金的地,大金的天,什么汉人金人,有权势才是真的,娘,你跟了那个穷卖艺的十几二十年,又得了什么?” 包惜弱的身子微微一颤,话到嘴边,却没能出口。 人群里有低低的喧哗声,随即又压了下去。 杨铁心盯着完颜康,久久没有说话,眼眶里的红意漫漫地蔓延开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开口。 “你,当真如此想?” 完颜康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这位贱民,这般造次……” “够了。” 杨铁心打断了他,声音沉而短,每个字都落在了青石板上。 他的目光从完颜康脸上收了回来,侧过头,开口唤了声。 “念慈。” 人群边沿,穆念慈愣了一下,连忙从人丛中挤了进来,快步走到包惜弱身旁,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眼眶已然发红,声音却尽力稳住了。 “爹,我在。” “照看好你娘。” 杨铁心将包惜弱缓缓拉到身后,声音低沉。 “莫叫她受伤。” 穆念慈点了点头,两手将包惜弱护住,轻声唤了句娘,包惜弱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握住了穆念慈的手,指节发白。 杨铁心重新转过身来,面朝完颜康,枪杆在手中翻了半圈,枪尖在秋光下泛着凛凛寒芒。 杨铁心望着完颜康,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失望与悲凉,他的声音缓而稳,每一个字都压着千斤重。 “你是汉家血脉,却心甘情愿认贼作父,从前不知道原委,我不怪你,如今知晓了,还不悔悟,还口口声声替金人说话,”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肖子孙,不配为人。” 完颜康的脸刷地白了一瞬,随即血气涌上来,脸色涨得通红,双目怒睁,胸膛剧烈起伏。 “你——” 他才吐出一个字,杨铁心的银枪已经动了。 枪身旋转,枪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势若奔雷,直劈完颜康的肩头,这一枪不是要取他性命,却带着沙场搏命的凶劲,力道足以将他的肩关节震碎。 完颜康大惊,往旁边闪身,右手拔剑横架,铛的一声,剑身颤动,虎口发麻,脚步踉跄着连退三步。 彭连虎暴喝一声,虎躯前冲,掌风呼啸,朝杨铁心的背脊拍去,一旁的护卫也同时涌上,刀光剑影,顿时将这块街面搅得乱成一锅。 王处一拂尘一扬,身形如风,正要上前相援,忽然间,一只手从斜刺里出现,将他的拂尘把子轻轻一拨。 他侧目看去,只见一名灰衣僧人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肩侧三尺处,那僧人生得虎背熊腰,面目粗豪,眼神却深不可测,正是躲在王府随从之中此前始终不曾露面的灵智上人。 “全真七子,名头倒是不小。” 灵智上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嘴角一弯,右掌不带任何花架子地推出来,正拍向王处一的胸口,掌风浑厚。 王处一面色一整,拂尘在身前快速绕了一圈,借着旋劲硬架上那一掌,忽然间,后背处传来一股极为古怪的力道,不是推力,也不是冲击,而是一种无形的吸扯,将他整个人朝后生生拉动了两寸。 王处一心中大骇,双足用力下踩,脚底却像悬在空中,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去。 他骇然抬眸,只见一道身影已从人群边缘掠出,几个起落便至近前,站在他与灵智上人之间的空地上。 第243章 这是人家的家事,我劝诸位,莫 陈砚舟的身形落在王处一与灵智上人之间,脚尖在青石板上轻点了一下,衣袍下摆向四面八方荡开,同时王处一身上那股古怪的吸扯力顷刻间消散。 王处一脚下一沉,重新踩实了地面,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抬头看清来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灵智上见此,连忙收掌回来,退了半步,目光在陈砚舟身上扫了一遍。 “又来一个。”灵智上人嗓音沙哑,嘴角挂着轻蔑的弧度,“小辈,挡人财路不怕折寿么?” 陈砚舟没有答话。 他偏过头,朝王处一看了一眼。 王处一看清了陈砚舟的面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陈砚舟已经转回了头来,目光落在灵智上人身上,平静得不像一个才刚介入混战的人。 “大和尚,”陈砚舟开口了,语调不疾不徐,“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出家人掺和什么?” 灵智上人双眉一拧,粗豪的面孔上闪过一抹不快。 “小子口气不小。”他哼了一声,双掌合十在胸前碰了碰,那动作看似礼佛,实则十指间已暗暗蓄上了一股浑厚的劲力,骨节微响。 “贫僧受赵王府所托护卫小王爷,你若是不想惹祸上身,趁早滚到一旁去。” 陈砚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连架势都没有拉开,看上去随意至极。 灵智上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只觉这小子就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水面纹丝不动。 灵智上人的警觉只维持了一瞬。 他在西域横行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区区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汉人小子,就算有两下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不过是年少气盛罢了。 灵智上人心中打定了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嘴里说着话,右掌已经从胸前探了出来。 “既然小施主不肯让路,贫僧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掌出。 灵智上人的掌法脱胎于密宗大手印,出手时掌根在前,五指微扣,掌心含着一股螺旋般的吸扯暗劲,一旦拍实对手胸口,内力便会透体而入,搅碎五脏六腑。 这一掌来得极快。 灵智上人的手臂粗如碗口,掌风尚在半途便已将陈砚舟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劲力之雄浑,在场的彭连虎、王处一等人看了都要暗暗心惊。 陈砚舟依旧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不紧不慢,手指松松张开,掌心向前,朝灵智上人那只裹着密宗真气的大掌迎了上去。 两掌相接。 没有花架子,没有虚招试探,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硬碰硬。 砰。 沉闷的响声在街面上炸开来。 那声响不像两掌相击,倒像是一面巨鼓被人用铁锤狠狠擂了一记,嗡的一下,震得街道两侧的门板与窗棂咯咯作响。 掌风向四面席卷。 陈砚舟脚下的青石板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裂纹,从他的脚尖处向外扩散开去,延伸出四五尺远方才停住。 灵智上人脚下的青石板却整块碎了。 他的身子往后飞了出去。 不是退,是飞。 那双穿着僧鞋的大脚离地了,整个人腾空倒飞,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灵智上人的面色在一刹那间从轻蔑变成了骇然。 他感受到了。 在两掌相接的那一瞬间,从对面那只年轻人的掌心里涌出来的内力,不是什么阴柔诡谲的密劲暗劲,而是一股至刚至阳、浩浩荡荡的纯阳真气,铺天盖地而来,如同整座嵩山朝他当胸压了过来。 他引以为傲的密宗大手印,在这股真气面前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掌心里蓄了三十年的螺旋暗劲被瞬间击溃,碾碎,摧毁,对方的内力沿着掌脉长驱直入,灌进他的经络之中。 灵智上人的胸口炸开了一团血雾。 他整个人砸在了十丈开外的一堵围墙上,墙体应声坍塌了半面,碎砖烂泥飞溅四射,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 围观的百姓惊叫着往后退,有人跌倒在地,有人抱头蹲下,嘈杂声在街面上此起彼伏。 尘土消散。 灵智上人半截身子埋在碎砖之中,胸口的僧袍已经被内力震得炸开,露出底下一片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骨骼碎裂,一口浓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来,顺着下颌淌了满胸。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仁极度放大,死死地盯着十丈之外那个站在原地纹丝没动的年轻人,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头一歪,当场气绝。 彭连虎见此一幕,愣在原地。 他的嘴半张着,目光落在灵智上人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身体上,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息,脑子里嗡嗡作响。 灵智上人死了,一掌,就一掌。 灵智上人是谁?那是西域密宗的大高手,大手印的功力深不可测,连赵王府都要以上宾之礼相待的人物。 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一掌打死了? 彭连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视线从灵智上人的尸体上挪开,慢慢转到陈砚舟身上。 陈砚舟站在原地,右手收回了身侧,好像方才那一掌击杀一个武林高手对他而言,不过是拍了一下桌上的灰尘。 完颜康瞳孔收缩了一下,持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脚步往后退了小半步。 方才后心那股死亡般的威压还残留在他的脊梁骨上,此刻看见灵智上人的下场,那股恐惧被放大了十倍。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陈砚舟抬起眼来,目光从彭连虎脸上扫过,又扫过那几个还举着刀剑的随从,最后落在完颜康身上,停了一停。 “这是人家的家事,我劝诸位,莫要插手。” 话说到此处,他气沉丹田,一股磅礴的纯阳真气自他体内涌出,透体而发,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弥散开去。 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首先是离他最近的王处一,他修为不浅,第一个察觉到了那股真气的质地,脸上掠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震动,这股内力的纯度与厚度,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而后是彭连虎。 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拍在自己的胸口上,呼吸一滞,那种感觉就像站在烧窑的炉口前,滚烫的热气直往皮肤里钻。 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右手不由自主地往腰间的刀柄上摸了摸,却没有勇气拔出来。 第244章 这燕京城,几时轮到丐帮来做主 街面上鸦雀无声。 彭连虎的额角渗着冷汗,那几名随从更是面如土色,手中的刀剑微微发颤,谁也不敢往前挪动半步。 完颜康站在原地,目光在灵智上人那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与陈砚舟之间来回游移,喉咙滚了一滚,终究没有开口。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由远及近,节奏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蹄声停在了人群外围。 一个年轻男子翻身下马,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手中摇着一柄洒金折扇,面容俊美,嘴角噙着一缕笑意,身后跟着七八名劲装随从,步伐整齐,眼神警觉。 欧阳克站定,折扇在掌中合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砚舟身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沉着一层薄薄的冰。 “丐帮帮主好大的口气,当街震慑赵王府的人,这燕京城,几时轮到丐帮来做主了?”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倨傲。 陈砚舟听见这个声音,偏过头来,目光在欧阳克的脸上停了一停,嘴角慢慢挑了起来。 “欧阳克,好久不见。” 他的语调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上下将欧阳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的右腿上。 “腿好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欧阳克的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的右腿微微一僵,折扇在手中转了半圈,笑容还挂在嘴角,但那笑容的弧度已经变了味道,像是被人在上面淋了一瓢醋,又酸又涩。 欧阳克没有接话。 陈砚舟见他不说话,笑意更浓了几分。 “那日放了你一马,你倒好,不在好好养伤,如今还要来凑热闹。” 他顿了一顿,语气忽然转冷。 “今日可不会再放了。” 欧阳克的瞳仁缩了一缩,折扇在指间停了转动,身后的随从们齐齐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但欧阳克没有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陈砚舟的对手,甚至连三招都未必接得住。 欧阳克深吸了口气,将心底翻涌的忌惮强压下去,折扇重新展开,在胸前轻轻摇了两下,扯出一个还算从容的笑来。 “陈帮主说笑了,在下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与帮主为难。” 他没有再看陈砚舟,而是转过头,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完颜康与包惜弱。 “小公子,你没事吧?” 完颜康的面色阴沉,朝欧阳克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欧阳克将折扇收拢,向包惜弱遥遥拱了拱手,语气放得极为柔和。 “王妃,在下白驼山欧阳克,久仰夫人芳名。” 包惜弱没有回礼,她的目光仍旧黏在杨铁心身上,挪不开来。 欧阳克顿了一下,目光从杨铁心的银枪上扫过,又扫过完颜康脖颈上那道尚在渗血的擦伤,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夫人当真想看着他们父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拼个你死我活么?” 这话说到了要害上。 包惜弱扶着穆念慈的手紧了又紧,目光终于从杨铁心脸上移开,落在了完颜康身上。 包惜弱闭了闭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朝杨铁心看去。 杨铁心也在看她,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杨铁心开口了,声音沙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 “惜弱,你跟我走。” “好,我跟你走。” 她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道。 一旁的完颜康闻言,面色顿时变了。 “娘!”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几分急切。 “你要去哪儿,你是赵王府的人,你哪儿也不许去。” 包惜弱回过头来,看着完颜康,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康儿。” 完颜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讲道。 “娘,你真的要跟这个穷卖艺的走?你要丢下我?丢下父王和跟整个王府?” 包惜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流。 欧阳克在一旁冷眼旁观,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适时开口。 “夫人三思,赵王待夫人不薄,十八年的恩义摆在这里,若就这般一走了之,只怕赵王的颜面。” “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杨铁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冷硬如铁。 包惜弱轻轻拨开穆念慈扶着自己的手,朝杨铁心走了过去。 她的步子不快,锦缎裙裾在青石板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杨铁心看着她走近,喉头滚了一下,眼眶里的红意更浓了。 包惜弱走到他身侧,伸手按住了他握枪的手腕。 杨铁心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慢慢将银枪收了回来,枪尾顿在地上,不再朝前。 包惜弱转过身,面朝完颜康。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风一吹便干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泛着微光,映在秋日的日头底下。 “康儿。” 完颜康盯着她,嘴唇紧抿,胸口起伏着,没有应声。 包惜弱看了他许久,目光从他的眉梢移到鼻尖,再移到那双与杨铁心如出一辙的眼睛上,嘴角微微弯了弯,笑里带着苦涩。 “王爷待我不薄,这些年衣食无忧,锦衣玉食,我心里都记着。” 她顿了一顿,吸了口气。 “可我不是完颜家的人。” 完颜康的面皮抽了一下,开口便道,“娘,你——” “你听我说完。” 包惜弱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可语气中的坚定叫完颜康硬生生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十八年前牛家村那场大火,你爹被段天德追杀,我以为他死了。” 包惜弱的目光越过完颜康的肩头,落在远处那堵被灵智上人砸塌的半面围墙上,出了一会儿神。 “那时候我已经怀了你,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王爷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我感激他,真心实意地感激。”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完颜康。 “可感激不是情分,康儿,你能明白吗?” 完颜康没有回答,两手攥着袖口,指节泛青。 第245章 姓郭,单名一个靖字,郭靖! 包惜弱的眼眶又红了,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意,“这些年我在王府里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睡的每一个夜晚,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对不起你爹,对不起杨家的列祖列宗,这份愧疚我背了十八年,今日见着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她偏过头,望了杨铁心一眼,泪水夺眶而出。 “我再也背不动了。” 杨铁心沉默地听着,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颤。 完颜康的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盯着包惜弱的目光中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被抽去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茫然。 “那我呢?” 他的声音哑了下来,那股纨绔子弟惯有的倨傲在这三个字里碎了个干净。 “娘,你走了,我怎么办?” 包惜弱的泪流得更凶了,她朝完颜康走了一步,抬起手想要去摸他的脸,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康儿,娘不是在逼你,你愿意认你亲爹也好,不愿意也罢,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的手缩了回来,攥在腰间。 “可娘不能再留在王府了,你爹还活着,我就该跟他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完颜康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欧阳克站在一旁,折扇在掌中无声地转了半圈,目光从包惜弱身上移开,不着痕迹地瞥了陈砚舟一眼。 陈砚舟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欧阳克的余光扫到灵智上人的尸首,折扇的转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欧阳克的喉结轻轻滚了一滚,将目光收了回去。 彭连虎站在完颜康身后,左右扫了一圈,压着嗓子凑上去,“小王爷,咱们先走吧。” 完颜康没有动。 包惜弱却没有回头。 她站在杨铁心身边,肩膀微微靠了过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倚靠的地方。 完颜康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面色变了好几变,最终他猛地转过身去,大步朝彭连虎牵来的马匹走去,脚步又快又急,锦袍的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走。” 他丢下一个字,翻身上马,拨转马头,看也不看身后一眼。 欧阳克的嘴角扯了扯,折扇合拢插回腰间,朝陈砚舟的方向微微颔了颔首,那动作不像行礼,更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之后选择了搁下。 “陈帮主,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众随从跟在完颜康后头,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地远去了。 彭连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灵智上人的尸首,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夹着马腹跟了上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了一阵,见没了热闹可看,三三两两地散开去,有些胆大的凑到灵智上人那具尸首旁探头探脑地瞧了两眼,旋即被那狰狞的死状吓得倒退三步,捂着嘴巴小跑着走了。 王处一将拂尘别回腰间,朝陈砚舟拱了拱手,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这位少侠方才出手相助,贫道感佩,敢问尊姓大名?” 陈砚舟抱拳回了一礼,笑道:“在下陈砚舟,王道长客气了。” 王处一的眉梢微微一动,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陈砚舟,北丐洪七公的高徒?” “正是家师。” 王处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才灵智上人砸塌的那半面墙上,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道:“陈少侠这一掌的功力,实在叫贫道大开眼。” 陈砚舟摆了摆手,“道长谬赞了,不过是那和尚自己找打罢了。” 黄蓉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凑到陈砚舟耳边小声道:“你一掌把人家打死了,还说人家自己找打,这话传出去,往后谁还敢来找你切磋。” 陈砚舟瞥了她一眼,没接这茬。 王处一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终究没有多问,转身朝郭靖走去,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郭靖连连点头。 杨铁心这时看向陈砚舟,抱拳一礼。 “多谢陈少侠暗中相助,若非你方才暗中相助,我这条命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了,更别谈他们夫妻相聚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嘶声道:“这份恩情,杨某此生无以为报。” “杨前辈言重了,不过是顺手的事。” 杨铁心苦笑了一下,这才作罢。 包惜弱上前两步,朝陈砚舟与黄蓉福了一福,声音柔和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多谢陈公子与这位姑娘仗义援手,大恩大德,包惜弱铭记于心。” 黄蓉歪着头打量了包惜弱几眼,见她虽年过三旬,容貌依旧清丽婉约,便笑吟吟地回了个礼。 杨铁心握着包惜弱的手,目光越过陈砚舟的肩膀,落在了数步之外那个呆呆站着的少年身上。 郭靖大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还没回过味来的模样。 方才那一场变故来得太快太猛,他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杨铁心松开包惜弱的手,朝郭靖走了过去。 他在郭靖面前站定,上下将这少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越看越觉熟悉。 杨铁心抱拳,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少侠,方才多谢仗义出手。” 郭靖赶忙抱拳还礼,憨声道:“前辈客气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杨铁心没有应声,目光仍旧黏在郭靖的面孔上,从他的宽额看到厚唇,再看到那双敦厚质朴的眼睛烫。 这少年的眉眼,隐约有股说不出的熟悉味道。 杨铁心的喉头动了一下,开口问道:“少侠,敢问高姓大名?” 郭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 “在下,姓郭,单名一个靖字,郭靖。” 杨铁心闻言,顿时面露欣喜,嘴唇哆嗦着。 “郭靖?你爹,可是郭啸天?” 郭靖愣了一下,两道粗眉拧了起来,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与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 杨铁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郭靖,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你娘,是不是叫李萍?” 郭靖的面色变了。 他后退了半步,右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腰间的短刀,目光从杨铁心脸上扫过,又扫向一旁的陈砚舟,带着几分戒备与不解。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知道我爹娘的名字?” 第246章 天下之大,还怕没有咱们的容身 杨铁心的面上涌起一阵难以自抑的激动,眼眶瞬间红透了,嘴唇抖了又抖,终于挤出一声又哑又涩的笑来。 “你爹郭啸天,是我的结拜兄弟。” “我姓杨,杨铁心。” 郭靖的大眼睛瞪得像铜铃,愣了好几息,脑子里才慢慢将这几句话拼凑出个完整的意思来。 “你是我爹的结拜兄弟?” 郭靖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杨铁心,两道粗眉拧成了麻花。 “那,那你就是杨叔父?” 杨铁心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终究没忍住,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 他伸手在郭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大得郭靖身子都晃了一晃,杨铁心却浑然不觉,只是红着眼眶反反复复地端详他的脸。 “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憨厚结实,一看就是啸天兄的种。” 郭靖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来,眼眶里也泛起了红意。 “我娘常跟我说,说我爹有个结拜的好兄弟,姓杨,使得一手好枪法,我娘说他们当年在牛家村是邻居,两家人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杨铁心听到这里,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 “你娘,她还好么?” 郭靖点了点头,憨声道:“我娘在蒙古大漠,身子还算硬朗,就是常常念叨爹和杨叔父。” 杨铁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总算松动了些许。 包惜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轻声道:“这孩子就是萍姐姐和郭大哥的儿子?” 杨铁心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沉声应道:“是,这就是啸天兄的骨肉。” 包惜弱望着郭靖那张敦厚的脸,泪眼朦胧中点了点头。 穆念慈站在杨铁心身后,望着眼前的场面,虽是头一回听闻这些旧事,心中却也跟着酸涩起来。 郭靖又朝杨铁心抱了抱拳,声音洪亮。 “杨叔父,我娘说过,我爹跟你是过命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郭靖的事,往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杨铁心被这番话说得鼻头一酸,又拍了拍郭靖的肩膀。 “好小子,有你爹的脾气。” 正在这当口,陈砚舟朝四下里扫了一圈,见围观的行人虽已散去了大半,却仍有几个探头探脑地在远处张望,方才那一场乱战的动静不小,只怕过不了多久便有王府的人马赶来。 “杨前辈。” 陈砚舟收回目光,语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地方不是叙旧的地方,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赵王府的人随时都会找过来,咱们还是先换个安生的地方再说吧。” 杨铁心一怔,随即醒过味来,面色微变。 “陈少侠说得是,是我糊涂了。” 他扭头看了看灵智上人那具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尸首,又看了看完颜康一行离去的方向,心中了然,以完颜洪烈在燕京城的势力,自己方才当街与完颜康动手,又有包惜弱当众表态要离开王府,这件事断然不会善了。 王处一也踱了过来,拂尘在臂弯上搭着,面色沉稳。 “陈少侠所言极是,方才灵智上人丧命于此,赵王府必会追查,燕京城中耳目众多,此地不宜久留。” 陈砚舟朝王处一颔了颔首。 “王道长不如一道走,有些事,路上说也不迟。” 王处一捋了捋颌下短须,沉吟了一息,点头应允。 黄蓉凑到陈砚舟身边,压着声儿道:“城西那家客栈偏僻些,巷子深,进出方便。” 陈砚舟瞥了她一眼。 “你倒是记得清楚。” 黄蓉轻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你家蓉儿什么时候记性差过。” 陈砚舟没再多言,朝杨铁心招了招手。 “杨前辈,跟我们走。” 杨铁心握着包惜弱的手,回头唤了声穆念慈,穆念慈连忙上前,接过杨铁心手中的银枪扛在肩上,另一手拎着双戟,几人迅速离开了这条已经乱成一团的长街。 郭靖跟在王处一身后,两条腿迈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偷偷回头看了杨铁心好几眼,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一行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地往城西走去,旺财颠颠地跟在陈砚舟脚边,黑亮的鼻头不时嗅一嗅两旁的门墙,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黄蓉在前头带路,拣着偏僻的窄巷走,绕开了两处官兵巡查的岗哨,不消半炷香的工夫,便到了城西一条深巷里头的客栈。 那客栈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三个褪了色的字,门前冷冷清清,半个客人也没有。 黄蓉推门进去,跟掌柜的要了一间宽敞的后院厢房,又吩咐上茶上点心,银子丢在柜台上叮当作响,掌柜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屁颠屁颠地去张罗了。 众人鱼贯而入,在厢房里落了座。 杨铁心将包惜弱安置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在她身旁站着,一手始终攥着她的手指,像是生怕一松开她便会凭空消失。 穆念慈将兵刃靠在墙角,默默站到杨铁心身后。 王处一与郭靖坐在了对面,郭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大眼睛骨碌碌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杨铁心的脸上。 陈砚舟在主位上坐下,黄蓉挨着他坐在旁边,伸手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端上来,众人各自饮了几口,屋里安静了片刻。 杨铁心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望着郭靖,声音虽还带着沙哑,却已平稳了许多。 “靖儿,你爹死在段天德那贼子手里的时候,你还没出世,这些年,一直是你娘一个人拉扯你长大的吧?” 郭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我娘在蒙古草原上生了我,从小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后来师父们收了我做徒弟,教我练武。” 杨铁心叹了口气。 “七怪是江湖上有名的义士,你跟着他们学武,你爹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郭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七位师父对我很好,就是我笨,学什么都慢,常常挨骂。” 这时,陈砚舟将茶杯搁在桌上,适时开了口。 “杨前辈,郭兄弟,叙旧的话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杨铁心收敛了面上的温情,正色看向陈砚舟。 “陈少侠请讲。” 陈砚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方才的事,完颜康虽然走了,但他是赵王府的人,彭连虎也不是省油的灯,灵智上人死在了街上,这笔账赵王府不可能不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铁心与包惜弱。 “杨前辈打算怎么办?” 杨铁心沉默了一息,握着包惜弱的手紧了紧。 “惜弱既然已经决定跟我走,那便走,赵王府要追便让他追,大不了远走高飞,天下之大,还怕没有咱们的容身之所么。” 包惜弱微微偏过头,靠在杨铁心的肩头上,声音极轻。 “是我连累了你。” 杨铁心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十八年前没能护住你,是我杨铁心无能,如今老天开眼让我再遇上你,这回就是死,也要护你周全。” 包惜弱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里。 第247章 不让走还留着吃晚饭? 陈砚舟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手腕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喝,而是侧过头,目光越过厢房半掩的窗棂,落在了巷子深处。 黄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眼看了过来。 屋里其余几人还沉浸在方才那番话的余韵之中,杨铁心握着包惜弱的手,目光温沉,穆念慈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郭靖则坐在凳上两手搓着膝盖,一脸憨态。 陈砚舟将茶杯搁回桌面,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却叫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陈砚舟没有说话,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前,朝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远处,有声音传来了。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石板路上拖行,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由远及近。 铠甲。 是铠甲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而是几十人甚至上百人齐步行进时踩出的沉闷节拍,整齐划一。 还有马蹄。 蹄铁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巡逻的骑队正在朝这条巷子合围。 陈砚舟吐出一口气来,将茶杯往桌上一推,靠进了椅背里。 “怕是难了。” 杨铁心面色一紧,身子微微前倾。 “陈少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砚舟朝窗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杨前辈自己听。” 杨铁心侧耳凝神,片刻之后,面色骤变。 他是战场上滚过来的人,这种铠甲与刀鞘碰撞的声响,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那是金兵列阵行进时特有的动静,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王处一已经起身走到了窗口,他将窗棂推开一道缝隙,朝外张望了几息,回过头来的时候,面上的从容已经褪去了大半。 “金兵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巷口两头都有人,骑兵在外围兜着,步卒正往里头压。” 杨铁心腾地站了起来,手掌已经摸上了靠在墙角的银枪。 “这么快?” 杨铁心的面色沉了下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包惜弱,又看了看穆念慈和郭靖,牙关紧了紧,转身朝陈砚舟抱拳。 “陈少侠,今日的事是我杨铁心自己惹出来的,不能再连累诸位。” 他的声音粗粝而果决。 “你们从后门先走,金兵的目标是我和惜弱,只要我们出了城,他们自然会追过来,不会为难你们。” 黄蓉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被陈砚舟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砚舟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杨前辈说走便走,也不问问路?” 杨铁心一怔。 陈砚舟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这条巷子我来的时候看过,尾端接着一条暗渠,顺着渠沟往西走二百步,有个塌了半边的土墙豁口,翻过去就是城西的集市坊,从坊里穿出去便是西城门,那头守卫最薄,寻常只有两队步卒轮班。” 杨铁心目光一亮。 “你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干我们这行的,到一个地方头一件事就是踩道,哪条路能走,哪个门能出,不摸清楚了,睡觉都不踏实。” 杨铁心没有再多问,朝陈砚舟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谢,杨某记住了。” 陈砚舟摆了摆手没有言语。 王处一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朝陈砚舟拱了拱手。 “陈少侠,贫道随他们同行,沿途多少能照应一二。” 陈砚舟颔首。 “有劳王道长。” 杨铁心不再耽搁,回身将银枪握在手中,另一只手牢牢攥着包惜弱的手腕,低声唤了句走。 穆念慈扛起双戟紧跟在后,郭靖两步并作一步凑了上去,王处一殿后,拂尘横于身侧,五人鱼贯从后门闪了出去。 巷子里的脚步声已经近了许多,隐约能听见金兵低沉的传令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后门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黄蓉端着茶杯,偏着头看了陈砚舟一眼。 “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陈砚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温凉的茶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不让走还留着吃晚饭?” 黄蓉白了他一眼。 “我是说,你不帮忙?” 陈砚舟将茶杯搁下,望着杯中残茶里漂浮的碎叶,沉默了一息。 “自然要帮。” 他的语气平了下来,声音里褪去了方才那股嬉皮笑脸的味道。 “杨铁心他爹杨再兴,临颖之战以三百骑冲金军十万大营,杀敌数千,力竭战死沙河。” “这种人家的后人,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黄蓉听着这话,眼中的促狭之色慢慢收了起来。 她放下茶杯,伸手替陈砚舟理了理衣襟上一道歪了的褶子,声音轻了下来。 “那咱们也走?” 陈砚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走。” 他牵起黄蓉的手朝门外走去,旺财蹲在门槛边上打了个哈欠,见主人动了,摇着尾巴颠颠地跟了上来。 两人出了客栈后门,踏进那条狭窄的巷道里。 陈砚舟没有急着走,他停在巷口,目光朝左右各扫了一圈。 巷子右侧的矮墙根下,蹲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破旧的麻衣上打着七八个补丁,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头搁着两三枚铜钱,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半块黑面饼。 那人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乞丐,蓬头垢面,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与这燕京城中任何一个讨饭的叫花子别无二致。 但陈砚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他松开黄蓉的手,朝那乞丐走了过去。 黄蓉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了那人两眼,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陈砚舟在乞丐面前站定,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自己左掌的掌心画了一个圈,随即在圈中点了一下。 那乞丐正啃着饼子,眼皮都没抬,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但他的左手不着痕迹地翻了过来,拇指与食指捏成一个环,中指在环上轻叩了两下。 丐帮内部的暗号。 陈砚舟蹲下身子,凑到那乞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去通知燕京分舵的兄弟,城西这一片今日有金兵搜人,几个朋友要从西门出城,让弟兄们沿途盯着,该挡的挡,该引的引,别让金兵追上。” 那乞丐的眼皮终于掀了起来,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珠子,上下飞快地在陈砚舟脸上扫了一遍。 “您是?” 陈砚舟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铜牌,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随即收回。 那乞丐的面色刷地变了,碗里的饼子差点没拿住,连忙将身子矮了矮,低声道。 “属下遵命,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那乞丐已经将碗一收,饼子往怀里一揣,顺着墙根猫着腰溜了出去,身法灵便得不像一个寻常叫花子,几个起落便没入了巷尾的阴影之中。 第248章 大金王旗! 黄蓉目送那乞丐的身影没入巷尾,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们丐帮的人,当真是无处不在。” 陈砚舟牵着她的手往巷子深处走,随口应道:“这叫未雨绸缪,燕京是金人的地盘,咱们丐帮在这儿扎根最深,街面上随便一个要饭的,指不定就是咱们的眼线。” 黄蓉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以前只当丐帮是一群叫花子凑在一块儿讨饭吃,如今看来,倒真是小瞧了。” “那是自然。” 陈砚舟捏了捏她的手指,语调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得意。 “丐帮早就今非昔比了,义运司在荆湖两路站稳了脚跟,各地分舵的情报网也铺开了,燕京这边更不用说,赵王府后厨洗碗的伙夫里头都有咱们的人。” 黄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王府后厨都有?那你怎么还要自己翻墙去偷蛇,让那伙夫顺手牵出来不就得了。” 陈砚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干咳了一声。 “那不一样,那条蛇养在禁地石屋里,伙夫哪进得去,再说了,不亲自去一趟,怎么显得出你夫君艺高人胆大。” 黄蓉白了他一眼,嘴上没再接话,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两人一狗穿过窄巷,绕过两道矮墙,远远便望见了西城门的轮廓。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城楼的砖石上,门洞里进出的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商贩挑着担子慢悠悠地往外走,守门的金兵靠在墙根底下打盹,看上去松懈得很。 陈砚舟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城门内外扫了一圈,正要抬脚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碎,踩在石板路上噼啪作响,来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在喊。 “帮主,帮主留步。” 陈砚舟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从巷口冲了出来,麻衣短打,腰间系着一根草绳,正是方才那乞丐的打扮,但换了一张脸,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跑得满头是汗。 那人冲到陈砚舟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 “帮主,出大事了。” 陈砚舟眉头微微一皱。 “说。” 那丐帮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 “方才分舵传来急报,赵王完颜洪烈亲自下了令,调动了燕京城内外的驻军,西城门外三里地的官道上已经设了两道卡子,北门和南门也在增兵封锁,城里头更不消说,各条主街都有骑队在巡,挨家挨户地搜。” 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完颜洪烈亲自出手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眉心拧了起来。 那弟子连连点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千真万确,弟兄们亲眼看见赵王府的亲卫营出动了,打的是完颜洪烈的王旗,少说也有上千人,城外还有从通州大营调来的骑兵,正在往西边合围。” 黄蓉的面色也沉了下来,她侧过头看了陈砚舟一眼。 “完颜洪烈居然动了驻军?就为了一个包惜弱?” 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腰间的玄铁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城门方向,沉吟了片刻。 “不全是为了包惜弱。”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灵智上人死在了大街上,赵王府的脸面丢了个干净,完颜康又被他亲爹当众打了一顿,这口气完颜洪烈咽不下去。” 他顿了一顿,嘴角扯了扯。 “再说了,杨铁心当街揭了完颜康的身世,这事要是传开了,整个燕京城都知道赵王世子是个汉人的种,完颜洪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黄蓉听到这里,眉头蹙得更紧了。 “那杨前辈他们岂不是很危险,王处一虽然武功不弱,可要是碰上成千上百的金兵围堵,再加上彭连虎那些人从旁追杀,光凭他们几个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砚舟转过头来看着那丐帮弟子。 “杨铁心一行人从后巷走的,往西城方向去了,你们的人盯着没有?” 那弟子点了点头。 “盯着呢,弟兄们沿途接应,暂时还没出岔子,但西城门外的卡子已经设好了,再晚一步只怕就堵死了。” 陈砚舟吐出一口气来,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 “回去告诉马舵主,让分舵的弟兄们全部动起来,城里头能搅的搅,能拖的拖,不用跟金兵硬碰,只管给他们添乱就行,巡逻的骑队走哪条街,就在哪条街上翻几辆板车出来堵路,搜查的步卒进了哪条巷子,就让弟兄们在隔壁巷子里放几声响动把他们引开。” 那弟子眼睛一亮,连声应是。 “还有。” 陈砚舟补了一句。 “告诉弟兄们,做完了就散,别恋战,别暴露身份,金兵人多势众,咱们不跟他们拼命,拖住他们就行。” “属下明白。” 那弟子抱了抱拳,转身便往回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巷口。 黄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回过头来看着陈砚舟。 “现在怎么办?”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但眼底的担忧藏不住。 “燕京城里城外的金兵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好几千人,完颜洪烈又是亲自坐镇,这阵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不慌。” “走,先出城。” 他拉着黄蓉大步朝城门走去,旺财摇着尾巴颠颠地跟在后头。 两人混在几个挑担出城的商贩中间,不紧不慢地穿过了门洞,守门的金兵正换班交接,忙得顾不上细看,只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出了西城门,官道上的行人比城里头稀疏了许多,秋风卷着黄叶从道旁的白杨树上刮下来,铺了满地。 陈砚舟脚下不停,拉着黄蓉拐下官道,踏上了一条通往西南方向的土路。 “杨前辈他们走的是暗渠出城,出来之后多半会沿着城西的河沟往南绕,避开官道上的卡子。” 他一边走一边说,目光扫过远处起伏的丘陵。 “咱们抄近路追上去,赶在金兵合围之前跟他们汇合。” 黄蓉紧了紧他的手,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你倒是什么都算好了。” 陈砚舟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那是自然。” 第249章 娘,你糊涂了! 另一边。 杨铁心领着包惜弱出了暗渠,穆念慈扛着双戟紧随其后,郭靖跟在最末,王处一的拂尘别在腰间,目光不住地往四下里扫。 五人沿着城西那条干涸的河沟弯弯绕绕走了小半炷香,总算摸到了一片稀疏的白杨林子边上。 林子不大,树干细瘦,叶子落了大半,遮不住什么人,但好歹比光秃秃的河沟强些,至少能挡住远处哨塔上的视线。 杨铁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才松了口气,将银枪换到左手,右手仍旧攥着包惜弱的手腕。 “先穿过这片林子,前头就是通往保州的岔道,只要上了岔道,快马加鞭半日便能出燕京地界。” 王处一点了点头,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正要开口说什么,耳根忽然一动,脚步骤停。 郭靖也听见了。 那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起初还隐隐约约的,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律。 密集的马蹄声从林子东侧的方向压了过来,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枯叶在脚边簌簌发抖。 穆念慈的面色变了,双戟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中,低声道:“爹,有骑兵。” 杨铁心的瞳仁缩了一缩,侧耳听了两息,面色沉得像铁。 “不止一队,至少三四十骑,从东北方向包抄过来的,走的不是官道,是野地里的马道。” 包惜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 “是王府的亲卫营,完颜洪烈在燕京城外驻了一支轻骑,专门用来巡查北郊猎场的,我在王府时听侍女提起过,那些骑兵常年在城外游弋,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得很。” 杨铁心的牙关咬了咬,扭头看向王处一。 “王道长,这片林子遮不住人,骑兵一旦兜过来,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王处一已经将拂尘握在了手中,目光越过稀疏的树干,望向东北方向扬起的那片淡黄色烟尘,沉声道:“往官道方向走,林子里地势低洼,骑兵冲不起来,但咱们也跑不快,不如上官道,至少还有腾挪的余地。” 杨铁心没有犹豫,一把将包惜弱拉到身后,银枪横在胸前,沉声道:“走,往官道上去。” 五人拔腿便跑。 穆念慈跑在最前头探路,郭靖跟在杨铁心与包惜弱身侧,两条腿迈得飞快,王处一殿后,身形轻盈得脚尖几乎不沾地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偶尔传来的呼喝声,骑兵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更快,那片烟尘已经从东北方向蔓延到了正东,隐约能看见几面旗帜在尘雾中起伏。 穆念慈第一个冲出林子,脚下是一条夯土官道,道面宽阔平整,两侧种着成排的白杨,叶子落了满地,被风卷得沙沙作响。 她刚站稳脚跟,目光往南一扫,面色刷地白了。 官道南端,尘烟滚滚。 一队骑兵正从那个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当先一面大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金色完颜氏族徽。 旗帜之下,数十名铁甲骑兵分成两列纵队,长槊斜指天空,甲叶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压了过来。 穆念慈往后退了两步,嘶声喊道:“爹,前头也有。” 杨铁心冲出林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面旗帜,脚步一顿,面色铁青。 后头的马蹄声也到了,东北方向那队骑兵已经绕过了林子的边缘,三四十骑散成扇形,不紧不慢地往官道上合拢,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前后夹击,左右无路。 五个人站在官道中央,像是被两把钳子夹住的猎物。 郭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两道粗眉拧得死紧,大眼睛里满是紧张,但脚下没有退。 王处一将拂尘横于身前,目光在前后两队骑兵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面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杨铁心将包惜弱牢牢护在身后,银枪斜指前方,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惜弱,别怕。” 包惜弱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攥着他腰间的衣带,指节泛白。 南面那队骑兵越来越近了,蹄声如鼓,尘烟漫天。 队伍在距离五人约莫三十丈的地方勒住了马,铁甲骑兵分列两侧,让出了中间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三匹高头大马并辔而行,缓缓走了出来。 居中那匹是一头通体漆黑的西域宝驹,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外罩一件貂裘大氅,腰束金带,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三缕长须,眉目之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与沉稳。 完颜洪烈。 他的目光越过杨铁心的肩头,落在了包惜弱的身上,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没有立刻开口。 左侧那匹枣红马上坐着的是完颜康,锦袍上沾了些许尘土,面色阴沉,嘴唇紧抿,目光在杨铁心与包惜弱之间来回游移,拳头攥在缰绳上,指节咯咯作响。 右侧是彭连虎,虎背熊腰,一双鹰目在五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冷笑。 完颜洪烈勒住马缰,在三十丈外停了下来。 秋风卷过官道,扬起一片枯叶,在两方人马之间打了几个旋儿,又落了下去。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完颜康率先开了口,他催马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直地盯着包惜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 “娘,你跟我回去。” 包惜弱的身子微微一颤,但她没有从杨铁心背后探出头来。 完颜康的嗓音拔高了半分。 “王府里什么都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父王待你从来不曾亏欠过半分,你跟着这个穷卖艺的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杨铁心的枪尖微微下沉了一寸,面上的肌肉绷得像铁,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完颜康见包惜弱不应声,语气愈发焦躁起来。 “娘,你糊涂了,你在王府十八年,锦衣玉食,父王对你言听计从,满燕京城谁不知道赵王妃的体面,你现在说走就走,你让父王的脸面往哪儿搁,你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包惜弱的手指在杨铁心腰间攥得更紧了,声音从他背后传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康儿,娘对不住你。” 完颜康的面色变了,嘴唇翕动了两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娘……” 第250章 谁敢带她走一步,便是与大金国 包惜弱闭了闭眼,看向完颜康,讲道。 “娘能说的,在长街上都说完了,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可你爹还活着,娘不能再留在王府了。” 完颜康的拳头猛地砸在马鞍上,震得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他算什么爹,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江湖卖艺人,十八年不见踪影,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凭什么来认你,凭什么来抢我娘。” 杨铁心的喉头滚了一下,枪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面。 “我凭的是牛家村那场大火之前,你娘亲手给我缝的那件棉袄,凭的是你娘肚子里怀着你的时候,我许过她这辈子不离不弃的那句话。” 完颜康的面皮抽搐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不离不弃?好一个不离不弃,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你人在哪儿。” 杨铁心没有接话,枪尖朝地面点了点,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 “这十八年,是我杨铁心欠你娘的,我认,但你娘从来就不是完颜家的人,她姓包,你也不姓完颜,你姓杨。” 完颜康的瞳仁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面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完颜洪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克制到了极致的隐忍。 “惜弱。” 包惜弱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完颜洪烈望着她露在杨铁心肩头外的那半张侧脸,目光里的悲伤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十八年了,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包惜弱从杨铁心的背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眼眶红透了,泪痕还挂在脸颊上,秋风一吹便干了半边,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越过三十丈的距离,落在完颜洪烈那张清癯而威严的面孔上。 “王爷。”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秋风里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十八年的恩情,惜弱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会忘。” 完颜洪烈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些,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包惜弱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终于等到了说出口的时候。 “王府里的锦衣玉食,王爷的体贴照拂,惜弱一样一样都记得,可王爷心里也清楚,这十八年,我不是以妻子的身份留在王府的。” 完颜洪烈的喉头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包惜弱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看着完颜洪烈,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意。 “我是以一个等死之人的身份留下来的,因为我以为丈夫已经不在了,因为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肉,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顿了一顿,吸了口气。 “如今他还活着,站在我面前,我若还留在王府,便是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自己。” 完颜洪烈沉默了很久。 官道上的风卷着枯叶从两方人马之间刮过去,铁甲骑兵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夯土路面上刨了两下,被骑手勒住了缰绳。 完颜洪烈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股克制到极致的隐忍里头,渗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惜弱,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我。” 包惜弱微微点了点头。 “这十八年里,我可曾亏待过你半分?” 包惜弱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絮。 “不曾。” “我可曾逼迫过你?” “不曾。” “我可曾让你受过半点委屈?” 包惜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哑声道。 “王爷待我极好,惜弱知道。” 完颜洪烈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什么东西,最终什么表情都没能成形,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僵硬。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走。” 包惜弱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的犹豫已经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清明。 “因为好,不是情分。” 这六个字落在秋风里,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完颜洪烈的胸口。 完颜洪烈的面色终于变了。 那层维持了许久的温和与克制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翻涌出来的是压抑了十八年的不甘与愤怒。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攥得骨节泛青,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杨铁心的银枪往前递了半寸,枪尖直指完颜洪烈的方向,沉声道。 “她要走,谁也拦不住。” 完颜洪烈没有看他,目光仍旧钉在包惜弱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威压。 “杨铁心,你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十八年前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如今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本王叫板。” 他抬起手,朝身后的铁甲骑兵一挥。 “惜弱是赵王府的人,谁敢带她走一步,便是与大金国为敌。” 杨铁心的面色铁青,枪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远的地方掠过来,裹着劲风,呼啸着划破了秋日午后的沉闷空气。 紧接着,一根铁杖从官道西侧的矮丘后头飞射而出,笔直地插在了杨铁心与完颜洪烈之间的夯土路面上,杖身没入地面足有半尺,尾端兀自嗡颤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矮丘之上,六道身影一前六后,正从坡顶飞掠而下。 当先一人身形瘦削,面容枯瘦,双眼紧闭,左手拄着一根与方才那铁杖一模一样的铁棍,右手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脚步落地无声,却快得像一阵风。 柯镇恶。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的背着长剑,有的提着秤杆,有的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步伐参差却默契十足,像是走惯了这种阵仗。 六人落在官道上,站成一排,挡在了杨铁心与完颜洪烈之间。 第251章 江南七怪,管尽天下不平事,此 柯镇恶站在官道中央,铁杖拄地,枯瘦的面孔上挂着一层经年不褪的阴鸷之色。 他身后五人一字排开,朱聪折扇半启,韩宝驹双手叉腰,全金发提着秤杆,南希仁沉默如山,韩小莹长剑在手,六人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 郭靖两条腿差点没站稳,大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喜地冲了上去。 “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柯镇恶将铁杖换了只手,空出来的右掌在郭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面上那层阴鸷之色稍稍松动了些许,嘴角扯了扯,算是挤出了一个笑的雏形。 “靖儿,没伤着吧?” 郭靖摇了摇头,憨声道:“没有没有,师父们放心,我好着呢。” 朱聪在后头摇着折扇,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咱们在城里听说赵王府出了大动静,调兵遣将地满城搜人,一打听,好嘛,靖儿跟人家王府的小王爷打起来了,一听就急了,饭都没吃完就往这边赶。” 韩宝驹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急什么急,靖儿又不是小孩子了,几个金兵还能拦住他不成。” 嘴上虽这么说,他还是凑了两步,上下将郭靖打量了一遍,见确实没有伤处,才算放了心。 完颜洪烈坐在马背上,目光从柯镇恶身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五人,面色沉得像铁,冷冷开口。 “你们又是什么人。” 柯镇恶的右眼朝完颜洪烈的方向转了过去,虽然看不见他的模样,但那股居高临下的语气听得一清二楚。 “江南七怪,柯镇恶。”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吐字却一个比一个重。 “这小子是我徒弟,谁要动他,先问过我手里这根铁杖答不答应。” 完颜洪烈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落在柯镇恶那只灰死的左眼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江南七怪,本王倒是听过这个名号,不过今日之事与你等无关,本王劝你识趣些,莫要趟这趟浑水。” 柯镇恶大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铁杖刮过石板。 “好大的口气。” 完颜洪烈的面色阴沉了下去,正要发作,一旁忽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王爷何必跟一群走江湖卖艺的置气,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罢了。” 欧阳克不知何时催马上前了两步,折扇在掌心里合拢,嘴角噙着一缕笑意,目光在柯镇恶等人身上不紧不慢地逡巡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路边摆摊耍把式的杂耍艺人,满是居高临下的打量。 话音甫落,官道两侧的矮丘后头忽然掠出数十道身影,一个接一个地落在路面上,动作整齐划一。 来人清一色麻衣短打,手持蛇头铜杖,腰间别着一只巴掌大的竹笼,笼中隐约有细碎的窸窣声响,像是什么活物在里头蠕动。 三十余人落地之后迅速散开,在欧阳克身后列成两排,铜杖斜指前方,将柯镇恶等人兜在了当中。 朱聪的折扇停了转动,目光在那些麻衣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又落在他们腰间那些竹笼上,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蛇杖,麻衣,竹笼养蛊,这位公子,莫非是西域白驼山庄的人?” 欧阳克将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冲朱聪微微颔首,语气倒是客气了几分。 “好眼力,在下欧阳克,白驼山庄。” 朱聪的折扇在指间转了半圈,嘴角那抹笑意越发淡了,声音却仍旧不紧不慢。 “白驼山庄,好大的来头,那当家做主的欧阳锋,是你什么人?” 欧阳克笑了笑,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声音不高不低。 “叔父。” 这两个字落地,朱聪的折扇停了半息,韩小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分,全金发的秤杆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角度,南希仁依旧沉默如山,但他的右脚微微朝前移了半寸。 白驼山庄的名头,在西域是如雷贯耳的存在,欧阳锋更是与东邪西毒北丐南帝齐名的绝顶高手,这几个字压下来,份量不轻。 但柯镇恶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右眼里的精光不减反增。 “欧阳锋的侄儿?” 他嗤了一声,语调里满是不屑。 “你一个后辈小子,仗着你叔父的名头在这里狐假虎威,有什么可得意的。” 欧阳克的面皮微微一紧,折扇在指间顿了一下,笑容还挂在嘴角,但弧度已经变了味道。 柯镇恶根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铁杖往前一指,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百折不弯的硬气。 “就算今日来的是你叔父欧阳锋,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官道上的风刮过来,吹得他破旧的麻衣猎猎作响。 欧阳克的瞳仁缩了一缩,折扇在掌心停了转动,嘴角的笑意并未淡去,而是笑着说道。 “此事乃是王爷的家事,诸位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柯镇恶闻言,冷笑一声,说道。 “若我偏要管呢?” “诸位当真要与白驼山庄交恶吗?” 欧阳克的面色愈发难看了,他身后那三十余名白驼山庄弟子手中蛇杖齐齐前倾了几分,腰间竹笼里的窸窣声响骤然密集起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完颜洪烈坐在马背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的表情不喜不怒,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他的目光从柯镇恶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杨铁心与包惜弱的身上。 完颜康在一旁攥着缰绳,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开口。 官道两端的铁甲骑兵不曾散去,长槊如林,甲叶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将这一段路面围得水泄不通。 柯镇恶的铁杖拄在地上,以面扫过四下,嘴角撇了撇,笑道。 “江南七怪,管尽天下不平事,此事我等还真就管定了!” 第252章 丐帮弟子何在! 完颜洪烈坐在马背上,将柯镇恶那番话听了个清楚,面上原本还维持着的温和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到了骨子里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数十名铁甲骑兵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身在秋日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光,战马受了刀气的激荡,纷纷打着响鼻,铁蹄在夯土路面上刨出一道道深痕。 完颜洪烈的目光越过柯镇恶,越过杨铁心,最后落在了包惜弱的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碎冰。 “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便一个都别想走。” 他的右手往下一压。 “杀。” 这一个字落地,官道两端的铁甲骑兵同时催马前冲,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数十柄弯刀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道弧光,裹挟着扑面的煞气朝中央合拢而来。 欧阳克身后那三十余名白驼山庄弟子亦同时动了,蛇杖前指,腰间竹笼的盖子被一齐掀开,数十条花色各异的毒蛇探出头来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彭连虎大吼一声,带着几名赵王府的护卫高手从侧翼包抄而上,虎躯一震,拳风呼啸。 杨铁心将包惜弱一把推到身后,银枪横扫,枪尖划出一道寒芒,将冲在最前头的两名骑兵挑落马下。 柯镇恶铁杖拄地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朝冲来的骑队迎了上去。 朱聪折扇合拢别在腰间,双手探入袖中,指尖已经搭上了暗器的机括。 韩小莹长剑出鞘,剑光如练。 六怪结阵迎敌,郭靖护在包惜弱与穆念慈身前,短刀在手,面色涨红。 王处一拂尘一展,挡住了一名骑兵劈下的弯刀,顺势将拂尘缠上刀柄一绞,将那骑兵甩落马下。 但骑兵太多了。 官道两端的铁甲骑兵分成三列纵队交替冲锋,前排劈砍,后排跟进,配合娴熟得不像是临时拼凑的人马,分明是完颜洪烈的嫡系亲卫营,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柯镇恶一杖扫倒两名骑兵,第三名已经从侧面欺了上来,弯刀贴着他的腰际划过,险些割破衣衫。 全金发的秤杆敲飞了一柄弯刀,却被另一匹战马的肩胛撞了个趔趄,踉跄退了两步。 杨铁心枪法凌厉,连挑三名骑兵落马,但更多的铁甲兵已经从两翼合拢上来,将众人的腾挪空间压缩得越来越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从官道西侧的高处划过,来势之快之猛,连欧阳克都不由得侧目。 两道身影从官道旁那座矮丘的顶端飞掠而下,前面那人身形修长,足尖在一名骑兵的马背上轻轻一点,便借力腾空至战圈正中,稳稳落在了杨铁心与柯镇恶之间那片方寸之地。 后面那人身形纤细,一袭碧色衣裙在秋风中猎猎翻飞,落地时脚步轻盈得不沾半点尘埃。 陈砚舟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前后两队铁甲骑兵,又扫过欧阳克身后那些持杖弄蛇的白驼山庄弟子,最后落在了马背上端坐的完颜洪烈脸上。 “赵王好大的排场。”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地穿透了马蹄声与兵刃交击声,传遍了整条官道。 完颜洪烈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面上掠过一丝不耐。 “你是什么人。” 陈砚舟笑了一声,那笑容坦荡得很,带着一股令人牙痒的从容。 “我是打断灵智上人脊梁骨的那个人。” 完颜洪烈的瞳孔微微一缩,面色顿时沉了下去,身旁的完颜康更是面皮一紧,手掌已经摸上了剑柄。 欧阳克的折扇在掌心停了转动,嘴角那抹笑意收了几分,目光在陈砚舟身上逡巡了一遍。 完颜洪烈冷冷开口。 “原来是你,一个黄口小儿,杀了本王的座上宾客,今日还敢在本王面前现身,当真是不知死活。” 陈砚舟偏过头看了黄蓉一眼,黄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回过头来,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周身发寒的笃定。 “赵王殿下想动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平视完颜洪烈。 “问过我了没有。” 完颜洪烈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算什么东西,本王麾下精骑百余,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拦我。” 陈砚舟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的目光从完颜洪烈脸上移开,转了一圈,看了看官道两侧种着白杨的路沿,看了看远处那片稀疏的林子,看了看路边棚子底下缩成一团的几个商贩,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放声大喝。 “丐帮弟子何在。” 这一声喝如同滚雷炸响,裹着浑厚的九阳真气传出去,震得路边白杨树上残存的枯叶簌簌而落。 一息。 两息。 三息。 官道两侧的白杨树后头,忽然冒出了十几个灰扑扑的脑袋。 路边那个破旧的茶棚底下,两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乞丐同时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柄短刀。 远处那片稀疏的林子里头,树影晃动,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林间钻了出来,三三两两地朝官道汇拢。 城门方向的矮墙后脚步声急促而密集,数十名麻衣短打的汉子翻过墙头,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刃,刀枪棍棒,应有尽有。 官道南端那片被骑兵踩过的农田里,更有上百号人从田埂后头站了起来,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有的披着脏兮兮的蓑笠,有的手里还拎着半个啃了一半的馒头,但每一个人的腰间都别着家伙。 四面八方,源源不断。 他们从官道旁的沟渠里爬出来,从路边的柴垛后头钻出来,从商贩的板车底下滚出来,从城墙根子底下的狗洞里窜出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潮水一般从各个方向朝官道中央汇聚。 黑压压,密匝匝,放眼望去,乌泱泱地铺满了官道两侧的空地。 粗略一数,至少六七百人。 第253章 这帮叫花子……都是练过的? 完颜洪烈坐在马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官道两侧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皱了一皱,随即又松开了。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紧张,反倒透着一股浸淫权位多年的人才有的傲慢与不屑,像是看见一群蚂蚁爬上了自己的靴面,虽然碍眼,却不值得弯腰去踩。 “就凭这些……乞丐?” 完颜洪烈的声音不高,语调里带着一种俯瞰河山的从容,手指在缰绳上慢悠悠地叩了两下。 “本王还以为你有什么倚仗,原来就是一群要饭的叫花子。” 他偏过头,看了身旁的完颜康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浓了几分。 “康儿,你瞧见了没有,这就是中原武林的底气,一群穿着破烂衣裳的乞丐,手里拎着菜刀锄头,便敢在本王面前充好汉。” 完颜康的面色仍旧铁青,但听了这话,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几分,目光在那些丐帮弟子身上逡巡了一圈,嘴角也跟着扯了扯。 “父王说的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欧阳克在一旁摇着折扇,附和道:“赵王所言极是,丐帮虽然人多势众,说到底不过是一帮沿街讨饭的草莽,莫说数百人,便是来了数千人,在王爷的铁甲精骑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官道上的人都听得清楚,言语间的轻蔑毫不掩饰。 柯镇恶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沙哑着嗓子骂道:“放屁,土鸡瓦狗,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些金狗的脑袋硬不硬。” 完颜洪烈没有理会柯镇恶的叫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陈砚舟的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收了半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小子,本王念你年少无知,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的叫花子们退出去,本王既往不咎,否则……” 他抬了抬下巴,朝身后的铁甲骑兵扬了扬手。 “你应该见识过大金铁骑碾过人堆的动静,那可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象。” 陈砚舟站在官道中央,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完颜洪烈的提议。 黄蓉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指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你说丐帮是乌合之众,这话不假。” “但你可能不知道,这群乌合之众里头,每一个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他们讨过饭,挨过冻,睡过乱葬岗,啃过树皮草根,什么苦头都吃过。” “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怕死么?” 完颜洪烈的面色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那层从容往下沉了沉,露出了底下的冷厉。 他没有接话。 陈砚舟不再看他,转过身去,面朝四面八方那六七百号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朗声道。 “丐帮弟子听令。” 六七百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手中兵刃在日光下闪了一闪。 “动手。” 两个字落地,天崩地裂。 最先动手的是官道北端那批埋伏在田埂后头的丐帮弟子,百余人分成三股,不约而同地朝北面那队铁甲骑兵的侧翼扑了上去。 他们没有冲正面。 当先十几个人手里拎着的不是兵刃,而是一捆一捆的麻绳和铁蒺藜,跑到距离骑队二十丈的位置便猛地往地上一甩,铁蒺藜哗啦啦地铺了满地,扎得夯土路面千疮百孔。 冲在最前头的几匹战马蹄子踩上蒺藜,吃痛之下前蹄一软,马身往前一栽,背上的骑兵连人带甲地翻了出去,摔在地上砸起一蓬尘土。 后头的骑兵来不及勒马,一匹接一匹地撞在前车之上,战马嘶鸣着倒了一片,铁甲兵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狼狈不堪。 完颜洪烈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北端那片混乱,瞳仁微微一缩,原本端在马背上的身形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 “这些乞丐……” 他的话还没说完,官道南端也炸了锅。 两百余名丐帮弟子从白杨树后头呼啸而出,不是漫无目的地乱冲,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前头两人持盾挡刀,中间一人执长矛突刺,后头两人绕到侧面照应,配合之默契竟不输寻常军阵。 南面那些铁甲骑兵本已拔刀在手,见这群乞丐冲上来,当先几骑劈头便砍,弯刀带着风声往下劈。 第一排丐帮弟子硬生生顶着刀风往前冲了两步,手中木盾迎上去,喀嚓一声碎成两半,但后头的长矛已经从盾牌的缝隙里捅了出来,矛尖准准地扎进了当先那名骑兵的腰肋。 那骑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歪了下去,没等他落地,侧面绕过来的两名丐帮弟子已经一左一右扑了上去,短刀在铁甲的缝隙里连捅了三刀。 完颜康的面皮抽搐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些乞丐怎么会……” 他的话被一声惨叫打断了,又一名铁甲骑兵被三柄长矛同时刺中,惨叫着栽下马去。 欧阳克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笑意彻底从他脸上消失了,两道细长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他看清楚了。 这些乞丐不是什么乌合之众,他们每一个人出手都带着内力,虽然深浅不一,但招式之间的配合严丝合缝,三人一组的阵型更是进退有据,前排倒下了后排立刻补上,根本不给骑兵重新列阵的机会。 彭连虎也愣住了,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将全副武装的铁甲骑兵逼得连连后退,喉头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这帮叫花子……都是练过的?” 他的声音里头有了几分干涩。 完颜洪烈坐在马背上,双手攥着缰绳,指节攥得泛了白,面上那股从容和不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错愕。 短短数息之间,前后两队铁甲骑兵已经折了三四十人,被丐帮弟子咬住的那几处阵脚正在迅速瓦解,马蹄声和惨叫声搅在一起,血腥气顺着秋风弥漫开来。 陈砚舟站在官道中央,玄铁重剑横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 他偏过头,看了完颜洪烈一眼。 “这就是你口中的乌合之众。”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耳的厮杀声,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完颜洪烈的耳朵里。 “你觉得,还够看么?” 完颜洪烈没有答话,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面色在青白之间来回变幻了好几遍。 第254章 今日这些金兵,一个都走不了, 完颜洪烈的面色铁青到了极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动着,攥着缰绳的十指骨节嘎嘎作响。 他没有说话。 陈砚舟却笑了。 “今日这些金兵,一个都走不了。” “你也一样。” 完颜洪烈的瞳仁收了一收,面上那层铁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渗出来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面对失控局面时才会流露的焦躁。 他盯着陈砚舟,声音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官场浸淫多年才能养出来的威仪。 “你疯了。” 陈砚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完颜洪烈的声音拔高了半分,语速骤然加快,手指朝陈砚舟的方向一指。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本王是大金国宗室亲王,你若杀了我,便是挑起两国战端,宋金开战,死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千千万万的百姓,你担得起这个罪过吗。” 陈砚舟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琢磨这番话的分量。 “又如何?” 他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谈今日天气晴不晴朗。 “两国交兵的日子迟早要来,早几年晚几年,又有什么分别。” 完颜洪烈的面色白了一白,嘴唇张了张,一时之间竟被这句话噎在了当场。 陈砚舟腕微微一翻,飞身冲向完颜洪烈,同时讲道。 “今日没什么好谈的,今日种种,都在这条官道上一并还清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动了。 黄蓉没有拦他,但柯镇恶拦了。 铁杖横在陈砚舟身前三尺处,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蛮劲,杖尾深深扎进了夯土路面。 柯镇恶沙哑的嗓音里裹着一团火。 “小子,你给我站住。” 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横在面前的铁杖,又抬头看了看柯镇恶那张满是沟壑的枯瘦面孔。 “柯前辈,让开。” 柯镇恶的铁杖纹丝未动。 朱聪从后头绕了上来,折扇在掌心里合拢,脸上那副惯常的笑意已经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这位小兄弟,你且听老朽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缓却急切。 “完颜洪烈是大金宗室,杀了他,大金皇帝必定发兵南下,如今两国议和不到十年,边境百万军民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你一掌下去,换来的是十年之功毁于一旦,生灵涂炭。” 韩宝驹也跟着上前了一步,瓮声瓮气地嚷道。 “你小子打金兵几个耳光出出气也就罢了,杀一国亲王,这事谁担得起。” 王处一手持拂尘站在一旁,面色沉凝,接过话头缓缓道。 “此间因果牵涉两国社稷,非一己意气所能决断,少侠三思。” 韩小莹亦轻声劝道。 “小兄弟,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但事关重大,万不可一时冲动。” 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砚舟身上,有劝阻,有恳请,有忧虑,但都指向同一个意思。 不能杀。 陈砚舟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柯镇恶的肩头,看了一眼三十丈外马背上的完颜洪烈。 那位大金赵王端坐宝驹之上,面色虽变了又变,但腰板仍旧挺得笔直,一副吃定了他不敢动手的模样。 陈砚舟笑了一声。 “柯前辈,朱前辈,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柯镇恶的面色松了一松,铁杖微微往回收了半寸。 “但你们说的道理,跟我说的道理,不是同一个道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丹田之中一股滚烫的真气翻涌而起,沿着经脉奔腾直灌四肢百脉。 九阳神功运转至极处,周身上下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氤氲紫气,像是有无形的火焰在他体表燃烧,热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搅得方圆丈许内的空气都跟着扭曲了起来。 柯镇恶的面色大变。 他是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纵然双目不便,但对气劲的感知比寻常人敏锐十倍,陈砚舟身上那股铺天盖地的内力压迫感一出来,他的虎口便不由自主地发起麻来,铁杖在掌心里嗡嗡颤抖,像是握住了一根烧红的铁条。 “退开。” 陈砚舟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裹着浑厚的真气送出来,声浪化作有形的冲击,柯镇恶的铁杖首当其冲,杖身剧烈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从正面压了过来,柯镇恶闷哼了一声,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整个人被推着倒退了五六步,铁杖差点脱手飞出。 朱聪和韩宝驹同时扑了上来,一人抓住柯镇恶的左臂,一人顶住他的后背,三人合力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全金发的秤杆已经举了起来,但他只是举着,没敢往前递,因为那股真气的余波扫过他的面门时,他的呼吸便跟着窒了一窒,胸口像是被人按了一下似的,闷得喘不上气。 南希仁和韩小莹对视了一眼,两人的面孔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震骇。 柯镇恶稳住身形之后,灰死的左眼窝正对着陈砚舟的方向,右眼里的精光一闪一闪,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好小子,这内力……” 他咽了口唾沫,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嘶哑。 “你这是什么路数,竟比你师父洪七公还要霸道三分。” 朱聪的折扇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白,面上那层一贯的从容荡然无存,望着陈砚舟周身缭绕的紫色氤氲,喉头滚了又滚,干涩地开口。 “这小子才多大年纪,怎会有这般深厚的内力修为,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 韩宝驹擦了一把额头上被震出来的冷汗,瓮声瓮气地嘟囔。 “方才我还当他是毛头小子充英雄,没想到这小子的功夫……是真不含糊。” 陈砚舟收了收周身的气劲,看着柯镇恶等人被震退后的模样,没有追上去,只是平平静静地开了口。 “几位前辈,陈某敬你们的侠义心肠,但今日这事,我说了算。” 他的目光从柯镇恶脸上移开,越过朱聪,越过韩宝驹,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了三十丈外完颜洪烈那张已经白到了透明的面孔上。 “完颜洪烈今日必死。” 第255章 这是降龙十八掌? 陈砚舟的脚尖在夯土路面上一点,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裹着浑厚内力朝完颜洪烈的方向掠了过去。 那股气劲来得又急又猛,带起的罡风将官道两旁的枯叶卷了满天,白杨树干上刚刚结出的薄霜被震得簌簌剥落。 完颜洪烈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他是见过大阵仗的人,戎马半生,沙场上千军万马的冲锋都没让他眨过一下眼睛,但此刻望着陈砚舟那道身影朝自己射来,他的瞳仁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后背上窜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 “拦住他。” 完颜洪烈的声音变了调,嗓子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给本王拦住他。” 他的右手朝前猛地一挥,身后那些原本列阵待命的铁甲骑兵得了号令,当先一排十余骑同时催马前冲,弯刀出鞘,马蹄踏得地面嗡嗡作响。 第二排紧随其后。 第三排压住阵脚。 三排骑兵共计四五十骑,铁甲铿锵,刀光连成一片,如同一堵钢铁铸就的墙,迎着陈砚舟的方向碾压了过来。 完颜康攥着缰绳喊了一声。 “护住父王。” 彭连虎的身形已经从马背上弹了起来,虎躯横在完颜洪烈的马前,双拳握紧,一股浑厚的劲力从脚底翻涌而上,撑起了一道肉身壁垒。 欧阳克退了半步,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嘴角那抹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极力掩藏却仍旧泄露出来的忌惮。 他没有上前,他不傻。 方才陈砚舟那一声断喝便将柯镇恶震退了六步,柯镇恶虽非五绝级别的高手,却也是纵横江湖数十年,被人一声吼便倒退了半丈开外,铁杖差点握不住,这份内力之深厚,他定然不是对手。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陈砚舟周身内力,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那磅礴内力,比他叔父欧阳锋全力运功时释放出来的蛤蟆功,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年纪。 不等他多想,四五十骑铁甲兵已经冲到了陈砚舟身前十丈之内,当先一名骑兵高高举起弯刀,刀锋在日光下拉出一道刺目的白光,裹着马匹的冲势从上而下劈了下来。 陈砚舟没有躲。 他连脚步都没有停。 右掌平平地推了出去,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张开。 “亢龙有悔” 掌风到处,一声龙吟破空而出。 一条有内力凝聚的巨龙飞出,发出了一声震彻天地的长啸。 当先那名骑兵的弯刀还没落到陈砚舟头顶上方三尺,便被那股铺天盖地的掌力正面撞上了。 刀断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被震碎的,钢铁铸就的刀身在掌力面前像一片枯叶般碎裂成漫天的铁屑,紧接着那名骑兵连人带甲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掀了起来,胸口的铁甲凹陷了一大块,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砸在了十余丈外的夯土路面上,再也没有动弹。 那匹战马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两下,口鼻里喷出一蓬血沫。 掌力没有停。 亢龙有悔的精要在于有余不尽,一掌之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后劲,前头的力道消散了三分,后头便补上五分,层层叠叠地往前推。 第二排骑兵撞上了那道掌力的余波。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挥刀,连人带马便被卷进了一片狂暴的气浪之中,铁甲碎裂的脆响,战马哀嘶的悲鸣,人体坠地的闷响,搅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他们头顶上倒扣了一口巨钟,钟声震荡之下,所有声音都被碾碎揉烂,化作一片混沌。 第三排骑兵见势不妙,拼命勒住缰绳想要后退,但前面倒下的人马堵住了去路,后方又有完颜洪烈的亲卫压阵,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掌力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过来。 砰。 砰砰。 砰砰砰。 铁甲碎裂的声响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第三排骑兵被那股余波扫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拂过了棋盘上的一排棋子,纷纷歪倒,有的被震落马背,有的连马一起侧翻,铁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前后不过三息。 陈砚舟一掌推出去的功夫,四五十名铁甲骑兵已经倒了一大半。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和马,铁甲碎片散落一地,血腥气弥漫开来,裹着秋风灌进每一个人的鼻息。 完颜洪烈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咯咯作响,面色已经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根本不是什么江湖草莽中的寻常后辈。 彭连虎站在完颜洪烈的马前,两只拳头攥得骨节泛青,面色比完颜洪烈还要难看三分。 他在江湖上厮混了几十年,见过的高手数都数不清,但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一掌之力将四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铁甲骑兵横扫殆尽的。 这种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柯镇恶站在官道边上,铁杖拄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透心凉。 他方才被陈砚舟一声断喝便震退了六步,心中虽已有了计较,知道此人内力深不可测,但亲眼看见他一掌扫平数十骑铁甲兵的场面,还是让他的脑子嗡了一声,空白了好几息。 朱聪的折扇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发觉,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官道上那片狼藉,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这是降龙十八掌?”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何时有过这般威力。” 韩宝驹在旁边使劲咽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二哥,这小子的掌力,恐怕比洪老前辈只强不弱。” 朱聪没有接话,折扇也忘了捡,目光死死地钉在陈砚舟的背影上,面上那层一贯的从容和笑意已经碎了个干干净净。 王处一手持拂尘站在一旁,道袍被掌力的余波吹得猎猎作响,面色铁青而凝重。 他在全真教修行多年,师承王重阳一脉,论内力见识在江湖上自诩不弱于任何人,可眼前这个少年展露出来的功力之深,气劲之纯,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同龄人武学造诣的认知上限。 甚至超出了他对多数成名已久的宗师前辈的认知上限。 这步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256章 竖子安敢! 陈砚舟的身形掠至半途,欧阳克的面色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拦住他。” 欧阳克的声音尖了半分,折扇朝身后那三十余名白驼山庄弟子一指,语速快得像是在赶命。 话音未落,当先六名蛇奴齐齐踏前,铜杖交错,腰间竹笼的盖子同时弹开,十余条花色各异的毒蛇嘶嘶吐信,朝陈砚舟的方向射了出去。 那些毒蛇来势极快,在空中拧成一团斑斓的毒雾,蛇信子吞吐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陈砚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右掌翻转,掌心朝下,一股浑厚至极的九阳真气自掌心倾泻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平平地推了出去。 那道气浪所过之处,十余条毒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蛇身在半空中便被那股至刚至阳的真气绞成了碎段,血肉横飞,鳞片四溅。 六名蛇奴首当其冲,当先两人的铜杖被气浪正面撞上,虎口迸裂,铜杖脱手飞出,紧接着整个人被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道掀离了地面,胸口的肋骨在空中便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余下四人好不到哪里去,被气浪的余波扫过,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铜杖散落一地。 前后不过一息。 六名蛇奴,连同十余条精心豢养的毒蛇,尽数气绝。 欧阳克的瞳仁缩成了针尖大小,折扇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陈砚舟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目光越过蛇奴的尸体,越过欧阳克惨白的面孔,越过彭连虎横在马前的虎躯,直直地落在了完颜洪烈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挡我者死。” 四个字落地,他的右掌再度推出。 这一掌与方才不同,掌风未至,一声低沉的龙吟便传了出来,那声音浑厚悠长,像是有什么远古的巨兽在云层之上翻了个身,震得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簌簌而落。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掌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长龙,贴着夯土路面疾射而出,龙首昂扬,龙尾横扫,所过之处地面炸裂,碎石飞溅,直取完颜洪烈的胸口。 完颜洪烈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彭连虎大吼一声,双拳交叠挡在身前,试图硬接这一击。 他的拳头刚刚触到那道龙形气劲的边缘,面色便变了,两条胳膊像是被人用铁锤从正面砸了一记,骨骼在皮肉底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人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夯土路面上踩出一个深坑,最后喷出大口鲜血,当场倒地。 而那道龙形气劲被彭连虎挡了一挡,威势削减了三分,但余劲仍旧裹着劲风朝完颜洪烈的方向扑去。 完颜洪烈的面色白得像纸,攥着缰绳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惊呼。 “竖子安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道劲力从官道两侧同时袭来。 两道是掌力,浑厚无匹,裹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一掌制止攻向完颜洪烈的掌力,另一掌,则直直攻向陈砚舟。 另一道是蛇杖,杖身漆黑,杖首铸成蛇头模样,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从官道西侧的白杨林中激射而出。 黄蓉的面色刷地变了,脱口喊道。 “哥哥小心。” 陈砚舟的耳根在黄蓉开口之前便已经动了。 九阳真气在体内翻涌如潮,他的身形在疾掠之中骤停,双脚在夯土路面上碾出两道深痕,腰身一拧,左右双掌同时推出。 左掌迎向那道阴沉的掌力,右掌迎向那根破空而来的蛇杖。 两声龙吟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 “降龙十八掌,双龙出海。“ 两条龙形虚影从他的左右掌心飞出,一条朝东,一条朝西,龙首怒张,龙尾翻卷,裹着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分别撞上了那道掌力和那根蛇杖。 轰。 轰。 两声闷响接连炸开,气浪从碰撞点朝四面八方扩散,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被震得树干弯折,枯叶漫天飞舞,路面上的碎石被卷起三尺高,打得铁甲骑兵的甲叶叮当作响。 那道阴沉的掌力被龙形虚影正面撞散,蛇杖亦被另一条龙形虚影击偏了方向,杖身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嗡嗡颤抖着飞回了白杨林的方向。 下一瞬,两道身影从东西两侧同时飞身而至,一左一右,各出一掌,掌风交汇,朝陈砚舟的胸口合击而来。 陈砚舟的瞳仁微微一缩,丹田之中九阳真气运转至极处,双掌合拢再分,化作一记浑厚无匹的正面硬撼,迎着那两道掌力轰了上去。 三股内力在官道正中央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方圆十丈之内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紧接着便是一声震天动地的闷响,气浪从三人交汇的中心点朝四面八方炸开,夯土路面在脚下龟裂成蛛网状的碎片,碎石泥块被冲击波卷上了半空。 最近处的几名铁甲骑兵连人带马被余波掀翻在地,战马哀嘶着在地上打滚,骑兵的铁甲被震得叮当乱响。 柯镇恶的铁杖拄在地上,整个人被那股余波推着往后滑了三步,脚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朱聪和韩宝驹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臂膀,三人合力才堪堪站稳。 王处一的拂尘被气浪吹得横飞出去,道袍鼓荡如帆,双脚在地面上连退了四步。 郭靖护着穆念慈和包惜弱蹲在路边的沟渠里,头顶上碎石泥块噼里啪啦地砸了一脸。 杨铁心将银枪插在地上借力稳住身形,虎口被震得隐隐发麻。 黄蓉的身形亦被余波推着往后滑了两步,她咬着下唇稳住脚跟,目光死死地盯着官道中央那片烟尘弥漫的战场。 烟尘散去。 陈砚舟的双脚在夯土路面上往后碾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第三步落定,身形稳住,气息微微一滞,旋即归于平稳。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看向对面。 两道身影亦各自退了三步,站定之后,气息同样有些紊乱。 左边那人,陈砚舟认得。 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里透着阴鸷的精光,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西毒欧阳锋。 右边那人,陈砚舟不认得。 不过,那人身材挺拔,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刚毅,颌下蓄着长须,身穿一袭玄色锦袍,腰束金丝镶玉的革带,通身上下透着一股霸气与贵气并存的气度,左手负在身后,右手五指微张。 第257章 天下会,雄霸! 那人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好深厚的内力。” 那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铜钟被人轻轻叩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老夫与欧阳兄联手一击,竟只将你逼退了三步,当真是后生可畏。” 欧阳锋站在一侧,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陈砚舟的身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僵在了脸上。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心底翻涌着一股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惊骇。 一个月前,他在与这小子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手试探,那时候此子的内力虽已不弱,却远未到今日这般地步。 区区一月有余,这小子的内力竟像是凭空多出了二十年的修为。 这怎么可能。 欧阳锋的五指微微蜷了蜷,指尖上残留着方才对掌时传来的那股至刚至阳的反震之力,经脉里的真气到现在还有些紊乱,他不动声色地将这股余劲压了下去,面上不露半分异样。 陈砚舟收回双掌,气息平稳如常,目光从欧阳锋脸上移开,落在了右边那名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身上。 “阁下是什么人。” 那玄袍男子负手而立,面容刚毅,颌下长须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一双虎目沉沉地打量着陈砚舟,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头藏着的东西却不怎么好看。 他没有回答。 陈砚舟也不急,偏过头看了黄蓉一眼。 黄蓉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认得此人。 就在这时,官道西侧的白杨林中忽然掠出三道身影,来势之快之猛,连欧阳锋都不由得侧目看了一眼。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呈品字形朝陈砚舟的方向疾射而来。 当先一人身形矫健,双腿交替踢出,每一脚都裹着一股凌厉至极的罡风,脚尖划过空气时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腿法刚猛迅捷,攻势连绵不绝,竟是将全身功力尽数灌注于双腿之上。 左侧那人双掌齐出,掌风浩荡,十指翻飞间带起层层叠叠的气浪,掌力一波接着一波地往前推,每一掌都比前一掌更重三分,像是有无穷无尽的后劲在掌心里翻涌。 右侧那人出拳极快,拳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竟凝结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拳头还没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便已经扑面而来,冻得官道上的枯叶在半空中便结了一层薄冰。 三人三路,三种截然不同的功法,同时攻向陈砚舟的上中下三路,不留半分余地。 陈砚舟的瞳仁微微一动。 风神腿,排云掌,天霜拳。 这三门功夫的名头他不是没听过,恰恰相反,他听过太多次了。 脑海中一个名字如闪电般掠过。 天下会,雄霸? 陈砚舟来不及细想了。 三道攻势已经到了身前五尺之内,腿风掌力拳劲交织在一起,将他周身上下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螺旋九影尽数施展。 他的身形在旋转的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周身真气以螺旋之势急速运转,光线在气劲的扭曲下发生了偏折,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凝在了原地,身形轮廓清晰得几可乱真。 而他本人的身形已经在虚影凝成的同一瞬间,横移了三尺,稳稳落在了官道右侧。 三道攻势同时轰在了那道虚影之上。 风神腿的腿风率先撕裂了虚影的边缘,排云掌的掌力紧随其后贯穿了虚影的胸口,天霜拳的拳劲最后到达,将虚影的残余气息彻底打散。 虚影消散的瞬间,三人的面色齐齐变了。 当先那使风神腿的男子,一双鹰目里满是不可置信,踢出去的右腿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嘴里迸出一个字。 “什么。” 左侧使排云掌的男子面容清瘦,双掌前推的姿势僵在了胸前,掌心里的劲力还在往外涌,却已经失去了目标,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惊愕。 右侧使天霜拳的男子,拳头上凝结的白霜还没散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瞳仁里映着那道消散的虚影,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三人的惊愕只持续了半息。 因为陈砚舟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 他的右掌已经推了出去,同时历喝道。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一声龙吟破空而出,掌力化作一条肉眼可见的气劲长龙,龙首昂扬,龙尾横扫,裹着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朝三人当面轰去。 三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使风神腿的男人右腿往地上一蹬,身形朝左侧横移了两尺,使排云掌的中年人双掌一翻,掌力化守为攻试图硬接,使天霜拳的男子更是直接往后纵了一步,拳头收回护在胸前。 然而就在三人闪躲的动作刚刚展开的瞬间,陈砚舟的左手抬了起来。 五指微张,掌心朝前。 一股磅礴至极的吸力从他的左掌中倾泻而出,无形无质,却浩荡如潮,裹着九阳真气特有的至刚至阳之力,朝三人的身形笼罩了过去。 擒龙功。 那股吸力来得毫无征兆,三人正在闪躲的身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背后攥住了腰带,往回猛地一拽。 使风神腿的汉子横移到一半的身形硬生生顿住了,两只脚在地面上刮出两道深痕,面色大变,嘶声喊道。 “这是什么功夫。” 使排云掌的男子双掌前推的劲力被那股吸力搅得七零八落,身形不退反进,朝陈砚舟的方向滑了半步,脸上的惊愕已经变成了惊恐。 使天霜拳的男子往后纵的那一步被吸力扯了回来,整个人像是踩在了泥沼里,进退不得,拳头上的白霜在九阳真气的灼烤下迅速消融,化作一缕缕白烟。 这股吸力只持续了一瞬,但也就是这一瞬,让他们错失了躲闪的机会。 而那条龙形气劲已经到了。 三人的面色在那一瞬间白到了极处。 就在龙形气劲即将轰上三人胸口的刹那,一道身影掠了过来,速度快得在官道上拖出了一道残影。 雄霸身形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右掌前推,一股浑厚到了极点的掌力从他的掌心中喷薄而出,正面迎上了那条龙形气劲。 两股力道在三人身前三尺处撞在了一起。 轰。 气浪从碰撞点朝四面八方炸开,夯土路面在脚下龟裂成蛛网状的碎片,碎石泥块被冲击波卷上了半空,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被震得树干弯折,枯叶漫天飞舞。 雄霸的身形在空中往后滑了两步,落地时双脚在地面上碾出两道深痕,面色微微一变,顿觉胸口气血翻涌。 第258章 老夫承认你的内力当世罕见,但 雄霸虽然挡住了大部分掌力。 但余波仍旧扫过了三人的身形。 使风神腿的男人闷哼一声,身形倒退了五六步,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右腿微微发颤,显然经脉受了不轻的震荡。 使排云掌的那人更惨些,被余波正面扫过胸口,整个人往后飞了两丈,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面色惨白如纸,双掌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使天霜拳的男子反应最快,在余波到来的瞬间双拳交叠护在胸前,但那股至刚至阳的劲力仍旧透过拳头灌入了他的经脉,拳头上的白霜尽数消融,面色青白交加,嘴角挂着一缕血丝。 三人虽未丧命,却都受了不小的内伤。 雄霸站在三人身前,负手而立,面上那层淡淡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的审视。 他的目光落在陈砚舟的身上,虎目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有意外。 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欣赏。 “好掌法。”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降龙十八掌,名不虚传。” 陈砚舟收回双掌,气息平稳,目光平视着雄霸,嘴角微微一扯。 “你替他们挡了这一掌,看来这三个人对你很重要。” 雄霸没有接话,虎目微微眯起,打量着陈砚舟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陈砚舟也不急着追问,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三人的站位与伤势,又看了看雄霸方才出掌时的姿态与劲力走向,心中已经有了八九分把握。 “风神腿,排云掌,天霜拳。”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三门功法的名字,目光重新落回雄霸的脸上。 “天下会的三大绝学,阁下便是雄霸。” 这句话落地,官道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凝重。 “天下会,雄霸!?” 雄霸站在官道中央,秋风卷起他玄色锦袍的衣角,长须飘动,虎目沉沉地盯着陈砚舟,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不错,老夫便是雄霸。” 朱聪的手指攥着折扇,指节微微泛了白,侧过头来低声道:“大哥,天下会的雄霸,中原三大帮派之首,与丐帮齐名的天下会,怎会出现在这里。” 韩宝驹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天下会盘踞中原北地,竟会替完颜洪烈出头。”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官道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雄霸的方向聚了过去。 王处一手持拂尘,道袍被秋风卷得猎猎作响,面色前所未有的沉凝,低声道:“天下会若是与金国有了瓜葛,这事的性质便全然不同了。” 杨铁心将包惜弱护在身后,银枪横在胸前,虎目里翻涌着一股浓重的怒意,嘶声道:“中原帮派,竟与金狗沆瀣一气。” “没想到天下会,竟也投靠了金国?”朱聪看着雄霸,说道。 这句话问得直白,直白到了刺耳的地步。 官道上安静了一息。 雄霸负手而立,面上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半分未减,嘴角忽然往上提了提,竟笑了。 “投靠?” 雄霸摇了摇头,长须在风中飘动,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屑。 “你这个字用得不对。” 陈砚舟挑了挑眉。 雄霸的虎目微微眯起,目光越过陈砚舟的肩头,扫了一眼官道两侧那些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狼藉的战场,声音不徐不疾。 “天下会与大金,是合作。” 柯镇恶铁杖在地面上狠狠一顿,咬牙道:“合作,好一个合作,你堂堂天下会之主,中原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竟与金狗称兄道弟,你对得起死在金人铁蹄下的千万汉人百姓么。” 韩小莹的长剑在掌中微颤,清丽的面容上满是不可置信。 “天下会在中原经营数十年,门下弟子何止数千,若是投了金国,那中原腹地的半壁江山岂不是拱手让人。” 全金发的秤杆攥在手中,粗眉拧得死紧。 “难怪完颜洪烈敢在燕京城外大动干戈,原来背后还藏着这么一尊大佛。” 雄霸对这些指责充耳不闻,虎目始终落在陈砚舟身上,负手而立的姿态从容至极,腰间金丝革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老夫经营天下会四十余年,门下弟子遍布中原七省,可朝廷给了老夫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虎目里翻涌出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 “年年岁贡,割地求和,朝堂之上尽是卖国求荣的软骨头,前线将士的饷银被贪墨了七成,边关百姓饿殍遍野,这样的朝廷,值得老夫效忠么。” 陈砚舟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雄霸往前迈了半步,玄色锦袍的衣角被秋风卷起,声音拔高了两分。 “大金皇帝礼贤下士,亲笔手书邀老夫共商大计,许诺天下会在金国境内自由行走,各省设立分会堂口,金银粮草拨付无上限,更承诺日后若一统中原,天下会可保留原有地盘与人马,老夫麾下弟子不受征召之苦。” 他的虎目里闪过一道精光。 “这般条件,换了你,你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陈砚舟出声道。 “既然你与金狗为伍,今日只怕是留不得你了!” 雄霸闻言,大笑出声,重复道。 “留不得我!笑话,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话锋一转,他的虎目朝欧阳锋的方向扫了一眼。 欧阳锋三角眼微微一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重新挂了上去,身形不着痕迹地往前移了半步。 雄霸的声音沉了下去,笑道。 “小子,老夫承认你的内力当世罕见,但你终究太年轻。” “今日,老夫与欧阳兄联手,你接得住么。” 第259章 明明是四打二,怎么我不是人啊 雄霸话音未落,两道劲风从官道西南方向破空而至,来势之迅猛,连欧阳锋都不由得偏头看了一眼。 前头那人身形略矮,却步步生风,脚尖在夯土路面上连点了三下,每一下都不沾半分尘埃,第三下落足时已然稳稳站在了陈砚舟身前三尺处,花白的头发被秋风吹得纷乱,一张老脸上笑嘻嘻的,浑不像是赶了几里地过来的模样。 后头那人身形修长,青衫广袖,足不点地般飘然而至,落在黄蓉身侧时衣袂才堪堪展开,面上那层一贯的倨傲半分未减,冷冷地扫了欧阳锋一眼,又扫了雄霸一眼,目光里满是不屑。 洪七公歪着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官道,看了看横七竖八倒着的铁甲骑兵,又看了看远处面色惨白的完颜洪烈,啧了一声,转过头来冲陈砚舟龇了龇牙。 “老叫花离开一晚上,你小子就把人家的兵给拆了个七零八落。” 陈砚舟没搭理他,目光仍旧盯着雄霸与欧阳锋那边。 洪七公也不在意,转过身去面朝雄霸,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袄,嘿嘿笑了一声。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要与欧阳锋联手对付我徒儿?” 他往前迈了一步,嘴角那抹笑意不减。 “现在呢?” 雄霸的虎目微微一眯,目光从洪七公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那名青衫长须的黄药师身上。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交错了一瞬。 雄霸没有动,但他的右手五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他感觉到了。 这两个人的气机浑厚深沉,内力运行绵密无隙,尤其是那个打扮得像叫花子的老头,看似嬉皮笑脸,周身却笼着一层极其精纯的罡气,内敛而不外泄,浑然天成。 这种气息,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感受过。 雄霸的虎目又朝黄药师那边扫了一眼。 雄霸并未接话,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欧阳锋的功力他已心知肚明,蛤蟆功刚猛霸道,与自己的三分归元气不相伯仲,若是两人联手,对付那少年自然是手到擒来。 可现在多了两个五绝级别的老怪物。 三打二。 他的虎目在洪七公与黄药师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了陈砚舟身上,喉头不着痕迹地滚了一下。 这小子方才一掌扫平了数十铁甲骑兵,又以诡异钳制了步惊云三人的身形,那股内力之深厚,即便是他这等浸淫武学四十余年的宗师,也不敢说稳胜。 三对二,且其中两个是五绝级别的高手,另一个是内力不在自己之下的后辈妖孽。 雄霸的面上那层霸气依旧未减,但他心里头那杆秤已经悄悄偏了。 今日若是硬拼,即便不死,也必定重伤。 他的目光朝欧阳锋那边横了一眼。 欧阳锋此刻,同时在心里头盘算,不过他心中所想比雄霸还要精细三分。 他来燕京的目的只有一个,九阴真经。 为了它,他可以忍辱负重,可以与虎谋皮,可以与任何人虚与委蛇,但绝不可以在尚未得手之前折在这条官道上。 洪七公与黄药师联手已是棘手至极,再加上那个内力深不可测的陈砚舟,三人合击之下,他就算逃得性命,也免不了重伤。 重伤之后,九阴真经便更是痴人说梦。 功亏一篑四个字在他脑中转了一圈,三角眼里的精光暗了暗,心意已决。 不等洪七公再开口,雄霸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语调仍旧不徐不疾,虎目扫过在场众人,嘴角那抹笑意不减反增。 他的目光落回陈砚舟身上,负手而立的姿态从容至极。 “今日这场热闹,老夫算是长了见识。” 洪七公嘿了一声,右手在脑后挠了挠,笑道:“你要是真佩服,带着你的人赶紧滚蛋,老叫花懒得跟你多废话。” 雄霸的虎目微微一眯,没有接洪七公的话茬,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三十丈外马背上面色惨白的完颜洪烈,再转回来,目光落在了陈砚舟脸上。 “老夫可以走。”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但有一个条件。” 陈砚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雄霸往前迈了半步,虎目直视陈砚舟的双眼,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抬起,手指朝完颜洪烈的方向一指。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不杀完颜洪烈,老夫带人退走,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这句话落地,官道上安静了一息。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股浓重的怒气:“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雄霸连眼皮都没抬,根本没有理会柯镇恶的叫骂。 陈砚舟看向雄霸,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条件?今日完颜洪烈必死,谁也救不了他。” 雄霸的虎目里精光大盛,声音沉了下去:“老夫与欧阳兄今日虽不敌,但拼死一搏之下,你们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个要留下半条命,这个代价,你付得起么。” 陈砚舟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雄霸与欧阳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洪七公嘿嘿笑了一声,歪着头看了雄霸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不屑。 “拼死一搏,说得倒是好听。”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嘴角那抹笑意不减。 “你当老叫花是吃素的,老叫花这辈子打过的架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想让我这边留半条命,当真大言不惭。” 雄霸的虎目微微一眯,没有接话。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陈砚舟身侧响了起来。 “喂,你算错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黄蓉从陈砚舟身后走出半步,碧色衣裙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一张俏脸上挂着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手指朝雄霸的方向点了点。 “你方才说三打二,那是你眼神不好。” 她往前又迈了半步,站到了陈砚舟的右手边,下巴微微一扬。 “加上我,是四打二。”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儿旁的周转余地都不留。 官道上静了一瞬。 第260章 三分归元气! 洪七公转过头来看了黄蓉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雄霸的虎目从陈砚舟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黄蓉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碧衣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极为秀丽,身段纤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头藏着几分机灵劲儿,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雄霸没有急着开口,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这丫头的气息不弱。 虽然远远不及陈砚舟那般磅礴深厚,可她周身的真气运转绵密圆融,不像是寻常江湖少女能有的根基。 雄霸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蓉儿,用不着你动手。” 黄药师笑着说道。 黄蓉看了黄药师一眼,俏脸上那抹得意的笑意瞬间塌了半边。 “爹,你说什么呢。” 黄药师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家女儿的脸上,面上那层一贯的倨傲柔和了几分,语气却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此间之事,有你爹爹便够了,你退到后头去。” 黄蓉的嘴巴撅了起来,两只手叉在腰间,眉毛拧成了一个好看的结。 “爹,你别总把我当小孩子,我现在也很厉害的。” 她说着,右手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拍了一下,挺了挺胸。 欧阳锋目光在洪七公与黄药师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何必大打出手。”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嘴角往上提了提。 “陈少侠,你的功夫老夫很是佩服,洪兄与黄兄的本事更不必说,今日若是当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可你我双方打个两败俱伤,除了让旁人看笑话,又有什么意思。” 洪七公嘿了一声,歪着头看了欧阳锋一眼,嘴角撇了撇。 “老毒物,你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莫不是被我徒弟方才那一掌吓破了胆子。” 欧阳锋的面皮抽了一下,三角眼里掠过一道寒光,旋即又被那抹笑意压了回去,语气不紧不慢。 “洪兄说笑了,老夫只是觉得,今日这事没必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大家各退一步,岂不是皆大欢喜。” 陈砚舟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官道中央,目光越过欧阳锋的肩头,越过雄霸挺拔的身形,越过那片横七竖八的铁甲骑兵残阵,落在了三十丈外马背上完颜洪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完颜洪烈的坐骑还在微微发颤,它的鬃毛被方才的掌风吹得纷乱,马蹄在地面上不安地刨动着。 完颜洪烈攥着缰绳,十指骨节泛青,面上那层铁青之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如释重负。 他听见了欧阳锋的话。 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完颜洪烈的嘴唇动了动,喉头不着痕迹地滚了一下,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几分。 陈砚舟收回目光,看了欧阳锋一眼,嘴角忽然往上一提。 “各退一步。”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咀嚼一块无味的面饼。 欧阳锋点了点头,三角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语气恳切了三分。 “不错,今日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一桩家务事,犯不着为此两败俱伤。” 陈砚舟笑了,旋即说道。 “今日就算两败俱伤,完颜洪烈也必死。” 这句话落地,他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丹田之中九阳真气翻涌如潮,整个人如一支离弦之箭,裹着浑厚至极的内力朝完颜洪烈的方向射了出去。 “拦住他。” 雄霸的声音几乎与陈砚舟出手的瞬间同时响起,他的身形在原地一晃,玄色锦袍猎猎翻飞,整个人横移三丈,稳稳挡在了陈砚舟面前。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陈砚舟的右掌已经推了出去,掌心朝前,一股至刚至阳的掌力化作龙形气劲,带着低沉的龙吟声朝雄霸的胸口轰去。 “降龙十八掌,飞龙在天。” 雄霸的虎目精光大盛,双掌交叠往前一推,胸口处一股浑厚到了极点的真气喷薄而出,化作三道截然不同的劲力,在掌心前方汇聚成一面无形的气墙。 “三分归元气。” 龙形气劲撞上了那面气墙,两股内力在两人之间的丈余空间里轰然交汇,气浪从碰撞点朝四面八方扩散,脚下的夯土路面龟裂成片,碎石飞溅。 雄霸的双脚在地面上往后碾了两步,虎口隐隐发麻,面色沉凝如铁。 陈砚舟的身形亦被那股反震之力推着往后滑了一步,脚跟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痕。 两人在官道中央僵持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碧色的身影从陈砚舟的右侧掠了出去。 黄蓉的长剑已经出了鞘。 她没有朝雄霸的方向去,而是绕过了陈砚舟与雄霸交手的正面战场,足尖在一匹倒毙的战马背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子穿林般朝完颜洪烈的方向飞射而去。 剑光如练,在秋日的阳光下拖出一道碧绿的弧线。 完颜洪烈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攥着缰绳的手指僵在了原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惊呼。 “护驾,快护驾。” 黄蓉的身形轻盈迅捷,长剑斜指,剑尖上凝着一层幽幽的寒芒,直取完颜洪烈的咽喉。 完颜康一把抽出腰间长剑挡在前方,可他的手还在发抖,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连架势都没摆稳。 黄蓉的目光从完颜康脸上掠过,连减速都懒得减,长剑一偏便避开了他的拦挡,剑锋擦着他的肩头掠了过去,直朝完颜洪烈的马头刺去。 完颜洪烈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欧阳锋见此,身形正要动。 两道劲风已经先一步到了。 洪七公的右掌与黄药师的左掌几乎在同一瞬间拍出,一掌从东,一掌从西,两股内力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怒龙并行,裹着铺天盖地的罡风朝欧阳锋的身形笼罩了过去。 欧阳锋的面色大变。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双掌前推,蛤蟆功的阴毒劲力从掌心中倾泻而出,迎着那两道掌力轰了上去。 三股内力在官道上空交汇,气浪炸开,白杨树的枝干被震得咔嚓作响,枯叶漫天飞舞。 欧阳锋的身形在空中往后滑了两步,落地时脚下的夯土路面碎裂成蛛网状的裂纹,面色铁青,嘴角溢出了一缕血丝。 第261章 再敢出手阻拦,便是一死! 欧阳锋心中一惊,没想到二人内功居然精进至此。 余光瞧见黄蓉杀向完颜洪烈,他来不及多想了。 “克儿。” 欧阳克的身形在马背上一震,瞬间会意。 他的折扇往腰间一插,双脚在马鞍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一只扑食的鹞鹰从马背上弹射而起,身形在半空中拧了个弯,径直朝黄蓉的方向截了过去。 “黄姑娘,得罪了。” 欧阳克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惯有的轻佻,右掌劈出,掌风裹着一股阴柔的劲力朝黄蓉的侧面拍去。 黄蓉身形在微微一偏,剑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恰挡住了欧阳克的掌风。 两股劲力在半空中交汇,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鸣。 黄蓉的脚步顿了半拍,身形一转,面朝欧阳克,长剑横在胸前,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慌乱。 欧阳克的瞳仁微微一缩。 他看清楚了,这丫头的剑上裹着一层极为精纯的真气,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隐隐有嗡鸣之声,那股真气绵密圆融。 “你的内力倒是长进了不少。” 欧阳克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右掌再度拍出,这一掌比方才重了三分,掌风呼啸,直取黄蓉的左肩。 黄蓉的长剑往上一挑,剑尖在欧阳克的掌缘上轻轻一点,借力往后飘了半步,旋即腕子一翻,剑锋化作三道寒芒,分取欧阳克的咽喉,胸口与小腹。 这三剑来得又快又准,剑路之间毫无间隙,一剑紧接一剑,连绵不绝。 欧阳克的面色变了。 他的身形往后连退了两步,右掌左掌交替拍出,堪堪挡住了前两剑,第三剑却已经贴着他的腰带擦了过去,剑锋割断了腰间的丝绦,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 欧阳克的话还没说完,黄蓉的第四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变化,平平直直地朝他的胸口刺来,剑身上凝着一层幽幽的寒芒,剑尖所指之处,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嗤响,那是真气灌注剑身后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声音。 欧阳克的面皮抽搐了一下,双掌交叠挡在胸前,掌心里的劲力倾泻而出,试图将这一剑荡开。 剑尖撞上掌力的瞬间,欧阳克的虎口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两条胳膊像是被人用铁锤从正面砸了一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脚跟在夯土路面上刮出两道深痕。 “怎么可能。” 欧阳克的声音里头有了几分干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掌,掌心处一片通红,经脉里的真气被那股剑劲搅得紊乱不堪。 黄蓉的内力,比一个月前至少翻了一倍。 黄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剑连环刺出,剑光如雨,每一剑都裹着精纯的真气,剑路变幻莫测,时而刁钻诡谲,时而大开大合,将桃花岛剑法的精妙发挥得淋漓尽致。 欧阳克被逼得连后退,左支右绌,狼狈不堪,面上那层惯有的从容与轻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极力掩藏却压不住的惊惧。 黄蓉的第七剑刺出时,剑锋在欧阳克的右臂上划出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欧阳克闷哼一声,身形往后纵了一丈,双掌护在胸前,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再敢出手阻拦,便是一死!” 黄蓉轻哼一声,长剑往下一垂,碧色衣裙在秋风中微微飘动,转身便朝完颜洪烈的方向掠去,再不看欧阳克一眼。 欧阳克站在原地,攥着受伤的右臂,面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官道另一端,陈砚舟与雄霸的交锋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雄霸的三分归元气浑厚霸道,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三股截然不同的劲力交织在一起,刚猛处如山岳倾压,阴柔处如蛇蟒缠身,诡谲处如鬼魅穿行,三力合一之下,威势惊人。 陈砚舟的降龙十八掌与之硬撼了三招,每一招都是龙吟破空,掌力化作有形的气劲长龙,与雄霸的三分归元气在两人之间的丈余空间里轰然交汇,气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搅得方圆十丈内飞沙走石。 第四掌对上时,陈砚舟的目光越过雄霸的肩头,看见了黄蓉的身影正朝完颜洪烈的方向飞掠而去。 雄霸也看见了。 他的虎目精光大盛,双掌前推的劲力忽然收了三分,身形往右侧横移了半步,摆出一副要脱身去拦截黄蓉的架势。 陈砚舟的瞳仁微微一动。 丹田之中九阳真气运转至极处,他的身形在原地一晃,螺旋真气急速运转,光线在气劲的扭曲下发生了偏折。 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虚影凝在了原地,身形轮廓清晰得几可乱真,而他本人的身形已经在虚影凝成的同一瞬间横移了三尺,稳稳落在了雄霸右侧的退路上。 雄霸横移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他的面前是那道凝实如真人的虚影,右侧是陈砚舟的真身,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将他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你想去哪。” 陈砚舟的声音平淡淡的,右掌已经推了出去。 “降龙十八掌,龙战于野。” 掌力化作一条气劲长龙,贴着地面疾射而出,龙首低伏,龙尾高扬,直取雄霸的下盘。 雄霸的虎目一凝,双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身形拔地而起,避开了那条贴地飞行的龙形气劲,双掌在空中交叠往下一按,三分归元气倾泻而出,朝陈砚舟的头顶罩了下来。 陈砚舟的左掌抬起,迎着那股从天而降的掌力轰了上去。 两股内力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气浪从碰撞点朝四面八方炸开,陈砚舟的双脚在地面上往后碾了一步,雄霸的身形亦被反震之力推着往上弹了半丈,落地时脚下的夯土路面碎裂成片。 两人再度僵持住了。 雄霸的面色沉凝如铁,眼里翻涌着一股浓重的焦躁,他的余光扫过官道那端,碧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了最后一排倒毙的战马,距离完颜洪烈不足十丈。 “让开。” 雄霸的声音沉了下去,双掌再度拍出,这一掌比方才重了五分,三股劲力在掌心前方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裹着呼啸的罡风朝陈砚舟的胸口碾压了过来。 陈砚舟没有退。 他的右掌迎了上去,九阳真气在掌心中翻涌如潮,至刚至阳的掌力化作一面无形的气墙,正面撞上了那道气旋。 轰。 两股内力交汇的闷响震得官道两旁的白杨树枝干咔嚓作响,枯叶漫天飞舞。 第262章 我哥哥说了,你今日必死! 陈砚舟与雄霸两股掌力僵持不散,脚下的夯土路面已经碎裂成一张细密的蛛网,碎石泥块被内力的余波卷上半空,在两人之间徐徐旋转。 雄霸死死盯着陈砚舟,面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三分归元气在掌心中翻涌不休,刚猛阴柔诡谲三力合一,拼命往前推了半寸。 陈砚舟的双脚纹丝未动,右掌九阳真气运转至极处,至刚至阳的掌力如洪流般倾泻而出,将雄霸那半寸推进硬生生顶了回去。 两人的目光在掌力交汇的间隙中碰了一碰。 雄霸的余光往官道那头飘了一眼,瞳仁便缩了一缩。 碧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了最后一排倒毙的战马,距离完颜洪烈不足五丈。 完颜洪烈坐在马背上,面色白到了透明,攥着缰绳的手指已经没了力气,嘴唇嗫嚅着,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完整的字。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那柄泛着幽幽寒芒的长剑之上。 那把剑正朝他的方向飞来。 “护驾。” 完颜洪烈的声音嘶哑到了极处,像是一块被反复搓揉的粗布,每一个字都带了皮肉翻卷的痛感。 “给本王护驾。” 他身后最后一排亲卫营的将士动了,十余名铁甲兵齐齐抽出弯刀,催马前冲,在完颜洪烈的马前结成了一道人墙。 当先一名百夫长弯刀高举过顶,裹着战马的冲势朝黄蓉的方向劈了下来,刀锋破空,带起一声尖锐的呼啸。 黄蓉的脚步没有半分迟滞。 她的长剑轻轻往上一挑,剑身上凝着的真气在刀锋触及的瞬间迸射而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过后,那柄弯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刀头旋转着飞了出去,扎进了路旁的泥地里。 百夫长的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黄蓉的腕子翻了半圈,剑锋不退反进,顺着断刀的缺口斜斜一抹,剑尖从那百夫长的咽喉上划了过去。 一道血线从颈侧迸射而出,百夫长的双眼瞪到了最大,身形在马背上晃了两晃,翻身栽落,铁甲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余下的亲卫兵被这一剑吓得心胆俱裂,手中弯刀举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黄蓉的身形在马队之间穿梭如燕,剑光闪烁处,左右两名铁甲兵的手腕同时断折,弯刀脱手飞出,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没有恋战,每一剑都只取要害,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第三剑刺穿了一名铁甲兵护颈甲片的缝隙,第四剑划开了另一人的腰带,铁甲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前后不过四五息的工夫,十余名亲卫兵已经倒了七八个,余下几人丢盔弃甲扭头便跑,连缰绳都顾不上拽,战马在官道上撒蹄狂奔。 完颜洪烈的面前再无一人。 黄蓉的脚步停了下来,长剑垂在身侧,剑尖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夯土路面上,碧色衣裙的下摆沾了几点殷红。 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望着马背上的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秋风中碰了一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你不能杀我。” 完颜洪烈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仍旧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了一副王爷的架子。 “本王乃大金宗室亲王,你若杀了我,两国必起战端,届时血流漂杵,生灵涂炭,这笔血账你担得起么。” 黄蓉歪了歪头,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这番话,说过一遍了。” 完颜洪烈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本王可以放杨铁心一家离去,从此不再追究,你们也退兵,大家各安其事,如何。” 黄蓉摇了摇头,语气平平的。 “我哥哥说了,你今日必死。” 完颜洪烈的瞳仁收到了极处,攥着缰绳的十指在发颤,血向下涌,面上那层维持了半辈子的从容与尊贵轰然崩塌。 “来人,来人。” 他扭过头去,声音拔到了最尖。 四周空旷,亲卫跑的跑死的死,无一人应声。 “父王。” 完颜康的声音从十余丈外传了过来,嘶哑而急切,他正拼命朝这边跑,可两腿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踩得又沉又慢。 黄蓉没有再看完颜洪烈的脸。 她的脚尖轻轻一点,身形拔地而起,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剑锋所过之处,秋风都被割裂成两半。 一剑。 只有一剑。 剑尖从完颜洪烈的咽喉正中贯穿而过,入肉时的声响极轻,轻得连官道上的厮杀声都没能盖住。 完颜洪烈的双眼瞪到了最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胸口淌。 他的身形在马背上僵了一瞬,攥着缰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整个人朝左侧歪了下去,从马背上重重栽落,铁甲撞在夯土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血从颈间的伤口里涌了出来,在他身下迅速洇开了一片。 完颜洪烈的眼睛还睁着,瞳仁里映着头顶上那片灰蒙蒙的秋日天光,嘴唇翕动了最后一下,然后便不再动了。 大金国宗室亲王,赵王完颜洪烈,死了。 官道上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之间,所有的厮杀声都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马蹄声兵刃声惨叫声一并消了个干净,整条官道上死一般的无声。 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撕破了这片寂静。 “父王。” 完颜康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完颜洪烈的身前,两只手按住完颜洪烈的胸口,十指攥着那层染满鲜血的锦袍,浑身上下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他低下头去,看见了父王颈间那道贯穿的剑伤,血还在往外冒,热气腾腾地蒸上来,扑了他一脸。 “父王。” 完颜洪烈没有回答他。 完颜康的面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灰败,两只眼睛瞪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面前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有些懵。 第263章 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四周的金兵愣了几息。 然后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寂静。 铁甲骑兵的坐骑在官道上焦躁地刨着蹄子,马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当先一名铁甲什长的目光从完颜洪烈的尸体上移开,又看了一眼官道两侧那些衣衫褴褛却杀气腾腾的丐帮弟子,再看了一眼远处横七竖八倒着的同袍尸首,喉头滚了一滚,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拨转马头,拼命夹了一下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来路狂奔而去。 这一跑,便像是点燃了草堆上的火星子。 铁甲骑兵三两成群地拨转马头,弯刀丢的丢,盾牌扔的扔,争先恐后地朝官道北面溃逃,马蹄声轰隆隆地响成了一片,卷起漫天的黄尘。 丐帮弟子也没有追击,只是握着兵刃站在原地,目送那些铁甲骑兵仓皇远去的背影。 陈砚舟收回目光,右掌缓缓落下,周身那层氤氲的紫色真气一点一点地敛入了体内,面色平静得像是方才不过是打了一套晨起的拳脚。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雄霸。 雄霸负手站在官道中央,目光沉沉地盯着完颜洪烈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面上的表情在数息之间变了好几遍。 震惊,错愕,然后是一阵极其短暂的空白。 片刻后,那张刚毅的面庞上重新浮起了一层冷静得近乎冰冷的沉凝,双眸微微眯起,余光往欧阳锋的方向飘了一眼。 欧阳锋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各自读懂了对方眼底那层一闪而过的意思。 完颜洪烈死了。 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雄霸的心里头那杆秤已经彻底偏了,目光从完颜洪烈的尸体上收回,重新落在了陈砚舟的脸上,喉头不着痕迹地滚了一下。 方才交手数十招,这小子的气息几乎没有半分紊乱,内力的运转依旧绵密浑厚,那股至刚至阳的掌力从头到尾就没有减弱过一丝一毫。 反倒是自己,三分归元气在连番硬撼之下已经消耗了不小,虎口隐隐发麻。 再加上洪七公与黄药师两个五绝级别的老怪物虎视在侧,若是继续僵持下去,今日只怕是会两败俱伤。 雄霸眸光闪了一闪,心意已决。 欧阳锋那边更快。 他早在黄蓉一剑贯穿完颜洪烈咽喉的瞬间便已在心中盘算好了退路,三身形不着痕迹地往欧阳克的方向靠了半步。 两人的目光再度交汇。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手势,浸淫江湖数十年的两只老狐狸只用了一个眼神,便达成了默契。 雄霸的身形在原地一晃,玄色锦袍的衣角猛地翻飞起来,右手在身后一探,五指如铁钳般同时扣住了步惊云三人的衣领。 三人受了内伤正强撑着站立,冷不防被这股蛮力一扯,身形齐齐往后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欧阳锋的左手已经搭上了欧阳克的肩头,五指微微用力,将面色惨白的欧阳克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双脚蹬地,身形拔地而起,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分头朝官道两侧的白杨林掠去。 陈砚舟的瞳仁微微一动。 “想跑。”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脚尖已经在夯土路面上点了一下,丹田之中九阳真气翻涌如潮,整个人如一支离弦之箭朝雄霸离去的方向射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的身形掠出三丈的刹那,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官道西南方向破空激射而来,来势之猛之疾,裹挟着一股浑厚到了匪夷所思的罡气,飞轮破空时的尖啸声像是有人在耳畔拉断了一根铁弦。 那道赤金光芒的轨迹诡异无比,先是走的一条直线,到了距陈砚舟身前五丈之处忽然拐了个弯,弧度刁钻,角度极其刁钻,直切他的腰肋。 陈砚舟的耳根一动,脚步骤停,腰身微微一拧,右掌在胸前翻了半圈,九阳真气灌入掌心,一掌平平地拍了出去。 “降龙十八掌,潜龙勿用。” 掌力化作一道浑厚的气墙,正面撞上了那柄赤金飞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官道上炸响,火星四溅,那柄飞轮在掌力的冲击下嗡嗡颤抖了一瞬,旋即被那股至刚至阳的真气弹了回去,沿着来路的方向倒飞而去。 赤金飞轮来时凶猛,去时更急,裹着陈砚舟的反震之力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鸣叫。 陈砚舟的目光追着那柄飞轮的轨迹看了过去。 官道西南角的白杨树荫下,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人身材颀长,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狭长而深邃,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时带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审视意味,右手稳稳地抬在胸前,五指微张。 那柄倒飞回去的赤金飞轮到了他身前三尺处,他的五指轻轻一合,便将那股飞射而来的赤金飞轮连带着上头残留的九阳真气一并握在了掌心。 飞轮入手的瞬间,他的右臂微微一震,衣袖被内力的余波鼓荡得猎猎作响,脚下的泥地上碎裂出一圈细密的裂纹。 他的面色纹丝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将飞轮往腰间一别,负手而立的姿态从容到了极处。 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蒙着黑纱的棕衣女子,正是秋意浓。 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这个名字顿时在陈砚舟的脑海中浮现。 金轮法王的目光在陈砚舟身上停了片刻,旋即看向洪七公和黄药师。 洪七公此时也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手指不着痕迹地紧了紧。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了一下,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秋意浓站在金轮法王身后半步的位置,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那双眼睛越过金轮法王的肩头,落在了洪七公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洪七公的喉头又滚了一下,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秋意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洪七公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第264章 此事,我全真教亦有过失! 金轮法王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陈砚舟的脸上,停了两息。 他没有开口,转过身去,玄色袈裟的衣角在秋风中扬起。 秋意浓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 洪七公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道身影一先一后没入了白杨林深处,转眼便被枝叶间的光影吞没,再看不见踪迹。 陈砚舟没有追。 他收回目光,不等开口,黄蓉提着长剑走了回来,剑尖上的血渍已经被秋风吹干了大半,她将长剑归鞘,抬起头看了陈砚舟一眼。 “哥哥,方才那人是谁啊?” “金轮法王。” 陈砚舟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 黄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自然听过这个名号,密宗第一高手,其实力冠绝西域。 陈砚舟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头来,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与横七竖八的铁甲尸首,落在了官道那端。 完颜康跪在完颜洪烈的尸体旁边,浑身上下抖得厉害,面色青白交加,两只眼睛通红,嘴唇不住地翕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呜咽。 江南七怪立在官道另一侧,柯镇恶的铁杖拄在地上,盲眼朝着完颜康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面上的表情沉得像是秋末的阴云。 陈砚舟的目光从完颜康的脸上移开,又看了杨铁心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杨铁心攥着长枪的手指紧了紧,枪杆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咯吱声,是骨节与木杆摩擦发出的响动。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眸子里翻涌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完颜康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他的身形僵了一息,缓缓地从完颜洪烈的尸体上抬起头来,先看见了陈砚舟,又看见了黄蓉手中那柄归了鞘的长剑,瞳仁收缩了一下,面色又白了三分。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杨铁心。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完颜康的喉头滚了一滚,通红的双眼里头闪过了好几种情绪,有恐惧,有愤恨,有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该归类为什么的东西。 官道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铁心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枪杆在手中转了半圈,枪尖斜斜地指向了地面,双目赤红,嘶哑的嗓音在秋风中响了起来。 “执迷不悟,认贼作父,你不配姓杨。” 杨铁心的枪尖慢慢抬了起来,银色的枪锋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寸寸上移,最后指向了不远处的完颜康。 穆念慈站在一旁,双目含泪,嘴唇紧紧地抿着。 完颜康的身形剧震了一下,看着杨铁心,一股恐惧从他的脚底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你要杀我?” 完颜康的声音在发颤,面上那层惨白之色愈发浓重,嘴唇哆嗦着。 杨铁心没有回答。 “今日我便亲手了结了你,免得日后你替金狗卖命,害我杨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蒙羞。” 话音未落,包惜弱的身形晃了一晃。 她两只手紧紧地攥住了杨铁心持枪的右臂。 包惜弱面上泪痕未干,又有新的泪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堵得厉害,半天挤不出来。 那柄长枪指着的,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 杨铁心的枪臂微微一僵,目光往包惜弱的脸上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两下。 “惜弱,你放手。” 包惜弱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臂,指节泛白,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 “他是咱们的孩子。” 杨铁心的面皮抽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王处一抬起了手中的拂尘。 他往前迈了两步,拂尘横在胸前,道袍被秋风卷得猎猎作响,面色沉凝地看着杨铁心,开口道。 “杨义士,且慢动手。” 杨铁心偏过头来,赤红的虎目落在王处一的脸上,嗓音粗粝。 “道长,你有何话要说。” 王处一叹了口气,拂尘在掌中转了半圈,声音放得平和了几分。 “这孩子,自小便被完颜洪烈养在王府之中,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十八年来从未有人告知他身世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完颜康,又转回杨铁心的脸上。 “他不知自己本姓为杨,不知亲生父亲尚在人世,不知当年牛家村的那桩惨事,这些事,他当真一无所知。” 杨铁心的枪尖微微颤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接话。 王处一又道。 “他认贼作父,固然可恨,可归根结底,此事的源头在完颜洪烈,在那些隐瞒真相的人。” 说到这里,王处一的语气里头带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愧疚。 “贫道的师兄丘处机,当年受托照拂完颜康,却只顾传授武艺,从未将身世之事告知于他。” 他微微低了低头,声音沉了几分。 “此事,我全真教亦有过失,不能全怪在这孩子身上。” 杨铁心的枪臂僵了一息,攥着枪杆的五指松了松,又紧了紧,面上的表情在悲怆与犹豫之间来回摇摆。 官道另一端,一直沉默的郭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这个憨厚的少年脸上还沾着方才厮杀时留下的几点血渍,一双老实巴交的眼睛看着杨铁心,嗓音有些发涩。 “杨叔父。” 杨铁心偏过头来,看向郭靖。 郭靖挠了挠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道。 “我在蒙古大漠上长大,从小只知道自己是牧民的孩子,也不知道什么牛家村的事。” 他的嗓音憨厚而诚恳,每一个字都说得慢慢的,带着草原上养出来的朴拙。 “要不是师父们千里迢迢来找我,把这些旧事一桩桩说给我听,我到现在恐怕也不知道自己爹爹叫什么名字。” 他往完颜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康弟跟我一样,从小就被人蒙在鼓里头,他不认您这个爹,也许不是他不想认,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认。” 郭靖说完,又挠了挠头,面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憨涩。 “反正我觉得,十八年的事不能全赖他,杨叔父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第265章 杨家也没有贪恋金狗权势的子孙 郭靖的话说完,官道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铁心攥着枪杆的手指松了松,枪尖慢慢垂了下来,五官拧在一起,说不出是怒还是痛。 包惜弱攥着他右臂的十指也跟着松了几分,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家丈夫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有再开口。 完颜康跪在完颜洪烈的尸体旁,浑身还在发抖,通红的双眼在杨铁心与包惜弱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喉咙里的呜咽渐渐止住了。 他看见了杨铁心脸上的松动。 那股松动极其短暂,稍纵即逝,可他看见了。 完颜康的膝盖在夯土路面上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嗓音嘶哑到了极处。 “爹。” 这一声极轻,轻得几乎被秋风裹走,却偏偏落在了杨铁心的耳朵里,声声刺心。 “爹,孩儿不知道,孩儿当真不知道。” 完颜康的声音在发颤,额头贴在冰凉的路面上,十指深深地掐进了泥土里。 “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不姓完颜,没有人告诉过我,我的亲爹还活在世上。” 他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与尘灰混在一起,两只通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杨铁心。 “他们骗了我十八年,是他们骗了我,不是孩儿不认您,是孩儿根本不知道有您。” 杨铁心的面皮抽了一下,攥着枪杆的手指又紧了紧。 完颜康又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他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看着杨铁心,嗓音越来越哑。 “爹,您给孩儿一次机会,孩儿这就跟您走,再也不回那个王府了。” 官道上的秋风卷着枯叶从两人之间穿过,杨铁心的枪杆在手中微微发颤。 良久。 杨铁心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面上掠过了太多东西,有牛家村茅屋前的那株老槐树,有包惜弱挺着大肚子在灶前烧水的背影,有义兄郭啸天拍着他的肩头大笑的模样,有那一夜火光冲天中妻离子散的惨呼。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他睁开眼来,目光落在完颜康的脸上,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的粗布。 “别喊我爹。” 完颜康的面色变了。 “你不配。” 杨铁心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骨头碾碎的涩感。 “从今往后,你不姓杨。” 完颜康的身形晃了一下,两只攥着泥土的手僵在了原处,面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杨铁心没有再看他,枪尖往下一沉,拄在了地面上,嗓音越发沉了几分。 “杨家没有认贼作父的后人,杨家也没有贪恋金狗权势的子孙。”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声音里头有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可他没有让那丝颤抖漫出来,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平静了下去。 “就当我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落地,包惜弱的身形晃了一晃,面上的泪痕干了又湿,嘴巴张了张,却到底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看了看杨铁心,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完颜康,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唇线抿得极紧。 她什么都没说。 完颜康跪在原地,浑身的颤抖渐渐停了下来,面上那层惨白之色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他的十指从泥土里松开,膝盖从碎石上缓缓抬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东西似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杨铁心一眼,又看了包惜弱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朝官道北面走了几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穆念慈站在原处,目送着那个背影远去,眼眶红了一圈,双手紧紧攥着衣袖,面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处。 郭靖挠了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叹了口气。 杨铁心拄着长枪,一只手搭在包惜弱的肩头,无声站立着。 陈砚舟看了那边一眼,没有多言,拍了拍黄蓉的手背,两人默不作声地转身,朝官道另一侧走去。 洪七公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上,面朝西南方向,花白的头发被秋风吹得纷乱,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白杨林深处。 那片林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秋意浓与金轮法王的身影在好一阵之前便已消失不见,可洪七公就那么站着,面上那层嬉皮笑脸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敛去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来的沉寂。 陈砚舟走到他身后三尺处站定,看了看洪七公的后脑勺,又看了看那片空荡荡的白杨林,嘴角扯了扯。 “师父,人都走了,您还看什么呢。” 洪七公没有动,也没有转身。 黄蓉从陈砚舟的臂弯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了看洪七公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树林,碧色衣裙在秋风中微微飘了飘,接口道。 “就是啊,人在跟前的时候,您一句话都不知道说,人家走了,您倒在这儿望得入神。”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声音清脆。 “您这是要当望夫石呢,还是望妻石。” 洪七公的肩头抖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身来,一张老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像是被人在嘴巴里头塞了一颗未熟的青杏,酸涩得皱成了一团,嘴角那抹笑意勉强挤了出来,看着却比哭还难看。 “你们两个,一边玩去。” 洪七公抬起右手,朝陈砚舟和黄蓉的方向挥了挥,动作倒是潇洒,可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五指不着痕迹地抹了一把脸。 陈砚舟的目光在洪七公的面颊上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黄蓉也看见了,她的笑意收了收,碧色的眸子里头闪过一丝不忍,张了张嘴,想是打算再说两句宽慰的话,可陈砚舟的手掌已经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黄蓉抬头看了陈砚舟一眼,会意地点了点头,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266章 朝廷的事,让朝廷自己去处理, 这时,黄药师走了过来。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黄药师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里头却藏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陈砚舟偏过头来,看了黄药师一眼。 “岳父问的是什么。” 黄药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蓉儿杀了金国的宗室亲王,此事一旦传回金廷,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顿了顿,目光往官道北面那些溃逃的铁甲骑兵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逃走的金兵,回去之后定会将今日之事禀报上去,届时金国必定会向大宋朝廷施压,要个说法。” 洪七公也凑了过来,歪着头看了陈砚舟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勉强挤了出来。 “老叫花倒是觉得,这事儿闹得越大越好,金狗欺压咱们汉人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尝尝被人打脸的滋味了。” 他说着,右手在脑后挠了挠,语气里头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不过话说回来,朝廷那边怕是要头疼了,那帮子文官最怕的就是惹事,到时候少不得要把责任往你头上推。” 陈砚舟听完,嘴角往上提了提。 “朝廷的事,让朝廷自己去处理,与我何干。” 黄药师的眉头微微一挑。 “你就不怕朝廷为了息事宁人,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陈砚舟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他们不敢。” 洪七公嘿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自信,凭什么说他们不敢。” 陈砚舟偏过头来,看了洪七公一眼,又看了黄药师一眼。 “丐帮在江湖上的势力,师父您比我清楚,若是朝廷当真敢动我,丐帮数十万弟子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往官道两侧那些衣衫褴褛却杀气腾腾的丐帮弟子身上扫了一圈。 “再者说,今日之事,我杀的是金国王爷,是为大宋除害,朝廷若是敢把我推出去,那便是寒了天下义士的心,到时候不用我开口,江湖上自有人替我说话。” 黄药师听完,面上那层倨傲柔和了几分,目光在陈砚舟的脸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 “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在衣袖中轻轻捻了捻。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错,丐帮此时还不足以冒头,若是过早暴露实力,反倒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砚舟点了点头。 “岳父说得是,丐帮这些年虽然发展迅速,可终究根基尚浅,若是此时便与朝廷或是金国正面交锋,只怕会得不偿失。” 洪七公歪着头看了陈砚舟一眼,嘴角那抹笑意真切了几分。 “你小子倒是比老叫花想得周全,老叫花方才还担心你会意气用事,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陈砚舟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杨铁心拄着长枪,搀扶着包惜弱从官道那头走了过来。 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虚浮,杨铁心的面色苍白,包惜弱的眼眶还红着,泪痕未干。 杨铁心走到陈砚舟面前三尺处站定,松开了搀扶包惜弱的手,双手抱拳,深深地朝陈砚舟鞠了一躬。 “陈少侠,今日若非你出手相助,我杨家怕是要家破人亡了。” 他的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郑重。 “这份恩情,杨某铭记于心,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砚舟侧身避开了这一礼,右手虚扶了一下。 “杨前辈言重了,你杨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我辈江湖儿女岂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铁心与包惜弱之间扫了一眼。 “倒是杨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 杨铁心的面色变了变,攥着枪杆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我想先找个地方休养一阵,待伤势痊愈后,便去大漠接嫂子回来。” 他说着,目光往包惜弱的脸上看了一眼,喉头滚了一下。 “之后便想寻个僻静之处,与惜弱隐居,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包惜弱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眼眶又红了一圈,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杨铁心的衣袖,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陈砚舟点了点头。 “杨前辈这些年奔波劳碌,也该歇一歇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到了杨铁心面前。 “这些银两你且收下,路上也好有个盘缠。” 杨铁心看了那锭银子一眼,面上浮起一抹犹豫。 “陈少侠,这如何使得。” 陈砚舟笑了笑。 “杨前辈不必推辞,你我既是朋友,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杨铁心的喉头又滚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锭银子,郑重地朝陈砚舟抱了抱拳。 “那杨某便厚颜收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陈砚舟摆了摆手。 “言重了。” 杨铁心点了点头。 这时,郭靖走到穆念慈身边,挠了挠头,憨厚的嗓音里头带了几分不确定。 “穆姑娘,你没事吧。” 穆念慈摇了摇头,说道。 “我没事,多谢郭大哥关心。” 郭靖又挠了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憨憨地笑了一下。 柯镇恶拄着铁杖走了过来,盲眼朝着陈砚舟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陈少侠,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否则我等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陈砚舟摆了摆手。 “柯大侠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嘶哑的嗓音里头带了几分感慨。 “陈少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当真是后生可畏,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朱聪也走了过来,摇着折扇,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陈少侠方才那一掌,当真是惊天动地,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霸道的掌力。” 陈砚舟笑了笑,没有接话。 柯镇恶的铁杖又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陈少侠,此事已毕,我等便不多叨扰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 陈砚舟点了点头。 江南七怪朝陈砚舟抱了抱拳,带着郭靖与穆念慈还有杨铁心,包惜弱转身朝燕京城内走去。 一旁的黄蓉抬起头来,看了陈砚舟一眼,问道。 “哥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砚舟偏过头来,看了黄蓉一眼,又看了黄药师一眼。 “岳父,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黄药师负手而立,目光往官道北面看了一眼。 “我还要去一趟燕京,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第267章 谁说要带你去蜀地了! 黄药师顿了顿,目光从官道那端收回来,落在陈砚舟与黄蓉身上,面上那层倨傲的神色淡了几分,语气里头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柔软。 “你们两个,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必跟着我。” 黄蓉歪了歪头,看着自家老爹的侧脸,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些什么。 黄药师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玉箫往腰间一别,衣袍下摆在秋风中猛地一扬,整个人已经拔地而起,踏着白杨树梢往燕京城的方向掠去,身形飘逸至极,转眼便化成了天际一个墨色的小点。 黄蓉撇了撇嘴,目送那个墨色小点消失在城楼轮廓的后头,嘟囔了一句。 “每次都是这样,话说一半就跑。” 她转过头来,碧色衣裙的下摆在秋风中晃了晃,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陈砚舟,语气里头带了几分好奇。 “哥哥,爹爹走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砚舟偏过头来,右手抬起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眉头微微拧了拧,像是在心里头盘算着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去蜀地。” 黄蓉的眉梢扬了扬,面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困惑。 “蜀地?” 她歪着头看了陈砚舟一眼,碧色的眸子里头写满了疑问。 “好端端的,去蜀地做什么。”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提了提,笑意里头藏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 “去了就知道了。” 黄蓉的嘴巴瘪了瘪,一双眼睛在陈砚舟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试图从他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里头读出些端倪,可陈砚舟那张脸上除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之外,什么都没有透露。 “你又卖关子。” 黄蓉伸手在陈砚舟的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力道不大,带着几分撒娇的意思。 陈砚舟嘶了一声,故作吃痛地咧了咧嘴,右手顺势握住了黄蓉搭在他臂上的那只手,五指轻轻扣住,掌心的温度透过指缝传了过去。 “蜀地山高水险,风景绝佳,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好东西,保你不虚此行。” 黄蓉的耳尖微微红了红,手指在陈砚舟的掌心里头动了动,却没有抽回来,嘴上仍是不依不饶。 “什么好东西,你倒是说清楚。” 陈砚舟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几分。 “说了就不灵了。” 黄蓉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在他掌心里头翻了个面,五指反扣住陈砚舟的手背,握得紧紧的。 “行,那便去蜀地,反正跟着你走,总不会亏到哪里去。” 她说完,脚步轻快地往前迈了两步,碧色的裙摆在秋风中荡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随即回过头来看了陈砚舟一眼,面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 “不过你可说好了,若是到了蜀地发现没什么好东西,回来我可要罚你的。” 陈砚舟笑着跟了上去。 “随你怎么罚。” 两人正说笑间,陈砚舟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偏过头朝官道另一侧看了一眼。 洪七公还杵在原地,花白的头发被秋风吹得东一绺西一绺,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歪着脑袋看着陈砚舟和黄蓉牵手往南走的背影,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嘀咕什么。 陈砚舟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那抹笑意换了个味道,脚下一拧,拉着黄蓉的手便朝洪七公的方向走了过去。 洪七公看见他走过来,两只揣在袖子里的手顿时收紧了,浑身上下冒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干什么,你小子这副笑脸,老叫花看着心里发毛。” 陈砚舟笑眯眯地走到洪七公身前,右手一伸,搂住了洪七公的肩膀。 洪七公的面皮一抽,连忙伸手把陈砚舟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拨了下去,双手在身前来回摆了好几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去不去不去,蜀地那鬼地方路又远山又高,老叫花腿脚不利索,去不了。” 陈砚舟的动作顿了一下,面上那抹笑意僵了半息,随即化成了一脸的无语。 他看了洪七公一眼,嘴角扯了扯。 “谁说要带你去蜀地了。” 洪七公的拨浪鼓停了。 他两只手举在半空中,面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尴尬,最后化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讪讪。 “你不是要带老叫花一起走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陈砚舟的嘴角又扯了扯,右手抬起来在洪七公的肩头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师父,我拦您是有正经事要交代。” 洪七公的面上那层尴尬的红晕还没褪干净,听见这话,喉头滚了一下,干咳了两声,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 “正经事,什么正经事,你说。” 陈砚舟收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在洪七公的面上停了片刻,语气沉了几分。 “我跟蓉儿这一去蜀地,少说也要个把月才能回来,这段日子里头,师父您可不能闲着。” 洪七公的眉毛拧了一下。 “老叫花什么时候闲过。” 陈砚舟盯着他看了两息,不说话。 洪七公被他盯得有些发虚,喉头又滚了一下,嘴硬道。 “怎么着,你那眼神,跟你岳父瞪人的样子越来越像了。” 黄蓉在一旁噗嗤笑了一声,碧色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 陈砚舟没理她,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正是先前瑛姑所赠一阳指心法的手抄本,朝洪七公面前一递。 “我之前给您的那四卷《楞伽经》,里头藏着的九阳神功,您修炼到什么程度了。” 洪七公的目光在那本薄册子上扫了一眼,又抬起来看了看陈砚舟的脸,嘴角撇了撇。 “也就刚入了个门,通了两道脉。” “???” 陈砚舟闻言一愣,看向洪七公,没好气道。 “不是,你老小子这些天压根就没练吧?” “怎么可能,我……我这段时间……” 洪七公连忙出声反驳,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说啥。 第268章 谁说的,简直是一派胡言! “我……我这段时间……”洪七公一时语塞。 老叫花的两只手在袖子里头来回搓了搓。 陈砚舟看着他这副心虚的做派,目光里透着明白人的清醒。 “您老人家倒是说说,这段时间都在忙些什么天下大事,能忙得连练功的功夫都没有。”陈砚舟的声音徐徐缓缓,偏偏透着一股没法糊弄过去的压迫感。 洪七公喉头滚了一下。 老头把心一横,干脆挺直了佝偻的后背。 “老叫花身为丐帮帮主,这底下的弟子成千上万,哪一个分舵不需要我去查问,哪一处地方的生计不需要我来操心,哪里像你这般清闲。”洪七公梗着脖子嘟囔,试图给自己找回一点当师父的面子。 陈砚舟听见这话,嗤笑了一声。 “这借口您自己听着信么,丐帮的杂事有鲁长老他们上下操持,什么时候需要您老人家亲自过问柴米油盐了。”陈砚舟毫不留情地揭穿。 洪七公被噎了一下,老脸憋得有些发红。 “老叫花这段日子那是东奔西跑,脚不沾地,连个安生睡个囫囵觉的功夫都没有,哪有闲心去打坐练真经。”洪七公把头偏向一旁,坚决不看陈砚舟的眼睛。 陈砚舟双手抱在胸前。 “您要是真去打理帮务了,我这做徒弟的自然只有心疼的份,还要夸您一句劳苦功高。”陈砚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洪七公刚想顺杆爬,点点头应承下来。 “可是我怎么听说,您老人家最近这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比城里的王爷还舒坦。”陈砚舟挑了挑眉端,语气冷了几分。 洪七公面皮抽了一下,心底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谁说的,简直是一派胡言,老叫花那是风餐露宿。”洪七公吹了吹胡子,还在死撑。 陈砚舟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黄蓉。 黄蓉立刻会意。 “七公,我可是听城东聚仙楼的掌柜说了,前些时候有个衣衫褴褛却出手阔绰的老乞丐,一个人半天就包圆了他们店里三只秘制八宝肥鸭。”黄蓉笑意盈盈地开了口,那双碧色的眸子里全是促狭。 洪七公的老脸罕见地红了半边。 “那……那是老叫花体察民情,看看那聚仙楼有没有以次充好骗咱们大宋的百姓。”洪七公强词夺理,说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陈砚舟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不以为意的笑容。 “体察民情体察到天香阁的后厨去了呀,这民情体察得可真够深的。”陈砚舟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茬。 洪七公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天香阁的大师傅可是跟我抱怨,说他辛辛苦苦熬了一天一夜的叫花鸡,刚扒开泥封就被人连偷带抢地顺走了,连个鸡屁股都没留下。”陈砚舟不紧不慢地算着这笔烂账。 黄蓉掩着嘴轻笑,眼波在陈砚舟身上转转。 “不光是叫花鸡呢,还有西街那家老字号的酱牛肉,听说那掌柜的急得报了官,说店里最肥的那条牛后腿长了翅膀自己飞了,衙门里的人现在还在满大街查偷牛贼呢。”黄蓉跟着补充了一通。 洪七公被这两个晚辈一唱一和说得老脸实在挂不住了。 “你们两个小东西,合起伙来编排老叫花是不是,天下乞丐是一家,吃他点东西怎么了。”洪七公索性破罐子破摔,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样。 陈砚舟看着他这副做派,摇了摇头。 “师父,您老人家如今好歹也是名满天下的一帮之主,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般整日里为了一口吃的东躲西藏,若是传出去了,丐帮几十万弟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陈砚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郑重。 洪七公哼哼了两声,手里拄着那根碧绿的打狗棒。 “老叫花叫了一辈子花子,不偷不抢那是讨饭,这顺口吃的算什么丢人,江湖儿女不讲究这个。”洪七公理直气壮地找借口。 说着,洪七公两眼望着天,不敢往下接话。 黄蓉走到陈砚舟身边。 她葱白似的指尖轻轻拽了拽陈砚舟的深色衣袖,身子挨得又近了半分。 “哥哥,你别说七公了,七公那是武功盖世的一代宗师,哪里用得着咱们这些小辈担心的。”黄蓉声音清脆,半个身子隐隐散着一股温软的幽香,几乎要贴到陈砚舟的侧臂上了。 陈砚舟反手握住黄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 他在黄蓉温润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引得小姑娘一阵酥麻。 黄蓉耳根微热,目光假装去看远处的白杨树倒影。 “蓉儿说得对,老叫花纵横江湖几十年,难道还怕了那些个西域秃驴不成,便是打不过,跑老叫花还是能跑的。”洪七公以为黄蓉在帮自己说话,立刻满脸得意地顺杆往上爬。 黄蓉回过头,冲着老叫花嫣然一笑。 “不过呢,前几日我刚跟哥哥琢磨出了一道新菜式,叫什么玉笛谁家听落梅,原本还打算找个好日子做给七公尝尝,看既然七公这么忙着体察民情,想来也是没这个口福能耽搁时间来吃了。”黄蓉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把那道菜名咬得又轻又巧。 洪七公那两只竖着的耳朵一下子扑棱起来了。 “玉笛谁家听落梅。”洪七公砸了咂嘴,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喉咙里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口水。 老头光是听这风雅的名堂,就觉得肚子里有成千上万条馋虫在造反爬动。 那小丫头的手艺他是领教过不知多少回的,随便弄点野蘑菇炖汤都能美得人把舌头吞下去,做出的精细物件只怕比皇宫大内里的御宴还要强上无数倍。 “这名字听着就是个虚头巴脑的名堂,真能有那么好吃不成。”洪七公强忍着快要滴落的口水,昂着下巴试图矜持一下,可那双放光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 陈砚舟拉着黄蓉的手紧了紧。 “好不好吃,师父这辈子恐怕是没机会知道了,反正做出来也是喂给旺财的。”陈砚舟毫不留情地掐断了老叫花的念想。 洪七公这下真急眼了。 “哎哎哎,怎么就偏偏没机会知道了,老叫花这阵子的事情忙完了,接下来多的是大把闲工夫。”洪七公往前凑了两步,眼巴巴地看着两人。 陈砚舟一步跨出,挡在黄蓉身前。 “我这人有个规矩,徒弟孝敬师父那是天经地义的本分,可若是师父他不务正业,将徒弟千辛万苦寻来的绝世武功当废纸一样晾在一边,那这做徒弟的孝敬可就得打个对折了。”陈砚舟挑着眉,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洪七公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挤兑得浑身不得劲。 第269章 明明是你小子惹出来的事,凭什 洪七公被陈砚舟和黄蓉一通夹击说得面红耳赤,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来回搓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索性把脑袋一偏,不看这两个缺德晚辈的脸。 “行了行了,老叫花知道了,今后一定加倍努力,把那九阳神功给练上去,行了吧。” 洪七公梗着脖子,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敷衍。 陈砚舟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嘴角扯了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您最好是。” 洪七公的面皮又抽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驳两句,可对上陈砚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到底把话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哼了一声。 陈砚舟也懒得再跟他磨嘴皮子,右手一翻握住黄蓉的手,脚步已经往官道南面迈了出去。 “走了。” 洪七公看着两人的背影,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 “走走走,走了清净。” 陈砚舟走出三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话过来。 “对了师父,今日这摊子事,您老人家善后一下。” 洪七公正拄着打狗棒百无聊赖地戳地上的蚂蚁窝,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善后?” “官道上这一摊子,金兵的尸首,铁甲骑兵留下的兵刃盔甲,还有赵王府那边闹出的动静,总得有人收拾吧。” 陈砚舟偏过头来,看了洪七公一眼,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处。 洪七公的嘴巴张到了最大,碧绿的打狗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凭什么是老叫花来收拾,明明是你小子惹出来的事,蓉丫头那一剑捅死完颜洪烈的时候老叫花连根手指头都没伸,怎么这烂摊子就摊到我头上来了。” 洪七公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拄着棒子的手在空中乱指,指了陈砚舟一下,又指了黄蓉一下,气得胡子直翘。 陈砚舟回过身来,面上那副笑意平和极了。 “师父,您是丐帮帮主。” 洪七公的嘴巴动了动。 “帮主处理帮中事务,天经地义。” 陈砚舟说完,双手抱拳朝洪七公拱了拱,那姿势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可配上他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占便宜。 洪七公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字到了嘴边,硬是找不出一条站得住脚的理由。 帮主处理帮中事务,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堂堂正正,他洪七公就算把打狗棒倒过来拿,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问题是,这事儿明明就是你小子一手搞出来的。 洪七公的面色变了好几遍,从铁青变成酱紫,又从酱紫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憋屈,攥着打狗棒的十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末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两只眼睛望着天,像是在跟老天爷控诉自己收了个什么缺德徒弟。 陈砚舟没再给他组织语言反驳的机会,拉着黄蓉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官道南面走去。 黄蓉跟在陈砚舟身侧,碧色衣裙的下摆在秋风中荡出一个轻盈的弧度,回过头朝洪七公露出一个甜得能腻死人的笑。 “七公,辛苦您了,改日蓉儿给您做一桌好菜赔罪。” 洪七公没好气地冲她摆了摆手,面上的表情写满了生无可恋。 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渐渐远了。 洪七公站在原地,满肚子的火气没处发,低头一看,那头黑毛灵犬旺财正趴在他脚边,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仰头望着他,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洪七公没好气地抬起右脚,朝旺财的屁股上踢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几分迁怒。 旺财呜咽了一声,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 洪七公低头看着它,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朝陈砚舟和黄蓉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嗓门拔到了老高。 “喂,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狗不要了?” 话音刚落,旺财的两只耳朵刷地竖了起来,黑色的毛发在秋风里抖了一抖,四条腿一蹬,撒开蹄子朝陈砚舟和黄蓉的方向狂奔而去,跑得比追兔子还欢快,连头都没回一下。 洪七公愣愣地看着那条狗飞奔远去的背影,嘴巴歪到了一边。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官道,又看了看满地横七竖八的铁甲兵尸首和东倒西歪的刀枪盾牌,再看了看远处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 “到底谁才是师父。” 洪七公嘀咕了一句,嗓音低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没有人回答他。 陈砚舟跟黄蓉已经走远,两人并肩而行,碧色衣裙与深色长衫在秋风中交错飘荡。 洪七公冲着那两道背影呼出一口浊气,鼻孔里哼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十二分的不忿。 “小没良心的。” 洪七公又哼了一声。 正哼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官道东侧传了过来。 洪七公偏过头去,就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快步走了过来,身上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面色黝黑,颧骨高耸,正是方才率领丐帮弟子伏击金兵的燕京分舵舵主马彪。 马彪走到洪七公面前三尺处站定,抱拳躬身。 “帮主,金兵已经退干净了,属下这边也清点过了,咱们折损了十七个兄弟,重伤的有二十余人,轻伤的不计。” 马彪的嗓音沉稳,颧骨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双手抱拳的姿势恭敬得一丝不苟。 “眼下这些金兵留下的铁甲兵刃和战马,帮主觉得该如何处置。” 洪七公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花白的头发被挠得更乱了几分。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嘴巴咂了咂,两只眼睛在满地的铁甲刀枪上来回扫了两遍,末了开口。 “这些金狗的盔甲刀枪,一件都别留在这儿,全部收拾干净,拉到西面的伏蟒山里藏好,这东西日后用得着。” 马彪点头应是。 “尸首就地掩埋,别留痕迹,动作快些,天亮之前务必收拾利索。” 洪七公顿了顿,两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那抹笑意换了个味道,带上了几分老狐狸的精明。 “还有一件事。” 第270章 蜀道难行现杀机! 马彪抬起头来,等着下文。 洪七公声音压低了三分。 “你带上一百个身手利索的兄弟,趁今夜赵王府群龙无首,把那座王府给掏空。” 马彪的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喉头滚了一下,面上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兴奋。 “帮主的意思是……” “赵王完颜洪烈已死,那府里的侍卫十有八九跟着散了,这时候不趁火打劫,更待何时。” 洪七公的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头带着股理所应当的痞气。 “他王府里的金银细软老不少,反正,你只管把值钱的东西搬个干净,拿去换成粮食药材分下去。” 马彪重重抱拳,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 洪七公抬起打狗棒,在马彪的肩头上点了两下,面色忽然沉了下来,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先换一身行头再去,别穿这身叫花子的衣裳,把你那些弟兄身上的丐帮标记也都撕干净了,一个都别留。” 马彪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抱拳低声应了一个字。 “是。” “今夜之事,跟丐帮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你带的是一伙趁乱打劫的江湖散人,听明白了没有。” 洪七公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含糊的分量。 马彪的面色正了几分,双手抱拳,腰弯得更深。 “属下明白,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洪七公摆了摆手。 “去吧,办妥了之后,带着兄弟们即刻出城,三日内散入各处分舵,不要扎堆。” 马彪领命,转身大步朝官道东侧的树林走去,步伐又快又稳,转眼便没入了林间的阴影之中。 洪七公独自站在官道中央,周遭是四五个丐帮弟子正默不作声地搬运同袍的遗体,秋风裹着血腥气从他身侧掠过,把他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老叫花歪着头看了看南面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官道,陈砚舟与黄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天际尽头,连那条撒欢的黑狗都看不见了。 洪七公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来。 “臭小子,倒把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老叫花了。” 说着,他拖着步子朝燕京城的方向慢吞吞地走去,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散乱得像一蓬衰草。 走出十来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战场。 “不过话说回来,赵王府里应该还剩了不少好东西没被搜干净吧。” 洪七公的两只眼睛忽然放出光来,脚下的步子立刻快了三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燕京城的方向疾步而去。 …… 转眼数日后,舟行三日,轻舟过了巫峡。 两岸猿声啼不住,千仞绝壁从江面两侧拔地而起,赤褐色的岩壁上挂着一缕缕细如银丝的飞瀑,日光透过峡顶那窄窄的天缝洒下来,在碧绿的江面上碎成了满河的金箔。 黄蓉盘腿坐在船尾,面前摆着一口从舟山鱼镇带上来的小铜锅,锅里清汤正咕嘟嘟地冒着细泡,鱼片薄如蝉翼,在汤水中翻了两个滚便泛出了莹白的色泽。 她拿竹筷夹起一片,朝陈砚舟的方向递了过去。 “哥哥,尝尝这个,方才从江里网上来的鲤鱼,肉嫩得很。” 陈砚舟靠在船头的竹篷柱子上,右手搭在旺财的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闻言偏过头来,张嘴把那片鱼肉接了过去,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扬了扬。 “不错,这三峡里的鱼吃的是山泉水,肉质比别处的细嫩不少。” 黄蓉的嘴角弯了弯,碧色的眸子里头盛着满满的得意。 “那是自然,蓉儿选鱼的眼光可不是盖的。” 她说着,又夹了一片放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 “哥哥,你答应教我的事儿,可还算数。” 陈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黄蓉把嘴里的鱼肉咽了下去,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你说要教我把《九阴真经》的真气融进剑法里头,怎么上了船就装糊涂了。” 陈砚舟嘴角扯了扯。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 黄蓉的眉毛往上一挑,碧色衣裙的下摆在江风中飘了飘,整个人往陈砚舟的方向靠了半分,声音压低了几许。 “三天前在码头上,你亲口说的,路上教我把真气灌入剑锋,怎么,吃了我这么多天的鱼,翻脸不认账了。” 陈砚舟被她这副得理不饶人的做派逗得笑了一声,右手从旺财脑袋上收回来,在黄蓉的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行了行了,教你就是了,先把你那口锅挪开,别把船烧了。” 黄蓉咯咯笑了两声,手脚麻利地将铜锅端到一边,从船舱里抽出那柄随身的长剑,双手横握在胸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砚舟。 “你说,怎么练。” 陈砚舟直起身来,在黄蓉面前站定。 “你先运一遍真气给我看看。” 黄蓉依言闭了闭眼,丹田一沉,一股真气顺着手太阴肺经缓缓流转,经寸口上行至云门,折而下走大肠经,在虎口与指尖之间来回运了三个周天。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润,握着剑柄的指节隐隐泛出一层温热的光泽。 陈砚舟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了蹙。 “真气的流转没什么问题,根基比半月前扎实了不少,可你有一个毛病。” 黄蓉睁开眼来。 “什么毛病。” “你的真气走到指尖的时候,有一段极微弱的滞涩,就在劳宫穴与合谷穴之间,你感觉到了没有。” 黄蓉的眉心拧了拧,又运了一遍,这回格外留意了那两处穴位之间的真气流转。 片刻后,她轻轻啊了一声。 “果然有,好像是真气在合谷穴那里拐弯的时候慢了半拍。” 陈砚舟点了点头。 “这就是症结所在,你练的是《九阴真经》的路数,走的是阴柔一脉的真气,阴柔真气的特点是绵密柔韧,可它在经脉拐折之处容易失速。”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黄蓉握剑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带着一缕温热的气息,沿着她的经脉缓缓送入一丝九阳真气。 第271章 教你练剑,自然要手把手地教! 黄蓉的身形微微一颤,那丝阳刚至极的真气在她的经脉里走了一个极短的弧线,恰好将合谷穴处那段滞涩的拐折一冲而过。 “你感受到了没有。” 黄蓉点了点头,碧色的眸子里头闪着领悟的光。 “我明白了,在真气转折的地方,不能一味地顺着阴柔的路子走,得在拐弯的那一瞬间,用一缕刚劲做引子,把真气带过去。” 陈砚舟嘴角往上提了提。 “孺子可教。” 黄蓉白了他一眼,嘴上嗔道。 “少来,我本来就聪明。” 她说完,低下头去看自己握着剑柄的手,五指微微收紧,试着将方才那一丝领悟融入其中,真气在指尖与剑柄之间流转了两个来回,渐渐多了几分凌厉的意味。 “还有一处要注意。” 陈砚舟往前踏了半步,手掌覆上黄蓉握剑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肌肤传了下去,五指轻轻扣住,带着她的手将剑锋缓缓提起。 “真气灌入剑锋的时候,不要一股脑地往剑尖涌过去,要像水一样,从剑柄到剑身到剑尖,层层递进,每一寸剑身上分布的真气都要均匀。” 黄蓉的耳根热了热,她能感觉到陈砚舟的胸膛就贴在自己的后背上,那股温热的气息从她的手背上一路蔓延到了指尖,再顺着剑柄往剑身上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她梳理经脉。 “你……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黄蓉的声音低了下去,面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陈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多了几分不正经的味道。 “教你练剑,自然要手把手地教。” 黄蓉在他掌心里头挣了挣,力道不大,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意思。 “你分明是故意的。” 陈砚舟笑了一声,手掌又紧了紧。 “故意的又怎么样,你还嫌我教得不好不成。” 黄蓉撇了撇嘴,到底没有再挣,耳尖红得透了光,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与那柄长剑,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旺财趴在船头,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这两个黏糊在一起的人,打了个呵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江风送着两岸的猿啼从峡谷间穿过,轻舟在碧绿的江面上缓缓西行,竹篷下炊烟袅袅,铜锅里的鱼汤还在冒着热气。 又行了一日,出了三峡,江面豁然开朗。 午后时分,轻舟驶入岷江上游一段狭长的水道,两岸的山势渐渐矮了下来,换成了连绵的翠竹与低矮的灌木,江水的颜色也从碧绿转成了浑黄,水流明显急了许多。 黄蓉站在船尾收着渔网,一面将网里几条小鱼倒进木桶,一面往江面上看了两眼,眉头微微蹙了蹙。 “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段水有些不对头。” 陈砚舟靠在船头,手里捏着麻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目光往江面上扫了一圈。 “哪里不对。” 黄蓉把渔网搁在船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指着前方百丈开外的一片水域。 “你看那块地方,水面发黑,可两边的水色都是浑黄的,单独那一段黑成了墨汁,这不正常。” 陈砚舟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那片水域大概有七八丈见方,江水的颜色确实比四周深了好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了沉积的淤泥。 可问题是,这段水道两岸并无支流汇入,也没有山石崩塌的痕迹,水底凭空泛出这般浊黑之色,确实蹊跷。 “水底有东西。” 陈砚舟把吃了一半的麻饼丢给旺财,右手在身侧的船板上轻轻按了一下,一缕极细的九阳真气透过指尖,沿着船板的木纹渗入了江水之中。 那缕真气在水下蔓延了约莫三丈的距离,陈砚舟的面色忽然变了一变。 “蓉儿。” 黄蓉没有多问,右手一抄,长剑出鞘,碧色的裙摆在江风中猎猎飘动,整个人的气势瞬间从方才的娇俏变成了临敌的凝肃。 “水下至少十来个人,正往咱们这边摸过来。” 陈砚舟的声音不疾不徐,他坐在船头纹丝未动,双腿甚至还翘着,左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往那片黑水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带了铁索。” 黄蓉的剑锋往下压了两分,剑尖指着水面,真气缓缓灌入剑身,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 “铁索,他们想凿船。” “应该是想用铁索把船底绞开,等咱们落了水再下手。” 陈砚舟说着,嘴角扯了一下。 “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他话音未落,前方三十丈处的水面忽然涌起了数道暗流,水底传来一阵极为细微却连绵不断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被拖拽着朝轻舟的方向推进。 旺财的两只耳朵刷地竖了起来,冲着水面低吼了两声,黑毛倒竖,前爪在船板上刨了刨。 水下的声响越来越急,那些暗流在距离轻舟不到十丈的地方骤然散开,分成了四路朝船底合围过来。 陈砚舟连起身都未起。 他的右掌缓缓抬起,掌心朝下,往身侧的船舷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拍的力道看上去轻飘飘的,就跟拍桌子上的灰一般随意。 可就在掌心触到船舷的那一瞬间,一股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透过船板,穿过龙骨,一头扎进了船底的江水之中。 那股真气入水之后并没有四散消弭,而是以船底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化作一圈又一圈实质的暗劲,在水底激荡开来。 一声极其沉闷的轰响从水下传出。 江面炸开了一圈白浪。 紧接着,四道翻涌的水柱从江面上冲天而起,十余个蒙着黑巾的人影被那股暗劲从水底生生震了出来,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七零八落地砸回了水面上。 铁索碎了。 那几条原本在水下拖拽着朝船底推进的粗铁链子,被九阳真气震成了数十截断铁,混着水花和淤泥哗啦啦地散落在江面上。 黄蓉站在船尾,目光在那几个浮出水面的黑衣人身上扫了一圈。 “全都重伤身亡。” 第272章 飞鱼堂! 陈砚舟坐在船头,目光在那几具浮在水面上的黑衣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虚张,掌心朝下。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掌心扩散而出,在江面上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距离轻舟最近的那具黑衣人身体忽然从水中被一股力量凭空提了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后领,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朝船头飘了过来。 黄蓉看着那人悬在半空中的模样,面上的紧张之色淡了下去,碧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好奇。 “哥哥,这人没死透。” 陈砚舟嘴角动了动。 “要是死透了,我提他上来做什么,当鱼饵么。” 他五指往内一收,那股吸力骤然加重,黑衣人的身体猛地朝船头坠了过来,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溅起一片水渍。 旺财立刻窜了过去,冲着那人的脑袋龇牙低吼。 陈砚舟从船头跳了下来,蹲在那人面前,右手伸出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醒醒。” 黑衣人呛了两口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面色灰白得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瞳仁涣散。 陈砚舟又拍了他两下,这回力道重了些。 “再不醒,我就让我这条狗先替你醒醒脑。” 旺财极其配合地往前凑了凑,嘴巴张得老大,一嘴热气喷在黑衣人的脸上。 那人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瞳孁聚焦的瞬间看见了眼前那张黑狗的大脸,浑身一个激颤,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半尺,后背撞在了船舷上。 “别,别咬我。” 陈砚舟伸手把旺财拨到一边,两只眼睛盯着那人看了片刻。 “我问你答,多余的话不用说,我没那个耐心听。” 黑衣人的目光从旺财身上移到了陈砚舟脸上,喉头滚了一下,面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恐惧。 方才在水底那一掌的威力他是亲身领教过的,十几条好手一个照面便全军覆没,这份修为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垂着头不说话。 陈砚舟倒也没急,右手食指抬了起来,指尖凝了一点微光,不紧不慢地朝那人的膝盖骨上点了过去。 “我这人说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那道真气还没碰到膝盖,黑衣人便扑通一声软了下去,一双手抱着脑袋,嗓音又尖又细。 “飞鱼堂,我们是飞鱼堂的。” 陈砚舟的食指顿在了半空中。 他偏过头看了黄蓉一眼。 黄蓉的眉心蹙了起来,碧色衣裙的下摆在江风中飘了飘,两步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身来。 “飞鱼堂,是天下会的分支么。” 黑衣人抬起头来,面色更白了几分。 “姑娘也知道天下会。” 陈砚舟冷笑了一声。 “你只管回答,别问别的。” 黑衣人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 “飞鱼堂是天下会在蜀地的外围堂口,专管水路上的勾当,拦截过往商船收取过路银两,遇上有价值的人物便截杀或绑票。”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黄蓉站起身来,回头看了陈砚舟一眼。 “天下会在蜀地居然也有堂口。” 陈砚舟沉默了片刻,面上那层随意的神色收敛了几分,语气多了些凝重。 “雄霸这个人,比我原先想的要难缠得多。” 他转头又看向那个黑衣人。 “飞鱼堂有多少人。” “水面上的弟兄有两百来号,岸上管后勤和接应的还有百十来个。” 黑衣人不敢有丝毫隐瞒,知道的全往外倒。 “蜀地是天下会经营最深的地盘,除了飞鱼堂,还有山上的裂云营和城里头的暗风哨,分管陆路和情报。” 陈砚舟的眉头拧了拧。 黄蓉也听出了门道,面色沉了下来。 “飞鱼堂管水路,裂云营管山路,暗风哨管消息,这是一套完整的体系,绝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陈砚舟点了点头。 “天下会在蜀地扎根,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光靠一个雄霸做不到这一步。” 他蹲下身来,右手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力道不大,可那人的面色变了好几遍。 “你们飞鱼堂堂主是谁。” “堂主姓韩,叫韩鲲,原先是嘉州帮的水匪头子,五年前被天下会收编。” 黑衣人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倒着消息。 “韩鲲武功不弱,练的是蜀中一路暗水功夫,擅长水下潜行和铁索绞杀,方才那套铁索锁船的手法就是他定下的规矩。” 陈砚舟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还有呢。” “飞鱼堂的总部设在乐山城南面的青衣江渡口,那地方水路四通八达,官府的船也不敢随便靠近。” 黑衣人说完这句,面上浮起一层哀求之色。 “好汉饶命,小的把知道的全说了,当真再无半句隐瞒。” 陈砚舟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运气好,捡了条命回去,替我给你们韩堂主带句话。” 黑衣人连连点头,脑袋磕得像小鸡啄米。 “今后岷江这条水道上,不许再有飞鱼堂的人出没,否则我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明白了么。” 黑衣人吞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陈砚舟一脚将他踹入江中,那人连滚带爬地朝岸边游去,不消片刻便没了影踪。 黄蓉走到陈砚舟身侧,五指搭在他的小臂上,声音低了几分。 “哥哥,天下会的势力比咱们在燕京见到的还要庞大。”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凝重换成了一丝浅笑。 “先去乐山,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旋即,两人弃舟登岸,带着旺财沿江堤官道向西南方行了大半日。 暮色四合时分,一座依山傍水的灰瓦城池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第273章 水淹的人怎么会被烧焦? 只见,三江交汇之处,岷江、大渡河、青衣江的水流在城下合为一体,浑浊的黄水与碧绿的清流搅在一处,水汽弥漫得遮天蔽日。 而在三江汇口的东侧江崖之上,一尊通体赤褐色的弥勒大佛端坐山壁,佛头与山齐,双耳垂肩,两手搁在膝上,目光低垂俯瞰着脚下奔涌的江水。 那大佛通高不下数十丈,面容慈悲而庄严,远远望去便令人心生敬畏。 黄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尊大佛,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发出一个音节。 “天。” 陈砚舟靠在她身旁,双手抱在胸前,也看着那尊大佛,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东西。” 黄蓉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带我来蜀地就是为了看这个。” “不好看么。” 黄蓉的嘴巴抿了抿,目光又落回了那尊大佛身上,碧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落日余晖与佛光交织的轮廓。 “好看是好看,可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陈砚舟笑了笑,没有接话,右手搭上她的肩膀,两人带着旺财朝城门方向走去。 入城之后,陈砚舟便察觉到了不对。 街面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面上带着一层遮掩不住的惶恐,沿途不少商铺早早关了门板,巷口聚着三五成群的百姓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陈砚舟走到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面前,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老伯,城里出了什么事,怎的这般人心惶惶。” 老汉接了铜钱,抬头打量了陈砚舟两眼,压低嗓门。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也正常。” 他往城东那座大佛的方向努了努嘴。 “前些日子江水暴涨,淹了下游好几个村子,捞上来的尸首烧得焦黑焦黑的,跟被火烤过一样,镇上的老人都说是佛像底下的火魔出世了。” 黄蓉的眉心一蹙。 “尸首被烧焦的,水淹的人怎么会被烧焦。” 老汉摇了摇头。 “谁说不是呢,可那几具尸首我亲眼见过,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黑得跟木炭一样,偏偏衣裳又没烧烂,你说邪不邪。” 陈砚舟与黄蓉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里都多了一层深思。 两人在临江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吃过晚饭后各自洗漱歇下。 旺财趴在门槛边,耳朵竖着,一副警觉的模样。 夜深人静。 陈砚舟躺在床榻之上,黄蓉睡在他身旁,呼吸均匀,早已沉沉睡去。 子时将过。 陈砚舟的双目蓦地睁开,豁然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江风裹着夜露扑面而来,月色惨淡。 他的目光朝客栈上方的屋脊扫过去,什么都没有。 可在他视线的尽头,大佛所在的江崖方向,一道披头散发的青衣身影正以一种极不寻常的速度没入黑夜之中,那人的步伐诡异轻盈,身形在最后一瞬化作一抹淡青色的残痕,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砚舟站在窗前,目光在那片浓重的夜色中停留了许久,却没有追。 身后传来窸窣的衣料声,黄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陈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将窗扇轻轻合上,重新回到床榻上躺下,右手落在黄蓉的发顶上,极轻地抚了抚。 转眼便已天明。 暴雨来得极快,碗口大的雨点砸在客栈的青瓦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 陈砚舟在房间内睁开眼,转头便瞧见黄蓉正站在窗前,那扇破旧的木窗被她推开了大半。 “哥哥,你快来看外头的水。”黄蓉回头唤了一声,碧色衣裙的下摆被卷进来的江风吹得贴在腿肚子上。 陈砚舟从床榻上坐起身,随手捞起那件深色长衫披在肩头,趿拉着布鞋走到黄蓉身后。 他顺着黄蓉的视线望出去,街道上此时已经积了脚脖深的浊水。 而更远些的江面上,岷江、大渡河与青衣江交汇的水域白浪翻滚,水流比昨日进城时湍急了不知多少倍。 “这雨下得蹊跷,岷江的水位涨得太快了。”陈砚舟将下巴虚虚搭在黄蓉的肩颈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黄蓉被他这般亲昵的举动弄得颈间微痒,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靠了半寸,后背贴紧了陈砚舟平坦的胸膛。 “只怕这不是寻常的涨水汛期。”黄蓉伸出葱白的手指,指向远处那尊在风雨中隐约可见的乐山大佛。 “你瞧那大佛脚下,浪头已经快打到佛龛的底座了吧。” 陈砚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定睛看去,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昨夜我便觉得大佛那边有些古怪,今日这大水一来,只怕城里又要生出什么乱子了。” 黄蓉转过头,鼻尖几乎擦过陈砚舟的侧脸。 “昨夜怎么了。” 陈砚舟没有隐瞒,顺手替黄蓉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半夜我醒了一次,推开窗看见一个青衣人影往凌云渡的方向去了,身法快得有些不像正派路数。” 黄蓉的眼眸蓦地一亮。 “青衣人,莫非是天下会的人。” 陈砚舟摇了摇头。 “不好说,那人轻功极高,估计极高。” 黄蓉反握住陈砚舟搭在自己肩侧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缝传了过来。 “咱们去江边看看如何。” “好,先下楼吃些东西再过去,免得你一会儿又喊饿。”陈砚舟笑着在她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两人简单洗漱完毕,带着睡眼惺忪的旺财下了客栈的二楼。 底层的大堂里此时已经乱作了一团,四五桌客人都在交头接耳,身上多半带着斗笠和兵刃。 跑堂的小二端着几屉热气腾腾的包子在桌子间穿梭,面色发白。 陈砚舟拉着黄蓉在靠窗的角落坐下,随手丢了半块碎银在木桌上。 “小二,上两碗热粥,再切半斤熟牛肉。” 小二快步跑过来,手脚麻利地把碎银收进袖笼里,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 “客官,今日这天色不好,您二位吃完还是在客栈里多歇着吧,外头可去不得了。” 第274章 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 黄蓉拿起竹筷,在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去不得,莫非这江水还能把乐山城全都淹了不成。” 小二压低了嗓门,做贼似的朝大堂四周看了一圈。 “姑娘有所不知,这可不是发大水那么简单的事情。” “那是为了什么。”黄蓉顺势追问。 小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一股心有余悸的颤意。 “今晨城防营的兵丁去江边探看,那水已经漫过了大佛的脚背,正往膝盖上爬呢。” 陈砚舟端着茶杯替黄蓉倒了杯热水。 “漫过大佛膝盖又如何。” 小二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 “客官没听过咱们乐山城里传了百年的那句老话么。” “什么老话。” “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小二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十个字。 大堂外恰好打了个震耳欲聋的木雷,把小二的话音衬得格外阴森。 陈砚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凌云窟是什么地方。” 邻桌一个背着双刀的汉子忽然接了话茬。 “就在那大佛的背后,江崖底下有一个洞口,平日里被江水半掩着,谁也进不去。” 那汉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胡乱擦了擦嘴。 “只有这江水涨到大佛膝盖的时候,水流倒灌,那洞口里的火气才会被逼出来。” 陈砚舟偏过头,目光在那名双刀汉子身上扫过。 “这位朋友似是知道不少内情,火气被逼出来又当如何。” 双刀汉子冷笑了一阵。 “还能如何,当然是惹出那头藏在凌云窟里的火魔了。” “火魔。”黄蓉的眉头蹙了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陈砚舟。 “不错,那是头浑身冒火的凶兽,传闻中唤作火麒麟。”双刀汉子站起身,提着刀走到陈砚舟这桌跟前。 “这位兄弟看着面生,也是冲着凌云窟里的宝贝来的吧。” 陈砚舟面色不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在下不过是路过此地,带内子游山玩水罢了,对什么宝贝一无所知。” 双刀汉子上下打量了陈砚舟和黄蓉两眼,目光在那头体型巨大的黑狗身上稍作停留。 “游山玩水挑这个时候来乐山,兄弟这兴致倒是不错。” 他顿了顿,将双手按在桌面边缘俯下身子。 “既然不是同道中人,那我便劝二位一句,今明两日千万别往江边去凑热闹。” 黄蓉接口问道。 “这又是为何。” “如今这大雨连绵,江水眼看着就要淹到大佛膝盖了,四面八方的江湖人全往凌云渡那边赶去寻宝。”双刀汉子压低了声音。 “天下会的人已经把通往大佛的那几条栈道全封死了。” 陈砚舟的目光闪动了两下。 “天下会连官道也敢封。” 双刀汉子撇了撇厚实的嘴唇。 “在蜀地,天下会的话比官府的告示还要管用一百倍。” 他转身往店门外走去,临走前回头丢下了一句话。 “这凌云窟里的宝贝,谁不眼馋,只怕今日江边要死上不少人。” 陈砚舟看着双刀汉子走进雨幕的背影,转头看向黄蓉。 她夹起一个刚端上来的小笼包递到陈砚舟面前。 “不管是什么宝贝,既然碰上了,咱们总得去瞧瞧热闹是不是。” 陈砚舟张嘴咬了一口包子,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这喜欢惹事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黄蓉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我还不是看你心里痒痒,特意顺着你的意思说罢了。” 陈砚舟轻笑了一声,将半碗热粥三两口喝完,站起身来。 “走吧,吃饱了便去会会那个火魔,顺便看看这天下会到底有多大能耐。” 两人结了账,给小二塞了一小块碎银,带着旺财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雨势未减,街面上的水已经积得很深。 陈砚舟撑开一把油纸伞,将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到了黄蓉那边。 黄蓉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雨帘中朝城东的三江汇口稳步走去。 江畔此时已经聚集了乌压压的一片人,全穿蓑衣戴斗笠,各自握着寒光闪闪的兵刃。 江水凶猛地拍打着石岸,激起数丈高的浊浪。 在这片水汽与雨幕交织的江崖前,那尊乐山大佛更显得压迫感十足。 汹涌的江水已经漫过了佛脚所在的平台,正极其缓慢地逼近大佛的膝部石刻。 而在通往大佛脚下凌云窟的几条咽喉要道上,三排身穿赤色劲装的汉子正持刀而立。 这些人外罩蓑衣,腰间各自挂着一块刻着天下二字的铜牌,正是天下会的人马。 陈砚舟和黄蓉挑了一处地势较高的酒楼二层,站在游廊上冷眼旁观局势。 “哥哥,你看江边那群江湖客,似乎要和天下会的人动手了。”黄蓉指着下方的一处栈道口。 只见几十个拿着各式兵器的武林人物正与十几个天下会帮众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这凌云窟乃是天地生养的秘境,凭什么你们天下会要独占。”一个使铁棍的光头大汉扯着嗓门大喊,声音盖过了阵阵雨声。 天下会阵营中走出一个面容阴鸷的瘦高男人。 “帮主有令,凌云窟方圆五里之内,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违者杀无赦。” 瘦子的声音干涩刺耳,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分水刺。 “放你娘的屁,雄霸算老几,也敢管老子的腿去哪儿。”光头大汉脾气火爆,抡起铁棍就朝瘦子当头砸了过去。 瘦子身形一闪,犹如泥鳅般滑过了铁棍的落点,手中的分水刺径直扎向大汉的心窝。 大汉反应不及,被分水刺划破了胸口的粗布衣襟,登时鲜血直流。 “并肩子上,跟这群狗娘养的拼了,火麒麟的宝贝不能全落在他们手里。”受伤的大汉捂着胸口怒吼起来。 那一群江湖客听得这话,纷纷拔出兵刃,如潮水般涌向栈道口。 天下会的帮众结成阵型,立刻与这群寻宝客惨烈地厮杀在一起。 黄蓉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血肉横飞的场面,蹙了蹙眉。 “这些江湖人武功平平,就凭一股子血气,哪里冲得破天下会的防线。” 陈砚舟目光平淡地扫过那片混乱的战场。 “天下会在蜀地经营多年,这些外围帮众都是练过合击战阵之术的,寻常江湖人自然不是对手。”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大佛膝盖下方那一处隐秘的窟窿。 “你仔细看那洞口,是不是有什么异样。” 黄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是一个高约丈许的半圆形石洞,洞口被垂下的蔓藤遮挡了大半个轮廓。 此时倒灌的江水离那洞口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了。 第275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那洞口里往外冒白烟。”黄蓉看清了那处的景象,语气有些惊讶。 “不是白烟,是大量的水汽。”陈砚舟耐心解释道。 “凌云窟内必定温度极高,此时大雨倾盆,江水涨起漫过洞外,冷水撞上洞内的热气,便激起了这些水雾蒸汽。” 正说话间,江面上突然刮起一阵怪风,雨势更大了几分。 一个响雷在众人头顶直接炸开,震得酒楼的木窗嗡嗡作响。 江岸边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整齐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砚舟双目一凝,紧紧盯着大佛底下的那个洞口。 只见漫起的水浪正好打在大佛的膝盖刻痕上,水流顺着石壁倒灌进了那个石洞里。 一声极其沉闷难辨的吼叫从那阴暗的凌云窟中传了出来。 这声音似牛非牛,似虎非虎,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震颤。 下面正在厮杀的江湖客和天下会帮众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兵刃,呆呆地望着那口黑黝黝的石洞。 “火魔。” “是火魔出了。” 不知是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慌潮水。 伴随着那道沉闷的吼声,一股刺目的红光从凌云窟深处亮了起来,就像是有一团巨大的篝火在洞底被人点燃了。 随后,一股几乎能将空气烤干的灼热气浪从洞口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水汽蒸发得干干净净。 大雨落在那片区域,还没落到地面便化作了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黄蓉抓着陈砚舟手臂的五指一点点收紧了些。 “哥哥,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强劲的火气。” 陈砚舟站在她的身侧,右手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免得那扑面而来的江风把水汽吹到她身上。 “那是传说中的火麒麟。” 黄蓉的眼眸蓦然睁大,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连带着身子都微微往前倾了些许。 “火麒麟本是上古四瑞兽的尊长之流,我在桃花岛的藏书里面曾见过些许残本记载,书上明明说它乃是祈福消灾的祥瑞代表,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的蜀地成了一头浑身冒火的吃人妖魔。” 陈砚舟安抚地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把,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看破世事的清醒。 “瑞兽的说法多半都是后世那些文人墨客为了粉饰太平而刻意附会出来的虚名。”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越过雨幕看向那群还在厮杀的江湖客。 “这火麒麟数百年间一直蛰伏在这乐山大佛底下的地脉岩浆之中,常年吞吐的都是地心深处最为暴躁的火毒,那火灵之气在它体内日积月累,早就彻底侵蚀了它的本源神智。” 陈砚舟用指节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接着往下说。 “如今的它只有万分狂燥的杀戮本能,成为一头狂性大发的千古凶兽,只要有生灵敢踏入它的领地,它都会降下那股无物不焚的烈焰将对方烧成一地飞灰。” 黄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楼下,看着那些为了争夺先机而砍得血肉模糊的人群,眉心不由得紧紧蹙作一团。 “既然这火麒麟如此凶悍暴戾,下面这些江湖汉子还巴巴地赶去送死,甚至连天下会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也要拼命霸占这处洞口。” 她抬起头看着陈砚舟的侧脸。 “莫非这怪物身上当真长了什么能让人一步登天的绝世奇珍不成。” 陈砚舟笑着收紧了手臂上的力道,让两人的衣衫更为服帖地碰在一处。 “蓉儿倒是聪明,这天下熙熙皆为利往,那火麒麟的一身赤色鳞甲坚逾精铁,若是能设法剥下来做成贴身的胸甲,便能挡住这世间大半的神兵利器,真正做到刀枪不入。” 他端起游廊栏杆上放着的一杯剩茶,手腕轻轻内扣,温润的茶水在杯盏中荡起一圈波纹。 “不过最为让人眼红的心病在别处,正是它身上那流淌着地底精火的麒麟真血。” 黄蓉满脸好奇地追问。 “那麒麟血喝了难道能让人平白无故生出百年的雄厚内力不成。” 陈砚舟点了点头,将茶杯随手搁在木栏的角落。 “麒麟血乃天地间至阳至烈的奇宝,寻常武夫若是能在机缘巧合之下饮下一口,再配以合适的内功心法徐徐化解里面的霸烈火毒,便能洗毛伐髓脱胎换骨,抵得上常人数十载的苦苦积攒。” 黄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葱白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个来回。 “难怪天下会要出动这么多人马封锁凌云渡的所有栈道,雄霸那个野心勃勃的老狐狸肯定是想把这头火麒麟生擒活捉,好拿去提炼那足以称霸武林的宝血。” 陈砚舟发出一声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雄霸这算盘打得精妙,可唯独低估了麒麟血里蕴含的恐怖魔性。” 黄蓉偏过头看着他,眼里透着求解的思绪。 “魔性,莫非这血里还藏着什么连绝顶高手都化解不了的奇烈毒药。” 陈砚舟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凌云窟那不断向外喷吐水汽的洞口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感。 “蜀地武林一直流传着一个少有人知的旧事,多年前曾有一位用长刀的绝顶高手在凌云窟内与火麒麟殊死搏杀,混战之中不慎吞下了一口飞溅而出的温度极高的麒麟鲜血。” 黄蓉听得入了迷,连江面上炸响的沉闷雷霆都未曾让她分心。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陈砚舟低头看着怀里的绝美面庞,轻轻用大拇指蹭了一下她的面颊。 “那人仗着内功深厚强行压下了火毒,但那麒麟血融入骨髓之后便成了一种代代相传的疯癫血统,此人所在家族的后人一旦怒火攻心,便会两眼发红六亲不认,化作只知杀戮的狂徒。” 黄蓉听得背脊一阵生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有这种伤天害理的遗毒,那这种血脉简直跟中了奇门邪术一样可怖,稍有不慎便会为祸整个江湖。” 陈砚舟收回视线,在黄蓉的面纱边缘轻轻勾了一下。 “正是如此道理,所以这天下会费尽心机想要围剿火麒麟,除了想要那足以填补内功的麒麟血外,我猜雄霸更想借这头凶兽来探寻一些更为神秘的古老传承,那个老东西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第276章 独战火麒麟! 黄蓉嘴角挂起一丝笑意。 “有你在我身边,我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只是那火麒麟身上的火毒连江水都能在这片刻间烧起大团白雾,你的九阳神功虽然也是纯阳的路数,对上它不知能不能占到便宜。” 陈砚舟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里全是从容。 “九阳神功的阳气乃是源自天地浩然正气,讲究的是生生不息与阴阳调和,与火麒麟那种汇聚了地脉暴乱戾气的死火截然不同。” 他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形站得笔直如松。 “它若是敢在我面前撒野,我倒要看看是它的火毒更烈,还是我的九阳真气更纯了。” 此时的雨势在狂风的裹挟下变得更加杂乱,江岸两边的厮杀声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光头大汉扯着破锣般的嗓门,挥舞着手里的生铁长棍,将雨幕砸出大片飞溅的水花。 “弟兄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凌云窟里的火魔马上就要出来了,那可是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功力大增的旷世法宝。” 他一面用铁棍格开一名天下会帮众的单刀,一面朝着身后那群江湖散客继续大喊。 “咱们人多势众,把力气聚在一处磨也能把那畜生耗死在这里,谁抢到麒麟血那就是谁的造化。” 一群早就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亡命之徒纷纷举起各式各样的兵刃,扯着嗓子大声附和。 “杀光天下会这群挡路的狗腿子,夺了麒麟血大伙儿平分,老子在蜀地窝囊了大半辈子,今日便要拿命去争个名动天下的前程万里。” 天下会那个握着分水刺的瘦高男人退入阵型之中,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嘴里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冰冷笑声。 “真是一群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愚顽蠢货,既然你们非要赶着去给那火妖魔物塞牙缝,那我便发发慈悲提前送你们上路。” 他高举手中的分水刺,朝着身侧待命的帮众大声下达命令。 “裂云营听令,即刻起变化为偃月刀阵,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统统给我剁碎了扔进岷江里喂那些吃腐肉的王八。” 双方的兵器刚要再次碰撞交织在一起,江水的水位线终于在那惊涛骇浪的推波助澜下,彻底没过了乐山大佛石刻的膝部横向凹槽。 也就在此时,凌云窟内传出一阵犹如敲击巨大铜钟般的连绵闷吼。 漫天水雾被这声吼叫震得溃散开去,里面的红光越来越盛。 黄蓉抓紧了陈砚舟的手臂,指着那个黑黝黝的石洞方位。 “哥哥你快看,那江水倒灌进洞里之后,里面的红光越来越亮了,连这天上的大雨落下去都被那些热气给直接烧干了。” 陈砚舟的双眼在雨中视物依旧清晰如常,他冷静地打量着那片红光。 “水火相激生变,这地脉深处的积年火气被冰冷的江水平白无故激怒,这大家伙马上就要出洞了。” 他转头用极其郑重的语气向黄蓉交代规矩。 “你在这里待着别乱动,无论看到什么景象都不要跟着我跳下去。” 话落的瞬间,数十丈高的炽热火柱从黑黝黝的石洞中狂喷而出,宛如一条从地狱深处挣脱铁锁的赤炎怒龙,夹杂着融化的碎石与沸腾的大量水汽直冲云霄。 大雨倾盆的江岸上瞬间被烤得如同干旱已久的戈壁荒漠一般灼热难耐。 先前还在挥舞铁棍大声叫嚣的光头大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便被那道呈扇形扩散的火柱正面扫中。 这汉子魁梧壮硕的身躯在难以想象的高温下皮开肉绽,连带着手里的生铁棍一起融成了一滩散发着刺鼻难闻气味的铁水,最终化作一阵随风飘散飘散的黑色残渣。 几十名冲在最前方的武林人士就像是被扔进了炼丹火炉里的枯草,连逃跑的步子都迈不开便彻底灰飞烟灭。 天下会的瘦高汉子吓得肝胆俱裂,手里的分水刺当啷一声砸在积水的青石板上。 “退,全都给我往后退,这火魔的威力根本无法用长刀去抗击,快脱离这里回城去。” 一只形似披着重甲的战马却生出狰狞龙首的上古凶兽从滚滚浓烟中踏着沸腾的江水缓缓走出。 它浑身上下覆盖着如同烙铁般赤红鲜亮的厚重厚实鳞片,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会从鼻孔中喷吐出硫磺味极浓的暗红色岩浆,铜铃般大小的硕大双眼中全是残暴戾气。 火麒麟似乎对这群已经溃不成军的门派寻宝客失去了撕咬的兴趣,它扬起那颗长满锋锐骨刺的头颅,发出震动天地的长长啸音。 接着它掉转那堪比小山包的沉重身躯,四蹄在坚硬的岩石上踩出深深的融化脚印,朝着城墙根底下那些为了躲避战乱而瑟瑟发抖的无辜百姓扑了过去。 黄蓉的脸色在看到这一幕惨状时已经变得一片铁青,握着长剑的指节都因用力过度而隐隐发白。 “这群打家劫舍的江湖毛贼死在贪婪下也是死不足惜之事,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何其无辜被卷入这等祸患。” 她恨恨地咬了咬银牙,长剑陡然出鞘。 “这头畜生若是冲进人群小巷里,乐山城今日便要沦为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了。” 陈砚舟松开黄蓉,宽大的深色衣袖在风雨中猛烈地震荡了一下,将周围三尺之内的雨水尽数利用内功弹开。 “你在这里好生待着,这畜生身上的火毒太过霸道阴毒,你万不可运起九阴真气去轻易试探,免得被那股毒火伤了自身。” 黄蓉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碧色的眸子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焦急。 “哥哥你此去千万要当心,若是那妖怪的龙鳞护甲实在太过坚硬无法借力破防,你便施展身法及时退离险境,我们回头再从长计议便是。” 陈砚舟低头给了她一个笑容,反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回应。 “放心便是,我倒要见识见识这畜生的地脉死火有几分能耐,比起我这一身九阳真气又是谁更胜一筹。” 说完这句话,陈砚舟身形一展,犹如脱出强弓的利箭般从高处一跃而下,整个人在狂风骤雨中划起一道深邃难辨的残影轨迹。 他人在半空之中俯冲而下,双掌在宽敞的胸前交错划出一个包罗万象的太极圆弧,把至刚至阳的九阳神功彻底催发了出来。 九阳真气在他全身各处经脉流转奔腾,连周围落下的牛毛细雨都被那股排空而出的恐怖高温瞬间蒸干。 陈砚舟仰头发出一声撕裂万里雨幕的清亮长啸,双掌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道朝着下方那头正在发狂奔跑的火麒麟凌空平推而出。 “降龙十八,飞龙在天!” 那磅礴如海的暗金色内力在掌力的疯狂挤压下,隐隐汇聚化作了一条栩栩如生且张牙舞爪的金色龙形气流,带着呼啸裂衣的破风声狠狠砸向火麒麟那颗引以为傲的硕大巨颅。 第277章 异兽又如何,想走也得留下买路 陈砚舟的金色掌力卷起地上的漫天江水,结结实实地轰在火麒麟那颗布满骨刺的宽大头颅上。 凌云窟前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凄厉痛吼。 那庞大的身躯在泥水与岩浆交织的泥流中被迫向后滑退了数丈远,四足在青石板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四下溃逃的江湖看客纷纷停住脚步,满目惊骇地望向那道逆着冲天火光悍然出手的青衫身影。 黄蓉站在高处,心中惊叹。 “这头畜生虽然力大无穷,却终究敌不过哥哥那至刚至阳的掌法。” 那名手持分水刺的瘦高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浊水,张大着下巴冲身边几个副手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以肉身凡胎硬抗火魔的正面冲撞。” “赶紧派人去城里的分舵给雄帮主传信。” 陈砚舟稳稳落在大佛膝盖下方的一块凸出岩石上。 他脚尖点地的瞬间便将九阳真气灌注于下盘,硬生生站成了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 “你们这群天下会的杂鱼若是不想死无全尸,便趁早滚出这片江滩。” 他连头也未回地对着后方那些赤衣帮众说了一句,视线依旧锁定在前方那头正在抖落雨水的狰狞兽影上。 火麒麟被方才那一记刚猛无俦的降龙十八掌彻底激怒,它脖颈处的赤色鳞片根根倒立而起。 大股长虫般粗细的暗红色火苗从它的嘴里喷射出来,鼻孔中喷出的热浪直接将面前的雨帘汽化成一大团迷蒙的白雾。 它四蹄发力踩碎了脚下的坚硬石砖,迎着陈砚舟的位置横撞过去。 陈砚舟不退反进,掌心暗金色的真气疯狂流转,脚踩九宫八卦的玄妙步法迎着那团烈火冲了上去。 “哥哥千万当心它身上的那些地脉毒火。” 黄蓉在崖上看着那一抹快要被火光吞噬的青衫残影,忍不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清脆的声音在隆隆雷声中清晰可辨。 “你在上面好生待着,这畜生空有蛮力,破不开我的护体真气。” 陈砚舟的声音中气十足地从滚滚红云中飞传而上,透着一股让黄蓉安心的从容笃定。 话音落下之际他已经在半空中连续变换了三次身法,硬生生避开了火麒麟那张足以咬碎金石的血盆大口。 随后他右臂翻转画出一个充满道家真意的圆弧,带着穿金裂石的惊人威势,重重拍在那长满厚重鳞甲的宽阔脊背上。 一声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划破水雾,周遭几十丈内的雨水全被这股对撞产生的气浪震得倒卷上了高空。 陈砚舟只觉掌心传来一股难以名状的霸道高温,当即借力向后凌空翻出数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这畜生的鳞甲在岩浆里淬炼了上千年,简直比百炼精钢还要坚实几分。” 陈砚舟低头扫了一眼隐隐发红的掌心,立刻催动九阳神功的纯阳之气将那股试图顺着毛孔钻入体内的火毒尽数化解。 火麒麟没有被这一掌击伤筋骨,却也被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震得身形踉跄。 它仰头对着天际发出一声长啸,周身的火焰轰然高涨了数尺,连周遭的江水都被煮得咕嘟嘟冒着沸腾的大泡。 那使双刀的寻宝客躲在半截断裂的栈道后方,哆哆嗦嗦地冲着左右的同伴大喊大叫。 “这等怪物哪里是我们惹得起的,大伙儿还是保命要紧,赶紧撤到城里去。” 旁边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往高处逃去。 黄蓉并未理会那些做鸟兽散的乌合之众,她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那团刺目的红光。 “这怪物的鳞甲遍布全身,宛如铜墙铁壁一般毫无破绽,单凭掌力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将其彻底制服。” 她紧锁双眉在心中暗自盘算着破局之法,脑海中不断掠过桃花岛藏书上关于上古异兽的零星记载。 陈砚舟在下方再次与火麒麟硬撼了两记散手,这怪兽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扑击都带着焚毁一切的暴乱火星。 黄蓉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战斗的局势,视线在火麒麟来回扭动的身躯上不断游走。 忽然间她的视线停留在火麒麟左前胸偏下的一处不起眼位置。 那里缺了一片至关重要的护心鳞片,一块碗口大小的柔软皮肉直接裸露在外,隐隐往外透着比别处更加浓烈的暗红血光。 “哥哥快看那怪物的左边胸脯处,那里有一块没有长鳞片的软肉,想必就是它的死穴所在。” 黄蓉双手拢在嘴边,穿透嘈杂的风雨直直送入陈砚舟的耳中。 陈砚舟闻言,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清明的光亮。 他周身气势再次拔高数分,九阳真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护体罡罩。 火麒麟察觉到猎物气息的变化,甩动着长满倒刺的长尾狠狠扫向陈砚舟的下盘。 陈砚舟纵身跃入半空之中,双足在虚空中左右一错,施展出绝妙的身法。 九道真气凝结而成的青衫幻影同时出现在火麒麟的四面八方,将那头庞然大物彻底困在了方寸之间。 火麒麟并不灵光的脑袋显然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本体,只能疯狂地喷吐出一道道炽热的火柱试图将所有的影子尽数焚毁。 “你这畜生就算再怎么皮糙肉厚,今日也得乖乖留下一碗心头血来当作买路财。” 陈砚舟的真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火麒麟的左侧下方不远处,赶在那些烈焰彻底合拢之前挥出了蓄势已久的一掌。 这一掌汇聚了他体内近乎八成的九阳内力,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金龙气劲,不偏不倚地轰击进那片缺失鳞甲的柔软要害处。 火麒麟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 它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掌附带的恐怖穿透力直接击飞到了半空之中,重重地砸在凌云窟外的石壁上。 大片滚烫的赤红鲜血顺着那道骇人的伤口倾洒直下,落在江水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砚舟眼疾手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寒玉雕琢而成的精致小瓶,身形快过飞鸟般掠过那片血雨,将那些最为精纯的麒麟真血滴滴不漏地接入瓶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借着岩壁的缓冲之力轻飘飘地落在数十丈开外的安全地带,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头正在做垂死挣扎的凶兽。 火麒麟虽然受了重创,生命力却强韧异常。 它挣扎着从泥潭中爬起身来,怨毒地盯了陈砚舟一眼,终于不敢再继续纠缠。 第278章 想不到二位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火麒麟喉咙里发出低沉惨烈的呜咽低吼,四蹄在泥泞的岩石间踉跄倒退,伤口处滴落的赤血将青石板烫出无数个细小深坑。 它那双原本充斥着残暴戾气的眼目中破天荒地生出惧意,庞大身躯再也不敢上前,掉头就往凌云窟那幽暗潮湿的洞口狂奔而去。 陈砚舟将装满麒麟真血的寒玉小瓶收入怀中,拍了拍青衫上沾染的些许灰尘,并未乘胜追击。 黄蓉顺着崖边残破的栈道施展轻功飘然落下,碧色裙摆在雨雾中划出一道曼妙的弧线,稳稳停在陈砚舟身侧。 “哥哥果然武功盖世,连这等上古凶兽都在九阳真气面前吃了大亏。” 黄蓉仰着白皙的面庞,眸子里满是盈盈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衣领。 陈砚舟笑着说道。 “这畜生皮糙肉厚,若非找到它褪鳞的破绽,单凭掌力恐怕还得多费几番手脚。” “反正哥哥就是赢了,它这会儿连滚带爬地往洞里钻,怕是几十年都不敢出来作恶了。” 黄蓉反握住陈砚舟的手掌,感受到那宽厚掌心传来的温热,方才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 两人正欲商议接下来如何处置这满地残局,江岸上方的雨幕中突然传出两道凌厉至极的破风声。 “孽畜休走!” 伴随着一声清啸,一团狂暴的旋风从悬崖高处席卷而下,硬生生阻断了火麒麟退向凌云窟的去路。 另一侧的半空中赫然劈下一道犹如乌云压顶般的霸道掌力,直取火麒麟那还在往外喷洒鲜血的侧肋要害。 黄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身子不自觉地往陈砚舟怀里靠了半寸,手中长剑横在胸前。 “哥哥你看,那是什么人?” “是老熟人来凑热闹了。” 陈砚舟揽着黄蓉的纤腰往后退出三丈远,将战场中央的空地留给那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团旋风落地化作一名身形修长且长发披肩的俊逸青年,他双腿犹如疾风骤雨般连环踢出无数道气劲,硬生生将火麒麟逼停在洞口边缘。 而那名从天而降的黑衣卷发男子则满脸冷酷,双掌翻飞间带起层层叠叠的阴寒云气,正是天下会里威名赫赫的排云掌。 这两人正是数日前在燕京官道上与陈砚舟有过交手的聂风与步惊云。 “云师兄,趁它重伤虚弱,你我合力斩断它的退路!” 聂风在漫天风雨中高呼出声,脚下风神腿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试图将火麒麟彻底压制在江滩之上。 步惊云一言不发,眼中唯有冰冷的杀意,排云掌的掌力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疯狂轰击在火麒麟那坚硬如铁的赤色鳞甲上。 火麒麟本就在陈砚舟那一记毫无保留的降龙十八掌下吃了大亏,此时左胸要害更是痛入骨髓,正处于狂暴无处发泄的边缘。 见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居然敢拦在自己回家的路上,这头凶兽被激起了困兽之斗的本能凶性。 火麒麟发出一声震碎四方雨帘的恐怖长啸,四蹄重重地在泥水里跺下,周身原本已经微弱的火焰在这一刻疯狂暴涨开来。 “云师兄当心它的火毒!” 聂风察觉到火麒麟身上气势的变化,急忙出声提醒同伴。 火麒麟根本不给他们变招的机会,那颗狰狞硕大的龙首蛮横地撞散了排云掌凝聚的水汽云团。 步惊云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蛮力夹杂着滚烫的高温撞在双臂之上,他那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在火麒麟的亡命反扑下犹如纸糊一般碎裂。 “噗!” 步惊云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接连翻滚了数圈才勉强以手撑地停住退势。 聂风见师兄受创心头大急,风神腿的绝招还没来得及完全施展,火麒麟那条粗壮如钢鞭的尾巴便带着横扫千军的威势抽了过来。 聂风只能勉强提气凌空跃起躲避,却还是被那股强横的劲风刮蹭到了小腿骨。 他闷哼一声从半空跌落,在地上滑出两丈远,捂着右腿关节面露痛楚之色。 火麒麟一击震退这两名碍事的阻拦者,再也不做丝毫停留,化作一道刺目的狂躁红光一头扎进了黑黝黝的凌云窟中。 洞口翻滚出大片被彻底汽化的白色水雾,这头惊扰了乐山城大半日的绝世凶兽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恶,就差一点便能将这畜生留下。” 聂风强忍着腿骨传来的剧痛从泥潭中站起身来,望着那已经见不到红光的深邃石洞很是不甘心地捶了一下地面的积水。 步惊云抹去嘴角的淤血,一言不发地走到聂风身旁,冷酷的面容在夜雨中更显苍白。 两人正沉浸在任务失败的懊恼之中,一道带着几分戏谑与调侃的清朗男声从不远处悠悠飘了过来。 “我当是谁有这般天大的胆气敢去拦火麒麟的去路,原来是天下会的左右手。” 聂风和步惊云同时转头循声望去,便见一名身着青衫的俊朗青年正单手揽着一名碧衣少女施施然走到近前。 “想不到二位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陈砚舟故意拖长了尾音,话语里讥讽的意味溢于言表。 聂风性子还算温和,听出对方的嘲弄却也只是咬了咬牙,抱拳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江湖礼。 “原来是阁下在此,那火麒麟想必是受了阁下的重创才会这般急于逃命跑回洞里。” 步惊云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在陈砚舟身上扫过,只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抢怪。” 陈砚舟被步惊云这生硬的措辞逗乐了,松开黄蓉的纤腰往前踱了两步。 “这火麒麟在凌云窟住了成百上千年,乃是无主之物,怎么到了你们天下会嘴里就成了随便抢夺的物件了?” 黄蓉手里把玩着一缕被雨水沾湿的青丝,跟着出声帮腔。 “你们天下会若是真有本事,方才火麒麟发狂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现身,偏偏等我哥哥把它打得重伤快死了才出来捡便宜。” “你……” 第279章 风云识趣退避,幽谷筹谋炼血 聂风听得黄蓉这番不留情面的讥讽,面皮微微一热,倒也没有发作。 步惊云却不同,那双冰冷得不带半分温度的眼瞳中杀机陡生,右掌五指已然悄然屈拢,排云掌的阴冷真气在掌心凝成一团浑浊的青灰色气旋,朝着黄蓉的方向便要挥出去。 “云师兄!” 聂风一把按住了步惊云的右肩,五指用力扣紧,语气低而急促。 “你疯了,我们两个刚被那头畜生甩了一尾巴,这会儿身上的内伤还没压住,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步惊云的手停在半空中,颌骨咬得咯吱作响,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砚舟。 聂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嘴唇几乎贴在步惊云的耳廓边上。 “可你方才也看见了,火麒麟那一身比百炼精钢还硬的龙鳞甲胄,在他手底下跟纸糊的没两样,一掌便打穿了护心要害。”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雨幕看向那个揽着碧衣少女的青衫男子,瞳孔中流露出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忌惮。 “我们两个加在一起都打不穿那层鳞甲,他一个人做到了。” 步惊云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野兽被铁链勒住般的低沉嘶鸣,右掌的青灰气旋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他没有再说话。 陈砚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嘴角弯了弯,却没有上前逼迫的意思,只是牵着黄蓉的手往前踱了两步,在雨中站定。 “聂风,步惊云,你们二位是雄霸座下的左膀右臂,在这蜀地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了。” 陈砚舟的语气不急不缓,比这漫天的雨声还要从容。 “今日这头火麒麟是我陈砚舟先动的手,麒麟血也是我先取的,你们若是不服,大可以现在就试试看。” 聂风抱拳行了一礼,面上的表情在隐忍与不甘之间反复拉扯了好几个来回,终究还是被理智按了下去。 “阁下武功通神,聂某心服口服,今日之事我们认栽了。” 步惊云站在他身后,背脊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陈砚舟看了他们一眼,右手负在身后,声音穿透风雨,字字清朗。 “回去转告雄霸,乐山大佛的买路财我收了,他日陈某必亲自登门拜访。” 这句话落在两人耳中,比方才那一记击穿火麒麟鳞甲的降龙十八掌还要沉重。 聂风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偏过头看了步惊云一眼。 步惊云的牙关仍旧咬得死紧,铁青的脸色比这阴沉的天幕还要难看三分,可他到底没有再蓄力出掌。 两人互相搀扶着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朝着大佛西侧的栈道走去,在漫天风雨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了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江崖尽头。 黄蓉目送着那两道背影远去,收回视线后仰起脸来看着陈砚舟。 “步惊云那脾气可真够硬的,被你这般压着都还一副恨不得把人碎尸万段的模样,当真是不哭死神。” 陈砚舟低头刮了一下她微微发凉的鼻尖。 “脾气硬有什么用,拳头不够硬,脾气再大也只能憋着。” 黄蓉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收敛了笑意。 “天下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雄霸那老狐狸知道麒麟血落在你手里,只怕明日便会倾巢而出。” “所以今晚不能回城了。” 陈砚舟拉着黄蓉的手,朝岸边的密林方向快步行去,低声唤了一声旺财。 那头黑色灵犬立刻从栈道底下的缝隙中钻出来,耳朵贴着脑袋摇着尾巴跟上。 两人一犬避开了江岸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寻宝客与天下会残兵,沿着密林中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淹没的兽径一路疾行。 陈砚舟的轻功极快,可他始终牵着黄蓉的手,脚步有意放慢了三分,确保她能跟得上。 两人在林中穿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了一处三面环山的狭长幽谷。 谷口被两株交错生长的老榕树遮得严严实实,外面的暴雨被浓密的树冠拦截了大半,只有零星的水珠顺着芭蕉叶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面上,格外安静。 黄蓉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这地方确实隐蔽,外面的人就算循着脚印也未必能找到这里来。” 陈砚舟应了一声,先查看了一遍谷中的地势,确认没有潜藏的飞虫毒蛇后,找了一块干燥的大青石坐了下来。 旺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甩了一身水珠子,自觉地趴在谷口当起了守夜的门神。 陈砚舟从怀中取出那只寒玉小瓶,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瓶身温润如水,可瓶中的液体却散发着让人周身发烫的灼热气息,那股热浪隔着瓶壁都能灼得掌心发红。 黄蓉看见那只瓶子的瞬间,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哥哥,你不会是想现在就把这瓶麒麟血喝了吧。” 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此地隐蔽清静,正适合炼化,错过今晚,明日天下会的人赶到之后便再没有这般从容的机会了。” 黄蓉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砚舟身前,一把抓住了他握着瓶子的那只手腕,指甲嵌进他的衣袖里,力气大得连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你忘了你自己方才在跟我说的那些话了。” 她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那个吞了麒麟血的长刀客,那些世世代代化作疯魔的后人,一旦怒火攻心便六亲不认,化作只知杀戮的狂徒,这些话难道是你信口胡编出来哄我玩儿的。” 陈砚舟没有挣开她的手,任由那双冰凉的指尖箍在自己的腕骨上。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你明知这血里有这等可怕的魔性,为何还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黄蓉的眼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红了一圈,碧色的瞳仁里映着寒玉瓶散出的暗红微光。 “就算你的功力因此暴涨十倍百倍,可你若是变成了一头六亲不认的疯魔,那这功力又有什么用处。” 陈砚舟反手握住她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拇指在她的指节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蓉儿,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谷中那些从芭蕉叶尖滴落的水珠。 “当年那个长刀客之所以被魔性侵蚀,是因为他修炼的不过是一门寻常的刚猛外功,根本压不住麒麟血里蕴含的地脉火毒。” “可九阳神功不同。” 他将寒玉瓶举到两人中间,瓶壁上那抹暗红色的光芒映照在他平静的面容上。 “九阳神功的根基是天地浩然正气,至阳至纯,生生不息,与那火麒麟体内的地脉死火走的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死火暴烈却没有根基,就像是一团失去了炉灶的野火,烧得再凶猛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而九阳真气有阴阳调和之道做筋骨撑着,能将任何外来的霸道劲力纳入自身并转化为己用。” 第280章 麒麟血! 黄蓉咬着下唇,眼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让它落下来。 “你说得再有道理,那毕竟只是你的推断,万一九阳神功压不住呢,万一你的推断有半分差错呢。” 陈砚舟空出来的左手抬起,轻轻揩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蓉儿,如今这乱世里到处都是虎狼之辈,我若是不趁着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拼命变强,拿什么护住你,拿什么护住七公,拿什么去跟那些要吞并天下的豺狼抗衡。” 陈砚舟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与她的鼻尖挨得极近。 “我答应你,若是炼化的过程中九阳真气当真压不住火毒,我便立刻停止,绝不拿自己的命去逞强。” 黄蓉的指尖在他的手腕上越收越紧,收到了尽头,又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退后三丈,拔出腰间的长剑横在身前,碧色衣裙的下摆被谷中的微风吹得轻轻飘动。 “你若是敢骗我,我便一剑捅了你。” 陈砚舟忍不住笑了笑。 “好,你说了算。” 他在那块青石上盘膝坐定,双掌在膝上翻覆了一个周天,将周身经脉中的九阳真气调至巅峰状态。 寒玉瓶被他以拇指和食指夹在眼前,那瓶壁上的暗红光芒在昏暗的幽谷中格外刺目,瓶塞底下传来的轻微沸腾声好似滚油入锅般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 谷中静得只余芭蕉叶上水珠坠落在石面上的细碎声响。 陈砚舟拇指一扣,吧嗒一声挑开了寒玉瓶塞。 一股足以焚毁天地万物的灼热红芒从瓶口冲天而起,将整座幽谷照得通明如昼。 黄蓉的瞳孔被那道红光映得几近透明,她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 陈砚舟仰起头,将那小半瓶滚烫的赤红色血液一饮而尽。 “蓉儿,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我。” 黄蓉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一秒,陈砚舟睁开眼,他的双眼此刻已布满骇人的红血丝,连那层白眼球都被染成了赤色。 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烙铁般的赤红色。 一条条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起,在皮肤下剧烈地搏动着。 麒麟血根本没给他慢慢引导的机会,瞬间流走奇经八脉。 下一秒,一股黑红色的炽热火焰以他为中心,扩散。 那火焰刚一透出体表,陈砚舟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块大青石当场发出一连串爆响,崩出无数蜘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石皮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红变软,竟被生生烤融了! 周遭的温度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狂飙。 幽谷里本该是雨天潮湿的空气,眨眼间就被抽干了水分,变得焦躁枯瘪。那些离得近的野草连发黄枯萎的步骤都省了,被火浪一卷,直接化作一撮撮黑色的飞灰。 黄蓉原本站在三丈开外,这距离换作平时绝对安全。 可那黑红火焰腾起的瞬间,一股狂暴无匹的热浪兜脸就拍了过来。 她猝不及防,哪怕体内九阴真气自发护体,也觉得连呼吸都带刺,吸进去的全是卡嗓子的热砂。 脚步根本不受控制,黄蓉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一连退了小十步,后背“砰”地一声贴在老榕树干上才勉强站稳。 她低头一瞥,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发梢已经被烤得卷曲发黄,隐隐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黄蓉脸色煞白,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唯恐自己泄露半点声响惊扰了他。 黄蓉身手好能退,旺财就没那么好狗运了。这傻狗本来趴在谷口尽职尽责地当守门员,热浪席卷过来的时候它还耷拉着耳朵打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嗷呜——” 一声惨绝人寰的狗叫响彻幽谷。旺财屁股上的黑毛直接燎着了一大块,它夹着尾巴跳得比猿猴还高,连滚带爬地往谷外水洼里钻。 一边跑一边在泥水坑里疯狂打滚,“滋啦”几声蹭灭了火星子后,这老黑狗才敢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狗眼里满是惊恐地望着谷里那个变成“火人”的主子,喉咙里发出幽怨的哼哼声。 陈砚舟现在根本顾不上外界是个什么光景。 那团黑红火焰把他整个人死死地包裹在其中,外衣早就在火光出现的第一息化成了飞灰。 但奇异的是,他的皮肉并没有被烧焦脱落,只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赤红色,连皮肤下奔涌如岩浆的血液流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疯狂运转九阳真气,化作千军万马,顺着周身经脉主动撞向那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火毒,想要将其炼化。 两股极致的力量在肉身狭窄的经脉中轰然相撞。这绝不是单方面的碾压,火毒里带着上古地脉的狂暴意志,它要撕裂这具身躯的理智。 而九阳神功则以天地浩然正气为盾,死死咬住火毒的阵线,寸土不让。 剧烈的疼痛如同无数把钝生锈的铁刀在浑身的骨头缝里猛刮,但陈砚舟硬是紧闭牙关,连半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就在这种极端的惨烈拉锯战中,陈砚舟的意识忽的一晃。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一把抽空了他所有的感官。 外界风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没了,黄蓉急促的呼吸声没了,就连身上那足以让人发疯的灼烧痛感,也突兀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悬空站在了一片奇异的天地之间。 脚下踩不到实地,头顶望不见星空。 这方古怪的天地里没有半点斑斓的色彩,只有最为分明、最为纯粹的黑与白。 黑得像探不到底的深渊,白得如刺目盲眼的雪原。两者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无法用人间言语形容的死寂。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落地该有的触感。这片天地空无一物,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底直发毛。 还没等他想明白,变化突生!脚下那片纯白如死水的空间里,突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嗤——” 一声极其清晰的灼烧异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陈砚舟瞳孔骤缩。就在他正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一点微弱的火苗凭空钻了出来。 那不是外头生火做饭的颜色,而是一种透着浓浓死气与残暴的黑红。就在这种黑红火苗出现的一刹那,这片黑白天地的诡异平衡被瞬间无情撕裂! 火势见风长,不,这里连风都没有,那黑红火苗完全是靠着吞噬周围的虚无在壮大自己。 一转眼的功夫,星星之火便成了燎原之势,脚下的白色被点燃,头顶的黑色被烧穿,整片天地在陈砚舟惊愕的目光中,瞬间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滔天火海! 第281章 麒麟附体?? 火海无边无际。 陈砚舟站在那片没有实地的虚空中,滚烫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还在,五指分明,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辨,可触感是空的,像是一层被画出来的皮囊。 这不是真实的身体。 他在不到一息之间便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麒麟血入体后,意识被拖入了某种极其古老的精神领域。 火海中央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从正中间一分为二,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这片火海硬生生掰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庞大的轮廓从裂缝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麒麟。 与凌云窟外那头满身鳞甲、四蹄踩碎岩石的实体凶兽不同,眼前这头麒麟通体由纯粹的暗红色火焰凝聚而成,没有实质的血肉,没有坚硬的鳞片,只有一双烧得发白的眼珠子悬在火焰构成的头颅上方,死死地盯着陈砚舟。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比愤怒和敌意更加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饥饿。 陈砚舟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在江湖上见过各种各样的高手,裘千仞、欧阳锋、雄霸、金轮法王,这些人不管修为多高,终究是人,有人的破绽,有人的弱点。 可眼前这玩意儿不是人。 它是被地脉火毒浸泡了上千年的兽魂残念,是一团不知死活、不辨善恶、只剩下本能的原始意志。 火麒麟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火海被它踩出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那些涟漪携带的热量高得荒谬,连虚空本身都被烤出了扭曲的褶皱。 陈砚舟双掌翻转,九阳真气在掌心汇聚成一团淡金色的光球。 火麒麟没有给他说完场面话的时间。 那庞大的火焰身躯在陈砚舟话音未落的刹那猛然加速,四蹄踏碎虚空中的所有光影,带着横推一切的蛮横姿态朝他正面撞了过来。 陈砚舟双掌前推,九阳真气化作一面金色的气墙。 撞击的瞬间没有声音。 这片意识空间不遵守任何物理法则,没有空气传导声波,有的只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剧烈震荡。 金色气墙在火麒麟的冲撞下维持了不到两息便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陈砚舟心头一沉。 在这里,内力的运转效率远不如肉身状态下那般顺畅自如,九阳真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至少三成。 气墙碎裂。 火麒麟的身躯直接穿透了金光残片,但它没有像陈砚舟预想的那样撞飞他。 它散了。 整头麒麟在触碰到陈砚舟的一瞬间化作了无数条细密的暗红色火线,从他的眉心、天灵盖、百会穴,以及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疯狂地钻了进去。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 疼痛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来源和方向。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无孔不入的侵蚀。火麒麟的残魂正在试图占据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将他的自我意志吞噬干净,然后鸠占鹊巢。 夺舍。 这两个字从陈砚舟脑海中蹦出来的时候,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火海在变淡,自己的双手在变透明。 他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充满了原始暴虐的意志正在他的思维深处疯狂扩张,像是一棵长满了毒刺的藤蔓,试图缠死他精神世界里最后一棵还没倒下的树。 陈砚舟咬紧了牙关。 九阳真气被他从丹田中榨了出来,不是按照经脉的正常路径运转,而是直接将所有真气化作一道洪流,朝着意识深处那个正在被侵蚀的核心倾泻过去。 至阳对死火。 浩然正气对原始兽性。 他的意识在剧烈地抖动,那头火麒麟的残魂力量大得惊人,远超他此前的所有估计。 …… 幽谷之中。 黄蓉看着盘坐在碎石上的陈砚舟,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那团黑红色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火光映在谷壁上,将整座幽谷照得通红。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不到他的声音。 然后,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陈砚舟的背后,那团黑红色的火焰在扭曲、凝聚、成形——一头通体赤红的火麒麟虚影从他的脊椎处浮现而出,那虚影足有两丈高,龙首鹿角,遍体火鳞,正在试图将身躯完全没入陈砚舟的背脊之中。 黄蓉握剑的手在发抖。 她想冲上去,可陈砚舟临行前的话还钉在她脑子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贸然出手会不会害了他。 就在她咬着嘴唇进退两难的时候,谷口外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旺财率先炸了毛,灼伤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低沉的警告。 黄蓉猛地转身,长剑出鞘。 谷口那两株交错的老榕树之间,数道身影正从雨幕中快速逼近。 …… 雨幕中最先现出轮廓的是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一手提着分水刺,蓑衣下面露出刻着“天下”二字的铜牌——正是先前在江岸上指挥裂云营的那个瘦高汉子。 他身后跟着两名赤衣帮众,再后面是影影绰绰的更多人影,至少二十余人散布在谷口外的林间。 瘦高汉子还没踏进谷口,便被谷中那冲天而起的黑红色火光晃得眯了眼。 他看见了盘坐在碎石上的陈砚舟。 他也看见了陈砚舟背后那头正在成形的火麒麟虚影。 “麒麟附体……”瘦高汉子喃喃了一声,瞳孔猛缩,随即嘴角歪了起来,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表情。 “传信给帮主,就说那小子强吞了麒麟血,正在被兽魂反噬,这会儿完全动弹不了。” 他身后一名帮众转身没入雨幕,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第282章 大理绝学,一阳指! 瘦高汉子的目光这才落到挡在谷口的黄蓉身上。 一个十五六岁的碧衣少女,身段纤细,手持长剑,剑尖指着他的面门,很稳,没有一点晃动。 旁边还蹲着一条毛被烧焦了一大片、看起来凶巴巴的黑狗。 瘦高汉子握紧了手中的分水刺。 “丫头,识相的便让开路,我们要的是那小子怀里的麒麟血,跟你没有干系。” 黄蓉的面色比谷中那些被火焰烤焦的枯草还要冷。 “你想从我这里过去,先问问我手里这柄剑答不答应。” 瘦高汉子皱了皱眉,偏头对身侧的帮众努了努嘴。 两名赤衣汉子会意,一左一右同时暴起,单刀斜劈,直取黄蓉双肩。 黄蓉脚步不退反进。 身形在两道刀光交汇的间隙中一闪而过,长剑走的是桃花岛落英剑法的路数,剑尖从极窄的角度刺入。 一剑封喉。 左侧那名赤衣汉子的喉结被整齐地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喷出来的时候人还保持着劈刀的姿势没倒下去。 右侧那名帮众见同伴秒杀,手上的刀路顿时乱了,黄蓉抽剑回转,剑脊拍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喀嚓一声脆响,骨头断了。 那人惨叫着翻倒在泥水里,旺财扑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后颈。 前后不到三息。 瘦高汉子的瞳孔在这三息内经历了从轻蔑到凝重再到忌惮的完整转变。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抬起手,后方林间的帮众开始往两侧包抄。 “难怪跟在那小子身边,原来也是个有本事的。”瘦高汉子将分水刺在掌心转了半圈,刺尖朝下。“不过丫头,你一个人挡不住我们这么多人。” 黄蓉没理他。 她的余光一直在注意身后。 陈砚舟背脊上的那头火麒麟虚影正在变得越来越凝实,从最初的半透明轮廓到现在已经能清晰看到每一片鳞甲的纹路。 那股灼热的温度也在持续攀升,她站在五丈之外都能感觉到被烤的皮肤。 她不知道陈砚舟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自己还站着,就没有人能从这个谷口过去。 黄蓉深吸一口气,左手在身后摸出三枚黄药师亲制的落英银针,夹在指缝间。 右手长剑前指,碧色衣摆被谷中的热浪卷起。 “要来便都来,省得我一个一个地请。” 瘦高汉子眼中的阴鸷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一声令下,谷口外的天下会帮众几乎同时动了。 …… 意识深处。 陈砚舟的精神世界正在崩塌。 火麒麟的残魂不像任何一个他交过手的对手,它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没有明确的攻击意图。 它只是在吞噬。 像一团没有尽头的沼泽,将他的记忆、情感、意志一寸一寸地往下拽。 陈砚舟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 不是身体变轻,是“自我”在变轻。 那些属于他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小时候洪七公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夜的画面开始模糊,黄蓉在瀑布边朝他笑的脸开始褪色,就连旺财第一次舔他手心时那种湿漉漉的触感都在消散。 火麒麟的残魂意志正在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抹除他这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陈砚舟的九阳真气在与那股兽魂意志的每一次碰撞中都会被消磨掉一层,而对方却像是从这片火海中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力量,根本耗不完。 他开始觉得冷了。 在这片足以蒸干一切的火海正中央,他竟然觉得冷。 那是意识即将被完全覆盖前的最后一个信号。 陈砚舟闭上了眼。 不,准确地说,是他主动放弃了对这片意识空间的感知,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全部收缩,收缩到了一个极小的点上。 那个点,就是他的丹田。 九阳真气的根基所在。 他不再试图去对抗那头火麒麟,不再试图用阳气去驱逐火毒。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吞。 九阳神功的总纲心法中有一句他记了很多年却从未真正实践过的话——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这句话的意思从来不是忍让。 是包容。 丹田中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淡金色真气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了一个细小的漩涡。 那个漩涡的吸力在一瞬间扩大了百倍。 四面八方涌来的暗红色火毒被这股吸力裹挟着灌入了漩涡之中,不是被排斥,不是被消灭—— 是被吃掉了。 火麒麟的残魂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 谷口的战斗比黄蓉预想得更难。 天下会这批帮众不是江边那些一哄而散的乌合之众,他们三人一组交替进攻,长刀压制、短匕突刺、暗器封退路,配合得极为老练。 黄蓉的落英剑法在对上超过六人的围攻时,防线开始吃紧。 一柄单刀从她右侧的盲区劈来,她侧身避过刀锋,剑尖反刺,正要洞穿那人咽喉,左侧又有一枝短标掠着耳廓飞过。 旺财在混战中咬翻了两个帮众,自己的前腿也挨了一刀,呜咽着退到了黄蓉脚边。 “好狗,退到后面去。” 黄蓉一脚将旺财踢向身后安全地带,左手同时甩出两枚落英银针。 针尖入肉的闷响接连响了两声,两名帮众捂着脖子栽倒。 瘦高汉子始终没有亲自出手,他站在谷口外的雨幕中,冷冷地观察着黄蓉的剑路与步法。 “剑法走的路数是桃花岛嫡传,真气却带着九阴之意……怪不得那小子当宝贝一样带在身边。”他握紧分水刺,终于迈出了步子。“可惜了,你还太嫩。” 黄蓉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身后的温度还在升。 她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料已经被烤得发硬发脆,那头火麒麟虚影的气息越来越浓重。 瘦高汉子欺身而至,分水刺走的是贴身短打的阴狠路子,专攻腋下、肋间、膝窝这些甲胄覆盖不到的柔软之处。 黄蓉长剑格挡,嘡的一声脆响,下一秒,心念一转,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起。 一阳指。 一缕精纯的真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瘦高汉子的分水刺正要第三次刺出,那道指力不偏不倚地点中了他的虎口穴。 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瞬间酸麻无力,分水刺当啷一声坠地。 瘦高汉子面色大变,踉跄后退了三步。 “一阳指!你怎么会大理段氏的功夫!” 黄蓉来不及回答。 因为身后传来了一声震动整座幽谷的低沉轰鸣。 第283章 你若往前多走一步,我不保证你 黄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第二道指力已经从指尖射了出去。 瘦高汉子右臂刚被封住虎口穴,整条胳膊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回收,那道指力便不偏不倚地钻进了他的膻中穴。 一阳指走的是至阳通络的路子,这一击并不算重,但精准得不留半分余地。 瘦高汉子的身子僵在原地,嘴巴张到了最大,喉咙里发出一阵公鸡被掐住脖子般的嘶嘶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前胸,那里什么伤口都没有,可心脉已经被那缕真气直接绞断了。 他往前栽了半步,分水刺从泥水中滚出去三尺远,人便面朝下砸进了积水里,激起一蓬浑浊的泥浆。 谷口外的帮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副堂主就这么死了? 那可是飞鱼堂排名第三的高手,在蜀地江湖上跺一跺脚都能让半个乐山城抖三抖的狠角色,死在一个小丫头片子的两根手指底下,连招都没过三招。 黄蓉收回手指,面色平静得像刚掐死了一只蚂蚁。 她没有去看那具还在冒泡的尸体,目光扫过谷口外那些面面相觑的赤衣帮众,将长剑横在身前。 无人敢动。 安静持续了不到十息。 谷外的山林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兵刃碰撞声,至少五六拨人从不同方向赶了过来。 先到的是三个背着朴刀的汉子,一身短打被雨水浸透,看装束是附近的散客。 紧跟着是一群七八人的队伍,领头的中年女子腰悬双钩,走位谨慎,目光一扫便锁定了谷中那团冲天的黑红火光。 “麒麟血在那里面!”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登时炸了锅。 谷口狭窄,两株老榕树之间至多容得下四人并肩通过,这反而成了黄蓉最大的地利。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落英剑法在这种狭地形上被发挥到了极致。 剑光如落花飞絮,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在来人最薄弱的防御间隙上。三个背朴刀的散客冲进来时还满脸贪婪,出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三具躺在泥里的尸体。 旺财虽然前腿挂了彩,却依旧勇猛,蹲在黄蓉脚侧,一口一个,专咬膝盖窝。 那中年女子见势不对,收起双钩带人绕道而去,不敢再往谷口凑。 前后又有十余名不长眼的亡命之徒试图闯关,被黄蓉剑指交替清理得干干净净。谷口的泥水已经染成了暗红色,混着雨水往低洼处淌。 黄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是因为打不过这些杂鱼。 是身后的温度又升高了。 她冒险回头看了一眼。 陈砚舟的皮肤已经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赤红色,周身那团黑红火焰正在剧烈地收缩与膨胀,像一颗随时可能炸裂的心脏。他的面部肌肉绷得如同铸铁,眉骨处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还在撑着。 黄蓉回过头,握紧长剑。 雨更大了。 又一拨人出现在谷口外。 这次来的不是散客,黄蓉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的瞬间,面色骤变。 打头的白衣青年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身后跟着十余名牵着毒蛇的蛇奴。折扇上沾了两滴雨珠,他也不擦,只是歪着头朝谷中张望了一眼,笑了。 “叔父,果然被您料中了。” 欧阳克收起折扇,侧身让出半步。 身后的雨幕中,一个身形负手踱出。 欧阳锋负手站在谷口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他的注意力全部被谷中那团黑红色的火焰攫住了。陈砚舟盘坐在碎石之上,周身火焰吞吐不定,脊背后方那头半凝实的火麒麟虚影正在缓慢地往他的身体里钻。 “兽魂反噬。”欧阳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愉悦。“他压不住了。” 欧阳克眯了眯眼,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叔父,那小子现在完全是个活靶子,只要冲进去拿了他怀里的寒玉瓶……” “急什么。”欧阳锋打断了侄子的话,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挡路的黄蓉身上。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碧衣长剑,浑身上下溅满了血点子,脚边还趴着一条烧焦了半身毛的黑狗。 谷口横着七八具尸体。 欧阳锋往地上扫了一眼。剑创整齐,致命伤全在要害,没有多余的伤口。 “看来剑法长进不小啊。”欧阳锋的语调不紧不慢。 黄蓉没有接话。她的剑尖指着欧阳锋的方向,手腕稳得像钉在了空气里。 欧阳锋不以为意。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根本不打算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等。 “叔父?”欧阳克有些不解。 “不急。”欧阳锋的嘴角仍旧挂着那抹让人后背发凉的浅笑。“麒麟血的炼化一旦失败,那小子体内的内力会在瞬间崩溃,届时他怀里的寒玉瓶自会成为无主之物。” 欧阳克怔了一息,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领悟,折扇一合,退到了叔父身后。 黄蓉听见了这番话。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欧阳锋的打算比她预想的更阴毒——他根本不是来抢麒麟血的,他是来捡尸的。 “欧阳锋。”黄蓉开口了,声音沉稳。“你若只是站在那里看戏,我不拦你。你若往前多走一步,我不保证你能全须全尾地离开。” 欧阳克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下意识摸了摸上次被黄蓉刺伤的右臂。 欧阳锋无声地笑了笑,并未回应。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谷口外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那号角声沉闷浑厚,带着草原上才有的苍凉调子,穿透了漫天风雨,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欧阳锋的笑容凝固了。 他转过身,朝着号角传来的方向望去。 雨幕尽头的山脊线上,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居中一人身披玄色袈裟,体型雄壮如铁塔,左手悬着一只金灿灿的法轮,右手握着一串碗口大的佛珠。 雨水打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284章 我挡不挡得住,你过来试试便知 来然赫然是金轮法王。 他的左侧站着一名面容冷峻的年轻僧人,右侧是一个手持铁杖的矮壮汉子。 达尔巴与霍都。 三人从山脊上踏步而下,速度不快,但每落一步,周遭的气场便沉重一分,附近那些还在观望的散客寻宝人如潮水般往两侧退散,连大气都不敢出。 金轮法王在距谷口二十丈处停住脚步,目光越过欧阳锋与黄蓉,直接锁定了谷中那团黑红色的火焰。 “原来是有人先下手了。”金轮法王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风雨中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我在城中便听闻有人手持寒玉瓶取了麒麟真血,一路循迹追到此处,不想竟是位故人。” 他的视线从火焰中移开,落在欧阳锋身上。 “西毒,你倒是来得快。” 欧阳锋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两大绝顶高手的目光在雨幕中交汇了一瞬。 没有多余的寒暄。 谁都知道对方为什么来。 黄蓉的指尖开始发凉。 欧阳锋已经够难对付了,加上金轮法王和他的两个徒弟,这个局面完全超出了她能应对的极限。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谷口外的第三拨人到了。 脚步声从东侧密林中传来,沉重且整齐,不像江湖散客的杂乱步伐。 三道身影从树丛间闪出。 聂风,步惊云,秦霜。 三人身上的伤势显然经过了简单处理,秦霜的左臂还吊着绷带,步惊云的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迹。但他们的眼神比方才在江岸上更冷、更狠。 步惊云看见谷中的陈砚舟,看见那团黑红色的火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被人夺食后的阴鸷报复欲。 “师兄说得对。”步惊云的声音像钝刀刮铁。“他果然压不住。” 聂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黄蓉一眼。 黄蓉的后背贴着谷壁,长剑横在胸前。 她的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最后三枚落英银针。 欧阳锋在西,金轮法王在北,天下会三人在东。 三方势力将这座幽谷围得水泄不通。 而她身后那个正在与魔性搏命的男人,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黄蓉的背靠着谷壁,视线在三个方向之间快速切换。 欧阳锋负手而立,像一条盘在猎物旁边不急着张嘴的老蛇。金轮法王拨动着手中佛珠,每一颗珠子碰撞的声音都清晰得让人牙根发酸。步惊云的右掌已经悄然蓄起了排云掌的青灰色气旋。 三方没有交流,但默契地维持着同一个姿态——等。 他们在等陈砚舟倒下。 谷中的温度还在攀升。 陈砚舟脊背后方的火麒麟虚影已经没入了大半,只剩一颗狰狞的龙首还浮在体表之外,那双烧白的眼珠子正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呼吸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像一尊被烈火包裹的泥塑。 黄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欧阳克最先失去耐心,他折扇朝身后的蛇奴一指。“去,先把那丫头拿下,别伤了她的性命,留着有用。” 四名蛇奴应声而出。 黄蓉前踏一步,剑光一抖。 第一名蛇奴的手腕被切断,蛇笼落地,里面的毒蛇滋滋地窜了出来。旺财扑上去一口咬死一条,呜嗷叫着又退了回来——嘴巴被蛇毒蜇得肿了一圈。 第二名、第三名蛇奴从两侧包抄,黄蓉反手甩出一枚银针,正中其中一人的太阳穴,那人当场栽倒。另一人的蛇鞭裹着内力抽来,黄蓉侧身避过,剑尖顺势在他小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第四名蛇奴没敢上前。 欧阳克的眉头皱了起来。“有点意思。” “够了。” 金轮法王忽然开口。 他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落地的瞬间,谷口外的地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共振。 金轮法王的眼中没有杀意,甚至带着几分对晚辈的怜悯。 “姑娘,你的剑法很好,指力也出乎老衲意料。”他的声音在雨中低沉如闷雷。“但你应当明白,你一个人挡不住这里所有的人。” 黄蓉没有退,她的剑尖对准了金轮法王的面门。 “我挡不挡得住,你过来试试便知。” 金轮法王摇了摇头,右手法轮开始缓缓旋转。 欧阳锋也动了。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预备动作,甚至没有变换站姿,只是往前走了三步。这三步走完,他已经越过了那几具尸体,站在了距黄蓉不到五丈的位置。 蛤蟆功的气息从他周身毛孔中无声地渗出,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东侧,步惊云冷冷地抬起了右掌。聂风虽然面有踌躇,但脚下的步子并没有停。秦霜已经绕到了谷口侧面的榕树根部,封住了黄蓉最后一条退路。 三面合围。 黄蓉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陈砚舟。火麒麟虚影的龙首终于完全没入了他的脊背,那团黑红色火焰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收缩——每收缩一次,他的皮肤便暗淡一分,每膨胀一次,又恢复那种透明的赤红。 是在吸收还是在崩溃,她分辨不出。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让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靠近他。 黄蓉将最后两枚落英银针夹在左手指缝间,右手长剑前指。 这个姿势维持了三息。 金轮法王的法轮转速陡然加快,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 欧阳锋双掌翻覆,蛤蟆功的劲力在掌间凝成一层灰白色的气膜。 步惊云的排云掌蓄势到了顶点,青灰色的气旋已经从掌心溢出,将他整条右臂裹了进去。 三个方向,三股足以碾碎当世绝大多数高手的力量,同时对准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黄蓉退了半步。 不是怯,是在调整剑势。 她把剑身微微上扬了两分,碧色衣裙的下摆被谷中翻涌的热浪卷起。 九阴真经早已运转至极致,脸上怒色丝毫不加掩饰。 面对众人,黄蓉根本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双美目,满是凝重,余光却是瞟向身后,眼底焦急之色转瞬即逝。 第285章 你真以为有个好叔叔,我就不会 黄蓉没有退路,长剑一振,碧色身影不退反进。 “敬酒不吃吃罚酒。”欧阳克冷笑一声。 金轮法王拨动念珠,沉声道:“拿下这女娃,血分三份。” 话音刚落,霍都折扇一挥,两枚蓝汪汪的毒钉成品字形射出。达尔巴低吼一声,手持金刚杵如一头蛮牛般砸了过去。 左侧,步惊云眸光森寒,排云掌卷起青灰色气旋,封死黄蓉左路。 压力骤增。黄蓉清喝一声,施展九阴真经中的螺旋九影,原地瞬间留下三道真假难辨的残影,真身则从右侧狭窄的空隙强行突围。 她的剑极快,但敌人的气机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秦霜的天霜拳无声无息地袭至,黄蓉被刺骨的冻气擦中左肩,半边身子猛地一滞。 欧阳克像一条终于嗅到血腥味的毒蛇,身形鬼魅般贴上。 他避开剑锋,精钢打制的折扇如毒牙般点向黄蓉后心大穴,眼神淫邪而阴毒。 “死吧!” 折扇距离黄蓉后心不过寸许,刺骨的劲风已吹透了衣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响穿透了漫天风雨。谷内那团黑红色的火焰,瞬间熄灭,连同那令人窒息的灼热也消散一空。 甚至没有破空的风声。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却泛着烙铁般赤红的手,凭空出现在黄蓉身后。 五指收拢。 “啪。” 欧阳克那柄以百炼精钢打造、连宝剑都砍不断的折扇,被这只手死死捏住,纹丝不动。 欧阳克瞳孔骤缩,视线僵硬地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陈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上半身衣衫尽毁,精壮的躯体上浮现着淡淡的赤色暗纹,一身黑红色的劲气如实质般环绕周身,那双眼睛,透着一抹未褪的暗红。 “碰我的人,你几条命?” 话落。 陈砚舟体内真气如同决堤洪水,轰然爆发。 这不是纯粹的九阳真气。那是融合了麒麟火毒的全新内力,呈黑红之色,狂暴中透着生生不息的浩然。 气浪呈环形炸开。 首当其冲的欧阳克被震得右臂骨骼“咔咔”作响,惨叫着倒飞而出。 步惊云的排云掌劲触碰黑红气浪的瞬间,犹如水滴落入岩浆,嗤的一声被蒸发得干干净净。他胸口如遭锤击,闷哼一声连退七步。 金轮法王那沉重无比的飞轮被震得嗡嗡哀鸣,倒飞回手中。秦霜与聂风急忙合力抵挡,却仍被那股灼热霸道的劲力推开数丈,护体真气险些溃散。 全场大骇。 陈砚舟神色平静,黑红色的狂暴真气迅速敛入体内。他转身,自然地揽住黄蓉柔软的腰肢,低声问: “伤着没?” 黄蓉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温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眼眶微红地摇了摇头。 陈砚舟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随即转过身,面向面色铁青的群雄。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擒龙功。” 远在谷内数十丈外的大青石上,那只装着剩余麒麟真血的寒玉瓶“嗖”的一声破空飞来,稳稳落入他掌心。 陈砚舟随手把玩着寒玉瓶,拇指抹过瓶口,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张狂的弧度。 “麒麟真血就在陈某手里。” 他的声音不够大,却轻易压过了漫天风雨,如重锤般敲打在每个人耳膜上。 “想要?拿出你们的本事来。” 四面死寂。 金轮法王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达尔巴和霍都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他们能感知到,此刻的陈砚舟,体内仿佛蛰伏着一头真正的太古凶兽。那股气机,比之前在燕京官道上强大了何止一星半点。 欧阳锋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子竟然能压住火麒麟千年的魔性!不仅压住了,甚至还将其彻底吞噬,化为己用。 陈砚舟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太久,最终如同看死物一般,锁定了刚刚从泥水中爬起来的欧阳克。 四目相对。 欧阳克只觉浑身一僵。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云端的天龙俯视蝼蚁的眼神。 一股冰冷的死亡阴影将他从头到脚死死笼罩,气机被彻底锁死。他想开口求饶,却发现连喉咙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叔……叔父……”欧阳克声音颤抖,本能地往后缩去。 “你敢!” 欧阳锋怒喝一声,知道陈砚舟动了必杀之心,身形如大鸟般扑击而下。他双掌平推,凝聚出十成功力的蛤蟆功,灰白色的劲气带着催人作呕的腥臭毒风,直劈陈砚舟面门。 “有何不敢?” 陈砚舟冷笑。 他甚至没有松开揽着黄蓉的左手,右手随手握拳,迎着欧阳锋全力一击的蛤蟆功,轻飘飘地捣了出去。 没有任何招式掩没。 只有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与九阳真气。 拳掌,在半空中轰然相交。 “轰!” 一声犹如平地起惊雷的爆响。 欧阳锋脸色狂变。他只觉一股灼热、霸道且充满毁灭气息的恐怖劲力,摧枯拉朽般撕裂了他引以为傲的蛤蟆功气膜,顺着手臂一路蛮横地涌入经脉。 “噗!” 欧阳锋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出。双脚在泥水中拉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连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大树,才堪堪停下。 天下五绝之一的西毒,竟接不下他单手一拳! 全场死寂得只剩下雨滴落下的声音。 欧阳克此刻已经彻底吓破了胆,满脸惊恐地在地上手脚并用,拼命往后爬。 陈砚舟松开黄蓉,信步走到欧阳克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白衣公子,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三番两次算计我的女人,你真以为有个好叔叔,我就不会杀你?” 陈砚舟缓缓抬起右脚,黑红色的真气在脚底凝聚。 “不要!叔父救我——” “竖子尔敢!住手!” 第286章 那就一起上吧,省得陈某逐一去 “竖子尔敢!” 欧阳锋目眦欲裂,嘶哑的咆哮声在风雨中回荡。 陈砚舟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抬起的右脚,带着包裹在鞋底的那一层浓郁的黑红真气,对着欧阳克的右腿膝盖,平平无奇地踏了下去。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欧阳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条右腿膝盖以下的骨头被这一脚直接踩成了粉末。剧烈的痛楚让他的面容扭曲得不似人形,眼中的恐惧彻底化作了绝望。 陈砚舟的脚没有收回,而是顺势上滑,踩在了欧阳克的丹田位置。 “欧阳公子,下辈子招子放亮一点。” “不要!”欧阳锋像一头发狂的老狼般从泥坑中挣扎起身,双目赤红。 陈砚舟脚下发力。 噗的一声闷响。欧阳克苦修二十余年的内力,连同他的生机,在这股霸道绝伦的黑红色真气贯穿下,瞬间灰飞烟灭。他的四肢触电般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死在了泥水里。 雨依旧下着。 欧阳锋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白驼山庄的独苗,他名义上的侄子、实际上的亲儿子,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但欧阳锋没有失去理智。 方才那一拳,他切身体会到了陈砚舟此刻的恐怖。那已经不是凡人该有的内力,火麒麟的魔性虽然被压制,但那股暴烈的能量全被转化成了这小子的杀伐之力。 单打独斗,他必死无疑。 欧阳锋猛地抬头,灰败的面容上浮现出极度的怨毒,他没有看陈砚舟,而是转头看向西侧的金轮法王,以及东侧的聂风、步惊云。 “金轮!”欧阳锋厉声喝道,“这小子不仅夺了麒麟血,实力更是暴涨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今日若让他活着离开,日后整个江湖,谁能挡他?你” 金轮法王拨动念珠的手顿住。 欧阳锋转头看向天下会三人:“步惊云,聂风!雄霸要你们带麒麟血回去,现在血在他身上,而且已经被融了。你们不联手,今天谁也别想走出乐山!” 谷内一片死寂,只有风雨交加声。 金轮法王的目光在陈砚舟那双微红的眼瞳上停留了数息,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从燕京见到这少年起,他便知道此子是个异数。现在,这个异数已经成长到了必须立刻扼杀的地步。 “西毒言之有理。”金轮法王踏前一步,手中金轮发出刺耳的嗡鸣,“此子杀性太重,留之必成中原武林与我大蒙古之大患。” 达尔巴紧了紧手中的金刚杵,霍都也收起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握紧了折扇。 东侧,聂风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天下会向来不屑与人联手。 步惊云却没有这般顾虑,他死死盯着陈砚舟,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麒麟血。杀了他,抽干他的血回去交差。” 秦霜闻言,也上前一步站定方位。 三大顶级势力。 西毒欧阳锋,密宗金轮法王,天下会三大堂主。 这样的阵容,莫说在当前的蜀地,便是放到整个中原武原,也足以荡平任何一个名门大派。 包围圈瞬间成型。杀机如同实质的铅云,沉沉地压在幽谷上空。 黄蓉站在陈砚舟身后,握剑的手心全是汗水。她深知这些人每一个放出去都是一方霸主,如今被陈砚舟逼得破天荒联手,压力可想而知。 陈砚舟松开脚,将欧阳克的尸体像踢垃圾一样踢开。 面对三大势力的合围,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度肆意的笑。 那笑意中,透着刚吸收火麒麟残魂后未曾褪尽的狂傲与暴戾。 “说完了吗?”陈砚舟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爆豆般的清脆响声。他身上半透明的赤红暗纹随着真气的运转,开始散发出极为恐怖的高温,连周身一丈内的雨水都在瞬间被蒸发成了白雾。 “那就一起上吧,省得陈某逐一去杀。” 话音刚落,陈砚舟没有选择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他的身形没有施展任何轻功步法,就是最纯粹、最暴力的原地爆发。脚下的青石地面轰然下陷半尺,他整个人宛如一颗出膛的黑红炮弹,直射欧阳锋! 打蛇打七寸,杀人先诛心。 既然你欧阳锋负责攒局,那就先拿你开刀! 欧阳锋眼见陈砚舟直取自己,心头剧跳,哪敢有半点轻忽。 “动手!”他怒吼一声,整个人猛地趴伏在地,周身灰白气罩再度升起,丹田内积蓄的最后一点底蕴被彻底压榨。蛤蟆功第五层,不顾经脉受损的全力喷发。 与此同时,两侧支援瞬间杀到。 金轮法王运转龙象般若功,枯瘦的肉身瞬间膨胀,袈裟鼓起。手中五只金黑交加的转轮化作五道流光,封锁了陈砚舟左右退路。 步惊云一跃而起,排云掌第十一式“云莱仙境”,漫天青灰色的掌影带着云雾般的虚妄与排山倒海的杀机,笼罩陈砚舟上方。聂风的神风腿化作一阵狂暴飓风,贴着地面横扫下盘。 上、下、左、右,杀阵无懈可击。 “来得好!” 陈砚舟在半空中猛吸一口气。九阳真气将体内的麒麟火毒彻底点燃。 黑红色的真气透体而出,竟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套凝实若精铁的焰色铠甲。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陈砚舟双掌同时推出,没有打向任何人,而是直接轰向周遭的空气。 轰! 狂暴的黑红掌力化作实质的火浪,向四面八方无差别炸开。空气被急剧压缩后产生恐怖的音爆,首当其冲的几口金轮被火浪拍中,“铛铛铛”地剧烈震响,金轮法王只觉一股不可阻挡的沛然巨力顺着转轮倒卷回心脉,他闷哼一声,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深坑。 悬在半空的步惊云只觉排云掌拍在了一座喷发的火山上,层层掌影被黑红火光烧得一干二净。一股至阳至刚的暗劲钻入手臂,步惊云大口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风筝般被震飞数十丈,将崖壁砸出一个人形凹陷。 聂风更惨,神风腿刚接触到边缘的火浪,腿骨便传出骨裂的哀鸣,借着风势拼命爆退,才勉强保住右腿不断。 一招破三方合击。 而陈砚舟的本尊,已经杀到了欧阳锋的面前。 第287章 欧阳前辈,来都来了,何故急着 陈砚舟的拳头在欧阳锋瞳孔中急速放大,拳锋上黑红色的火焰连雨水都能引燃。 欧阳锋头皮发麻。 这一拳的威势,比刚才隔空对轰时强了何止一倍。 他不敢硬接,身躯贴地如巨蛙般猛然后挫,同时双手向上招架。 灰白气膜在双臂交叠处凝如实质。 “砰!” 陈砚舟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气膜上。没有僵持,没有卸力,灰白气膜像薄冰般瞬间炸碎。包裹着麒麟火毒的九阳真气直接钻入欧阳锋的双臂经脉。 一声惨哼,欧阳锋双臂扭曲,整个人如炮弹般再次贴地倒滑出十丈,撞碎了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才堪堪停住。 他张嘴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脸色惨白如纸。 “金轮!天下会的!还不出手?等他——” 欧阳锋声嘶力竭地怒吼,想要唤起刚才达成的绝杀同盟。 然而,话音未落,他猛地觉得周围的气机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 欧阳锋眼角余光扫向四周,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金轮。没有法轮破空的低鸣。没有步惊云的排云掌。 西侧空空荡荡,唯留一地泥泞。东侧的密林只剩下几根被风折断的树枝在摇晃。 跑了,金轮法王、达尔巴、霍都。步惊云、聂风、秦霜。 在陈砚舟一招破尽三方合击、正面碾压欧阳锋的那个瞬间。 这些老谋深算、冷酷无情的顶级高手,连一句招呼都没打,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干脆利落地遁入了茫茫雨幕,消失得无影无踪。 “废物!” 欧阳锋目眦欲裂,心中掀起滔天怒火。 塑料盟友的倒戈让他瞬间陷入了绝境。 单挑?他现在的状态拿什么和这个吞了麒麟血的怪物打! 欧阳锋是个狠人,更是个聪明人,既然打不过,那就走。 他没有半分犹豫,借着刚才被震退的势头,猛提一口真气,身子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向身后的密林。 只要进了林子,凭他的身法和对毒阵的理解,未必不能逃出生天。 陈砚舟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扭了扭脖子,嘴角挂着一丝讥诮。“欧阳前辈,来都来了,何故急着走呢?” 陈砚舟抬起右手,五指成爪,隔空对准了欧阳锋逃窜的背影。 九阳真气轰然运转。 擒龙功! 这不是之前的擒龙功。融合了麒麟精血后,陈砚舟的内力浑厚程度早已突破了原本的极限。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红气旋在陈砚舟掌心形成,瞬间跨越十丈距离,笼罩了半空中的欧阳锋。 巨大的吸力猛地扯住了欧阳锋的后背。 “该死!” 欧阳锋只觉身负万斤巨石,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拼命催动内力想要挣脱,但那股吸力不仅狂暴,甚至带着灼热的火毒,如附骨之蛆般侵入他的护体真气。 “给我回来!” 陈砚舟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扯。 “嗖——砰!” 堂堂西毒欧阳锋,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硬生生扯回到陈砚舟身前三尺的泥地里,重重砸出一个大坑。 泥浆飞溅。 欧阳锋披头散发,狼狈到了极点。他的面容因极度的恐惧和屈辱而扭曲。 逃不掉。 陈砚舟的杀机已经将他死死锁定。 绝境。退无可退的绝境。 欧阳锋双手撑地,缓缓爬了起来。他的眼神变了。畏惧和慌乱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竖子。” 欧阳锋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真以为老夫怕你不成?” 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原本灰白色的真气渐渐染上了一层死寂的墨绿。他的双眼充血,脸部的肌肉极度膨胀。 陈砚舟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随意。我赶时间。” 雨,越下越大。 幽谷内的空气却因为两道截然不同的恐怖真气而变得扭曲。 欧阳锋趴伏在地,双腮高高鼓起,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宛如雷鸣般的“咕呱”声。 一层墨绿色的气罩将他完全笼罩,气罩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只双眼血红、背生毒瘤的巨大蟾蜍虚影。 这是他在绝境中压榨生命潜能换来的力量。五绝的尊严,不容许他束手就擒。 “死吧!” 欧阳锋后腿猛蹬,地面轰然塌陷。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毒电,直扑陈砚舟。 双掌推出,腥臭绝伦的毒风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嗤嗤”声。 这股力量,已经超越了他全盛时期。 黄蓉在远处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陈砚舟没有躲,他的目光古井无波。 陈砚舟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黑红真气如火山喷发般倒卷入经脉,随后以一种玄奥至极的路线疯狂运转。 降龙十八掌! 他不退反进,右脚猛踏大地,身形不似欧阳锋那般狰狞,却带着一股横推万古的霸道。 “飞龙在天!” 陈砚舟一掌拍出。 这一瞬间,整个幽谷的雨幕被狂暴的真气彻底撕裂。 “吼——!” 一声清越旷远的龙吟,从陈砚舟体内骤然响起,震慑群山。 但这还没完。 在龙吟响起的刹那,又一声暴虐、滚烫、带着太古凶威的怒吼,紧随其后。 陈砚舟的掌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在黄蓉震撼的目光中。那一掌拍出的瞬间,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具象化了! 一道纯金色的九阳真气,化作一条修长威严的金龙,张牙舞爪冲天而起。 紧接着,狂暴的黑红麒麟火毒,化作一头身披重甲、脚踏烈焰的火麒麟虚影,从他背后直扑而出。 一龙。一麒麟。 两道庞大无匹的气劲虚影在半空中交汇盘旋,发出一阵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龙吟震天。麒麟咆哮。 这是力量等级的彻底碾压。 欧阳锋扑在半空,迎面撞上了这龙麒交缠的毁灭一击。 他那引以为傲的墨绿色蛤蟆虚影,在金龙与火麒麟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没有激烈的对抗。只有摧枯拉朽的毁灭。 巨响平地炸起。 墨绿色的毒气罩瞬间分崩离析,金龙撕裂了他的真气防御,火麒麟的烈焰则无情地灌入了它的五脏六腑。 欧阳锋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双臂骨骼寸寸碎裂,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掌印。 狂暴的黑红火焰在他体表燃烧,将他的衣衫连同引以为傲的毒功尽数焚毁。 “砰!” 欧阳锋破麻袋般摔落在三十丈外的泥水中,贴着地面又滑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撞停在崖壁之下。 全场死寂。 第288章 举世皆敌?那又如何! 风停了,雨也歇了。 满目疮痍的幽谷中,只剩下残留在地面的零星黑红火苗在滋滋作响。 陈砚舟缓缓收回手掌。他身后的龙麒虚影不甘地咆哮了一声,逐渐消散在虚无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内因初次释放如此恐怖力量而有些翻腾的真气。 “结束了。” 陈砚舟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黄蓉。 黄蓉张大了嘴巴,连落英长剑垂到了地上都没发觉。直到陈砚舟走近,伸手在她挺翘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你……你还是人吗?”黄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不喜欢?”陈砚舟挑眉轻笑。 “贫嘴。”黄蓉白了他一眼,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那老毒物,死了?” “去看看。” 两人走到崖壁下。 欧阳锋还没死透。五绝的深厚底子让他吊着最后一口气。 此刻的西毒,早已没了半点宗师风范。 浑身焦黑,经脉尽断,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涣散的光芒。 听到脚步声,欧阳锋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陈砚舟。 “老……老夫……竟然败给一个……黄口小儿……”欧阳锋的嘴唇蠕动着,每一字都伴随着血沫涌出。 陈砚舟蹲下身,眼神冷漠如冰。 “我说了。时代变了。”陈砚舟淡淡道,“你算计了一辈子,最终却连一条像样的退路都没给自己留。金轮他们跑得可真快。” 欧阳锋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与怨毒,不是对陈砚舟,是对那群临阵脱逃的盟友。 下一秒,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漏风,带着野兽濒死前最怨毒的疯狂。 “杀了我。”欧阳锋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大口黑血,“你是个怪物,但你也活不长了。” 陈砚舟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接话。 “你以为融了麒麟血就能天下无敌?”欧阳锋死死盯着陈砚舟,眼球向外凸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火麒麟的秘密,足以让整个江湖疯狂。你杀了大金赵王,金国不会放过你。你在中原展露这等魔威,宋廷那些忌惮武人的软蛋皇帝更容不下你!” 欧阳锋咳出一块内脏碎片,嘴角扯动:“你举世皆敌!老夫在下面等着看你被千刀万剐……” 话没说完。 陈砚舟抬脚,落下。 “噗。” 鞋底精准踏在欧阳锋的咽喉上,气管与颈骨同时粉碎。 笑声戛然而止。西毒欧阳锋,脑袋一歪,彻底绝了生机。那双凸出的眼珠里,刻着临死前最大的不甘与惊惧。 一代宗师,纵横西域数十载,死得像一条野狗。 陈砚舟收回脚,随意在泥地上蹭掉鞋底的血迹。 “举世皆敌?那又如何!”陈砚舟自语,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 黄蓉走到近前,收起长剑。她看着欧阳锋的尸体,面色复杂。 曾经高高在上、甚至能让父亲黄药师忌惮三分的五绝之一,就这样被踩死在自己眼前。 “怕吗?”陈砚舟转头,眼底那抹属于麒麟血的暴戾红芒正在迅速褪去,恢复了温润。 “怕什么?”黄蓉白了他一眼,蹲下身子,直接在欧阳锋的尸体上摸索起来。“他那句匹夫无罪倒是有理。以后少不了麻烦,总得先收点利息。” 陈砚舟哑然失笑。这丫头,劫富济贫的毛病改不掉了。 不多时,黄蓉从欧阳锋怀里摸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人体经脉图与蛇虫毒草。 “《蛤蟆功》和《五毒真经》残卷。”黄蓉蹙眉,嫌弃地甩了甩,“字写得真丑。练这功夫还得趴在地上学蛤蟆叫,本姑娘才不学。” “烧了吧。”陈砚舟看都没看。他如今九阳神功融合麒麟火毒,内力霸道刚猛,这等阴邪之物对他毫无用处。 黄蓉点头,掌心运起九阴真气,指尖一弹,一点气劲落入旁边未熄的黑红火苗中,火苗瞬间窜起,将那小册子烧成灰烬。 白驼山庄的绝学,就此断绝。 “接下来去哪?”黄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远处的乐山大佛。江水正在暴雨后逐渐回落。 陈砚舟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番体内的情况。 那滴麒麟真血太过霸道,虽然他靠着九阳神功将其吞噬,但大部分能量还淤积在四肢百骸,随时可能反噬。他需要时间彻底将其炼化。 “先找个清净的地方。”陈砚舟睁开眼,“这乐山闹出这么大动静,天下会和那些暗探很快就会回来收尸。” 他抬手揽住黄蓉的腰,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躲在后方石缝里瑟瑟发抖的旺财探出焦黑的狗头,呜咽着跑了过来。 “走了。” 陈砚舟带着一人一狗,身形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幽谷后方的茫茫山林之中。 半个时辰后。 几名身穿天下会赤色短打的探子鬼鬼祟祟地摸入谷中。 当他们看到满地残破的尸体,尤其是崖壁下那具骨骼尽碎的欧阳锋尸身时,为首之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五毒……西毒死了……”探子牙齿打颤,“快!立马上报总部!” …… 三分校场,天下第一楼。 大殿内空旷幽冷,两侧青铜火盆里的火焰随着劲风忽明忽暗。 雄霸端坐在九阴龙椅上,闭目养神。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那是他心情极度烦躁时的习惯。 大殿下方,站着三个人。 步惊云、聂风、秦霜。 堂堂天下会三大堂主,此刻姿态狼狈。三人皆面色惨白,气息虚浮,步惊云的嘴角甚至还在不断溢血。 “所以。”雄霸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三人,“你们三个联手,加上西毒欧阳锋,还带走了金轮法王,却被那小子一招击溃?欧阳锋还死在了那里?” 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秦霜单膝跪地,额头冷汗直冒:“师父明鉴。那陈砚舟强行吞噬了麒麟真血,不仅未遭魔性反噬,反而功力暴增。他那一掌中不仅有至刚至阳的气劲,更夹杂着麒麟火毒。弟子等人的内力一触即溃,绝非临阵退缩。” 雄霸冷哼一声。 一阵恐怖的内力在大殿内荡开,压得三人呼吸一滞。 “麒麟血威猛霸道。他区区凡胎,凭什么吞得下?”雄霸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步惊云。 “回帮主。”步惊云神色冷硬,“他用的功法,老毒物死前喊了一句,似乎叫……降龙十八掌,但内力却并非丐帮路数,极度炽热。一拳之下,欧阳锋双臂尽碎。我们若晚走半步,也是死路一条。” 第289章 天池十二煞! 大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雄霸的手指终于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蜀地版图一览无遗。 “欧阳锋死了。” 雄霸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步惊云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金轮法王跑了,你们三个也跑了。”雄霸继续说,声音依旧不大,但殿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子,把老夫布了三年的局,一个下午全砸了。” “师父——”聂风想要解释什么。 “闭嘴。” 一个字都多余。雄霸转过身,目光投向大殿深处那面被黑布遮盖的石壁。 “步惊云。” “弟子在。” “你去一趟天池。” 步惊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聂风和秦霜也同时变了脸色,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雄霸的背影。 天池。 那两个字在天下会内部是绝对的禁忌。甚至连三大堂主,也只在入门时被师父提过一次——天下会的根基不在三分校场,不在飞鱼堂,不在裂云营。 而在天池。 “师父。”聂风终于忍不住开口,“天池十二煞已经封印三十年。当年师父亲口说过,除非天下会面临灭顶之灾,否则绝不动用——” “现在就是灭顶之灾。” 雄霸打断了他。 雄霸走到石壁前,伸手掀开黑布。布帘落下的瞬间,露出石壁上刻着的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嵌着一枚铁钉,钉身已被岁月锈蚀,却依旧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陈砚舟吞了麒麟血,功力已在老夫之上。”雄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正面搏杀,天下会无人是他对手。” 他抬手,将第一枚铁钉拔出。 “那就不跟他正面打。” 铁钉拔出的瞬间,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像是某个沉睡了三十年的东西被惊醒。 “传我令——天池十二煞全部出山。目标两个。” 雄霸将铁钉攥在掌心,转身看向步惊云。 “一,夺回麒麟真血。” “二,杀陈砚舟。” 步惊云接过铁钉,指尖被钉身的寒气刺得发白。他没有多问,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聂风看着步惊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父,天池十二煞每次出山,必有血债。上一次动用,是三十年前围杀前任丐帮帮主。那一战死了四百多人,其中三个是我们自己人。” “所以呢?”雄霸反问。 聂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雄霸重新坐回龙椅,闭上了眼睛。 “告诉十二煞,陈砚舟身边还有一个女人。” “留活口?”秦霜问。 “随便。”雄霸的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人气。 “死的活的,都行。” …… 蜀地以西,大雪山余脉。 云雾缭绕的天池深处,一座被荒草掩埋的石寨无声矗立。寨门上的铁链锈迹斑斑,门楣上刻着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石寨内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 直到一枚铁钉被人从山下送入寨中。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蜀地西南,岷山深处。 陈砚舟选的地方够偏。 从乐山一路向西南疾行百余里,穿过三道无人山谷,最终在一处四面环山、仅有一条窄道进出的幽谷底部停了下来。 谷中有溪,有石,有一片被古藤覆盖的崖壁。崖壁下恰好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室,干燥避风,大小刚够两人一狗。 黄蓉手脚麻利地铺好干草,又在谷口布了几道简易的警戒暗哨——这都是在桃花岛跟父亲学的看家本事。 旺财蹲在石室入口,焦黑的狗毛还没长齐,活像一只被火燎过的流浪狗。它鼻子灵,陈砚舟嘱咐它守着谷口,有生人靠近就叫。 “进去吧。”黄蓉收好长剑,拍了拍手上的泥。 陈砚舟盘膝坐在石室中央,双目微阖。体内的情况比他在黄蓉面前表现出来的要糟糕得多。 麒麟血的暴烈火毒虽被九阳神功压制,但并非彻底炼化。那些残余的能量像无数条火蛇,在经脉深处游窜,每走一步都在灼烧他的筋骨。 打欧阳锋那一拳之所以那么霸道,有一半是因为火毒外泄。 换句话说——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当炉子烧。 再不彻底炼化,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别担心。”陈砚舟睁眼看了黄蓉一眼,“三天。三天之后,这些东西就全是我的了。” 黄蓉没接话,只是默默在石室外坐下,长剑横放膝上。 她不懂什么九阳神功的运转原理,但她懂一件事——这三天里,谁也不能打扰他。 谷中安静了下来。 溪水声,虫鸣声,偶尔几声鸟啼。 第一天无事。 第二天,石室内开始散发出灼人的热浪。黄蓉坐在三丈外都能感觉到皮肤发烫,不得不后退到溪边。旺财更是趴在水里不肯上来,呜呜地叫唤。 到了第三天傍晚,热浪突然猛增。 石室内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陈砚舟的声音。紧接着,黑红色的气浪从石室入口喷涌而出,将覆盖在崖壁上的古藤瞬间烤焦卷曲。 黄蓉握紧了剑柄,却强忍着没有冲进去。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就在这时,旺财突然竖起耳朵。 它湿漉漉地从溪水里蹦出来,冲着谷口方向低声呜吼。 有人来了。 黄蓉瞬间从溪边弹起,身形一闪掠到谷口窄道前方的巨石后。她压低身形,右手握剑,左手两枚落英银针夹在指缝。 脚步声从谷外传来。 不急不缓,甚至有些散漫。 两个人。 黄蓉屏住呼吸,透过巨石缝隙看去。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公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美,一身布衣。 他身后跟着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身材矮小,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粗布短衫。背上斜挎着一只窄长的剑匣,剑匣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 老头最显眼的特征是嘴——咧嘴笑时,门牙缺了一颗,笑容显得又憨又滑。 第290章 蜀中来客! 两人走到谷口,年轻公子打了个呵欠。 “老黄,这破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你确定不是走错了?” “少爷,老奴鼻子虽然不如狗灵,但这股子热乎劲儿,隔着三里地就闻着了。”老头吸了吸鼻子,缺牙的嘴咧得更开,“嘿,不是山火,是人。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老头说完,脚步停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浑浊的目光穿透雨后的薄雾,直直看向谷内深处那团正在翻涌的黑红热浪。 笑容没了。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像一个浸淫了一辈子的铸剑师,突然在废铁堆里看见了一块陨铁。 “少爷,退后半步。” 年轻公子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老老实实退了半步。 下一秒,巨石后的黄蓉动了。 碧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短促。剑尖挑着一缕银白色的剑气,直指两人面门。 “来者何人?再进一步,休怪剑下无情。” 黄蓉一剑横在身前,碧色衣裙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她的站位极有讲究——背靠窄道,身后就是谷内,除非踏过她的尸体,否则谁也别想进去。 年轻公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剑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地摊了摊手。 “姑娘,我们就是路过的,真没别的意思。” 黄蓉没有放松警惕。 乐山一战之后,她对任何陌生面孔都不会掉以轻心。更何况,这两人出现的时机太巧——偏偏在陈砚舟炼化火毒的最关键节点。 “路过?”黄蓉冷声道,“这里方圆百里无人烟,没有路,你路过什么?” 年轻公子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没法解释。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仆。 老头一直在笑,缺了门牙的笑容看起来毫无威胁。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和气。 “姑娘莫急。老奴姓黄,这是我家少爷,游历至此,感知到此处有异象,老奴好奇心重,便绕过来瞧瞧,绝无恶意。”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像个乡下老农在和邻家姑娘拉家常。 但黄蓉的后背却在瞬间绷紧了。 因为老头说话的同时,她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内敛、极其深沉的气机。 那气机收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几乎不存在。就像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水底却深不见底。 这种程度的内敛,黄蓉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她爹黄药师。 黄蓉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剑柄。 “前辈既然说无恶意,那便请回吧。此地不便待客。” 老头没动。 他歪着头,浑浊的眼珠子打量了黄蓉几息,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了不得,了不得,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内力?” 黄蓉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到底是什么人?”黄蓉的声音沉了下去。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我就是个看门的。” 年轻公子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得了吧老黄,你哪次说这话是真的。” 老头当没听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黄蓉立刻后退一步,剑尖微抬。 老头抬手虚按,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姑娘,老奴确实对谷里那位好奇。能将火麒麟精血炼入己身而不走火入魔,放眼当世,老奴还是头一回见。但看姑娘这架势,显然不想让人靠近。行,老奴不进去。” 他说完,真的退了一步。 黄蓉盯着他看了三息,确认对方没有继续前进的意图,心中的警惕才稍稍放松了一分。 但只放松了一分。 谷内的热浪还在持续攀升,石室方向隐隐传来真气运转的震动声。黄蓉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黑红色的光芒正从石室入口脉冲式地闪烁。 快了。 就在这时,石室内的震动声骤然停止。 热浪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在最高点戛然而止。 然后,缩了回去。 所有的热量、所有的气机、所有翻涌的火毒,在一息之间被尽数收敛,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谷中温度骤降。 旺财打了个寒噤,从水里跳上岸,竖着耳朵看向石室方向。 脚步声响起。 陈砚舟从石室中走了出来。 他上半身的衣衫已经彻底化为灰烬,露出精壮的躯体。之前浮现在皮肤表面的赤红暗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近乎透明的、极淡的金色微光,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瞳孔深处那抹属于火麒麟的暗红彻底褪去,只剩下温润与锐利并存的神采。 但他的气息—— 老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背后的剑匣。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足以说明一切。 年轻公子是头一回见老头这个反应。 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场面,老头永远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死样子,天塌了都能先把牙缝里的肉剔干净。 但此刻,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仆,手在剑匣上。 “少爷,站到老奴后面来。” 老头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没有了先前的嬉皮笑脸。 陈砚舟扭了扭脖子,目光越过黄蓉,落在谷口的一老一少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到黄蓉身旁。 “辛苦了。”他拍了拍黄蓉的肩。 黄蓉嗯了一声,简短道:“这两人来路不明。老的深不可测,小的看不出来。” 陈砚舟闻言,重新打量了那个缺牙老头一眼。 “你看出什么了?”老头先开了口,语气比先前认真了不少,“老奴只想问一句——谷里那股火气,是麒麟血闹的?” 陈砚舟笑了笑。 “前辈好眼力,连这都看得出。” “看出来不难。”老头摇了摇头,目光在陈砚舟身上从头扫到脚,越看眉头皱得越深,“难的是——你居然压住了。这玩意儿能生吞下去还站着说话的,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你是独一份。” 年轻公子从老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着赤膊的陈砚舟,由衷感慨了一句。 “兄台,你这身板倒是结实。” 陈砚舟没搭理他,目光停在老头背后那只乌黑剑匣上。 剑匣不起眼,但匣口隐约有一缕几不可闻的锐意外泄。 第291章 天池十二煞之首,童皇! 老头盯着陈砚舟,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陈砚舟身上刮过,最后落在陈砚舟有些泛红的皮肤上。 “后生仔,好体魄。”老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这天下能把火麒麟当饭吃的,你算头一个。” 陈砚舟目光扫过老头背后的剑匣。“前辈的剑匣里,装的东西也不少。” 老黄眼皮一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几把破铜烂铁,不入流,不入流。” 年轻公子在后头探出脑袋:“我说老黄,你平时不是吹牛说你的剑天下第一吗?怎么今天遇到个光膀子的,怂了?” “少爷,话不能乱说。”老黄干咳一声,“这位公子刚把欧阳锋踩死,那可是老毒物,老奴这把老骨头还想多陪少爷几年。” 黄蓉在一旁听得心惊。这缺牙老头连谷里的欧阳锋尸体都没看,就顺嘴点破了。气机感应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这般老辣? 陈砚舟没接话,他体内残存的火毒还在经脉里如火蛇乱窜。三天的闭关压下了最狂暴的反噬,但要彻底化为己用,还差最后一步。 他看着老头:“二位既然路过,路也看完了,该走了。陈某身体抱恙,恕不留客。” 老黄点点头,拉了把还在好奇张望的年轻公子。“少爷,走啦。人家要关门练功,咱们别在这挨骂。” 年轻公子耸耸肩:“行,走吧。对了,兄台,我叫徐凤年,这老头叫老黄。相逢即是缘,我看你对胃口,回头来北凉,我请你喝酒!” “北凉。”陈砚舟眯了眯眼,“记下了。陈砚舟。” 老黄深深看了陈砚舟一眼,转身,“少爷,别闲扯了,饭点快过了,前头镇上还有叫花鸡。” 一老一少转身顺着窄道离开。老头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脚步拖沓,但每一步都像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黄蓉看着两人走远,松了口气。 “这老头,很强?”黄蓉问。 “很强。”陈砚舟转过身,走向石室。“至少比刚才坑里的欧阳锋强。” 黄蓉瞪大眼睛。“那他背后那个叫徐凤年的……” “是个麻烦。但现在没空管他们。”陈砚舟盘膝坐下,“蓉儿,再给我三个时辰。这次不压了,我要把剩下的这把火,烧个干净。” 黄蓉重重点头,转身守在洞口。长剑横摆。 石室内,陈砚舟双目紧闭。 压抑了三天的九阳真气,瞬间释放。 那股原本只在四肢百骸游走的黑红火毒,像是听到了号角,疯狂反扑,直逼心脉。 陈砚舟没有阻挡。 他甚至主动撤去了九阳真气对心脉的防护,放任火麒麟那股最核心的暴戾力量涌入。 轰! 无形的气浪在体内炸开。 陈砚舟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暗红色,体温飙升,石室内的空气被水分蒸发殆尽,连地上的干草都瞬间自燃。 黑白交织的精神世界里,那一头狰狞的火麒麟残魂再次凝结。它咆哮着,试图撕裂陈砚舟的意识。 “一头畜生,也想翻天?” 陈砚舟在意识深处冷笑。他抬手,一掌拍出。不是武学招式,而是神魂凝结的镇压。 九阳为本,阴阳互济。 金色的真气化作锁链,瞬间缠住火麒麟虚影。他没有去灭这火,而是强行将其拖入自己的丹田。 融合。 现实中,陈砚舟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抹极其璀璨的金红。 黑红色的火光在他体表剧烈收缩,最后完全隐入皮肤之下。 石室内的温度骤降,那些自燃的干草也化作灰烬散开。 长长舒出一口浊气,陈砚舟站起身。 他握了握拳,空气中传来一声气爆。没有刻意催动真气,仅仅是肉身的力量,便已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麒麟血彻底改变了他的体质。九阳神功,借着这股千年阳火,直接破开瓶颈,臻至大圆满。 谷外,黄蓉听到动静,回头进洞。看到陈砚舟安然无恙,她嘴角泛起喜色。 还没开口,陈砚舟已经大步走来,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完事了?”黄蓉问。 “完事了。”陈砚舟拍了拍她的腰,“这里不能待了。走。” 两人一狗迅速离开幽谷。 他们前脚刚走不到半个时辰。十余道犹如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入谷中。 为首之人带着一张诡异的戏曲面具,身形如孩童。 天下会,天池十二煞之首,童皇。 童皇看了一眼欧阳锋的坑坑洼洼的尸体,又走向那间焦黑的石室,伸出短小的指尖在崖壁上摸了摸。 “嘶。” 指尖立刻被残存的火毒烫起一个水泡。 “好霸道的火劲。”童皇声音尖细,透着一股阴寒,“他已经彻底炼化了麒麟血。追,血迹没干,人还没走远。食为仙,狗王,你们顺着味去!” 两个壮硕如山的汉子狞笑一声,如同野狗般伏地,鼻子在空气中猛嗅两下,直奔西南方向。 树林中,雨后湿气重。 陈砚舟和黄蓉并肩而行,旺财跑在前面,不时停下嗅嗅草根。这狗自从被麒麟火毒熏了一次,身上的毛变得乌黑发亮,体型也隐隐大了一圈,眼神比原先更凶。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黄蓉忽然说。 “变臭了?”陈砚舟低头闻了闻。 “不是。”黄蓉摇头,“说不上来,像……像太阳底下烧红的石头。” 陈砚舟笑笑。九阳大圆满,加上麒麟阳火,他现在哪怕不运功,对阴寒内力的人来说,站在他身边都像挨着个火炉。 旺财突然停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浑身狗毛炸立。 陈砚舟脚步一顿。 “出来。”他看向右侧一片茂密的灌木。 嗖嗖! 两道黑影破空而出。速度极快,带着腥臭的劲风。 黄蓉长剑出鞘,落英剑法瞬间化作六道剑影,迎上其中一道黑影。 叮叮几声脆响。来人被逼退,露出身形。 是个干瘦如柴、双手戴着精钢抓爪的矮子,眼中透着野兽般的凶光。 第292章 天池十二煞,狗王! 天池十二煞,狗王。 而另一边,一个如肉山般的巨汉已经咆哮着扑向陈砚舟。天池十二煞,食为仙。 “小子,帮主点名要你的命!”食为仙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向陈砚舟的脑袋。他修炼的是战天化气,肉身坚硬如铁,这一掌能拍碎青石。 陈砚舟没动。连手都没抬。 砰! 食为仙一掌结结实实拍在陈砚舟的后脑勺上。 他预计中的脑浆迸裂没有发生。反而是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反震力,顺着他的手掌轰然灌入经脉。 咔嚓。 食为仙的手腕当场折断,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肤。 “啊——!”他惨叫着跌退,满脸不可置信,“我的手!你使得什么妖法?” 陈砚舟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没吃饭?”他看着那座肉山,“拍人都没力气。” 食为仙惊惧倒退,战天化气的内力在此人面前就像棉花砸铁锭! 另一边,狗王眼见同伴吃亏,怪叫一声,整个人四肢着地如疯狗般窜出。他没攻击陈砚舟,而是盯上了看起来更柔弱的黄蓉。 抓爪撕裂空气,直逼黄蓉咽喉。 黄蓉眼神冷冽,不退反进,左手指尖凝聚真气,大理一阳指直戳而去! 同时,一团黑火猛地从旁边窜出。 旺财! 它速度竟然比狗王还快,一口咬住了狗王戴着精钢抓爪的小臂。 嘎嘣一声。精钢抓爪没事,但下面包着的骨头被硬生生咬断。 “死畜生!”狗王惨叫。 黄蓉的一阳指趁势点中他的死穴。狗王抽搐两下,软倒在地,七窍流血。 “废物。” 林中传来一声尖细的冷哼。 孩童般的身影从树冠飘落。童皇。 紧接着,七八个奇形怪状的身影接连从四面八方现身。 纸探花、鬼影、夫唱、妇随……天池十二煞,除了死掉的狗王,全到了。 黄蓉退到陈砚舟身边,呼吸微乱。“人有点多。” 她看出了这些人都不是善茬,每一个身上的杀气都浓得化不开,绝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比。 童皇负手站在三丈外,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陈砚舟。 “能杀欧阳锋,难怪敢这么狂。”童皇声音尖锐刺耳,“交出麒麟真血,雄霸帮主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雄霸的胃口真大。”陈砚舟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派你们几个见不得光的下水道老鼠来,就想要我的命?” 纸探花冷笑,袖口一甩,数百张形似利刃的纸片如雪花般卷向陈砚舟。“狂妄!” 鬼影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借助树影飞速靠近,试图偷袭。 夫唱妇随两口子各持兵刃,封锁了左右。 十二煞联手,阵型严密,杀机四伏。 面对铺天盖地的攻击,陈砚舟没有拔剑。甚至没有让黄蓉帮忙。 “你们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我,到底有什么底气。” 他右脚猛地在地面一跺。 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五丈内的地面轰然塌陷。 一股浓郁到极限的黑红真气,如火山喷发般破体而出。 不是虚影,而是实质的火浪。 那些袭来的锋利纸片,在触碰火浪的瞬间,连灰都没剩下。 隐没在阴影中试图靠近的鬼影,被火气波及,惨叫一声从树根处跌落,浑身冒起黑烟。 童皇面色大变:“退!这是火毒!” 晚了。 陈砚舟身形暴起,快到拉出一连串残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轻功,而是肉身爆发力与九阳真气结合的绝对极速。 他直接出现在手持兵刃的夫唱面前。 一拳轰出。 纯粹的力量,没有任何招式。 砰! 夫唱的胸膛整个塌陷下去,五脏六腑被这一拳直接砸成肉泥,连同身后的妇随一起被撞飞,两人狠狠砸穿了三棵大树,当场气绝。 瞬杀两人。 陈砚舟甚至没停顿,转身。手指虚握成爪。 擒龙功! 黑红气旋扯住想要逃离的纸探花,猛地拽回。纸探花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下一秒,一只坚如铁石的手捏住了他的脖子。 咔吧。 脖颈断裂,随手仍在一旁。 天池十二煞,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连雄霸都忌讳的老牌杀手组织,在此时的陈砚舟面前,就像是一群被圈养的鸡鸭。 差距太大了。大到任何配合与阴谋都成了笑话。 童皇终于怕了。 这个戴着戏曲面具的矮子,看着地上一具具残破的尸体,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围杀前代丐帮帮主的那场血战。但就算当年那位绝顶高手,也没有眼前这少年般狂暴的压迫感。 这他妈还是武功吗?这是怪物! 童皇双手快速结印,童心真经全力催动。一圈圈无形的精神波动朝着陈砚舟的脑海刺去,试图制造幻象,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陈砚舟的身形微微一滞。 但也仅仅是一滞。 他眼底金红色光芒一闪,九阳神功至刚至阳的精神力直接倒卷而回。 “啊——!”童皇惨叫,捂住脑袋跪倒在地,七窍喷血。精神反噬瞬间摧毁了他的理智。 剩下的食为仙拖着断手,吓得屎尿齐流,转身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跑。 陈砚舟没追。 他微微抬手,指尖弹出一道真气。 大理一阳指。 但这不是普通的指力。一缕黑红色的气劲如脱弦之箭射出,擦着音爆声,瞬间跨越十余丈距离。 噗! 气劲贯穿食为仙的后脑,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东西。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像一座坍塌的肉山。 死寂。 树林里的风仿佛都停了。天池十二煞,来了八个,死了七个。只剩下一个精神崩溃的童皇跪在地上傻笑。 陈砚舟走到童皇面前。 他踢了一脚童皇的肩膀。“雄霸在哪?” 童皇翻着白眼:“嘿嘿,飞……飞鱼堂……不,三分校场……” 显然已经是个废人。 陈砚舟没有逼问,直接一脚踩断了童皇的心脉。 搜魂这种事对一个精神已经崩溃的神经病没用。不过他需要的信息大致猜得到。这帮人是天下会最底层的暗牌,连他们都出动了,说明雄霸急了。 “蓉儿,收拾一下有用的东西。”陈砚舟甩了甩手,“雄霸坐不住了,那就该我们去找他了。” 黄蓉从树后走出来,看着满地死状极惨的尸体,咽了口唾沫。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陈砚舟这种纯粹的碾压式杀戮,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我们要直接去天下会?”她收剑入鞘。 “不。”陈砚舟冷笑一声,“天下会总部三分校场易守难攻,老巢人多势众,我们要去也可以,但太麻烦。” “那?” “我们去乐山城。”陈砚舟眼神锐利,“既然天下会控制蜀地,乐山城必然有个管事的分堂,比如那个什么飞鱼堂。砸了它,断雄霸一只手。他想引我入局,我偏要在外面杀人诛心。” “好。”黄蓉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旺财,开路。” 一人一狗一姑娘,踏过遍地尸骨,朝着乐山城方向走去。 第293章 好一个北丐的徒弟! 乐山城,飞鱼堂。 这座占据了城南大半条街的深宅大院,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尊怒目圆睁的石狮子。作为天下会在蜀地最大的分堂口,飞鱼堂在乐山城有着生杀予夺的特权。 堂主韩鲲此刻正躺在虎皮交椅上,两旁各有两名美貌侍女剥着葡萄。大厅下首,站着四名劲装汉子,这是飞鱼堂的四大护法。 “堂主,凌云窟那边水退了。”大护法低声开口,“但天池的前辈们进去后,一直没传出消息。” 韩鲲吐出葡萄籽,嗤笑一声:“那是帮主的底牌,哪轮得到我们过问?那小子就算有三头六臂,遇到天池十二煞,也只能变成一滩肉泥。我们只管准备好庆功酒就行了。”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重达千斤的包铁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两扇门板带着呼啸的风声倒飞进院子,硬生生砸进了大厅前方的青石地板里,石屑乱飞。 “什么人!”四大护法同时拔出兵刃。 韩鲲猛地坐起,推开侍女。 雨后初晴的阳光照在庭院里,一男一女并肩走入。后头还跟着一条毛发乌黑、体型壮硕的黑狗。 男子赤膊上身,只随意披着一件外衣,肌肤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淡金色。女子一袭碧衣,手持长剑,容貌绝美。 “飞鱼堂重地,敢来撒野?”大护法冷喝,一挥手,院内两厢冲出数十名飞鱼堂精锐,将两人团团围住。 陈砚舟没有看那些喽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台阶上的韩鲲身上。 “你就是韩鲲?” “正是本堂主。”韩鲲盯着陈砚舟,眼皮狂跳。这年轻人的相貌,怎么和通缉令上那个在凌云窟作乱的小子那么像?但他不是被天池十二煞围捕了吗! “是你就好。”陈砚舟点点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抓。 擒龙功。 大护法只觉胸口一紧,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直接拔地而起,朝着陈砚舟飞去。 “放肆!”韩鲲抽出腰间长刀,想要救援。 陈砚舟连看都没看大护法一眼,五指猛地成拳。 砰!大护法身在半空,胸腔直接炸裂,鲜血混合着碎骨四下飞溅。 院内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 这什么武功?隔空捏死飞鱼堂大护法? “杀了他!”韩鲲头皮发麻,声嘶力竭地吼道。 数十名精锐举刀冲杀。 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右脚重重踏地。 一股黑红色的气浪以他为圆心,贴着地面轰然扩散。石板寸寸碎裂,那些刚冲上前的精锐,只要接触到这股气浪,双腿瞬间被焦黑,惨叫着倒地不起。 火麟劲。九阳神功融合麒麟血后,陈砚舟的内力已经霸道到了触之即死的地步。 短短几个呼吸,院子里只剩下满地横七竖八哀嚎的声音。 陈砚舟踩着破碎的青石,一步步走向台阶。 “你……天池的前辈们呢?”韩鲲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哦,你说那些戴面具的侏儒和胖子?”陈砚舟在台阶前站定,“在谷里埋了。骨灰都没剩下,你想去陪他们?” 韩鲲懵了。 天池十二煞,全死了?那可是天下会的噩梦级战力,帮主雄霸的影子杀手。 “我不信!”韩鲲怒吼一声,长刀卷起一抹雪亮的刀光,当头劈下。他外号“一刀断江”,刀法已经摸到了宗师的门槛。 陈砚舟没躲。他只是抬起两根手指,随意一夹。 铮的一声脆响。 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刀停在半空,被两根泛着金光的手指死死夹住,再也无法寸进。 韩鲲涨红了脸,运足十成内力,却发现自己像是在用刀劈一座山。 “刀法不错,可惜没吃饭。”陈砚舟屈指在刀刃上一弹。 铛! 长刀节节寸断。金属碎片在九阳真气的催动下,化作数十道暗器,噗噗噗地尽数打入韩鲲的四肢百骸。 韩鲲惨叫一声,像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飞鱼堂,灭。 从陈砚舟进门到韩鲲倒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陈砚舟踩在韩鲲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留你一口气,替我给雄霸带句话。”陈砚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岷江截杀,还有那十二个废物的这笔账,我陈砚舟记下了。让他洗干净脖子,在三分校场等着。我会去摘他的脑袋。” 说完,陈砚舟脚下微微发力。 咔嚓。韩鲲胸骨尽碎,当场咽气。 一旁的侍女吓得缩在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蓉儿。”陈砚舟转身,“抄家。” 黄蓉眼睛一亮。打打杀杀她现在帮不上忙,但找值钱的东西她是行家。 飞鱼堂在乐山城盘剥多年,金银玉器、名贵药材堆满了库房。黄蓉熟练地翻找,专挑年份久远的人参灵芝,以及轻便的金票。这都是未来养家糊口的本钱。 旺财也在大厅里溜达,时不时咬断一个装死想要偷袭的喽啰的脖子。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狗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飞鱼堂的废墟。 街外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武林人士,但看到陈砚舟出来,人群像退潮一样自动分开一条宽敞的通道,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这少年是个纯粹的杀神。 人群后方。老黄抱着剑匣,吧唧了一下嘴。 “少爷,这陈砚舟,狠。” 徐凤年摇着折扇:“何止是狠,杀人诛心。飞鱼堂一没,雄霸在蜀地的眼睛就瞎了一半。这事传出去,天下会的脸算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不过,他扬言要打上三分校场,真有这本事?” 老黄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火麟真血入体,九阳神功大成,现在的他,一拳能把一座小山丘打平。雄霸的三分归元气,悬喽。” …… 天下会,第一楼。 大殿内气氛死寂得让人窒息。 雄霸端坐在九龙宝座上,手指死死捏着座椅的金龙扶手,指节泛白。 大殿中央,步惊云单膝跪地,面无表情。聂风和秦霜站在两侧,眼底都有掩饰不住的震动。 “天池十二煞,死了十一个。童皇成了白痴,在乐山街头要饭?”雄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步惊云回答。 “飞鱼堂被连根拔起,韩鲲死无全尸?” “是。” “陈砚舟放话,要来三分校场摘老夫的脑袋?” 步惊云头埋得更低了,没有应声,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嘎嘣。 雄霸生生折断了金龙扶手的一角。金粉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陈砚舟。好一个北丐的徒弟!”雄霸猛地站起身,龙行虎步走下台阶,身上那股唯我独尊的霸气彻底爆发,三分归元气的透明水球在他掌心生灭。 “传令下去!天下会三万帮众,十二分堂,全部召回三分校场。老夫倒要看看,他凭什么破我这铁桶江山!” 聂风微微皱眉,踏前一步:“师父,陈砚舟实力深不可测,我们若据守三分校场,只怕死伤惨重。不如智取……” “智取?”雄霸冷笑,“天池十二煞都死了,还能怎么智取?此子不除,天下会威名扫地!他既然敢大放厥词,老夫就在这第一楼等他!” 第294章 老黄,试出深浅了? 此时的乐山城内,醉仙居二楼雅座。 这里视野极好,能看到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 陈砚舟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袍,正在大口吃着酱牛肉。体内磅礴的火麟力量虽然被驯服,但食量也随之大增。 黄蓉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飞鱼堂库房搜来的药材,我挑了几株百年老参,回头给七公寄去。”黄蓉从怀里掏出一叠金票,拍在桌上厚厚一叠,“这些足够我们在蜀地横着走了。” “收好,以后你管账。”陈砚舟咽下牛肉,灌了一大口酒。 “我们真要去三分校场?”黄蓉问。 “去。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陈砚舟放下酒碗,目光看向窗外。 三分校场,不仅是雄霸的老巢,更是这方世界气运汇聚的节点。不打碎它,怎么立这个新的规矩? “那我们几时动身?” “不急。”陈砚舟摸了摸蹲在旁边的旺财的脑袋,“先等三天。等这消息彻底传遍江湖,等雄霸把所有能战的底牌都调到三分校场。我要一战,把他们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正说着,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一个背着剑匣的缺牙老头,和一个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溜溜达达地走了上来。 老黄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陈砚舟,咧嘴一笑,露出那个标志性的豁口。 “哟,陈兄弟。又碰上了。少爷说,这顿他请。”老黄很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 陈砚舟撇了眼徐凤年,嘴角勾起:“北凉世子的银子,可不好赚。” 徐凤年刚拉开椅子坐下,摇折扇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他自认一路游历隐匿极深,除了这身看着贵气些的行头,也就是个寻常富家公子。老黄更是装了几十年的缺牙老贼。 “兄台这话说的,什么北凉世子,我也就是个家里有点铜臭味的闲人。”徐凤年啪地合上折扇,笑得滴水不漏。 陈砚舟倒了碗酒,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桌面上平白多出一道焦黑的指印。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丝极淡却致命的燥热。 老黄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骇然,那只枯瘦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背后的乌黑剑匣。“少爷,这陈兄弟是明白人。”老黄嗓音沙哑,缺着门牙笑,“再装就没意思了。” 徐凤年敛去笑容,打量着眼前这个肤色微透金红的年轻大宗师。良久,他将折扇插回后腰,自己倒了碗酒。 “既然认出来了,我也直说。”徐凤年端起酒碗,“陈兄弟在飞鱼堂干的事,半个时辰前就传遍了乐山。雄霸现在把在蜀地的三万帮众全抽回了三分校场,摆明了是缩起头来当乌龟,等你上门送死。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热闹。这杯我敬你。” 陈砚舟端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看热闹不用花银子。你想从我这图什么?” 徐凤年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卷羊皮纸,推到陈砚舟面前。 “三分校场的布防图。”徐凤年压低声音,“天下会重金请了唐门的工匠,校场周围步步杀机。我不图什么,只觉得陈兄弟这种猛人,如果死在冷箭和毒针里,太可惜。权当交个朋友。” 陈砚舟看都没看那张图,大喇喇地收入怀中。 “东西我收了。但你爹徐骁如果在蜀地有什么图谋,别指望我去当现成的刀。” 徐凤年干咳两声:“陈兄弟说的哪里话,纯粹是惜才。” 老黄在一旁咧嘴笑,枯瘦的五指突然在桌案边缘轻轻一按。 这一按极轻,却有一股绵密如针的剑气顺着桌面直刺陈砚舟的手腕。老剑条剑九黄,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这新晋绝顶高手的底细。 陈砚舟眼神不改,手腕甚至没有抬起。体内九阳真气夹杂着火麟暗劲自行反击。 噗。 无声的碰撞。老黄脸色骤变,猛地收回手,将那只手死死藏进袖子里。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刺出去的剑气不是刺中人体,而是刺进了一座即将爆裂的火山,滚烫的阳火顺着气机倒卷,差点烧焦了他的经脉。 “好功夫。”老黄强忍着袖子里的颤抖,干笑两声。 黄蓉在一旁啃着酱牛肉,一双大眼睛在三人面上转了一圈,扑哧一笑。她早知道陈砚舟的本领,见这主仆俩吃瘪,心情大好。 “行了,饭也吃了,图也拿了。”陈砚舟站起身,顺手拿了几两碎银扔在桌上,“这顿算我们请。蓉儿,带上狗,出发。” 徐凤年起身相送,看着一人一狗一姑娘下楼的背影,皱起眉头。 “老黄,试出深浅了?” 老黄把藏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手掌边缘已经烫出了一圈水泡。 “深不可测。”老黄叹了口气,目光凝重,“这哪是人,这就是头披着人皮的火麒麟。雄霸这次,踢到真铁板了。” 天下会,三分校场。 大山巍峨,校场依山而建,直插云霄。从山脚通往天下第一楼的三千级青石台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黑衣的天下会帮众。 刀枪如林,煞气冲天。 三万帮众,这是雄霸横扫武林的最大底气。哪怕是绝世高手,真气也有耗尽之时,用三万条命堆,也能把人活活困死在山道上。 山脚下,秋风肃杀。 陈砚舟站在第一级台阶前,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黄蓉牵着旺财,站在他身后三丈处。 “蓉儿。”陈砚舟没有回头。 “在呢。”黄蓉手握剑柄,声音清脆。 “待会儿不管天上掉下来什么残肢断臂,别脏了衣服。你就在这待着,等我把上面那栋破楼拆了,你再上来挑些值钱的。” “好叻。你自己当心,别把好东西都烧坏了。”黄蓉笑眯眯地应承。 前方的天下会阵主高举令旗,声音如雷:“来者止步!天下会重地,擅闯者死!” 陈砚舟抬起头,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 “聒噪。” 第295章 就这点本事,也敢截杀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是一步,地面猛地一震。黑红色的火眼真气顺着他的脚掌渗入青石板。 轰! 最前排的三百名天下会帮众甚至没来得及挥刀,脚下的青石板连同泥土瞬间炸开。 炽热的火鳞气浪如同一条狂怒的土龙破土而出,将这三百人直接掀飞到了半空。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声响成一片。 陈砚舟没有拔剑,也没有用兵器。他迈开双腿,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第二步。 降龙十八掌,战龙在野! 他隔空一掌推出。九阳大圆满叠加麒麟真血,这不再是内力的比拼,而是纯粹的天灾。一条由黑红真气凝聚的十丈狂龙咆哮而出,沿着山道横扫。 所过之处,铁甲融化,兵刃折断,人体犹如破布袋般被撕裂抛飞。 三步,四步,五步。 陈砚舟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走数十上百条人命。弓弩手在两侧山崖上放箭。漫天箭雨落下,还没靠近陈砚舟三尺,就被他体表那层若隐若现的金色火甲直接气化。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半个时辰。 三千级台阶,陈砚舟已经走完了一半。他身后,是一条被鲜血和焦炭铺满的修罗路。天下会的帮众从一开始的怒火冲天,到现在的浑身战栗。有人开始后退,有人丢下兵器逃跑。 三分校场的高台上。 步惊云、聂风、秦霜三大堂主看着山道上那个如魔神般逆流而上的背影,脸色惨白。 “这他妈还是人吗?”秦霜声音发颤,他的天霜拳在那种火劲面前,恐怕连一息都撑不住。 步惊云死死握着剑柄,手臂青筋暴起。他想战,但直觉告诉他,下去就是死。 “让开。” 陈砚舟的声音不大,却在雄浑内力的裹挟下传遍整座山头。 又是一掌拍出。守在校场大门前的最后五百名精锐阵型瞬间崩溃,大门在炽热的掌风中轰然倒塌,砸出漫天烟尘。 陈砚舟踏上最后的台阶,站在了开阔的三分校场上。 对面,便是天下第一楼。 青石铺就的校场上,血腥味随着山风卷动。 步惊云、聂风、秦霜纵身跃下高台,成品字形挡在第一楼的大门前。三人虽然心里发怵,但师命难违。 “陈砚舟,天下会还轮不到你来撒野。”步惊云脾气最硬,率先开口,同时抬手便是一记排云掌,连绵的掌影带着湿冷的云气平推而出。 秦霜紧随其后,天霜拳打出极寒的冰流,试图封死陈砚舟的退路;聂风身化狂风,风神腿从半空踢向陈砚舟的脖颈。 风云霜三绝齐出,换作普通大宗师,这一击不死也要重伤。 但在陈砚舟眼里,太慢,也太弱。 “滚开。” 陈砚舟脚下不退反进,右手虚划半个圆,九阳真气如烈日当空。降龙十八掌之潜龙勿用! 刚猛的力道夹杂着火麟暗劲,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黑红气罩。 砰! 排云掌的云气被瞬间烤干,天霜拳的极寒当场碎裂。聂风的风神腿踢在气罩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只一招碰撞,三大堂主同时吐血倒飞,狠狠砸在校场边缘的石柱上。 陈砚舟负手而立,看都没看三人一眼:“雄霸杀你们全家,把你们当狗一样养在身边,你们还真当自己是天下会的主人了?” 此话一出,聂风和步惊云同时僵住。尤其是步惊云,眼底闪过极度的震惊与惊疑。 “满派胡言!” 第一楼的紫檀大门无风自开。 一个高大威武、身披金线黑袍的男人缓步踏出。雄霸。他的眼神阴冷到了极点,死死盯着陈砚舟,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竖子狂妄,敢在老夫面前妖言惑众。”雄霸声如洪钟,双手在胸前一合,“老夫今日就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嗡—— 一团透明的水球在雄霸掌心极速膨胀,天霜拳、排云掌、风神腿三种不同的真气被强行糅合,化作最霸道的三分归元气。 “是不是妖言,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砚舟眼底升腾起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他猛地吸气,胸膛高高鼓起,九阳大圆满的罡气直接将上身的黑袍震碎,露出金红光泽流转的肌肉。 “接我一掌!” 陈砚舟足下发力,青石地面被踩出一个大坑。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贴地疾驰,右掌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刺眼的龙形火光。 亢龙有悔! 雄霸暴喝一声,将手中水缸大小的三分归元气狠狠推了出去。 轰隆隆! 黑红色的火龙与透明的气团在校场中央轰然相撞。 没有僵持,没有拉扯。 代表风云世界武学巅峰的三分归元气,在接触到融合了火麒麟本源的九阳真气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极寒与极热的碰撞引发了恐怖的爆炸。冲击波卷起地皮,在一旁的聂风三人被这股气浪直接掀落了数百步外的深渊。 烟尘散去,校场中央多了一个方圆十丈的深坑。 陈砚舟站在大坑边缘,收回右掌。指节处冒着一缕青烟。 在他对面二十步外,雄霸单膝跪地,那一身华贵的金线黑袍已经成了破烂条。他披头散发,胸口赫然印着一个焦黑的掌印,正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 天下会的帮主,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干脆。 “就这点本事,也敢截杀我?”陈砚舟缓步走过去。 雄霸抬起头,眼神中充斥着不甘与疯狂。“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的玉简,一把捏碎。 刹那间,天空的云层剧烈倒卷。一股远超雄霸,甚至带着几分天地之威的恐怖气息,从天下会后山禁地的深处苏醒。 陈砚舟停下脚步,抬头望天。那股气息,让他体内的火麟血久违地跳动了一下。 第296章 天下第一楼! 天下第一楼后山,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下翻了个身。 校场上的青石地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滚烫的红色雾气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臭与硫磺混杂的刺鼻气味。 陈砚舟脚步一顿。 体内的火麟血忽然剧烈跳动,像是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那种躁动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血脉深处的共振。 他皱了皱眉。 雄霸跪在地上,满脸黑血,却发出沙哑的笑声。 “小子,你以为老夫会把身家性命压在三分归元气上?”他喘着粗气,眼中的疯狂比之前更甚,“天下会立足蜀地三十年,靠的从来不是武功。” 后山方向,地面猛地隆起一大片。 轰隆。 整座山头像被人从内部掰开了一道口子。碎石飞溅,尘土漫天。一股比火麒麟更浓烈百倍的炽热气息从裂缝深处喷涌而出。 陈砚舟眯起眼睛。 裂缝中爬出来的不是凶兽。 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被火红色纹路覆盖全身的人形躯体。这人身高丈许,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铁索,皮肤呈暗红色,像被烧透的熟铁。双目无瞳,眼窝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苗。 他没有呼吸。 但他站在那里,周围三丈内的空气直接扭曲变形,地面的青石板被脚底传出的高温烤成焦黑。 “火……火奴?”校场边缘,秦霜从碎石中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那具躯体后,脸色煞白,“师父他疯了!那是禁地里的东西!” 聂风撑着膝盖站起,嘴角还挂着血丝。他望着那尊如铁塔般矗立的火奴,声音发紧:“那是师父用三十年时间,以火麒麟残血和死囚淬炼出来的人形兵器。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只听持有血简之人的命令。” 步惊云死死盯着火奴背后那条从脊椎延伸至后脑的赤红色脉络。 那纹路,和陈砚舟身上残存的火麟印记一模一样。 “杀了他。”雄霸的声音嘶哑却决绝。 火奴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势,甚至没有脚步声。 丈高的铁塔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陈砚舟面前三尺处。一拳轰出,拳头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电离,发出滋滋的响声。 陈砚舟右掌迎上。 砰! 两股同源的力量正面碰撞。 校场地面以两人为圆心向外崩裂,碎石被气浪卷到半空。陈砚舟被这一拳的余劲推着后退了五步,脚下的青石台阶被踩得粉碎。 五步。 自从九阳大圆满融合火麟血之后,他第一次被人逼退。 血管里的火麟真血沸腾起来,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兴奋。 “有点意思。”陈砚舟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手腕。 火奴没有停顿,第二拳紧跟着砸下。这次带着旋转,拳风拉出一道赤红色的螺旋气流,温度高得连空气都在燃烧。 陈砚舟不退反进。 他踏前一步,左掌斜切火奴的手肘关节,九阳真气在接触的瞬间侵入对方经脉。 没反应。 火奴的经脉里流淌的不是真气,而是纯粹的火麟精血。陈砚舟的九阳真气灌进去,就像水倒进油锅,嗞啦一声被弹了回来。 右拳擦着陈砚舟的耳根轰过,热浪将他鬓边的头发瞬间卷曲焦黑。 陈砚舟侧身避开,膝盖顶上火奴的腹部。 砰的一声闷响。 火奴后退一步,腹部的暗红色皮肤凹陷下去,但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没有痛觉,没有防御破绽,纯粹用蛮力和再生能力硬耗。 “这玩意儿不讲武德。”陈砚舟心头生出一丝烦躁。 火奴毫无章法地扑上来,双臂如风车般挥舞。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蛮力,但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陈砚舟以螺旋九影穿梭在火奴的攻击间隙中,同时脑子飞速运转。 这东西是用火麒麟残血炼出来的,本质上就是一具靠血脉驱动的傀儡。没有丹田,没有经脉循环,打它和打一座山没区别。 得找到核心。 陈砚舟眼底金红光芒暴涨,目光扫过火奴全身,最终锁定在它后脑那条赤红色脉络的源头。 那里有一颗跳动的东西。 不是心脏,是一枚嵌在颅骨深处的血色晶核。 “找到了。” 陈砚舟猛地停步。 他不再闪避,正面迎上火奴的双拳。 降龙十八掌,双龙出海! 两道黑红色的龙形气劲从掌心炸出,硬生生扛住火奴的蛮力,将其双臂震开一个角度。 趁这个空档,陈砚舟整个人拔地而起。 他翻身到火奴头顶上方,右手食指凝聚出一缕极为纯粹的金色光芒。 一阳指。 不是普通的指力,而是以九阳大圆满为根基、火麟真血为引、一阳指心法为形的极限一击。 指尖的光芒收缩到针尖大小,温度却高到扭曲了周围的光线。 “破。” 陈砚舟的手指刺入火奴后脑的赤红脉络。 吱—— 尖锐的声响炸开。金色指力与血色晶核剧烈碰撞,火奴的整个头颅开始出现裂纹,幽蓝色的火苗从裂缝中疯狂外泄。 火奴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惨叫,是金属断裂般的嘎吱声。 陈砚舟五指一攥,将那枚血色晶核从火奴颅骨中生生扯出。 轰! 失去核心的火奴身形僵硬了一瞬,随即如泥塑般轰然倒塌,砸在校场上激起大片烟尘。暗红色的皮肤迅速褪去光泽,变成灰白色的死肉。 陈砚舟落地,手中攥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血色晶核。 晶核滚烫,里面封存着浓缩的火麟精血。 他随手一捏,将晶核碎成粉末,任由残余的火麟精气被体内的九阳真气吞噬消化。 校场上一片死寂。 雄霸看着火奴的残骸,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 三十年。 他花了三十年心血,用七十二名死囚的命和半瓶火麒麟残血,才炼出这一具火奴。 被人十招之内拆成了废铁。 “还有什么底牌?”陈砚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雄霸,“趁我心情还算好,一次性都拿出来。” 雄霸咬碎了满嘴的血沫。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残破的金线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底牌?”雄霸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他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 不是三分归元气的起手式。 陈砚舟瞳孔骤缩。 雄霸的胸口,燃起了一团暗金色的火焰。 第297章 你……还不够资格……杀老夫! 暗金色的火焰烧穿了雄霸的衣袍。 不是外放的真气,是从皮肤之下往外透的。那火焰无烟无声,安静得像一根蜡烛,却让站在三丈外的陈砚舟感到一阵发自本能的刺痛。 体内的火麟血又跳了一下。 不是共鸣。是警告。 “你这是在烧自己。”陈砚舟停住脚步,语气没有起伏。 “老夫横行四十年,没有一次靠别人活命。”雄霸缓缓直起身,披头散发,胸口的焦黑掌印在暗金火焰的映照下反而显得有些滑稽,“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打败了老夫九成的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暗金色火焰猛地收束,全部没入胸膛。 轰。 校场上的碎石直接被气浪掀飞到半空。 陈砚舟退了半步,脚尖抠住一块青石的边沿,稳住身形。 他感受到了。雄霸燃烧的不是真气,是精元。是这具身体里最底层、最原始的那股力量。这种打法没有第二次,用一分少一分,用完人就废了。 但正因为如此,这一击的密度和烈度,会远超三分归元气。 “有意思。”陈砚舟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那就让我看看,你燃尽自己,能打出几成。” 雄霸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打出。 暗金色的光芒将他的身形包裹,速度快到拉出残影,地面青石在他经过的地方瞬间碎裂下陷。 陈砚舟动了。 不是螺旋九影,也不是任何轻功。 他正面迎上去,右掌平推。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这一式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稳如磐石的承接。黑红色的真气在掌心铺开,像一面活的城墙。 两人在校场中央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声闷响,像是两座山头硬碰硬撞在了一起。 暗金与黑红在接触面剧烈撕扯,地面以两人为圆心向下塌陷出一个锅底形的大坑,碎石被压入泥土。 一息。 两息。 三息。 陈砚舟的脚底出现了一道裂缝,鞋底陷进了泥里三寸。 但他没有动。 雄霸的脸变了。 他燃烧精元的代价是一次性透支,这股力道本来可以撕碎任何宗师级的防御。但现在,对面这个少年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砧,把他最后的底牌硬生生接住了。 吃了,还消化了。 “够了。”陈砚舟右掌微微翻转,那股接下来的力道忽然改变方向,由接转打,猛地朝雄霸的胸口反推回去。 砰。 雄霸的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天下第一楼的大门上。 紫檀木的大门轰然开裂,整扇门被人砸穿,带着漫天木屑倒塌进去。 烟尘散尽。 雄霸斜靠在废墟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暗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 他的脸上有一种陈砚舟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某种极其空洞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四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你……还不够资格……杀老夫……” 声音极低,像风吹过枯草。 陈砚舟走过去,站在废墟前,低头看他。 “我没打算杀你。” 雄霸猛地抬头。 “你燃尽精元,最多还有三个月。”陈砚舟蹲下来,声音平静,“死在我手上,太便宜你了。让天下会那些被你榨干的人来送你,更合适。” 他站起身,转向校场。 步惊云、聂风两人还站在那里,没有逃。 陈砚舟看了他们一眼。 “我之前说雄霸杀了你们全家。”他语气没有变,就像在说天气,“想不想知道我从哪儿听说的?” 聂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步惊云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陈砚舟没有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扔在地上。 那是童皇精神崩溃前说的“飞鱼堂”、“三分校场”的一点碎片。但更多的,是陈砚舟在飞鱼堂抄家时,从韩鲲书案底下翻出来的一本账册。 “十七年前,天下会立足蜀地的那场清洗,死了多少人,死的都是谁,里面都有。”陈砚舟看了步惊云一眼,“你的功夫是谁教的,你心里清楚。” 步惊云盯着地上那本账册,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蹲下去,捡起来。 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抖了一下。 陈砚舟没有再管他们,转身走向台阶,往山下去。 走到台阶顶端,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校场。 满地横陈,烟气未散,三分校场的天下第一楼缺了一扇门,像张开了一个破口。 “破破烂烂的,也配叫天下第一。” 他迈步下台阶。 山脚下,黄蓉蹲在一块石头上,旺财把头搁在她膝盖上,一人一狗等得十分悠闲。 黄蓉仰头看着山道上从烟尘里走下来的那个人影,嘴角往上扬。 “完事了?” “完事了。” “烧坏什么好东西没?” “第一楼的紫檀门让他自己撞坏的,怪不得我。” 黄蓉站起来,把旺财从腿上推开,走过去捡了根树枝在他袍子上弹了弹灰。 “雄霸呢?” “没死,活不长。”陈砚舟接过她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步惊云和聂风留在上面。他们想清楚了,会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黄蓉没追问,跟着他往官道方向走。 旺财兴冲冲跑在最前面,把路边一只倒霉的野鸡追得满山乱飞。 “下一站呢?”黄蓉问。 “找洪七公,把《武穆遗书》送到合适的人手里。”陈砚舟低头看了眼她的脚,“你脚没事?” “我就站在山脚下等,能有什么事。”黄蓉白了他一眼,“倒是你,手腕呢?” 陈砚舟抬手看了一眼,手腕内侧有一道细浅的红痕,是接下雄霸最后那一击时气机反震留下的。 “皮外伤。” 黄蓉没说话,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凝起一阳指的真气,沿着红痕轻轻推了一圈。 微凉的感觉渗进皮下,把残余的热气压下去。 “我就这点能帮上的。”她声音有点小。 陈砚舟把手翻过来,反握住她的手。 “够了。” 两人一狗踩着碎石走上官道,山风从背后推过来,带着焦土和松脂的气味。 身后远处,山脊上,老黄抱着剑匣,看着两个越走越小的身影,许久没有动。 徐凤年站在他旁边,折扇在手心拍了拍。 “打完了?” “打完了。”老黄叹了口气,目光没有从山道上挪开,“雄霸的三分归元气,被他一掌推回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黄顿了一下,“少爷,你知道老奴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所谓的天下第一吗?” “不知道,你老人家每次说这个都绕来绕去,我也懒得问。” “见过很多。”老黄缓缓道,“但这少年,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黄沉默了片刻。 “那些天下第一,打人的时候眼里都有东西。有仇恨,有野心,有证明自己的欲望,有守护什么的执念。”老黄看着山道尽头,两个身影已经拐过了弯,消失不见,“这小子打人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就跟走路一样。”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黄把剑匣换了个方向,转身往山下走,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吊儿郎当。 “等他哪天眼里有了东西,才是真正的麻烦。” 第298章 洪七公的徒弟! 离开蜀地的第三天,两人在长江边的渡口等船。 码头嘈杂,挑夫来来往往,旺财蹲在脚边,用一双通体乌黑的眼睛把周围人挨个扫视,吓得附近几个脚夫自动绕开半丈。 黄蓉靠在木桩上,翻着飞鱼堂抄来的一本杂账。 “三分校场的消息传出去了。”她头也不抬,“渡口的茶棚里都在聊。” “聊什么?” “聊有个疯子拆了天下会。”黄蓉顿了一下,“还有人说,北丐洪七公收了个徒弟,踩着雄霸的脑袋出了蜀地,是下一个五绝。” 陈砚舟低头看了眼旺财。 “这名声传得比我们跑得还快。” “那是当然,你在飞鱼堂砸门的时候,门口有一百多人看着呢。”黄蓉合上账本,歪头看他,“你觉得步惊云他们会怎么做?” 陈砚舟想了一下。 “聂风会走。他是那种把事看透了就放下的人。”他看向江面,“步惊云不一样,他心里有火,这种人不往前冲就会往里烧,得给他找个出口。” “你已经想好了?” “大致有个方向。”陈砚舟没有说细节。 黄蓉也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坐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来往的渔船,难得清静。 “你说,爹爹现在在哪儿?”黄蓉忽然开口。 “燕京没有他的消息,大概又往哪个荒岛跑了。” “他要知道你把雄霸打成那样,是会夸你,还是会嫌你手法不够精妙?” 陈砚舟沉默片刻。 “多半是两件事都说。先嫌你动作粗,再夸你结果不坏。” 黄蓉噗嗤一声笑出来。 “听起来很像他。” 渡船的号角远远吹起,旺财第一个站起来,尾巴甩了一下,往跳板方向走。 两人起身跟上。 黄蓉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 “对了,那本《武穆遗书》,我们要送给谁?” “要找的那个人,不在中原。”陈砚舟跟上她,踏上跳板,木板在水面上轻微晃动,“听说岳家军在鄂地还有一支旧部,分散隐匿了二十年,一直等着有人把书带回去。” “等了二十年?”黄蓉一顿,声音低了一截,“那得是什么心气。” “所以这书得送到。”陈砚舟登上甲板,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等把书送出去,我有个地方要去。” “哪里?” “北凉。” 陈砚舟靠在船舷上,看着渡口慢慢后退,语气平静。 “徐凤年给了张布防图,算是欠了人情。这种人情不还,迟早是个麻烦。” 黄蓉站在他旁边,想了想。 “北凉。”她念了一遍,“那不是武人的地界吗,到处是兵。” “是。”陈砚舟低头看她,“怕吗?” 黄蓉把手搭上船舷,江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 “跟着你,怕什么。”她停了停,“不过有一件事——” “嗯?” “北凉如果也有什么好东西,你要记得给我留着,不能全烧掉。”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渡船离岸,江水拍着船板,往北而去。 甲板下,旺财已经找了个干草堆,盘起来闭上了眼。 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云层低沉,连绵不断,像是堆起来的山。 那片方向的尽头,是北凉。 鄂地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早。 官道两侧的杨树叶子还没黄透,风一吹,掉了一半在泥地里,踩上去发出沙沙的闷响。 旺财走在最前面,把一片叶子叼起来嚼了嚼,吐掉,继续走。 黄蓉在马背上翻着《武穆遗书》的最后几页,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上面画的阵图,和我爹的八卦阵有相通之处。”她把书页压平,侧头看向并排走的陈砚舟,“但岳武穆这个人,思路和我爹截然不同。爹爹的阵是关门打狗,这个……” “是开门迎虎。”陈砚舟接话,“岳家军的阵从来不守,以攻代守,专门打硬仗。” 黄蓉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所以被人害死,也是因为太能打了。” 陈砚舟没接这句话。 前方的路拐过一个土坡,坡下是一片开阔的村落,炊烟升起来,零零散散。 丐帮给的消息很简单:鄂地隐有一支旧部,以卖农具为名,二十年没露过面。 暗号是一首词的最后两句。 陈砚舟在村口的杂货铺前站定,铺子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在磨一把镰刀,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 “掌柜的,买把锄头。”陈砚舟说。 老汉头没抬:“铁的还是木柄的?” “铁打的,还要长一点,方便北边用。” 老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陈砚舟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他身上别着的玄铁重剑上。 “北边冷,锄头倒不常见。”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找的,在村东的老祠堂。” 陈砚舟点头,扔了几文铜板在柜台上,转身走。 黄蓉跟上,压低声音:“暗号就这么简单?” “最简单的藏法,最难破。” 老祠堂的门从里面栓着,门板上有一道旧刀痕,斜着劈下去,像是有人发狠砍的,却没砍断。 陈砚舟扣了三下门。 停顿。 里面有人问:“何处来的?” “南边。带了件旧物,还给旧主。”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七八个汉子,年龄参差,但每个人腰板都是直的,站姿不像江湖人,更像行伍里操练出来的。 为首一人约摸四十出头,眉骨很重,眼神锐利,开口直接不绕弯: “什么旧物?” 陈砚舟从背后取出那本以油纸包裹的《武穆遗书》,放在祠堂中央的香案上。 油纸展开。 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上前,伸手按住封面,没有立刻翻开,只是低下头,沉沉吸了一口气。 “等了二十年。”他声音哑了一截,“我们以为它早就烂在铁掌峰了。” “烂不了。”陈砚舟说,“上官帮主藏得很深。” 汉子翻开第一页,手指压着纸边,一行行看过去。 旁边的人聚过来,有人眼圈红了,有人背过身去。 黄蓉站在陈砚舟身侧,没说话,把玩着手里的剑穗。 汉子看完,合上书,转向陈砚舟:“你是什么人?” “洪七公的徒弟。” 汉子沉默片刻,抱拳,一揖到底。 “陈公子大恩,我等铭记于心。若有朝一日刀兵再起,必报今日之义。” 陈砚舟扶起他,没有多余的话。 出了祠堂,旺财已经在门口啃上了村口老汉偷塞来的一块风干牛肉,啃得很满足。 黄蓉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门,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就这么走了?”她问,“连名字都没留?” “留名字做什么。”陈砚舟把玄铁剑往背后一靠,“书在人在,这就够了。” 黄蓉想了想,没反驳。 第299章 入北凉! 鄂地往北走了两天,天色越来越阴。 黄蓉骑在马上,把布防图展开看了一眼,折起来递给陈砚舟:“北凉的路你熟吗?” “不熟。” “那你怎么就答应要去?” “人情债不能放着。”陈砚舟把图塞进怀里,“徐凤年那张图救了你一次。” 黄蓉想了想,承认这个逻辑说得通,没再多问。 旺财走在最前面,中途发现路边有一摊被踩烂的果子,低头嗅了嗅,嫌弃地绕开了。 官道上人渐渐少了。越往北走,南边那种嘈杂的市集气息就消散得越快,连空气里的湿度都不一样,带着点干硬的尘土味。 到了第三天傍晚,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土黄色的建筑群,连绵着铺了好几里,城墙低矮但厚实,像被人用力压过一样,结实得有点粗犷。 城门上方挂着四个字,漆面陈旧,但笔画深到让人一眼看见: 北凉关隘。 守门的士兵看见两人,没有立刻放行,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壮汉,手搭在刀柄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从哪儿来的?” “蜀地。”陈砚舟答。 “带什么货?” “没有货。” 络腮胡汉子的目光在玄铁重剑上停了一下,眯起眼睛:“进北凉,兵刃要登记造册。” “哪条规矩?”黄蓉从马背上翻下来,嘴角挂着笑,语气却不软,“我们进来三十个省,就北凉有这规矩?” “北凉就是这规矩。”汉子没让步,“刀剑不登记,没有世子令牌,外来武人一律在城外候着。” 陈砚舟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去。 那张布防图的背面,徐凤年走之前留了一行字,字迹随意,像是随手划的,但盖着一枚印记。 印记是个凤字。 络腮胡汉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立刻收起那股审人的劲儿,抱拳让开了路。 “请进。” 旺财哼了一声,率先走进门洞。 黄蓉低声对陈砚舟说:“世子令牌,徐凤年这是把自己的脸借给你用了。” “借来还就是了。” 城里比外墙看上去热闹一些,但热闹得沉,没有蜀地那种油腻的商贩气,街上多的是扛刀背弓的汉子,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操练出来的劲。 两人找了家客栈落脚。 客栈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手上有厚茧,见两人进来,把账本往桌上一推:“住几天?” “不定。”陈砚舟放下剑,“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徐凤年的人?” 老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公子找世子爷?” “认识就行。” “今天不在城里。”老头把钥匙推过来,“听说往西边营地去了,巡军。说是明天回来。” 第二天上午,徐凤年回来了。 他进客栈的时候还在摇折扇,身上带着风尘,靴子沾了不少黄泥,折扇面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老黄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剑匣背在身上,眼神比昨天犀利了一截。 两人进门,徐凤年一抬头,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陈砚舟,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折扇在手心拍了拍。 “还真来了。” “说来就来。”陈砚舟站起身,“布防图的人情,我还回来了。” 徐凤年在对面坐下,老黄站在他身侧,没坐,眼神在陈砚舟和黄蓉身上扫了一圈,沉默着,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黄蓉端过来一壶茶,给徐凤年倒了一杯,神情自然:“世子爷,这茶是我泡的,凑合喝。” 徐凤年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挺好喝。” “废话,我泡的。” 陈砚舟没管这俩人搭话,把那张布防图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还你。图是好图,但你西侧第三道防线有个空缺,我在飞鱼堂的账册里看见有人在盯着那个位置。” 徐凤年的手顿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图,低头看,脸上那股子游荡公子的随意散了一些。 “哪本账册?” “韩鲲的私账,被我顺手带出来了。”陈砚舟把一本薄薄的册子压在图边,“第七页,有个叫''乌隼''的线人,每个月往北凉西境传信,收钱的是个内部人。” 老黄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看了一眼账册,手按在剑匣上,指节收紧了。 徐凤年翻到第七页,沉默了大约十息。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陈砚舟,眼神里没有之前那种轻松了。 “你带这个来,是要换什么?” “不换什么。”陈砚舟靠回椅背,“北凉防线是你们自己的事,但这条内鬼如果不拔,迟早要出事,出事死的是普通兵卒,跟我没关系,但看着膈应。” 老黄打量了他很久,开口,声音不高:“你怎么确认这本账册是真的?” “韩鲲的私账不会造假,他是个仔细的人,账目精确到铜板。”陈砚舟看了老黄一眼,“当然,你们可以不信,我回头把账册烧了,当没发生过。” 老黄没再说话。 徐凤年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对陈砚舟抱了个拳,姿势比平时正经一些。 “这个人情,北凉欠下了。” “不用记着。”陈砚舟摆手,“记着麻烦。” 当天下午,徐凤年设了个小宴,就在客栈后院的石桌边,菜是黄蓉下厨做的。 老黄吃了第一口,筷子停了很长时间,又夹了第二口,第三口,把那盘清蒸鱼吃了大半。 黄蓉托着腮看他:“老人家,好吃吗?” “凑合。”老黄放下筷子,语气比铁还硬。 “骗谁呢,那条鱼快被你吃完了。” 老黄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不说话了。 旺财蹲在石桌边,已经啃完了一根老黄顺手扔过来的骨头,尾巴晃了两下。 徐凤年喝了口酒,侧头看陈砚舟:“你接下来去哪儿?” “北边。”陈砚舟说,“铁掌帮在北方还有几支旧部,我答应了帮他们找人,顺路把这些人联络起来,整合一下。” “整合成什么?” “抗金的刀。” 徐凤年的折扇拍在桌上,没合上,停在那儿。 “你管得挺宽。” “闲不住。” 老黄忽然抬头,看了陈砚舟一眼,又低下头,重新夹了块豆腐,没说话。 黄蓉悄悄碰了陈砚舟的手肘,低声:“老黄看你的眼神变了。” “我知道。” “什么意思?” “等他想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徐凤年往回走,走到院门边停下,头没回,对着院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北边的路不好走,草原的人现在乱得很。”他顿了顿,“如果实在走不通,北凉的关口,凭这句话可以借道。” 陈砚舟没说谢,只是点了个头。 徐凤年走了。 老黄跟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驻足了一下,没转身,只是侧过头半个身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少年人,北边有一件事,你早晚会碰上。” “什么事?” “蒙古人里有个术士,专门找中原高手的麻烦。”老黄顿了顿,“他认识火麒麟的气息。” 话说完,他迈步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黄蓉把手搭上陈砚舟的手腕,低头看了眼他手背上那道因融合火麟血而留下的隐约纹路——平时看不出来,但光线暗的时候,会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 “那个术士。”她抬头,声音沉了一截,“会找上来吗?” 陈砚舟看着院门,院门外的街道在夜里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火把晃过去。 “找上来就打。”他低头看了黄蓉一眼,“麻烦没什么大不了,比麻烦更大的是,草原那边的消息,我们知道得太少了。” 旺财从石桌底下拱出来,把头蹭了蹭陈砚舟的膝盖,尾巴慢慢摇着。 远处,北方的天边有一道细长的亮线,不知道是残月,还是雪山的边缘。 第300章 燕赵交界的清河镇! 北凉城外三十里,官道上的黄土被车辙碾出深槽,两道马蹄印沿着路基一直往北延伸。 陈砚舟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北凉的城墙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道矮矮的横杠,城头的旗帜只剩一个模糊的点。 “不回头看了。”黄蓉策马跟上来,把水囊递过去,“徐凤年的人情还完了,往后各走各路。” “嗯。”陈砚舟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把它挂回马鞍,“但老黄那句话,我记着。” 黄蓉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蒙古人里有个术士,认识火麒麟的气息。 旺财跑在最前面,忽然停住,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几下,低低呜了一声。 陈砚舟目光一沉,翻身下马。 地面上有一排新鲜的马蹄印,不是官道上常见的那种散乱商队印迹,而是间距均匀、深浅一致的军马蹄痕。至少二十骑,行军方向由北往南,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北凉的巡逻兵?”黄蓉也下了马。 “不是。”陈砚舟蹲下去,拨开蹄印边缘的土块,“北凉军马钉的是弧形蹄铁,这个是平底的,蒙古制式。” 黄蓉的表情收了起来。 蒙古骑兵出现在北凉以南三十里的官道上,要么是斥候,要么是渗透。不管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走。”陈砚舟重新上马,“往北走快一些,天黑前到燕赵交界的清河镇。铁掌帮北方分舵的人,应该在那一带。” 两人纵马疾行。 官道越往北越荒凉,村镇的间距拉大,有些村子只剩半截土墙和烧焦的房梁,田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没人打理。 黄蓉一路看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金兵今年秋天又南压了?” “不止金兵。”陈砚舟目光扫过路边一具被野狗啃了半边的尸骨,“蒙古人在北边打完花剌子模,腾出手来了。金国腹背受敌,前线兵力不够,就从南边抽调。南边一空,流寇就起来了。” 黄蓉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武穆遗书》送到了,那支旧部什么时候能成事?” “快不了。”陈砚舟语气平淡,“兵法再好,没有粮草、没有铁器、没有兵源,纸上的东西就是纸。我让鲁有脚的义运司往鄂地调了一批物资,但杯水车薪。” “那你还送?” “种子总得先埋进土里。”陈砚舟看了她一眼,“能不能发芽,看天时。” 黄蓉想了想,没再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镇子,镇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刻“清河”二字,笔画磨损严重,像是被人拿刀背敲过。 镇子里的人不多,但气氛不对。 街道上没有小贩叫卖,铺面大半关着门板,偶尔有人从巷口探出头,看见两匹马和一条黑狗,立刻缩了回去。 旺财的毛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陈砚舟一拉缰绳,马停住。 镇子正中的十字路口,横着三具尸体。血还没干透,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个人都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柴刀,不是什么江湖人士,就是普通的镇民。 死法很干脆——一刀毙命,切口从左肩到右肋,斜劈而下,刀口宽厚,是马刀的痕迹。 黄蓉的手按上了剑柄。 陈砚舟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边蹲下,伸手翻开其中一人的衣襟。胸口有一个烙印,铁掌帮的标记,但和裘千仞时代的不同——帮徽下方多了一个“义”字。 这是乔渊整顿后的新制。 “铁掌帮的人。”陈砚舟的声音沉下去。 黄蓉走过来,看了一眼烙印,又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有一扇被踹开的院门,门框上有新鲜的刀痕。 “杀他们的人还没走远。”她指了指地上延伸向北的血迹拖痕,“拖了一个活口走。” 陈砚舟站起身,目光扫过整条街道。 镇子西头的一间茶棚里,有人在偷偷看他们。 他抬手,九阳真气催动声波,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条街:“铁掌帮的人,出来。” 茶棚后面沉默了几息。 一个瘸了左腿的中年汉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铁尺,满脸是血,右眼肿得睁不开。 他看见陈砚舟腰间的铁掌令,身子晃了一下,单膝跪了下去。 “帮……帮主?“ 瘸腿汉子叫周铁柱,清河分舵的副舵主。 他被黄蓉扶进茶棚坐下,嘴唇哆嗦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今天午后,一队蒙古骑兵突然闯进镇子,领头的不是普通军官,是一个穿黑袍的人。那人不拿刀,不骑马,走路的时候地面会发烫。 “他在找什么东西。”周铁柱灌了口水,牙齿磕在碗沿上咔咔响,“把镇上所有习武之人都拎出来,一个个摸脉,说是在找一种……一种血。” 陈砚舟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血?” “他没说名字。”周铁柱咽了口唾沫,“就说谁身上带着火气,就把谁带走。舵主老赵和两个兄弟反抗,当场被杀。小林子被拖走了,他前阵子发了一场高烧,身上一直有股燥热,那黑袍人摸了他的脉就笑了。” 陈砚舟没说话,站起身走到茶棚外面。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余光。 黄蓉跟出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老黄说的那个术士。” “嗯。” “他在沿路搜人,用的是排查法。”黄蓉的脑子转得很快,“火麒麟血的气息能残留在接触者身上,那些铁掌帮弟子在乐山待过,有人可能间接沾染了微量的火麟气,虽然不足以产生变化,但对术士来说——” “够了。”陈砚舟打断她,“他不是在找沾了火气的人,他是在用这些人当路标。” 黄蓉一顿。 “他知道火麒麟血被人吞了,但不知道是谁。”陈砚舟转过身,看着她,“所以他沿着乐山到北凉这条线,一个镇一个镇地筛。沾染火气越重的人,离源头越近。” 黄蓉的脸色变了。 “那他迟早会摸到你头上。” “本来就会。”陈砚舟语气没什么波动,“早晚的事,不如早一点。” 他走回茶棚,对周铁柱说:“那队骑兵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北。”周铁柱撑着桌子站起来,“帮主,您不能去,那个黑袍人——” “我问方向,没问你意见。” 周铁柱闭了嘴。 陈砚舟从怀里摸出铁掌令,放在桌上。 “清河分舵剩下的人,全部南撤到鄂地,找乔渊汇合。沿途联络其他分舵,传我的话——北方的据点全部收缩,不要和蒙古人的巡逻队起正面冲突。” “帮主——” “听清楚了没有?” 周铁柱咬了咬牙,低下头:“听清楚了。” 陈砚舟把铁掌令收回来,转身出了茶棚。 旺财已经站在街口,鼻子朝北方拱着,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黄蓉牵着两匹马走过来,没问“去不去”,直接把缰绳递给他。 陈砚舟接过缰绳,看了她一眼。 “这次可能不太好打。” “哪次好打过?”黄蓉翻身上马,把剑鞘的位置调了调,方便拔剑,“走吧。” 两人纵马出镇,沿着血迹拖痕的方向往北追去。 旺财跑在最前面,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止一筹——融合了残余的火麟气息之后,这条灵犬的体能已经远超寻常猛兽。 夜风从北方灌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焦糊味。 陈砚舟体内的火麟血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是共鸣。 是同类的气息,在前方某个地方,像一盏灯,亮着。 他收紧缰绳,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北方天际线上。 那里有一团极其微弱的红光,不是火把,也不是篝火。 那光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 第301章 那是你们蒙古人的想法! 北方天际那团从地底透上来的红光,不是篝火,不是残月。 陈砚舟体内的火麟血跳得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呼唤它。 旺财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跑不动,是本能地警惕。它的背毛全部竖起,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持续的嘶鸣,四肢压低,尾巴夹紧——这条在乐山大佛前都没怂过的灵犬,第一次表现出了抗拒。 “停。” 陈砚舟拉住缰绳,马蹄在干硬的土路上刨出两道深痕。 前方三里外,一片低矮的丘陵间,二十余顶蒙古帐篷呈环形排列,中央空地上竖着一根铁柱。铁柱顶端悬着一盏铜灯,灯芯里燃烧的不是油脂,是一团暗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烟,没有热浪外散,安安静静地烧着,但陈砚舟看得清楚——铁柱底座周围的土地是焦黑的,草皮在三丈范围内全部碳化。 “那灯里烧的是火麟脂。”陈砚舟翻身下马,声音压低。 黄蓉跟着下来,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他用火麟脂当饵?” “不是饵,是探针。”陈砚舟盯着那团红光,“火麟脂燃烧时会释放气息,体内有火麟血的人靠近,血会产生共振。距离越近,共振越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缓缓游动,像活的。 “他不用一个镇一个镇地找了。”黄蓉的脸色沉下去,“点一盏灯,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陈砚舟没说话。 帐篷群的外围,二十骑蒙古轻骑在巡逻,马蹄裹了厚布,几乎没有声音。营地东侧有一个单独的帐篷,帐帘半掀,里面隐约可见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影——手脚被铁链锁住,正在剧烈颤抖。 被拖走的铁掌帮弟子小林子。 “活着。”陈砚舟的目光从帐篷上收回来。 “怎么打?”黄蓉问。 “我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又来这套。” “这次不一样。”陈砚舟看着她,“那个术士的手段我不清楚,但他既然敢用火麟脂设局,说明他有办法干扰火麟血的运转。我进去之后,如果火麟血被压制,九阳神功还在,问题不大。但你靠近那盏灯,一阳指的真气会被灼伤。” 黄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旺财跟我。”陈砚舟拍了拍灵犬的头。旺财呜咽了一声,但还是站直了身子,背毛慢慢放平。 “给你一炷香。”黄蓉从马鞍上取下弓箭,拉了拉弦,“一炷香之后你没出来,我就射火箭烧他的帐篷。” “两炷香。” “一炷半,不讲价。”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争。 他解下玄铁重剑横在背后,压低身形,沿着丘陵的暗面绕向营地西侧。旺财无声地跟在身后,四爪落地连草叶都没有压弯。 营地巡逻的骑兵每隔半刻钟经过西侧一次,间隔够了。 陈砚舟等最近一队骑兵走过,身形一闪,掠过三丈宽的空地,无声地贴上了最外围帐篷的毡布。 九阳真气内敛至极致,周身气机收束到几乎感应不到的程度。 但他体内的火麟血不受控。 越靠近那盏铜灯,血脉里的躁动就越剧烈。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了一根引线,火星子沿着经脉往丹田方向蹿。 陈砚舟皱了下眉,运转九阳真气压制。 火麟血安静了三息,又跳了起来。 不对。 他停住脚步,感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那盏铜灯里的火麟脂,燃烧的频率变了。 从匀速变成了脉冲式的明灭。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心跳。 和他体内火麟血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 “它在锁定你。” 声音从正前方的帐篷里传出来,不高不低,说的是汉话,带着草原口音。 帐帘掀开。 一个黑袍人走出来,身形干瘦,脸上没有表情,眼窝深陷,瞳孔是一种不正常的赤褐色。 他的双手空空,没有兵刃,但十指指尖泛着暗红色的光,和铜灯里的火焰一模一样。 “中原的武人,吞了火麟血,还活着。”黑袍人歪了歪头,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器物,“多少年没见过这种事了。” 陈砚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旺财在他脚边弓起身子,獠牙外露,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黑袍人的目光落在旺财身上,赤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连畜生都沾了火麟气……有意思。”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铜灯的方向轻轻一勾。 铜灯里的红焰猛地一涨,整个营地被暗红色的光笼罩。 陈砚舟体内的火麟血炸了。 不是共振——是失控。 血脉里的火毒像被人从外部强行激活,沿着经脉疯狂涌动,冲击丹田、灼烧脏腑,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暗红纹路,蒸腾出缕缕热气。 “受死。” 黑袍人十指齐出,暗红色的光芒凝成十根火线,直刺陈砚舟面门。 十根火线到了眼前。 陈砚舟没有躲。 他低喝一声,九阳真气从丹田炸开,沿着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同时灌注四肢百骸,把正在暴走的火麟血硬生生压回血脉深处。 体表的暗红纹路一滞,然后从赤红变成了金红。 不是被压制——是被融合。 九阳神功大圆满的真气如同一座熔炉,把火麟血的暴戾裹住、炼化、吞噬,再以自身的至阳至纯之力重新定义。 黑袍人的十根火线撞上金红色的气墙,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冰块落进沸油。 火线寸寸溃散。 黑袍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九阳?”他往后退了一步,赤褐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你练的是九阳功?”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抬手。 右掌平推,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 金红色的真气裹挟着火麟血的灼热,凝成一道实质化的掌风,无声无息地碾压过去。 黑袍人双手交叉,十指的暗红光芒全部汇聚到掌心,形成一面血色光盾。 轰。 光盾碎了。 黑袍人被掌风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砸在铜灯的铁柱上。铁柱发出嗡的一声颤鸣,灯盏晃了两晃,没倒。 “咳——” 黑袍人从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扶着铁柱站起来,眼中的惊骇压过了疼痛。 “不可能……火麟血的载体,怎么可能同时修炼至阳功法……” 他的声音急促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审视语气。 “你以为吞了火麟血就只能走邪路?”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淡,“那是你们蒙古人的想法。” 第302章 长生天的使者! 黑袍人死死盯着他,忽然伸手抓住铜灯的灯盏,猛地一扯。 灯盏脱离铁柱,暗红色的火焰在他掌中膨胀,从拳头大小涨到了半人高,热浪瞬间将周围的帐篷毡布点燃。 “既然压不住你的血,那就把你的血烧干!” 黑袍人双手托着火焰,整个人往前冲来,赤褐色的瞳孔中布满了血丝——他在燃烧自己的精血催动火麟脂。 陈砚舟体内的火麟血再次剧烈跳动。 但这次不是失控。 是回应。 是同源之物在靠近时产生的本能反应。 陈砚舟感受到了一个很清晰的信号:那团火麟脂,在呼唤他体内的火麟血。 不是排斥,是吸引。 “既然你要送,我就收了。” 陈砚舟右手前伸,擒龙功催发。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掌心炸开,直接锁住了黑袍人手中的火麟脂。 暗红色的火焰剧烈扭曲,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蛇,挣扎着想要挣脱,但擒龙功的吸力层层递进,一圈一圈地收紧。 黑袍人疯狂灌注精血想要维持控制,但他的修为和陈砚舟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三息之后,火麟脂从他手中脱离,穿过空气,稳稳地落入陈砚舟掌心。 暗红色的火焰一触到陈砚舟的皮肤,瞬间安静下来。 不烧了。 不跳了。 乖乖地蜷缩成一小团,像一只找到窝的猫,沿着陈砚舟的掌纹渗入皮下,没入血脉。 陈砚舟闭了一下眼。 体内的火麟血欢腾了一瞬,然后迅速被九阳真气镇压、融合、归于平静。 内力又涨了一截。 黑袍人瘫坐在地上,双手的暗红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十指像被火烧过一样焦黑卷曲。 “你……你不是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砚舟睁开眼,低头看着他。 “你的火麟脂哪来的?” 黑袍人咬紧了牙,没有回答。 陈砚舟也没催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竖起,指尖凝出一点金红色的光。 一阳指。 但不是普通的一阳指。融合了火麟血之后的一阳指,指尖的光点灼热到连空气都在扭曲,三尺之内的温度瞬间飙升到让人窒息的程度。 “我再问一次。” 黑袍人的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他盯着那根手指,瞳孔深处的恐惧终于盖过了一切。 “大……大汗帐下有一座祭坛……祭坛底下封着一头……” 他的声音卡住了。 不是不想说,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股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 禁制。 有人在他体内种了禁制,一旦泄露关键信息就会触发。 陈砚舟皱眉,一阳指点出,真气灌入黑袍人的天突穴试图破解,但那股禁制的力量又冷又沉,和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种真气都不一样。 三息之后,黑袍人的抽搐停了。 不是被救了。 是死了。 七窍流出黑色的血,瞳孔涣散,赤褐色褪成灰白。 陈砚舟收回手指,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旺财窜过来,绕着黑袍人的尸体嗅了两圈,打了个喷嚏,退开了。 营地里的蒙古骑兵已经被惊动。马蹄声从四面合围过来,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陈砚舟没有理会。 他快步走向东侧的帐篷,掀开帐帘。 铁链锁着的年轻人蜷缩在角落,全身发烫,嘴唇干裂,意识模糊。 “小林子?” 年轻人勉强抬起头,认出了铁掌令的形状,眼眶红了。 “帮……帮主……” 陈砚舟一掌劈断铁链,把人扛上肩,转身出帐。 营地外围,二十骑蒙古兵已经列成两排,弯刀出鞘,挡住了去路。 陈砚舟扛着人,看了他们一眼。 九阳真气外放。 不是攻击,只是单纯的释放。 金红色的气浪从他周身向外扩散,地面上的碎石被压进土里,最近的两匹战马前蹄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骑兵们的脸色在火光中煞白。 没有人动。 陈砚舟扛着人,穿过骑兵的队列,步履平稳地往南走。 旺财跟在身后,回头冲那些骑兵龇了龇牙。 三里外的丘陵上,黄蓉已经张弓搭箭,箭头缠着浸了油的布条,火星子在风中明灭。 看见陈砚舟的身影从营地方向走出来,她把弓放下了。 “多久?” “半炷香。” 黄蓉看了看手里刚点到三分之一的线香,把它掐灭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砚舟把小林子放下来,让黄蓉帮忙查看伤势,自己靠在马背上,看着北方的天际。 那个黑袍人死前说了半句话。 大汗帐下有一座祭坛,祭坛底下封着一头—— 一头什么? 另一头火麒麟? 还是更恐怖的东西? 他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又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北方的天际线上,那道细长的亮光依然在,不是残月,不是雪山。 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小林子的伤不重,火麟脂灼烧了经脉表层,但没有深入脏腑。陈砚舟用九阳真气过了一遍,稳住了他的气息。 “黑袍人对你做了什么?” 小林子靠在马背上,声音还在发抖:“他……他把手按在我胸口,说在测什么''火源浓度''……说我身上的火气太淡,不是本体,但能当''引子''。” “引子?”黄蓉蹲在旁边,皱眉。 “他说,把我的血烧开,能引附近真正吞过火麟血的人过来。”小林子咽了口唾沫,“帮主,他好像早就知道有人吞了火麟血,只是不知道是谁。” 陈砚舟没说话。 和他判断的一致。铜灯是探针,小林子是饵,整个营地是一张网。 这个术士不是单独行动。他有情报来源,有后勤补给,有二十骑精锐护卫。这种配置,不是江湖散人能调动的。 是国家机器。 “走。”陈砚舟把小林子扶上马,“先回清河镇。” 一行人连夜南返。路上黄蓉把从小林子口中问到的细节拼了拼,越拼脸色越不好看。 “那个术士叫自己''萨满'',不是蒙古军中的普通方士。”她骑在马上,压低声音对陈砚舟说,“他提到过一个词——''长生天的使者''。在蒙古人的信仰体系里,萨满是沟通天地的媒介,地位极高,有些大萨满甚至可以直接面见大汗。” “所以他不是小角色。” 第303章 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区别不大! “不是。”黄蓉看向他,“能调动二十骑精锐、手持火麟脂、身上还种着禁制的萨满,至少是大汗帐下的核心人物。你杀了他,蒙古人不会善罢甘休。” “本来就不会善罢甘休。”陈砚舟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蒙古人迟早要南下,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区别不大。” 黄蓉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想那半句话。” 陈砚舟没否认。 “祭坛底下封着的东西,如果真是另一头火麒麟——”黄蓉的声音更低了,“蒙古大汗手里就有了和你同等级的战力。而且那头没被人吞过,是完整的。” 陈砚舟的手背微微发烫。 他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回到清河镇的时候天快亮了。周铁柱还没走,见小林子被救回来,一瘸一拐地冲上来抱住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帮主——” “别跪了。”陈砚舟把铁掌令丢给他,“我说的话记住没有?北方据点全部收缩,不要和蒙古人起冲突。” “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陈砚舟顿了一下,“沿途传消息给丐帮各分舵,查一个人——蒙古大汗帐下的大萨满,能调动火麟脂的那种。名字、来历、修为、活动范围,查到多少算多少。” 周铁柱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陈砚舟和黄蓉在镇上歇了两个时辰。天亮之后,两人重新上路。 方向没变,继续往北。 “你不是让铁掌帮收缩吗?”黄蓉骑在马上,斜眼看他,“自己倒往前冲。”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这叫什么话。” “叫''只许州官放火''。” 黄蓉白了他一眼,没再说。 旺财跑在前面,偶尔停下来嗅一嗅地面,确认方向没问题后继续跑。它的体能在融合残余火麟气之后又涨了一截,跑了一夜一点疲态都没有,反而越跑越精神。 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过了清河镇再往北五十里,连村庄都看不见了,只有荒草和被烧过的废墟。 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重。 中午时分,旺财忽然停住了。 它蹲在路中间,耳朵竖起来,朝西北方向转了转,然后低低叫了一声。 不是警告,是提醒。 陈砚舟勒住马,循着旺财的目光看过去。 西北方向的矮丘上,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袍,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手里拿着一根烤了半截的红薯,正往嘴里送。 动作很慢,嚼得很仔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看见陈砚舟的马停下来,那人抬起头,用满是红薯渣的嘴咧了一下。 “小砚舟,你师父的红薯你也不来抢一个?” 陈砚舟愣了一息。 “师父?” 洪七公把红薯皮吐掉,从矮丘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扬起一团灰。 “别叫了,叫得我心虚。”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陈砚舟身后的方向,脸上的嬉笑收了。 “北边出事了。” 陈砚舟的表情沉下来。 洪七公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扔过来。 陈砚舟接住,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丐帮的暗语,翻译过来八个字: **蒙古南征,铁骑十万。** 黄蓉从马背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洪七公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三天前的消息。成吉思汗亲率大军,已经过了居庸关。” 他咽下红薯,抹了抹嘴,看着陈砚舟。 “先头部队里,有一顶金色的帐篷,帐篷周围的地面全是烫的。” 陈砚舟的手背上,暗红色的纹路倏地亮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跳动。 北风裹着焦糊味灌进衣领。 旺财的速度越来越快,四蹄刨地的频率已经超出了寻常猎犬的极限,背脊上那层在火麟气息浸润下变得油亮的黑毛根根竖立。 陈砚舟策马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北方天际那团从地底透上来的红光上。 不是篝火。篝火是跳的,这团光是稳的,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心脏,匀速搏动。 “慢一点。”黄蓉从后面追上来,声音被夜风撕碎了一半,“前面的蹄印分叉了。” 陈砚舟勒马。 旺财也停住,鼻子贴着地面来回扫。 两道蹄印在这里一分为二。一道继续向北,另一道折向东北方向的一片矮丘。 黄蓉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 “向北的是骑兵主队,至少十五骑,速度没变。”她指了指东北方向那道蹄印,“这边只有两匹马,其中一匹蹄印深了三分——驮了人。” “被抓走的那个铁掌帮弟子。” “嗯。”黄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分开走还是——” “不分。”陈砚舟盯着北方的红光,“主队里有那个术士。骑兵是他的工具,先把手拿掉。” 旺财低吼一声,已经窜了出去。 两人重新纵马,沿着北向蹄印全速追击。 跑了不到两刻钟,旺财突然急停,前腿弓起,喉咙里发出一种陈砚舟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应激反应,带着颤音。 陈砚舟翻身下马的瞬间,感觉到了。 脚底下的泥土是热的。 不是白天被太阳晒过的那种余温,是从深处往上渗的热,透过靴底传进脚掌,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震动。 “地脉。”黄蓉蹲下去摸了一把地面,手指缩回来,“这下面有东西在烧。” 前方三十丈外,矮丘的背面露出火光。 不是红光,是暗金色的。 陈砚舟把旺财按住,示意黄蓉不要出声,两人沿着矮丘侧面的碎石堆摸过去。 翻过丘顶,视野豁然开朗。 矮丘背面是一处天然的凹地,大约半亩见方,地面被人为清理过,泥土翻开,露出下面一层赭红色的岩石。岩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粗犷,不是中原的篆书,也不是西域的梵文,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图腾纹路。 凹地中央,一个黑袍人盘膝而坐。 他面前摆着三具尸体。 不是铁掌帮弟子的尸体——那三具尸体穿的是蒙古骑兵的皮甲,胸口被剖开,肋骨外翻,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 三颗心脏整整齐齐地摆在黑袍人膝前的石板上,正在暗金色的火焰中缓缓燃烧。 第304章 我闻到你了! 陈砚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火焰的颜色,和雄霸临死前从体内逼出来的那团火,一模一样。 “他在炼东西。”黄蓉的声音压到了气声,“用活人的心血。” 黑袍人没有动。 但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砂纸磨过铁片,干涩、粗粝,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口音。 “火麟子。” 两个字,说的是汉语。 “我闻到你了。” 陈砚舟站起身,不再藏。 他从丘顶走下去,步子不快不慢,每踩一步,脚下的赭红色岩石就裂开一道细纹。 体内的火麟血已经不是“跳动”了。 是沸腾。 黑袍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暗金色的火光,和膝前燃烧的心脏是同一个颜色。 “果然是你。”他看着陈砚舟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确认猎物的本能反应,“整条线,三十七个沾染者,你是源头。” “你杀了我三个人。”陈砚舟停在凹地边缘,距黑袍人约五丈,“清河镇的。” “挡路了。”黑袍人站起身,脚下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本想留活口引你来,没想到你自己追上来了。” 他抬手。 三颗燃烧的心脏同时炸开,化作三道暗金色的气流,没入他的袖口。 整个凹地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十几度,碎石开始发红。 “你身上那份血,不该在人体内。”黑袍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火麟是天地孕育的灵物,血归天地,不归凡人。” “所以你要替天收回去?” “不是收。”黑袍人的双眼火光大盛,“是取。” 他出手了。 没有前兆,没有蓄势。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他掌心射出,直径不到三寸,速度快到在夜空中拉出一条灼热的尾迹。 陈砚舟右手平推。 九阳真气在掌心铺开,黑红色的火麟劲凝成一面圆盾。 光柱撞上圆盾。 没有爆炸。暗金色的光像活物一样沿着盾面流淌、渗透,试图钻进他的真气防御里。 陈砚舟眉头一皱。 这不是内力。 这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运用方式——不走经脉,不循穴道,像是直接调动了天地间某种更原始的能量。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掌心翻转,九阳真气骤然提到十成,将渗入的暗金色能量尽数绞碎。 黑袍人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近似贪婪的东西。 “九阳。”他盯着陈砚舟掌心散逸的黑红光芒,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不是汉语,像是某种古老的祝祷词,“至阳之体配火麟之血——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这副皮囊,值多少东西?”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动了。 陈砚舟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的赭红色岩石直接碎裂。 火麟劲裹着九阳真气,从足底蔓延到全身,体表浮现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光膜。 不是刻意催动,是本能反应。体内的火麟血在感应到同源气息后进入了某种亢奋状态,经脉中的真气流速比平时快了近三成。 黑袍人双手结印。 凹地上的符文同时亮起,赭红色的光芒从石缝里涌出来,在地面上编织成一张密网。暗金色的能量沿着符文线条流淌,将整个凹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阵盘。 “困阵?”陈砚舟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符文的走势他看不懂,但真气传导过去的反馈很清晰——这些线条在吸收他散逸的火麟气息。 “不是困你。”黑袍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回荡在凹地的岩壁上,“是喂它。” 地面震动了一下。 凹地正中央,三具蒙古骑兵的尸体同时塌陷,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拽了进去。赭红色的岩石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隙,一股灼热的气流从缝隙里喷出来,带着浓烈的硫磺味。 缝隙深处,有东西在动。 陈砚舟的火麟血又跳了一下。 这次不是警告,是某种更原始的信号——像是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一角。 “你养了一头。”陈砚舟盯着那道裂缝,语气依旧平淡,但手已经按上了背后的玄铁重剑。 “不是养。”黑袍人的双眼火光又盛了几分,“是孵。” 裂缝里传来一声闷哼,不像是活物的叫声,更像是某种尚未成形的生命在挣扎。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溢出来,在地面上铺开,符文阵的亮度随之暴增。 陈砚舟瞬间明白了。 这个术士不是来找他报仇的,也不是单纯要夺火麟血。 他在孵化某种与火麒麟同源的东西,而孵化需要燃料——沾染了火麟气息的活人心血是低级燃料,真正的火麟血才是他需要的引子。 “所以你沿路杀人,是为了加速这个过程。”陈砚舟退了半步,脚跟稳稳踩住一块没有符文的岩石。 “聪明。”黑袍人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但不够快。你出现了,就不需要那些替代品了。” 他双手猛然下压。 整个符文阵轰然运转,所有的暗金色光芒同时向陈砚舟脚下汇聚。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面升起,不是物理层面的拉扯,是直接作用在他体内火麟血上的共振——试图将血液从经脉中抽离出来。 陈砚舟闷哼一声。 血管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从丹田到四肢百骸,火麟血在术士的牵引下剧烈翻涌,有脱体而出的趋势。 “砚舟!” 黄蓉的声音从丘顶传来。 “别下来!”陈砚舟低喝一声,双脚猛然跺地。 九阳真气倾泻而下,灌入脚底的岩石,沿着裂缝向四面扩散。赭红色的岩石在纯阳真气的冲击下寸寸碎裂,符文线条被强行截断,暗金色的能量流像被掐断水源的渠道一样迅速黯淡。 吸力骤减。 陈砚舟抓住这个间隙,体内火麟劲猛然反压,将翻涌的血液重新镇住。 黑袍人脸色变了。 “蛮力。”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悦,“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东西有多珍贵,只会用来——”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陈砚舟已经到了他面前。 螺旋九影。 七道残影同时从不同方向逼近,每一道都带着实质化的火麟气压。黑袍人瞳孔中的暗金火光剧烈闪烁,双手连续结印,一道道暗金色的光壁在身前叠起。 陈砚舟的拳头穿过第一道光壁。 九阳真气绞碎暗金色能量,拳面上的火麟劲将碎片烧成灰烬。 第305章 猎杀名单! 第二道光壁碎了。 第三道。 第四道。 黑袍人连叠七层暗金光壁,陈砚舟一拳一道,打到第五层的时候拳面上的火麟劲已经不需要他刻意催发,体内的血脉像认准了同源之物,自主地将灼热真气往拳头上堆。 第七层光壁炸裂的瞬间,陈砚舟的拳头停在了黑袍人面门前一寸。 不是留手。 是黑袍人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暗金色——像一尊被火烧穿的纸人,五官扭曲,身形扩散,整个人化作一团暗金色的雾气,从陈砚舟拳风的间隙中流淌而过。 散功遁形。 陈砚舟拳头落空的刹那,暗金色雾气已经汇入脚下裂缝。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某个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砚舟!脚下!”黄蓉在丘顶喊。 陈砚舟低头。 赭红色岩石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汲取,而是主动的喷涌。暗金色的能量从裂缝里倒灌上来,沿着符文线条蔓延,将整个凹地变成了一口沸腾的锅。 他往后退了三步。 第四步没退成。 因为裂缝里伸出了一只爪子。 暗金色的,半透明的,只有三根趾。指节处的鳞片还没有完全成形,像刚从蛋壳里挣出来的雏禽,湿漉漉的,带着某种未干的黏液。 但那三根趾上的力量,让凹地边缘的岩石直接龟裂。 陈砚舟体内的火麟血疯了。 不是失控。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狂喜。 像幼崽闻到母兽的气息。 他咬紧后槽牙,九阳真气瞬间压到十二成,把翻涌的血脉死死摁回去。手背上的暗红纹路亮到了刺眼的程度,皮肤下面的经脉清晰可见。 裂缝继续扩大。 第二只爪子伸了出来。 然后是一个头颅的轮廓。扁平的,没有角,眼窝的位置是两团暗金色的火光——和黑袍人的瞳孔一模一样。 这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声音。空气在震,地面在震,连陈砚舟的心脏都跟着共振,每一拍都比上一拍快。 火麟胚。 没有完全孵化的火麒麟幼体。 黑袍人用活人心血养了不知多少年,现在把自己的残躯也填了进去,当最后一把柴。 “吃掉它。” 陈砚舟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不是他的念头。是火麟血的。 他把这个念头掐了。 右手反手拔出背后的玄铁重剑。 剑身比寻常长剑厚三倍,没有锋刃,不开血槽,通体乌黑,份量堪比一柄普通铁锤。 陈砚舟右手持剑,左手按在剑脊上,九阳真气灌入剑身。 黑色的剑面上浮现出一层金红色的光膜。 火麟胚的头颅从裂缝中探出了一半,那两团暗金色火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剑。 它感觉到了威胁。 但它没有退缩。因为它也感觉到了剑客身上同源的血脉,那股气息比恐惧更有吸引力。 它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圈暗金色的火光,像一个微型熔炉。 陈砚舟没给它第二次张嘴的机会。 重剑劈下。 没有剑气外泄,没有真气弧光,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剑身之内。 这一剑用的不是降龙十八掌的刚猛,也不是一阳指的精准。 是纯粹的力量。九阳大圆满加火麟血脉加玄铁重剑的重量,三者叠加,一剑斩在火麟胚的头颅正中。 暗金色的颅骨裂开。 不是碎裂,是被剖开,像劈柴一样,从正中间一分为二。 火麟胚发出了它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一种极高频的尖啸,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它体内每一片未成形的鳞甲里同时振出的。 黄蓉在丘顶捂住了耳朵。 旺财哀叫一声趴在地上。 三十丈外的蒙古骑兵的战马全部失控,嘶鸣着四散奔逃。 陈砚舟扛住了这一波声浪,眼睛没有眨。 重剑继续往下压。 火麟胚的身体从裂缝中被挤了出来——果然只有半成形,后半截还连着某种暗金色的脐带,脐带的另一端没入地底深处。 陈砚舟一剑断脐。 暗金色的液体从断口喷出来,溅在他的衣袖上,衣料瞬间碳化。但液体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被体表的金红光膜吞了个干净。 火麟血自动吸收了同源物质。 内力又涨了。 陈砚舟低头看着手背上变得更加明亮的暗红纹路,沉默了两息。 火麟胚的残躯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暗金色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变成一堆灰白色的骨架,被夜风一吹,化作齑粉。 凹地上的符文同时熄灭。 地底的热度在消退。 裂缝缓缓合拢,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砚舟!”黄蓉已经连滚带爬地从丘顶跑下来了,旺财跟在她身后。 “没事。”陈砚舟把重剑插回背后,转身接住她。 黄蓉上下打量他,确认没有新伤,松了口气,然后一拳捶在他胸口。 “说好的一炷香半!” “提前完工不好吗?” “你——”黄蓉被噎了一下,随即往凹地里看了一眼。 齑粉。焦土。裂缝。 “那东西是什么?” “火麟胚。”陈砚舟的语气很平,“还没孵出来,就被那个术士当成了武器。” 他蹲下去,翻了翻黑袍人消散前留在地面上的痕迹。一只焦黑的皮囊滚在碎石里,里面装着三张鞣制过的羊皮。 陈砚舟展开第一张。 上面画的是一幅地图。 标注了从居庸关到临安的全部山川关隘,每一处战略要地旁边都用蒙古文标了兵力部署——不仅有蒙古方的战力预估,连南宋守军的人数和装备都标得一清二楚。 第二张是一份名单。 竖排写着三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陈砚舟认出了几个——全是中原武林中有名有姓的高手,数字标注的是他们的大致内力等级。 “猎杀名单。”黄蓉在他旁边看清了内容,声音冷下来。 第三张羊皮上只画了一个图案。 一顶帐篷。帐篷底下画着一个圆形的祭坛。祭坛正中央,趴着一个巨大的、蜷曲的轮廓。 那个轮廓的形状,和刚才从裂缝里伸出来的火麟胚一模一样。 只是大了十倍不止。 “这是那个术士说的金色帐篷。”陈砚舟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 黄蓉盯着他怀里的羊皮,没说话。 旺财在她脚边转了两圈,往北方嗅了嗅,呜咽了一声。 北方天际线上,那道从地底透上来的红光还在。 比之前更亮了。 第306章 师父你先把九阳神功练到第四层 回到官道上的时候,洪七公正蹲在路边翻一只蒙古骑兵留下的皮靴。 “空的。”他嫌弃地把靴子扔了,拍拍手站起来,看见陈砚舟衣袖上碳化的痕迹,挑了下眉。 “打完了?” “打完了。” “那术士呢?” “死了。自己把自己烧了,当燃料。” 洪七公嘶了一声,表情古怪:“当燃料?烧什么?” 陈砚舟把三张羊皮递给他。 洪七公翻了两张,脸色没什么变化——他这辈子见过的阴谋比吃过的鸡还多。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玩意儿多大?” “不知道。但比今晚那个大得多。” 洪七公把羊皮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 “成吉思汗帐下有这种东西,南征就不只是打仗了。”他的语气少见地认真,“那是屠城。” 黄蓉接过话:“猎杀名单上有三十多个中原高手,蒙古人在清理南下的障碍。” “不止清理。”陈砚舟靠在马背上,“那个术士能用火麟脂追踪沾染过火麟气息的人,说明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探测手段。先杀高手,再灭军队,最后屠百姓。” 洪七公沉沉吐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往北。” “去送死?” “去看看那顶帐篷底下到底是什么。” 洪七公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像我年轻的时候。”他拍了拍陈砚舟的肩,“那时候我比你还愣,一个人提着打狗棒就敢往金兵大营里闯。” “师父你那时候闯成了吗?” “差点死在里面。”洪七公理直气壮,“所以你得带上我。” 黄蓉张嘴要说什么,被陈砚舟一个眼神按住了。 “师父你先把九阳神功练到第四层再说。” 洪七公呛了一下。 三人沿官道往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旺财忽然停住。 不是警惕。是困惑。 它的鼻子朝着前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转了两圈,耳朵竖起来又放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陈砚舟也停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怪异的气息。 不是火麟脂,不是暗金色的萨满术法,更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真气或内力。 那股气息轻到几乎不存在,但锋利到让他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 像一柄无形的剑,横在天地之间。 “有人。”陈砚舟压低声音。 “我没感觉到。”洪七公皱眉。 黄蓉拉了拉他的袖子,朝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们经过的时候明明没有人,但现在那个人就坐在那里,像一直都在一样。 一个老头。 瘦得像一根柴火棒,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别着一只干瘪的酒葫芦。头发花白,用一根草绳随便扎在脑后,眉毛长到垂下来盖住了半边眼睛。 他面前摆着一把剑。 不是摆。是插。 剑尖朝下,直直插进干硬的土路里,只露出剑柄和三寸剑身。剑柄裹着旧麻布,颜色发黄,看不出什么品相。 老头正闭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剑柄顶端,像在号脉一样。 洪七公歪头看了一会儿,走上前两步。 “老人家,大半夜蹲路边——” 老头睁开眼。 洪七公的话卡在嗓子里。 那双眼睛不老。 眼白清澈,瞳仁漆黑,没有一丝浑浊。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放在一起,违和得像两件不同年代的东西被硬拼在了一处。 但真正让洪七公停住的,不是那双眼睛。 是那双眼睛看向陈砚舟时的表情。 不是打量。不是警惕。不是审视。 是一种陈砚舟在很少人脸上见过的东西——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兴趣。 像一个喝了一辈子劣酒的酒鬼,忽然闻见了窖藏百年的好酒。 老头的目光从陈砚舟的手背上滑过,在那道暗红色纹路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背后的玄铁重剑上。 “重剑?” 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痰音,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陈砚舟没有动。 他全身的毛孔都在收紧。 不是火麟血的反应,不是九阳真气的预警。 是他作为一个武者最本能的感知——眼前这个邋遢老头,危险程度超过了他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 包括雄霸。 包括欧阳锋。 包括刚才那个萨满。 老头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他念叨了一句,干瘪的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这话谁教你的?” 陈砚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没有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刻在剑匣内壁上,是他得到玄铁重剑时一并看到的。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前辈是谁?” 老头站起来,拔出地上的剑。 剑出土的瞬间,陈砚舟身后的黄蓉和洪七公同时退了一步。 不是被逼退的。 是那把剑出鞘——不,出土——的一刹那,整条官道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旺财直接趴在地上,四肢摊平,一动不动。 老头把剑别回腰间,拎起酒葫芦晃了晃,空的。 “酒没了。”他看向陈砚舟,眼里的兴趣更浓了,“小子,你身上有没有酒?” 陈砚舟下意识看向黄蓉。 黄蓉摇头。 老头失望地咂了咂嘴。 “那就欠着。”他往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陈砚舟一眼。 “你要往北去?” “嗯。” “正好。”老头背着手,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落下去都给人一种踩在刀刃上的感觉,“老夫也往北。走了三十年,该回去了。” 他没有自我介绍。 但陈砚舟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老黄曾经提过名字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的名字。 “李——” “嗯?”老头回头。 “前辈姓李?” 老头眯起眼,笑了一下。 “李淳罡。”他说,“听过没有?” 洪七公的红薯差点吐出来。 第307章 好久没动手了! 洪七公的红薯确实差点吐出来。 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从丐帮九袋长老一路干到帮主,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李淳罡”三个字从那张满是褶子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还是凉了一截。 不是怕。 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的本能反应——你知道不会掉下去,但腿还是软的。 “李……淳罡?”洪七公干咽了一口口水,眼珠子在老头和陈砚舟之间转了两圈,“剑神李淳罡?” 老头抠了抠耳朵,把指尖的耳屎弹掉。 “剑神这名号是别人叫的,我自己没认过。” 洪七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李淳罡。 北凉三十年前有一桩旧事,传遍了整个江湖——有人以木剑断江水,一剑之下,大江截流三息。 那个人就叫李淳罡。 后来此人不知所踪,江湖上传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疯了,还有人说他去了天外飞升。总之三十年来再无人见过他出剑。 “你怎么知道他?”陈砚舟压低声音。 洪七公翻了个白眼:“我是叫花子又不是瞎子。李淳罡一剑截江的事,当年连桃花岛那个老神经都专门跑去看过留下的剑痕。” 陈砚舟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从老黄那里得到的零碎信息。 老黄提到李淳罡时的语气,不是敬畏,是一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谨慎——那种只有面对真正站在武道尽头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而眼前这个邋遢老头,正拎着空酒葫芦朝北走,步子懒散得像遛弯。 “前辈。”陈砚舟跟上去,“你说也往北,去哪?” 李淳罡头也没回:“去看一个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 “一条虫。” 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瞬。 “多大的虫?” 李淳罡停下来,偏头看他,眼里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你见过了?” “见了个没长成的。” “没长成的就能让你手背亮灯笼,”李淳罡瞥了一眼他暗红色纹路微微发烫的手背,咂了咂嘴,“长成了的那条,搁三十年前就够我喝一壶。” 洪七公插嘴:“所以你三十年前见过?” 李淳罡没理他。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不大,但陈砚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老头每一步落下去,脚下的泥土不会留印。 不是轻功。 是轻。 纯粹的、不带任何真气运转痕迹的轻。仿佛他的身体本就不该在地面上留下任何重量。 “三十年前,”李淳罡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蒙古人在漠北祭坛底下挖出了一颗卵。暗金色,比牛车还大。” 陈砚舟和黄蓉对视一眼。 “我路过那里,觉得不对劲,就下去看了看。”李淳罡晃了晃空葫芦,“卵壳上刻了一层禁制,不是人手刻的,像天生长在上面的纹路。我试了一剑——” 他顿了一下。 “没破。”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洪七公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淳罡一剑断大江,那一剑没破蛋壳。 “后来呢?”陈砚舟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刚听到这种消息的人。 “后来蒙古人的大萨满用了三十年,拿活人血养它。”李淳罡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杀的那个,只是外围的小角色。真正喂卵的那位,我见过一面。” “什么水平?” 李淳罡想了想,给了一个极其简洁的评价。 “我会认真。” 官道上安静了三息。 洪七公慢慢吸了一口气,把半截红薯皮从嘴角抹掉,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彻底收了。 “小砚舟,”他拍了拍陈砚舟的肩,声音压得很低,“这趟……你确定要去?”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暗红色的纹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和北方天际线上那团红光保持着一致的频率。 像心跳。 像召唤。 “不去的话,”他抬起头,“它迟早会来。” 前方官道尽头,一队蒙古骑兵的火把刚刚亮起来。 李淳罡的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正好。”他说,“老夫三十年没出过剑了,先活动活动。” 火把不多,七支。 标准的蒙古斥候编制——七骑一哨,负责前出三十里侦察地形、清扫暗哨。 七匹马在官道上排成一字纵队,马蹄裹了布,跑起来几乎没有声响。骑兵们身穿轻甲,每人腰挎弯刀,背上插着短弓,动作训练有素。 领头的骑兵抬手,队伍减速。 他看见了官道上的四个人。 三男一女。其中一个老头拎着酒葫芦走在最前面,两个年轻人骑一匹马跟在后面,另一个叫花子模样的糟老头蹲在路边,正在鞋底抠泥。 领头骑兵用蒙古语低声说了两个字。 七骑同时散开,从两翼包抄。 弯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李淳罡没停步。 “让,还是不让?”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前辈请便。”陈砚舟拉住缰绳。 洪七公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黄蓉的马旁边。 黄蓉歪头看他:“不上?” “看戏。”洪七公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看李淳罡出剑了。” 前方,七骑已经完成合围。 领头骑兵用生硬的汉语喊了一声:“停!报名号!” 李淳罡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冷光。 “名号啊。”他自言自语,“好久没报过了。” 他把酒葫芦别回腰间,右手落在剑柄上。 还是那把插在土里时不起眼的旧剑,麻布裹柄,看不出品相。 “李淳罡。” 他报了名号。 然后拔剑。 陈砚舟的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剑快。 而是他没看见剑。 剑从鞘中抽出来的那一瞬间,陈砚舟的视觉、听觉、乃至九阳真气构建的全方位感知,全部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空白——像有人在他的认知里剪掉了一帧画面。 等他的感官重新接续上的时候,李淳罡的剑已经回鞘了。 老头还是背着手的姿势,甚至没有转身。 第308章 那人叫李淳罡? 七匹战马还在跑。 骑兵们的弯刀还举在半空。 然后,领头骑兵的头盔裂开了。 从正中间,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缝隙,贯穿铁盔、皮帽、头骨。 没有血。 缝隙太细,连血都来不及涌出来。 七副铁甲同时发出一声轻响,像被人弹了一下,然后从胸口位置整齐地裂成两半。 七匹马喷着响鼻,四蹄僵直,缓缓侧倒在地。 七个人的身体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从马上滑下来,软在地面上,一声不吭。 从拔剑到收剑,一息。 七条命。 没有剑气外泄。没有真气弧光。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力量波动。 就像那一剑根本不存在。 但七个人死了。 洪七公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一种武者面对超出认知的力量时,身体比意志先做出的反应。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出招——王重阳的先天功、黄药师的弹指神通、欧阳锋的蛤蟆功。每一招他都能看清轨迹、分析劲路、估算威力。 但刚才那一剑,他什么都没看见。 “这……”洪七公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这叫什么剑法?” 李淳罡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 “没有名字。” 他走到一匹死马旁边,弯腰在鞍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只装了半壶奶酒的皮囊,拔开塞子闻了闻,皱起眉。 “膻。” 嫌弃归嫌弃,但还是灌了一口。 陈砚舟翻身下马,走到那七具尸体旁边,蹲下去仔细看了看伤口。 铁甲的断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锯齿或撕裂的痕迹。骨骼的横截面上甚至能看到完整的骨髓纹路,像被某种极其精密的东西切割过。 “一剑七人,不溅一滴血。”陈砚舟站起来,看向李淳罡的背影,“前辈这一剑,走的不是力。” 李淳罡灌了第二口奶酒,抹抹嘴:“走什么?” “意。” 老头停下喝酒的动作,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里头,你算看得明白的。”他把皮囊扔给陈砚舟,“剑道三境——利剑、重剑、木剑。利剑伤人,重剑破甲,木剑……” 他拍了拍腰间那把不起眼的旧剑。 “以意驭剑,万物皆可为剑。” 陈砚舟接住皮囊,没有喝,递给了黄蓉。 黄蓉闻了一下就推开了,嫌弃的表情和李淳罡刚才一模一样。 “前辈方才说,三十年前那一剑没破蛋壳。”陈砚舟的语气很平,“现在呢?” 李淳罡沉默了两息。 “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老了许多,“三十年前我处巅峰,一剑不破,是那东西确实硬。三十年后我老了,剑意比当年纯粹,但身体跟不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枯的手背,上面全是老年斑。 “所以我需要一个东西。” 他看向陈砚舟手背上的暗红纹路。 “或者说,需要一个人。” 陈砚舟和他对视。 北风灌进衣领,呜呜作响。 旺财在七具尸体之间嗅了一圈,走回来蹲在陈砚舟脚边,抬头看着他,呜咽了一声。 黄蓉在马上拽了拽陈砚舟的袖子,压低声音:“他想让你做什么?” 陈砚舟没回答。 前方,北方天际的红光又亮了一分。 五人一狗在官道上走了一夜。 说五人不准确——旺财跑前跑后算半个,神雕不知什么时候从天上回来了,落在路边枯树上梳羽毛,算另外半个。 队伍的阵型很随意。李淳罡走最前面,酒葫芦换成了蒙古骑兵的奶酒皮囊,走两步灌一口。洪七公居中,时不时往前瞅一眼李淳罡的剑,又缩回来。陈砚舟和黄蓉并骑殿后,黄蓉靠在他肩头打了几个盹,被颠醒后嘟囔了两句又睡过去。 天亮前,洪七公凑到陈砚舟耳边。 “他到底想让你干什么?” “引子。”陈砚舟的声音很低,“火麟血能共振。他破不了那颗卵的壳,但如果有同源的血脉从外面呼应,壳内的东西会自己往外撞——撞开缝隙的一瞬间,就是他出剑的时机。” 洪七公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当诱饵。” “差不多。” “万一那东西先撞你呢?” “那就看谁硬。” 洪七公盯着他看了三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滚。”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淳罡突然停了。 他站在一处高岗上,往北看。 陈砚舟策马上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在移动。 不是骑兵。 骑兵跑起来有节奏,马蹄声是规律的。那片影子的移动方式不一样——缓慢、沉重,像一堵墙在推进。 “攻城器。”黄蓉在马上醒了,揉着眼看了两秒就给出了判断,“回回炮,至少二十架。前面的是投石车,侧翼有拒马……这不是斥候,是先锋重装营。” 洪七公吹了声口哨。 “大阵仗。” 晨光渐亮,那片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黑色的旌旗绵延数里,旗帜上绣着金色的苍狼图腾。前军步阵约有三千人,中军是密密麻麻的骑兵,后军是辎重车队和攻城器械。 粗略一扫,至少万人。 “先锋而已。”李淳罡不以为意,“后面还有九万。” 他把奶酒皮囊喝空了,随手一扔。 “金帐在后军。” 陈砚舟的目光越过前军和中军,落在最远处那一顶隐约可见的金色帐篷上。帐篷不大,被数百骑精锐环绕,帐篷周围的地面颜色微微发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烤过。 手背上的暗红纹路跳了一下。 “能杀进去吗?”洪七公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硬冲不行。”陈砚舟摇头,“万人军阵不是万个人,是一台绞肉机。箭雨、拒马、骑兵穿插,就算内力再深,也扛不住这种消耗。” “绕?” “金帐在中心,四面骑兵轮替巡逻,方圆三里没有死角。”黄蓉已经彻底清醒了,脑子转得飞快,“而且帐篷周围肯定有萨满术法布防,昨晚那个只是小角色,大萨满的手段只会更厉害。” 三人都看向李淳罡。 老头蹲在高岗边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帐篷。”他指着那个点,然后在点的四周画了密密麻麻的短线,“骑兵。” 第309章 就那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洪七公盯着地上那个圈和一个点,总觉得李淳罡在糊弄他。 李淳罡用树枝在圈外画了一道横线。 “你们从这里进。” 他又在横线起点画了个叉。 “老夫从这里进。” 洪七公等了三息,没等到下文。 “没了?” “没了。” 洪七公转头看陈砚舟,眼神的意思是——你确定这老东西靠谱? 陈砚舟没接茬。他蹲下去,把李淳罡画的图又看了一遍。横线的起点在圈的正北方。叉的位置在正南方。 “你从南面单独进。”陈砚舟抬头。 “嗯。” “南面是后军辎重营和金帐所在,骑兵最密集。” “嗯。” “前辈打算怎么过去?” 李淳罡晃了晃空皮囊,挤出最后一滴奶酒。 “走过去。” 洪七公的眼角抽了两下。 黄蓉从马上探过头来:“前辈是打算用昨晚那种剑法?以意驭剑,让骑兵根本察觉不到?” 李淳罡横了她一眼,像看一个说了蠢话的晚辈。 “万人军阵不是七个斥候。”他把皮囊扔了,“杀气连成一片,老夫的剑再轻也会被感知。军阵里的兵不需要看见你,只需要看见旁边的人倒了——弓箭就会铺过来。” “那你走过去是什么意思?”洪七公问。 李淳罡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目光越过高岗,落在数里外那顶隐约可见的金色帐篷上。 “老夫需要一炷香。” 陈砚舟明白了。 “你需要我们拖住前军和中军,给你撕出南面的空当。” “不用撕。”李淳罡摇头,“你只需要让他们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北面。” “怎么放?” “你身上有火麟血。”老头看着他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催动它。让金帐里那颗卵感应到你。卵一旦有反应,所有萨满的注意力都会被牵扯——他们花了三十年养这东西,绝不会允许任何意外。” 陈砚舟的手背上的纹路跳了一下。像回应。 “那金帐周围的大萨满呢?”黄蓉追问。 李淳罡沉默了一息。 “大萨满由老夫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没有懒散,没有嬉皮笑脸。像一口搁了三十年的老剑,终于被人从鞘里抽出来磨了一下。 洪七公听懂了。 “你说那个大萨满的水平,能让你''认真''。”他的表情沉下来,“你确定你现在的身体撑得住?” 李淳罡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高岗下走,背影瘦得像一截枯木。 晨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洗白的青布衫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几根清晰可数的肋骨。 陈砚舟叫住他。 “前辈。” 李淳罡停步,没回头。 “你三十年没出过剑,昨晚是第一次。”陈砚舟的声音很平,“酒葫芦空了才找斥候的皮囊喝,说明你这三十年过得不太好。” 老头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风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洪七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李淳罡偏过头,露出半张满是褶子的侧脸。 “因为那条虫长大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三十年前没杀掉是老夫的过失。留到今天祸害苍生,是老夫欠的债。” 他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 “小子,你那把重剑还差一层火候。真到了金帐跟前,别逞强,活着比面子重要。” 说完,步子彻底消失在高岗下的密林里。 旺财呜咽了一声,趴在陈砚舟脚边。 黄蓉跳下马,走到陈砚舟身侧,攥住他的手。他的手背滚烫,暗红纹路的跳动频率又快了半分。 “砚舟,你手好热。” “嗯。” “那东西在叫你?” 陈砚舟低头看着手背,没说话。 纹路的光芒一明一灭,和北方天际线上那团红光完全同步。 不是在叫。 是在催。 洪七公走过来,一脚把地上李淳罡画的战术图踩平,蹲下去用手指重新画了一个。 “一炷香太长了。”他一边画一边说,脸上没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万人军阵的反应速度比你想的快。前军发现异样到中军骑兵合围,最快只需要三十息。” 陈砚舟看着他。 洪七公在圈的北面重重戳了一下。 “所以不能只是吸引注意力。得制造混乱。”他抬头,“大混乱。” “师父你打算怎么混乱?” 洪七公站起来。 “小砚舟,你觉得我这辈子带丐帮打过最大的仗是什么规模?” 陈砚舟想了想:“三千人?” 洪七公哼了一声。 “八千。靖康年间,丐帮在开封城外截过一次金兵粮道。”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老叫花子虽然馋,但打仗这种事,经验总比你们这些小辈多那么一丁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竹哨。 哨子不起眼,磨得发亮,像被摩挲了几十年。 “你们往北的时候,老叫花子没闲着。”他朝南吹了一声。 哨声悠远,穿过晨雾,散入密林。 三息后,林中传来回应。 不是一声。 是十七声。 高岗下方的树线里,黑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四袋、五袋、六袋——全是丐帮北路的精锐弟子。有几张面孔陈砚舟认得,是义运司的老人。 洪七公叼着哨子,歪头看他。 “怎么样?你师父还有点用吧?” 陈砚舟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沉默列队的身影,喉头动了一下。 黄蓉的手攥得更紧了。 北方,蒙古大军的旌旗在晨光中缓缓展开,金色苍狼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高岗南面的密林深处,一个邋遢的老头正独自走向万军之后。 腰间那把旧剑,三十年来第一次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嗡鸣。 第310章 老黄说你要送死,我来看看! 丐帮弟子到了四百七十人。 不是大数目。相比对面上万蒙古精锐,这个数字放出去会被笑话。 但洪七公站在队伍前面数了一遍人头,把竹哨收回怀里,脸上的满意藏不住。 “够了。” 他一个个拍着弟子们的肩膀走过去,走到末尾回头,正对上陈砚舟的目光。 “老规矩。”洪七公伸出两根手指,“两刻钟内把前军搅成一锅粥。你负责放火,我负责添柴。” 陈砚舟点头。 “蓉儿留在高岗上。” “不行。”黄蓉拽住他衣角。 “这次不是铁掌山。”陈砚舟回头,语气不容反驳,“万人军阵里没有安全的角落。你留在这,等信号。” 黄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砚舟低头看了她两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等我回来带你吃蜀地那家的红油兔丁。” 黄蓉眼圈一红,把头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了句什么。 陈砚舟没听清,也没问。他把重剑从背后抽出来,插在黄蓉面前。 “替我看着。这次用不到它。” 洪七公凑过来:“不带剑?” “李前辈说得对。”陈砚舟活动了一下手腕,十指骨节噼啪作响,“金帐跟前,靠拳头够了。” 他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已经从一明一灭变成了持续的微光。 北方天际的红光也同步增强了一分。 洪七公不再多话。他把四百七十人分成九队,每队设一名六袋弟子领头。队形不是方阵,是三角锥——尖端朝北,两翼展开,像一只低飞的雁。 “前军步阵三千人,阵型是偃月。”洪七公蹲在地上给领队们比划,“偃月阵的弱点在腰眼——就是弧形最弯的那个点。九队全部从腰眼切进去,不恋战,穿过去就往两翼散开,把阵型搅碎。” “帮主,对面有重甲。”一名六袋弟子提醒。 “重甲怕火。”洪七公从鞍袋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的东西扔过去,“上次洗赵王府顺的火油。你小子分一分,每队十罐。” 陈砚舟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 洪七公洗赵王府搜刮得比自己还彻底。 布置完毕,洪七公站起来,望了一眼北面天际线上缓缓推进的黑色军阵。 “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四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书。 《楞伽经》。 陈砚舟给他的《九阳神功》原本。 “这个你拿回去。”洪七公把经书塞进他手里,“万一老叫花子今天折了,这东西不能带进棺材。” 陈砚舟把经书推回去。 “你自己带着。”他的语气很平,“等这事了了,你还得继续练。第四层都没到,丢不丢人。” 洪七公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什么,还是把经书揣了回去。 旺财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最终选择跟黄蓉留在高岗上。它蹲坐在重剑旁边,朝陈砚舟的背影叫了一声。 陈砚舟没回头。 他跃下高岗,掠入晨雾。身后是四百七十名丐帮弟子无声跟上的脚步声。 地平线上,蒙古前军已经推进到了三里之内。 偃月阵的弧形清晰可辨——三千步兵扛着木盾和长矛,身后是弩兵方阵,侧翼有轻骑游弋。中军的骑兵大队在晨光中甲胄闪亮,旌旗遮天。 陈砚舟在一片枯草丛中站定,闭上眼。 九阳真气在体内翻涌,他主动撤去了压制火麟血的力量。 暗红纹路瞬间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皮肤下面的经脉浮现出来,像一张燃烧着的网。 体温急剧攀升。脚下的枯草卷曲变焦。 三里之外,金色帐篷周围的地面颤了一下。 帐篷正前方,三名身披暗金袍的萨满同时抬头,目光穿过万人军阵,刺向北方。 “火脉……有动了。”领头的萨满低声说了一句蒙古语。 帐篷帘子被风掀了一角。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 从地底透上来的,和陈砚舟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形成了跨越数里的共振。 陈砚舟睁开眼。 眼瞳深处有一丝金红色的光在跳动。 “来了。” 他抬起右拳。 第一排枯草在他拳风尚未落下之前就自燃了。 火焰从他脚下蔓延出去,沿着秋天干透的草甸,向蒙古前军的方向席卷。 不是天然火势。 是他的火麟劲渗入地表,将方圆百丈的温度强行拔高到了燃点。 洪七公站在后方高处,看了一眼那片朝前军推过去的火线,然后抬起竹哨。 长声响。 九队丐帮弟子从火线两侧掠出,踏着烟尘冲向偃月阵的腰眼。 蒙古前军的号角终于响了起来。急促,刺耳。 但领军千户的第一个命令不是“迎敌”。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 因为金帐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帐篷周围的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 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喷出,冲天而起。 而金帐正南方三里外的密林中,一个邋遢老头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落在剑柄上。 旧麻布下,剑身发出了第二声嗡鸣。 比上一次响亮得多。 偃月阵的腰眼被撕开了。 领头的六袋弟子将火油罐砸进木盾缝隙,陶罐碎裂的瞬间,后排弟子掷出火折子。油火在盾阵中炸开,三排步兵的阵线豁出一道十丈宽的缺口。 九队丐帮弟子像九把尖刀从缺口涌入。 不是硬冲。洪七公布置的三角锥阵型在接触的一瞬间散开,化作无数三人小组。每组一人持盾、一人持刀、一人扔火油——和官道上对付完颜洪烈铁骑时一模一样的套路,但更快、更狠。 蒙古步兵的反应不慢。偃月阵两翼开始合拢,企图包饺子。 但洪七公算准了时间。 阵翼合拢需要三十息。三角锥穿过腰眼只需要十五息。 当偃月阵的两翼扣上的时候,九队弟子已经从阵型后方钻了出去,留下一地火油和浓烟。步兵回身去追,阵型二次散裂——前军千户嘶吼着重整队列,但烟幕中伸出的长棍和飞刀不停地收割着侧翼的弩兵。 三千人的前军被四百七十人搅成了一锅粥。 中军骑兵大队开始集结。号角声变了调子,由短促变为绵长——那是全军冲锋的信号。 陈砚舟站在火光的中心。 他没有参与前军的混战。从一开始,他的任务就不是杀人。 是当靶子。 手背上的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金红色的光膜覆盖全身,周围五丈之内的空气热得扭曲变形。他体内的火麟血在疯狂地跳动,每一拍都和数里外金帐下那颗卵的脉搏同步。 卵在回应他。 不——卵在索取他。 血脉中有一股不属于他的意志正试图接管他的身体,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脑海里翻搅。 九阳真气压住了。但很勉强。 他感觉到脑后有一道目光。 陈砚舟偏头。 火光之外三十丈,站着一个人。 年轻人。锦衣玉带,腰悬凉刀,身姿笔挺。面庞俊逸,一双眼睛却沉得不像这个年纪。 徐凤年。 他身后不是老黄。 是一个瞎子。 瞎子穿灰布衣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他的两只眼窝是空的,但脸朝着陈砚舟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陈砚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不是火麟血的共振。 是他作为武者的直觉,在朝这个瞎子发出比面对李淳罡时更强烈的警告。 “你怎么来了?”陈砚舟问徐凤年。 徐凤年走上前,目光扫过他全身的金红光膜。 “老黄说你要送死,我来看看。”他顿了一下,“顺便把他带来了。” “他”指的是那个瞎子。 第311章 苍狼卫! 瞎子没有名字。 或者说,徐凤年没有报他的名字。陈砚舟也没问。因为他不需要问——当那个灰衣瞎子站在火光边缘的时候,陈砚舟体内翻涌的火麟血忽然安静了半拍。 不是被压制。 是连火麟血都不敢在这个人面前造次。 陈砚舟活到今天,经历过的高手不少。雄霸的霸道、欧阳锋的阴毒、金轮法王的厚重、李淳罡的锋锐——每一个站在武道顶端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气质。但眼前这个瞎子不一样。 他没有气质。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力量外泄。站在那里就像一截朽木、一块石头、一滩死水。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陈砚舟的头皮发麻。 返璞归真四个字,他在九阳神功的总纲里读到过。当时觉得是客套话。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客套话。 “别盯着他看。”徐凤年走到陈砚舟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他不喜欢被人盯着。” “他是谁?” “我北凉的人。”徐凤年没有正面回答,顿了一下,“老黄说你要拿自己当引子,把金帐底下那颗卵引出来。” “李前辈从南面进,我从北面牵制。” 徐凤年摇头:“不够。” 陈砚舟挑眉。 “金帐周围不止萨满。”徐凤年的目光扫向南方地平线,“成吉思汗的怯薛军亲卫有三千人,其中有一支叫''苍狼卫''的——每个人都服过稀释的火麟脂,不怕火,不怕痛,战斗力比寻常精锐高出一截。李淳罡一个人过去,剑再快也砍不完三千条命。” 陈砚舟沉默了两息。 “所以你带他来,是为了给李前辈清道。” 徐凤年没有否认。 瞎子站在原地,竹竿点了点地面。褪色红绸在晨风里飘了一下。 “小友。”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井水,不温不凉。 陈砚舟转头。 “你身上那股火气,能压多久?” “一炷香。” “够了。”瞎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空洞的眼窝朝南偏了偏,“那边有个有意思的老头,走得很慢,剑意很重。” “你感觉到了?” “三里外的事,不需要眼睛。” 陈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里外,万军之后。李淳罡的剑意被他隔着整支大军感知到了,语气还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了。”瞎子拄着竹竿,朝南迈出第一步。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身形闪烁。他就那么走,一步一步,速度和寻常老人无异。 但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陈砚舟发现他已经在三十丈外了。 第五步,一百丈。 第七步,他的灰色身影消失在蒙古前军的侧翼方向,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他去了。”徐凤年收回目光,转向陈砚舟,“接下来看你的。”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 前方,偃月阵的腰眼已经被洪七公的人撕开了。火油燃烧的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丐帮弟子的呼喝声和蒙古步兵的嘶吼声搅成一团。中军骑兵开始调动,大地在马蹄下颤抖。 他抬起右手。 暗红纹路从指尖亮到手肘,从手肘亮到肩头,从肩头蔓延至胸口。 金红色的光膜在体表炸开,脚下的焦土龟裂,热浪翻涌。 数里外,金帐方向传来第二声闷响。 比上一次更重。 地面上的裂缝从金帐底部向北延伸,像一条暗金色的血管,朝他的方向蔓延。 卵醒了。 陈砚舟的瞳孔里映出两团火光——一团是脚下的,一团是北方天际的。 两团火光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来吧。”他低声说。 中军方向,蒙古骑兵的号角骤然变调。不是冲锋号,是警戒号。 因为他们的马匹在发抖。 所有战马同时感应到了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炽热,开始不安地刨蹄嘶鸣。骑兵们拼命拽住缰绳,阵型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洪七公在前军烟尘里抬头望了一眼南方。 他看见了金帐方向冲天而起的暗金色光柱。 “这小兔崽子,”他骂了一句,掌中竹杖横扫翻倒三名蒙古步兵,“下的什么饵——连鱼塘都炸了。” 高岗上,黄蓉抱着旺财站起来。 旺财在她怀里疯狂挣扎,朝着陈砚舟的方向哀叫。 黄蓉没有出声。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看见陈砚舟脚下的土地裂开了。 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在一片灼目的光焰之中。 而金帐方向,第三声闷响传来。 这一次不是地底的翻身。 是撞击。 是卵壳内部的东西在往外撞。 三里外的密林中,李淳罡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旧麻布下,剑身发出了第三声嗡鸣。 比前两次都长。 像一声叹息。 李淳罡一辈子出过很多剑。 年轻时意气风发,一剑截断大江,天下震动。那时候他觉得剑道的尽头是力量——更快、更猛、更不可抵挡。 后来他发现不是。 力量有极限,身体有极限,真气有极限。唯独剑意没有。 三十年前他站在漠北祭坛前,一剑劈在暗金色的卵壳上。力量到了,速度到了,剑意也到了。但卵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自己不够。 所以他走了。走了三十年,不出剑,不练剑,不碰剑。酒葫芦喝空了就找路边的野泉灌,衣服破了就从稻草人身上扒。 不是避世。是磨。 磨掉力量里的杂质,磨掉速度里的执念,磨掉剑意里最后一丝“我要破它”的念头。 直到昨晚在官道上拔出剑的那一瞬,他才确认——磨好了。 一剑七人,不溅血。 不是剑快。是他的剑已经不在力量和速度的范畴里了。 但够不够破那颗卵,他不知道。 “大概够。”他自言自语,脚步没停。 密林到金帐之间还有一道屏障——蒙古苍狼卫的巡逻圈。三百人一组,六组轮替,覆盖金帐方圆三里。每个人都服过稀释的火麟脂,体温比常人高出一截,反应也快出一截。 李淳罡走进巡逻圈的时候,最近的苍狼卫离他不到二十步。 他没有隐匿气息。 因为没必要。 第一个苍狼卫转过头,看见了他。 瞳孔收缩。弯刀出鞘。嘴唇张开准备示警。 李淳罡从他身边走过去。 苍狼卫的弯刀举在半空,嘴巴张着,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不是被杀了。是被“跳”过去了。 李淳罡的剑没有出鞘。他只是走路的时候,剑鞘上溢出了一缕极淡的剑意。那缕剑意不伤人,但它切断了苍狼卫大脑中“发出声音”和“挥动手臂”之间的联系。 神经层面的干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穿过整支巡逻队,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所有苍狼卫都保持着各自的动作,像一群被按了暂停的木偶。 三息之后他们才会恢复。 三息够了。 第312章 三十年过去了,你老了 李淳罡走出密林,看见了金帐。 帐篷不大,高约两丈。纯金丝线织就的帷幕在晨光中刺眼得厉害。帐篷四角各立一根铜柱,柱上缠绕着暗金色的符文,和凹地里那些一模一样。 帐篷前站着三个人。 三名身披暗金袍的萨满。 领头那个身形高大,比李淳罡高出整整一个头。脸上刺着繁复的图腾纹饰,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双手持一根白骨法杖,杖头镶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珠子。 珠子在发光。 和金帐底下的卵同频。 大萨满。 “你来了。”大萨满用流利的汉语说,声音沉得像滚石。 “嗯。” “三十年前你砍了一剑。” “嗯。” “没砍动。” “嗯。” 大萨满歪了歪头,图腾纹饰在晨光中扭曲。 “三十年过去了,你老了,卵长大了。你觉得这次能砍动?” 李淳罡站在三十步外,把酒皮囊扔了。 他的手落在剑柄上。没有拔。 “试试。” 大萨满的嘴角咧开。他举起白骨法杖,杖头暗金色珠子炸出一圈光晕。金帐底下的地面剧烈震颤,帷幕被掀飞,露出帐篷正中央的祭坛。 祭坛是圆形的,直径三丈。坛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全部亮了。 坛下,半埋在地里的卵壳露出了上半部。 暗金色。比牛车大。壳上的天然纹路在发光,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卵壳上有一道旧伤。 白色的,极浅,三十年前留下的。 李淳罡看着那道疤痕,沉默了两息。 “老朋友。”他说。 然后拔剑。 这一次陈砚舟不在旁边,没有人来描述那一剑有多快。 但金帐方向发生的事,三里外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 一道白光。 从地面升起,直冲天际。没有弧度,没有偏转,笔直得像用尺子画的线。白光的宽度不到一寸,但它照亮了整个战场。 所有人同时抬头。 蒙古前军的步兵、丐帮弟子、中军骑兵、洪七公、陈砚舟——所有人。 白光存在了一息。 然后消失。 金帐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碎裂。是某种坚硬到极致的东西被劈开一道缝隙时发出的声响。 大萨满的白骨法杖挡在白光前面。 法杖断了。 从中间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 杖头的暗金色珠子炸裂,碎片嵌入大萨满的脸颊。他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半尺深的坑。 暗金袍碎了一半,露出里面刻满符文的皮肤。符文在疯狂闪烁。 但他没有倒。 他的双手抬起来,十根手指上的暗金色光芒汇聚成一面盾,挡在身前。 盾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只有一道。 李淳罡收剑。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滴落。 “硬了点。”他轻声说。 大萨满从盾后面露出半张脸。图腾纹饰被珠子碎片割得血肉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一剑。”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只有一剑的机会。用完了。” 李淳罡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刚才那一剑,是他三十年所有积蓄的倾泻。剑意、体力、精神,全部压在了那一瞬间。 卵壳上多了一道新伤。 比三十年前那道深。 但还是没破。 缝隙只裂开了三分。 大萨满举起残断的法杖,杖身上的暗金光芒暴涨。他脚下的祭坛符文全部变成了赤红色——那是卵壳内部的东西被惊醒后释放出的力量,通过祭坛反哺给他。 “现在轮到我了。” 大萨满迈出第一步。脚下的地面融化了。 而此时,李淳罡身后三十步外,一根竹竿点在了焦黑的土地上。 竹竿顶端的褪色红绸在热浪中纹丝不动。 瞎子到了。 大萨满的第二步还没落地。 他感觉到了。 不是气息。不是杀气。不是任何一种他用了六十年修行所熟悉的力量波动。 是一种“空”。 一个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东西的空。 就像有人在他的感知范围里挖了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是一个人,站在老剑客身后三十步,手里拄着竹竿。 大萨满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李淳罡,落在瞎子身上。 图腾纹饰疯狂闪烁。 “你是什么人?”他用蒙古语问了一句,又用汉语重复了一遍。 瞎子没有回答。 他歪着头,像在听什么。空洞的眼窝朝向祭坛下面那颗暗金色巨卵,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六十年的活祭。”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像井水,“三万条人命。养出来的东西,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大萨满的瞳孔缩成针尖。 三万。 这个数字从未对外人透露过。漠北祭坛建立六十年来,历代大萨满用活人心血喂养巨卵,总数刚好三万出头。 这个瞎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能''看见''?”大萨满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瞎子拄着竹竿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金帐周围所有还能站着的苍狼卫同时跪了下去。不是被打趴的——是膝盖自己弯的。 李淳罡回过头,看了瞎子一眼。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近乎苦涩的感慨。 “你果然还活着。”他轻声说了一句。 瞎子笑了一下:“死过两回,但没死成。” 大萨满不再废话。 白骨法杖残段在他手中炸碎,暗金色的能量直接凝聚在他十指之上。他双掌前推,祭坛上所有符文同时爆发,赤红色的光柱从地底射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六十年修行加上巨卵反哺的力量。 这一击,即便是李淳罡全盛时期也要避其锋芒。 光柱直扑瞎子。 瞎子抬起竹竿。 竹竿上的褪色红绸飘了一下。 赤红光柱撞上竹竿的瞬间,像流水遇到了漏斗——所有的力量被那根不起眼的竹竿吞了进去。没有对抗,没有碰撞,没有任何暴力。 只是吞。 大萨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 “不可能——” 瞎子收竿。竹竿没有任何变化,褪色红绸依旧在飘。 第313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萨满的恐惧只持续了一息。 六十年的修行不允许他被恐惧支配。暗金色的符文从他皮肤上剥离而出,化作数百道游蛇般的光带,在身前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大网。 “吞?”他盯着瞎子手中的竹竿,声音重新沉稳下来,“你吞得了一击,吞不了第二击。” 他说着,右脚在祭坛上猛地一跺。 整座圆形祭坛亮成赤红色。地底的巨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暗金色的能量从坛面的每一条裂缝中喷涌而出,灌入大萨满体内。 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 不是肉身膨胀,是力量。脸上的图腾纹饰全部浮出皮肤表面,化作一层暗金色的纹铠。双掌前推,数百道光带绞成一股,如洪流般轰向瞎子。 比上一击强了三倍不止。 瞎子站着没动。 竹竿竖在身前。 洪流撞上竹竿。 这一次没有“吞”。是“散”。 暗金色的洪流在接触竹竿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不是往两边散——是往四面八方均匀扩散,化作无害的光尘飘落。 就像石子扔进湖里激起的涟漪倒放回去。 大萨满的瞳孔剧缩。 “你到底是什么人?” 瞎子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窝对着大萨满,嘴角又挂上了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一个瞎子。” 他往前走了第二步。 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 轻轻的,像敲门。 大萨满脚下的祭坛裂了。 不是符文的裂缝。是坛体本身。从正中间,一道发丝般的细纹延伸到边缘。 那一竿没有任何力量波动。 但祭坛裂了。 李淳罡靠在一根铜柱上,捂着虎口的伤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 他用了三十年磨出来的剑意,和眼前这个瞎子比起来,就像一壶陈酿旁边摆了杯白水——都是液体,但不是一个东西。 瞎子走了第三步。 大萨满退了三步。他退得很快,但脸上的图腾纹铠已经出现了裂纹。 “你的力量不是内力。”大萨满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真气。不是术法。你用的是什么?” “势。”瞎子说了一个字。 大萨满没听懂。 但李淳罡听懂了。 势。 天地之势。 不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那是术法。是让自己成为天地的一部分,让天地替你出手。 到了这个境界,竹竿是剑,手指是剑,呼吸是剑,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柄剑。 而世间万物,都是这柄剑的锋刃。 瞎子走了第四步。 大萨满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暗金色能量暴涨到了极限。他双掌合十,将六十年修为与巨卵反哺的力量全部压缩到指尖,凝成一颗拇指大小的暗金色光珠。 “同归于尽!” 光珠脱手。 速度极快。快到连李淳罡都只看见了一道暗金色的线。 瞎子抬手。 不是竹竿,是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光珠飞到他掌前三寸的位置,停了。 悬在空中。 大萨满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决绝变成了空白。 瞎子的五指缓缓合拢。 光珠缩小。 拇指大,变成黄豆大。黄豆大,变成芝麻大。 “啪。” 碎了。 暗金色的碎屑从指缝间洒落,飘在地上,像一把死灰。 大萨满的身体晃了一下。 脸上的图腾纹饰全部碎裂,从皮肤上脱落,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面孔。他的双眼失去了焦距,嘴唇嗫嚅着,说了一句蒙古语。 没人听懂。 但李淳罡听出了那个语气——那是一个人在临死前对神灵的祈祷。 大萨满的身体从脚开始化为灰烬。没有火,没有热量。只是碎了。像一座风化的石像,被风一吹就散。 从脚到膝,从膝到腰,从腰到胸。 最后是那双恐惧到极致却又充满不甘的眼睛。 化为齑粉。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瞎子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老剑客。”他偏头对李淳罡说。 李淳罡从铜柱上直起身。 “卵壳的缝开了三分。”瞎子的空眼窝朝下看了一眼,“里面那东西正在撞第四分。你还有多少力气?” 李淳罡低头看了看虎口。血已经止了,但右手还在发抖。 “够一剑。” “最后一剑?” “最后一剑。” 瞎子沉默了一息。 “等那小子把口子撑到七分。”他拄着竹竿走到祭坛边缘,往北方看了一眼,“差不多了。” 北方三里外。 陈砚舟跪在焦土上。 不是被打趴的。是火麟血的共振已经强烈到他站不住了。 暗红纹路覆盖了他全身——脸上、脖子上、胸口、手臂——每一条纹路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 皮肤下的经脉像一条条烧红的铁丝。 他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反复拉扯。火麟血要冲出来,九阳真气要压回去,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绞成一团。 “不是压。” 他脑海里响起自己的声音。 “是放。” 陈砚舟咬着牙,做了一个违反所有常识的决定——他撤掉了九阳真气对火麟血的压制。 全部撤掉。 暗红纹路瞬间亮到了刺眼的程度。金红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冲天而起,整个人像一颗燃烧的星辰。 三里外,金帐下的巨卵猛地震了一下。 卵壳上的裂缝从三分……扩大到四分……五分…… 卵壳内部传来一声尖啸。 和之前凌云窟里听到的一样。但响了十倍不止。 六分。 七分。 卵壳炸了。 暗金色的碎片四射,像一颗炸开的陨石。金帐被气浪撕碎,铜柱倒塌,方圆百丈内的一切被夷为平地。 碎片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站起来。 它比凌云窟里那头大了五倍。 通体暗金色,鳞甲覆体,四足粗壮如柱,脊背上的骨刺一直延伸到尾巴尖端。没有角,扁平的头颅上两团暗金火光取代了眼睛——和黑袍萨满的瞳孔一模一样。 火麒麟。 真正的火麒麟。 三万条人命养出来的东西。 它抬起头,朝北方看了一眼。 看向陈砚舟。 它的目光和陈砚舟手背上的暗红纹路接触的瞬间,陈砚舟感觉到了一股比凌云窟那头强出百倍的意志——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不是敌意。 是饥饿。 它要吃掉他。吃掉体内的同源血脉,补全自己缺失的部分。 陈砚舟的瞳孔缩成针尖。 火麒麟张开嘴,嘴里不是牙齿,是一团暗金色的熔炉。 它迈出了第一步。 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第314章 李淳罡拔剑! 火麒麟的第一步踏碎了祭坛残基。 暗金色的冲击波以它为圆心向外扩散,金帐方圆两百丈内残存的苍狼卫——那些服过稀释火麟脂、号称不畏火焰的精锐——被气浪掀飞出去,铁甲在半空中变形,落地时已没了声息。 三里之外,蒙古前军的步阵彻底崩了。 不是被丐帮弟子打崩的。是脚下的地面在抖。偃月阵靠的是阵型,阵型靠的是站位,地都站不稳了,阵就散了。洪七公的弟子们从崩裂的阵线中穿出来,也顾不上追杀,全部朝两翼撤退。 洪七公站在烟尘里,抬头看向南方。 暗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一个巨大的身影在光柱中若隐若现。 “老天爷。”洪七公骂了一句。 他见过凌云窟那头。那头已经够大了。 这头是那个的五倍。 火麒麟迈出第二步。方向是北。 朝陈砚舟。 陈砚舟从地上站起来。 全身的暗红纹路在以疯狂的频率跳动,像一颗随时会炸的心脏。九阳真气已经重新压上了火麟血,但压制的效果比之前差——因为三里外那头真正的火麒麟在用血脉共振不断拉扯他体内的血。 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他的血管上,另一头攥在那头巨兽的爪子里。 拽。 一下,一下,一下。 每拽一下,他的视野就红一分。 “冷静。”陈砚舟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内侧的嫩肉。 疼。 好。还没失控。 他抬头看向南方。透过烟尘和溃散的蒙古步兵,他看见了火麒麟。 暗金色的鳞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每一步落下都是一次小型地震。它身上散发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持续扭曲。 距离在缩短。 三里。 两里半。 两里。 “砚舟!”高岗上传来黄蓉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陈砚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火麒麟,落在了它身后更远处。 金帐的废墟旁边。 李淳罡站在那里。 老头的身影瘦小得可怜——和火麒麟放在一起,就像蚂蚁站在水牛脚边。 但他的手在剑柄上。 陈砚舟和他隔着两里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老头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陈砚舟懂了。 卵壳破了,但火麒麟从正面出来,朝北走了。李淳罡在它背后。 背后。 最好的出剑位置。 但他需要时间。他的虎口还在流血,三十年积蓄的剑意已经用了一次,第二剑需要重新凝聚。 陈砚舟要做的,是把这头巨兽钉在原地。 “来。” 他撤掉了火麟血上最后一层九阳真气的封锁。 暗红纹路炸成了赤金色。 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经脉浮现得清清楚楚,像一尊被烈火淬透的铜人。体温飙到了足以点燃身边一切的程度——脚下的焦土融化成了岩浆般的黏稠液体。 火麒麟停了。 它的两团暗金火瞳死死锁住陈砚舟。 不再是饥饿。 是兴奋。 陈砚舟身上散发出的火麟气息已经浓烈到了与它自身无异的程度。对它来说,眼前站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块散发着母巢气味的血食。 它加速了。 两里的距离,在它全力冲刺下只用了三息。 大地在它脚下龟裂。 暗金色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火焰从它张开的嘴里喷涌而出,裹挟着足以融化精钢的温度,铺天盖地地罩向陈砚舟。 陈砚舟迎面走了上去。 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在体表混合成赤金色的光铠。 他的右拳抬起来。 没有降龙十八掌的招式。没有一阳指的精准。 和劈火麟胚时一样——纯粹的力量。 拳头撞上火麒麟的额骨。 冲击波以两者接触点为圆心炸开。 方圆五十丈内的地面被削平了三寸。烟尘冲天。 陈砚舟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倒退了七步。 虎口崩裂。鲜血飞溅。右臂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火麒麟也停了。 它的头被这一拳打偏了两寸。 额骨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暗金色的火瞳里闪过一丝类似于困惑的情绪——它活了六十年,这是第一次被一个人类用拳头硬生生打停。 一息的停顿。 够了。 火麒麟背后两里外,李淳罡握紧了剑柄。 虎口的旧伤重新裂开。血沿着剑柄流下来,浸透了旧麻布,渗入剑身。 他闭上眼。 三十年前砍了一剑,留下一道白印。 三十年后砍了第二剑,开了三分缝。 现在是第三剑。 没有第四剑了。 “最后一剑。”他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旧剑说。 剑身发出了第四声嗡鸣。 不。 不是嗡鸣。 是共鸣。 剑和天地共鸣。 陈砚舟在两里之外感觉到了。洪七公在三里之外感觉到了。高岗上的黄蓉感觉到了。溃散的蒙古骑兵感觉到了。 方圆十里之内的每一个生灵都感觉到了。 空气凝固了。 风停了。 连火麒麟喷出的火焰都在那一瞬间熄灭——不是被扑灭的,是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压灭的。 万物寂静。 李淳罡拔剑。 这一剑和前两次不一样。 前两次有白光,有声响,有轨迹。 这一剑什么都没有。 因为这一剑就是天地本身。 陈砚舟在两里外看见了火麒麟的身体。从尾巴到头颅,从暗金色的鳞甲到脊背上的骨刺——所有的一切,沿着一条极细极细的线,裂开了。 剑意到处,万物俱裂。 火麒麟发出了它此生唯一的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生灵。是某种远古的、来自天地初开时的哀鸣。 暗金色的巨体从正中间一分为二。 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落在地面上,化作一片暗金色的湖泊。 它倒了。 整片大地在它倒下的一瞬间震了一下。 然后,万物复苏。 风回来了。声音回来了。阳光穿透烟尘,照在那具巨大的、正在缓缓冷却的尸体上。 两里外。 李淳罡松开了剑柄。 他的右手已经不抖了。 因为没力气抖。 五指张开,剑从掌中滑落,插进脚下的泥土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旧剑。 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剑尖延伸到剑柄,贯穿整把剑。 和火麒麟身上那道一模一样。 “辛苦了。”他对剑说了一句。 然后膝盖弯了。 瞎子的竹竿从侧面伸过来,撑住了他的腋下。 “还活着?”瞎子问。 李淳罡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血迹。但他笑了。 “活着。”他抬起头,朝北方看了一眼,“那小子呢?” 第315章 气你每次都拿自己当靶子! 陈砚舟的右臂垂在身侧,虎口的血滴在焦土上,嗤嗤冒烟。 火麒麟的尸体横在百丈外。暗金色的血液从裂开的躯体中涌出,沿着地面的龟裂纹路四散蔓延,所过之处泥土融化,草木化灰。 陈砚舟盯着那具巨大的尸骸,体内的火麟血还在跳。 跳得比刚才慢了。 共振的源头断了。那头真正的火麒麟被李淳罡一剑劈成两半,它释放出的血脉牵引力在消散。陈砚舟感觉到拴在自己血管上的那根无形丝线松了——不是断了,是对面拽线的东西死了。 但它的血还在流。 暗金色的血液在地面上汇成一个浅浅的湖,温度高到扭曲了湖面上方的空气。那些血里蕴含的力量比凌云窟那头的十倍不止,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再不收,就废了。 陈砚舟没有犹豫。他迈步朝火麒麟尸体走去。每一步落下,脚底的焦土都被踩出深深的印子。暗红纹路在他全身跳动,但已经不再是无序的暴走,而是被九阳真气重新约束住的稳定脉搏。 走到尸体近前,热浪扑面。暗金色血液散发出的温度足以将精铁烤软。 陈砚舟蹲下去,右手探入血泊。 烫。 比凌云窟那次烫得多。皮肤表面的赤金光铠和暗金血液接触的瞬间,发出了油锅溅水般的爆响。 九阳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右臂。 暗金色的血液顺着掌心渗入体内。 不是喝的。是吸的。 火麟血在他体内疯了一样地沸腾,和涌入的暗金精华撞在一起。两股同源却又不同浓度的力量绞成一团,像两条蛇互相吞咬。 陈砚舟的瞳孔缩成针尖。 疼。 比上次还疼。上次吃的是凌云窟那头的血,浓度不到眼前这个的十分之一。这次是直接吸收六十年、三万条人命养出来的真正火麒麟精血。 经脉里像灌进了岩浆。 但他没有停手。 九阳真气翻涌,金色的光芒从丹田扩散到四肢百骸,和暗金色的火麟精华正面碰撞。两种力量在经脉中反复拉锯——九阳要炼化它,它要吞噬九阳。 三息。 五息。 十息。 陈砚舟的皮肤从赤金色变成了暗金色,又从暗金色变回赤金色,反复交替。 他的意识清楚得要命。 上次在幽谷里炼化凌云窟火麒麟血的时候,他差点被兽魂夺舍。这次没有兽魂——那头真正的火麒麟已经死透了,李淳罡那一剑连魂都劈碎了。 只剩纯粹的能量。 暴烈的、灼热的、足以烧毁一切的能量。 但也是最纯净的能量。 没有意志干扰,只需要炼化。 九阳真气就是为这种事而生的。 至阳至纯,生生不息。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暗金色的精华在九阳真气的包裹下,一点一点被分解、吸收、融合。经脉中的岩浆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 丹田里的真气总量在暴涨。 从一条河变成一座湖。从一座湖变成一片海。 陈砚舟的手从血泊中抬起来。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残血。 他站起身。 全身的暗红纹路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是被彻底融合了。火麟血不再是寄居在他体内的外来力量,而是成了他自身的一部分——就像水融入水,再也分不开。 体表的光铠也消退了。他站在那里,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方圆十丈内的空气温度比外面高了三度。 不是刻意释放。是他的身体本身在散热。 两里外,李淳罡靠在瞎子的竹竿上,遥遥望着陈砚舟站起来的身影。 老头的脸色白得透明,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他的右手彻底废了——不是受伤,是那一剑把手里所有的筋骨都震碎了。 脚边,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旧剑插在泥里。剑身上的裂纹还在缓慢扩大,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好小子。”李淳罡看着远处那个身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吞了那么多,居然没炸。” 瞎子拄着竹竿站在旁边,空洞的眼窝朝着陈砚舟的方向。 “他的功法克这东西。”瞎子的语气很平,“至阳克烈火,道理很简单。” “道理简单,做到难。”李淳罡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三万条命养出来的精血,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硬生生吃下去了。” “不到二十?”瞎子偏了偏头。 “十七八吧。” 瞎子沉默了两息。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 “有意思。” 高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蓉。 她抱着旺财从高岗上直冲下来,轻功催到了极致,几个起落便掠过了溃散的蒙古步兵残阵,直奔陈砚舟。 旺财被她夹在腋下,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叫都叫不出来。 “砚舟!” 陈砚舟转过身,看见一团青色的影子扑过来。 他张开手臂。 黄蓉撞进他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撞退一步。旺财从她腋下滚出去,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爬起来围着两人转圈。 “你手——你的手怎么了——”黄蓉攥住他的右手,看见虎口的裂伤和手臂上青紫的淤痕,眼圈一下就红了。 “皮外伤。”陈砚舟用左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别哭。” “谁哭了。”黄蓉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是气的。” “气什么?” “气你每次都拿自己当靶子。” 陈砚舟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黄蓉的头顶,落在北面的战场上。 烟尘还没散。蒙古前军的偃月阵被彻底打散了,残兵正朝四面溃逃。中军骑兵在火麒麟出壳时就失去了控制——那些战马至今还在发抖,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兵,被丐帮弟子的三人小组追着砍。 洪七公的身影出现在烟尘边缘。老头手持竹杖,衣服上全是血,但步伐稳得很。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六袋弟子,个个带伤,但精神头不差。 “师父没事。”陈砚舟说。 黄蓉从他怀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吸了吸鼻子。 “那老头子皮糙肉厚,能有什么事。” 陈砚舟又笑了。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南方。 金帐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暗金色的碎片散落在方圆百丈内,祭坛碎了,铜柱倒了。大萨满化成了灰。 火麒麟的尸体正在冷却。暗金色的鳞甲逐渐变成灰黑色,失去了生前的光泽。 而在废墟边缘,两个身影一高一矮站在那里。 李淳罡和瞎子。 陈砚舟看了两息,对黄蓉说:“等我一下。” 他松开黄蓉,朝南走去。 第316章 留着压箱底,万一哪天你想明白 陈砚舟走到李淳罡面前的时候,老头正在看自己脚边的剑。 那把旧剑的裂纹已经延伸到了剑柄末端。整把剑像一块随时会碎的瓷器,只靠着最后一点韧性勉强维持着形状。 “前辈。”陈砚舟站定。 李淳罡没抬头。他弯下腰,用左手把剑从土里拔出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剑出土的瞬间,从裂纹中漏出一缕极淡的光。 然后碎了。 无声无息地碎了。碎片没有飞溅,而是顺着他的掌心滑落,像沙子一样洒在地上。 李淳罡的手里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他攥着那个剑柄,站了很久。 “跟了我四十七年。”老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比我媳妇陪的时间都长。” 陈砚舟没说话。 李淳罡把剑柄揣进怀里,抬起头,看了陈砚舟一眼。 老头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是很平静。那种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之后的平静。 “精血吃干净了?” “吃了。” “感觉怎么样?” 陈砚舟想了想,握了握拳。右臂虽然还疼,但体内的真气比受伤前浑厚了不止一个档次。丹田里的九阳真气厚得像要溢出来,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 “撑。”他说。 李淳罡哼了一声。“能撑住就好。撑不住就是第二个雄霸。” 他转过身,朝瞎子摆了摆手。瞎子拄着竹竿走过来,不远不近地停在三步外。 “老剑客,走了。”瞎子说。 “急什么。”李淳罡从怀里掏出那个剑柄,递给陈砚舟。 陈砚舟一愣。 “拿着。”李淳罡的语气不容拒绝,“虽然你用重剑,但这东西跟了老夫半辈子,多少沾了点剑意。留着压箱底,万一哪天你想明白了什么叫轻剑——再看看它。” 陈砚舟接过剑柄。入手微温,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的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锋锐——像是隔了很远的山风里带来的一片刀刃的寒意。 剑意。 这把剑碎了,但剑意还留在剑柄里。 “前辈——” “别叫我前辈。”李淳罡摆手,“叫老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小子。” “嗯。” “你那一拳打在火麒麟脑袋上的时候,老夫在后面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砚舟等着。 “年轻真好。” 老头说完,抬脚走了。瞎子跟在他身侧,竹竿一点一点地敲着地面,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邋遢一个灰扑扑,沿着废墟边缘朝南走。 走了三十步,瞎子忽然偏过头。 “陈公子。”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不高不低。 “在。” “你体内的火麟血已经融合了。以后不会再暴走。但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你的血,从今天起,对某些东西来说,是世间至补。” 陈砚舟心头一沉。 “比那三万条人命养出来的精血还补。”瞎子的语气依然像井水,“因为你的血是活的。它们的不是。” 话说完,瞎子不再开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南面密林的阴影里。 徐凤年站在不远处,目送两人离开。他身上沾了不少烟尘,但衣衫整洁,腰间凉刀纹丝未动——从头到尾,他一刀都没出。 “你那个……瞎子。”陈砚舟走过去,斟酌了一下措辞,“什么来头?” 徐凤年看了他一眼。 “北凉的人。”他说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陈砚舟没追问。有些事不该问的时候问了,比不知道更麻烦。 “谢了。”他伸出手。 徐凤年和他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很凉,和自己滚烫的掌心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必。”徐凤年松开手,“北凉也不希望蒙古人手里有这种东西。” 他朝陈砚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得很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北面的树线后。 战场上的喧嚣还在持续。但离陈砚舟最近的方圆百丈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黄蓉牵着旺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那个瞎子最后说的话——”她压低声音,“什么意思?”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纹路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但他知道血管里流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意思是,以后会有更多的东西来找我。” 黄蓉沉默了两息,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找你就找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重,“来一个我帮你挡一个。” 陈砚舟偏头看她。 黄蓉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洪七公身上,嘴角绷着,下巴微微扬起。 倔得很。 陈砚舟握紧了她的手。 洪七公走到近前,竹杖往地上一杵,上下打量了陈砚舟两圈。 “死了没?” “没死。” “可惜。” 陈砚舟嘴角一抽。 洪七公又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他光洁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纹路没了?” “融了。” “全融了?” “全融了。” 洪七公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往陈砚舟肩膀上戳了一下。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洪七公的手缩了回去。 “烫。”他甩了甩手指,“你现在整个人跟个火炉似的。” “会消退的。” “嗯。”洪七公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你的内力——比之前强了多少?” 陈砚舟感受了一下丹田。那片浩瀚的真气海洋在安静地运转,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顺畅、更浑厚。 “不好说。”他摇头,“得找个人试试才知道。” “别找我。”洪七公退了半步,“老叫花子还想多活两年。” 黄蓉终于笑了一声。 洪七公转头看向战场。蒙古前军已经彻底溃散,残兵朝北逃窜。丐帮弟子没有追——他下过命令,不追穷寇。 “伤亡怎么样?”陈砚舟问。 洪七公的脸沉下来。“四百七十人进去,死了六十三个,重伤四十多。”他顿了一下,“都是好苗子。” 陈砚舟没有说话。 六十三条命。 为了给他和李淳罡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六十三个丐帮弟子死在了蒙古步兵的偃月阵里。 他闭了一下眼睛。 “回去之后,名字都记下来。”他的声音很平,“家里有老有小的,丐帮养。” 洪七公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砚舟睁开眼,目光望向北方天际线。 蒙古人的旌旗已经看不见了。溃兵退得很快。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今天折了前军、死了大萨满、丢了金帐里养了六十年的火麒麟,成吉思汗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些蒙古人撤回去之后,会把消息传到中军。”陈砚舟说,“十万大军南下不是为了这一颗卵。卵只是手段,南征才是目的。” 洪七公咂了咂嘴。“你想说什么?” 陈砚舟转过身,面朝南方。 “我得找一个人。” “谁?” “郭靖。” 黄蓉和洪七公同时看向他。 “那小子?”洪七公皱眉,“找他干什么?” 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怀里那本被他贴身收着的羊皮纸上——那是从蒙古营地缴获的三张羊皮卷之一,上面画着详细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蒙古大军南下的三条路线。 其中一条,经过大漠。 “郭靖在蒙古长大。”陈砚舟说,“他认识那边的人。” 洪七公的表情变了。 远处,火麒麟的尸体终于彻底冷却。暗金色的鳞甲褪成了死灰色,庞大的躯体像一座倒塌的山丘,沉默地横卧在焦土之上。 晨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烟味。 旺财蹲在陈砚舟脚边,鼻子朝北方抽了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第317章 阴山 三天后。 陈砚舟一行人离开了战场。 火麒麟的残骸被就地掩埋。洪七公调了两百名丐帮弟子花了整整一天,才把那具庞大的尸体推进它自己砸出来的深坑里。暗金色的鳞甲刀砍不动,最后是陈砚舟亲自上手,用火麟劲将表层鳞片一片片剥下来。 “这东西比精铁还硬。”洪七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回去打成铠甲,刀枪不入。” “不够。”陈砚舟将剥下的鳞片收进麻袋,“打铠甲太浪费,磨成粉掺进铁水里重新铸兵刃,能出四五百把好刀。” 洪七公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你小子脑子转得快,什么都往实用上想。” 陈砚舟没接这话。他把鳞片分成两份,一份交给洪七公带回丐帮锻造,一份让人快马送往铁掌帮。乔渊手下有现成的铸炉和匠人,比丐帮方便。 伤亡弟子的名册已经造好了。六十三个名字,工工整整写在黄纸上。洪七公亲手写的,一笔一划,没用草书。 陈砚舟把名册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走吧。”他翻身上马。 黄蓉坐在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旺财跟在马旁边小跑,精神头比之前好了不少——这狗自从在幽谷里被火麟真气熏过之后,毛色从土黄变成了暗红,跑起来比寻常猎犬快出一截。 洪七公骑着从蒙古溃兵那儿缴获的战马,跟在后面。老头骑术不怎么样,一路上骂骂咧咧,说马鞍子硌屁股。 三人一狗沿着官道南行,目标是大漠边境。 郭靖上次在燕京和杨铁心相认之后,跟着江南七怪离开了。按照陈砚舟的推算,七怪多半会带他回大漠——那是郭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母亲李萍还在等着的地方。 找郭靖不难。丐帮的情报网已经铺开了,沿途分舵都有最新的消息。 难的是找到他之后要说服他做什么。 官道上行了两日,入夜扎营。 洪七公捉了两只野兔,黄蓉烤了,三人围着篝火吃肉。旺财趴在火堆旁边啃骨头,啃得咔嚓作响。 “师父。”陈砚舟把烤兔腿递给洪七公,“蒙古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洪七公接过兔腿,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知道个大概。铁木真统一了草原,手底下的兵比金国多。他南下不是一天两天的心思了。” “郭靖在蒙古什么身份?” 洪七公嚼了两下,咽了。“那小子命好。铁木真看上了他的憨劲儿,收做义子。和铁木真的小女儿也有婚约。” 黄蓉拿着半只兔腿的手停在半空。 “婚约?”她转头看陈砚舟。 陈砚舟的表情没变。“嗯。华筝公主。” 黄蓉的眉毛挑了一下,没再追问。但她把兔腿咬得更用力了。 “你打算让郭靖做什么?”洪七公擦了擦嘴,难得正经起来。 陈砚舟沉默了几息。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比三天前更深邃的眼睛。火麟血融合之后,他的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金红色的微光,像是余烬未灭。 “蒙古十万大军南下,光靠武林中人挡不住。”他把一根树枝扔进火堆,“需要从内部瓦解。” 洪七公靠在树干上,若有所思。 “郭靖是铁木真的义子。他如果愿意从中斡旋——” “不是斡旋。”陈砚舟打断他,“是情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地图,展开铺在地上。火光映照下,三条南下路线清晰可见。 “西路经河西走廊,中路走阴山南麓,东路过燕云十六州。三路齐进,铁木真的主力在中路。”他的手指点在中路的位置,“我需要知道中路主力的兵力部署、粮草补给和行军速度。这些东西,只有在蒙古内部的人才能搞到。” 洪七公盯着地图看了半天。 “你要让郭靖去偷军情?” “不是偷。是看。”陈砚舟收起地图,“他是义子,进出中军大帐不需要理由。看一眼记在心里,传出来就行。” 洪七公沉默了很久。 篝火噼啪作响。旺财啃完了骨头,哈着热气趴在黄蓉脚边打盹。 “那小子心眼实。”洪七公终于开口,语气复杂,“铁木真对他有养育之恩,你让他反水,他未必肯。” “所以我要亲自去找他。”陈砚舟说,“有些事,得当面讲才讲得清楚。” 黄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她忽然插了一句:“铁木真对他有恩,大宋的百姓对他没恩?他娘是汉人,他爹是汉人。蒙古铁骑一旦南下,死的是他自己的同胞。”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洪七公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嘴上说得轻巧。等真见了那小子,你试试看能不能说动他。” “说不动就打到他动。”黄蓉嘟了嘟嘴。 陈砚舟摇头。“不是打的事。”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漠北的星星比中原亮得多,密密麻麻铺了满天,像碎银子洒在黑布上。 “郭靖这个人,重义。”他说,“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讲家国也只能讲一半。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帮忙,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洪七公和黄蓉同时问。 陈砚舟的目光从星空收回来,落在篝火上。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映出一抹金红色的微光。 “让他亲眼看看蒙古铁骑踏过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忽然一阵夜风从北面灌过来。 旺财猛地抬起头,耳朵竖直,朝北方的黑暗中低吼了一声。 陈砚舟和洪七公同时站起来。 黑暗中,一匹快马从官道北面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像是跑了很久。 马上的人是个丐帮弟子,四袋,浑身是土,脸上带着干涸的血痕。他看见篝火,拼命勒住马缰,翻身滚落下来,踉跄着冲到洪七公面前,单膝跪地。 “帮主!代帮主!”他的声音嘶哑到破音,“急报——” “说。” “蒙古前锋三千骑——已经过了阴山——往南——”他喘了两口,嘴唇发紫,“不是冲军镇去的——是冲平民村落去的——屠——” 他没说完。 因为他晕过去了。 陈砚舟蹲下去,探了一下他的脉搏。脉象虚弱,是连续骑行加失血导致的脱力。 他站起来。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背上,那些本已消失的暗红纹路,在极深的皮肤下面,跳了一下。 黄蓉看见了。 “砚舟——” “走。”陈砚舟翻身上马,声音很平。 “去哪?” “阴山。” 第318章 老叫花子担心的不是这三百人! 脚下的泥土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裂开了一条细纹。第二步,地面微微震颤。第三步,他的身影已经到了五十丈外。 轻功。 但不止是轻功。每一步落下去,脚底都传来一股灼热。不是火麟劲外泄——是他体内的真气太浑厚了,行功催动轻功时,经脉中溢出的热量连脚阴山以南三百里。 陈砚舟闻到了烟味。 不是篝火的烟味。篝火烧的是柴,是草,味道干燥,带着木头的清香。他闻到的这股烟味发腻,发臭,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气。 他骑马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黄蓉坐在他身后,手臂收紧了一点。她也闻到了。 旺财不跑了。 这条在火麟真气熏陶下脱胎换骨的猎犬,此刻夹着尾巴贴在马腿旁边,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呜咽声。不是示警,是害怕。 官道两侧的田地荒了。不是那种无人耕种的荒——是被马蹄踩过的荒。成片的麦苗被碾进泥里,田埂上的脚印杂乱交错,有靴印,有马蹄印,有光脚印。 光脚印很小。有些只有巴掌大。 陈砚舟的目光在那些脚印上停了一瞬。 “前面有村子。”洪七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很平。 陈砚舟没答。他夹了一下马腹。 黑马加速。 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围着一口水井散开。北方边地的村子大多长这个样子,穷,但能活人。 现在活不了了。 陈砚舟在村口勒住马。 黄蓉的手指掐进了他腰间的衣料里。 村子烧过了。不是全烧——蒙古骑兵不会浪费时间把每间房都点着。他们只烧了村东头的几间,其余的房子门板被踹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粮食搬走了。牲口牵走了。值钱的东西刮干净了。 剩下的是人。 第一具尸体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 是个老头。白发,瘦,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衫。胸口有一道从左肩劈到右肋的刀伤,伤口很宽,是马刀。他倒在地上的姿势很怪——两只手朝前伸着,十根手指抠进泥土里,像是在拼命爬向什么东西。 陈砚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三步外,一个女人的尸体面朝下趴着。怀里抱着个襁褓。 襁褓里没有声音。 陈砚舟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个女人身边,蹲下去,伸手翻过来。 女人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瞪着天空,嘴唇咬破了,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怀里的孩子很小,不到一岁。 陈砚舟把手指搭在孩子的脖颈上。 凉的。 他站起来。 黄蓉没有下马。她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攥着马鞍的边缘,指节发白。她的眼睛扫过村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数不过来。 她没有哭。 她的嘴唇在抖。 洪七公下了马,竹杖拄在地上,沿着村中的土路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具尸体都会停一下,看一眼。 走完一圈,他回到村口。 “昨天夜里的事。”洪七公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血还没干透,最多十二个时辰。” 陈砚舟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村北的方向。那里有马蹄印。很多。密密麻麻地朝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丘陵线上。 “追得上。”他说。 洪七公看了他一眼。 “多少人?” 陈砚舟蹲下去,看了看马蹄印的深浅和分布。 “三百骑左右。是个百人队加两个辅兵队。先头探路的。” 他站起来,回到马旁边。 “蓉儿。” 黄蓉的目光还黏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上。陈砚舟叫了第二声,她才回过神来。 “嗯。” “下来。” 黄蓉愣了一下。 “你跟师父留在这里。把还能救的人找出来。” 陈砚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把缰绳递给洪七公,伸手拍了拍黑马的脖子。 “你骑马——”黄蓉开口。 “马追不上。” 陈砚舟转过身,面朝北方。 下的土地都承受不住。 黄蓉站在马旁边,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 旺财朝那个方向叫了两声,被黄蓉一把抱住。 洪七公站在她身后,拄着竹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师父。”黄蓉的声音很轻。 “嗯。” “他会没事的吧。” 洪七公看着北方,眼睛眯了起来。 “三百个蒙古兵?”老头嗤了一声,“够他塞牙缝的。” 顿了一下。 “老叫花子担心的不是这三百人。” 黄蓉回过头。 洪七公的目光落在村子里那些尸体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了结的麻绳。 “担心的是他看完这些之后,还能不能收得住手。” 三百蒙古骑兵在一条河谷里扎了临时营地。 他们刚吃完饭。篝火还没灭,烤肉的油脂味和马粪的臊味混在一起,被夜风卷着飘出老远。 营地外围拉了一圈简易的绊马索,十二个哨兵分成四组,三人一班,朝四个方向警戒。蒙古人的警惕性刻在骨子里——哪怕是在自以为安全的后方,该设的岗一个不少。 百夫长坐在篝火旁边,用小刀削着一根羊骨头。他今天心情不错。昨晚那个村子收获不小,粮食装了八匹马驮,还搜出几坛好酒。他身边放着一个瓷碗,碗里是抢来的酒。 “合撒儿,”旁边一个骑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几个南人女——” 百夫长抬起眼皮。 “怎么了?” “弟兄们赶了一天路,想——” “明天。”百夫长咬了口羊骨头上的肉筋,含混道,“先把东西送回中军,交了差再说。” 那骑兵嘿嘿笑了一声,退回去了。 营地西侧,五个被绳子绑成一串的人影缩在一辆板车旁边。三个女人,两个半大孩子。衣衫破烂,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淤青。 从村子里抓来的。 百夫长又喝了一口酒,把碗放下,忽然皱了皱眉。 他感觉到了一股热。 不是篝火的热。篝火的热是从外面烤进来的,这股热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像是踩在了一块烧过的炭上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 没有异常。 但他的战马在刨蹄。 所有的战马都在刨蹄。 “嘶——” 最近的一匹战马猛地挣断了缰绳,朝营地外狂奔而去。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成片的战马在同一时间炸了群,嘶鸣声、蹄踏声、绳索崩断声搅成一团。 “怎么回事!”百夫长一把摸起弯刀,站起来。 哨兵的示警声从北面传来。 “有人——” 然后就没了。 不是被打断了。是声音本身消失了。北面的三个哨兵站在那里,嘴张着,弯刀举着,一动不动。 像被钉住了。 百夫长的后脖子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扭头朝北看去。 第319章 铁木真派亲卫跟着他!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他自己就在发光。 不是那种道士画符时的诡异荧光,是实实在在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赤金色微芒。淡得像月光,但在这片漆黑的夜色里,刺眼得厉害。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和散步似的。 但每一步踏下去,脚下方圆三尺的地面都会裂开细纹,泥土的缝隙里冒出一缕白烟。 百夫长是老兵。跟着铁木真打过花剌子模,见过攻城时尸堆成山的场面。他不怕死人,不怕血,不怕任何人类能造出来的武器。 但他怕眼前这个。 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不是人。 "列阵!"百夫长的嗓子发紧,但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反应快过思考。弯刀一挥,最近的二十个骑兵翻身上马,分成两翼包抄。 其余的人也在动。弓箭手拉弦,长矛手持矛,盾牌手举盾。三百人的临时营地在十息之内完成了战斗队形。 蒙古人的纪律,天下第一。 但没有用。 陈砚舟停在营地北缘。 他看了一眼那五个被绑在板车旁的人影。三个女人,两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孩子把脸埋在女人怀里,肩膀在抖。 陈砚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百夫长脸上。 "你们昨晚去过南边那个村子。" 他用蒙古语说的。 百夫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杀了多少人?" 百夫长没有回答。他的弯刀对着陈砚舟,刀刃在篝火光里反射出一道寒芒。 "放箭!" 二十张弓同时松弦。铁箭破空。 陈砚舟抬了一下手。 二十支铁箭在飞到他身前三尺的位置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箭头发红,箭杆冒烟,然后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体表溢出的热量。连箭都烤软了。 两翼的骑兵冲过来了。马刀举过头顶,马蹄声如雷。 陈砚舟迈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踏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右拳已经落在了最近一匹战马的额骨上。 没有降龙十八掌的招式。和打火麒麟一样——纯粹的力量。 战马从中间折断了。前半截朝前滚了三丈,后半截原地塌下去。马上的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被坍塌的马躯压在底下。 陈砚舟没停。 他穿过骑兵的冲锋线,像一柄烧红的刀切进了黄油。经过的地方,人马俱碎。不是被打飞的——是被他体表溢出的火麟劲直接灼穿了铁甲,烫碎了骨头。 三十息。 前排的骑兵没了。 剩下的蒙古兵开始后退。 不是溃逃——蒙古人不会溃逃。他们在有组织地后撤,弓箭手断后,长矛手掩护。 百夫长站在队伍最后,弯刀对着陈砚舟,一步步退。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冷漠。 老兵都这样。知道打不过的时候,不会浪费力气害怕。 陈砚舟走到板车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被绑着的人。最小的孩子偷偷抬起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全是泪水。 陈砚舟伸手,扯断了绳索。 "往南走。"他说,声音不大,"一直走,别回头。" 女人们愣了两息,然后抱着孩子拼命朝南跑去。 陈砚舟转过身,面对剩下的两百多蒙古兵。 百夫长在队伍最前面,弯刀横在胸前。 两个人隔着三十步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百夫长忽然用生硬的汉语问了一句。 "陈砚舟。" 百夫长点了一下头,像是记住了。 然后他举刀冲了过来。 身后两百多人跟着冲。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 九阳真气从丹田涌出,和火麟劲在经脉中交汇,化作一股赤金色的洪流。 他的右掌抬起来。 降龙十八掌。 亢龙有悔。 掌风过处,夜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赤金色的龙形气劲从掌心轰出,裹挟着足以融化精钢的温度,正面碾过冲锋的骑兵线。 一掌。 全部结束。 陈砚舟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黄蓉和洪七公在村子里忙了一夜。从废墟底下刨出了七个活人,都是躲在地窖和夹墙里的。伤重的用黄蓉随身带的金创药处理过了,能动弹的已经在帮着收敛尸体。 陈砚舟站在村口,看着几个幸存的村民把亲人的遗体抬到村西的空地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两具小小的尸体旁边,声音哭哑了,只剩下一口一口的干嚎。 没有人去劝。因为没法劝。 黄蓉走到陈砚舟身边。 她没有问追上了没有。他身上没有血,但衣袍下摆有烧焦的痕迹,靴底沾着铁锈色的粉末——那是被火麟劲灼化的铁甲残渣。 "带回来五个人。"黄蓉的声音很轻,"三个女人,两个孩子。" "我知道。半路遇上的。让她们往南了。" "嗯。"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旺财蹲在黄蓉脚边,尾巴耷拉着,一声不吭。 "蓉儿。" "嗯。" "你之前问我找郭靖干什么。" 黄蓉看着他。 陈砚舟的目光扫过村子里的残垣断壁,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 "这种村子,从阴山到黄河沿线有上千个。蒙古前锋三千骑分成十几股,一夜之间能屠二十个。我杀了三百,还有两千七。我再杀两千七,中军十万大军压上来,杀不完。" 他转过头,看着黄蓉。 "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黄蓉沉默了三息。 "所以你需要郭靖。" "需要他在蒙古内部做眼睛。哪里要屠村,哪里要进兵,提前传出来。我才能把人提前撤走。" 洪七公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水囊。他把一个扔给陈砚舟,自己仰头灌了一口。 "丐帮的探子回信了。"老头抹了抹嘴,"郭靖那小子,半个月前还在大漠。但七天前,有人看见他带着几个蒙古随从南下了。" 陈砚舟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往哪儿走的?" "张家口方向。" 陈砚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张家口。那是阴山南麓通往燕云十六州的要道。蒙古中路军如果要南下,必经之地。 "他南下做什么?" 洪七公摇头。"不清楚。但丐帮弟子说了一件事——跟他一起走的那几个蒙古人,穿的不是普通骑兵的甲。是怯薛军的制式。" 怯薛军。成吉思汗的亲卫。 陈砚舟的手指在水囊上敲了两下。 "铁木真派亲卫跟着他,要么是保护,要么是监视。" "或者两个都是。"黄蓉插了一句。 第320章 试什么刀! 陈砚舟的话没说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光洁如常,没有纹路,没有异色。但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跳。 不是脉搏。 是火麟血。 共振。 方向不是北面金帐的废墟——那头火麒麟死透了,李淳罡一剑连魂都劈碎了。 是东南。 “砚舟?”黄蓉注意到他的手在轻颤。 陈砚舟攥了一下拳。共振的频率很弱,像隔了几百里外有人在点燃同源的东西。不止一处。 是好几个点在同时烧。 “火麟脂。”他说,“有人在用。” 洪七公的脸沉了。 “方向?” “东南。两百里到三百里。分散的,至少四五个点。” 沉默。 篝火噼啪响了两声。 “大萨满都死了。”黄蓉皱眉,“金帐也砸了。哪来的存货?” “那颗卵养了六十年。”陈砚舟的语气很平,“六十年间渗出的体液、脱落的鳞屑、析出的油脂——不可能全堆在一个地方。大萨满死了,他的徒弟不一定全死了。东西早就分批运出去了。” 洪七公骂了句脏话。 “那帮弟子传回来的消息——”陈砚舟看向篝火边昏迷的四袋弟子,“说蒙古前锋专挑平民村落屠。不是为了杀人。是在试刀。” “试什么刀?” “试喝了火麟脂的兵,能打多久,能杀多少人,死多快。” 又是沉默。 黄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砚舟卷起羊皮纸地图,站起来。 “郭靖的事,让丐帮的人继续盯。火麟脂等不了。” “你想去东南?”洪七公也站起来。 “得把源头掐了。十万大军里哪怕一成喝了这东西,就是一万个不怕疼、不怕死、力气翻倍的疯子。寻常军队拿什么挡?” 洪七公没反驳。因为他知道陈砚舟说的是实话。 黄蓉已经把包袱背好了。旺财蹲在她脚边,暗红色的眼珠盯着东南方向,鼻子不停地抽。 “别说让我留下。”她说。 陈砚舟看了她两息。 “好。” 三人一狗离开村子时,东方的天边刚泛白。 行出二十里,洪七公忽然开口。 “你那个共振——能定位多远?” “清晰的,三百里。模糊的,五百里。” “五百里。”洪七公咂了咂嘴,“那反过来,蒙古人也能用同样的法子找你。” 陈砚舟没否认。 “你是故意的。”洪七公停住脚,盯着他。 “我放开共振,那些体内有火麟脂的蒙古兵也会感应到。被吸引过来。” “你拿自己当饵?”黄蓉的声音骤然拔高。 “不是饵。是磁石。” “有区别吗!” “有。”陈砚舟回过头,嘴角动了一下,“磁石吸来的铁,都变成磁石的一部分。” 黄蓉愣了。 “瞎子说过,我的血是活的。那些喝了稀释火麟脂的蒙古兵,体内残留的火麟之力太弱。碰到我——会被本能地压制、抽离。” 他抬头看着东南方天际线。 “不需要一个一个去找。只需要走过去。” 洪七公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半晌,老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 “你现在胆子是真大。” 正午。 第一个被牵引来的蒙古斥候出现在官道东侧的山梁上。 一个人。骑马,提弯刀,眼珠子血红,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嘶吼,直直朝陈砚舟冲下来。 陈砚舟抬了一下手。 那人冲到二十步时,身体猛地一僵。弯刀脱手。从马上栽下来,七窍渗出暗红色的血,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体内稀薄的火麟之力被陈砚舟的血脉共振强行抽了出来。 黄蓉看着那具尸体。 “这就是你说的磁石。” “继续走。” 这一天,他们遇到了十七个同样的蒙古兵。 没有一个能靠近三十步。 入夜扎营时,陈砚舟手背下的跳动变得更密了。 方向没变。东南。 但频率变了——从断断续续的微弱脉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嗡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被大量点燃。 “快了。”他盯着东南方的夜空。 夜空底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方,有一抹不属于星光的暗红色。 第三天黄昏,他们进了山。 阴山余脉。秋末的山里草木枯败,灰蒙蒙一片。但从半个时辰前开始,陈砚舟闻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 血腥味。 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血腥味里还夹杂着另一股气味——焦灼的、带着硫磺般刺鼻的腥臊。火麟脂燃烧后的残留味道。陈砚舟在蒙古营地里闻过。 洪七公也闻到了。老头的鼻子比猎犬还灵。 “前面有打斗。”洪七公竹杖往地上一顿,耳朵动了动,“兵刃交击,至少二十人。还有……” 他忽然住了嘴。 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警惕。 是陈砚舟从来没在洪七公脸上见过的表情——慌。 “师父?” 洪七公没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东南方的山坳里,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陈砚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山坳深处,火光隐现,金属碰撞的声音随着夜风断断续续传来。 然后他听见了剑鸣。 那剑鸣清冷、凌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洪七公的竹杖砸在地上,拔腿就跑。 “师父!” 老头的身影在暮色中疾掠而去,轻功催到了极致,完全不像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 陈砚舟和黄蓉对视一眼。 “是秋意浓的剑。”黄蓉说。 “走。” 两人提气跟上。旺财四蹄蹬开,暗红色的影子贴着地面飞射。 山坳不深。翻过一道石梁就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停住脚步。 一片被踩烂的荒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蒙古兵的尸体。死状各异,有的被剑贯穿胸口,有的被切断手臂。但所有尸体有一个共同点——皮肤呈暗红色,嘴角和鼻孔渗着红黑色的血。 服了火麟脂的兵。 而在尸体中间,一个白发女人单膝跪在地上。 秋意浓。 她的长剑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双手撑着剑柄,浑身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白发散了一半,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从额角到下颌,蔓延着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 和陈砚舟融合火麟血时一模一样的纹路。 但她的纹路是紊乱的。没有规律地在皮肤下窜动,像困在笼子里的毒蛇。她的眼睛通红,瞳孔几乎看不见了,眼白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她的身上在冒烟。不是隐喻。是真的在冒烟。衣服的肩口和袖口已经焦黑了一片。 第321章 我不会谢你! 洪七公盯着陈砚舟掌心的微光。 “你确定?” “不确定。”陈砚舟没有说谎,“她被灌的量太大,火麟脂已经渗进了经脉。硬拔会损伤根基。但不拔——” 他看了秋意浓一眼。 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她的手指。指尖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红黑色的血。 “活不过一个时辰。” 秋意浓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她死死瞪着陈砚舟,眼底的通红里挣出一丝清明。 “不、用你——” “闭嘴。”洪七公粗暴地打断她,声音却在发抖,“要死回头再死。” 秋意浓愣了。 洪七公转过头看陈砚舟,深吸一口气。 “怎么做?” “我用九阳真气探进她经脉,顺着火麟脂的走向,一点一点往外引。同时用我的火麟血压制她体内的暴走。”陈砚舟蹲下去,和秋意浓平视,“过程会很疼。你得忍住。” 秋意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手里的剑松了。 洪七公接过那柄剑,退后一步。 陈砚舟的右掌按上了秋意浓的背心。 烫。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已经不是人该有的温度。九阳真气从掌心送入,沿着她的脊椎往下探。 经脉里一团糟。 火麟脂像一条条烧红的铁丝,缠在她的主要经络上,不断侵蚀、灼烧。普通内力碰到这东西只会被反噬,但陈砚舟的九阳真气不一样——至阳至纯,天生克制这种暴烈的外来力量。 第一缕火麟脂被他的真气包裹住,沿着经脉往回引。 秋意浓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嗯——!” 她没叫出声。牙关咬得死紧,嘴唇瞬间咬出了血。 “别动。”陈砚舟的声音平稳。 第二缕。第三缕。 每引出一缕,秋意浓就抽搐一下。暗红纹路从她脸上缓慢退却,但每退一分,她的脸就白一分。 黄蓉站在三步外,双手攥着剑柄,目光在秋意浓和陈砚舟之间来回扫。 旺财趴在黄蓉脚边,呜咽着。 洪七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秋意浓的脸。 老头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掐得关节发白。那只被剑刃割开的手,血还在滴,他像完全感觉不到。 一刻钟过去了。 陈砚舟的额头渗出了汗。这些火麟脂缠得太深,有几处已经嵌进了经脉壁里,硬扯会把经脉一起撕裂。他只能用自己的火麟血去“哄”——以同源的力量安抚那些暴走的外来能量,让它们自己松开抓附,再一点点引导出来。 费力。但有效。 秋意浓脸上的暗红纹路退到了脖颈以下,又退到了胸口。 她的呼吸从粗重变成了急促,从急促变成了微弱。意识已经在涣散的边缘。 “撑住。”陈砚舟说。 “少、废话……”秋意浓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陈砚舟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脾气倒是和师父有得一比。 又过了半刻钟。 最后一缕火麟脂从秋意浓的丹田中被引出来,顺着陈砚舟的掌心流入他自己的经脉。他的九阳真气轻轻松松便将这些残余能量炼化吸收,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陈砚舟收回手。 秋意浓的身体软了下去,被洪七公一把接住。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浑身冷汗。但皮肤下的暗红纹路消失了。呼吸虽然微弱,却是均匀的。 活过来了。 洪七公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还在流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唇动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秋意浓的眼皮颤了两下。 她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落在洪七公脸上。 “你手……流血了……” “碰了一下。”洪七公说。 “骗人。” “没骗。” 秋意浓盯着他看了三息。那双已经恢复了本来颜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恨、怨、疲惫,和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我不会谢你。” 洪七公的喉结动了一下。 “谁要你谢。” 陈砚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身,和黄蓉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蓉朝他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她没事了? 陈砚舟点头。 黄蓉松了口气,收剑入鞘,弯腰从包袱里翻出金创药和干净布条,走过去递给洪七公。 “师父,先把手包了。” 洪七公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切了一道深口子的手。 “不碍事。” “包了。”黄蓉的语气不容商量。 洪七公嘿了一声,单手接过布条,笨手笨脚地缠。 第322章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秋意浓昏了过去。 洪七公把她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脱了自己那件破旧的外袍盖在她身上。老头的动作笨拙得像个手生的粗汉,盖了三回都没盖齐整,最后还是黄蓉看不下去,走过来帮他抻了抻衣角。 “师父,你那手——” “没事。” 黄蓉不再多说。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和水囊放在旁边,拉着陈砚舟走远了几步。 “她体内的火麟脂清干净了?”黄蓉压低声音。 陈砚舟点头。“脂是清了。但经脉损伤不小,至少要养三个月。这段时间她不能动武,连真气都不能催。” “三个月。”黄蓉皱眉,“那她怎么——” “师父会管的。” 黄蓉回头看了一眼。洪七公蹲在秋意浓身边,单手撑着膝盖,佝着背,像一截枯木。 “他刚才握剑的时候,”黄蓉的声音更低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我知道。”黄蓉抿了抿嘴唇,“他怕她死。” 陈砚舟没接话。 他走到那些蒙古兵的尸体旁边,翻了翻那个穿黑袍的萨满学徒。衣襟里缝着一个牛皮袋,里面装着三个拇指大的铜管。铜管拧开,每一管里都有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火麟脂。 精炼过的。浓度是普通蒙古兵服用量的十倍不止。 “这是给她准备的。”陈砚舟把铜管收进怀里,“金轮法王不是随便灌的。他是在做实验——看人体能承受多高浓度的火麟脂。” 黄蓉的脸色变了。 “用活人做实验?” “秋意浓的龙象般若功练到了第六层,内力根基远超普通人。正因如此,她才能撑到我们赶到。”陈砚舟顿了一下,“换个寻常江湖好手,灌下这个浓度,当场就炸了。” 黄蓉倒吸一口凉气。 “金轮法王用她试出了精炼火麟脂的安全剂量,下一步就是往蒙古军的精锐里面大规模灌。” 陈砚舟的目光落在东南方。 手背下的共振还在。断断续续。但方向更集中了。 “源头在那个方向。”他说,“不是几个散点。是一个集中存放的地方。” “怎么判断的?” “散点的共振像零星的火星,忽明忽暗。但从半个时辰前开始,东南方向有一团持续不断的嗡鸣。”他攥了攥拳,“那个量级——至少够几千人服用的储备。” 黄蓉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去毁了它。” “必须毁。” 身后传来动静。洪七公走了过来,手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但他像完全不在意。 “她醒了。”老头的语气生硬。 三人走回去。 秋意浓靠在岩石上,面色仍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她看见陈砚舟和黄蓉走过来,下意识地想撑着站起来。身体一动,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她眉头拧成了一团。 “别动。”洪七公的声音比她还快。 秋意浓咬着牙坐回去。她的目光从洪七公脸上移开,落在陈砚舟身上。 “是你拔的毒。” 陈砚舟点头。 秋意浓沉默了几息。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多谢。” 陈砚舟没客气。 “金轮法王在哪。” 秋意浓的眼底闪过一抹恨意。 “阴山东麓,有一处废弃的驿站。他在那里设了坛。”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他手底下有七个萨满学徒,专门负责提炼火麟脂。我被带去的时候,驿站的地窖里存了至少两百坛。” 两百坛。 陈砚舟的瞳孔微缩。 “他们管那个地方叫''红泉''。”秋意浓继续说,“驻守的蒙古兵不多,三百人。但那三百人——” 她停了一下。 “全都喝过。” 黄蓉的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 三百个服了火麟脂的蒙古兵。不怕疼、不怕死、力气翻倍。加上七个萨满学徒。 “具体位置能画出来吗?”陈砚舟问。 秋意浓看了他一眼。“给我纸笔。” 黄蓉从包袱里翻出一截炭条和一块白布。秋意浓接过去,左手撑着膝盖当桌面,右手快速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形图。 驿站的布局、地窖入口、哨兵分布,甚至连取水的井口都标了出来。 “你待了多久?”陈砚舟看着那张图。 “七天。”秋意浓的声音没有波澜,“前三天被关在地窖里。后四天灌了火麟脂之后,他们把我扔到野地里,看我能活多久。” 洪七公的手攥紧了。指节咯吱响。 “金轮法王说,”秋意浓的目光透过散乱的白发,落在虚空里,“我是他见过最好的''容器''。如果试验成功,下一个目标是蒙古的万夫长。” “万夫长?”黄蓉插嘴。 “蒙古军制,万夫长统辖一万骑兵。”陈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给万夫长灌精炼火麟脂,等于造出一个不死的战场指挥官。杀不掉指挥官,整支军队就不会崩溃。” 沉默。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卷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我去红泉。”陈砚舟站起来,把那张白布叠好塞进怀里。 “我也去。”洪七公说。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 “她怎么办。” 洪七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秋意浓冷冷地开口:“不用管我。死不了。”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洪七公瞪着她,“一个人扔在山里,碰上野狼都跑不掉。” “那是我的事。” “放屁。” 两个人对瞪。 陈砚舟和黄蓉识趣地转过头。 最后还是洪七公先败下阵来。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陈砚舟。 “砚舟,红泉那边你带蓉儿去。老叫花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从嘴里拔牙一样艰难。 “留下来看着这个疯婆娘。” 秋意浓的眼皮跳了一下。 “谁是疯——” “闭嘴养伤。” 秋意浓闭上了嘴。但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极小的幅度。 黄蓉看见了。 她悄悄碰了碰陈砚舟的手肘,嘴角弯了弯。 陈砚舟回头看了洪七公一眼。老头蹲在秋意浓旁边,又开始笨手笨脚地往她身上盖衣服,嘴里嘟囔着什么“冻死了活该”“谁让你乱跑”之类的话。 “走吧。”陈砚舟拉了黄蓉一把。 “哥哥——” “再不走,师父要骂人了。” 两人一狗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山坳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一老一少断断续续的拌嘴。 “你手还在流血。” “不碍事。” “给我看看。” “不用——” “给我看。” 沉默了几息。 然后是布条被解开的窸窣声。 第323章 阴山东麓! 阴山东麓。 陈砚舟和黄蓉用了一天一夜赶到秋意浓标注的位置。 废弃驿站坐落在两山之间的隘口处,背靠峭壁,前临一条干涸的河道。从山梁上望下去,能看见残破的围墙里面搭了不少新帐篷。哨塔上挂着火把,每隔半柱香换一拨岗。 “三百人。”黄蓉趴在灌木后面,数着下面的人头,“北面两个哨塔,南面一个。围墙有四处缺口,但都用拒马堵了。” 陈砚舟没看哨塔。他在看地窖。 驿站正中有一座半塌的石屋,石屋后面是一个用木板封住的方形入口。两个蒙古兵守在入口两侧,腰间挂着弯刀,但没有拔出来——他们靠着木桩在打盹。 “地窖在那儿。” 黄蓉点头。 “守卫松懈,是因为他们不觉得会有人摸到这里。”她分析道,“而且这些兵全都服了火麟脂——对他们来说,谁来都一样。” 陈砚舟的手背在跳。 嗡鸣比昨天更强了。两百坛火麟脂集中存放在地底下,对他的火麟血脉来说,就像站在一座活火山口。 “七个萨满学徒。”陈砚舟扫了一圈,“我只看到两个在石屋里。其余五个,要么在地窖,要么不在驿站。” 黄蓉皱眉。“要不要等?” “不等。” 陈砚舟站起来。 “蓉儿,你从南面缺口进去,先解决那座哨塔上的哨兵。动静越小越好。我从正面走。” “正面?” “三百个喝了火麟脂的兵。”陈砚舟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走过去,他们会自己朝我涌过来。” 磁石效应。 黄蓉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 “旺财跟你。”陈砚舟摸了摸猎犬的脑袋,“保护你蓉姐姐。” 旺财低低叫了一声,暗红色的眼珠闪了闪。 两人分头行动。 黄蓉的身影没入南面的暗色里,无声无息,连灌木的枝叶都没晃一下。 陈砚舟从山梁上走了下去。 没有轻功。没有隐匿。 一步步踩在碎石坡上,靴底碾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体内的九阳真气不压了。火麟血脉的气息像开了闸的洪水,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驿站里最先反应的不是哨兵。 是马。 三百匹战马同时炸了群,嘶鸣声划破夜空。马厩的围栏被撞得粉碎,战马疯了一样往外冲。 然后是人。 那些服了火麟脂的蒙古兵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后脖子,一个接一个从帐篷里窜出来。眼珠血红,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不是战斗的嘶吼。 是被猎食者本能驱动的声音。 他们的体内残留着稀释的火麟之力。遇到陈砚舟这个纯血载体,那些力量开始不受控地向他聚拢——连带着宿主一起。 第一批三十多个蒙古兵冲到他面前三十步时,脚步突然乱了。有人踉跄,有人捂住胸口,弯刀脱手。体内的火麟脂被更强大的血脉共振强行剥离,从七窍渗出暗红色的血。 五步之内,全部倒地。 陈砚舟继续走。 第二批。 第三批。 没有一个能靠近他十步。 石屋里的两个萨满学徒终于反应过来。一个抓起铜铃,一个举起法杖。铜铃发出刺耳的嗡鸣,暗金色的符文在空气中浮现,试图隔绝陈砚舟的血脉辐射。 陈砚舟抬了一下手。 九阳真气裹挟着火麟劲,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气柱,穿过符文屏障。符文像纸一样碎裂。气柱贯穿石屋的土墙,两个萨满学徒被钉在后面的峭壁上。 从山梁到石屋。一百二十步。 倒下的蒙古兵铺了一路。没有血肉模糊的场面——火麟脂被抽走之后,这些人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区别是不会再醒来。 南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犬吠。 是旺财。 黄蓉得手了。 陈砚舟走到地窖入口,一脚踹开木板。浓烈的腥臊味从地底涌上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他走下去。 地窖比预想的要大。石壁上嵌着铁架,铁架上整整齐齐码着陶坛。每个坛子都用蜡封口,坛身刻着弯月图腾。 陈砚舟数了一下。 两百一十七坛。 够装备半支蒙古前锋军。 他深吸一口气。右掌抬起,赤金色的真气在掌心凝聚。 一掌拍在最近的铁架上。 劲力透过铁架传遍整个地窖。陶坛一个接一个碎裂,暗红色的液体泼洒在石壁上、地面上。 火麟脂碰到他体表溢出的热量,嗤嗤冒烟,化为焦黑的残渣。 味道难闻得很。 陈砚舟转身上了地面。 黄蓉已经带着旺财在石屋前等他了。她的剑上没有血——南面哨塔的两个哨兵被她用一阳指封了穴道,绑在柱子上。 “搜过了。”黄蓉拍了拍手,“石屋里有几份文书。蒙古文的,我看不太懂,但有几个汉字——”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过来。 陈砚舟展开。 蒙古文夹杂着汉字批注。批注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这不是蒙古人写的。”陈砚舟的目光定在落款处。 两个汉字。 郭靖。 黄蓉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郭靖的字?他怎么——” 陈砚舟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面淡得多,像是用指甲蘸了灰写的。 “红泉、赤壁、青狼三处,共存火麟脂四百七十坛。此为红泉清册。余二处位置见附图。” 最下面画了两个粗糙的箭头。一个指向东北,一个指向正北。旁边各标了里程。 “这不是给蒙古人写的。”陈砚舟把羊皮纸折好收进怀里,眼底有光亮了一下。 “是给我们的。” 驿站的火烧了大半夜。 陈砚舟一把火点了地窖,石壁上残留的火麟脂在高温中彻底碳化。浓烟从地底翻涌上来,裹着刺鼻的气味,远在十里外都能看见。 “这动静不小。”黄蓉站在山梁上,看着下面的火光。 “就是要他们看见。” 陈砚舟把剩下几个活口捆好扔在驿站外面。那两个被黄蓉封了穴道的哨兵已经醒了,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满嘴蒙古话地叫嚷。 “叫吧。”陈砚舟蹲下去,用蒙古语对他们说,“天亮之后你们的人会来收尸。告诉你们的将军——红泉没了。赤壁和青狼,很快也会没。” 第324章 世子爷的信物 烟柱烧了一整夜。 陈砚舟和黄蓉没有在驿站多待。天亮之前,两人已经翻过了隘口北面的山脊,沿着干涸河道一路向东北。 旺财在前面跑。 经过火麟真气长期熏陶,这条猎犬的体质已经不是普通畜生能比的。四条腿蹬开,速度不比寻常江湖好手的轻功慢多少。但此刻它的耳朵一直压着,尾巴夹得紧紧的。 前方的气味不对。 陈砚舟也感觉到了。手背下的嗡鸣没有因为红泉被毁而消退——东北方向那个“赤壁”的共振源,比昨天更清晰了。 不止更清晰。 是在移动。 “在搬。”陈砚舟停下脚步。 黄蓉从后面跟上来,呼吸微促。“搬?” “红泉的火烧了一夜,烟柱方圆二十里都看得见。赤壁那边的人收到消息了,正在转移存货。” 黄蓉的眉头拧起来。“那得快。” “快不了。”陈砚舟摇头,“两百多坛火麟脂,每坛五六十斤。光搬上马车就得大半天。再加上护送的兵——” 他闭上眼。 共振的频率在手背下跳动,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他的感知穿过山岭和旷野。 “六十里。”他睁开眼,“东北偏北。在动,但不快。走的是山路,马车拖不了速度。” 黄蓉已经在心里算好了。“两个时辰能截上。” “嗯。” 两人不再说话,提气赶路。 行出不到二十里。 旺财忽然停了。 猎犬蹲在一处山梁的棱线后面,鼻子朝北面不停地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不是恐惧——是警觉。 陈砚舟一掌按住黄蓉的肩,两人伏低身子。 山梁下面是一条宽阔的谷道。谷道里有人。 不是蒙古人。 二十余骑。灰甲、铁盔、马槊横在鞍桥上。阵型散而不乱。前后各有两骑拉开距离做斥候,中间的主力保持着随时可以展开冲锋的间距。 黄蓉吸了口气。“北凉骑兵。” 陈砚舟认出了那身甲。和之前在北凉关隘见过的制式一样,但更旧、更破。铁甲上有刀砍的痕迹,漆都掉了大半。靴子上全是泥点和血渍。 是打过仗的兵。 队伍中间有一面旗。 旗杆断了半截,旗面上一个大大的“徐”字,边角烧焦了一块。 陈砚舟站起来。 下面的骑兵瞬间反应。前面两个斥候勒马掉头,马槊平端,直指山梁方向。中间的主力迅速收拢队形,弓弩搭箭。 “别紧张。”陈砚舟扬了扬手,用官话喊了一句。 斥候没动。弓弦没松。 陈砚舟从怀里摸出那块徐凤年给的北凉铜牌,朝下面晃了晃。 前面一个斥候眯起眼看了两息。 然后他收了马槊,回头打了个手势。 队伍里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骑马走的。是跳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山梁的。 一个姑娘。 看着不到二十岁。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股刀削斧劈的硬朗。身上穿的不是铁甲,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窄袖劲装,腰间横别一柄窄刃直刀。 走路的时候,刀鞘不晃。 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她走到陈砚舟面前,目光在他和黄蓉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铜牌。 “世子爷的信物。”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你就是陈砚舟?” “是。” “姜泥。”她报上名字,眼皮都没抬,“世子爷让我带话——赤壁据点往东八十里,有一支蒙古千人队刚渡过漠河。甲胄上带暗金纹路。” 陈砚舟的眼神变了。 暗金纹路。 那不是普通的蒙古兵。是大规模服用过精炼火麟脂的改造部队。 “一千人?” “一千整。”姜泥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三天前跟我们的前哨碰了一次。死了六个斥候。那些蒙古人砍了脑袋还能站着走十几步。” 黄蓉的瞳孔缩了一下。 姜泥从怀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牛皮纸,递给陈砚舟。 “世子爷说,你要去赤壁,这个用得上。” 陈砚舟展开。 是赤壁据点的详细地形图。 比秋意浓画的精细十倍。等高线、视野死角、水源位置,甚至连据点周围方圆三里内每一处可以埋伏骑兵的树林和洼地都标了出来。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我在漠河北岸等你。——徐凤年。” …… 赤壁据点在一座土丘背后。 不是秋意浓说的废弃驿站那种规模。这里是一座正经的军事营寨。三面壕沟,一面背山。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寨墙是夯土加碎石,足有一人高。 但眼下半个寨墙已经塌了。 蒙古人正在搬东西。 陈砚舟趴在土丘顶上,看着寨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和马匹。火把照得通亮。至少五队马车排成一列,从寨门口一直排到壕沟外面。每辆车上码着十几个蜡封的陶坛。 “搬了一半了。”黄蓉趴在他旁边,数着马车数目。 “守军多少?” “寨里大约三百。寨外护送的,再加三百。一共六百上下。” 姜泥蹲在两人身后,窄刃刀横在膝上。她带的二十骑北凉兵散在土丘周围的灌木里,人马皆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六百人里有多少喝过火麟脂的?”姜泥问。 陈砚舟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手背的共振。 嗡鸣很密。像一群蜂在手腕底下转。 “至少两百。”他睁开眼,“剩下的是普通兵。” 姜泥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两百个不死兵,加四百普通兵,我这二十骑不够看的。” “你的人负责截马车。”陈砚舟站起来,“寨里的,我来。” 姜泥抬眼看他。 陈砚舟已经往土丘下走了。 “蓉儿。” “嗯。” “旺财跟你。你和姜姑娘一起,先把寨外那些马车截住。车上的坛子——” “砸了。”黄蓉接话。 陈砚舟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一个人朝寨门口走过去。 这一次还是没有轻功,没有隐匿。 火麟血脉的气息放开,在夜色中无声地扩散。 寨门口站岗的蒙古兵最先有了反应。一个汉子扔下手里的水囊,双手抱住脑袋,嘴里发出含混的嘶鸣。他身边的同伴也开始不对劲——眼珠变红,动作僵硬,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着往寨门外走。 “来了。”寨墙上一个穿黑袍的人影站起来。 萨满学徒。 不是一个。 三个。 三个黑袍人站在寨墙上,手里各举着一盏铜灯。铜灯里的火焰是暗金色的——火麟脂做的灯油。 三盏铜灯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罩在寨门前。 “屏障。”陈砚舟脚步不停。 他走到光幕前,抬起右掌。 掌心赤金色的微芒亮了一下。 一掌拍上去。 光幕像碎玻璃一样四分五裂。暗金色的碎片飘散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声响。三个萨满学徒同时闷哼,铜灯从手里脱落,摔在地上。 第325章 你杀起来,别心软! 陈砚舟踏进寨门。 身后,土丘方向响起了马蹄和犬吠。 姜泥的北凉骑兵像灰色的影子,朝寨外的马车队扑了过去。旺财冲在最前面,暗红色的身影贴着地面飞射。黄蓉跟在骑兵后面,长剑出鞘。 寨子里彻底乱了。 服过火麟脂的蒙古兵不受控地朝陈砚舟涌来。他们已经不像正常人了——瞳孔涣散,嘴角流着暗红色的涎水,手里的弯刀握得变形。体内微弱的火麟之力被陈砚舟的血脉共振强行牵引,拖着他们往前走。 陈砚舟抬手。 没用掌法。 纯粹的血脉压制。 三十步内,第一批蒙古兵的七窍渗出暗红色的血,弯刀脱手,栽倒。二十步,第二批。十步—— 没有人能靠近十步。 寨墙上那三个萨满学徒疯了一样往后退,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手指掐着古怪的法印。 陈砚舟抬头看他们。 “你们师父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他的声音不大,但寨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指。 九阳真气凝于指尖,赤金色的光芒一闪。 一阳指。 金光穿透夯土寨墙,将正中间那个萨满学徒钉在了身后的木桩上。 左右两个转身就跑。 跑不掉。 陈砚舟没再出手。他站在原地,将火麟血脉的共振提到了一个新的频率。 那两个萨满学徒衣袍里缝着的铜管炸了。精炼火麟脂从衣缝里窜出来,在暗金色的光中自燃,将两个人裹成了火炬。 尖叫声在夜色里回荡了三息。 然后寨子安静了。 陈砚舟走到存放陶坛的地窖入口。比红泉的大三倍。铁架一排一排延伸到黑暗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 单掌按在石壁上。 赤金色的真气从掌心扩散,顺着石壁蔓延到整个地窖。 陶坛一排接一排地碎裂。暗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触到真气热量的瞬间,嗤嗤化为焦炭。 出了地窖,寨外的战斗也结束了。 姜泥的窄刃刀上挂着血。她的二十骑折了四骑,但五辆马车一辆没跑掉。黄蓉站在碎了一地的陶坛中间,剑尖滴着暗红色的液体,旺财在旁边转圈打喷嚏。 “赤壁没了。”陈砚舟走到黄蓉身边。 姜泥擦了擦刀,看着他。 “还有青狼。” “青狼的方向变了。”陈砚舟攥了攥拳,感受着手背下的嗡鸣,“不在正北了。在东北。” 他抬头,看向漠河方向。 “往徐凤年那边移了。” 姜泥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支千人队。”她说话的速度快了。 “对。”陈砚舟的目光变冷,“青狼的存货没在搬。是被那支千人队接收了。” 一千个服了精炼火麟脂的蒙古骑兵,正往漠河北岸移动。 徐凤年在那里等他。 …… 漠河。 这条河不宽,秋末水浅,有些地方骑马就能趟过去。但河北岸的地势高,沿河排着一溜土垒。北凉的哨卡。 陈砚舟和黄蓉赶到的时候,天刚擦亮。 河岸上站着一个人。 徐凤年没穿甲。一身青衫,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剑。身后是老黄——还是那副缺牙的笑脸。 “你动静不小。”徐凤年隔着河冲他扬了扬下巴,“赤壁那边的火,我这儿都看得见。” 陈砚舟趟水过河。 “那支千人队——” “来了。”徐凤年的表情没变,“昨夜的斥候报,正往这个方向压。速度不快。估计后半天就到。” 陈砚舟走上河岸,目光扫了一圈。 土垒后面藏着人。不多,大约两百骑的规模。同样是灰甲、马槊,但比姜泥那支精锐更沉默。每匹战马的嘴上都套着布兜,蹄子裹着麻布,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两百骑对一千人?”陈砚舟看着徐凤年。 “不够。” 徐凤年说得很坦然。 “但我不是来打仗的。”他转过身,朝土垒后面走,“来——有人要见你。” 陈砚舟和黄蓉跟上去。 土垒最深处有一间半塌的石屋。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姜泥。她比陈砚舟先到——抄了近路。窄刃刀还挂在腰间,刀柄上的血渍还没擦干净。 另一个—— 陈砚舟的脚步停了一瞬。 石屋门口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把二胡。琴弓搭在弦上,没有拉。 老人穿着一件比洪七公更破的棉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他的眼睛极亮——浑浊的白内障里面,有两团沉甸甸的光。 不是真气。 是杀气。 陈砚舟在三步外站定。 “你的血很烫。”老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片,刺得人耳朵发痒,“隔着三步都能感觉到。” “前辈是——” “邓太阿。”徐凤年在旁边说了一句。 陈砚舟的呼吸顿了半拍。 北凉王麾下第一人。 传闻中以剑道通天,与西楚国师齐名的绝世高手。 邓太阿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但陈砚舟脚下的泥土裂开了一条细缝。 那不是琴弦的声音。 是剑意。 “世子爷跟老夫说,你身上有火麟的血。”邓太阿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陈砚舟,“老夫上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是三十年前。那年李淳罡一剑没劈死那颗卵,回去喝了三天闷酒。” “晚辈刚和李前辈一起,把那颗卵孵出来的东西杀了。” 邓太阿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杀了?” “李前辈一剑劈碎。” 老人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颗风干的核桃。 “那头老猪终于干了件人事。”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武功身法的痕迹,就是一个普通老头的动作。但他身后的石屋墙壁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条从上到下的剑痕。 “那支蒙古千人队的事,世子爷跟老夫说了。”邓太阿把二胡别在背上,拍了拍棉袄上的灰,“一千个喝了火龙血的疯子。你那磁石本事能镇住多少?” “三十步内,无需动手。”陈砚舟想了想,“三十步外到一百步,需要主动牵引。再远就管不了。” “那就是个圈子。”邓太阿眯起眼,“你站中间,三十步内自动清场。老夫替你把外面那圈削了。”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 “前辈的剑呢?” 邓太阿拍了拍背上的二胡。 “嗯?” “老夫这把琴,两根弦。”邓太阿咧开缺牙的嘴,笑得极其欠揍,“够用了。” 黄蓉在陈砚舟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北凉的高手一个比一个离谱。” 老黄站在远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陈砚舟走到河岸边上,面朝北方。 手背下的嗡鸣越来越密。地平线上,有灰色的烟尘升起。 一千骑。 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轻微震颤。 邓太阿走到他身边,从背上取下二胡,琴弓搭上弦。 老人面朝北方的烟尘,浑浊的眼里染上一层冰冷的光。 “三十年前打西楚的时候,死了二十万弟兄,老夫也没怕过。”他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按,一缕杀意从石屋的缝隙里渗出来,吹得黄蓉后背汗毛竖起。 “小子。” “嗯?” “你杀起来,别心软。” 地平线上,灰色的烟尘里隐约露出了铁甲的暗金色反光。 马蹄声如雷。 第326章 邓太阿! 马蹄声先到。 地面的震颤从脚底板传上来,顺着小腿骨往上爬。土垒后面的北凉骑兵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手都按在了马槊上。 陈砚舟站在河岸最前面。 他没拔剑。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掌心里有赤金色的微光在跳。手背下的嗡鸣已经不是嗡鸣了——是轰鸣。像有一千面鼓在血管底下同时擂响。 地平线上的灰尘越来越浓。 然后铁甲出现了。 一千骑。 蒙古骑兵排成三个梯次,前排持弯刀,中排挂骑弓,后排扛长矛。阵型是标准的锥形突击队列。但跟陈砚舟之前见过的蒙古兵不同——这些人的甲胄表面浮着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不正常的光泽。 更不正常的是他们的眼睛。 每一个人的瞳孔都是暗红色的。 服过火麟脂的改造兵。 前排的战马率先发了疯。 陈砚舟的火麟血脉压制扩散出去,第一排骑兵的坐骑集体嘶鸣,前蹄乱刨,有三匹直接把骑手甩了出去。但剩下的骑兵没有停。那些暗红色瞳孔的蒙古兵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踢着马腹硬冲。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第一排骑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马背上的人七窍同时渗出暗红色的血,弯刀脱手,身体僵直地栽下马去。战马也倒了,四条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血脉碾压。三十步内,无需动手。 但第二排没倒。 他们绕过倒下的同伴,分成两翼朝陈砚舟包抄过来。体内的火麟脂浓度比第一排高,共振虽让他们痛苦,却没有致命。 二胡弦响了。 不是音乐。是一道极细的破空声,比箭矢快十倍。 陈砚舟右侧三十步外,七个蒙古骑兵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突然分了家。切面整齐,连血都没来得及喷。 邓太阿站在他身后五步,琴弓在弦上轻轻一抹。 “一。”老人报了个数。 第二道弦音响起。这次是横着走的。音波肉眼不可见,但它划过的轨迹上,十二个蒙古骑兵的脑袋同时飞了起来。战马无恙,连鬃毛都没切断一根。 “十三。” 黄蓉在土垒后面看得嘴唇发干。 她见过李淳罡的剑。那是天地共鸣、万物为刃的大道之剑。 邓太阿不一样。 老人的弦音没有半点天地之力。纯粹是人的力量。人的杀意。人的剑。 每一道弦音都精准得令人发指——只杀人,不伤马,不碎甲,不多切一寸。 这不是剑道。这是屠宰。三十年战场上磨出来的、把杀人当成手艺活的屠宰。 “二十七。” 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 共振的范围跟着往前推了一步。 又一批蒙古兵栽倒在三十步线上。 他继续走。 邓太阿跟在后面,琴弓不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一把剪刀,朝那一千骑的阵型中心剪过去。前面三十步的圆清场,后面弦音扫荡外围。中间不留缝隙。 蒙古骑兵的冲锋阵型在两人面前碎成了渣。 但后排长矛骑兵没有崩溃。 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蒙古语。嘶哑、沉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后排中间分开一条路。 一匹黑马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 蒙古甲。暗金纹路比其他人浓三倍,覆盖了整张脸。眼珠不是暗红色——是纯粹的金色。 万夫长。 他手里提着一柄长柄战斧。斧刃上泛着和他眼珠一样的金光。 陈砚舟的手背剧痛。 共振没有压倒他。这个人体内的火麟脂浓度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不是服用的,是直接用火麟脂浸泡过全身经脉的。 万夫长张开嘴。牙齿是黑的。嘴里呼出的气带着焦糊味。 他开口说了一句蒙古语。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类。 但陈砚舟听懂了。 “把……血……还来。” 邓太阿的琴弓停了。 老人歪了歪脑袋,浑浊的眼珠盯着那个金瞳万夫长,嘴角咧开。 “哟。这只养得肥。” 万夫长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千多斤的黑马带着一千多斤的人和甲,瞬间加速到了让空气都撕裂的程度。 战斧横劈。暗金色的劲气从斧刃上炸开,带着一股灼热的腥臊味。 陈砚舟侧身。 斧刃从他鼻尖前两寸划过。劲气擦着他的衣袍,将左肩的布料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快。 比之前遇到的所有蒙古兵都快。 火麟脂的改造让这个万夫长的肉体素质突破了人类极限。速度、力量、反应,全部拉满。 代价是寿命。陈砚舟扫了一眼对方脸上的暗金纹路——这个人活不过三个月。 但三个月后的事不重要。眼下这一斧如果劈实了,大罗金仙也得掉层皮。 万夫长掉转马头,第二斧劈下来。 陈砚舟这次没躲。 右掌抬起,赤金色的真气包裹掌面,正面迎上斧刃。 “嘭——” 声音沉闷得不像金属碰撞。万夫长的黑马四蹄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槽,连退了五步。 陈砚舟站在原地,右掌微微发红。 斧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万夫长的金色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体内的火麟脂在陈砚舟的血脉压制下疯狂躁动,像有一千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但他硬扛住了。 第三斧。 这次是从上往下的全力劈砍。暗金色的劲气凝成一道半月形的光弧,连地面都被切开一条裂缝。 陈砚舟没有用降龙十八掌。 他伸出两根手指。 火麟劲与九阳真气融合,在指尖凝成一颗绿豆大的赤金色光点。 一阳指。 光点射出,速度快到肉眼只看见一条金线。 金线穿过暗金色的斧气,穿过战斧的斧柄,穿过万夫长的护腕—— 钉在了他的眉心。 万夫长的动作定住了。 高举战斧的姿势维持了两息。 然后他的金色瞳孔暗了下去。暗金纹路从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一样,露出底下一张布满皱纹的普通面孔。 一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汉子。 战斧从手里滑落。人从马上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死了。 周围残存的蒙古骑兵看见万夫长倒地,最后一点士气也没了。转头就跑。 邓太阿的琴弓搭上弦。 “跑什么。” 老人的声音懒洋洋的。 第327章 两万怯薛军! 两道弦音同时响起。 不是之前那种精准切割的弦音。这次是大范围的扫荡——弦音在空气中扩散成一道半圆形的气墙,从地面到两丈高,方圆百步内无死角覆盖。 气墙扫过。 逃跑的蒙古骑兵像被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人和马一起。 没有惨叫。 太快了。快到神经都来不及传递痛觉。 弦音消散。 战场安静了。 邓太阿把琴弓别回二胡上,拍了拍棉袄。 “九百七十三。”他报了个数,冲陈砚舟咧嘴,“你那边多少?” “不到一百。” “那老夫赢了。” 陈砚舟没接话。他蹲在万夫长的尸体旁边,从对方贴身的甲片内层撕下一块羊皮。 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蒙古文标注。但角落里有一行不起眼的汉字小注,字迹和之前在红泉发现的一模一样。 “青狼全部转运至斡难河大营。四百七十坛已入帐。大汗十日后亲临点兵。” 落款:无名氏。 但“无名氏”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故意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拐了个弯。 是个“郭”字的起笔。 陈砚舟把羊皮纸折好,站起来。 “十天。”他看向北方。 黄蓉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羊皮纸上。 “又是他?” “嗯。” 姜泥带着残余的北凉骑兵从侧翼绕了回来。她的窄刃刀入鞘,脸上溅了几点血。 “世子爷在河对面等你们。”她的语气依旧冷得像铁,“说有急事。” …… 徐凤年站在土垒后面的石屋里。 桌上铺着一张大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 陈砚舟走进来的时候,老黄正靠在门框上剔牙。缺牙老头瞥了一眼他身上沾的灰和血渍,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坐。”徐凤年指了指桌边的马扎。 陈砚舟没坐。他把从万夫长身上搜到的羊皮纸丢在地图上。 徐凤年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斡难河。” “蒙古人把剩下的火麟脂全集中到了大营。”陈砚舟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标注,“四百七十坛。加上之前各据点损耗的,他们手里的总量,和我从那几个萨满学徒嘴里算出来的数对得上。” “全压在一个地方。”徐凤年靠在桌边,抱着胳膊,“要么是最后的赌注,要么是陷阱。” “不是陷阱。”陈砚舟的目光落在羊皮纸角落那个拖了长尾的“无名氏”上,“有人在里面,帮我们确认过了。” 徐凤年看了那个落款两秒。 “你在蒙古军中有人。” 不是疑问句。 陈砚舟没否认,也没多解释。 徐凤年也没追问。他翻了翻桌上的地图,指向北面一条蜿蜒的河流。 “斡难河大营是成吉思汗的行辕所在。常驻两万怯薛军。十天后点兵——如果你想在那之前毁掉那四百七十坛火麟脂——” “我一个人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黄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但她没开口。 老黄把嘴里的草棍吐了。 “两万怯薛军。”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当散步啊。” “不用打两万人。”陈砚舟说,“毁东西而已。潜进去,烧了,走人。” “你那一身火气,方圆百步内的火麟脂都会跟你共振。”邓太阿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二胡别在身后,歪靠在墙上,“两万蒙古兵就算是聋子瞎子,也能循着响动找到你。” 陈砚舟转头看他。 邓太阿挖了挖耳朵,弹掉指尖的灰。 “要去就两个人去。”老人说,“你负责引,老夫负责清路。” “前辈——” “少废话。”邓太阿打断他,浑浊的眼珠里杀意一闪,“三十年前老夫跟着王爷打仗的时候,两万人的营地一夜之间烧过三回。这种活儿,熟。” 徐凤年没拦。 他看着邓太阿,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桌下抽出一个狭长的布包,双手递过去。 “用这个。” 邓太阿接过来。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陈砚舟站在三步外,都能感觉到那剑鞘里透出来的寒意。 邓太阿的手指在剑鞘上摸了一下。 老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上了眉头。 “这是王爷的佩剑。” “父王说,北凉欠你三十年。”徐凤年的声音很轻,“这把剑,该还你了。” 邓太阿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二胡取下来,放在桌上。 “留着。”老人说,“老夫回来了再拉。” 他把剑挂在腰间,转身出了石屋。 棉袄下面,剑鞘不晃。 和姜泥走路的时候一模一样。 黄蓉在门口拉住陈砚舟的袖子。 她没说“我也去”。 她说:“几天回来?” 陈砚舟低头看着她。 “七天。” “不许多一天。” “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麒麟真血的寒玉瓶,塞到黄蓉手里。 “这个你收着。我不在的时候——” 黄蓉把瓶子又塞了回去。 “自己留着。回来再给我。” 陈砚舟笑了一下。他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十步。 旺财蹿了上来,呜呜叫着咬住他的裤腿。 “跟你蓉姐姐。” 旺财不松嘴。 陈砚舟蹲下去,拍了拍猎犬的脑袋。 “回来给你带骨头。” 旺财的耳朵动了动。松嘴了。 陈砚舟走到河岸边。邓太阿已经在对面等着了。老人靠着一棵枯树,腰间的黑鞘长剑在晨光里不反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北走。 没有马,没有随从。 一老一少,一剑一拳。 身后,徐凤年站在土垒上目送。 老黄走到他旁边,嘬着牙花子。 “世子爷,你把王爷的剑给了他。王爷知道了——” “知道了。” “不怕挨骂?” 徐凤年的目光追着远处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邓叔的剑该配一柄好兵刃。”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下土垒。 “传令前哨。三天之内,把漠河以南所有蒙古散骑清干净。” “是。” 姜泥走过来,窄刃刀别在腰后。 “黄姑娘呢?” “在石屋里。”徐凤年顿了一下,“别惹她。那位的脾气——” 话没说完。石屋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旺财的惨叫紧随其后。 姜泥的嘴角抽了一下。 石屋门口,黄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脚下是被踹翻在地、四脚朝天的旺财。 “叫你跟着他跑。”黄蓉低头瞪着猎犬,“腿给你打折。” 旺财呜咽着翻过身,夹着尾巴钻到了马扎底下。 姜泥沉默地看了这一幕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北方的天际线上,两个身影已经消失在灰色的旷野尽头。 黄蓉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手指攥紧了袖口。 七天。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个“一”。 第328章 凡越境劫掠者,不受降,不留俘 陈砚舟和邓太阿沿干涸河道走了两个时辰。 老人走得慢。不是走不快,是一种刻意的、散步式的慢。棉袄晃荡,缺了牙的嘴半张着,活像个乡下赶集的老头。 但陈砚舟注意到,他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枯草不弯、碎石不响。 不是轻功。 是力量控制精细到了骨子里。 “小子。” “嗯?” “你那火麟血,能压多紧?” 陈砚舟想了想。“全力封锁的话,三里外感应不到。” “三里不够。” 邓太阿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丢过来。陈砚舟接住,咬了一口。硬得像啃砖。 “两万怯薛军是什么概念?”老人嚼着饼,含混不清,“斥候放三十里,暗哨十里一层。你还没走到营地边上,人家连你的鞋底磨了几根草都数清了。” “所以绕。” “会说话。”邓太阿拍了拍手上的渣,“从西面走。斡难河在营地东边,蒙古人的防线重心朝南朝东。西面是天山余脉的尾巴,山高路陡,他们不会在那边堆人。” “前辈对蒙古军制很熟。” “打了三十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蒙古人、西楚人、北莽人。能骑马的,老夫都收拾过。” 两人翻过一道碎石坡。 前方的旷野上多了些东西。 烧焦的帐篷骨架。散落的陶罐碎片。三具被野狗啃了一半的尸体。 不是军营。是牧民的临时营地。 陈砚舟蹲下查验。 “三天前。马刀砍的。” 邓太阿走到一具女尸旁边,靴尖轻翻。女人怀里还抱着空襁褓。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转身继续走。 “三十年前打北莽,”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老夫见过一个村子。三百口人,一个活的没留下。那次之后,王爷下了死令——凡越境劫掠者,不受降,不留俘。” 顿了一下。 “规矩是好规矩。但规矩管得了北凉,管不了蒙古。” 两人沉默地走了半柱香。 邓太阿忽然停步。 陈砚舟也停了。 前方两里外,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几十匹。 邓太阿歪脑袋听了一息。“三十七匹。重装。速度不快——巡逻。” 回头看陈砚舟。“你那血有反应没?” 陈砚舟摇头。“没共振。普通骑兵。” “那就不费事。” 邓太阿从腰间解下黑鞘长剑。没拔。横在身前。 “站这儿别动。” 老人往前走了三步。 第四步消失了。 不是轻功意义上的消失——陈砚舟的眼睛明明盯着他,但在他踏出第四步的瞬间,所有感知同时丢失了目标。 不是快。 是从世界里“抹掉”了。 三息。 两里外,马蹄声炸了。密集的嘶鸣混着重物坠地的闷响。一声、两声、三声——像下饺子一样连成了片。 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安静了。 邓太阿从陈砚舟右后方走出来。 剑在鞘里。鞘上干净。棉袄上连灰都没沾。 “三十七。” 陈砚舟看着他的剑。 “没拔?” “这把剑跟了王爷二十年。”邓太阿摸了摸剑鞘,手指头在黑漆上划了一下,“拔出来是要见血的。几个巡逻兵——不值当。” “那前辈用什么杀的?” 邓太阿晃了晃剑鞘。 “鞘。” 陈砚舟沉默了两息。 用剑鞘杀三十七个重装骑兵。不拔剑。嫌拔剑浪费。 他忽然理解了徐凤年为什么把王爷的佩剑给这个老人。 不是因为邓太阿缺一把好剑。 是因为整个北凉,只有这个人配得上那把剑。 入夜。 草原的夜冷到了骨头缝里。不能生火——火光在旷野上能传出去十几里。 陈砚舟盘腿打坐,九阳真气循环周身,体表浮着一层赤金色的微芒。 邓太阿裹着棉袄缩在三步外的一块石头后面,像一坨灰色的抹布。 “小子。” “嗯。” “你那姓黄的丫头——” “蓉儿。” “对。你把她一个人丢后面,睡得着?” 陈砚舟的指尖顿了一下。 “睡不着。” “那还来。” “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邓太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棉袄里。 “王爷年轻时候也这么讲。后来王妃死了。他就不讲了。”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远处隐约的马粪味。 陈砚舟没睡。 感知铺开,覆盖三里。手背下的嗡鸣没停——斡难河方向,四百七十坛火麟脂的存在像一颗暗星,在他的血脉里持续脉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 嗡鸣变了。 不是从北面来的。 是从东北。 比四百七十坛更近。更集中。而且——在移动。 “前辈。” 邓太阿已经睁着眼了。 “听到了。”老人坐起来,浑浊的眼珠盯着东北方向,“马蹄。很多。” 地面开始轻微震颤。 地平线上,灰尘升起。 不是巡逻队。 是大队人马。 陈砚舟站起来,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纹路亮了。 东北方那团移动的共振源越来越近。里面裹着浓烈的、让他血管发烫的火麟脂气息。 “是运输队。”他说,“在转移火麟脂——朝大营方向集中。” 邓太阿把剑从石头上捞起来,拍了拍棉袄。 “多少人护送?” 陈砚舟闭眼感受了三息。 “至少两千骑。其中——” 他的表情变了。 “其中过半有火麟脂的气息。” 一千个服过药的蒙古骑兵,护送着不知多少坛火麟脂,正从他们侧翼经过。 邓太阿盯着东北方渐浓的烟尘,缺牙的嘴咧开了。 但没人会把那个表情当成笑。 “截?” “截。” 两人没有直接冲过去。 邓太阿虽然杀人跟切菜似的,但三十年沙场养出来的本能让他在动手之前,先找了一个高处。 两人趴在一道风蚀的土丘后面,看着东北方的烟尘越来越近。 队伍的全貌逐渐清晰了。 前军五百骑,散成扇面,斥候在两翼拉出半里的警戒线。中军是车队——十二辆重型马车,每辆由四匹挽马拖拽,车身用铁皮包裹,上面盖着厚毡布。后军又是五百骑,队形紧凑,随时可以回身接敌。 车队中间还有一辆不一样的马车。 比其他车小一号,没有铁皮,只用黑布蒙着。四角挂着铜铃,随着颠簸发出不规则的脆响。 车帘后面透出淡淡的暗金色微光。 第329章 战场上,剑不是用来杀一个人的 陈砚舟的手背烫了一下。 “那辆小车里坐的是萨满。”他压低声音,“而且不止一个。” 邓太阿眯起眼。“车队的目的地是斡难河大营?” “方向对得上。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就到。” “那这些火麟脂加上大营里的四百七十坛——” “够用了。”陈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够把整支怯薛军改造一遍。” 邓太阿沉默了三息。 “不能让它到。” “嗯。” “但两千骑不是三十七骑。”老人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硬打,打得死。但打完了,你还有力气去斡难河?” 陈砚舟没回答。他在看地形。 土丘南面是一片洼地,干涸的河道从中间穿过。河道两侧是风化的砂岩壁,最窄的地方不到四丈。 “前辈。” “嗯?” “如果把车队引进那条河道——” 邓太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浑浊的眼珠转了两下。 “你引,老夫切。” 不需要更多的话。 陈砚舟从土丘上站起来。 九阳真气的封锁撤了。 体内的火麟血脉像开闸一样,气息朝四面八方炸开。手背上的纹路亮成赤金色,在晨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烙印。 效果立竿见影。 车队前军的战马先疯了。最外围的斥候坐骑嘶鸣着原地打转,前蹄乱刨。紧接着,那些服过火麟脂的蒙古兵像被钩子拽住了后脖子——齐刷刷地转头,朝陈砚舟的方向看过来。 暗红色的瞳孔。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陈砚舟站在土丘顶上,迎着两千双眼睛,一动不动。 三息。 前军的蒙古兵率先失控。血脉共振撕扯着他们体内的火麟脂,理智在兽性面前像纸一样薄。一个百夫长嘶吼了一声,踢马冲了出来,弯刀高举。 身后几十骑跟上。 陈砚舟转身,跳下土丘。 朝河道跑。 他没用轻功全速。故意留着让人追得上的距离。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那些被火麟脂改造过的蒙古兵像饿了三天的狼群闻到了血腥味,红着眼睛往这边扑。 进了河道。 砂岩壁从两侧合拢上来,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条窄缝。 蒙古骑兵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最窄处。四丈。并排只能过三骑。 陈砚舟停了。 他转过身,面朝涌来的骑兵潮,双掌抬起。 赤金色的气墙在他身前三十步凝聚成形——不是攻击,是一堵墙。火麟血脉的共振被他主动扭曲了频率,从“吸引”变成了“排斥”。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兵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铁板。战马前蹄折断,骑手从马背上翻出去,砸在砂岩壁上。后面的收不住脚,一层叠一层地撞上来。 河道堵死了。 邓太阿动了。 老人站在河道上方的崖壁边缘。黑鞘长剑横在身前。 这一次,他拔了。 剑身出鞘的声音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但陈砚舟的皮肤瞬间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金属的声音。 是天地之间某样东西被撕开的声音。 邓太阿握着剑,朝下面看了一眼。 河道里挤满了蒙古骑兵。人叠人,马压马。最前面的被气墙挡住,后面的还在往里涌。 “王爷说过。”老人的声音很轻。 “战场上,剑不是用来杀一个人的。” “是用来杀一片的。” 他落剑。 剑光没有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不是白色。 是“无”。 一道没有颜色的光从崖壁上切下来,沿着河道纵向扫过去。 砂岩壁被整齐地削掉了一层。削下来的岩壁连带着碎石,像一面墙一样倒向河道中间。 不是剑气。 是重力。 邓太阿用一剑改变了崖壁的受力结构,让几千吨的砂岩自己塌了下来。 轰隆声持续了十几息。 尘土弥漫。 河道里的惨叫声被岩石的崩裂声盖住了,然后一起消失。 邓太阿收剑入鞘。 “前军没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后军和车队还在外面。走。” 陈砚舟从河道中撤出来。 土丘外面的旷野上,车队已经停了。后军五百骑紧急收拢,将十二辆铁皮马车和那辆黑布马车围在中间。 黑布车帘掀开了。 三个黑袍人走出来。 萨满。 为首的一个伸出手。掌心亮起暗金色的符文。 “来了。”陈砚舟攥紧拳头。 掌心的赤金与远处的暗金遥遥相对。 两种源自同一血脉的力量,在晨风中无声碰撞。 三个萨满站在黑布马车前,暗金色的符文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顺着脖子爬上半张脸。 为首那人嘴唇翕动,念着听不懂的音节。声音不大,但陈砚舟的手背像被人攥住了——共振的频率在被外力强行篡改。 “在抢你的频率。”邓太阿靠在土丘后面,剑横膝上,语气像在点评棋局,“想反过来用你的血脉定位。”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 九阳真气从丹田涌出,赤金色的光芒沿经脉逆行,将手背上的纹路重新压回自己的节奏。 嗡鸣稳住了。 但那三个萨满也不是吃素的。暗金符文在他们脚下汇成一道圆阵,地面嗤嗤冒烟,像烙铁按在了草皮上。 车队后军的五百骑没有冲锋。 他们在等。 等萨满锁定目标,然后精准收网。 “不能拖。”陈砚舟说,“萨满的定位术一旦成形,五十里内的蒙古军都会朝这边压过来。” “老夫去切车。你把那三个灯笼灭了。” 邓太阿站起来。 这次没有消失。老人就那么大步流星地朝车队走过去,棉袄在风里猎猎作响,腰间黑鞘长剑不晃不摇。 五百骑蒙古兵看见一个干瘦老头从土丘后面走出来,朝他们直愣愣地走。 领头的千夫长吼了一声。 五十骑分出来,弯刀出鞘,催马迎上。 邓太阿没拔剑。 走到离骑兵三十步的时候,他停下来。 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前面虚虚一点。 “噗——” 像一颗水滴落进油锅。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从马背上飞了出去。不是被打飞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腰上切断,上半截朝左边飞,下半截留在马背上。 战马跑出两步才发现背上的人少了一半,嘶鸣着原地打转。 剑气。 不拔剑的剑气。 邓太阿用手指替代了剑。 第二个手势。横扫。 三十步内,十二匹马背上的骑手齐刷刷地没了脑袋。马照跑,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颠了几下才歪倒。 剩下的蒙古兵终于反应过来。 不是反应过来要打。 是反应过来要跑。 第330章 手指是老夫自己的! 邓太阿没追。他站在原地,右手食指竖起,朝逃散的蒙古骑兵虚空画了一道弧。 没有剑光。没有声音。 但每一个在弧线覆盖范围内策马狂奔的骑兵,齐齐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马没倒,人倒了。 “剑鞘杀人嫌浪费,手指杀人也嫌浪费?” “手指不浪费。”邓太阿拍了拍手,“手指是老夫自己的。” 陈砚舟没工夫接话。三个萨满的定位术已经成了形——脚下暗金色的符阵完全连成一片,热力透过地面传过来,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为首的萨满抬手。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符阵中心冲天而起。不是攻击,是信号。五十里内的所有蒙古军全看得到。 “来不及了。”陈砚舟的脚下碎裂。 他踏出去的那一步没有方向感——准确的说,是快到了让视觉失去判断的程度。火麟劲催动全身气血,赤金色的芒光拖成一条尾迹。 三十步。 三个萨满同时出手。暗金符文化成三道锁链,凭空凝实,朝陈砚舟的双臂和脖颈绞来。 血脉压制的变种技术。 他们不打算杀他。他们打算锁他。 陈砚舟单掌前推。九阳真气从劳宫穴涌出,与火麟劲叠加,掌心的赤金光芒陡然炽盛到让人睁不开眼。 “碎。” 共振频率在一瞬间被他提到了极限。 三道暗金锁链从中间炸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触地便嗤嗤冒烟。 为首的萨满面色剧变。他嘴里的咒语节奏加快了三倍,手指掐诀的速度快到出了残影。 没用。 陈砚舟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指。 赤金色的光芒凝在指尖,比针尖还细。一阳指破入萨满的护体符光,像捅破一层纸。 指尖点在眉心。 萨满的咒语戛然而止。暗金纹路从他脸上褪去,像退潮一样迅速,露出底下一张干瘦的老脸。 瞳孔涣散。人直挺挺往后倒。 左边那个萨满转身要跑。 陈砚舟右手一翻。擒龙功。 一股无形的吸力将那萨满从五步外拽了回来。脖子被一只赤金色微光缠绕的手掌攥住。 “你们师父的那颗卵,我已经砸了。” 萨满的眼珠向外凸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砚舟手指收紧。 第三个萨满最年轻,反应也最快。他没跑,从袖中甩出一面铜镜,镜面朝向陈砚舟。 铜镜亮了。暗金色的光从镜面射出,打在陈砚舟胸口。 手背剧痛。 体内火麟血脉被镜光强行牵引,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血在往体外跑。 铜镜。这是从那颗卵的碎壳上取下来的材料——和他体内的火麟血同源。 “好东西。”陈砚舟松开左手里的萨满尸体,目光落在铜镜上。 年轻萨满以为有了转机,双手捧镜加大了输出。 陈砚舟没躲。他伸手抓住了那道暗金光柱。 掌心里的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同时运转。赤金色的芒光沿着光柱逆流而上,一路烧到铜镜表面。 铜镜裂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暗金色的碎片落在地上,被陈砚舟脚下的热力烤成了焦黑。 年轻萨满双手焦糊,惨叫着摔倒在地。 陈砚舟没补刀。他弯腰捡起铜镜较大的那块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铭文。密密麻麻的蒙古文,刻在镜背上。 他看不太懂。但有几个符号和之前在羊皮纸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收进怀里。 那边的战斗比陈砚舟这边更快。十二辆铁皮马车只剩了七辆还完好——不是邓太阿手下留情。是老人刻意留的。 “活口比死人值钱。”邓太阿擦了擦剑,入鞘。“车里的东西你来处理。” 陈砚舟走到铁皮马车前。掀开毡布。 坛子。码得整整齐齐。每辆车四十坛,七辆车,两百八十坛。 手背嗡嗡作响。 他单掌按在第一排坛子上。赤金色真气渗入,坛壁哔哔剥剥地碎裂。暗红色的液体泼出来,触到真气的温度,嗤嗤化为黑灰。 一排一排。一辆一辆。 二百八十坛火麟脂,在半柱香内全部化成飞灰。 最后一辆铁皮车底下。他的手指碰到一块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个信封。 塞在车底的铁皮夹层里。牛皮纸,封口用的蜡已经磨损了一半。 陈砚舟撕开。 里面是一张地图。标注得极其简略——斡难河大营的内部布局。哪里是帐房,哪里是马厩,哪里是火麟脂的地下窖藏。 地图右下角。 一行小字。 “大汗帐中有第二面镜。比此镜大十倍。可召活血。七日后用。” 落款依旧是“无名氏”。最后一笔拖出的弧度,和之前一模一样。 陈砚舟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邓太阿凑过来瞄了一眼。 “你那个内线,胆子不小。” “嗯。” “七天。”邓太阿掰了掰手指,“从今天算起,还剩五天。” 陈砚舟抬头望向北方。 斡难河方向,天际线上隐隐有一道暗金色的光幕,压在地平线与云层之间。 那不是日出。 …… 回漠河用了一天半。 不是走不快,是邓太阿不让走快。 “急什么。”老人叼着根草棍,慢悠悠踩着碎石坡,“蒙古人发现车队没了,第一反应是缩回大营,不是追出来。成吉思汗不是蠢人,营地被捅了痛处,他会先盘点家底再行动。” “咱们越急,他越知道目标在斡难河。走慢点——让他猜。” 陈砚舟承认有道理。 但他心里数着日子。 离答应黄蓉的七天之期,还剩四天半。 到了漠河南岸。 远远就看见土垒后面升着一缕炊烟。不是军用的信号烟——是炒菜的。 陈砚舟闻到了花椒和辣子的味道。 土垒后面支着一口铁锅。锅边蹲着一个人。 黄蓉。 她头发用布巾束起来,袖子卷到手肘,一手握铁勺,一手往锅里丢花椒。锅里翻滚着油汪汪的红汤,热气蒸得她鼻尖沁出汗珠。 旺财趴在锅边,口水滴了一地。 “回来了?” 黄蓉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像他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陈砚舟张了张嘴。 “嗯。” “手洗了没?” “……没。” “去河边洗。水凉,别用真气烘。热水费柴。” 陈砚舟看了邓太阿一眼。 邓太阿已经自觉地绕到了另一侧的石屋,背对着两人,肩膀在抖。 陈砚舟走到河边蹲下,双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 指尖沾着的焦灼气味和暗红色的灰渍被水流冲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黄蓉站在他背后三步。 手里还攥着铁勺。 “几坛?” “二百八十。加上之前的,一共毁了超过六百坛。” “人呢?” “萨满死了两个,活了一个。骑兵——”他想了想,“邓前辈算了个数,说他杀了九百七十三。” 黄蓉沉默了两息。 “你身上有几道新伤?” “没有。” “转过来。” 陈砚舟转过身。 第331章 锅要糊了! 黄蓉上前一步,伸手拉开他的衣襟。锁骨下方有一道焦黑的灼痕,巴掌大,边缘还在渗着淡红色的体液。 铜镜那一下留的。 黄蓉低头看着那道灼痕。铁勺在手里攥得发白。 “没有伤。”她重复了他的话。 陈砚舟不说话了。 他的手抬起来,搭在黄蓉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蓉儿——” “锅要糊了。” 黄蓉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铁勺在手里晃。 但陈砚舟看到她走出三步之后,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石屋里。 徐凤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的地图上多了几处新标记。 陈砚舟走进来的时候,老黄正靠在墙角打盹。姜泥站在门口,窄刃刀横在膝上擦。 “斡难河大营的内部图。”陈砚舟把从车底搜到的地图丢在桌上,“还有这个。” 铜镜碎片。 徐凤年拿起碎片,翻到背面看了看铭文。 眉头皱了。 “这不是蒙古文。”他说,“至少不全是。这里面夹着西域密宗的咒语——跟金轮法王用的是一个体系。” “法王和蒙古大萨满是一伙的。”陈砚舟不意外。 “不止。”徐凤年把碎片放下,指向铭文中间一段,“这段是祭祀用语。大意是——''以同源之血为引,开天地之门''。” 他抬头看着陈砚舟。 “你就是那个''同源之血''。” 屋里安静了。 老黄睁开一只眼。 “所以那面大镜子不是用来打仗的。”陈砚舟慢慢说,“是用来——” “召你。”徐凤年接上,“四百七十坛火麟脂集中在一起,那面镜子一旦启动,你体内的火麟血脉会被强行牵引。不管你在十里外还是五十里外。” 陈砚舟攥了攥拳。手背的嗡鸣还在。斡难河方向那道暗金光幕始终没有消散。 “那如果我不去呢?” 徐凤年摇头。 “你不去,他会用镜子把你拖去。四百七十坛火麟脂的共振——你今天在车队那里扛得住三坛的牵引。四百七十坛是另一回事。” 门口的姜泥停下了擦刀的动作。 陈砚舟坐在马扎上,十指交叉。 沉默了十息。 “那就去。” “只不过——”他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很浅。 “不是被拖去的。是走着去的。” 老黄把嘴里的草棍吐了。 “走着去两万怯薛军的大营?”缺牙老头的声音拖得很慢,“你和那老头两个人?” 陈砚舟转头看向门口。 石屋外面。 邓太阿端着一碗红汤面条,蹲在台阶上嗦得满头是汗。 “好吃。”老人眯着眼,冲屋里竖了个大拇指,“你那丫头手艺不错。比军粮强一万倍。” 锅边,黄蓉往旺财碗里扔了一块骨头。 她的目光越过火堆,穿过门缝,落在陈砚舟的后背上。 停了两息。 收回。 继续切菜。 …… 入夜。 漠河南岸升起了雾。不浓,但足够把月光过滤成灰蒙蒙的一片。 陈砚舟坐在土垒最高处,双腿悬空,望着北面。 黄蓉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很久。 “那面镜子。”黄蓉先开口,“你打算怎么破?” “还没想好。” “骗人。” 陈砚舟笑了一声。 “九阳真气能压住火麟血脉的共振。但四百七十坛同时拉——我不确定能压多久。” “所以你需要在被牵引之前,先一步毁掉那面镜子。” “嗯。” “斡难河大营两万人。你和邓前辈两个人冲进去,找到镜子,砸了,再出来。” “大概是这个意思。” 黄蓉偏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带上我。” “不行。” “我没问你行不行。” 陈砚舟转过脸。 黄蓉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撒娇,不是赌气。就是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进大营之后,如果镜子启动,你的火麟血脉会失控。你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在你失控的时候——” “在我失控的时候怎样?” “把你打醒。” 陈砚舟看着她。 “你打不醒我。” “一阳指点你后脑的哑门穴。你教过我的。” “火麟劲全开的时候,一阳指穿不透我的护体真气。” “那我就点到穿透为止。” 陈砚舟不说话了。 黄蓉从袖子里摸出寒玉瓶。就是他出发前塞给她,又被她塞回来的那个。 “你带着这个走了一趟,瓶子还是满的。”她把瓶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说明你这次出去,一滴都没用。” “留着保命的。” “那就带着我一起保命。” 远处石屋方向传来邓太阿的鼾声。老人睡着了。鼾声像锯木头。 但陈砚舟知道那个老人没睡。真正睡着的邓太阿没有鼾声——三十年战场养出来的习惯,睡觉比猫都安静。 他在给两个年轻人留空间。 “蓉儿。” “嗯。” “斡难河大营不是铁掌帮的山头,也不是天下第一楼。两万怯薛军是成吉思汗打天下的家底子。精锐中的精锐。” “我知道。” “里面还有萨满,还有那面镜子。镜子一开,我自己都不确定能控制自己。” “我知道。” “你去了,我分心。” 黄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不带我,你更分心。” 陈砚舟张嘴。 关上。 她说得对。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 “那跟紧我。”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到了大营里面,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好。” “如果我真的失控了——不要用一阳指。跑。” 黄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听不见。” 她走了。 陈砚舟坐在土垒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寒玉瓶留在石头上。他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瓶壁透出的寒意和掌心的灼热互相抵消。 石屋方向。鼾声突然停了。 邓太阿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小子。” “嗯。” “带上她也行。”老人的语气懒洋洋的,“两万人的营盘,老夫一个人清不完。多个会点穴的丫头,能省点事。” 停了一下。 “三十年前跟王爷打北莽,王妃也跟着去了。王爷拦了三次,没拦住。” “后来呢?” “后来……”邓太阿的声音顿了很久。 “后来她死了。” 土垒上的风冷了几度。 “但——”老人翻了个身,棉袄窸窸窣窣地响,“王爷从来没后悔带她去。” “他后悔的是没把她护好。” 鼾声重新响起。 这次是真的睡了。 陈砚舟握着寒玉瓶,望着北方的天际。 暗金色的光幕比昨天又亮了一分。 四天。 他闭上眼。九阳真气自行运转。赤金色的微芒从掌心渗出来,将寒玉瓶整个裹住。 瓶里的麒麟真血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又像是警告。 第二天一早。 陈砚舟睁眼的时候,发现旺财趴在他腿上。 黑狗的毛色比半个月前深了许多,隐隐泛着暗红。眼珠子也变了——左眼还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的瞳孔边缘多了一圈赤金色的细环。 火麟血的残余影响。 旺财感觉到他醒了,耳朵竖起来,呜呜叫了两声,鼻子拱着他的手心。 “知道了。”陈砚舟拍了拍犬头,“带你去。” 旺财的尾巴立刻摇成了螺旋桨。 了狗窝?!” 旺财从土垒后面探出脑袋。嘴里叼着一团灰色的破棉絮。 尾巴还在摇。 第332章 有两匹马走软地,蹄声吃土了 出发的时候是卯时。 天还没亮透。漠河上游飘着一层薄雾,灰白色的,把河岸两侧的枯树影子糊成一片。 陈砚舟走在最前面。黄蓉在右后方半步。邓太阿落在最后,棉袄敞着,王爷的佩剑横在腰间,步子依旧是那种赶集式的慢悠悠。 旺财贴着黄蓉的脚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尾巴摇两下,又缩回去。 徐凤年没来送。 姜泥来了。站在土垒上,窄刃刀别在腰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砚舟走出三十步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姜泥抱着胳膊,嘴唇动了一下。 没声音。但陈砚舟读出来了——“活着回来。” 他点了下头。 转身。继续走。 四个人,一条狗,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北。 走了半个时辰。邓太阿开口了。 “小子,你那丫头昨晚没睡。” 陈砚舟没接话。 “眼底青了一圈,跟被人揍了似的。” “前辈的观察力用在这种地方,属实浪费。” 邓太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 又走了一炷香。 旺财的耳朵突然竖起来。 不是普通的竖。是那种连耳根都绷紧、毛发倒竖的竖法。右眼瞳孔边缘的赤金细环亮了一瞬。 陈砚舟停步。 “东北,六里。”他说。 邓太阿歪脑袋听了一息。“马蹄。轻骑。散开的——斥候。” “几个?” “十二。不,十四。有两匹马走软地,蹄声吃土了。” 黄蓉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手按在剑柄上。 “不用。”邓太阿打了个呵欠,“十四个斥候——叫你师父来都嫌多余。” 他往前走了两步。 第三步,脚落地的时候,靴底和碎石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嗑”。 就那一声。 六里外,十四匹马同时嘶鸣。 声音从东北方传过来,先是马的惊叫,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扑、扑、扑,像熟透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 陈砚舟看着邓太阿。 老人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六里,十四个。”他报了个数,“走吧。” 黄蓉张了张嘴。关上了。 她看向陈砚舟。陈砚舟摇了摇头,示意别问。 ——用脚步杀人。六里之外。 这不是武功。这是道。 四个人继续走。旺财的耳朵慢慢放了下来,但右眼的赤金色一直没褪。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 傍晚的时候,陈砚舟的手背第一次疼了。 不是嗡鸣,是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往皮肤底下捅。 他停步,低头看手背。纹路比昨天更亮了。赤金色中透着暗红,一跳一跳的,和心跳同步。 “多远了?”邓太阿问。 “五十里以内。” 老人的眼睛眯起来。“镜子在叫你?” “还不算叫。”陈砚舟攥了攥拳,九阳真气压下去,疼痛减轻了几分,“算——招手。” 黄蓉走过来,伸手握住他的拳头。 她的指尖凉。劳宫穴里渗出一丝阴柔的真气,沿着他的经脉渡过去,像冷水浇在烫铁上。 手背的赤金色暗了一分。 “管用?”黄蓉问。 “管用。” “那就一直握着。” 陈砚舟笑了一下。“打架的时候不好握。” “打架的时候再说。” 邓太阿在前面走着,背对着两人,肩膀又开始抖。 入夜。 他们在一片风蚀岩后面停下来。 不能再往前了——旺财趴在地上,鼻子朝北,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右眼的赤金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前方的地平线上,暗金色的光幕压在天地之间。比两天前更亮。更实。 那不是光。 是四百七十坛火麟脂的共振汇聚成的气场,从大营上方弥漫出来,肉眼可见。 陈砚舟坐在石头上,双掌覆膝,九阳真气全力运转。手背的纹路被压得只剩一层淡淡的金线。 但他的衬衣已经被汗湿透了。 “两万怯薛军。”邓太阿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外围斥候三十里,已经清了。暗哨十里一层,咱们进来的时候没惊动——或者说,惊动了也没人能回去报信。” 他在地上戳了个圆。 “大营在这儿。斡难河从东边绕过去。西面是碎石坡,守兵最少。” 树枝点了点圆心。 “镜子和火麟脂在中军帐后面的地窖里。” 黄蓉凑过来看了一眼。 “地窖有几个入口?” “那个内线画的图上标了两个。”邓太阿回答,“一个在中军帐正后方,一个在马厩西侧。” “走马厩那个。”陈砚舟睁开眼,“中军帐周围全是怯薛亲卫,硬冲损耗太大。” 邓太阿点了点头。 “马厩那边有个问题——”他用树枝画了条线,“从营寨西墙到马厩,中间隔着两道营帐带。六百人。” “我来。” “你不来。”邓太阿把树枝扔了,“你一靠近那些坛子,身上的火气就压不住。六百人还没杀完,全营都知道你在哪儿了。” 陈砚舟沉默了三息。 “所以——” “所以你绕。”邓太阿站起来,“老夫从西墙硬切进去,把那六百人的注意力全拉过来。你和你家丫头从马厩后面摸进地窖。” “先砸镜子。再烧坛子。砸完烧完,跑。” “前辈——” “别叫前辈。”邓太阿拍了拍腰间的黑鞘长剑,“叫邓叔。” 陈砚舟看着他。 风蚀岩后面,暗金色的光幕在老人背后铺成一片。棉袄、缺牙、浑浊的眼珠。 但腰间那柄不反光的黑鞘剑,安静得像一头闭着眼的兽。 “邓叔。” “嗯。” “六百人,多久?” 邓太阿想了想。 “一炷香。” 他说得和说明天天气一样随意。 陈砚舟没再问了。 他转头看向北方。暗金光幕下,隐约能看到连绵的帐篷顶,和无数明灭的火把。 手背又疼了一下。 镜子在叫他。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子时动手。” 第333章 你家丫头的阵法功夫,看得出门 子时。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斡难河大营像一头趴在旷野上的巨兽,篝火是它身上的鳞片,帐篷是它鼓起的脊背。 陈砚舟趴在碎石坡上,往下看。 营寨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还大。 木栅和拒马交错排列,最外围挖了两道壕沟,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巡逻队每三百步一组,十人一伍,火把照出的光圈彼此咬合,不留死角。 怯薛军。成吉思汗的命根子。 “你家丫头的阵法功夫,看得出门道没?”邓太阿趴在他左边。 黄蓉趴在右边。她的目光在营地上扫了两圈,指向西北角。 “那里。巡逻队的换防间隔最长——约莫三十息。够两个人翻过栅栏。” 邓太阿挑了挑眉。“不错。跟王爷的参将看法一样。” “我比参将好看。”黄蓉面无表情。 邓太阿愣了一下,嘿嘿笑了。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九阳真气压到了极致。手背上的纹路只剩一条金线,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一旦进入营地五十步以内——四百七十坛火麟脂的共振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过来。 “动了。”邓太阿拍了拍棉袄,从碎石坡上站起来。 他没回头。 “一炷香。” 老人走下坡去。棉袄在夜风里晃。腰间的黑鞘剑始终不动。 走了三十步,身影融入夜色。 陈砚舟数着心跳。 一百下。 二百下。 第三百二十下的时候——营地西墙方向,传来第一声惨叫。 短促。干脆。像一根琴弦绷断。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杂乱的厮杀声。是有节奏的——每隔三息一声,精确得像打更。 号角响了。 营地西侧的火光骤然密集起来。喊杀声、马蹄声、铁甲碰撞的声音搅成一团。 但那个三息一声的节奏没断。 邓太阿在杀人。用他三十年沙场养出来的节奏。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像割麦子。 “走。”陈砚舟低声道。 两人一狗从碎石坡滑下去。 旺财跑得最快。黑色的皮毛在暗中几乎隐形,只有右眼那圈赤金色在夜里闪了两下。 西北角的巡逻队果然被调走了。栅栏前空出了一段三丈长的缺口。 黄蓉先翻。身形轻盈,落地无声。 陈砚舟跟上。 脚落地的瞬间—— 手背炸了。 不是疼。是烧。赤金色的纹路从金线暴涨成指宽的光带,沿着手臂往上蔓延,一路烧过肘关节,冲向肩膀。 四百七十坛。 全在叫他。 他咬牙。九阳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督脉逆行,硬生生把那股共振压回手背。 光带缩了。但没消。 “能撑多久?”黄蓉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够了。” 不够。但不能说不够。 两人贴着帐篷的阴影往南摸。马厩的位置就在前方两百步。 风里带着马粪和干草的味道。 走了一半。旺财突然停了。 黑狗的毛发炸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是低吼,是那种遇到同类时才会有的声音。 陈砚舟的瞳孔缩了。 马厩旁边。 一个人影靠在木柱上,像是在等他们。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出那人的轮廓——年轻,瘦削,穿一身不伦不类的蒙古袍子,但腰间别着一柄汉式短刀。 那人抬起头。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来的人。 “你不该来。”那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汉话。 陈砚舟停步。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不是因为见过面。是因为那些羊皮纸上的字迹,和这个人说话的语气,是同一种东西。 沉稳。谨慎。藏在刀锋下面的善意。 “无名氏?” 年轻人沉默了两息。 “温华。”他说,“我叫温华。” 他从木柱后面拖出一个包袱。 “地窖入口被封了。半个时辰前,大萨满下了令——四百七十坛全部搬进中军帐地下。” 陈砚舟的手背又烧了一下。 “镜子呢?” 温华的目光移向中军帐方向。 帐顶上,一道暗金色的光柱正在缓缓亮起来。 “已经开了。” 暗金光柱从中军帐顶冲上夜空,把半边云层染成了铁锈色。 陈砚舟的手背已经不是烧了。是撕。 纹路从手背蔓延到前臂,赤金与暗红交织,经脉里的火麟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中军帐的方向拽。 镜子在抽他的血。 隔着两百步。隔着帐篷和木墙。那面镜子找到了他。 “你的血气太重。”温华的声音急促了几分,“镜子一开,大萨满就知道你来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陈砚舟抬头。 中军帐周围,火把亮成了一片。怯薛亲卫从帐中涌出来,重甲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不是朝西墙——是朝他这个方向。 他们被锁定了。 “蓉儿。” “嗯。” “计划变了。” 黄蓉拔剑。 温华退后半步,手按在短刀上,脸色发白。“你们两个人,冲不进去。中军帐里有三千亲卫,还有——” “两个人。”陈砚舟打断他,“加一条狗。” 旺财的右眼亮了。 赤金色的光芒从瞳孔中心扩散到整个眼球,黑狗的体型在一瞬间膨胀了一圈,脊背上的毛发根根直立,像一排暗红色的钢针。 火麟血的残余力量被镜子的共振激发了。 不止旺财。 陈砚舟不再压了。 九阳真气的封锁撤开。体内的火麟血脉像烧开的油锅,气息朝四面八方炸散。 赤金色的芒光从他脚下蔓延出去,地面干草嗤嗤冒烟。 三百步内,所有的火把同时灭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他的气场压灭的。火焰在更强的“火”面前,自行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他手背上的纹路和旺财的右眼在发光。 还有中军帐上方那道暗金色的光柱。 两种光遥遥相对。 同源。同根。 “过来啊。”陈砚舟低声说。 不是对人说的。 是对镜子说的。 回应他的是一道无声的冲击波——暗金色的光从中军帐方向扑过来,像海啸的前浪。 经脉里的血倒流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倒流。火麟血从四肢百骸往心脏方向涌,心脏又把它往手背方向泵。手背上的纹路成了一个出口,血液在皮肤下面撞击,要往外冲。 痛。 陈砚舟咬碎了一颗槽牙。血沫从嘴角渗出来。 黄蓉扑上来,双手按住他的手背。 阴柔的九阴真气从她十指渗入,像冰水浇进沸油里,剧烈地对冲。 没压住。 但给了他三息的缓冲。 三息够了。 陈砚舟单掌拍地。 九阳真气灌入地面。赤金色的裂纹沿着土地朝中军帐方向蔓延出去,像一条地龙在皮肤下面游动。 共振的方向被他强行扭转了——不是镜子拉他,是他拉镜子。 暗金光柱晃了。 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镜子扛不住。”陈砚舟擦掉嘴角的血,眼底的赤金之色比旺财还亮,“它想吃掉我。但它消化不了。” 他站起来。 “邓叔在西墙拖着那六百人。温华——”他看向那个年轻人,“你知道帐里的布局。带蓉儿从侧面进去。” “我——” “砸镜子。坛子我来烧。” 温华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看了黄蓉一眼。 黄蓉的目光平静得吓人。 “走。”她说。 温华握紧短刀。点了一下头。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 他朝中军帐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赤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映成一尊燃烧的金像。 三千怯薛亲卫看见了他。 重甲碰撞。刀枪出鞘。号角凄厉。 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陈砚舟抬起右拳。 火麟劲与九阳真气同时运转。掌心的赤金光芒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里面有金龙翻搅,有火麟咆哮。 降龙十八掌。 亢龙有悔。 一拳轰出。 光球炸开。赤金色的冲击波以他为圆心朝前扇形展开,五十步内的重甲骑兵像被一只巨手拍进了地里。 人、马、铁甲,碎成一片。 场上。 “贫僧等你三天了。” 第334章 你们不该来送死! “三天?”陈砚舟看着前方那个身披玄色袈裟的高大僧人,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那你应该多准备几副棺材。” 金轮法王站在中军帐前三十步,手里没有拿他标志性的金银铜铁铅五轮。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头上的戒疤被暴起的青筋挤得变了形。袈裟下,肌肉像岩石一样鼓胀,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 “贫僧的龙象般若功,已至第十层。”金轮法王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加上大萨满赐予的圣血。陈砚舟,今日你这副身躯,贫僧收了!” 陈砚舟没废话。 他往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地面“轰”的一声塌陷,赤金色的真气像火山爆发一样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完美融合,不再分彼此,化作一种霸道绝伦的暗金色气焰,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想要?自己来拿。” 陈砚舟身形一闪,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太快了。 金轮法王瞳孔骤缩,十层龙象般若功的巨力瞬间灌注双臂,猛地向前交叉格挡。 “砰!” 陈砚舟的拳头砸在金轮法王的小臂上。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周围三丈内的蒙古士兵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人在半空便狂喷鲜血。 金轮法王脚下的土地寸寸龟裂,他引以为傲的巨力在这一拳面前,竟显得有些单薄。 “就这?”陈砚舟冷笑。 他收拳,再出拳。 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就是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砰!砰!砰!” 一息之内,陈砚舟连出七拳。 每一拳都带着亢龙有悔的霸道暗劲,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 金轮法王的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怒吼一声,拼着硬挨一拳,右腿如钢鞭般扫向陈砚舟的腰胁。 陈砚舟不闪不避,左手一抄,精准地扣住了金轮法王的脚踝。 “下来!” 陈砚舟低喝,腰部发力,直接将身高近两米的金轮法王抡了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金轮法王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体表的暗红色迅速褪去。他引以为傲的变异龙象般若功,在陈砚舟大圆满的九阳火麟劲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陈砚舟一脚踩在金轮法王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圣血,太劣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点刺目的赤金光芒。 一阳指。 “噗!” 指力洞穿了金轮法王的眉心,这位密宗一代宗师,连遗言都没来得及说,便彻底断了气。 陈砚舟收回脚,目光投向中军帐。 光柱还在。 帐内。 黄蓉和温华刚摸到地窖入口,就被人拦住了。 大萨满。 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头,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骷髅头的法杖。他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暗金色阵法,阵法中央,悬浮着一面比人还高的大铜镜。 铜镜正散发着强烈的牵引力,连黄蓉都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在翻腾。 “你们不该来送死。”大萨满的声音像夜枭。 温华拔出腰间的短刀,挡在黄蓉身前。 “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教我做事。”温华咧嘴一笑,“尤其是你这种老妖怪。” 他没学过什么绝世武功,但他练过剑。 虽然现在手里拿的是刀,但那股一往无前的市井狠劲,却比任何剑意都纯粹。 温华合身扑上,短刀直刺大萨满的咽喉。 大萨满冷笑,法杖一挥,一道暗金色的光盾挡在身前。 “当!” 短刀刺在光盾上,发出一声脆响,温华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温华!”黄蓉惊呼。 “别管我!砸镜子!”温华擦了把嘴角的血,死死抱住大萨满的腿。 黄蓉没有犹豫。 她身形如电,绕开大萨满,直奔阵法中央的铜镜。 九阴真气运转到极致,她将全部内力灌注于手中的长剑,狠狠劈向铜镜。 大萨满大惊,举起法杖想要阻拦,却被温华死死拖住。 “给我碎!” 黄蓉娇喝一声,长剑斩在铜镜上。 “咔嚓——” 一道裂纹出现在镜面上。紧接着,裂纹迅速蔓延,如同蜘蛛网般布满整个镜面。 “砰!” 巨大的铜镜炸裂成无数碎片。 牵引力瞬间消失。 中军帐上方的暗金光柱,也随之溃散。 镜子碎裂的瞬间,陈砚舟感觉身上那股无形的枷锁彻底断了。 手背上的赤金纹路迅速黯淡,隐入皮肤之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体内真气运转再无半点滞涩。 中军帐内,大萨满看着满地碎玻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大汗的百年基业!” 他猛地低头,看向死死抱住他腿的温华,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去死吧!” 大萨满举起法杖,就要砸向温华的脑袋。 “嗖!” 一截断剑从帐外飞来,精准地洞穿了大萨满的咽喉。 大萨满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随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陈砚舟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大萨满,又看向温华。 “没死吧?” 温华松开手,大字型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差一点……差一点就去见阎王了。”他咧嘴笑了笑,“陈兄弟,你这暗器功夫,绝了。” 陈砚舟走过去,将他拉了起来。 黄蓉收剑入鞘,走到陈砚舟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没有新伤,这才松了口气。 “镜子碎了。地窖里有四百七十坛火麟脂。”黄蓉指了指那个被阵法掩盖的入口。 陈砚舟走过去,一脚踹开入口的石板。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温华,带蓉儿出去。”陈砚舟头也不回地说,“离中军帐越远越好。” “你要干嘛?”温华愣了一下。 “放烟花。” 黄蓉没有多问,拉起温华就往帐外走。她太了解陈砚舟了,一旦他露出这种平静的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两人刚跑出中军帐不到五十步。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中军帐地下传来。 地面剧烈震颤,仿佛发生了地震。 第335章 这动静,够大了吧! 紧接着,一道粗大的赤金色火柱冲破帐篷顶端,直冲云霄。 四百七十坛火麟脂,被陈砚舟用九阳真气瞬间引爆。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 火麟脂中蕴含的狂暴能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释放出来,形成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赤金色的火焰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帐篷、木栅、甚至是来不及逃跑的蒙古士兵,瞬间化为灰烬。 整个中军营地,陷入了一片火海。 陈砚舟从火海中缓步走出。 他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赤金光罩,那些足以融化钢铁的火焰,却连他的衣角都无法点燃。 “这动静,够大了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营地西侧。 邓太阿站在尸山血海中,手里的黑鞘长剑依然没有出鞘。 六百名怯薛军,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冲天而起的赤金火柱,砸了咂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老夫当年跟着王爷打仗,也没这么嚣张过。” 他把剑重新别在腰间,慢悠悠地朝营地外走去。 “活儿干完了,该撤了。” 与此同时,斡难河大营外十里。 徐凤年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望着远处染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陈砚舟,还真是个怪胎。两万人的大营,硬是被他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方阵。 一万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骑兵,静静地肃立在夜色中。 没有声音,没有杂乱,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大雪龙骑。 北凉最精锐的铁骑,天下第一强军。 “世子殿下,蒙古大营已乱,请下令。”一名将领策马上前,沉声说道。 徐凤年拔出腰间的北凉刀,刀锋直指斡难河大营。 “怯薛军已溃,今日,便让这些北蛮子知道,什么叫北凉铁骑,甲天下!” “杀!” 第336章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霆滚滚,震碎了斡难河畔的夜色。 一万大雪龙骑,如同一柄雪亮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已经陷入混乱的蒙古大营。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怯薛军在火海与突如其来的铁骑面前,就像是被驱赶的羊群。 长枪突刺,马刀挥砍。 大雪龙骑的冲锋,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陈砚舟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下方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 旺财蹲在他脚边,右眼的赤金光芒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正百无聊赖地舔着爪子。 黄蓉和温华站在他身后。 温华看着那些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蒙古士兵生命的大雪龙骑,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就是北凉军?太凶残了吧。” 陈砚舟没说话。 他知道,从今夜起,北方的格局将彻底改变。 成吉思汗失去了他最精锐的怯薛军,失去了大萨满,失去了四百七十坛火麟脂。蒙古南下的步伐,将被硬生生打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陈砚舟。 “你把这天大的功劳,送给了徐凤年。”黄蓉轻声说。 “不是送。”陈砚舟转过头,看着她,“是交易。” “我帮他解决北莽的麻烦,他帮我挡住庙堂的暗箭。北凉王府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地位,而我,需要一个安稳的江湖。” 一炷香后。 大雪龙骑的冲锋结束了。 斡难河大营,两万怯薛军,全军覆没。 徐凤年策马来到高地之下,翻身下马,将北凉刀插回鞘中。 他抬头看着陈砚舟,脸上带着一抹复杂的笑意。 “陈兄弟,你这手笔,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陈砚舟带着黄蓉和温华走下高地。 “各取所需罢了。”陈砚舟淡淡地说,“世子殿下,这斡难河的残局,就交给你了。” 徐凤年点了点头。 “北凉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若有差遣,北凉铁骑,随时听调。” 这是一句极重的承诺。 陈砚舟没有推辞。他知道,在这个乱世,多一个北凉这样的盟友,比多十本绝世秘籍都有用。 “邓前辈呢?”陈砚舟问。 “老黄已经去接应了。邓太阿前辈杀穿了西营,现在估计正在哪个角落里喝酒呢。”徐凤年笑道。 陈砚舟点点头,牵起黄蓉的手。 “既然事情了了,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徐凤年问。 “江南。”陈砚舟望向南方,“出来这么久,该回去看看了。而且,这天下的水,才刚刚被搅浑。” 徐凤年没有挽留。他知道,像陈砚舟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徐凤年抱拳。 “后会有期。” 陈砚舟转身,带着黄蓉、温华和旺财,大步向南走去。 夜风吹过旷野,带来了远处的血腥气,也带走了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南归的路不好走。 不是因为地形。从斡难河往南,邓太阿来时扫过一遍,蒙古斥候的尸体到现在还没凉透。 是人的问题。 温华走路一深一浅。左脚踩实,右脚点地,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坑。 “肋骨断了几根?”陈砚舟头也没回。 “两根。”温华龇牙,“那老妖怪的法杖不是闹着玩的。” “两根肋骨,你跑得倒挺快。” “不快不行。”温华朝前面努了努嘴,“你家娘子走路跟没骨头似的,我一磨蹭就看不见人了。” 前方三十步,黄蓉牵着旺财沿河岸走。她换了身浅青衣衫,袖口绣两朵小花,走在北地荒原上,格格不入。 旺财的右眼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但脊背上的毛色比从前深了一层。它偶尔回头看温华一眼,嘴角往上撩一下,露出半截犬牙。 “你家狗不喜欢我。”温华苦着脸。 “它不喜欢走得慢的。”陈砚舟脚步不停,“当初在桃花岛上,它追兔子追不上,被蓉儿笑了三天,从那以后见谁走得慢就来气。” 温华张了张嘴,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离谱,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走到午时,四人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歇脚。黄蓉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和一小壶酒,分给众人。 温华接过馒头啃了两口,忽然问:“陈兄弟,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怎么讲?” “我在蒙古营里待了两年,身份暴露了。回北凉,世子那边的人不见得信我。回中原——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第336章 你的刀法不错!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但陈砚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一个在敌营里埋了两年的探子,把命系在一封封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密信上。事情做完了,退路也没了。 “你的刀法不错。”陈砚舟没正面回答,“在地窖里拦大萨满那一下,不怕死。” “那叫没办法。不拦,那丫头就进不去。”温华看了黄蓉一眼,“再说了,我本来就是个街头卖艺的,命不值钱。” 陈砚舟摇头。 “命不值钱的人不会在蒙古营里趴两年。” 温华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瞬。 “跟我走。”陈砚舟把酒壶扔给他,“丐帮缺人。不拘你是几袋弟子,先干活再说。” 温华接住酒壶,灌了一口。辣嗓子。他咳了两声,眼圈有点红。 “行。” 黄蓉在旁边给旺财撕肉干,没抬头,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继续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的。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北面掠过来,贴着地面,速度极快。风声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 温华脸色骤变,手按在刀柄上。 旺财的耳朵竖起来——但没有炸毛。它歪头看了看天,尾巴摇了两下。 陈砚舟停步。 他抬头。 一只巨鹰。 翼展超过两丈,通体漆黑如墨,羽翼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头顶的翎羽竖起如冠,双目金黄,瞳孔锐利得像两柄匕首。 从前那只臃肿、长着肉瘤的丑鸟,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翅膀收拢的一瞬间带起的劲风,把温华刮退了三步。 “什、什么玩意儿?!”温华拔出了刀。 神雕落在陈砚舟面前五步,收翼,昂首。 两丈高的身躯如同一座黑色铁塔。它低下头,金色的眼珠盯着陈砚舟看了两息,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不是攻击的叫声。 是那种——回家了的声音。 陈砚舟伸手,拍了拍它的喙。 “胖了。” 神雕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点委屈,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旺财从黄蓉脚边窜出来,绕着神雕的爪子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温华握着刀,整个人僵在原地。 黄蓉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神雕翅膀下的绒羽,眼睛亮了。 “比上次见到好看多了。肉瘤全消了,翅膀也长齐了——哥哥,你那时候给它配的药方果然管用。” 陈砚舟没接话。 他注意到神雕的爪子上沾着血。不是它自己的。 新鲜的。还没干透。 而且——它是从南边飞来的。 “蓉儿。”陈砚舟的声音沉了下去。 黄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爪上的血痕,神色一凛。 神雕扭头,朝南方叫了一声。 急促。焦躁。 像是在催他们。 “南边出事了。”陈砚舟翻身跃上神雕的脊背。 “温华,你腿脚不便,在原地等着。蓉儿——” 黄蓉已经抱着旺财跳了上来。 “废话真多。” 神雕振翅。 狂风席卷。 温华被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嘴巴张得老大。 “……你们好歹告诉我在哪儿等啊!” 没人理他。 神雕的速度比千里马快了不止一倍。 陈砚舟伏在雕背上,左手揽着黄蓉的腰,右手扣住颈部的硬羽。旺财被黄蓉夹在怀里,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一脸生无可恋。 高空的风刀一样割脸。 黄蓉把头埋在他胸口,闷声问:“往哪儿去?” “它带路。” 神雕没有犹豫。翼尖偏南,切入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高度骤降。 陈砚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下方的山坳里升着几缕黑烟。不是炊烟——太浓,太急,是东西在烧。 半炷香后,神雕俯冲落地。 山坳里一片狼藉。 七八具尸体横在溪边,穿的是蒙古皮袍,但样式不对——腰间没有军中制式的铁牌,倒是各自佩着形制不同的兵刃。 不是正规军。是散兵游勇,或者说,劫匪。 溪对岸的大树下,洪七公单腿盘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捏着一只鸡腿。 他的衣衫破了几处,左肩上裹着一条染血的布条,但脸色红润,嚼鸡腿嚼得满嘴流油,看上去精神得很。 秋意浓坐在他背后三步远的石头上,抱着剑,面无表情。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暗红纹路已经完全消退,但眼窝深陷,瘦了一圈。 “师父。”陈砚舟翻身下雕,快步走过去。 洪七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神雕,眉毛一挑。 “这畜生倒是会搬救兵。老夫不过挨了两刀,至于么?” “两刀?”黄蓉绕到他身侧,扯开肩上的布条看了一眼,脸沉了下来,“这刀口发黑——涂了毒。” 洪七公无所谓地摆摆手:“小毒。老叫花子什么虫子没吃过,这点毒算什么。” “你闭嘴。”黄蓉蹲下来翻药囊。 秋意浓始终没开口。她盯着溪对岸的尸体看了一会儿,冷冷说了一句:“不是冲他来的。” 陈砚舟回头。 “冲你?” 秋意浓沉默了三息。 “金轮法王死了。他手下的人散了。有一拨人盯上了我——说我身上还有残余的火麟脂,要活捉了去卖给北莽。” 陈砚舟的目光扫过那几具尸体。 手法利落,一击毙命。有刀伤,有指力透体的小孔。洪七公和秋意浓联手收拾的。 但其中一具尸体的面相不像蒙古人。 高鼻深目,颧骨宽平。皮袍下面穿着一层软甲,材质精良。 北莽人。 “还有活口没有?”陈砚舟问。 洪七公从鸡腿上抬起嘴,往身后的灌木丛努了努嘴。 灌木丛里绑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精瘦,嘴里塞着破布,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陈砚舟走过去,拽掉他嘴里的破布。 “说。谁派你来的。” 精瘦汉子咳了两声,用一口蹩脚的汉话答道:“小……小的是跟着阿古达木来的,阿古达木说有个女人身上有好东西,抓了能换五百匹战马……” “阿古达木是谁?” “北莽拓跋王帐下的百夫长。”精瘦汉子满脸求饶,“就、就死在溪边那个,大胡子的。” 北莽。拓跋王帐。 陈砚舟看了洪七公一眼。 洪七公啃完了鸡腿,拿袖子擦了擦嘴,语气不紧不慢。 “蒙古那边打散了,北莽这边倒是闻着味儿过来了。这帮草原上的秃鹰,一个比一个鼻子灵。” “北莽最近在往南渗透?” “何止渗透。”洪七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从阴山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三拨北莽的游骑。都是小股,十几二十人,打完就跑,专盯落单的江湖客。” 他的语气虽然轻松,但陈砚舟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北莽不是蒙古。蒙古的威胁靠的是铁骑和萨满,而北莽—— 北莽靠的是武人。 北凉三十年的老对手,打了一代人都没打完的那种。 “路上不安全了。”陈砚舟转身看向秋意浓,“你的伤——” “关你什么事。”秋意浓冷冷打断。 洪七公在后面叹了口气。 第337章 秋前辈身子还没好全,一个人走 黄蓉包扎完洪七公的伤口,站起来,拍了拍手。她看了看秋意浓,又看了看自家师父,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话。 “师父,秋前辈身子还没好全,一个人走不安全。” “老夫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洪七公的目光闪了一下,瞟了秋意浓的后背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秋意浓握剑的手指紧了紧。 黄蓉等了三息,没等到下文。 “师父你不说,我替你说。”黄蓉扯了扯陈砚舟的袖子,转身就走,“走了,咱们先去接温华。” “等等——”洪七公急了,“你们就这么走了?那这帮人——” “您老人家降龙十八掌打天下,还怕几个毛贼?”黄蓉头也不回,“再说了,您身边不是有人陪着么。” 秋意浓的脸色瞬间变了。 洪七公的老脸也红了。 陈砚舟被黄蓉拽着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洪七公站在原地,张着嘴,一脸憋屈。 秋意浓依然抱剑坐着,但耳根透出了一抹不太自然的粉色。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师父这辈子降龙伏虎,偏偏栽在一个“说”字上。 神雕蹲在溪边喝水,金色的眼珠看了看洪七公,又看了看秋意浓,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鸣。 旺财“汪”了一声作为回应。 人不如鸟,鸟不如狗。 黄蓉攥着陈砚舟的手,走出山坳后,突然停住。 “哥哥。” “嗯?” “北莽的人开始往南了。蒙古的火麟脂毁了,但北莽那边——” “北莽没有火麟脂。”陈砚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分,“但北莽有别的东西。” “什么?” 陈砚舟抬头看向南方。 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晚霞,干净的风。 但他手背的纹路,跳了一下。 不是火麟脂的共振。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沉。像一柄剑,隔着千里,正对着他的眉心。 “有人在看我们。” 他们没去接温华。 温华自己走来了。 神雕飞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温华拖着断了两根肋骨的身子,沿着地上的爪印,一路追了三十里。 “你就不能飞慢点?”温华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如牛,脸白得像张纸。 “没让你追。”陈砚舟扔了壶水过去。 “不追行吗?我一个人蹲在荒地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万一来几头狼——”他灌了一大口水,打了个嗝,“我又打不过。” 黄蓉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肋骨断着,追了三十里地,脸上连怨气都没有。只是嘴碎。 “你那把刀,什么来路?”黄蓉忽然问。 温华一愣,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刀。 “街上打铁铺子买的。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的刀,你拿着敢去怼大萨满?” 温华挠了挠头:“刀不好使,我去也不好使。但总得有人去。” 黄蓉不说话了。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匕首,丢给温华。 “拿着。玄铁掺了陨铁的,削铁如泥。你那把破刀留着剁柴吧。” 温华接住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刃身乌黑,薄如蝉翼,刀背上刻着一行极细的铭文。 “这得值多少——” “不值钱。”黄蓉面无表情,“赵王府里顺的,不花钱。” 温华把匕首插回鞘里,抱在怀里,嘿嘿笑了两声。 “嫂子仗义。” 陈砚舟没参与这段对话。 他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朝南方,双目微阖。 手背上的纹路在夜色中闪着极淡的金线。不是火麟血的躁动——是一种被动的感应,像水面被远处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有东西在南面。 很远。至少三百里以外。 但那股气息稳定、绵长、厚重得不像人。 像山。 “哥哥?”黄蓉走到他身侧。 “你感觉到了没有?”陈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黄蓉静了一息,摇头。 “我功力不够。但旺财——” 她回头看了一眼。 旺财趴在火堆旁,没有异常的表现,但它的鼻子一直朝着南面,偶尔翕动一下,像在辨别什么味道。 “不是火麟脂。”陈砚舟确定了这一点,“是另一种东西。比火麟脂干净,但——更大。” “更大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砚舟睁开眼,“你见过的最强的人是谁?” 黄蓉想了想:“爹爹?师父?” “加上邓太阿,加上李淳罡,加上那个瞎子。” “嗯。” “把他们的气息加在一起。再翻一倍。” 黄蓉沉默了。 “有这样的人?” 陈砚舟没回答。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人”。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股气息知道他在这里。 而且,它没有躲。 夜深了。温华缩在火堆旁打盹,断了的肋骨让他只能侧着身子睡,翻个身就疼醒一次。 陈砚舟和黄蓉背靠着背坐着。神雕蹲在外围,金色的眼睛半阖半张,翅膀盖住了旺财的整个身子。 “蓉儿。” “嗯。” “回到中原以后,你先回桃花岛。” 背后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呢?” “我去找那个东西。” “不带我?” “这次不一样。”陈砚舟的声音很平,“斡难河那次,我有把握护住你。这次——没有。” 黄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有反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 “好。” “不是敷衍的''好''。是发誓的那种。” 陈砚舟伸手向后,握住了她的手指。指尖微烫,带着九阳真气特有的温度。 “我陈砚舟,发誓活着回来。” 黄蓉的手指攥紧了他。 远处的南方天际,一道极淡的光痕在地平线上闪了一下。 不是火。不是雷。 是剑意。 三百里外,某座无名山巅。 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负手而立,长发束冠,面容清癯,五官生得极正,像庙堂里供着的圣人画像。 他脚下的山石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压得龟裂。碎石悬浮在他身周三寸,纹丝不动。 一阵风来。 碎石齐齐化为粉末。 白衣人微微偏头,望向北方。 “火麟血脉……融于人身,且未疯。” 他的声音很淡。 像在品评一壶茶。 “有意思。” 他身后,一名灰袍老仆躬身道:“公子,此人便是近日搅动北地风云的丐帮代帮主陈砚舟。传闻他一人灭了天下会,又独闯斡难河大营,毁了蒙古的火麟脂。” 白衣人没有回头。 “他用的什么功法?” “九阳神功。据说已至大圆满。” “大圆满。”白衣人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二十岁不到的大圆满。这世道,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北方虚虚一点。 三百里外。 陈砚舟猛地睁眼。 手背上的金线炸亮。 一股凛冽到极点的剑意从南方破空而来,穿过三百里的山川旷野,精准地落在他的眉心。 不是攻击。 是招呼。 像一张名帖。 陈砚舟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的全身汗毛竖起,九阳真气自发运转到了极致,丹田内的真气如沸水翻滚。 三息后,剑意散去。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像从来没有来过。 但陈砚舟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这辈子第一次——从一根手指里,感受到了天地的重量。 “谁……”黄蓉感受到了他的异常,转过身来,脸色发白。 陈砚舟盯着南方。 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在看他。 “王仙芝。” 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人间最强。 天下第一。 第338章 一人守一关二十年! 营地没有动静,只有火堆烧得毕剥响。 黄蓉盯着陈砚舟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停了抖动。但那只是因为他把手按在了膝盖上,死死压住的那种停。 “王仙芝。”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你确定?” “确定。” “他招呼你?” “嗯。” 黄蓉沉默了三息,然后叹了口气。 “当世武评第一,一人守一关二十年,据说两条腿跺一下地,能把半座山震成粉的那个王仙芝?” 陈砚舟没有否认。 黄蓉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捂住那道已经黯淡下去的金纹。 “你要去找他。” 不是疑问。 “去。” “你刚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会活着回来。” 黄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月色把他的轮廓切得很硬,眼神落在南边的远处,稳得不像在说赴死之约。 她把手收了回来。 “我不陪你去,不是因为我不想,是你不带我,对不对。” 陈砚舟转头看她。 “斡难河那次,我知道自己扛得住,带你去,顶多苦战一场,没问题。”他的语气不带安慰,直接,“王仙芝不同。他不会伤你,但我分心护你,自己就输了。” “所以你要一个人去和天下第一过招。” “去看他。”陈砚舟顿了顿,“他送了那根手指,是招呼,不是杀招。” “你怎么知道他招呼你不是为了一刀解决麻烦?” “他要杀我,不用亲自来。” 黄蓉无话可说。 她抬手,把他衣领上翻起来的一角按回去,手指在他下颌蹭了一下。 “去。但是你给我留个信儿。丐帮暗号传一句,我就放心了。” “好。” 温华在火堆边上睡得死沉,翻身翻到一半,被断肋骨疼醒,骂了一声,又翻了回去。 神雕低着头,把旺财压在翅膀底下,金色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陈砚舟一眼。 像是在问:明天去? 陈砚舟摸了摸它的喙。 --- 天没亮,陈砚舟就走了。 他没有骑神雕。 神雕留下来陪黄蓉,他一个人,沿着那道剑意残留的方向往南去。 手背的纹路是最好的罗盘。 越往南走,那根金线越亮,像有人攥着另一头,一丝丝往他心口抻。 三百里。 快的话,一天。 他没有用全力。 不是不敢。 是他想在路上把自己捋清楚。 王仙芝这个人,他知道的不多,但够用——雪中有他的名字,武评里有他的位置,北莽有他守了二十年的烂陀山隘口。 一人守一关,旁边的军队是摆设。 这种人不是江湖客。他是一座会走路的边关。 那根手指送来的剑意什么味道——陈砚舟在心里回味了一遍。 不是杀气。 是好奇。 纯粹的,高处俯瞰的好奇。 像一个人站在山顶往下看,看见一块会发光的石头,随手戳了一下,想看看它碎不碎。 陈砚舟捏了捏左手里的东西。 一截断剑的剑柄。 李淳罡的。 他当时接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不是随便给的。剑神把三十年的剑意留在里面,送给他,总得有个说法。 现在他知道了。 这是名帖。 在王仙芝那个圈子里,你要证明你来路不假,得拿真东西说话。 午后,山势开始变陡。 陈砚舟翻上一道山脊,停住了。 前方的山顶上,有一个白点。 风很大,把白衣人的衣袂拂起来,整个人像一面旗,立在山顶最高的那块岩石上,背对着他。 陈砚舟往上走。 脚步声被风吹走,但他知道对方早就听见了。 走到距离白衣人二十步的地方,陈砚舟停下。 “王前辈。” 白衣人没动。 “你不怕。”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相干的事。 “怕有什么用。”陈砚舟说。 白衣人这才转过身。 陈砚舟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脸。 五官生得清正,眉骨高,眼神冷,不像武夫,倒像个失职了几十年的庙祝。 “火麟血脉,九阳大圆满,降龙十八掌。”王仙芝低头打量他,像在盘一件货,“二十岁不到。” 陈砚舟没说话。 “洪七公的徒弟。” “是。” “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最多打出六成天地之力。”王仙芝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你昨晚出手,打出了八成。” 陈砚舟微微眯眼。 他没料到对方从三百里外隔空感知的清晰度到了这个地步。 “我听见了。”王仙芝像是看懂了他的表情,平静地解释,“掌力破空的声音,每个人不一样。你师父打出来是闷雷,你打出来是炸雷。”他停了一停,“我在烂陀山守关二十年,从没听见过炸雷。” 这是夸奖。 但从王仙芝嘴里说出来,听着更像一道判决书。 陈砚舟把左手里的剑柄握紧了一分,慢慢抬起来,放在掌心,伸向前。 “李淳罡托我带来的。” 王仙芝的眼神,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他看着那截断剑的剑柄,沉默了三息,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指尖碰到剑柄的瞬间,他的眉头皱起来,随即舒开。 “老东西。”他低声说了三个字,语气里头是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了二十年的叹气。 陈砚舟不说话,等他。 王仙芝把剑柄攥在手里,抬头。 “他让你来干什么?” “没让。”陈砚舟说,“是您招呼我来的。” 王仙芝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但比石头活络了一点。 “你知道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您的地盘。” “烂陀山南麓。”王仙芝说,“我在这里站着,北莽的军队从来不敢过这道山梁。”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义。 但陈砚舟听懂了。 他能站在这里,是因为王仙芝允许他站在这里。 “你要我做什么?”陈砚舟直接问。 王仙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柄,又看了看陈砚舟。 “李淳罡说你能扛住他的剑意。” “他那剑不是冲我来的,是和我一起劈火麒麟的。” “结果一样。”王仙芝把剑柄收进了袖中,“他送你这东西,是告诉我,这个年轻人,可以站在我面前说话。” 风过山脊,把碎石吹起来又落下去。 “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这五个字从王仙芝嘴里说出来,听着像一句很平常的陈述,没有半分谦虚的意思。 “你血脉里的火麟残力,我感应了一夜。”他看着陈砚舟,“北莽大军南下,拓跋阀的高手已经越过草原,最迟十五天,会撞上北凉的前军。” 陈砚舟没打断他。 “北凉有徐骁,有邓太阿,守得住。”王仙芝停了一下,“但守得住,和打赢,不一样。” “您想让我做什么。” “北莽军中,有一面镜子。”王仙芝说,“和斡难河大营里那面不同,那面是仿制品。真正的召血镜,在北莽王帐。它能感应所有接触过火麟脂的活物,无论距离。” 陈砚舟的手背。 金纹抖了一下。 “所以您一直感应得到我。” “不止我。”王仙芝的声音没有起伏,“北莽的大萨满,从你在乐山斩杀火麒麟的那一刻,就盯上你了。” 陈砚舟沉默了一拍。 “那面镜子,得毁。” “嗯。” “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 “因为我守关,出不去。”王仙芝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二十年了,我离开烂陀山最远的一次,是往南走了三十里去捡一只受伤的鹰。” 他抬了抬下巴,方向是陈砚舟来时的路。 “三百里,我送了根手指过去,已经是极限。” 第339章 万一我去了,出不来呢! 陈砚舟看着他。 天下第一,一人守一关。 守得越久,人和地之间的牵绊就越深。离得远了,力道就散了。 王仙芝不是不肯走。 是走不了。 “王前辈让我替您去毁掉那面镜子。” “嗯。” “如果我不去,召血镜就会一直把我当靶子,替北莽锁定我的位置。” “嗯。” “所以这也算是帮我自己。” 王仙芝这次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像是对这个年轻人终于给出了一个分量稍重的评价。 “王前辈有没有想过,”陈砚舟慢慢说,“万一我去了,出不来呢。” “出不来,”王仙芝说,“那你就是我看错了人。” 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陈砚舟笑了一下。 “行,我去。” 王仙芝没表示感谢,没表示欣慰,眼神重新归于平静,像一面磨光的铜镜,什么表情都不照。 “北莽王帐在漠北往西三百里的断戈原。”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北方,“我在这里,随时感应得到。” “如果我被困住了?” “我送根手指过去。” “……” 陈砚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道金纹已经彻底归于平静。 风又过来一阵,把他的衣角往后吹。 “王前辈,”他转身准备走,忽然停住,“您一个人在山顶站了多少年了?” 王仙芝背对着他。 沉默了很久。 “忘了。” 陈砚舟没再说话,大步往山下走去。 山顶的白衣人没有回头。 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收进袖中的断剑柄。 “老东西。”他再次轻声说了这三个字。 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陈砚舟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召血镜,北莽王帐,断戈原。 消息准不准?王仙芝守关二十年,烂陀山就在北莽和北凉之间的咽喉,情报比任何江湖耳目都真。 他没理由骗自己。 那就是真的。 问题是——北莽王帐不是斡难河大营,蒙古人那边是萨满体系,靠术法,有破绽好捏;北莽靠的是武人,且那帮人打了北凉三十年,战场经验扎实得很。 硬冲不行。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召血镜感应的是火麟血脉。 他就是那根最亮的灯芯。 北莽盯着他,他用自己当饵,把王帐的注意力全吸过来,然后—— 他停住了。 脑子里有个思路刚冒头,被他摁住了。 太危险。 不是他怕,是这条路走岔了,没有退路。 他需要一个人在外面给他兜底。 不是黄蓉。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脚步转向,没有往南,往东北拐了过去。 北凉。 徐凤年还没走远。 --- 在陈砚舟南下的第三天,黄蓉收到了丐帮暗号。 六个字。 “人在,事未了。” 她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压在枕头底下。 温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拿匕首在木头上划来划去。 “嫂子,师父那边消息来了?” “嗯。”黄蓉倚着门框,看院子里的神雕在啄旺财的耳朵,旺财老老实实坐着,耳朵一颤一颤的,偶尔转头咬一下,被神雕躲开,再啄回去。 “人间最强,”温华若有所思地说,“王仙芝。我在蒙古营里待着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字。北莽人提起他的方式,和提阎王差不多。” “阎王也不一定是最强的。”黄蓉说。 “那是谁最强?”温华好奇。 黄蓉想了想。 “不知道。但哥哥不怕他,就够了。” 温华嘿了一声,没有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踏地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军马。 温华站起来,把匕首放回鞘里。 黄蓉已经往院门走了过去。 院外停着三骑。 当中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姜泥,小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把一封信递过来。 “世子殿下叫我送来的。” 信封上没有落款。 黄蓉拆开来,里头是一张叠了三折的薄纸,字迹是徐凤年的——她在北凉见过,横竖带劲,像刀划过去的。 纸上只有两行字。 *断戈原,王帐东侧三里,有一口枯井。召血镜就压在井底的石板下。* *北莽守帐的人,不是人。* 黄蓉把纸翻过来翻过去,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信叠回去,攥在手里。纸角被她捏得起了皱。 “嫂子?” 温华从院子里探头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旺财从廊下抬起头,看了黄蓉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不是人。”黄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声音很平,“他说守帐的不是人。” 温华缩了缩脖子。 “那是什么?” 黄蓉没回答。她把信纸压进袖袋里,推门出去,走到院子当中,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 天色是正常的晴天,干净,没有异样。 但她想到王仙芝那句话——三百里外送来一根手指,已是极限。 那守着召血镜的东西,距离陈砚舟,只有断戈原的三里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包袱翻开,把两瓶药、一卷备用的布条、还有一块硬饼塞进去,然后顿了顿,把那瓶最小的瓷瓶拿出来,单独压在枕头底下。 那是陈砚舟出发前留给她的,说是解火麟之毒用的。 留给她,说明他走的时候,没打算动这个。 黄蓉把枕头压平整,出了门。 “温华,备马。” 陈砚舟在北凉前哨营找到徐凤年的时候,后者正站在帅帐外,盯着一张铺开在木架上的舆图发呆。 “信送到了?”陈砚舟开门见山。 徐凤年没有回头。 “姜泥腿脚快,送信这事她最拿手。”他侧过脸,打量了一下陈砚舟,“你找我,不是来道谢的。” “不是。”陈砚舟走到舆图边,手指落在断戈原的位置上,“我需要一个人在外面等着。” 徐凤年沉默了一拍。 “你要进去。” “嗯。” “王仙芝告诉你召血镜的位置,你打算自己进北莽王帐,把镜子毁了。”徐凤年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是陈述,“然后需要我在外面——做什么?” “守着退路。”陈砚舟说,“我进去,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如果出不来,我需要有人能把消息带出去。” “带给谁?” “带给我师父,带给黄药师。”陈砚舟顿了顿,“告诉他们我死在哪儿,让他们别来找。” 第340章 守帐的那个人叫拓跋菩萨! 帅帐外的风把舆图角吹起来,徐凤年伸手压住。 “陈兄弟,”他转过身,正眼看陈砚舟,“我北凉跟北莽打了三十年,我爹打,我爷爷打,我将来还得打。我们对北莽王帐摸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顿了一下。 “守帐的那个人叫拓跋菩萨。” 陈砚舟眼神微动。 “北莽最强的武人。”徐凤年的语气很平,“我爹带着邓太阿去试过一次,邓太阿那次脱了层皮,我爹右手三根手指废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后来就没人再试过。” 营地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踏地整齐。 “你要打的,是这个人看守的地方。” 陈砚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舆图上断戈原的位置盯了一会儿,手指沿着东侧三里的方向划了一道。 “召血镜在枯井里。”他说,“只要我速度够快,不一定要和拓跋菩萨正面打。” “你觉得他会让你速度够快?” 陈砚舟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徐凤年叹了口气,从舆图边退开一步。 “我在断戈原南口等你三天。”他说,“三天以内,不管里面什么动静,我不进去——北凉不能折在这里。” “够了。”陈砚舟说。 “第四天,”徐凤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我让姜泥去桃花岛送消息。” 陈砚舟扯了下嘴角,算是应了。 他转身要走,徐凤年忽然开口。 “陈兄弟。” 陈砚舟回头。 徐凤年站在舆图前,手按在断戈原的位置上,脸上是他那种惯常的、不太正经的笑,但眼神是正的。 “那面镜子毁了,天下所有接触过火麟脂的人,都不再是靶子。”他说,“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陈砚舟说,“所以我去。” 断戈原在漠北往西三百里,得名于一场几百年前的大战,据说那一战打完,地上插满了折断的兵器,风一吹,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陈砚舟进入断戈原是在傍晚。 夕阳把地面烧成暗红,跟火麟脂引燃时候的颜色差不多。他沿着地势最低的那条干河道走,脚下是裂开的硬土,踩上去没有声音。 手背的金纹跳得很急。 召血镜在里面,镜子感应到他了。 他感应到镜子,镜子感应到他,双向奔赴,谁都没打算藏。 他算过,进去到枯井,最快走法是直线穿过王帐外围,绕开正面营门,从东侧的矮墙翻进去。枯井在东侧三里,靠近马厩和辎重区,守卫密度比中军帐低。 但拓跋菩萨在哪儿,他不知道。 这是最大的变数。 陈砚舟运了一口气,把体内的火麟真气压到最低,像把一盏灯的捻子拨暗,只留最后一丝光。 召血镜感应的是血脉强度。他压着,就是把自己的信号调弱,让镜子以为他还在原地。 他往东侧绕。 矮墙在视线里出现,夯土的,高度到他胸口。 他起轻功,无声落上去。 王帐内部,火把排列整齐,甲士三步一岗,走动节奏很匀。陈砚舟沿着墙头蹲行了几步,锁定了辎重区的方向,跃下去,贴着一排牛车侧面走。 枯井的位置,就在前方二十步。 他加快,脚尖点地—— “站住。” 不是喝令。 是陈述。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陈砚舟抬头。 一个人坐在辎重车的顶端,双腿交叠,手里捧着一只木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奶茶。 他的年纪看上去不大,三十出头,生得面容平正,一双眼睛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但陈砚舟的九阳真气,在看见他的瞬间,自发运转到了七成。 不是他主动催的。 是身体的本能。 “拓跋菩萨。”陈砚舟没有问句,直接说出这个名字。 对方喝了口奶茶,慢慢擦了擦嘴。 “来取镜子的?” “嗯。” “嗯。”拓跋菩萨把木碗放下,跳下辎重车,落地无声,“王仙芝派来的?” “他出不来,我自己来的。” 拓跋菩萨低头看了看陈砚舟,目光在他手背的金纹上停了一下。 “火麟血脉。”他说,“上一个融了火麟血还活着的,是三百年前的事。” 他没有拔刀,没有摆架势,站在那里,两手空空,跟个路人没区别。 但陈砚舟知道他不是路人。 北凉打了三十年没打赢的那个人,此刻离他不到五步。 “让开,”陈砚舟说,“我只取镜子,不动北莽的人。” “取了镜子,我们就找不到你了。”拓跋菩萨说,语气平,像在聊今天刮不刮风,“我凭什么让你取。” 陈砚舟沉默了一息。 “因为那面镜子不只在追我,”他说,“它在追所有接触过火麟脂的人,包括北莽自己的兵。”他顿了顿,“你们军中有多少人用过那东西,你比我清楚。” 拓跋菩萨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大,但陈砚舟看见了。 “镜子一直开着,北莽自己的人也是靶子。你们的大萨满以为能控制它,但他死了。”陈砚舟看着他,“现在控制镜子的,是镜子本身。” 营地里的风把火把吹得晃了一下。 拓跋菩萨低头,重新把木碗拿起来,喝了最后一口。 “这话,”他把木碗倒扣在辎重车上,“你是真的知道,还是在诈我?” 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手背的金纹在夜色里亮起来,但不止他的手—— 周围三丈以内,空气里有七个细微的光点,分散在不同方向,最近的一个,就在拓跋菩萨腰间佩剑的剑鞘上。 “你的亲卫,有几个用过火麟脂?”陈砚舟说,“七个,还是更多。” 拓跋菩萨的目光落在那些光点上。 沉默了很久。 “六个。”他说,“还有一个是从尸体上沾到的。” “镜子全都记着。”陈砚舟把手收回来,“大萨满活着,镜子只追外人。大萨满死了,镜子没有主了,它就追所有的血脉残留。”他看向对方,“你们自己人,现在也在它的猎单上。” 营地外,远处传来一阵马嘶。 不是异常,是正常的换马。 但拓跋菩萨听见了,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大萨满死了。” “我杀的。”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不是炫耀,就是陈述。 拓跋菩萨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在重新评估一件货的重量。 “斡难河大营,”他慢慢说,“那个爆炸,是你。” “嗯。” “金轮法王也是你。” “嗯。” 拓跋菩萨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陈砚舟没有催他,站在那里等,九阳真气在丹田里低速运转,像一汪平静的水。 第341章 你多拿了东西! 拓跋菩萨看了他两息。 不是战斗前的审视,更像是一个买卖人在掂量秤砣够不够分量。 “你说镜子没主了。” “嗯。” “你怎么证明。” 陈砚舟没有废话。他把左手掌心翻过来,催动了一丝火麟真气。 金纹亮起的瞬间,周围营帐方圆十丈内,七个光点跟着跳了一下。 有三个在辎重车后面——那是拓跋菩萨的亲卫。 有一个在马厩方向。 还有三个,在远处的中军帐附近。 拓跋菩萨的视线落在最远处那三个光点上,眼神变了。 那三个光点位置,是他的百夫长。 “镜子在选人。”陈砚舟把真气收回去,光点灭了,“它不分敌我,只认血。你的人接触过火麟脂,镜子就会慢慢吸他们的精血来供养自己。一个月,两个月,他们会莫名其妙地消瘦,发热,然后——” 他没往下说。 拓跋菩萨听懂了。 沉默很长。 营地外传来马嘶,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摇了一下。 “你毁了镜子,”拓跋菩萨开口,不是疑问,“我的人就没事了?” “召血镜一碎,所有火麟脂的感应链就断。你的兵,北凉的人,中原的江湖客,全干净。” 拓跋菩萨抬起头,目光越过辎重车,看向东侧那口枯井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 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不大,半个肩膀的距离。 陈砚舟没动。 “我不拦你。”拓跋菩萨的声音很平,“但我不帮你。你进去,死活自负。” 他顿了一下。 “一炷香。超过一炷香,我当你是敌人。” 陈砚舟点头,掠出去。 没有客套,没有道谢。一炷香的时间,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身形起落三次,他到了枯井边。 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表面刻满了蒙古文和另一种更古老的文字,笔画扭曲,不像人写的。 手背的金纹跳得极剧烈。 镜子在下面。 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声音,不是温度,是一种拉扯,像有人用钩子勾着他的骨头往下拽。 陈砚舟运起九阳真气灌注双掌,一把掀开青石板。 石板碎裂飞出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腥气翻涌上来,混着一股极重的金属味。 井不深,目测三丈。 他纵身跃下。 脚落地的一瞬,周围亮了。 不是火把,是镜子本身的光。 召血镜直径约三尺,悬浮在井底石台正中央,表面是暗金色,倒映出来的不是人影,而是一团团红色的光。 每一团光,对应一条火麟血脉。 陈砚舟看见了自己——镜面正中央,最大最亮的那团光,金红交织,几乎要溢出镜面。 他没有犹豫。 真气灌注右拳,一拳砸了下去。 镜面碎裂。 碎片飞溅的刹那,一道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从镜中炸开,沿井壁扩散,直冲天际。 整个断戈原都震了一下。 但陈砚舟的动作凝住了。 镜子碎开之后,镜下的石台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红色。 是青色。 极纯粹、极安静的青光。 陈砚舟蹲下身,把石台掰开。 缝隙扩大后,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只玉匣。 通体碧绿,材质不是寻常玉石,触手生温,脉络天成。匣面正中刻着一个字—— “道。” 陈砚舟的手指碰到玉匣的瞬间,体内丹田里九阳真气猛然暴涨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更深沉的力量压了下去。 像海底有东西醒了。 他把玉匣翻过来。 匣底用极细的刀刻着一行小字—— “逍遥子留,待有缘人。” 陈砚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逍遥子。 这个名字,他只在鲁有脚讲的江湖旧事里、以及桃花岛的藏书残卷中见过一鳞半爪。 传说中,武学的开山之祖。 消失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物。 他没时间细想。一炷香快到了。 陈砚舟把玉匣揣进怀里,手背金纹剧烈跳动了两下后归于平静。 召血镜碎了,感应链断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靶子。 他跃出井口时,拓跋菩萨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两人对视了一眼。 拓跋菩萨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微微鼓起的位置,停了一拍。 “你多拿了东西。” 不是疑问。 陈砚舟没有否认。 “镜子下面压着的,不是北莽的东西。” 拓跋菩萨沉默了三息。 “走。” 只有一个字。 陈砚舟转身,掠向东侧矮墙。 他翻出王帐外围的时候,身后没有追兵。拓跋菩萨说到做到。 但他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召血镜碎裂时的那道青光,冲了天。 三百里外的王仙芝看得见。 更远的地方,也有人看得见。 陈砚舟出了断戈原,徐凤年的人在南口接应。 三匹快马,其中一匹是空的,留给他。 他翻身上马,没有停留。 “镜子碎了?”领头的骑兵问。 “碎了。” “世子殿下说,您若出来,直接往南走,别停。” 陈砚舟扫了一眼北方。天色暗沉,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拓跋菩萨没追,不代表别人没动。 马蹄声急促,三骑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南疾驰。 跑出四十里,天亮了。 徐凤年在一处烽火台废墟边等他,带了二十骑。 陈砚舟翻身下马,把怀里的玉匣取出来,没有藏着掖着。 “多出来的。”他说。 徐凤年看了一眼玉匣表面的字,挑了挑眉毛。 “逍遥子?” “你知道?” “北凉藏书楼有一卷残简,记载过这个名字。”徐凤年没碰那玉匣,收回目光,“据说是千年前的人物,武学上开天辟地。但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实物传承——你这运气,有点离谱。” “不是运气。”陈砚舟把玉匣放回怀里,“召血镜压在上面,不是巧合。镜子需要极强的灵力来源维持运转,而这只匣子本身就是——” 他没往下说。 因为他怀中的匣子,开始发烫了。 不是火麟血的热。是另一种温度,更柔和,更绵长,像春天的日光照在身上。 “有人在感应这东西。”陈砚舟闭眼,手按在匣子上,九阳真气自发运转,“不止一个。” 徐凤年的脸色沉了一分。 “方向?” 陈砚舟感知了三息,睁眼。 “西面,一个。极冷,像一柄刀。” “南面,两个。一快一慢。快的那个——剑意很纯。” 徐凤年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西面的,可能是北莽的人。拓跋阀手下不止拓跋菩萨一个高手。”他顿了一下,“南面那两个……” “不是北莽的。”陈砚舟很确定,“那股剑意干净得不像军中刀客。是江湖人。” 第342章 凭这把剑! 他抬头看向南方。 晨光把地平线切成一道金边。 金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衣,束发,手里提着一柄极窄极长的剑。 走路的方式很特别——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过。 他身后没有人。 只有他一个。 徐凤年的瞳孔缩了一下。 “西门吹雪。”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比提到王仙芝还要审慎。 “你认识?”陈砚舟问。 “不认识。”徐凤年说,“但北凉暗桩的名册上,有他的画像。备注栏里只写了四个字——不可招惹。” 白衣人已经走到三十步外。 他停下来。 目光没有看陈砚舟,也没有看徐凤年。 他在看陈砚舟怀里的玉匣。 “逍遥子遗物。” 不是疑问。是确认。 声音很轻,像剑刃划过绸缎。 “阁下是——”陈砚舟沉声开口。 “西门吹雪。”白衣人打断他,“来取匣子。”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客套,没有理由。 来取。 就是字面意思。 陈砚舟看着他,手慢慢按上了怀中玉匣。 “凭什么?” 西门吹雪的视线,终于从玉匣上移开,落到陈砚舟身上。 那双眼睛没有情绪。 不是冷,是空。 像一面刚磨好的剑,倒映着对面的一切,但本身什么都没有。 “凭这个。” 他抬起手中的剑。 剑身极窄,窄到几乎看不见厚度。 但陈砚舟的九阳真气在看见这柄剑的瞬间,丹田里翻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真气本身对那道剑意的本能反应。 比李淳罡那一剑更纯。 比王仙芝那根手指更利。 就在这时,西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北莽骑兵的沉闷蹄声,是轻骑,速度极快。 一匹黑马从晨雾中冲出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面相平常,但腰间挂着四个形状各异的锦囊,随马势飘荡。 他勒住马,跳下来。 “呦,来晚了一步。”他笑了笑,目光在西门吹雪和陈砚舟之间转了一圈,“这位想必就是西门公子。久仰久仰。” 西门吹雪没理他。 中年人也不在意,转头看向陈砚舟怀里的位置。 “小兄弟,那只匣子——能不能借我瞧一眼?” 语气随和得像邻居借碗。 陈砚舟扫了他一眼。 “你又是谁?” 中年人拱了拱手,笑容温和。 “在下楚留香。” 断戈原南口的废墟旁,三个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人,站在了一起。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剑竖在身前。 楚留香背靠黑马,双手抱胸,笑意不减。 陈砚舟一手按着怀中玉匣,一手垂在身侧,九阳真气压在丹田底部,低速运转。 徐凤年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 他能打,但这场里的人,超出了他介入的范围。 “逍遥子的遗物,”楚留香先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懒散,“我追了七年。七年前有人在西域一处废窟里发现了一块残碑,碑上记载此物被封在漠北某处,用一面血镜压制。我循着线索一路北上,没想到——” 他看了陈砚舟一眼,笑意更深。 “没想到有人比我先一步,把镜子砸了。” “你追了七年,我砸了一炷香。”陈砚舟语气平淡。 楚留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痛快。” 西门吹雪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离开过玉匣的方向。 “楚留香。”他开口了。 “在。” “你是来争的?” “看情况。”楚留香偏了偏头,掂量着什么,“西门兄若一定要,留香不与你争。但若能商量——” “不能。” 两个字,干脆利落。 楚留香的笑容收了一分。 陈砚舟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纯剑客,一个纯盗客。一个冷到骨子里,一个滑到骨子里。两个人的气场撞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微妙的张力。 “两位。”陈砚舟开口了。 西门吹雪和楚留香同时看过来。 “东西是我拿出来的。里面是什么,我还没打开。你们谁也没碰过。” 他把玉匣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青色的光在匣面流转,“道”字隐隐泛出莹光。 “我有个提议。” “当面打开。里面的东西如果可以分,就分。如果不能分——” 他抬起头。 “那就各凭本事。” 西门吹雪没说话,算是默认。 楚留香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砚舟把真气缓缓灌注掌心,玉匣的封口在九阳真气的催动下发出一声轻响。 匣盖弹开。 青光瞬间暴涨。 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丹。 通体浑圆,大如龙眼,表面流转着青、金、白三色光华,不规则地交替闪烁。一股极浓烈、极古老的药力从丹面渗出来,裹着匣子里千年不散的灵气,在所有人的感知中炸开。 陈砚舟的九阳真气不受控地暴涨了一瞬。 西门吹雪的剑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 楚留香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 “逍遥丹。”他的声音变了调子,“残碑上说的就是这个……我以为是武学秘籍,没想到是——” 他没往下说。 但三个人都明白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逍遥子一生所学化为一枚丹药。服之者——脱胎换骨,武学根骨直接拔升到人间极限。 一枚。 只有一枚。 不能分。 陈砚舟把丹药从匣中取出,攥在手心。九阳真气将它裹住,汹涌的药力被暂时压制。 他抬起头。 西门吹雪的剑已经出鞘。 不是拔的。是自己跳出来的。 剑身极亮,反射着晨光,在他身前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最后问一次。”西门吹雪看着陈砚舟,声音没有起伏,“给,还是不给。” 陈砚舟攥紧丹药,手背金纹亮起,九阳真气从丹田催至十成。 “不给。” 西门吹雪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 一道白光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陈砚舟身前三尺——剑尖直指他攥着丹药的右手手腕。 陈砚舟瞳孔骤缩。 快。 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快。 包括李淳罡。 他左手横出,火麟劲裹着九阳真气,迎上那道剑意—— 金属碰撞声炸响,气浪将废墟的碎石掀飞出十丈。 陈砚舟退了三步,虎口震裂。 西门吹雪退了一步。 两人对视。 西门吹雪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讶。 是满意。 “接得住。” 他把剑收回身侧,剑尖朝下,一滴血从刃口滑落。 不是陈砚舟的血。 是他自己的——火麟劲的灼烧在他指腹上留了一道红痕。 就在这时,北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是脚步。 一个脚步。 地面震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回头。 断戈原的北口,站着一个人。 身形极高大,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如铁,右手提着一柄漆黑的长刀。 陈砚舟的手背金纹跳了一下。 不是火麟血脉的反应。 是九阳真气的——退避。 他体内的真气,在看见这个人的瞬间,本能地往丹田深处缩了一分。 这种感觉,他只在王仙芝身上体会过。 来人开口了。声音极沉,像石头碾过地面。 “丹药,留下。人,可以走。” 楚留香的脸色彻底变了。 “拓跋菩萨。” 陈砚舟攥紧掌中的逍遥丹,九阳真气重新灌满全身。 一炷香过了。 他说过的——一炷香之后,他当陈砚舟是敌人。 三面合围。 西门吹雪在前,拓跋菩萨在后,楚留香在侧。 陈砚舟站在正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丹药。 青金白三色光华在指缝间流转,映亮了他的眼底。 他笑了一下。 然后把丹药塞进了嘴里。 第343章 十息之后,谁都可以来! 丹入口。 没有味道。 像吞了一颗石头。 然后石头化了。 青金白三色光华从喉管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灌。不是温热,不是冰凉,是一种说不出的——撑。 像有人在他体内吹了一个气球。 气球越来越大。 经脉壁被撑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丹田里的九阳真气被丹力裹挟着翻涌,如同一锅沸水被人从底下又加了一把柴。 陈砚舟的脸色变了。 不是痛。是来不及消化。 逍遥丹的药力比火麟血猛十倍不止,而且没有火麟血那种暴烈的侵略性——它不攻击经脉,它只是往里灌。 无穷无尽地灌。 就在这一瞬。 白光到了。 西门吹雪的剑来得比光还快。剑尖刺向陈砚舟的右手——攥丹药的那只手。丹已入腹,但剑意不收。 他要的不是丹。 他要试试,吞了丹的人,还接不接得住。 陈砚舟左臂横挡,火麟劲在前臂皮肤表面炸开一层金红色的鳞纹。剑尖刺在鳞纹上,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金铁交鸣。 陈砚舟滑退三步,左臂一道白痕,见血。 “快。”他吐了一个字。 西门吹雪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更快。 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弧线,直取陈砚舟咽喉。这一剑没有花哨,就是直刺,但速度压到了极致,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震动。 陈砚舟九阳真气催到八成——丹力在体内翻搅,他最多只能调动八成。 螺旋九影。 身形化虚,残影在原地碎开。西门吹雪的剑穿过残影,刺中了空气。 他眉头动了一下。 “身法不错。但不够。” 第三剑。 这一剑,陈砚舟没有躲。 不是不想。是躲不了。 西门吹雪的剑意在第三剑达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高度——剑还没到,空间里的气已经被剑意割碎了。前后左右,全是剑。 无处可避。 陈砚舟咬牙,右拳灌满火麟劲,对着剑尖轰了过去。 拳锋对剑尖。 气浪炸开。废墟上的碎石被掀飞到半空,徐凤年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陈砚舟退了五步。 右拳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连串红点。 西门吹雪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剑身上出现了一道极浅的裂纹。 火麟劲的余温。 “有意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乎不带感情色彩,但陈砚舟听出了一丝东西。 兴趣。 西门吹雪对他产生了兴趣。 这不是好事。 因为西门吹雪感兴趣的方式,是杀。 就在这时,身后的风变了。 不是风。是刀。 拓跋菩萨动了。 那柄漆黑的长刀从北面劈下来,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一座山从天上掉了下来。刀锋过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裂声,地面的碎石在刀势压迫下自行碎裂成粉。 陈砚舟来不及转身。 体内的逍遥丹药力在这一刻猛然暴涨——像是感知到了外界的致命威胁。 九阳真气被丹力裹挟,自发运转到了十成。 不,不止十成。 超过了十成。 陈砚舟的瞳孔骤缩。一股他完全陌生的力量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裹着九阳真气、火麟血力、以及逍遥丹的青金白三色光华,在他的背脊上汇成一道洪流。 他转身,一掌拍出。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掌风与刀锋正面相撞。 一声巨响。 地面塌了。 以陈砚舟和拓跋菩萨为圆心,方圆十丈的地面整体下陷了三尺,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碎石飞沙遮天蔽日。 陈砚舟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脚尖点上一块飞起的碎石,借力停住。 嘴角有血。 但他的眼睛亮了。 因为拓跋菩萨——也退了。 三步。 北莽第一武人,被一个还在炼丹途中的年轻人,震退了三步。 拓跋菩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的筋微微跳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着二十步外半跪在地上的陈砚舟。 “你的丹,”他声音沉得像闷雷,“没炼完。” 不是疑问。 陈砚舟撑着膝盖站起来,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体内翻江倒海。 逍遥丹的药力还在涌。九阳真气拼命消化,但速度跟不上。多出来的丹力四处乱窜,冲刷着经脉壁,距离爆体的临界点只差一线。 前有西门吹雪。 后有拓跋菩萨。 侧面还有个笑眯眯的楚留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盘膝坐了下来。 就在战场正中央。闭上了眼。 “他疯了?”楚留香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西门吹雪的剑意凝而不发,盯着陈砚舟。 拓跋菩萨握紧了刀。 陈砚舟的声音从闭合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给我十息。十息之后——谁都可以来。” 第344章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没人给。 拓跋菩萨的刀先到。 他没有任何犹豫。战场上不存在十息的承诺,陈砚舟坐下来的那一刻就是最大的破绽。黑色长刀从十步外劈出,刀势重到连气流都被压成了一条直线,直指陈砚舟天灵盖。 但有人比刀更快。 楚留香。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陈砚舟身侧三步的位置,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刀势的侧面。腰间的锦囊解开一个,手里多了一枚比铜钱还薄的铁片。 铁片弹出。 “当——” 脆响。 铁片击中刀身侧面的一个极小的点,那是刀势运行时力道最薄弱的节点。拓跋菩萨的刀偏了一寸。 一寸足够了。 刀锋从陈砚舟头顶三寸处掠过,切碎了几缕头发。 拓跋菩萨的眼神落在楚留香身上。 “你帮他?” 楚留香双手一摊,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脚下已经换了个位置,退到陈砚舟的后方。 “不是帮他。”楚留香说,“是好奇。” “好奇?” “逍遥丹入体会发生什么,我追了七年就是想搞清楚这个。”他偏了偏头,“你一刀砍死他,我七年白追了。亏不亏?” 拓跋菩萨沉默了一拍。 “那你打算拦我多久。” “不久。他说十息。”楚留香竖起一根手指,“还剩六。” 西门吹雪在另一侧,剑横在胸前,没有动。 他在等。 他想看看逍遥丹到底能做什么。这是一个纯粹剑客的执念——他需要一个最强的对手来试剑,而不是杀一个正在蜕变的半成品。 六息。 陈砚舟盘坐在碎石上,体内的情况已经到了最凶险的关头。逍遥丹的药力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每一条经脉的壁膜。九阳真气拼命兜底,但丹力的质量太高——不是量大,是质太高。 一粒丹,浓缩了逍遥子毕生修为。 那是千年前的人物。 他陈砚舟的经脉,装不下千年前的东西。 但九阳神功的核心从来不是“装”。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他自浑他浊,明月照大江。 不装。 化。 陈砚舟改变了策略。不再用九阳真气去消化丹力,而是让丹力冲。 随便冲。 往哪冲都行。 九阳真气退到丹田最深处,化成一颗种子,沉在底部。丹力从上面涌过去,冲刷、翻搅、撞击。 种子不动。 丹力越猛,种子越沉。 三息。 丹力开始改道。它发现冲不动丹田里那颗种子,于是转向经脉。经脉被冲得发胀,但没破。火麟血脉在经脉壁上形成了一层坚韧的保护膜——这是两次吞服火麟血留下的底子。 若没有那两次火麟血的淬体,单凭九阳神功撑不住逍遥丹。 一息。 丹力的洪峰终于开始回落。 不是消失。是沉淀。 青金白三色光华从翻涌的状态变为缓缓流淌,顺着经脉壁一层一层地附上去,像给管道镀了一层釉。 经脉在变粗。 丹田在变深。 九阳真气从种子重新发芽,裹着逍遥丹沉淀下来的精华,缓缓充盈。 十息到了。 陈砚舟睁开眼。 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青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来。 楚留香退开三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是恐惧。是感叹。 “成了?” 陈砚舟活动了一下手腕。虎口的伤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止住的,是长好了。 “一半。”他说,“剩下的急不来。” 拓跋菩萨握着刀,看着他。 “一半就够了?” 陈砚舟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拓跋菩萨。 这一次,他的九阳真气没有退避。 丹田里重新灌满的真气比之前厚了不止一倍,而且质感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至阳至热,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韧性。像精钢里掺了弹簧。 “再来。”陈砚舟说。 拓跋菩萨的刀动了。 这一刀比刚才更重。 但陈砚舟没有用降龙十八掌。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刀锋点了过去。 一阳指。 指尖亮起一抹金光,裹着一圈青色的边缘。九阳真气与逍遥丹的残力在指尖融合,凝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光点对上刀锋。 “叮——” 一声脆响,清亮到不像兵器碰撞,倒像有人弹了一下磬。 拓跋菩萨的刀停住了。 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不是被挡住。是力道被卸掉了。陈砚舟的一阳指不是硬接他的刀,而是在刀锋接触的瞬间,以极精准的角度将刀势引偏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然后用指尖的真气嵌入刀身的震动频率中,和他的力道产生了共振。 共振的结果是——相消。 两股力量互相抵消,归于沉寂。 拓跋菩萨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打了三十年北凉,刀法已经到了人力的极限。但从来没有人用两根手指卸掉他全力一刀。 陈砚舟收了手,指尖没有颤抖。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下能接住,靠的不全是逍遥丹。是九阳神功的“他强由他强”,加上逍遥丹药力沉淀后对经脉的淬炼,让他的真气精纯度上了一个台阶。要是拓跋菩萨再来第二刀,他未必还接得这么干净。 不能打持久战。 必须快。 他转头,看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剑已经回鞘。 不是放弃。是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你炼完整颗丹之后,”西门吹雪平静地说,“我会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有多余的话。白衣在晨光中移动,每一步的间距仍然完全相同。走出三十步后,身形消融在光线里。 拓跋菩萨收刀入鞘。 两人对视。 “镜子碎了,我的人安全了。”拓跋菩萨说,“但你多拿了一颗不该拿的东西。” “天下无主之物,凭什么不该我拿。” 拓跋菩萨沉默了两息。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让步。” 他转身,往北走。步履沉稳,地面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震动。 楚留香还站在原地,目光在陈砚舟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陈兄弟。” “嗯。” “逍遥丹你吃了,我没意见。”他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抛过来,“这个送你。里面是我追查七年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逍遥子的线索。” 陈砚舟接住。 “为什么?” 楚留香翻身上马,冲他眨了下眼。 “因为有趣。” 他调转马头,往西疾驰而去。临走前扔下一句话,被风吹得有些散。 “改天你炼完了丹,记得请我喝酒。” 断戈原恢复了安静。 徐凤年从废墟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这一趟,把西门吹雪、楚留香、拓跋菩萨全招来了。”他咧了下嘴,“还活着,算你命硬。” 陈砚舟把楚留香给的锦囊揣进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的金纹消失了。 不是熄灭。是沉入了皮肤更深处,肉眼看不到了。 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而且比以前更活跃。 逍遥丹的药力还有一半没有消化。 他需要时间。 但时间这东西——现在最缺。 “走。”他转身,“先回去找蓉儿。” 第345章 入冢者,以气叩剑! 陈砚舟和徐凤年策马南行,走出断戈原后分道,徐凤年回北凉前哨,他直奔黄蓉所在的方向。 逍遥丹的后劲还在经脉里慢慢渗透,像一场不急不缓的春雨,每走一刻钟,他就能感觉到丹田比之前又深了一线。 这种成长速度,放在任何练武之人身上,都是做梦不敢想的。 但陈砚舟高兴不起来。 西门吹雪说了那句话——“炼完整颗丹之后,我会来找你。” 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里,只有一把剑。 陈砚舟见过很多高手,但从没见过比西门吹雪更纯粹的。李淳罡的剑里有苍生,王仙芝的力量里有守关的使命,邓太阿的弦里有北凉的风沙。 西门吹雪什么都没有。 只有剑。 一把除了杀人什么都不想干的剑。 正因如此,才最危险。 马蹄声踏在干裂的土路上,陈砚舟心里把楚留香那个锦囊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逍遥子。 这个名字从玉匣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扎在他脑子里。九阳神功出自少林达摩,降龙十八掌传于丐帮历代帮主,一阳指源于大理段氏——这些武学都有清晰的传承脉络。但逍遥子不同。 此人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符号,不属于任何门派,不归于任何体系。 留下一枚丹药,没有功法,没有秘籍,连一句话都只有匣底那行小字。 “待有缘人”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想明白,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是旺财。 黑狗从官道尽头冲过来,速度比普通快马还猛。它的毛已经全部换成了暗金色的短毛——火麟血的异变还在持续。此刻它像一支漆黑鎏金的箭,扎进了陈砚舟怀里。 “行了行了,压死我了。” 陈砚舟将旺财从身上推下去,摸了把它的脑袋。手指触到狗毛的瞬间,他心里微微一动。 旺财的体温比正常高出不少,而且皮下的筋膜变得异常坚韧——像穿了一层软甲。 火麟血对它的改造,比预想中走得更远。 但现在没工夫细究。 他翻身上马,旺财在侧面跟跑,半刻钟后见到了客栈。 门口站着两个人。 黄蓉和温华。 黄蓉的手里握着一封信,眼圈有些红,但表情很镇定。她看见陈砚舟的第一反应不是扑过去,而是把那封信塞进袖子里。 “回来了。” 两个字,声音平稳,但陈砚舟听出了末尾那一点不稳。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 信被他抽了出来。 黄蓉没拦。 信是姜泥送来的。上面写着——徐凤年第四天的安排。 如果陈砚舟没有在三天内从断戈原出来,姜泥就去桃花岛报信。 他走到手里的那一刻,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微微顿了一下。 “第四天的信。” “嗯。”黄蓉不看他。 “今天是第二天。” “嗯。” 陈砚舟把信折好,放回她手里。 “第三天就出来了,还赚了两天。” 黄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恼怒,有后怕。但她只说了一个字。 “坐。” 院子里的桌上摆着一碗面。面已经续了三次热水,面条糊了,汤浑了,但还是一碗面。 陈砚舟坐下来,端起碗。 面条入口的瞬间,体内逍遥丹的药力微微震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他三口扒完。碗底干净。 “好吃。” 黄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绷着的那根弦松了。 温华在一旁看着这幕,低头闷声说了句:“师父,师娘做这碗面等了你两天。面换了六次。” 陈砚舟抬头看了看黄蓉。 黄蓉面无表情地踹了温华一脚,转身进屋了。 温华挨了踹也不恼,揉着小腿嘿嘿直笑。 陈砚舟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揣着楚留香的锦囊和空了的玉匣。 逍遥丹,逍遥子,待有缘人。 这件事比召血镜更复杂。 因为那颗丹已经被他吞了。全天下对此事感兴趣的人,以后盯着的就不是镜子,而是他。 西门吹雪要试剑。 拓跋菩萨要清算。 楚留香追了七年的执念。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残碑上的信息既然楚留香能找到,别人也能找到。 陈砚舟从院子里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北边的天。 天色很干净。 但在他经脉深处,逍遥丹沉淀下来的那层青光里,有一种极微弱的牵引力。 指向西边。 那不是某个人的气息。 更像是——一个地方在叫他。 陈砚舟低下头,翻开了楚留香锦囊里的第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座山。 山形如剑,直插云霄。 山脚下用极小的字写着四个字—— “剑冢。无名。” 锦囊里一共七张纸。 前三张是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极精细。从西域废窟到漠北断戈原,再到西南方向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脉,楚留香用细墨勾出了一条虚线,虚线的终点画着一个圈。 圈里两个字——剑冢。 第四张纸上是拓片,碑文残缺,能辨认的字不多。陈砚舟挑灯逐字看过去,大意是:逍遥子晚年云游天下,将毕生所悟封于三处。一处为丹,一处为器,一处为道。 丹已经在他肚子里了。 第五张、第六张是楚留香自己写的笔记,字迹又飘又草,记录了他七年间走访各地搜集到的零碎传说。其中有一条被画了红圈—— “蜀中西南千里,有剑冢。冢中无棺无椁,唯插剑千柄。冢底有石台,台上有一剑,无名无款,不知何人所铸。当地猎户传言:雷雨之夜,冢中有青光冲天。” 第七张纸是空白的。 不对。陈砚舟把纸翻过来,对着烛火一照,纸背面隐约有字迹。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用清水写的,干了之后只留下一层极薄的痕迹。 他催动一丝真气灌入指尖,贴着纸面缓缓摩挲。 字迹在真气催动下显现出来。 只有七个字。 “入冢者,以气叩剑。” 第346章 白云城主,叶孤城! 陈砚舟把纸放下,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黄蓉端着一碗热汤从屋里出来,递到他手边。 “楚留香比我想的更精明。”陈砚舟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这些线索他不是追了七年才找到的。他至少在三年前就锁定了剑冢的位置。”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他进不去。”陈砚舟敲了敲桌面上那张纸,“以气叩剑——这个''气''不是普通内力。是逍遥丹的气。”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西边的天际线上挂着一弯残月。体内深处那股牵引力又动了,比白天更清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丹田上,另一头系在千里之外。 “蓉儿。” “嗯?” “收拾东西,明早出发。” “去哪?” “蜀中西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拿逍遥子的第二件遗产。” 黄蓉靠在门框上,手指卷着发梢,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又是你一个人去?” “这回不是。”陈砚舟走过去,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带你。” 黄蓉拍开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屋打包去了。 温华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师父,我呢?” “你回丐帮总舵找鲁有脚,把北边的消息带回去。顺便告诉他——蒙古的火麟脂已经断了源头,让各分舵恢复正常布防。” 温华应了一声,利索地翻墙走了。 第二天天不亮,陈砚舟和黄蓉牵马出门,旺财跟在后面。 一路向西南。 走了三天,地势渐渐抬高,空气变得干冷。官道消失在第二天傍晚,取而代之的是猎户踩出来的窄路,曲折蜿蜒,在密林与乱石之间穿行。 第四天午后,陈砚舟勒住缰绳。 前方的山谷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束冠,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此人面容极英俊,但五官线条冷硬,像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不动,整个人和身后的青山融在一起,如同山体长出的一截白石。 更让陈砚舟注意的,是他周身弥漫的剑意。 不是外放。是收敛。所有的锋芒都被压在体内,只在极细微处泄出一线。就这一线,已经让十丈外的草丛伏倒了一片。 黄蓉的手按上了剑柄。 陈砚舟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紧张。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 “阁下在此等人?” 白衣人转过头。 那双眼睛和西门吹雪有几分相似——干净、空、没有多余的东西。但比西门吹雪多了一样:傲。 骨子里的傲。 “你体内有逍遥丹的气息。”白衣人开口,声音清冷,“我等的就是你。” “等了多久?” “三天。” 陈砚舟挑了一下眉毛。三天前他刚从断戈原回来,彼时还没决定来剑冢。也就是说,这个人比他更早察觉到逍遥丹与剑冢的关联。 “敢问阁下名号。” 白衣人的手落在腰间黑剑上,拇指抵住剑镡,微微一推。 “咔嗒”一声,剑出鞘一寸。 那一寸剑光映在陈砚舟瞳孔里,冰冷刺骨。 “叶孤城。” 叶孤城。 这个名字陈砚舟没听过。但他的九阳真气在对方推剑出鞘一寸的瞬间,丹田自发运转了一圈。 这是本能反应。上一次出现这种反应,对面站着的人叫西门吹雪。 “叶兄也是为逍遥子遗物而来?” 叶孤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指离开剑镡,剑重新落回鞘中。 “剑冢入口在谷底,被山体封死。需要逍遥丹的气机才能打开。”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这里等你开门。” 陈砚舟笑了一下。 说得好听——等他开门。意思就是:你来干活,我来拿东西。 “叶兄倒是敞亮。” 叶孤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他的世界里,剑客最大的美德是不说废话。他需要陈砚舟开门,所以等在这里,直接讲明来意。至于陈砚舟答不答应——那是另一件事。 黄蓉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凑到陈砚舟耳边。 “这人比西门吹雪话多一些。” 陈砚舟瞪了她一眼。 叶孤城的目光掠过黄蓉,落在她腰间的软剑上,停了半息。 “你的剑不错。” 黄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尊冰雕似的人物会夸她。 “谢谢?” 叶孤城转过身,走向山谷深处。留下一句话挂在风里。 “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陈砚舟和黄蓉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山谷越走越窄,两侧石壁越来越高,日光被切成一条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谷道在一面断崖前到了尽头。 断崖高约二十丈,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攀爬的可能。崖面正中央刻着一个字。 “剑。” 笔画粗犷,入石三分。这一个字,刻它之人下了多大力道,千年之后仍能感受到那股锐气。 陈砚舟的丹田猛然跳了一下。 不是真气运转,是逍遥丹残余的药力在体内翻涌。那层沉淀在经脉壁上的青光开始流动,顺着他的手臂往掌心汇聚。 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青色光华,光华中隐约夹杂着金色与白色的丝线。 “以气叩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楚留香留下的那八个字。 一掌拍在崖面上。 没有巨响。声音很轻,像敲了一下瓷碗。 但崖面上那个“剑”字亮了。 青光从笔画深处渗出来,沿着石壁的纹理蔓延开去。整面断崖在三息之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色光纹,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然后,崖面从中间裂开。 一股陈腐到极致又清冽到极致的气息扑面而来,裹着金属的寒意与泥土的湿润。 裂缝越来越大,露出后面的空间。 剑冢。 入目所见,是一个呈倒锥形的巨大天坑。直径约百丈,深不见底。天坑的内壁上,密密麻麻插着剑。 成千上万柄。 长剑、短剑、阔剑、细剑、直剑、弯剑。铁的、铜的、石头的。有的锈迹斑斑,有的依然锋利。从坑口到深处,越往下,剑的年代越久远,材质越古朴。 最底部的石台上,立着一柄剑。 与周围所有剑都不同——它没有剑鞘,没有剑穗,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剑身呈极淡的青色,宽约两指,长约三尺七寸。通体完美,没有一丝瑕疵。 旺财趴在坑口,呜咽了一声,尾巴夹紧。它不敢再往前了。 叶孤城的呼吸变了。 他盯着坑底那柄剑,瞳孔微缩。 “就是它。” 陈砚舟也在看那柄剑。他体内逍遥丹的药力已经不是流动了,而是在沸腾。青金白三色光华在经脉中翻滚冲撞,全部朝着那柄无名剑的方向涌去。 丹力在呼应那柄剑。 或者说——那柄剑在呼应丹力。 “有意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砚舟和叶孤城同时回头。 谷道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中等身材,穿一袭灰色长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双手各伸出两根手指,并拢竖在胸前,像在夹什么东西。 他脸上带着一种很松弛的笑意,与叶孤城的冷峻和陈砚舟的沉稳形成鲜明对比。 “我找这地方找了两个月。”他走过来,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天坑里,“没想到门这么好开。” 叶孤城的手重新按上了剑镡。 “陆小凤。” 这名字从叶孤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两个字的分量却很重。 陈砚舟看了看叶孤城,又看了看来人。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旧识的紧绷感。 陆小凤摊了摊手,笑容不变。 “孤城兄别紧张。我对剑没兴趣。”他扬了扬手中两根并拢的手指,“我来,是因为有人托我带句话。” “谁?”陈砚舟问。 “楚留香。” 陈砚舟的眼神动了。 陆小凤走到坑口边沿,蹲下身,往下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老楚让我告诉你——他锦囊里的东西只有一半是真的。剑冢是真的,逍遥子的遗物也是真的。但那八个字——” 他竖起手指,晃了晃。 “''以气叩剑''是他自己加的。” 陈砚舟的脸色沉了一分。 “真正的进入方式,他也不知道。他赌你会用逍遥丹的丹力去试。”陆小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试了,门开了,他赌赢了。但问题是——”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你用丹力开的门,关不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陈砚舟手背那层沉入深处的金纹突然跳了一下。 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传来。 西北方向的最重,是马蹄。不止一匹。 东面的最轻,几乎踩不出声响,但陈砚舟的火麟血脉感应到了一丝极微弱的金属气——有人携刃而来。 正南方的最奇特。没有脚步声。但地面在微微震动,频率极低极规律,像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滑行。 叶孤城的剑出鞘了三寸。 陆小凤退后两步,背靠石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姿态很放松,但那两根手指始终保持着并拢的姿势。 陈砚舟把黄蓉往身后拉了一步。 黄蓉没反抗,但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蓉儿,你带旺财退到崖壁后面。” “不去。” 陈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 黄蓉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比剑还硬。 他不再劝了。 西北方向的来人最先现身。 三匹马,两骑一空。前面那骑上坐着一个老者,花白长髯,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右手捏着一串佛珠,左手抓着缰绳。马匹普通,人也普通,但他出现在谷口的那一刻,整条谷道里的温度低了一截。 不是冷。是静。 他周身的气场把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连风声都变小了。 后面那骑上是个年轻女子,窄袖劲装,肩头背着一把天青色的弯刀。容貌平常,但眼神很亮,一直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老者在谷口勒马,目光扫过叶孤城和陆小凤,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停了两息。 “果然是你。”他的声音平淡,“逍遥丹的气味,老夫隔着八百里就闻到了。” 陈砚舟皱眉。 八百里? “阁下是?” “扫地僧。”陆小凤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陈砚舟听得见,“少林藏经阁的。一百多年没下山了。别惹。” 陈砚舟心里骂了一声。一百多年——这老东西属乌龟的? 东面的来人紧接着到了。 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白净,折扇轻摇,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女的跟在半步之后,一身红衣,手持短鞭。 那男子进了谷口,目光先是落在天坑上,然后在叶孤城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转向陈砚舟。 “陈帮主大驾,在下久仰。”他拱了拱手,折扇在掌心一收一开,“诸葛正我。六扇门总捕头。奉朝廷密令,前来清查此处古迹——” “少来。”叶孤城冷冷打断。 诸葛正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收起折扇,不再废话。 六扇门。陈砚舟把这三个字记下了。朝廷的人嗅觉也不慢。 正南方向的动静终于露了真容。 地面的震动停了。 谷道尽头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不对——滑出一个人。 他的移动方式不是走路,是整个身体平移向前,脚尖贴着地面,看不到迈步的动作,像一截影子从墙上揭了下来。 此人身材瘦长,穿一袭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之下。但他靠近的瞬间,陈砚舟的丹田轰然震动。 逍遥丹的药力暴涨。 不是主动催发。是被动共鸣。 和那天碰到召血镜的感觉类似——但方向相反。召血镜是在抽取,而这个人……是在呼应。 黑袍人停在距离坑口十步的位置。他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 苍老,深邃,瞳孔里有一层青光。 和陈砚舟吞丹之后眼中一闪而逝的那层青光——一模一样。 陈砚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也吃过逍遥丹。” 不是疑问。 黑袍人缓缓摘下兜帽。 一张干枯到近乎脱水的面孔。皮肤紧贴骨骼,几乎看不到肌肉。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但他的眼神活得不像这副身体——极清醒、极锐利。 “逍遥丹一共两枚。”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两片枯叶摩擦,“你吃了一枚。另一枚,在四百年前被我吃了。” 谷道内安静了三息。 叶孤城的剑全部出鞘。 陆小凤的笑容消失了。 扫地僧的佛珠停在指间,不再转动。 诸葛正我往后退了半步。 黄蓉的手搭上了陈砚舟的手腕。 “四百年……”她低声重复。 黑袍人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穿过天坑,落在最底部那柄无名剑上。 “那柄剑不是兵器。”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是钥匙。” “什么的钥匙?”陈砚舟问。 黑袍人的目光从剑上收回,落在陈砚舟身上。 “逍遥子封在剑冢底下的东西——不是遗产。” 他的瞳孔里,青光跳了一下。 “是他本人。” 第347章 入剑冢! 谷道里没人说话。 黑袍人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死水,涟漪还在扩。 “逍遥子本人。”陈砚舟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逍遥丹的药力在经脉中涌动得更剧烈了,青光从指缝里渗出来,一闪一闪,像脉搏。 黄蓉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他的手腕。 “你的意思是——”陈砚舟抬头,盯着黑袍人,“底下封着一个活人?” “不算活。”黑袍人的声音干涩,“也不算死。” 他走到天坑边缘,枯瘦的手指指向坑底那柄无名剑。 “逍遥子千年前悟到了天人之境的门槛。他的肉身撑不住那股力量,于是把自己封在剑冢底下,用那柄剑镇住神魂,等一个能承接他道统的人来。” “等了一千年?”陆小凤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 “你以为逍遥丹是什么?”黑袍人转过头,苍老的面孔上青光浮动,“是他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的东西。一枚丹,装他半生修为。两枚丹,装他一生修为。” 他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 “你吃了一枚。我吃了一枚。他一生的修为,现在分别在你我体内。” 陈砚舟明白了。 逍遥丹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是逍遥子把自己拆成了三份——两份修为化丹,本体封在剑冢。 那柄无名剑是钥匙。 打开钥匙需要什么?需要两枚丹的丹力。 “所以你找了我四百年。”陈砚舟说。 “不是找你。”黑袍人摇头,“是等第二枚丹被人吃下去。” 谷道另一头,扫地僧的佛珠重新转动起来。 “阿弥陀佛。”老僧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黑袍人身上停了一瞬,“施主以逍遥丹续命四百年,元气已近枯竭。你要打开那个封印,不是为了逍遥子的道统。” 他顿了顿。 “你要夺他的肉身。” 黑袍人没有否认。 谷道里的空气骤然变了。 叶孤城的剑完全出鞘,寒光在崖壁上划出一道白线。他没有说话,但剑意已经表明了态度——他来拿剑,不管底下封着什么,他要的只是那柄无名剑。 诸葛正我的折扇“啪”地合上,右手悄然摸向腰间暗格。 陆小凤的两根手指微微分开,又合拢。 “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句,“本以为是来看热闹,没想到是来看棺材。” 陈砚舟松开黄蓉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你活了四百年,就为了抢一具尸体?” 黑袍人转过身。他的动作极慢,但陈砚舟的九阳真气在他转身的瞬间自行运转了一圈。 这老东西的修为深不见底。 “逍遥子的肉身经过千年封印,已经不是凡人之躯。”黑袍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气,“谁得到那具身体,谁就能踏入天人之境。” “天人之境?”黄蓉皱眉。 “超越人体极限的境界。”扫地僧接过话头,苍老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千年来,只有逍遥子一人摸到了门槛。”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天坑底部那柄剑。 逍遥丹的药力在他经脉中翻涌得更猛了。那柄剑像一块磁铁,每靠近一分,体内的丹力就失控一分。 他心里迅速盘算。 黑袍人要的是逍遥子的肉身。叶孤城要的是剑。扫地僧——这老和尚嘴上念佛,但一百多年不下山,偏偏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目的未必干净。诸葛正我代表朝廷,朝廷要的永远是控制。陆小凤……这人最难猜。 六方势力,六个目的。 而他陈砚舟,是唯一一个能打开封印的人。 “我有个问题。”陈砚舟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封印打开之后,逍遥子的神魂会怎样?” 黑袍人的瞳孔跳了一下。 陈砚舟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他把修为分成两枚丹,肉身封在底下。那他的神魂呢?千年了,还在不在?” 黑袍人沉默了三息。 “不知道。” 他说了实话。陈砚舟从他的微表情里确认了这一点。 四百年。这老东西追了四百年,赌上了全部寿元,但他也不确定底下到底是一具可以入主的空壳,还是一个沉睡千年、随时可能醒来的怪物。 陈砚舟扭头看了黄蓉一眼。 黄蓉的眼神很平静,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腰间轻轻弹了两下。 那是两人之间的暗号。 两下——她觉得可以赌。 陈砚舟收回目光,走到天坑边缘。 往下看。 千柄古剑插在内壁上,像一座倒扣的森林。最底部的无名剑泛着淡青色的光,安静地立在石台之上。 他的丹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九阳真气、火麟血力、逍遥丹药力——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同时翻涌,全部指向那柄剑。 “我下去。” 陈砚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叶孤城已经动了。 白衣人的身形在崖壁上一掠,无声无息地落入天坑内壁,脚尖踩在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上,如鬼魅般向坑底疾坠。 黑袍人紧随其后。他的移动方式依然是那种诡异的滑行,整个人像流水一样顺着坑壁淌了下去。 扫地僧叹了口气,拨开佛珠,纵身而下。 诸葛正我向身后的红衣女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跃入。 陆小凤搓了搓手指,冲陈砚舟咧嘴一笑。 “陈兄弟,先请。” 陈砚舟没有立刻跳下去。 他转身,抓住黄蓉的肩膀。 “蓉儿,在上面等我。” “不——” “听话。”他的语气很轻,但手上的力道不容拒绝,“底下的东西如果不对劲,我需要你在上面接应。” 他从怀里掏出楚留香给的锦囊,塞到她手中。 “拿着。万一我出不来,去找徐凤年。” 黄蓉盯着他看了两息。 没有哭。没有闹。 她接过锦囊,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半个时辰。超过半个时辰我就下去找你。” 陈砚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坑口边缘。 往下看了一眼。 叶孤城已经落到了坑底一半的位置,白衣在千剑之间穿行,快如闪电。 陈砚舟双脚离开崖边。 坠入剑冢。 第348章 这些剑不是普通的陪葬品! 风从耳畔割过去。 陈砚舟没有用轻功减速。他整个人像一块铁砣子直直坠落,体内的逍遥丹药力在失重的瞬间猛然暴涨,青金白三色光华从毛孔里喷涌而出,裹住他的全身。 坑壁上的千柄古剑在他下坠的过程中疯了。 离他最近的那些剑开始颤抖。先是微微嗡鸣,然后剧烈震动,紧接着——一柄接一柄地拔离石壁,悬浮在半空中。 剑在追他。 不对。剑在追他体内的丹力。 “嗡——” 一柄锈蚀的青铜短剑从左侧射来,直取他的腰间。陈砚舟侧身避开,右手反扣,将短剑拍飞。指尖触到剑身的刹那,他感觉到一股极古老的剑意从铜锈下渗出来,冰冷、残破,但依然锋利。 这些剑不是普通的陪葬品。 每一柄都曾有过主人。每一柄里都残留着主人的一缕剑意。 逍遥丹的丹力像一面鼓,把这些沉睡千年的剑意全部敲醒了。 “当心!” 陆小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跟在陈砚舟后面跳下来的,此刻正用灵犀一指夹住一柄飞射而来的铁剑,手指微微发白。 陈砚舟没工夫管他。 前方十丈处,叶孤城正在和三柄古剑缠斗。那三柄剑品相极高,剑身虽然氧化发黑,但剑意凝而不散,自行结成一个简陋的剑阵,从三个方向绞杀过来。 叶孤城一剑横扫。 黑色长剑划出一道弧光,三柄古剑同时碎裂。但碎片没有落地——剑意脱离了剑身,化成三道透明的气劲,重新凝聚。 死物不死。 叶孤城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更深处,黑袍人的速度最快。他的身体贴着坑壁滑行,绕开了所有飞剑,已经接近坑底的石台。 但他刚落到离石台三丈高的位置,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弹了回来。 像撞上了一堵墙。 黑袍人的身形在空中翻了两圈,重新站稳在坑壁的一柄宽刃大剑上。他低头看向石台上的无名剑,瞳孔里的青光闪烁不定。 “果然。”他的嗓音沙哑,“没有两枚丹的共振,打不开最后一层。” 他抬头,看向正在下坠的陈砚舟。 两个吞丹者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陈砚舟读懂了他的意思——需要他们两个同时靠近那柄剑,丹力共振才能打开最后的封印。 但他凭什么相信这个活了四百年的老怪物? “小子。”黑袍人开口,声音在坑壁间回荡,“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但那层封印只认丹力。你不下来,谁都拿不到东西。” “你急什么?”陈砚舟脚尖点上一柄歪斜的铜剑,身形悬停。 他扫了一眼四周。 叶孤城在他右下方五丈处,正在劈碎第七柄飞来的古剑。 扫地僧在他左下方八丈处,双手合十,周身三尺内有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墙。飞剑靠近气墙便自行碎裂,连剑意都渗不进去。 这老和尚的内力深厚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诸葛正我和红衣女子联手对付一柄品相极高的长剑,堪堪不落下风。 陆小凤蹲在一柄宽刃剑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柄飞来的匕首,悠哉游哉。 “陈兄弟,”陆小凤扬声道,“你要是想下去,现在是个好时机。那些飞剑大部分被咱们挡了。”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 体内的逍遥丹药力已经不是翻涌了,而是在定向流淌——全部涌向丹田最深处,和九阳真气的种子缠绕在一起。 那柄无名剑在呼唤他。 不是声音。不是意念。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血脉在叫同类。 他睁开眼。 不再犹豫。 身形下坠。 九阳真气全开,裹着火麟劲在体表形成一层金红色的护罩。飞剑撞上护罩,“叮叮当当”碎了一地,连剑意都被九阳真气灼散。 三息之内,他落到了距离石台五丈的位置。 那层无形的墙出现了。 他感觉到了——不是物理阻隔,是丹力在共振中产生的排斥。像两块同极的磁铁互相推拒。 黑袍人从侧面滑了过来,停在他对面三丈处。 两个吞丹者隔空对峙。 黑袍人瞳孔里的青光与陈砚舟经脉中的青光遥相呼应。两股丹力在空气中碰撞,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同时注入。”黑袍人伸出右手,枯瘦的掌心亮起一团青光。 陈砚舟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经脉——和正常人完全不同。经脉呈青灰色,像枯死的树根。 四百年的逍遥丹把这具身体榨干了。难怪他要夺逍遥子的肉身。 “你先。”陈砚舟说。 黑袍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干枯的嘴唇裂开,露出发黄的牙齿。这是他出现以来第一次露出表情。 “小子,你比我年轻时谨慎多了。” 他没有再争。掌心的青光猛然暴涨,化成一道光柱,射向坑底的无名剑。 光柱接触到那层无形墙壁的瞬间——墙壁震动了。 但没有破。 差一半的力量。 黑袍人转头看向陈砚舟。 陈砚舟吸了一口气。 右掌抬起。青金白三色光华从掌心涌出,混合着一层暗金色的火麟劲,形成第二道光柱。 两道光柱同时击中无形墙壁的同一个点。 “轰——”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个天坑都在晃,坑壁上的千柄古剑齐齐嗡鸣,像一支庞大的乐队奏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无形墙壁碎了。 石台上的无名剑——亮了。 淡青色的光芒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冲天而起,直射坑口。 上方传来旺财的狂吠声和黄蓉的惊呼。 青光照亮了整个天坑。在那束光里,陈砚舟看到了石台下方的裂缝。 裂缝在扩大。 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 是气息。 一股沉睡了千年的、远超在场所有人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气息。 陈砚舟的手背金纹暴亮。 丹田里的九阳真气在这股气息面前——像蜡烛遇到了太阳。 不是恐惧。是差距。 “来了。”黑袍人的声音发颤,四百年来第一次发颤,“他还在。” 青光冲天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了。 叶孤城的剑停在半空。扫地僧的佛珠停在指间。陆小凤的手指停在胸前。诸葛正我的折扇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不是不想动。 是被压住了。 从石台裂缝中涌出的气息不是内力,不是剑意,不是任何他们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像一座大山从地底升上来,所有人都被压在山脚下。 第349章 阿弥陀佛! 石台下的裂缝扩到了三尺宽。 青光从裂缝中涌出,不是光柱,是雾。带着温度的雾。雾气漫过石台,漫过坑底碎石,沿着坑壁往上爬。 雾气经过之处,坑壁上插着的古剑一柄接一柄断裂。 不是碎。是断。像被人捏着剑身,轻轻一折。 上千柄古剑,从坑底向坑口,一层一层地折断。碎片悬浮在青雾中,不落地。 陈砚舟脚下那柄铜剑也开始震颤。 他没有犹豫,脚尖一点,身形拔起,退到距离石台七丈高的位置。 黑袍人没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裂缝,枯瘦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四百年了。 他吃下第一枚逍遥丹的那个晚上,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丹力的反噬。三百年前,他的经脉开始枯萎。两百年前,他的五脏开始衰竭。一百年前,他靠丹力强行续命,但每多活一天,都要付出十天的寿元。 他需要一具新的身体。 不是普通的身体。是逍遥子那具经过千年封印淬炼、足以容纳天人之境修为的身体。 裂缝扩大到五尺。 青雾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轮廓。 人形。 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面容模糊。 但那股气息越来越清晰——古老、沉厚、浩瀚。像站在大海边上,海面平静无波,但你知道水下是万丈深渊。 “动了。”扫地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砚舟看到了。 那个盘坐的人形——手指动了。 左手食指,微微屈了一下。 就这一下。 坑内所有悬浮的剑片同时射向四面八方。 陈砚舟的九阳真气在体表炸开,金红色的护罩将飞射来的七八片碎铁挡了下来。冲击力不大,但那股渗透护罩的剑意—— 冷。 彻骨的冷。像有人把一根冰针扎进他的神识里,只扎了一下就拔走了。 但就这一下,他的脑子嗡了一瞬。 上方传来几声闷哼。诸葛正我的手臂被一片碎铁擦过,袖口割裂,血珠渗出。红衣女子挡在他前面,短鞭舞成一团,将后续碎片扫开。 叶孤城一剑劈落面前所有碎片,白衣上多了一道口子。他面色不变,但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陆小凤两根手指夹住了三片碎铁。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间的碎片,吹了声口哨。 “才动了一根手指。”他的声音不大,但坑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才动了一根手指。 黑袍人动了。 他不再等了。 枯瘦的身形化作一道灰影,贴着坑壁急坠而下,直扑石台。体内的丹力全部外放,青光裹住全身,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拦不住的。”黑袍人的声音在坑壁间回荡,“我等了四百年,没人能拦。” 他撞入了裂缝口的青雾中。 青雾翻涌。 下一瞬,陈砚舟感觉到丹田里的逍遥丹药力猛然暴跳——另一枚丹的丹力在疯狂汲取石台下的“什么东西”。 黑袍人开始夺舍了。 “阿弥陀佛。” 扫地僧动了。老僧的身形比黑袍人更快——不是快,是“瞬至”。上一刻还在坑壁上方八丈处,下一刻已经落在石台边缘。双掌合十,体内涌出一层金色的佛光。 佛光铺开,将整个石台罩住。 黑袍人的灰影撞在佛光上,“嘭”的一声弹了回来。 “老秃驴!”黑袍人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四百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撕碎,暴露出底下那层近乎疯狂的执念。“你在少林藏经阁躲了一百多年,不就是在等这一天?别装了!” 扫地僧没有回答。 他的佛光在石台上铺得更厚了。 陈砚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扫地僧不是在保护逍遥子。他是在封住裂缝——不让裂缝继续扩大。 他不想让逍遥子醒过来。 陈砚舟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扫地僧怕的不是黑袍人夺舍。怕的是逍遥子真的醒了。 一个千年前就摸到天人之境门槛的存在,如果带着完整的意识苏醒—— 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塞牙缝的。 “叶兄。”陈砚舟忽然开口。 叶孤城的目光从石台上的无名剑挪开,看向他。 “那柄剑——你还要不要?” 叶孤城的回答是行动。 白衣人的身形如同一道闪电,从坑壁斜刺而下,黑色长剑出鞘,直取石台上的无名剑。 他不管什么逍遥子、什么夺舍、什么天人之境。 他只要那柄剑。 叶孤城的剑尖距离无名剑还有三尺。 石台裂缝中的人形——第二次动了。 这回不是手指。 是眼睛。 青雾深处,两点幽光亮起。 不是目光。是存在本身在“看”。 叶孤城的剑停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剑停了。他的剑,在那两点幽光亮起的瞬间,失去了所有锋芒。 剑不动了。 就像一个孩子在大人面前挥拳,大人甚至不需要伸手挡——他只是看了一眼,孩子的拳头就放下了。 叶孤城的手在抖。 他一生持剑,从未抖过。 黑袍人的笑声在青雾中响起,癫狂而凄厉。 “醒了——他真的醒了——” 青雾猛然收缩,倒灌回裂缝。 那两点幽光在消失前,扫过整个天坑。 扫过扫地僧。扫过叶孤城。扫过陆小凤。扫过诸葛正我。 最后,停在陈砚舟身上。 停了三息。 陈砚舟体内的三股力量——九阳真气、火麟血力、逍遥丹药力——在这三息内同时失控。不是暴涨,是被“翻阅”。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翻开他的身体这本书,一页一页地看。 然后—— 幽光灭了。 青雾散了。 裂缝闭合了。 石台上只剩那柄无名剑,青光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在跳。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裂缝底下的气息,变了。 从“沉睡”变成了“等待”。 黑袍人从青雾消散后的石台边爬了起来。他的面孔比之前更干枯了——刚才那一瞬间的丹力外放,至少消耗了他二十年的寿元。 他站在石台旁,盯着闭合的裂缝,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在选。”黑袍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选……谁来继承他的东西。” 陈砚舟落在石台边的一块碎石上。 他的心跳刚刚恢复正常。方才被那两点幽光“翻阅”的感觉还残留在体内,像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里——不痛,但赤裸。 “选谁?”陈砚舟的声音很稳。 黑袍人慢慢转过头。 那双布满青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嫉妒、恨意和疯狂。 “你。” 黑袍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选了你。” 第350章 老衲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了! 黑袍人说完这三个字,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的身形炸开。 不是移动。是整个人化作一团青灰色的光雾,铺天盖地地朝陈砚舟扑过来。 光雾中混杂着四百年修炼的全部丹力,以及——一种陈砚舟从未感受过的诡异吸力。 不是在攻击。 是在抽。 抽他体内的逍遥丹药力。 两枚丹出自同源。一枚丹的丹力可以对另一枚产生共振——也可以产生掠夺。 陈砚舟丹田中的逍遥丹残力被猛然牵动,青金白三色光华从经脉壁上剥离,朝体外涌去。 “嗡——” 陈砚舟脸色一沉。九阳真气瞬间运转,在经脉内筑起一道金色的堤坝,将外泄的丹力兜住。 但黑袍人的吸力还在加强。 四百年。这老东西用四百年的时间研究过逍遥丹的每一个特性。他对丹力的操控精细到了分子级别——不是蛮力拉扯,而是用自身的丹力频率去“共振”陈砚舟体内的丹力,让它主动外流。 像用一把钥匙开锁。 陈砚舟的身体往后滑了三步。脚下的碎石被真气碾成粉末。 “大胆。” 扫地僧出手了。 老僧一掌拍出,金色佛光化作一面巨墙,横在陈砚舟与黑袍人之间。 黑袍人的光雾撞上佛光。 没碎。 光雾绕着佛光墙的边缘渗透过去,像水绕过石头。 扫地僧的眉毛动了一下。 “此人的丹力已入化境,非实体攻击能挡。”他的声音传入陈砚舟耳中,“施主需自行化解共振。” 说得轻巧。 陈砚舟体内的丹力被牵扯得越来越厉害。九阳真气虽然能拦住大部分,但逍遥丹的药力和九阳真气不同源——它有自己的意志,会朝同类靠近。 就像两滴水靠近了,一定会合成一滴。 除非—— 陈砚舟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他把丹力彻底消化掉。不是压制,不是封锁,而是炼化成自己的东西。像当初炼化火麟血一样。 但逍遥丹的药力和火麟血不同。火麟血是暴烈的、野性的,可以用至阳至纯的九阳真气去驯服。逍遥丹的药力是精微的、中性的,不暴烈也不柔和,它就是“存在”本身。 怎么炼化一团“存在”? 黑袍人的光雾已经绕过了佛光墙,重新包裹住陈砚舟。丹力外流的速度加快了。 叶孤城没有管这边的事。 他站在石台旁,重新举剑。那柄无名剑就在他面前三尺。 方才逍遥子的残魂“看”了他一眼,他的剑停了。但现在残魂缩回了裂缝,无名剑上的那层青光屏障比之前弱了。 叶孤城一剑刺出。 剑尖触到青光屏障。 “嗡——” 整个石台震了一下。屏障没碎,但出现了一道裂纹。 叶孤城眼中亮了一下。第二剑紧随而至。 “咔嚓。” 裂纹扩大。 第三剑。 屏障碎了。 叶孤城的手伸向那柄无名剑。 “叶施主。”扫地僧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柄剑是封印的核心。拔了,底下的东西就出来了。” 叶孤城的手停在剑柄上方一寸。 他没有回头。 “与我无关。” 手落下。 握住剑柄。 陈砚舟在同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抵抗黑袍人的共振。 九阳真气从丹田撤出。 丹力的堤坝瞬间崩塌。体内残余的逍遥丹药力像开了闸的洪水,朝体外涌去。 黑袍人的光雾猛然膨胀——他吃到了。 但与此同时,陈砚舟顺着那股外流的丹力,将自身的火麟劲也一并送了出去。 不是攻击。 是污染。 火麟血力裹着丹力,像一团烈性毒药裹着糖衣,一起灌进了黑袍人的经脉。 黑袍人的面色变了。 火麟劲是世间最暴烈的力量之一。它进入人体后不服管教,会自行灼烧经脉,焚毁五脏。当初陈砚舟花了多少代价才驯服这股力量?而黑袍人——他的经脉已经枯到了极限,哪里扛得住? “你——” 黑袍人的光雾开始抽搐。青灰色中出现了一丝丝暗红色的纹路,像毛细血管爆裂。 他疯狂地切断吸力,但已经晚了。火麟劲一旦进入体内,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陈砚舟趁这个间隙,丹田中九阳真气重新运转,将外流的丹力追回大半。 同时。 叶孤城拔剑了。 无名剑离开石台的那一刻,坑底裂缝重新炸开。 这回不是青雾。 是光。 纯粹的、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光。 所有人的视觉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陈砚舟闭上眼睛,靠九阳真气感知四周。 石台下方,那股沉睡千年的气息——动了。 不是“等待”了。 是在往上走。 “叶孤城!”陈砚舟吼了一声,“把剑插回去!” 叶孤城没有理他。 白衣人握着那柄无名剑,身形拔起,朝坑口飞掠而去。 他拿到了他要的东西。 剩下的,与他无关。 陈砚舟骂了一声。 白光之中,石台裂缝彻底崩开。碎石四射。一股远超之前的气息从地底深处冲上来,带着千年的沉郁和不可名状的威压。 “出来了。”扫地僧的佛珠断了。 一百零八颗佛珠散落在石台上,在白光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僧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第一次变得清明。 “老衲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了。” 扫地僧双掌合十。 金色佛光从他体内爆发,但这次不是防御——是引导。 佛光包裹住裂缝,不是封堵,而是形成一条通道。 他在引逍遥子的残魂出来。 陈砚舟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老和尚——从头到尾都在等这个时机。 不是封印。不是保护。 他要把逍遥子的残魂引出来——然后渡化。 一个千年前摸到天人之境的存在,如果被佛门渡化—— 扫地僧能得到什么,陈砚舟不敢想。 “老秃驴!”黑袍人的惨叫从光雾中传来,“那是我的——” 他体内的火麟劲已经开始灼烧五脏,但他不管了。四百年的心血不能白费。他强撑着残破的身体,朝裂缝扑去。 三个人。三个目的。 叶孤城要剑。得手了,走了。 黑袍人要肉身。被陈砚舟的火麟劲搅了局,但还没放弃。 扫地僧要渡化残魂。已经开始动手了。 陈砚舟站在碎石上,白光灼眼。 他体内的逍遥丹药力在那股从裂缝中涌出的气息面前,疯狂地跳动。 不是排斥。 是呼唤。 那个千年前的存在——选了他。 陈砚舟不再犹豫。 他的双脚离开碎石。 身形坠入白光之中。 直落裂缝。 第351章 天意如此! 白光没了。 陈砚舟坠入裂缝的一瞬间,所有感官同时关闭。 不是黑暗。黑暗还算一种存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流动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在下坠,但身体传不回任何信号。 丹田里的九阳真气在挣扎——不是对抗外力,是在对抗“空”。这片空间会吞噬一切能量。 他停止运功。 真气一收,身体反而安稳了。 脚底踩到了实地。 陈砚舟睁开眼。 面前三丈处,坐着一个人。 不是“看到”。是“知道”那里坐着一个人。虚无中没有光线,但那个盘膝而坐的轮廓清晰得像刻在他意识里的。 没有面容。没有气息。甚至没有形体。 只有一个“意”。 千年的“意”。 陈砚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一个活了上千年、摸到过天人之境门槛的存在,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那个“意”没有开口。 但信息直接灌入了他的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一种更原始的传递方式——经验。 陈砚舟的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 少年时在山涧练拳,一拳打碎溪中巨石。青年时持剑行走江湖,剑光过处万物寂灭。中年时弃剑悟道,以气御天地。暮年时盘膝坐于此处,将毕生修为凝成两枚丹药,将对“道”的理解封入一块—— 玉。 陈砚舟低头。 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块东西。通体温润,呈半透明状,内部流转着极淡的青白色纹路。不大,恰好能握在掌心。 天道玉髓。 他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一股信息洪流冲进他的神识。 不是内力。不是功法。 是“理解”。 对力量本质的理解。对经脉运行规律的理解。对天地元气如何与人体共鸣的理解。 这些东西不是武功,但比任何武功都珍贵。 陈砚舟的脑子嗡嗡作响。信息量太大了。他现在能消化的不到十分之一。 那个“意”在消散。 传完了。 千年残魂能维持的时间就这么多。它把最后的东西给了陈砚舟,然后开始瓦解。 “嘭——” 虚无空间被撕裂。一道青灰色的光雾从上方砸了下来。 黑袍人。 他的身体已经残破到了极致——火麟劲在他体内肆虐,经脉断了大半,五脏六腑都在出血。但他还是来了。 四百年的执念,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给我——” 黑袍人的声音不像人了。更像野兽临死前的嘶吼。他整个人扑向陈砚舟手中的玉髓。 陈砚舟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右掌抬起。 不是降龙十八掌。不是一阳指。只是最简单的一掌。 但这一掌里,带着他刚刚从天道玉髓中获取的那一丝“理解”。 掌风到达黑袍人胸口时,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黑袍人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直直地向后飞出去。体内仅剩的丹力在这一掌下瓦解,四百年的修为在三息之内流散干净。 他摔在虚无的“地面”上,仰面朝天。 枯瘦的脸上,表情从疯狂变成了茫然,最后定格为一个扭曲的笑容。 “原来……这就是他选你的理由。” 声音断了。 气息散了。 四百年的执念,终于画上句号。 头顶传来金光。扫地僧的佛力穿透了空间壁障,试图深入。但那个正在消散的“意”最后动了一次。 虚无空间的边界收缩。 佛光被弹了出去。 陈砚舟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崩塌。残魂散尽,这片空间维持不住了。 他将天道玉髓紧握在掌心,九阳真气全开护体。 脚下一空。 他被抛了出去。 “轰——” 整个天坑剧烈震动。坑底的石台四分五裂,碎石飞射。一道青白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冲出,直贯天穹。 光柱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在数百里外都能清晰看见。 坑口边缘,黄蓉死死抓住旺财,被气浪吹得头发飞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坑底。 “砚舟哥哥——” 碎石纷飞中,一个身影从坑底射出。 金红色的真气护罩裹着他的全身。衣衫碎了大半,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左手紧握着一块泛着青白色微光的玉石。 坑壁上方,扫地僧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浑浊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遗憾。 他盯着陈砚舟手中的东西,念了一声佛号。 “天意如此。” 陆小凤蹲在坑沿,朝下面吹了声口哨。 “还活着?运气不错。” 诸葛正我从另一侧的岩壁上走出来,目光落在那块玉髓上,折扇轻摇,没有说话。 陈砚舟落在坑口,脚步微晃。黄蓉冲过来扶住他的手臂,旺财绕着他的脚转圈。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天道玉髓。 青白色的纹路在玉石内部缓缓流动,每一条纹路都蕴含着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这不是武功秘籍。 这是一把钥匙。 通往天人之境的钥匙。 “嗡——” 玉髓忽然震动了一下。一圈无形的波纹以陈砚舟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波纹无声无息,但所有内力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人,都在这一刻感应到了。 陈砚舟的脸色变了。 三百里外,一柄剑嗡鸣。 五百里外,一张弓弦自响。 千里之外—— 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里赶来。 波纹扩散出去不到一炷香,麻烦就到了。 最先回来的是叶孤城。 他本已带着无名剑飞离天坑,走出了十几里。但玉髓的波纹掠过他身体的那一刻,他手中的无名剑剧烈震颤,差点脱手。 无名剑在呼应那块玉髓。 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 叶孤城站在坑口东面的断崖上,白衣沾了几片落叶。他看着陈砚舟掌心的玉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东西,剑认它。”叶孤城的声音很平,“我带不走。” 他把无名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光和玉髓的青白色纹路遥相呼应,像母子之间的血脉感召。 “所以呢?”陈砚舟将玉髓收入怀中,波纹立刻收敛了大半。 “所以我把剑还你。”叶孤城将无名剑抛了过来。剑在空中翻了两圈,稳稳插在陈砚舟脚前的泥土里。“等你消化了那块玉里的东西,我再来找你借剑一用。” 他转身走了。这回没人拦。 “挺干脆的一个人。”陆小凤从坑沿翻上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可惜不爱喝酒。” 诸葛正我没走。他带着红衣女子站在十丈开外,折扇合上,目光在那柄无名剑和陈砚舟之间来回。 “诸葛先生有话直说。”陈砚舟拔起地上的无名剑,入手温润,剑身上的青光一触到他的掌心就安静了下来。 “这东西留在你手里,会引来无穷麻烦。”诸葛正我的声音不急不缓,“六扇门可以代为保管。” 第352章 所以老衲劝施主,将此物交由佛 黄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诸葛大人,您这话说的——我家砚舟哥哥从剑冢底下九死一生爬出来,您上来就要代为保管?我桃花岛也有个地窖,不如我替您保管六扇门的账本?” 诸葛正我的折扇停了一下。 他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实力他亲眼看过,惹不起。但天道玉髓的诱惑太大了——那是通往天人之境的钥匙。 “好。”诸葛正我收了折扇,“六扇门不强求。但我提醒你一句——方才那道波纹,传出去少说五百里。这个范围内有多少高手,你心里应该有数。” 陈砚舟当然有数。 他正要开口,旺财忽然竖起耳朵,朝西北方向低声呜咽。 不是示警。是畏惧。 陈砚舟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林海尽头,一个灰袍身影正沿着山脊缓步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枯叶都不曾发出声响。 扫地僧。 老僧从另一条路绕出了天坑,此刻正朝这边走来。他的佛珠断了,空着双手,灰色僧袍上沾着石灰。 浑浊的眼珠落在陈砚舟怀中。 “施主。”扫地僧在十五丈外停下,“老衲有一言相告。” “大师请讲。” “那块玉里封着的,不只是武道感悟。”扫地僧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逍遥子临死前,将自己的一缕神识也封了进去。你带着它,等于带着一个沉睡的人。” 陈砚舟的手指在怀中摸到玉髓的表面。温热,光滑,内部的青白纹路在缓缓流动。 像呼吸。 “所以呢?” “所以老衲劝施主,将此物交由佛门封镇。一旦那缕神识觉醒——” “那是我的事。” 陈砚舟打断了他。 扫地僧沉默了片刻。 “施主心志坚定,老衲佩服。但此物在世一日,便一日不得安宁。老衲说的不是你,是天下人。” 陈砚舟看着这个在藏经阁躲了一百多年的老僧,忽然笑了一下。 “大师,您在少林藏了一百多年,是不是也在等这块玉?” 扫地僧没有否认。 “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他说,“逍遥子当年那一步没有迈出去,是因为他缺了一样东西。老衲想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所以您不是要封镇。您是想研究。” 扫地僧双手合十,不再辩解。 陈砚舟将玉髓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青白色的微光照亮了周围数丈的枯草与碎石。 “大师想知道的东西,我现在就能告诉您。” 扫地僧的目光定住了。 “逍遥子缺的那样东西——”陈砚舟将玉髓收回怀中,“不是功法,不是机缘,是时间。他的身体先于他的道崩溃了。” 扫地僧怔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一百三十七年来,这个老僧第一次在人前笑出声。 “原来如此。”他念了声佛号,转身朝来路走去。“老衲回少林了。施主保重。” 灰袍身影消失在林海深处。 陈砚舟长出一口气。 这两个最难缠的打发走了。但真正的麻烦还没到。 “砚舟哥哥。”黄蓉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南方天际。 那里,有三道气息正在极速接近。 第一道凛冽如霜,带着熟悉的剑意。 西门吹雪。 第二道悠远绵长,像深山里的老松。 陌生。 第三道—— 陈砚舟的瞳孔骤缩。 重。 那道气息不是快,是重。像一座山在移动。每靠近一分,脚下的地面就震一分。 旺财趴在地上,呜咽着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 陆小凤的表情第一次严肃了。 “来了个大家伙。” 西门吹雪最先到。 白衣无尘,长剑在手,站在三十丈外的枯木上。他的目光落在陈砚舟手中的无名剑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他怀中微微发光的位置。 “我说过会回来。”西门吹雪的声音像冬夜的霜,“没想到这么快。” 他没有动手。他在等。 第二个到的人出乎所有人意料。 一棵飞花从南面林间飘来,花瓣落地无声,花茎却笔直如剑。 花后面跟着一个人。 青衫,竹冠,腰间别着一壶酒。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三分醉意、三分倦意、四分看透世事的漠然。 右手握着一柄小李飞刀。 不,不是握。是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刀柄,像夹一根筷子。 李寻欢。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 “探花郎?你不是在关外?” 李寻欢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温和与疏离。 “五百里外感到一阵心悸。”他看向陈砚舟掌心收敛后仍在隐隐跳动的微光,“这东西——不太对。” “哪里不对?”陈砚舟问。 “它在叫人。”李寻欢的目光从玉髓上收回,看向北面,“不止叫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震了。 不是地震。是脚步。 北面的树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不是折断,是整片林子朝两侧弯下去,像有人在树海中趟出一条路。 一个人走出来。 身高近丈,体格雄壮到了不像活人的地步。一件黑色铁甲披在身上,甲片之间露出古铜色的皮肤。面容粗犷,颌骨宽阔,一双眼睛里透着沉山般的压迫感。 没有兵器。 两只空拳垂在身侧。但那双拳头比寻常人的头还大,关节处的老茧厚得像铁片。 陈砚舟的火麟血脉猛然一跳。 不是共振。是本能的警觉。 “砚舟哥哥,这人是谁?”黄蓉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砚舟没有回答。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重”。 不是内力的深厚,是肉身的密度。这具身体像是用铁水浇铸出来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经过了无数次的锻打。 “铁拳无敌。”李寻欢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北地传说中的人物。据说三十年前一拳打穿过城门。” 黑甲巨人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 “你身上有好东西。” 声音像石头碰石头。 “我要。” 简单。直接。连客套话都省了。 陈砚舟将无名剑插在脚边的泥地里,反手把天道玉髓拿了出来。 青白色的微光将他的面孔照亮。 “想要?” “拿命来换。” 黑甲巨人没有废话。脚下的地面炸裂,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不是轻功。是纯粹的力量爆发——腿部肌肉在一瞬间产生的推进力直接碾碎了地面。 一拳。 正面。 不讲道理的一拳。 拳风到达之前,空气已经被压缩成了一面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墙。 陈砚舟没有躲。 他右掌抬起,迎了上去。 掌心的九阳真气裹着一层暗金色的火麟劲,混合着天道玉髓渗入经脉的那一丝“理解”。 拳掌相交。 没有声音。 周围三丈内的地面整体下陷了一尺。碎石悬浮了半息,然后被从接触点炸开的气浪吹成了齑粉。 第353章 有点意思! 拳掌相交的那一息,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是周围三丈的地面整体下沉。 不是崩裂,是整块往下压——像有人在底下抽走了支撑。碎石悬浮半息,被从接触点涌出的气浪吹成粉末,如同一把细沙扬向四面。 铁拳无敌的脚往后犁出两道深沟。 两道沟,每道三尺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泥地,又抬头看陈砚舟。 陈砚舟站在原地。衣摆被气浪掀起,落下,没动一步。 掌心发烫。 铁拳无敌的拳头比他的头还大,关节上的老茧厚得像铁片,这一拳打过来,连空气都被压成了白色气墙。陈砚舟接的时候,火麟劲从掌心往外炸,把那股蛮力硬生生碾碎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顺着经脉导走了。 九阳真气在体内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比出去时多了三分。 黑甲巨人沉默了片刻。 “有点意思。” 他没有惊讶。只是重新评估。 这种人很可怕。 不是因为他强。 是因为他打一拳之前能打死你,打一拳之后能打死你,打一拳的过程中发现打不死你,他会重新想办法打死你——全程没有情绪波动。 陈砚舟收回掌,轻轻甩了甩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铁拳无敌。” “这是称号。” “名字不重要。”黑甲巨人的目光落在他怀里,“东西重要。”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侧头看了一眼黄蓉——她退到了七步之外,左手按着剑柄,神情很冷静,只有眼底那点细碎的担忧没藏住。 旺财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盯着铁拳无敌。 “砚舟哥哥。”黄蓉声音压得很低,“这人打一拳能下沉三丈地面,比你那个雄霸还要横。” “知道。”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跑啊。” 陈砚舟失笑。 不跑。 不是因为跑不掉。是这种人,你一跑,他会觉得你软,更不会放手。 铁拳无敌已经迈步。 第二拳来了。 这拳比第一拳更重——他学聪明了,没有直线冲来,而是从右侧斜插,借助身体旋转的惯性叠加拳力,让接触点从掌心变成肩骨。 肩骨抗击打能力远不如掌。 陈砚舟把肩一沉,整个人矮了三寸,让过拳路,右脚踏出一步。 踏的是对方的左脚内侧。 一点点。 铁拳无敌的重心瞬间偏了五分。 陈砚舟左手探出,贴上他的右臂,火麟劲顺着布衣的缝隙往里渗。 不多,就三分。 足够了。 铁拳无敌的右臂肌肉猛地一抖,像被火烫了一下,拳力散掉了两成。 “你在用什么东西?” “火。”陈砚舟退开,“烫吧?” 铁拳无敌低头看了眼右臂,肤色没变,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走——暗红色的纹路,一闪即逝。 他没有说烫不烫。 他抬起头,看向陈砚舟的眼神变了。 不是恼怒。是兴趣。 这具身体被锻打了几十年,早就不知道疼了。但刚才那股热,他能感觉到——是真的在往深处走,不是皮肉上的灼烫,是骨头里的。 “你这东西,比我的拳有意思。” 他第三次迈步,这回不是冲——是走。 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脚下都炸开一个浅坑,像打地基。 他要用消耗的方式把陈砚舟磨死。 陈砚舟反手拔起插在泥地里的无名剑。 剑身上的青光一亮。 铁拳无敌停了。 不是怕剑。是那道青光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沉默了一息,看向陈砚舟的手,又看向他怀里。 “那块玉,和这把剑,是一套东西。” 不是问句。 “对。”陈砚舟没瞒他。 “逍遥子的东西。” “你知道他?” “北地传说。”铁拳无敌的声音还是像石头碰石头,“三百年前,有人说北境见过一个人,一掌拍碎了一座山头。那人姓逍遥,后来没了踪影。” 他顿了顿。 “我打遍北地无敌手,就是想找一个能让我死的人。” 旺财从黄蓉脚边悄悄挪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黄蓉在心里默默替旺财点了个赞。聪明。 陈砚舟握着无名剑,没有急着出手。 “你刚才说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嗯。” “为什么是玉?” 铁拳无敌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那东西里,有一个活着的人的气息。” 陈砚舟的眼神微微一变。 扫地僧说过,玉里封着一缕逍遥子的神识。这铁拳无敌,居然能感应到? “你修的是什么?” “肉身。”铁拳无敌抬起右拳,“三十年,只练这两只手。” 他的手,大到不像活人的东西。 “练到最后,感觉到了一道门。”他说,“打不开。” 他想要玉髓,不是为了夺宝。 是为了问那道门后面有什么。 陈砚舟握着剑的手松了一些。 这人不是匪,是疯子。 是那种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做到走火入魔的疯子。 他腹诽了一句:怎么随便来个人都有一段辛酸修炼史,我什么时候能遇到一个纯粹来找打的。 “那道门,”陈砚舟开口,“你打不开,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你缺了一样东西。” 铁拳无敌的眼神动了。 “什么东西?” “练到那个位置,肉身和力量都到顶了,缺的是——对力量本质的理解。”陈砚舟顿了一下,“不是技巧,不是功法,是为什么力量存在这件事本身。” 铁拳无敌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的李寻欢把酒壶的塞子重新塞上,抬头看了陈砚舟一眼。 西门吹雪站在枯木上,白衣纹丝不动,但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你怎么知道。”铁拳无敌的声音低下去。 “因为我刚从那道门后面出来。” 话落,黑甲巨人盯着他,盯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把拳放下了。 “说来听听。” 没有人预料到这个结果。 陆小凤从坑沿上跳下来,走近了些,嘴角带着笑。“这年头,最厉害的武器是嘴。” 没人接他的话。 陈砚舟把无名剑重新插回泥地,在一块半碎的石台上坐下来。 “说是能说,但你未必能听懂。” 铁拳无敌走过来,在他三步之外蹲下,像一座小山蹲在那里。“说。” “力量存在,是因为有阻力。”陈砚舟说,“你三十年练拳,是在寻找阻力。打遍北地无敌手,是因为再没有足够的阻力。那道门打不开,是因为那道门不是用来打的,它本身就是终点。” 铁拳无敌的眉头皱起来。 “终点。” “你问的那道门后面是什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门本身就是答案。” 沉默。 旺财悄悄挪回来,把脑袋搭在黄蓉脚上,一副听不懂但装出认真样子的模样。黄蓉看着陈砚舟,也没太听明白,但她不打算问——这种时候插一句“那啥意思啊”,大概会被在场所有人用眼神钉在地上。 铁拳无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拳。 看了很久。 “我需要想一想。” 他站起来,转身,朝北面的树林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林间。 他就这么走了。 没有道别,没有再提玉髓。 第354章 这人这么爱那把剑? 黄蓉回过神,看向陈砚舟。“就这样?” “就这样。” “他就算了?” “他想通了就会回来找我,想不通就永远不会。”陈砚舟从石台上起身,拍了拍衣摆,“这种人,不需要东西,需要答案。” 黄蓉消化了一下,然后把这件事翻篇。 她的目光转向还站在枯木上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目光一直在陈砚舟身上。 “你刚才那番话,是真的,还是哄他走的?” “都是。”陈砚舟说,“对他是真的。换了别人未必适用。”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息。“你之前说,等消化了玉里的东西,我再来借剑。” “我记得。” “现在,”西门吹雪把目光移到无名剑上,“你消化了多少?” “不到一成。” “那我再等等。” 他从枯木上跳下来,白衣拂过枯草,落地无声,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回头。 “剑不要弄坏了。” 黄蓉看着西门吹雪的背影消失在林间,转头对陈砚舟说:“这人这么爱那把剑?” “不是爱剑。”李寻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把酒壶别回腰间,神情带着惯有的三分漠然,“是他只想赢一个能配得上他全力出手的对手。” 他看向陈砚舟,微微颔首。 “后会有期。” “李兄慢走。” 李寻欢转身,花瓣跟着他散开,一步步走远,竹冠在夕光里晃了晃,消失了。 陈砚舟长出一口气。 场面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好了。”黄蓉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袖子,低声问,“哪里受伤了?” “手心有点热。” “让我看。” 他伸出右掌。 掌心有一块浅浅的红痕,是方才铁拳无敌的拳力残留,没破皮,但底下的经脉被震过,摸上去微微发烫。 黄蓉皱着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指甲盖大小的药膏,仔细抹上去。 旺财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退开。 “药膏是苦的。”黄蓉对旺财说,“活该。” 陈砚舟低头,看着她认真处理伤口的样子,没说话。 怀里的天道玉髓还是温热的,青白色的纹路在暮色里走得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知道那缕神识还在里面。 不是沉睡。是在等。 等什么,他现在还说不清楚。 “砚舟哥哥。” “嗯。” “那块玉,”黄蓉把瓷瓶收起来,抬头看着他,“扫地僧说里面有个活人。” “逍遥子的残魂。” “残魂会不会……闹事?” 陈砚舟想了一下。“目前还没有。” “目前。”黄蓉重复了这两个字,意味不明,“所以有可能会。” “有可能。” “那你还带着它?” “不带着,它会跑吗?” 黄蓉噎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但就是哪里不对。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放弃。 “走了。”她拉起他的手,“找个地方住下来,你得好好缓两天。” “好。” 旺财从前面跑开,在草地里嗅了嗅,找方向。 陈砚舟跟着黄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坑。 坑口四分五裂的石台,散落一地的碎石,还有那道青白色光柱冲天而过留下的烟痕。 他把怀里的玉髓握紧了一下。 千年前的那个人,选了他。 理由是什么,他暂时还想不通。 但现在不急。 这世上从来不缺想来拿东西的人——他要做的,就是一个一个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他跟上黄蓉。 两人的身影在暮色里走远。 临近亥时,两人在山脚下的小镇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黄蓉要了两个上房,把旺财赶进自己那间,进门前回头看了陈砚舟一眼。“好好睡,不许半夜乱跑。” “我又不是旺财。” “旺财比你乖。” 门关上了。 陈砚舟进了另一间房,把无名剑靠在床头,坐在窗边,把天道玉髓取出来放在掌心。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过烛火。 玉髓的纹路在跳动着的烛光下走得慢,像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往里探。 不深,就在最外层摸了摸边。 那缕神识在。 像一团沉在水底的东西,比先前安静了一些,但没散。 陈砚舟把意识收回来。 他现在能消化玉里的东西不到一成,强行往深处探是找死。 先睡。 他把玉髓收进贴身的内袋,躺下。 睡着之前,他想起铁拳无敌的那两句话。 “我打遍北地无敌手,就是想找一个能让我死的人。”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黑甲巨人的眼神里没有悲戚,也没有狂妄,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像在说天冷了,要加衣。 陈砚舟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不到半个时辰,镇子外的官道上,一匹马停下来。 马上的人下来,在官道边的茶棚里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棚的老板娘端茶过来,看见来人的脸,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碰翻。 来人伸手稳住茶碗,抬起头,对老板娘点了点头,示意她退开。 一身玄色的骑装,腰间佩着一把刀。 刀入鞘,但鞘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豁口,像被人用指甲掐过。 老板娘退了出去,在茶棚外面喘了口气。 镇子另一端,一盏窗烛亮着。 来人端着茶碗,目光沿着那点灯光停了一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但茶棚里另一个缩在角落喝酒的客人,忽然浑身一抖,像被什么东西扫过,悄悄起身,摸向了后门。 来人没有回头。 “坐着。” 声音不大,但客人的脚像生了根,再也挪不动了。 来人放下茶碗,转向那个角落。 “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客人咽了口唾沫。那道波纹,他亲眼见过,知道是从镇子东面的山里传出来的,知道那山里发生过什么,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跑——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是……” “我从北边来。”来人的语气没有变化,“天道玉髓在哪个方向。” 不是问,是确认。 客人的手指颤着,朝客栈的方向指了过去。 来人站起来,把茶钱压在碗底,走出茶棚。 夜风吹起他腰间的刀穗,一点朱红,在夜色里晃了晃。 客人缩在角落,等了半晌,才敢动。 他偷偷从茶棚后门溜走,一路没敢回头——那人腰间的刀,他认得。 北莽,王帐,拓跋一系。 但不是拓跋菩萨。 比拓跋菩萨更麻烦的那个。 北莽女帝身边,第一刀。 第355章 只有女帝亲卫才配! 陈砚舟是被旺财吵醒的。 不是叫,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低频呜咽,像钝刀子刮铁皮。 他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只一瞬,又恢复了。 陈砚舟没动。手指在被子底下摸到无名剑的剑柄,指腹贴上去,剑身微微一颤。 不是风。 是刀意。 非常薄的一层刀意,像一张纸片贴在窗棱外面,不切割,不侵入,只是搁在那里。 试探。 陈砚舟坐起来,把玉髓从内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青白微光一亮。 窗外那层刀意动了。 不是退,是收——像一条蛇把信子缩回去,无声无息。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黄蓉的门开了。 “砚舟哥哥。” 声音压得极低,但很稳。她已经醒了,手里握着剑。 “感觉到了?”陈砚舟问。 “旺财先叫的。”黄蓉走到他门口,“外面有人,刀意很沉,不像拓跋菩萨那种正面硬来的路数。” 陈砚舟把窗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矮屋,尽头是官道。 官道边的茶棚里,一盏油灯还亮着。 灯下坐着一个人。 玄色骑装,腰间佩刀,刀入鞘,鞘口有一道极细的豁口。 那人端着茶碗,面朝客栈的方向,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也没有刻意释放。 就是坐在那里。 像在等人下楼。 “北莽的。”陈砚舟说。 “怎么看出来的?” “骑装的针脚是北莽王帐的制式,腰刀的刀穗用的朱红绦子,只有女帝亲卫才配。” 黄蓉往茶棚方向看了一眼,能看到那个人的侧脸轮廓——线条利落,下颌削瘦,不像武人,倒像个文官。 “拓跋菩萨的人?” “不是。”陈砚舟的声音沉下来,“拓跋菩萨用的是重刀,走的是力道。这个人的刀意是薄的,像纸片——纸片能切人,但不会砸人。两种路子。” 黄蓉消化了一下。 “比拓跋菩萨难对付?” 陈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无名剑提起来,走到门口。 “你带旺财从后窗出去,往南走。” “不去。”黄蓉的回答干脆到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陈砚舟看她。 黄蓉把剑往腰间一别,抬头看着他,眼神很清楚:“上次你让我先走,我在山里等了三天,差点把指甲啃秃。这回不走了。” 陈砚舟张了张嘴。 “别说''万一''。”黄蓉先堵上,“你说万一我就咬你。” 陈砚舟闭嘴了。 旺财从黄蓉腿边钻出来,朝茶棚的方向龇了龇牙,又缩回去。 三人下了楼。 客栈的掌柜早就不在了——大概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对,连夜跑了。大堂空荡荡的,几张桌子歪歪斜斜,地上翻倒了一个酒坛子,酒液还在慢慢往外淌。 陈砚舟推开客栈大门,走上主街。 茶棚离客栈不到五十丈。 那人放下茶碗,站起来。 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关节的衔接都干净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幅度。 “你醒得比我想的早。”那人的声音低而平,没有口音,像说了很多年的官话,“我以为要等到天亮。” 陈砚舟把无名剑拄在脚边。 “你坐在茶棚里喝了多久的茶?” “两碗。” “两碗茶的功夫,够你动手三次了。你在等什么?” 那人的目光落在陈砚舟右手上。 掌心那块浅浅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药膏的味道还在。 “铁拳无敌的拳,你接了一记,没事。”那人说,“我想看看接完这一拳的人,是个什么成色。” 他开始朝这边走。 脚步不快,刀没有出鞘。 但他每走一步,夜风就弱一分。 不是风停了。是他的刀意在吃风。 那层薄如纸片的刀意从鞘口的豁口处渗出来,无声无息地铺开,像一层透明的薄冰在地面蔓延。 黄蓉的脚底忽然一凉。 她低头——青石板路面上凝出了一层白霜。 “这不是内力。”黄蓉声音微变,“是意。” 陈砚舟点头。 纯粹的刀意。不借内力,不借招式,只凭对刀道的理解,就能改变周遭的温度与气压。 这种境界,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王仙芝。 “不用怕。”陈砚舟伸手,把黄蓉往身后拨了一下,“到不了那个程度。” 他朝前迈了一步。 火麟劲从脚底透出来,赤金色的微光在青石板上化开了那层白霜,蒸出一缕淡淡的水汽。 来人停在三十丈外。 刀意收了。 他看着地面上那圈蒸腾的水汽,瞳孔轻微收缩。 “火麟之力。”他说,“比传闻中的要浓。” “你从北莽来,就为了这个?” “不止。” 那人的右手搭上了刀柄。 “玉也要。”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 不是“锵”,是“嘶”——像蚕丝被扯断。 刀身窄,比寻常腰刀窄了一倍,通体漆黑,没有反光。 陈砚舟在那一瞬间就做了两个判断。 第一,这把刀的材质不寻常,黑色的刀身能吞光,说明表面经过某种特殊淬炼,可能抗真气侵蚀。 第二,此人出刀的角度不是劈、不是斩、不是撩——是切。 横向的,极薄的一刀。 像拿刀在纸上划了一条线。 陈砚舟没有抬剑格挡。 他退了半步——只退半步,整个人的重心后移三寸,让那道刀线从他胸口前方堪堪划过。 刀线过处,他胸前的衣衫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碰到。 但衣服碎了。 “刀气。”黄蓉在身后低声说了句。 不是内力外放形成的气刃,是刀意凝实到了一定程度后自然生成的切割力。 这种东西,邓太阿的剑上也有。 来人收刀,动作比出刀更快。 他没有追击,而是退回原位,重新把刀横在身前。 “你躲得开。”他说。 “你只出了三成。”陈砚舟说。 两人对视。 来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北莽刀甲,元白。”他报了名号。 陈砚舟把无名剑提起来。 “丐帮,陈砚舟。” 元白没有再废话。 刀意猛然暴涨。 这一次不是纸片了——是一面墙。 漆黑的刀意如同一堵无形的铁幕,从正面推过来。不快,但密。那种密度让人想起暴雨前压下来的乌云,逃不掉,躲不开,只能硬接。 陈砚舟右手握剑,左掌抬起。 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同时涌出,在掌心交汇成一团赤金色的光球,然后往前轰出去。 光球撞上刀意铁幕。 “砰”的一声闷响。 铁幕裂了。 不是粉碎,是从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赤金色的真气从裂缝中钻过去,直奔元白面门。 元白低头,避过真气,脚下一转,从侧面绕了过来。 这人的身法不走轻巧路线,走的是直线。 从a点到b点,任何曲线都不走,只走最短距离。 快到了一个荒谬的地步。 陈砚舟感觉到刀已经到了——右肋。 他没有格挡的时间。 身体先于大脑做了反应。 火麟劲从右肋处喷涌而出,在体表凝成一层暗金色的甲壁。 刀锋切上去。 甲壁碎了。 第二层火麟劲紧跟着顶上来。 刀锋顿了一瞬。 陈砚舟借这一瞬抬剑横削。 无名剑的青光劈开夜色。 元白后仰,刀竖起来挡在身前——他的身体在后仰的同时往右平移了一尺,把陈砚舟的剑路从“切入角”变成了“擦过角”。 剑锋擦过刀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共鸣。 两人弹开。 第356章 方才那道气息——不是你的!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右肋。衣衫再次裂开,皮肤上一道浅浅的白痕,没出血。 火麟劲挡住了大部分,但还是渗进来了一线。 元白的刀收回鞘中。 他看了一眼刀身——靠近刀尖的位置,有一道细微的纹裂。 无名剑的青锋在短暂接触中,反噬了他的刀。 “你的剑不一般。”元白说。 “你的刀也不差。” 元白沉默了一息,重新把刀拔出来。 “再来。” 黄蓉在身后忽然开口:“砚舟哥哥,左边。” 陈砚舟的头偏了三分。 一柄飞刀从左侧的矮墙后激射而出——不是射向他,是射向元白。 飞刀的速度不算极快,但角度刁钻到了离谱的程度——正对着元白持刀那只手的虎口。 元白的瞳孔一缩,刀锋翻转,用刀脊磕开飞刀。 叮的一声。 飞刀落地,在月光下转了两圈,露出刀柄上刻着的一个字。 “李”。 矮墙后面,一个青衫竹冠的身影慢悠悠走出来。 李寻欢手里夹着第二把飞刀,姿态随意得像在夹一粒花生米。 “抱歉。”他看着元白,语气温和,“方才那一刀,我观察了七息才出手,不算偷袭。” 元白盯着他。 “小李飞刀。” “嗯。” “你不是走了?” “走了又回来了。”李寻欢把酒壶从腰间取下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镇子外面的动静太大,睡不着。” 他看了陈砚舟一眼。 “我说过,那块玉在叫人。” “叫了你?” “不止叫了我。”李寻欢朝东面的山脊扬了扬下巴。 陈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东面山脊上,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负手而立。 白衣。长剑。 西门吹雪。 他说过会回来。 陈砚舟没来得及开口。 玉髓在怀中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呼吸”。 是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陈砚舟的手按上胸口。 青白色的微光从衣襟缝隙里透出来,比之前亮了三倍。 黄蓉脸色变了:“砚舟哥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元白停住了。 李寻欢夹飞刀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山脊上的西门吹雪,握剑的手动了。 玉髓在发光。 不是往外散发——是在往里收。 像一颗心脏,开始跳了第一下。 玉髓跳了三下。 每一下,青白色的光就往内缩一圈,缩到最深处,再弹回来。 陈砚舟感觉到了。 那缕沉在“水底”的神识,动了。 不是醒。是翻身。 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在梦里换了个姿势。 这个“翻身”带来的后果是——玉髓内部的能量波纹扩散了出去。 不远。方圆五里。 但在这个范围内,所有修为达到一流以上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气息。 古老、厚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像翻开了一本积满灰尘的古书,第一页写着两个字: 逍遥。 元白的刀重新入鞘。 不是收手,是本能。 那股气息压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判断——这个东西,不是他能碰的。 李寻欢把飞刀放下了。 他看着陈砚舟胸口透出的青白光芒,眉头皱起来。 “它在选人。” 陈砚舟没理他。他双手捧着玉髓,九阳真气裹上去,试图稳住里面的波动。 有用。 九阳真气的温和与厚重像一床棉被,压住了那缕神识翻身带来的涟漪。 光芒慢慢收敛了。 陈砚舟吐出一口气。 掌心湿了。 不是冷汗——是玉髓表面渗出的一层水雾。 像那个沉睡的人出了一身汗。 “没事了。”他把玉髓重新收入内袋。 黄蓉绷着的肩膀松下来,走上来握住他的手腕,两根手指搭上脉门,查了几息。 “脉象有点乱,但没有被侵蚀的迹象。”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陈砚舟点头。 他抬头看向元白。 北莽第一刀站在三十丈外,刀在鞘中,双手垂在身侧。 “还打?”陈砚舟问。 元白的目光从他胸口移到他脸上,看了三息。 “方才那道气息——不是你的。” “不是。” “那东西里面,装着一个人。” “你也感觉到了。”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元白的声音没有变化,“北莽王帐的记载里,有一段三百年前的旧事。一个人从南边来,走过了整个北莽,没有人拦得住他。他走到王帐的时候,当时的大汗问他要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路过。” 元白停了一下。 “那个人姓逍遥。” 陈砚舟的手指在内袋外面按了按。玉髓安静下来了,温热的,像一块刚握过的暖石。 “路过三百年,到现在还没走完。”陈砚舟说。 元白没有接话。他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走了五步,停下。 “今晚的事,我会如实回禀女帝。” “你的意思是?” “北莽不掺和这块玉的事。”元白的背影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但你身上还有另一样东西——火麟之力。大萨满的死、召血镜的碎,王帐不会当没发生过。” 他继续走。 这次没有停。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李寻欢把酒壶塞好,别回腰间。 “这人不简单。” “嗯。” “他的刀走的是''极简''一路,和邓太阿的剑殊途同归——把所有多余的东西砍掉,只留最核心的那一下。这种人要么被挡住,要么一击致命,没有中间状态。” 李寻欢看着元白消失的方向,又看了陈砚舟一眼。 “你挡住了。” “勉强。”陈砚舟活动了一下右肋——那道白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火麟劲的自愈能力在修复。 “走了。”李寻欢朝东面抬了抬下巴,“那位估计也不会久留。” 山脊上的白色身影已经消失了。 西门吹雪来了,看到了玉髓的波动,然后走了。 没有出手。 “他在等什么?”黄蓉问。 “等这块玉里的东西彻底醒来。”李寻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或者等他彻底融合。到那个时候,才值得他全力出剑。” 他转身。 “后会有期。” “李兄。”陈砚舟叫住他。 李寻欢回头。 “你说这块玉在叫人——叫的是什么人?” 李寻欢想了想。 “不是叫人。是在筛人。”他说,“能听到那道声音的,都是在武道上走到过某个位置的人。铁拳无敌听到了,西门吹雪听到了,元白听到了——他们来,不全是为了抢。”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自己还差多远。” 李寻欢走了。 花瓣跟着他飘起来,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镇子恢复了安静。 黄蓉弯腰把旺财从墙根底下拽出来——这畜生在元白出刀的时候就钻到了石头缝里,此刻满身灰土,耳朵还耷拉着。 “丢人。”黄蓉弹了它脑门一下。 旺财委屈地哼了一声,蹭着她的腿。 陈砚舟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右手按着胸口。 李寻欢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筛人。 那缕神识翻了个身,释放出一道气息,方圆五里内的高手全部感应到了。 这不是偶然。 那个沉睡了千年的人,在用这种方式丈量——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人能接近他曾经站过的高度。 “砚舟哥哥。” 黄蓉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之间没有恐惧,只有认真。 “你会成为它选的那个人吗?” 陈砚舟低头看她。 “不知道。”他说了实话,“但不管它选不选我——” 他拍了拍内袋。 “想拿走这东西的人,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黄蓉笑了一下。 第357章 爹爹那里有阵法! 天亮的时候,陈砚舟在院子里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浇在手上能把人激清醒。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像要下雨。 黄蓉从厨房端出两碗粥,旁边搁了一碟酱菜。客栈掌柜跑了,厨房里只剩些陈米,她愣是熬出了一锅糯软的白粥。 “吃。” 陈砚舟接过碗,喝了一口。 旺财趴在门槛上啃骨头,耳朵竖着,时不时朝官道方向转一下。昨晚那一夜的动静把它吓得不轻,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今天走不了了。”陈砚舟放下碗。 黄蓉筷子停了一瞬。“玉髓?” “嗯。”陈砚舟把内袋里的玉髓取出来,搁在桌上。 青白色的微光已经收敛了,但用手贴上去,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极缓极沉的律动。像潮汐。涨了,退了,再涨。 “昨晚那一下,方圆五里都感应到了。五里之外呢?” 黄蓉的眉头皱起来。 “李寻欢说,能听到那道声音的,都是在武道上走到过某个位置的人。”陈砚舟用指腹摩挲着玉髓表面,“这句话反过来理解——走到过那个位置的人,不一定只在五里之内。” 也就是说,昨晚只是第一波。 黄蓉搁下筷子,把旺财啃剩的骨头踢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上空荡荡的。昨晚的动静把镇子里本就不多的住户吓跑了大半,剩下几个胆大的也紧闭院门,街面上连只野猫都没有。 “往南走。”黄蓉转过身,“去桃花岛。爹爹那里有阵法,进了岛——” “来不及。” 陈砚舟打断她。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往西面看。 “已经来了。” 黄蓉反应极快,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西面。 官道尽头的山坳后面,一股气息正在接近。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像一条河,从山坳后面无声无息地漫过来。每一股气息都不算顶尖,但胜在整齐——那种整齐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阵法。 陈砚舟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有了动静。 东面。山脊。 一个人。 气息很沉,沉到像一块铁坠在水底,你知道它在那里,但看不见水面有任何波纹。 “西边是一支队伍,东边是一个人。”陈砚舟的声音压得很平,“东边那个比较麻烦。” 黄蓉没问为什么。她只说了一个字:“打?”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玉髓。 那缕温热的律动又跳了一下。 他把玉髓收进内袋,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抹了抹嘴角。 “先吃饱了再说。” —— 西面的队伍在两刻钟后到了镇口。 四十二人。清一色黑衣窄袖,头裹玄巾,腰间各佩一柄制式相同的短刀。短刀刀鞘末端系着一缕紫色丝绦。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个头不高,面相普通,放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时候,身后四十一个人的呼吸频率都和他一致。 进退如一人。 “六扇门?”黄蓉站在客栈门口,目光扫了一圈那些短刀上的紫绦。 陈砚舟摇头。“不是。六扇门的制式刀是三尺二,这批刀只有二尺七。短了五寸,说明不走阵前对敌的路子,走的是近身割喉。” 他顿了一下。 “京城太平令下辖的''夜行司''。专门处理江湖上朝廷管不了、六扇门不敢管的烂事。” 中年人停在街对面,隔着三十丈看过来。 “阁下便是陈砚舟?” 语气客气,但四十一名黑衣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散开了。不是扇形,是半月形——把客栈大门和两侧的巷口全部封住。 陈砚舟靠着门框,手里提着无名剑。 “太平令的人找我,为了玉那块?” 中年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令主的意思——那东西不该在江湖上。” “那该在哪儿?” “该在它该在的地方。” 陈砚舟看了他两息。 “说人话。” 中年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陈帮主,我知道你的本事。铁拳无敌、北莽刀甲,都没拿住你。但夜行司奉的是皇命,不是谁的私令。那块玉昨晚的动静,洛阳、开封、临安……七百里内有十一个人感应到了。再来第二次,整个中原武林都要炸锅。” 他停了一下。 “令主不想和你动手。但如果你不交——后面来的人,就不会只是我了。” 陈砚舟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中年人的肩膀,看向东面的山脊。 那个人还没出现。但气息又近了一截。 “你后面来的人,”陈砚舟收回目光,看着中年人,“比东面山脊上那位厉害吗?” 中年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朝东面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山脊上空空荡荡。 但他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那股沉在水底的铁坠一般的气息,正在上浮。 东面山脊上的人出现了。 没有任何征兆。上一瞬山脊上还是空的,下一瞬他就站在那里了。 像一幅画,被人直接贴上去的。 灰袍。赤足。手里拎着一只酒壶。 年纪看不出来。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睛里的东西很旧,旧到像地窖里放了几十年的老醋,酸涩都沉到底下去了,表面只剩一层清亮。 他拎着酒壶,从山脊上走下来。 脚步很随意。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不一样——前一脚踩在石头上,后一脚落在草丛里,再一脚搁在半空的树杈上。没有规律,但每一步都稳。 那种稳不是练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夜行司四十二人同时转向。 中年人的手搭上了刀柄,喉结滚了一下。 “前辈——” 灰袍人没看他。酒壶往嘴边一送,咕咚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 “你身上那块玉,昨晚吵了我睡觉。” 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陈砚舟把无名剑换到左手。右手按上内袋。 玉髓又在跳了。 不是昨晚那种翻身,是更细微的颤动。像有人隔着很远敲了一下钟,钟声传到这里,只剩一丝嗡鸣。 第358章 要是你输了呢! “你是谁?”陈砚舟问。 灰袍人又灌了一口酒。 “无名无姓的一个酒鬼,你叫我老黄就行——不对,老黄有人叫了。”他想了想,“叫我老酒吧。” 黄蓉在身后小声说了句:“又一个不正常的。” 老酒的耳朵动了一下,冲她咧嘴一笑。 “丫头,你男人身上那块玉里装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见过。” 陈砚舟的手指收紧了。 “你见过逍遥子?” 老酒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陈砚舟,看了很久。 “不是见过他。”老酒说,“是他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踩塌了我家的院墙。” “……” “我追出去要他赔钱。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丢给我一壶酒。”老酒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就这壶。” 陈砚舟盯着那只酒壶。 普通的陶壶。灰扑扑的,壶身上有两道裂纹,用铁丝箍着。看不出任何特殊。 但他的玉髓在疯狂地颤。 不是恐惧,不是抗拒。 是认出了故人。 “几百年前的酒,还能喝?”陈砚舟问。 “喝不完。”老酒把壶倒过来,酒液汩汩流出来,淌在地上,地面冒起一阵白烟。他把壶正过来,壶里又满了。 黄蓉的眼睛瞪圆了。 陈砚舟深吸了一口气。 逍遥子随手给人的一壶酒,到现在还喝不完。这位“逍遥散人”活着的时候,到底站在什么样的位置? “你要玉?”陈砚舟直接问。 “不要。”老酒摇头,“那东西太吵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要是压不住它,就把它扔了。别留着祸害邻居。” 话音没落。 夜行司中年人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这位前辈,此事关乎朝廷——” 老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中年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 是他的身体自己做了判断——面前这个灰袍酒鬼,不能惹。跟“能不能打过”无关。是本能层面的、像兔子见了老虎一样的判断。 四十一名黑衣人同时后退了一步。整齐划一。不是被吓退的,是他们的阵法自动做出了“避让”的反应。 老酒没再看他们。转回头,继续盯着陈砚舟。 “小子,那东西里面的人快醒了。醒了之后他会做两件事——第一,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第二,找一个人把他没走完的路走完。” “你觉得他会选我?” “不知道。但你身上的东西最多——他的丹、他的玉、他的剑,”老酒瞥了一眼无名剑,“连他的兵器都跑你手里了。要么是缘分,要么是他故意的。” 陈砚舟沉默了三息。 “如果我不想被选呢?” 老酒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东西。 “那你就得比他强。” 说完,他拎着酒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话。 “对了。南边来了个穿白衣服的,剑气很冲。大概半炷香就到。” 陈砚舟的脸色微变。 西门吹雪。 他不是走了吗? “还有——”老酒的声音飘远了,“你那狗不错,别喂太饱。” 旺财从黄蓉腿后探出头,冲着老酒的背影汪了一声。 老酒的身影消失在山坳后面。 镇子上重新安静下来。 中年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了白、白了青。他身后的四十一名夜行司成员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中年人转向陈砚舟,张了张嘴。 陈砚舟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不在中年人身上。 而是看着南面的天际线。 半炷香。 老酒说的是半炷香。现在已经过了两息。 “蓉儿。” “嗯。” “把旺财牵好。” 院门外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是停了。 像整个镇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树叶不动了,旗不飘了,连中年人刚才喝了一半吐出来的那口气都凝在半空。 南面的天际线上,一道白色的光芒切开了灰色的云层。 西门吹雪来的时候,没有带剑。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他站在镇子南口的牌坊下,白衣无尘,空着双手。风重新吹起来的时候,他的袖子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夜行司四十二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整支队伍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中年人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 不是怕。是判断。 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和刚才那个灰袍酒鬼不是一个类型的威胁。酒鬼的可怕在于“不知道他有多强”,而眼前这个白衣人的可怕在于——你知道他有多强,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收队。”中年人低声下令。 四十一人没有犹豫。半月阵型无声解散,黑衣人们退入巷子,像潮水一样消失了。 中年人最后看了陈砚舟一眼。 “陈帮主,令主的话我带到了。后面怎么办,是你的事。” 他也退了。 镇子上只剩下四个活物——陈砚舟、黄蓉、旺财,和南口牌坊下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往前走了。步伐和元白不一样。元白走的是最短距离,西门吹雪走的是最正的距离。每一步都在中线上,不偏一分。 走到三十丈,停了。 “剑呢?”陈砚舟问。 “碎了。”西门吹雪说。 陈砚舟想起来了。昨晚那一拳接触中,无名剑的青锋反噬了元白的刀身,同样也在西门吹雪的剑上留了一道裂纹。那道裂纹在他回去的路上扩散了。 天下第一的剑客,现在手里没有剑。 但他来了。 “你来做什么?” 西门吹雪看着他。目光平静到了一种不近人情的程度——不是冷,是净,干净到里面只剩下一样东西。 “借剑。” 陈砚舟的拇指按上了无名剑的剑镡。 “我说过。” “我知道你说什么。”西门吹雪打断他,“你说等玉髓融合完再战。但我等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剑断了。” 陈砚舟一瞬间没有理解这个逻辑。 黄蓉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她低声说:“他的剑断了,所以他现在需要一柄配得上他的剑来重新立道。无名剑是逍遥子的兵器,天下间恐怕找不到第二柄能承受他全力一剑的剑了。” 陈砚舟看着西门吹雪。 “你要是赢了,剑归你?” “不。”西门吹雪摇头,“我只借一剑。一剑之后,剑还你。” “要是你输了呢?”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认为存在这个可能。 第359章 你用你自己的剑 西门吹雪站在牌坊下。 陈砚舟站在客栈门口。 三十丈。 这个距离对普通人来说要走半炷香,对他们两个来说只要一息。 黄蓉退到了院墙根。旺财被她拽着脖子后面的皮,死死按在地上。那条狗不安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四条腿拼命往前蹬——它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让它又兴奋又害怕。 “我有个条件。”陈砚舟开口。 西门吹雪没说话。等着。 “你借一剑可以。但不是用我的剑。” 陈砚舟把无名剑横在身前。 “你用你自己的剑。” 西门吹雪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我的剑碎了,说过了。” “碎了的是铁。”陈砚舟看着他。“你的剑在你手上。” 西门吹雪沉默了三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那是几十年握剑磨出来的,剑没了,茧还在。 “有意思。” 这是西门吹雪第一次用“有意思”来评价一个人。 他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朝前。 没有剑。 但陈砚舟的后背瞬间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寒意。是锋利。 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锋利。像把世间所有的刀、剑、枪、戟全部熔成一炉,再锻打成一条线,一条细到看不见的线,从西门吹雪的指尖延伸出来。 无形剑。 陈砚舟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曾在剑冢中见过逍遥子的千柄剑阵,见过邓太阿以指代剑斩人于无形,见过李淳罡万物皆剑的境界——但西门吹雪的东西不一样。 李淳罡是万物皆剑。 西门吹雪是万物皆不需要。 他不需要借万物为剑,因为他本身就是剑。 “接好。” 西门吹雪出手了。 没有任何前置动作。没有蓄力,没有调息,没有步法起势。 他的右手向前递出。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像递一杯茶,像推一扇门。 但陈砚舟看到的不是手。 他看到的是一条白线。 那条白线从西门吹雪的指尖出发,笔直地切开了空气。所过之处,空气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气浪推开的,是被切开的——像剪子剪布。 三十丈的距离,白线走了半息。 陈砚舟抬剑。 无名剑的青锋迎上了那条白线。 “叮——” 一声极轻极细的响。 像针尖碰了瓷片。 然后是沉默。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无名剑。剑身完好,没有裂纹。但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处渗出了一缕血丝。 不是被震的。 是被“割”的。 西门吹雪的剑气,穿过了无名剑的剑身,割开了他虎口的皮肤。 “好剑。”陈砚舟说。 西门吹雪收手。他看着无名剑,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一丝遗憾。 “这柄剑撑得住。” “但你的身体撑不住它全部的力量。” 陈砚舟没否认。逍遥丹的药力还没完全融合,玉髓的力量也只开发了冰山一角。现在的他,用无名剑只能发挥出三成。 “所以我给你时间。”西门吹雪转过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了。来的时候从南面,走的时候也往南面。 走到牌坊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三个月。” 这是期限。 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黄蓉松开了按住旺财的手。那条狗“嗖”地蹿出去,绕着陈砚舟转了两圈,然后趴在他脚边,鼻子拱着他的靴子。 “他刚才那一下……”黄蓉走过来,拉起陈砚舟的右手翻过来看。虎口上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痕,已经在九阳真气的修复下开始愈合。 “穿透了剑身。”陈砚舟说。 黄蓉抿了抿嘴。“三个月够吗?” 陈砚舟没回答。 因为他的内袋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 玉髓。 他伸手摸进去,指尖刚碰到玉面,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顺着手指灌了进来。 不是真气,不是内力,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东西。 那是一种……信息。 铺天盖地的信息。 像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的书全部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的眼前瞬间白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但在那白了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地图。 不是羊皮纸上画的那种。是直接印在他脑海里的。 地图上标着一个点。 在极西之地。 大漠之外,雪山之巅。 那个点在发光。 “蓉儿。”陈砚舟的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了?” 陈砚舟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老酒说得对。它快醒了。” 他顿了一下。 “而且——它在叫我过去。” …… 三天后。 陈砚舟和黄蓉没有往西走。 他们往南走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南边出事了。 丐帮的飞鸽在第二天傍晚到的。密信用的是最高等级的红封蜡印,拆开之后只有四个字。 “临安有变。” 跟着飞鸽一起到的还有一个人。 温华。 他骑了一匹快马跑了两天两夜,到的时候人都从马上摔下来了。衣服上全是血——一半自己的,一半别人的。 “帮主——”温华单膝跪在地上,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临安城,闹翻天了。” 陈砚舟给他倒了碗水。 温华一口灌下去,喘了几口气,话才连上了。 “三天前,有人闯了皇宫。” 黄蓉的眉头拧起来。“谁?” “不知道。没人看见。”温华咽了口唾沫,“但皇宫大内侍卫死了十七个,全是——” 他比划了一下。 “一刀。全是一刀。从左肩到右腰,一模一样的刀口。” 陈砚舟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闯皇宫做什么?” “偷东西。”温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御书房密室里,有一件——据说是先帝从蜀中得来的古物。一面铜镜。” 陈砚舟的动作停了。 铜镜。 “什么铜镜?” “咱们的人没查到具体名目。但临安分舵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那面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背面刻着一只——” 温华回忆了一下。 “一只凤凰。” 陈砚舟和黄蓉对视了一眼。 逍遥子的传承有三——丹、器、道。 丹,是逍遥丹。已经被他吃了。 第360章 日月教! 器,是无名剑。在他手里。 道呢? 楚留香给的锦囊上写过一句话:“道在镜中,镜照万象。” 他当时以为“镜”是比喻。 现在看来不是。 “偷走了?”陈砚舟问。 “偷走了。”温华点头,“朝廷震怒,六扇门全面戒严,太平令的夜行司也出动了。但人跑了,找不到。” 黄蓉在旁边插了一句:“三天前偷的,夜行司昨天才来找咱们要玉髓。” 陈砚舟明白了。 时间线对上了。 铜镜被偷——朝廷慌了——太平令派人出来搜查所有与逍遥子有关的物件——然后就撞上了他。 但他们找错人了。 镜不在他这里。 “还有别的消息吗?”陈砚舟问。 温华犹豫了一下。 “有。但不确定真假。” “说。” “临安分舵在事发当晚截了一具尸体——不是大内侍卫的,是后来从宫墙外面捡回来的。穿灰衣,佩短刀,胸口被人一掌打穿。那个人身上有一块腰牌。” 温华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 铁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字。 “魔。” 背面刻了三个小字。 “日月教。” 陈砚舟拿起铁牌看了两息,放下。 日月教。 这个名字,他在鲁有脚的藏书里见过一次。据说是百年前从波斯传入中原的一支教派,行事诡秘,正邪不分,后来被中原武林围剿过一次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现在又冒出来了。 而且冒出来就干了一票大的——闯皇宫盗国宝。 “那面镜子对他们有什么用?”黄蓉问。 陈砚舟摇头。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玉髓给他看的那张地图上发光的那个点,在极西之地。 波斯,也在极西之地。 “蓉儿。” “嗯。” “西边的事先放一放。咱们得先去一趟临安。” 黄蓉没问为什么。她知道陈砚舟的性子——丐帮的地盘出了事,他不可能坐着不动。 温华强撑着站起来。“帮主,我跟你——” “你哪儿也不去。”陈砚舟把他按回去,“养伤。三天之内把伤养好了去北凉找徐凤年,把这块铁牌给他看。他的情报网比咱们在西面广。” 温华愣了一下。“找北凉?” “日月教的事,朝廷查不出来。”陈砚舟的目光落在那块刻着“魔”字的铁牌上。 “但有个人查得出来。” 他沉默了一息。 “我在临安等着。如果那面铜镜真的是逍遥子的东西——” 他把铁牌收进袖中。 “我得在别人拿到它之前,先把它找回来。”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尖锐,高亢,穿云裂石。 旺财猛地站了起来,尾巴竖得笔直,朝天空狂吠。 陈砚舟抬起头。 天际线上,一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飞来。 不是鸟。 太大了。 翼展逾丈,通体漆黑,翅膀扇动时带起一阵劲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 神雕。 那只被陈砚舟治好的独臂神雕,此刻双翅完整,肉瘤尽消,浑身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落在院墙上,尖喙里叼着一截断箭。 断箭的箭尾绑着一条红布。 红布上有字。 陈砚舟伸手取下红布,展开来看。 是洪七公的字迹。 只有六个字。 “速来。大事不好。” …… 临安。 五月的临安本该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时节。但陈砚舟和黄蓉到的时候,整座城弥漫着一股不对劲的气味。 不是血腥味。 是恐惧。 城门口的守卒增加了三倍,每个进城的人都要翻包检查。丐帮的兄弟提前在城西开了个茶铺做掩护,舵主亲自到城门外接人。 “帮主,洪老帮主在城南义庄等您。” 陈砚舟没去义庄。 他先去了皇宫外面转了一圈。 宫墙上每隔十步站着一名禁军,比平时多了四倍不止。墙头拉着拒马,角楼上架着弓弩,箭头在日光下反光。 黄蓉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这阵仗不像是抓贼。像是……怕贼回来。” 陈砚舟点头。 他在宫墙西侧的排水渠口停了一下。铁栅栏是新换的,焊点还没生锈。但栅栏下的石板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不是刀剑留下的,是指甲刮的。 有人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是被人倒拖着拽出去的。 “走了。” 义庄在城南鬼市巷的尽头。两扇黑漆大门虚掩着,门环上拴着一缕白绸。 推门进去,洪七公坐在停尸台旁边的条凳上。身前摆着一只烧鸡——没动过。 烧鸡没动过。 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比洪七公写十封“大事不好”都管用。 “师父。” 洪七公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看样子两天没睡了。 “过来看。” 停尸台上盖着白布。洪七公掀开了一角。 台上躺着一个人。 男,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颌下短须。身上穿着湖绸长衫,衣料考究。但长衫的前襟被撕开了,露出胸膛。 胸膛正中间有一个洞。 拳头大小的洞。 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被打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 “这人叫沈青云。”洪七公的声音哑得厉害。“临安城丐帮分舵的三把手。管情报的。” 陈砚舟看着那个洞。 “他是怎么死的?” “就死在这间屋子里。”洪七公指了指义庄的大门。“前天夜里,他说查到了偷镜子的人的线索,约我在这里碰头。我到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他已经躺在台子上了。” 黄蓉走近一步,弯腰仔细看了看那个伤口。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掌力打的。” “不是。”洪七公摇头。 “也不是兵器。” “不是。” 黄蓉直起腰,看向陈砚舟。“伤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温度很高,但不是火。是——” 她顿了一下。 “是某种内力。但这种内力的特征我没见过。不阴不阳,不刚不柔。” 陈砚舟伸手按在伤口边缘。九阳真气渗入皮下,顺着残留的异种真气痕迹摸索了一圈。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了?”洪七公坐直了身子。 陈砚舟把手抽回来。他的指尖在微微发烫,不是九阳真气的反应——是玉髓的反应。 第361章 除非他的身体被改造过! “玉髓认得这股气。” 陈砚舟收回手指,声音很平。 但洪七公听出了不对。他跟这小子待得够久了,知道他越是语气平静,心里就越不平静。 “什么意思?” 陈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胸口那个拳头大的洞上,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再次按下去。 九阳真气渗入皮下组织,像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蛇,沿着创口边缘残留的异种真气痕迹缓缓游走。 那股残留的力量确实古怪。 不阴不阳。不刚不柔。像是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力被硬拧在了一起,彼此撕咬着往前走——这种结构极不稳定,理论上应该在出手的瞬间就自己炸开。 但它没有。 它被某种陈砚舟从未见过的手法强行捏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扭曲的、违反常理的力量。 “蓉儿,你过来看。” 黄蓉走到近前。陈砚舟引了一缕真气到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圈。一道淡金色的光痕留在虚空中,勾勒出他刚探查到的气脉走向。 两条线。一红一白。互相缠绕,像两条蛇咬着彼此的尾巴。 黄蓉盯着那两条光痕看了三息,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同时运转两种相克的内力?” “不止。”陈砚舟把光痕散了,“你再仔细看伤口边缘——有烧灼痕迹,但不是火。是两股内力互相绞杀时产生的附带伤害。杀人的不是掌力,是这种不稳定的力量结构本身。” 洪七公听得眉心跳了两下。 他一辈子见过的高手不少,但能同时运转两种相克内力的,一个都没有。 这不是技巧问题。是身体结构不允许。 就像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往左走和往右走一样。 “除非——”黄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除非他的身体被改造过。”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 黄蓉指着伤口边缘的一圈暗紫色印记:“这层紫色不是瘀血,是真气灼烧经脉后留下的色素沉积。正常人的经脉承受不了这种相克之力的冲刷,要么爆体,要么经脉寸断。但如果用某种外力手段强行改造经脉壁的韧性……” 她没说完。 陈砚舟替她说了。 “就像火麟脂改造蒙古兵一样。” 义庄里安静了一瞬。 洪七公缓缓站起身来。他看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烧鸡,终于开了口。 “砚舟,我跟你说件我本来不想说的事。” 陈砚舟等着。 “沈青云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城南听到了一种声音。”洪七公的声音压得很低,“笛声。不是玉箫也不是竹笛,是一种铁笛。音色尖锐刺耳,但暗含内力波动。我循声追了大半个时辰,到钱塘江边的时候,笛声消失了。” “地上留了什么?” “一滩水。”洪七公比划了一下,“齐齐整整的圆形,半丈方圆,水面平得像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周围全是干的。” “水是哪来的?” “不知道。当时离江边还有二百步远。” 陈砚舟沉默了。 黄蓉在旁蹲下身,从尸体的袖口翻出了一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绢帛,揉成了团,塞在夹层里。 她小心展开。 绢帛上画着一幅简笔地图。没有地名,只有几条线、几个圈、和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的方向是——西湖。 “这是沈青云留下的?”陈砚舟问。 “应该是他临死前塞进去的。”黄蓉翻过绢帛看了看背面,“墨迹是干的,但揉进夹层时留下的折痕还很新。” 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几个圆圈摸了一圈,忽然在其中一个圆圈旁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 字只有半粒米大,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黄蓉凑上去辨认了一会,脸色微微变了。 “蓉儿?” “两个字。”黄蓉抬起头,看着陈砚舟。 “黑木。” 洪七公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黑木崖?” 陈砚舟没见过这个名字。但洪七公的反应告诉他——这三个字的分量不轻。 “日月教的老巢。”洪七公的语气罕见地凝重,“三十年前被中原武林围剿过一次,教主战死,残部溃散。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教已经绝了。” “现在看来——没绝。”陈砚舟把绢帛收进怀里。 “不止没绝。”洪七公抓起那只烧鸡,终于撕下了一条鸡腿,但只是拿在手里,没吃。 “三十年前那一战,我去了。” 陈砚舟和黄蓉同时看向他。 洪七公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咽下去。 “当年围剿日月教的人里头,有我,有你岳父,有一灯大师,还有全真教和少林的人。我们联手打上了黑木崖,一路杀到了大殿——见到了那个教主。”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用的就是这种功夫。” 洪七公指了指停尸台上沈青云胸口的洞。 “同时运转两种相克的内力。当时他一个人挡了我们五个,打了半个时辰才倒下——不是被打死的,是他自己的经脉撑不住了,炸了。” 义庄外面传来一阵蝉鸣。 陈砚舟的手指摸上了怀里的玉髓。 那块温润的玉正在以一种极低的频率震动。 不是警告。 是在指路。 方向——西湖。 “师父,沈青云查到的那条线索,具体内容他没来得及跟你说?” 洪七公摇头。 “一个字都没说。人到的时候已经凉了。” 陈砚舟站起身,把白布重新盖回尸体上。 “那就不用说了。”他把那片绢帛递给黄蓉,“蓉儿,这图上标的几个点,你对照临安城的街巷图看看能不能对上。” 黄蓉接过去,点了点头。 陈砚舟走到义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偏西,大约还有两个时辰天黑。 “师父。” “嗯。” “今晚我去一趟西湖。” 洪七公把鸡腿骨头吐出来,终于露出了这两天里第一个笑容——虽然非常勉强。 “带上你媳妇儿。”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别嫌我唠叨——那帮人的功夫邪门得很。” 陈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的右手摸了摸腰间无名剑的剑柄。 “所以我不打算跟他们讲道理。” 第362章 人血铺底,经脉为线! 黄蓉用了半个时辰就把绢帛上的地图和临安城的实际地形对上了。 五个圆圈。 其中三个对应了城东的布庄、城北的当铺、以及御街旁的一间医馆。 都是不起眼的小买卖,开了没两年。 第四个圆圈在钱塘门外的一处废弃码头。 第五个——在西湖孤山的北坡。 “孤山。”黄蓉把标注好的地图推到陈砚舟面前,“沈青云画的箭头指的就是这里。” 陈砚舟扫了一眼那五个点的分布。 布局很讲究。三个城内据点呈三角形,彼此间距差不多,任何一个点出了事,另外两个可以在一炷香内接应。废弃码头是退路,通钱塘江,一条船就能跑。 而孤山——是核心。 “日月教在临安城经营了至少两年。”陈砚舟的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五个据点同时运转,没被六扇门发现,也没被丐帮的情报网捕到——直到沈青云查到了他们。” “然后沈青云死了。”黄蓉说。 “所以他们一定会在今晚撤。”陈砚舟把地图折起来,“沈青云是丐帮的情报头子,他的死瞒不了几天。日月教不会等着让人来包饺子。” “那就赶在他们撤走之前。” “嗯。” 戌时。 西湖的水面黑得像墨。 没有月亮。云很厚,遮得连星光都漏不出来。 陈砚舟和黄蓉从断桥方向掠过湖面。两人轻功极佳,脚尖点过水面,只留下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旺财被留在了岸上——那条狗太兴奋了,带着去只会暴露目标。 孤山北坡。 陈砚舟在一片竹林外落地,真气敛至内腑,连呼吸都压到了几乎没有。 黄蓉跟在他身后三步,手按在剑柄上。 竹林深处有一间石屋。 没有灯。 但陈砚舟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和义庄尸体上残留的那股异种真气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黄蓉点头,脚步无声地绕向石屋侧面。 陈砚舟从正面靠近。 走到距石屋十丈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他想停。 是他的腿停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力场,像蛛丝一样笼罩在石屋周围方圆十丈。人走进去的瞬间,那些丝就会粘住你的气机——不是阻拦,是标记。 “阵法。”陈砚舟低声说了一个字。 “我看到了。”黄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丝兴味,“格局是七星锁灵阵的变体,但核心节点不是以石头或铁器为引,是用的——” 她停了一下。 “血。” 陈砚舟脚下的土里有极淡的血腥气,渗得很深,至少三尺以下。 “人血铺底,经脉为线。”黄蓉的声音沉了一度,“布这个阵至少要七条人命。” 陈砚舟没有犹豫。 九阳真气从脚底涌出,金色光芒顺着地面蔓延开,像一轮日出。 那些看不见的“蛛丝”碰到九阳真气的瞬间——烧了。 无声无息地烧成了灰。 石屋的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身量不高,穿一件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极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 “好快的手脚。” 黑袍人的声音不男不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丝绸。 “我铺了三天的阵,你两息就破了。难怪大哥说,这个人不好对付。” 陈砚舟站在原地,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铜镜在你手里?” “你说哪面铜镜?”黑袍人歪了歪头,兜帽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薄唇。薄唇勾起了一个弧度。 “我们教里镜子可多了。” “背面刻凤凰的那面。” 黑袍人的笑容凝了一瞬。 就一瞬。 但陈砚舟捕捉到了。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黑袍人伸手把兜帽往后拨了一寸,露出了半张脸。 一张年轻的脸。性别模糊,五官精致到了一种不真实的程度。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 “我叫曲洋。日月教光明右使。” 他的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支铁笛。 通体漆黑,长约二尺,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洪七公在钱塘江边听到的笛声——就是这东西发出来的。 “你杀了沈青云。”陈砚舟说。不是疑问。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曲洋把铁笛横在胸前,指尖轻扣笛身,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一声响的瞬间—— 陈砚舟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是被声波震的。是那声“叮”里裹着一缕内力,直接穿过耳膜,作用在了神识层面。 音攻。 “好东西。”陈砚舟活动了一下脖子,“不过对我没用。” 九阳真气在体内自行运转了一个周天,将那缕侵入的内力绞碎溶化。 曲洋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九阳?”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修的是九阳神功?” “嫌弃?”陈砚舟往前迈了一步。 曲洋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他的铁笛阵法需要距离来起效。 但陈砚舟没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 第二步迈出的时候,火麟劲从脚底透入地面。脚下三尺内的泥土瞬间龟裂,地表升温到了足以点燃枯叶的程度。 曲洋的脸色彻底变了。 “火——火麟?!” 铁笛脱手而出。 不是丢的。是吹的。 一声尖锐到近乎撕裂鼓膜的啸声从笛口喷出,裹挟着两道纠缠在一起的黑白气劲,螺旋着向陈砚舟的面门射来。 和沈青云身上的伤口——同一种力量。 陈砚舟右手握住无名剑的剑柄,拔了三寸。 只三寸。 一道青光从剑匣中透出,携着逍遥子千年前残留的剑意,正面撞上了那两道黑白气劲。 “啪!” 气劲在半空中炸开。 曲洋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屋的墙壁上,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反而多了一样东西。 疯狂的欢喜。 “果然是你——”他用铁笛撑地站起来,声音颤抖着,“丹、器、玉——全在你一个人身上——” “教主说得对。逍遥子的传承会自己找到继承者。而散落各处的信物——最终都会汇聚到一个人手里——” 第363章 剑要选主了! 曲洋还在笑。 那种笑很难形容。像是一个守了三十年破庙的疯子,终于看见了庙里供的神像睁开了眼。 “丹、器、玉——”他喃喃,“全在你一个人身上——” 陈砚舟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第三步。 脚下泥土再次龟裂,这一次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一直延伸到石屋的墙根,将那座由七条人命铺就的血阵彻底烤干。 血阵在他脚下“咝”地一声蒸发了,连灰都没留下。 曲洋的笑容停在了脸上。 “你不该笑。”陈砚舟开口,“沈青云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笑的吧。” 曲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在求饶。”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又尖又细,“我让他选——交出他查到的东西,或者死。他选了死。”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告诉我他查到了什么,他会死得更难看。” 陈砚舟的瞳孔深处闪过一点冷光。 他没有再问下去。 无名剑在剑匣里发出了第二声轻吟。 不是他催动的——是剑自己在动。 逍遥子千年前留下的剑意,在感应到日月教这股扭曲气息的瞬间,开始自发苏醒。 【剑要选主了。】 陈砚舟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还早。 “曲洋。” “嗯?” “铜镜在哪。” “我不告诉你。” 陈砚舟点头。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任何起手式。没有内力外放的征兆。 人就到了曲洋面前。 螺旋九影。这门身法练到他这一步,已经不是“快”能形容了——是“跳过了中间过程”。 曲洋的瞳孔放到了最大。 铁笛横在胸前。 “嘟——” 一道极尖锐的笛音爆开,黑白二气从笛口螺旋喷出,结成一面气盾。 陈砚舟左掌拍了上去。 九阳真气融合火麟劲,赤金色的掌印重重砸在气盾上。 气盾撑了半息。 碎了。 碎得很彻底。黑白二气崩散开来,回流冲入曲洋自己的经脉。 “噗——” 曲洋后退三步,一口黑血喷在自己白皙的下巴上。 他抹了一把,看着掌心那滩黑血,竟然又笑了。 “果然——”他抬起头,眼睛亮得不正常,“果然只有你配——” “配什么?”陈砚舟不耐烦了。 “配做我们的——” 陈砚舟没等他说完。 无名剑出鞘了。 不是全出。只出了七寸。 七寸青光,劈开了石屋上空那团厚云。 月光泄下来,落在曲洋脸上。 曲洋的笑容凝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劈开云层的青光,整个人愣在原地。 “逍遥剑意——”他的声音抖了,“你已经能调动了?” “嗯。” “不可能——逍遥子留在剑里的意,是要传承人完全契合才能调动的——你才得到玉髓多久?三天?五天?” 陈砚舟没回答。 他只是把剑收回去了一寸。 那一寸的差距,曲洋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因为他在那一寸剑光里,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不是幻觉。是逍遥剑意天然带着的“杀机预演”——剑意已经替主人决定了对方的死法,只等主人点头。 曲洋忽然不笑了。 他做了一个动作。 把铁笛举过头顶,狠狠砸向自己的天灵盖。 陈砚舟眼神一冷。 无名剑挑出。 “叮——” 铁笛被剑尖挑飞,转着圈插进了竹林里。 曲洋愣愣地举着空手。 陈砚舟欺身而上,左手两指搭在他颈侧,九阳真气封住了他的全身大穴,连舌根都没放过。 “自尽?”陈砚舟把他按在石屋的墙上,“你们教里规矩还挺多。” 曲洋说不出话。 但他的眼睛在说。 那双眼睛里写着两个字—— “快杀。” 陈砚舟读懂了。 “不杀。”他冷冷道,“杀了你,我去哪找铜镜?” 他抬手在曲洋后颈一拍。 曲洋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黄蓉这时候从石屋侧面绕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檀木匣子。 “找到了。”她把匣子往陈砚舟面前一递,“藏在石屋地砖下面。” 陈砚舟掀开匣盖。 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静静躺在里面。 镜面是青铜本色,背面铸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是两颗暗红色的玛瑙。 陈砚舟的指尖刚触到镜背—— 怀里的玉髓一震。 铜镜也“嗡”地一声轻响。 两件东西像是隔空认了亲,互相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和谐的共鸣。 “道在镜中,镜照万象。”陈砚舟轻声念了一句楚留香锦囊上的话。 镜面忽然亮了。 只亮了一瞬。 那一瞬里,陈砚舟看见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自己—— 是一片极西之地的雪山,雪山顶上有一座倒悬的城。 画面只持续了半个呼吸,就消失了。 镜面恢复了青铜本色。 黄蓉凑过来:“你看见什么了?” “一座城。”陈砚舟把铜镜合进匣子,“倒着挂在雪山上的城。” 黄蓉皱眉:“极西之地?” “嗯。” 陈砚舟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曲洋。 “先把这位带回去。”他把曲洋拎起来夹在腋下,像拎一只死鸡,“师父等着审他。” 义庄。 洪七公把烧鸡的最后一根骨头嗦干净,抹了抹嘴。 “问出来了。”他打了个嗝,“你猜怎么着?” 陈砚舟靠在门框上:“说。” “日月教的教主,是个女人。” 陈砚舟眉毛动了一下。 “代号叫''圣姑'',三十年前那场围剿之后,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被人抱去了西域。”洪七公咂咂嘴,“现在长大了,回来了。” “她为什么要铜镜?” “凑齐三件信物,开启''逍遥之门''。”洪七公耸肩,“具体是什么门,曲洋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凑齐了,他们教主就能''飞升''。” 黄蓉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飞升?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 “信的人多了。”洪七公摆手,“曲洋自己就信得不要不要的,刚才差点咬舌头自尽,被我灌了三碗参汤才稳住。” 陈砚舟把檀木匣子放在桌上。 “师父,您看看这个。” 洪七公伸手摸了摸铜镜,眉头立刻锁了起来。 “邪门。”他把手缩回去,“我摸到这镜子的瞬间,丹田里的真气抖了一下。” 第364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嗯,我也感觉到了。”陈砚舟点头,“它在挑人。” “挑什么人?” “挑能驾驭它的人。” 洪七公叹了口气:“这种东西,留着烫手,毁了又可惜。” 陈砚舟没说话。 他把手按在铜镜上。 玉髓在怀里嗡嗡地震。 铜镜的镜面再次泛起涟漪。 这一次涟漪持续的时间比上次长。 镜面里浮现出一行字。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字迹是篆文,古朴拙重。 字浮现了三息,散了。 “什么意思?”黄蓉凑近看。 “道是逍遥子。”陈砚舟缓缓道,“一是玉髓——他的神识。二是无名剑——他的剑意。三是这面镜子。” “镜子是什么?” 陈砚舟沉默了一会。 “我猜——”他斟酌着用词,“是他的''眼睛''。” 义庄里安静下来。 洪七公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逍遥子在用这面镜子看着我们。”陈砚舟把铜镜合进匣子,“从我捡到玉髓的那一刻起。” 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不是他的——是黄蓉的。她下意识地往陈砚舟身边靠了靠。 “那……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陈砚舟把匣子按在桌上,“但他选我,不是因为我配,是因为我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火麟血脉。”洪七公低声道。 “嗯。” 陈砚舟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 逍遥子千年前没死。他只是把自己拆成了三份。神识藏在玉里,剑意藏在剑里,“眼睛”藏在镜里。等着有缘人凑齐三件,再把三份合一—— 合一之后,是逍遥子复活,还是有缘人飞升? 按曲洋那种疯狂的劲头看,日月教笃定是后者。 但陈砚舟更相信前者。 “砚舟。”洪七公忽然开口,“这东西,你想留着?” “不留。”陈砚舟道。 “扔了?” “扔不了。”陈砚舟拍了拍匣子,“扔出去也会被人捡。” “那怎么办?” 陈砚舟沉默了三息。 “砸。”他说。 洪七公一愣:“砸了?” “砸碎。”陈砚舟道,“玉髓我捏不碎,剑我毁不了——逍遥子留下的东西防得很严。但镜子是最弱的一环,我用全力,能砸碎。” “砸了之后呢?” “砸了之后,''道''这一环就缺了。”陈砚舟眼神平静,“逍遥子的复活就缺了一块。日月教的飞升也缺了一块。” “砸了之后,那位''圣姑''会发疯。”洪七公提醒。 “让她疯。” 陈砚舟说完这句话,抬手就要拍下去。 掌还没落—— 铜镜自己亮了。 不是涟漪。是炽白的强光。 镜面里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年轻。绝美。眉心一点朱砂。 她隔着镜子,看着陈砚舟。 她笑了。 “陈帮主。”她的声音从镜面里渗出来,温温柔柔,“动手之前,听我说一句话。” 陈砚舟的掌停在半空。 “你说。” “砸了这面镜子,你会死。”她笑得很温和,“不是我杀你,是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火麟血脉。”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火麟血脉天生与''道''相连。镜子是''道''的一部分,你和它已经共鸣了。共鸣之物被毁,反噬归元——你会经脉寸断,七窍流血,死得很难看。” 陈砚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办法。”女人继续道,“把镜子交给我。我保证你和你身边人一辈子的平安。” “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逍遥子的传人。” 陈砚舟笑了。 “逍遥子的传人,”他慢慢道,“是我。” 镜中女人的笑容凝住了。 “逍遥子选了你?” “他没说。”陈砚舟道,“但他用玉髓选了我。” 镜中女人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笑得直不起腰,“那好。陈帮主。咱们换个玩法。” “什么玩法?” “我亲自来找你。”她抹了抹眼角,“三个月后,临安城。我带着无名剑,你带着玉髓和镜子。我们当面把''道''凑齐。” “凑齐之后?” “凑齐之后,谁能驾驭逍遥子的传承,谁就是新的''道''。”她眨了眨眼,“输的那个,死。” 陈砚舟还没回答。 镜子里的女人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她笑意盈盈,“无名剑现在不在你手里。” 陈砚舟瞳孔猛缩。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 剑匣还在。 但他打开剑匣的瞬间—— 剑鞘是空的。 无名剑不见了。 镜中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西门吹雪借了三个月,”她道,“你忘了?” 镜面“啪”地一声暗了下去。 义庄里死一般的安静。 黄蓉先反应过来:“西门吹雪……怎么会跟她……” “不会。”陈砚舟咬牙,“西门吹雪不会跟日月教合作。” “那她怎么知道?” 陈砚舟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铜镜——是逍遥子的“眼睛”。 那女人能透过这面镜子,看到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包括西门吹雪那一剑,包括三个月的约定。 她什么都看见了。 “师父。”陈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嗯。” “我改主意了。” “嗯?” “这镜子不砸。”陈砚舟把匣子重新扣紧,“我要让她——” 他顿了一下。 “亲眼看着我,把她所有的算计,一件一件碾碎。” 第二天清晨。 临安城外。 陈砚舟把曲洋交给了赶来接应的丐帮长老,让他押解回总舵慢慢审。 他没急着走。 他在城外的一处荒坡上坐了下来。 把檀木匣子摆在膝前。 把玉髓托在掌心。 九阳真气缓缓运转,包裹住两件东西。 镜面再次泛起涟漪。 但这次不是那个女人的脸。 是一片地图。 极西之地。雪山倒悬。倒悬之城。 陈砚舟看了很久。 久到日头偏西。 黄蓉一直守在他身边,没打扰。 最后他睁开眼。 “蓉儿。” “嗯。” “我得去一趟极西。” 黄蓉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跟你去。” “不行。”陈砚舟摇头,“这次太危险。” “上次你也这么说。”黄蓉看着他,“结果呢?” 陈砚舟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但很真。 “结果你救了我两次。” “那不就得了。”黄蓉把手放进他掌心,“我跟着你。” 陈砚舟没再争。 他握紧她的手。 风从荒坡上吹过,吹起两人衣角。 --- 与此同时。 极西之地。 雪山倒悬。 倒悬之城的最深处,一座由黑曜石垒成的殿堂里。 那个眉心点着朱砂的女人坐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铜镜的镜面里,映着陈砚舟和黄蓉坐在荒坡上的画面。 她身后跪着十二个黑袍人。 为首的黑袍人开口:“圣姑,曲洋被擒。” “嗯。”女人淡淡应了一声。 “是否要救?” “不必。”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划,画面切换到了押解曲洋的丐帮长老身上,“他知道得太多了。” “那……” “杀了他。”女人收回手指,“今晚就动手。” “是。” 黑袍人退下。 女人独自坐在镜前。 她看着镜中陈砚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陈砚舟啊陈砚舟——” “你以为你是逍遥子选的?” “你只是——” 她伸出指尖,在镜面上陈砚舟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他选的''容器''罢了。” 镜面里的陈砚舟,毫无察觉地坐在荒坡上。 而他怀里的玉髓—— 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频率,悄悄地,亮了一下。 第365章 再多一年,你的手就废了! 西行第七日。 官道断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劈断的。 一道宽约三丈的裂缝横亘在路面上,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焦黑色,像是被极高温的利器一刀切开。裂缝深不见底,有热气从下方翻涌上来。 黄蓉蹲在裂缝边,伸手探了探那股热气,眉头微蹙:“这不是天然的。” “嗯。”陈砚舟站在裂缝旁,目光落在对面的崖壁上。 崖壁上刻着一行字。 刀痕入石三分,笔画粗犷,带着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气势。 “前方百里,闲人止步。——断刀门。” 黄蓉念完,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陈砚舟没笑。 他的注意力不在那行字上。 他在看字旁边的另一样东西——一截断刀。 刀身只剩半截,插在崖壁里,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下面隐约露出一个图腾。 火焰。 不是普通的火焰纹。是火麒麟的鳞甲纹路。 陈砚舟的手背“嗡”地一跳。 “有意思。”他伸手拔出那截断刀。 刀身入手的瞬间,一股暴烈的热力从刀柄涌入掌心。不是真气——是残留在刀身里的火麟脂。 浓度极高。 比蒙古萨满用的那批,至少浓了三倍。 “这刀的主人,体内灌过精炼火麟脂。”陈砚舟把断刀递给黄蓉,“而且活了下来。” 黄蓉接过刀,感受了一下残留的热力,脸色变了:“活下来的?除了你之外,还有人能扛住这东西?” “扛不住。”陈砚舟摇头,“但如果不是吞服,而是外敷——用火麟脂淬炼兵刃和肉身表层,不走经脉,只走皮肉筋骨——” 他顿了一下。 “能活。但会变成半人半兽。” 黄蓉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旺财趴在裂缝边,鼻子抽动了几下,忽然朝着西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警告——是恐惧。 这条被火麟血改造过的猎犬,在感应到前方的气息后,本能地想要后退。 陈砚舟拍了拍旺财的脑袋。 “走。” 他抱起黄蓉,脚尖一点,越过三丈裂缝,落在对面。 往前走了不到三里。 路边出现了第一具尸体。 穿着灰色短打,腰间别着弯刀,面目狰狞,死因是胸口被一拳打穿。拳头从前胸贯入,后背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口边缘——焦黑。 又是火麟脂的痕迹。 再往前。 第二具。第三具。第七具。 全是同样的死法。一拳贯胸。 黄蓉数了数:“七个人,七拳。没有第二招。” “实力差距太大。”陈砚舟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找到一块铁牌。牌子上刻着一个“月”字。 日月教。 “圣姑的人。”黄蓉冷笑,“派来拦路的?” “不是拦我们。”陈砚舟站起来,目光看向前方,“是拦别人。” 他指了指尸体倒下的方向。 七具尸体,全部面朝西方倒下。 他们是在追击某个往西跑的人时,被从正面一拳一个打死的。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陈砚舟的眼睛微微眯起,“而且实力不弱。” 话音未落。 前方山道拐角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 一个人从拐角处飞了出来。 不是“走”出来。是被打飞出来的。 那人穿着日月教的黑袍,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三圈,重重砸在路面上,砸出一个人形坑。嘴里的血还没喷完,人已经没了气息。 陈砚舟的目光越过尸体,看向拐角。 一个人走了出来。 身材不高,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刀。 刀很短。不到二尺。刀身漆黑,没有任何光泽。 但陈砚舟的手背在看到那把刀的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火麟血脉在共鸣。 那把刀里,有火麟脂。 精瘦男人抬起头,看见了陈砚舟。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不是天生的——是被火麟脂侵蚀后变异的颜色。 两人对视了三息。 精瘦男人忽然咧嘴笑了。 “你就是陈砚舟?”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烧过。 “嗯。” “好。”精瘦男人把刀往腰间一插,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陈砚舟一眼。 “我叫雷纯。断刀门门主。” 他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炽热。 “听说你体内有真正的火麟血——” “我想借一碗。” “借一碗血。” 黄蓉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陈砚舟没动。 他在看雷纯的手。 那双手的指节比常人粗了一圈,指甲呈暗红色,指缝间隐约有鳞片状的角质层。 火麟脂外敷淬体的后遗症。 “你用火麟脂炼了多久?”陈砚舟问。 雷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看得出来?” “七年。”陈砚舟自己答了,“再多一年,你的手就废了。” 雷纯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指节。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干枯的树枝在断裂。 “六年零八个月。”他纠正道,“你差了两个月。” “所以你要我的血。”陈砚舟明白了,“火麟脂是死物,淬体到极限就会反噬。你需要活的火麟血来中和体内的毒性。” 雷纯点头,很干脆:“对。” “谁告诉你我的血能解你的毒?” 雷纯沉默了两息。 “一个女人。”他说,“眉心有颗朱砂痣。” 陈砚舟和黄蓉对视了一眼。 圣姑。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雷纯的琥珀色眼睛盯着陈砚舟,“只要我拦住你三天,她就给我一瓶真正的火麟精血。” 黄蓉冷笑:“所以你是来当打手的。” “不。”雷纯摇头,“我是来问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扣。 空的。 “她给的东西,我没用。”雷纯把空瓶扔在地上,“我不信她。” 陈砚舟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给我火麟脂的时候说,这东西没有副作用。”雷纯举起自己那双变异的手,“六年前我信了。现在我不信了。” 他看着陈砚舟,目光坦荡。 “所以我自己来找你。不拦你,不打你。就问一句——你的血,能不能救我的命?” 第366章 活着回来了? 陈砚舟沉默了五息。 “能。” 雷纯的呼吸重了一拍。 “但不是现在。”陈砚舟补了一句。 “为什么?” “因为你体内的火麟脂浓度太高,直接输入活血会引发排异。”陈砚舟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指搭在他腕脉上。 九阳真气探入。 雷纯的经脉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火麟脂已经渗透进了骨髓层面,将他的骨骼结构改变了近三成。再过半年,他的骨头会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然后像石头一样脆。 “你还有八个月。”陈砚舟收回手指,“八个月后,你的骨头会碎。” 雷纯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那就八个月内解决。”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死期,“你说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从极西回来。” 雷纯看了看西面的方向,又看了看陈砚舟。 “你要去倒悬城?” 陈砚舟的眼神锐利了一分:“你知道那个地方?” “断刀门在西域经营了三代。”雷纯的表情变得凝重,“倒悬城——我爷爷去过。” “活着回来了?” “回来了。”雷纯顿了一下,“但疯了。” 黄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陈砚舟的袖口。 “他疯之前说了一句话。”雷纯看着陈砚舟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座城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人。''” 风从西面吹来。干燥,灼热,带着一股隐约的硫磺味。 陈砚舟怀里的玉髓,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不是共鸣。 是心跳。 玉髓在模仿心跳的频率。 “蓉儿。”陈砚舟忽然开口。 “嗯?” “帮我看着这东西。”他把玉髓从怀里取出来,放在黄蓉手心,“如果它跳动的频率超过每息三次——告诉我。” 黄蓉接过玉髓,感受了一下。 现在是每息一次。 “它在加速。”她说。 陈砚舟点头。 他转向雷纯:“带路。” 雷纯愣了:“什么?” “你爷爷去过倒悬城。断刀门在西域三代。”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路。” 雷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带我去,回来之后,我给你血。”陈砚舟没回头,“不带——你自己想办法活过八个月。” 雷纯站在原地,看着陈砚舟的背影。 三息后,他跟了上去。 “你这人——”他嘀咕了一句,“比那个女人还黑。” 一行人继续西行。 旺财跟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雷纯腰间那把黑刀,发出不安的低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雷纯忽然停了。 “怎么了?”黄蓉问。 雷纯没说话。他的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山坳。 陈砚舟也停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前方三里处。 有人。 不是一个。 是很多。 而且—— 其中有一股气息,浓烈到让他手背上的火麟纹路自发亮了起来。 “那是什么?”黄蓉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光。 陈砚舟的瞳孔微缩。 “同类。” 他的声音很轻。 “前面有人——和我一样,吞过火麟血。” 山坳里扎着营。 不是军营。是江湖人的营地。 帐篷散乱,篝火七八堆,人数约莫两百。但这两百人的气息加在一起,比两千蒙古精锐还要压人。 陈砚舟站在山坳上方的岩石上,俯瞰下去。 营地正中央,有一顶红色的帐篷。帐篷前插着一面旗。 旗上绣着一轮太阳和一弯月亮。 日月教。 “圣姑的人。”黄蓉低声道。 “不止。”陈砚舟的目光扫过营地边缘。 东侧。三个穿白衣的剑客围坐在一堆篝火旁,剑插在地上,剑穗随风飘动。气息清冷,像三柄出鞘的剑。 西侧。一个独坐的黑衣老者,面前摆着一壶酒,背后靠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上钉着九根铁钉,每一根都散发着阴寒的气息。 北侧。一辆马车。车帘紧闭,但车顶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猎隼。猎隼的眼睛是金色的——和雷纯一样的琥珀金。 “至少五股势力。”陈砚舟收回目光。 雷纯蹲在他身后,脸色难看:“断刀门的人也在。” 他指了指营地南侧。 七八个精壮汉子围坐在一起,腰间清一色别着无鞘短刀。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包着黑色的铁皮。 “我二叔。”雷纯的声音沉了下去,“雷横。” “你不是门主吗?”黄蓉问。 “我是。”雷纯的嘴角扯了一下,“但他不认。” 陈砚舟没理会断刀门的家务事。他的注意力在红帐上。 红帐里有一股气息。 很强。 强到让他怀里的玉髓跳动频率从每息一次变成了每息两次。 “那帐篷里的人——”陈砚舟开口。 “日月教左使。”雷纯接话,“任我行。” 陈砚舟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认识?” “见过一次。”雷纯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他一个人灭了西域七十二洞的联盟。三千人。一夜。” 黄蓉的手指收紧了剑柄。 “他也吞过火麟血?”陈砚舟问。 “不知道。”雷纯摇头,“但他的内力——不像是人能练出来的。” 陈砚舟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 “你干什么?”雷纯一把拉住他袖子。 “下去。” “你疯了?下面两百多人——” “两百多人里,能接我一掌的不超过三个。”陈砚舟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要跟着,还是在这等?” 雷纯张了张嘴。 黄蓉已经站到了陈砚舟身边,手按剑柄,神色平静。 旺财也站了起来,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咆哮。 雷纯看了看这一人一女一狗。 “操。”他骂了一声,站起来跟上。 四道身影从山坳上方掠下。 落地的瞬间,营地里所有人都动了。 两百多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刀出鞘。剑出匣。暗器上手。 但没有人动手。 因为陈砚舟落地的那一刻,他没有收敛气息。 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同时外放。 赤金色的光芒从他周身蔓延开来,脚下的碎石“噼啪”作响,地面温度在三息之内升高了十度。 第367章 圣姑? 赤金色的光芒蔓延开来。 营地里两百多人,没有一个动的。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陈砚舟脚下的碎石在“噼啪”作响,地面温度还在攀升。距他三丈之内,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变形,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火墙将他与外界隔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东侧那三个白衣剑客。 为首的那人猛地拔剑,剑尖指向陈砚舟,手腕却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他的剑在抖。 剑身上凝结的寒霜,正在融化。 “收剑。” 他身后的同伴低声提醒。 白衣剑客咬了咬牙,将剑收回鞘中。剑入鞘的瞬间,他后退了三步。 西侧。 那个靠着棺材喝酒的黑衣老者放下酒壶,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了陈砚舟一眼,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他身后那口棺材上的九根铁钉——“嗡”地震了一下。 北侧马车上的白色猎隼尖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上了高空,不敢落下来。 车帘纹丝不动。 南侧。 雷纯的二叔雷横霍然起身,独臂握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雷纯。 “老三!”他的声音像砂纸刮铁,“你把人带来了?” 雷纯没理他。 两百多人的营地,死一般的安静。只有篝火“噼啪”的声响,和陈砚舟脚下碎石崩裂的脆响。 然后—— 红帐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极亮,亮得不像是五十岁以上的人该有的。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腰间没有兵刃。 双手负在身后,步履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营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任我行。 他走到距陈砚舟五丈处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年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营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比我想的年轻。” 陈砚舟收敛了外放的真气。赤金色的光芒缓缓退去,地面温度回落。 “你在等我。”陈砚舟说。不是问句。 “不止我。”任我行抬手,随意地一划拉,“在场的,都在等你。” 黄蓉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 两百多人。五股势力。全冲着他们来的。 “圣姑的安排?”陈砚舟问。 任我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圣姑?”他摇头,“她只是放了个消息——说陈砚舟会从这条路过。至于来不来,各凭本事。” “所以你们是来抢东西的。” “抢?”任我行的眉毛挑了起来,“这个字不好听。”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更喜欢用''取''。” 这一步踏出,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一股浑厚到近乎实质的内力从他体内涌出,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压向陈砚舟。 营地里的篝火同时向外倾斜了三寸。 黄蓉的呼吸一滞。 强。 比欧阳锋强。比雄霸强。 这个人的内力——深不见底。 陈砚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两股气势在五丈之间碰撞,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三息。 五息。 十息。 任我行的眼睛亮了一分。 “有意思。”他收回气势,退了一步,“果然如传闻所说——当世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 他话锋一转。 “但你怀里那块玉——” 任我行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胸口的位置。 “它不该属于一个人。”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玉髓正在跳动。每息两次。比刚才又快了。 “你想要?” “不。”任我行摇头,“我想看看它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认真。 “三百年前,逍遥子一人压服天下。他留下的东西,不该被埋在土里。” 陈砚舟没说话。 因为他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从西侧。 那口棺材。 九根铁钉同时震动。 黑衣老者依然闭着眼,但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极轻,像是从地底传来。 “小子。” “那块玉里的东西——快醒了。” 陈砚舟的瞳孔骤缩。 他低头。 玉髓的跳动频率——每息三次。 黄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紧张。 “哥哥——它到三次了。” 玉髓的跳动肉眼可见。 淡青色的微光从陈砚舟胸口透出,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营地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开始了。”黑衣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骨节“咔咔”作响,每一声都沉闷得像敲棺材板。 他身后那口漆黑的棺材——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一股气息。 不是内力。不是真气。 是——死气。 纯粹的、浓稠的、仿佛能将活人拖入地底的死气。 营地里最近的几个日月教弟子脸色瞬间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前辈。”陈砚舟开口,声音平稳,“棺材里装的什么?” 黑衣老者转过头看他。 “一个人。” “活人?” “不好说。”老者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死了三百年。但没烂。” 黄蓉的手指收紧了剑柄。 三百年。 逍遥子的时代。 “他跟逍遥子什么关系?”陈砚舟问。 黑衣老者没回答。 因为棺材盖——自己动了。 “嘎吱——” 沉重的棺盖向一侧滑开三寸。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枯瘦。苍白。指甲漆黑,足有两寸长。 但那只手上——有脉搏。 “操。”雷纯骂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任我行的脸色也变了。他后退三步,双手负后的姿态收起,改为双掌虚抬,做出了防御的架势。 那只手搭在棺材边缘,轻轻一按。 棺盖整个飞了出去。 一个人坐了起来。 瘦。极瘦。皮包骨头,像是一具风干的尸体。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袍子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看不清是什么。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呈灰色。没有焦距。像两颗死鱼眼。 “三百年了。” 他开口说话。声音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 第368章 我叫……丁春秋! “终于——有人把钥匙带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胸口。 玉髓的跳动频率猛然加速——每息五次。 陈砚舟的手按在了玉髓上。九阳真气灌入,强行压制。 “你是谁?” 棺中人歪了歪头。干枯的脖颈发出“咔”的一声。 “我?” 他似乎在回忆。 “我叫……丁春秋。” 黑衣老者在一旁补了一句:“逍遥子的弟子。被逐出师门的那个。” 陈砚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逍遥子的弟子。 被逐出师门。 死了三百年——没烂。 “你没死。”陈砚舟说。 “死了。”丁春秋的灰色瞳孔转向他,“但没死透。” 他从棺材里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但他站稳的瞬间—— 一股气息从他体内爆发。 不是真气。 是毒。 浓烈到极致的剧毒之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上的草在三息之内枯黄、发黑、化为灰烬。 距他最近的两个日月教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倒地。七窍流血。 “退!”任我行暴喝一声,内力外放,将毒气挡在三丈之外。 陈砚舟一把将黄蓉拉到身后,九阳真气化作金色光幕笼罩两人。 旺财呜咽一声,缩在黄蓉脚边。 丁春秋站在毒雾中央,歪着头看陈砚舟。 “九阳神功。”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师父当年最想得到的东西。” “你想要玉髓?”陈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丁春秋摇头。 “我要你的身体。” 他的灰色瞳孔里,终于有了焦距。 死死地锁在陈砚舟身上。 “师父选了你当容器。但他老人家睡着了——我醒了。” 他张开双臂。 “这具烂了三百年的皮囊,该换了。” 陈砚舟的手从玉髓上移开,握住了腰间的无名剑。 “想夺舍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 赤金色的真气再次爆发。这一次比方才更盛——火麟劲融入其中,地面直接龟裂。 “你可以试试。” 丁春秋笑了。 干枯的面皮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好。” 他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凝聚出一滴墨绿色的液体。 那滴液体落在地上的瞬间—— 方圆一丈的地面直接塌陷。 不是碎裂。是腐蚀。被从分子层面瓦解。 “三百年。”丁春秋的声音飘忽,“我在棺材里炼了三百年的毒。” “够不够杀你——试试就知道。” 陈砚舟拔剑。 无名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浮现出淡青色的纹路——那是逍遥子留下的剑意残余。 丁春秋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把剑。 盯着剑上的纹路。 “师父的剑。”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干涩。带上了一丝颤抖。 “你——凭什么拿师父的剑?!” 暴怒。 三百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丁春秋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十指齐出,每一根指尖都凝着一滴墨绿色的剧毒。 十毒归一。 直取陈砚舟面门。 陈砚舟没退。 无名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色纹路骤然大亮。 不是他催动的。 是剑自己亮的。 逍遥子的剑意残余,在感应到丁春秋气息的瞬间——自发激活。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山坳。 丁春秋的十指在距剑身三寸处停住。 不是他停的。 是被逼停的。 剑身上溢出的青色光芒化作一层无形的壁障,将那十滴剧毒死死挡在外面。墨绿色的液体在壁障表面“嗤嗤”作响,冒着白烟,却无法前进分毫。 丁春秋的脸扭曲了。 “师父——”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三百年的不甘。 “死了还要护着外人?!” 陈砚舟没给他发疯的机会。 九阳真气灌入剑身。 青色纹路与赤金真气融合,剑锋上浮现出一层金青交织的光晕。 一剑刺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直刺。 但这一剑——快。 快到丁春秋的灰色瞳孔来不及转动。 “噗。” 剑尖没入丁春秋的左肩。 金青色的剑气从伤口灌入,沿着经脉蔓延。丁春秋体内积蓄三百年的毒气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像是沸水浇雪,急速消融。 “啊——!” 丁春秋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 他猛地后退,肩膀上的伤口冒出大量墨绿色的浓烟。那不是血——是毒。被逼出体外的毒。 “逍遥子的剑意克他的毒。”黄蓉在后方低声道。 陈砚舟点头。 他早就感觉到了。无名剑上的残余剑意,对丁春秋有天然的压制。 这不是巧合。 是逍遥子留的后手。 防的就是这个被逐出师门的弟子。 丁春秋退出十丈,半跪在地上,枯瘦的身体剧烈颤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绿烟,他的面色从苍白变成灰败,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不可能……”他喃喃着,灰色瞳孔里的光芒急速黯淡,“三百年……我炼了三百年……” “三百年。”陈砚舟提剑上前,声音平淡,“还是打不过一个死人留下的剑意。” “你知道他为什么逐你出师门吗?” 丁春秋猛地抬头。 陈砚舟在他面前停下,剑尖垂地,居高临下。 “因为你不配。”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剜进了丁春秋的胸口。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墨绿色的浓血。 毒气在持续外泄。 他的生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三百年不死不活的状态,被那一剑彻底打破了平衡。 “你……”丁春秋伸出枯手,指向陈砚舟,“你以为……拿到师父的东西……就能活着走进那座城?” 他笑了。比哭还难看。 “倒悬城里的东西——比我可怕一万倍。” 话音落下。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碎裂。不是腐烂——是风化。像一座放了太久的沙雕,被风一吹就散了。 三息之后。 地上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和一件空荡荡的旧袍。 全场死寂。 两百多人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出声。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怪物。 一剑。 就一剑。 任我行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陈砚舟手中那把剑,目光里的觊觎之色毫不掩饰。 第369章 跟着我,有什么好处? 任我行的目光从地上那堆灰白粉末移回陈砚舟身上。 “好剑。” 两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壶酒的成色。 但他身后的日月教弟子全都退了三步。 陈砚舟将无名剑收回鞘中。剑身上的青色纹路缓缓暗淡,像是完成了使命后重新沉睡。 “任教主有话直说。” 任我行笑了。 “痛快。”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抢你的东西。” 黄蓉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 任我行像是没听见,继续道:“我要跟你去倒悬城。” 营地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雷纯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那地方?”陈砚舟问。 “知道一些。”任我行负手而立,“三百年前逍遥子从那座城里出来,带出了三件东西。丹、器、道。你身上已经集齐了两样半。” “半样?” “玉髓里的东西还没完全醒。”任我行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胸口,“等它醒了——你未必还是你。” 陈砚舟没说话。 因为任我行说的是事实。 玉髓此刻正以每息三次的频率跳动,那股“心跳”的节奏越来越像一个活物。 “所以你想跟着,是为了在我被夺舍的时候捡便宜?” 任我行哈哈大笑。 “你这人——说话比我还直。”他收了笑,“不瞒你,我练的功法到了瓶颈。三十年没有寸进。倒悬城里或许有我要的答案。” “跟着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动你的东西。”任我行竖起一根手指,“进了城之后,各凭本事。” “如果我说不呢?” 任我行的眼睛眯了起来。 气氛骤然凝滞。 两百多人的营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陈砚舟感觉到了。任我行的内力在缓缓攀升。不是外放——是内敛。像一座火山在地底积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这个人的内力深度,确实在欧阳锋和雄霸之上。 但也仅此而已。 “你可以试试。”陈砚舟重复了方才对丁春秋说过的话。 任我行盯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笑了。 “行。”他退了一步,气势收敛,“那我换个说法。” “我不跟你。我自己去。”他摊开双手,“倒悬城又不是你家后院,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到了城里——各凭造化。” 陈砚舟沉默了两息。 “随你。” 任我行点头,转身往红帐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 “对了。”他没回头,“劝你一句——那块玉,别贴身放。” “为什么?” “因为它在学你的心跳。”任我行的声音飘过来,“等它学会了——你就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心,哪个是它的心了。” 帐帘落下。 陈砚舟低头。 玉髓安静地躺在他怀里。跳动频率——每息三次。 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样。 “哥哥。”黄蓉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的是真的?” “不知道。”陈砚舟把玉髓从怀里取出,放进腰间的锦囊里,隔了一层布料。 跳动的感觉弱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走。”他转身。 “等等。” 声音从北侧传来。 马车的帘子——终于掀开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帘后伸出。手腕上戴着一串碧绿的玉珠,每一颗都泛着莹润的光泽。 然后,一个人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女人。 年约三十,容貌极美,但美得冷。像一块千年寒玉雕成的人偶,精致到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地,走在碎石地面上却不沾半点尘土。 那只白色猎隼从高空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她肩头。 “东方教主。”雷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砚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东方。 教主。 “你是——” “东方不败。”女人开口。声音清冷,像冰碴子落在玉盘上。 她的目光越过陈砚舟,落在他腰间的锦囊上。 “那块玉里的东西,三天之内会醒。”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马车。 帘子落下。 没有多余的话。 陈砚舟站在原地。 三天。 他看向西方。 倒悬城的方向。 离开营地后,一行人沿着山脊向西急行。 陈砚舟走在最前面,黄蓉紧随其后,雷纯殿后。旺财跑在队伍侧翼,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方向。 “那个女人——”黄蓉开口。 “东方不败。”陈砚舟接话,“日月教的人。” “她和任我行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她的内力比任我行还深。” 黄蓉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确定?”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我的火麟纹路没有反应。”陈砚舟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背,“面对任我行时,纹路微微发热。面对她——什么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气息收敛到了我感知不到的程度。”陈砚舟的声音沉了下去,“或者——她根本不需要用内力。” 黄蓉不说话了。 雷纯从后面插了一句:“东方不败十五年前就已经是江湖上公认的前三。十五年过去了,没人知道她到了什么境界。” “前三?”黄蓉问,“哪三个?” “东方不败,王仙芝,还有一个——没人见过。” 陈砚舟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东方不败说三天。 三天之内,玉髓会醒。 而从这里到倒悬城,按雷纯的说法,最快也要五天。 时间不够。 “加速。”陈砚舟说。 “什么?” “施展轻功。能跑多快跑多快。” 雷纯张了张嘴:“我的身体——” “我给你护脉。”陈砚舟头也不回,一缕九阳真气已经从指尖射出,没入雷纯后背。 雷纯浑身一震。 那股温热的真气沿着他的经脉流转,将火麟脂侵蚀造成的淤堵一一冲开。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此刻他的身体状态恢复到了巅峰的七成。 “走!” 三道身影化作残影,沿着山脊飞掠而去。旺财四肢发力,黑色的身影紧紧跟上,速度丝毫不逊于三人。 一个时辰后。 天色暗了下来。 西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抹诡异的红光。 不是晚霞。 是从地底透上来的光。 “那就是倒悬城的方向。”雷纯停下脚步,呼吸急促,“还有三百里。” 第370章 你手里那把剑——是我的! 陈砚舟也停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玉髓又变了。 锦囊里传来的跳动——每息四次。 比心跳快了。 “哥哥。”黄蓉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我知道。” 陈砚舟解开锦囊,将玉髓取出。 淡青色的光芒从玉中透出,比之前亮了三倍不止。光芒的节奏与跳动同步,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它在加速苏醒。”陈砚舟的眉头紧锁,“是因为靠近了倒悬城。” “那怎么办?”黄蓉问,“还继续走?” “走。”陈砚舟将玉髓重新收好,“越快越好。在它完全醒之前到倒悬城——我要在那里找到压制它的办法。” “如果找不到呢?”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 “那就毁了它。” 黄蓉点头。没有多问。 三人继续前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 陈砚舟忽然停下。 “怎么了?”雷纯警觉地按住腰间黑刀。 陈砚舟没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百丈处的一块巨石。 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的轮廓清晰可见。 身材修长,一袭青衫,长发披散,手里握着一壶酒。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巨石顶端,双腿悬空,晃荡着,像是在等人。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懒散,带着几分醉意。 陈砚舟的瞳孔微缩。 因为他感觉不到这个人的气息。 完全感觉不到。 就像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风。 “你是谁?” 青衫人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我啊——”他跳下巨石,落地无声。 “我姓独孤。” 他歪着头看陈砚舟,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 “你手里那把剑——是我的。” “你的?” 陈砚舟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青衫人——独孤,摇了摇酒壶,发现空了,随手扔掉。 “准确地说,是我铸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陈砚舟腰间的无名剑上,“四百年前。” 黄蓉的呼吸停了一拍。 四百年。 比逍遥子还早一百年。 “独孤求败。”雷纯的声音发干。 青衫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哟,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陈砚舟没有松开剑柄。 “你活了四百年?” “差不多。”独孤求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不过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太无聊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无名剑上,眼神里多了一丝怀念。 “这把剑,是我三十岁时铸的。用了九种天外陨铁,淬了七十二遍。铸成之后——没有对手了。” “所以你把它留给了逍遥子?”陈砚舟问。 “不是留给他。”独孤求败摇头,“是他偷的。” 陈砚舟:“……” 黄蓉:“……” “那老东西趁我睡觉,把剑摸走了,还往里面塞了一坨剑意。”独孤求败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搞得我的剑变成了他的剑。四百年了,越想越气。” 他看着陈砚舟,表情认真。 “所以——还我。” 陈砚舟沉默了三息。 “不还。” 独孤求败愣了。 “你说什么?” “这把剑现在是我的。”陈砚舟的手指扣紧剑柄,“你要——自己来拿。” 空气凝固了。 雷纯往后退了三步。他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不是他能参与的。 独孤求败盯着陈砚舟看了五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是找到了有趣玩具的笑。 “好。” 他伸出右手。 五指张开,虚虚一握。 什么都没有。 但陈砚舟感觉到了。 一股剑意。 无形无质,却锋利到了极致。 比李淳罡的剑意更纯粹。比西门吹雪的剑意更古老。 那是一种已经超越了“剑”这个概念的东西。 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天地万物,皆是剑。 陈砚舟的手背上,火麟纹路猛然亮起。不是预警——是本能的防御反应。 “有意思。”独孤求败的笑容更深了,“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反应快。” 他收回手。剑意消散。 “放心,今天不打。”他转身,背对着陈砚舟,“你身上那块玉快醒了,这时候跟你动手,赢了也没意思。” 他抬脚往西走去。 “等你把玉里的东西解决了——我再来拿剑。” “你也去倒悬城?”陈砚舟问。 独孤求败没回头。 “那座城里有个人欠我一场。四百年了,该还了。”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 走了约莫十丈,忽然又停下。 “对了。”他偏过头,“提醒你一句。” “什么?” “倒悬城的主人——不是逍遥子。” 陈砚舟的瞳孔骤缩。 “逍遥子进那座城,是去找人的。”独孤求败的声音飘过来,“他找到了。然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不死不活,靠三件东西吊着一口气。” “那座城里的人——是谁?” 独孤求败没回答。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一句话随风传来。 “比我强。” 三个字。 从一个活了四百年、自称无敌的人嘴里说出来。 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陈砚舟站在原地。 腰间的锦囊里,玉髓的跳动频率——每息五次。 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 像是在催促他。 又像是在恐惧。 “哥哥。”黄蓉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微凉。 陈砚舟回握。 “走。” 他迈步向西。 前方三百里,地底的红光越来越亮。 倒悬城在等他。 城里的“那个人”——也在等他。 三百里路,他们跑了两个时辰。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烫。不是错觉——靴底传来的温度实实在在地在攀升,像是踩在一块被太阳暴晒了三天的铁板上。 “停。”陈砚舟骤然刹步。 前方百丈,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不宽,约莫三指,但从里面透出的红光刺眼得像正午的烈日。 热浪扑面。 旺财呜咽一声,四肢伏低,耳朵贴紧脑袋。 “这是——”雷纯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手掌贴近地面,又猛地缩回。指尖已经泛红。 “地脉。”陈砚舟的声音沉下去,“有人在抽地脉之火。” 第371章 这阵挡不住我 黄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裂缝延伸的方向。裂缝不是直线——它弯曲、分叉,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是阵法。”她说。 陈砚舟点头。 他看到了。裂缝的每一个交汇点上,都插着一根黑色的铁柱。铁柱约莫三尺高,顶端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红光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有人在倒悬城外布了一座大阵。”陈砚舟的目光扫过那些铁柱,“目的是——” “封锁入口。” 声音从左侧传来。 陈砚舟转头。 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坐着一个人。 灰衣。赤足。手里捧着一只酒葫芦。 老酒。 “又是你。”陈砚舟的语气谈不上意外。 老酒灌了一口酒,抹嘴:“别这副表情,好像我欠你钱似的。” 他站起来,光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像是踩在凉水里一样自在。 “这阵不是给你布的。”老酒指了指那些铁柱,“是给城里的东西布的。” “谁布的?” “六扇门。朝廷的人。”老酒晃了晃酒葫芦,“诸葛正我那老狐狸,从剑冢回去之后就没闲着。他怕城里的东西跑出来。” 陈砚舟看着那些铁柱。 “这阵挡不住我。” “当然挡不住你。”老酒翻了个白眼,“但它能挡住城里的东西往外跑。你要是把阵破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你兜得住?” 陈砚舟沉默了两息。 “那我怎么进去?” 老酒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问了蠢问题的小孩。 “阵法封的是''出'',不是''进''。”他伸手往前一指,“你直接走就行。” “进得去,出不来?”黄蓉的声音冷了下来。 “聪明。”老酒竖起大拇指,“所以我才在这等你们——进去之前,想清楚。”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锦囊。 玉髓的跳动——每息六次。 比心跳快了一倍。 “没什么好想的。”他抬脚。 “等等。”老酒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懒散。 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城里有三样东西。”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逍遥子的肉身。还活着。但没有意识。” “第二,一面镜子。照见本心。照到什么——你就变成什么。” “第三——” 他顿了一下。 “城主。” 陈砚舟等着他说下去。 老酒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久远的事。 “城主没有名字。或者说——他的名字被抹掉了。从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有多强?” 老酒看着陈砚舟。 “独孤求败说比他强。” “我知道。” “那你还问?”老酒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烦躁,“比独孤求败强的人,这世上还剩几个?” 陈砚舟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踏入阵法范围的瞬间—— 锦囊里的玉髓炸开了光。 淡青色的光芒从布料缝隙中喷涌而出,将陈砚舟整个人笼罩其中。光芒的跳动频率骤然攀升—— 每息十次。 二十次。 三十次。 “哥哥!”黄蓉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 陈砚舟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玉髓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但他听清了。 “回来。” 两个字。 是他自己的声音。 陈砚舟的瞳孔骤缩。 那个声音——音色、语调、甚至呼吸的节奏,和他一模一样。 “哥哥?”黄蓉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了他的小臂。 陈砚舟回过神。 玉髓的光芒在三息后缓缓收敛,重新变成微弱的一明一灭。但跳动频率没有降回去——稳定在每息十次。 “我没事。”他按住黄蓉的手。 老酒站在原地,酒葫芦悬在嘴边,没有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砚舟胸口的位置。 “它跟你说话了。”不是问句。 陈砚舟没否认。 “说了什么?” “两个字。回来。” 老酒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葫芦,往后退了一步。这是陈砚舟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露出类似“忌惮”的表情。 “它在叫你回去。”老酒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到玉里面去。” 黄蓉的脸白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酒看着陈砚舟,“玉髓里的那个东西,已经把你当成了它的一部分。它觉得你是从它身体里跑出来的。” 陈砚舟低头看着锦囊。 玉髓安静地跳动着。每息十次。和他的心跳完全不同步。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节奏在试图同步。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频率。 “任我行说得对。”陈砚舟的声音平静,“它在学我的心跳。” “不止。”老酒摇头,“它在学你的一切。等它学完了——”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等它学完了,它就是陈砚舟。而陈砚舟——就是它。 “所以我更要进去。”陈砚舟抬脚,继续往前走。 “你——”老酒张了张嘴。 “在它学完之前找到压制的办法。”陈砚舟头也不回,“或者毁了它。” “毁不了。”老酒的声音追上来,“逍遥子的全部神识都在里面。你毁玉髓,等于释放一个完整的天人境强者的意识。到时候它没有容器——会直接夺舍距离最近的人。” 陈砚舟停下了。 他转头看向黄蓉。 黄蓉站在他身后三步。 距离最近的人。 “那就不毁。”陈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进城找答案。” 他大步向前。 黄蓉跟上。 雷纯犹豫了一息,咬牙跟上。 旺财最后一个,夹着尾巴小跑着追。 老酒站在原地,看着四人的背影消失在红光弥漫的裂缝尽头。 “疯子。”他灌了一口酒。 然后——也跟了上去。 --- 穿过阵法区域,又行了半个时辰。 地面的温度反而降了下来。 不是正常的降温——是骤降。从滚烫变成冰冷,中间没有过渡。 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到了。”雷纯的声音发颤。不是冷的。是怕的。 陈砚舟抬头。 他看到了倒悬城。 不是远眺。是近在咫尺。 一座城。 倒悬在头顶。 城门朝下。城墙朝下。屋顶朝下。所有的建筑都像是被人从地面连根拔起,倒扣在了天穹之上。 第372章 踩上去就行! 城的正下方——也就是他们头顶——悬着一扇门。 黑色的门。没有门框。没有墙壁。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离地面约莫三十丈。 门是开着的。 门内一片漆黑。 “怎么上去?”黄蓉仰头看着那扇门。 话音未落。 脚下的地面亮了。 一个圆形的光圈从陈砚舟脚下浮现,淡青色,直径恰好容纳一人站立。 光圈的颜色——和玉髓的光一模一样。 “它在接你。”老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十丈之外,“踩上去就行。” 陈砚舟低头看着光圈。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力量从光圈中升起,托住他的脚底。轻柔的,像是一只手在往上推。 “我先上去。”他对黄蓉说。 “我跟你一起。” “不行。” “陈砚舟。”黄蓉叫了他全名。 陈砚舟转头看她。 黄蓉的眼睛很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上次说''我先去''的时候,差点被火麒麟烧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次不行。” 陈砚舟沉默了两息。 光圈扩大了。 从容纳一人——变成容纳两人。 像是在回应什么。 “……行。” 两人并肩站上光圈。 脚下的力量骤然增强。 两道身影腾空而起,直直地飞向头顶那扇黑色的门。 风声灌耳。 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 穿过门的瞬间,陈砚舟感觉到了—— 重力反转。 上变成了下。下变成了上。 他的脚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睁开眼。 一座城。 正常的城。街道、房屋、牌坊、石桥。 但没有人。 整座城空荡荡的。像是所有居民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街道两侧的灯笼还亮着。烛火是青色的。 “这里——”黄蓉环顾四周。 陈砚舟的目光落在了街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 白衣。长发。身形修长。 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身上的纹路——和无名剑一模一样。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陈砚舟的呼吸停了。 因为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 五官、轮廓、甚至眉间那道因常年蹙眉留下的浅纹——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眼睛。 对面那个“陈砚舟”的瞳孔是青色的。淡青色。和玉髓的光一样。 “你来了。” 对方开口。 声音也一样。 黄蓉的手瞬间握紧了剑柄,整个人挡在陈砚舟身前。 “你是谁?” 青瞳的“陈砚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我是他。”他指了指陈砚舟,“或者说——他是我的一部分。” 陈砚舟把黄蓉拉到身后。 “玉髓。”他说。 不是问句。 青瞳点头。 “准确地说,是逍遥子留在玉髓里的神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但我用了你的模板。你的记忆、你的经脉结构、你的思维方式——都很好用。” 他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让陈砚舟后背发凉。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笑法。 “所以任我行说的是真的。”陈砚舟的声音沉下去,“你在学我。” “学完了。”青瞳的语气轻描淡写,“从你把玉髓贴身放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复制你的一切。现在——” 他抬起左手。 手背上浮现出火麟纹路。 和陈砚舟的一模一样。 “我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你''了。” 陈砚舟的火麟纹路同时亮起。 两道赤金色的光芒在空荡的街道上遥遥相对。 “你想夺舍我。” “不。”青瞳摇头,“夺舍太低级了。我要的是——融合。”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回到我体内。我回到你体内。两个意识合为一个。” “然后呢?活下来的是谁?” 青瞳笑了。 “当然是更强的那个。” 陈砚舟拔剑。 无名剑出鞘。剑身上的青色纹路亮起——但这一次,对面那个“他”手中的剑也亮了。 同样的纹路。同样的光芒。同样的剑意。 “你连剑都复制了?” “我说了——学完了。”青瞳举剑,“你会的,我都会。你的九阳神功、你的降龙十八掌、你的火麟劲、你的一阳指——” 他的周身爆发出赤金色的真气。 浑厚。磅礴。和陈砚舟的一模一样。 “全都会。” 黄蓉的脸色彻底白了。 一个拥有陈砚舟全部实力的对手。 这怎么打? 陈砚舟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九阳真气运转,火麟劲融入其中,周身赤金光芒大盛。 “你学了我的一切。”他的声音平静,“但你漏了一样。” 青瞳挑眉。 “什么?” 陈砚舟没回答。 他动了。 无名剑斜斩。没有真气加持。没有内力灌注。 一剑。 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一剑。 青瞳举剑格挡。 “铛——” 两柄一模一样的剑碰撞在一起。 青瞳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裂开了。 “不可能。”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表情,“同样的力量、同样的招式——为什么?” 陈砚舟收剑。 “你复制了我的功法、我的内力、我的招式。” 他再次举剑。 “但你没有复制我挨过的打。” 第二剑劈出。 比第一剑快。比第一剑重。 青瞳再次格挡。这一次他退了三步。手中的剑发出“嗡”的颤鸣。 “洪七公打了我十五年。”陈砚舟的声音不疾不徐,“黄药师差点一掌拍死我。雄霸的三分归元气震碎过我的经脉。火麒麟烧穿过我的丹田。拓跋菩萨的刀砍断过我的护体真气。西门吹雪的剑割开过我的皮肉。” 第三剑。 青瞳被震退十步。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学了我所有的招式——但你没挨过这些打。” 陈砚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不知道什么叫疼。所以你不知道怎么在疼的时候还能出剑。” 第四剑。 青瞳的剑断了。 碎成两截。 青色的瞳孔里终于出现了一种陈砚舟很熟悉的情绪—— 恐惧。 “这不对——”青瞳往后退,“你的数据、你的经脉、你的——” “数据?”陈砚舟停下脚步。 他忽然笑了。 “你果然不是人。” 无名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色纹路疯狂闪烁,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意志。 “逍遥子。”陈砚舟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你藏在玉髓里几百年,用我的身体当模板造了一个壳。现在壳造好了——你打算钻进去?” 青瞳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再是陈砚舟的笑法。 是一种古老的、居高临下的、带着无尽倦怠的笑。 “被你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陈砚舟的音色。变得低沉、悠远,像是从极深的井底传上来。 “不愧是我选中的容器。” 青瞳的身体开始变化。五官模糊、重组。身形拔高了三寸。长发从黑色变成银白。 三息之后。 一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陈砚舟面前。 面容年轻,约莫三十岁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古老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 “逍遥子。”陈砚舟握紧了剑。 “本尊。”对方微微颔首,“活的。”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整座倒悬城震动了。 所有青色灯笼同时熄灭。 黑暗中,只剩两双眼睛。 一双赤金。 一双淡青。 “现在——”逍遥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把身体还给我。” 第373章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逍遥子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一步跨出,整座倒悬城的街道同时碎裂。 青色的琉璃瓦从两侧屋顶飞射而下,每一片都裹着凌厉的气劲,轨迹精准得像是经过计算。 陈砚舟横剑格挡。 无名剑斩碎三片琉璃瓦——第四片从他左肋下方切入。 他侧身闪避。肋骨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皮肉未伤,但寒意已经透入经脉。 快。 比西门吹雪快。 比拓跋菩萨狠。 “你的反应不错。”逍遥子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他已经站在陈砚舟三步之内。 手中无剑。五指并拢,指尖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陈砚舟的瞳孔收缩。 那只手拍向他的天灵盖。 看似轻描淡写,但手掌经过之处,空气直接被碾碎了。不是气劲推开——是碾碎。像揉纸团一样。 陈砚舟九阳真气全力催动,火麟劲从手背纹路中涌出,灌入无名剑。 一剑刺出。 逍遥子侧头避开剑锋,五指在剑身上一抹。 “嗡——” 无名剑剧烈颤抖。剑身上青色的纹路暴亮三倍,像是在回应什么。 不是回应陈砚舟。 是回应逍遥子。 剑是他铸的。虽然独孤求败是原作者,但剑意是逍遥子灌注的。他对这把剑的控制权——天然高于陈砚舟。 陈砚舟的虎口被震开。 无名剑脱手飞出。 逍遥子伸手一招,剑柄稳稳落入掌中。 “谢谢。” 陈砚舟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没了剑。 面前站着一个拿着他的剑、拥有天人境碎片级实力的千年老怪。 “哥哥!”黄蓉从侧方杀上来,长剑裹着九阴真气直刺逍遥子后心。 逍遥子头都没回。 左手在身后虚虚一弹。 一道青色气劲精准地弹在黄蓉剑尖上。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到了极点——剑身被弹偏六寸,连带着黄蓉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 “你的女人功夫不错。”逍遥子低头看着手中的无名剑,“但不够看。” 陈砚舟挡在黄蓉身前。 赤金色的真气从周身涌出,火麟纹路在手背上疯狂跳动。 没有剑。 那就用拳。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他踏前一步,右掌推出。 浑厚的九阳真气裹着火麟劲凝成一条赤金色的长龙,呼啸着撞向逍遥子。 逍遥子抬起无名剑。 一剑。 龙被劈成两半。 赤金色的气劲从逍遥子两侧掠过,将身后的石桥炸成碎石。 “不够。”逍遥子摇头。 陈砚舟没停。 第二掌。第三掌。第四掌。 见龙在田、飞龙在天、震惊百里——四掌连出,每一掌都灌注了十成真气。 逍遥子持剑迎击。 四次碰撞。 街道两侧的屋舍像积木一样倒塌。青色的灯笼全部炸碎,火苗四散。 陈砚舟退了七步。 逍遥子退了一步。 差距清晰得残忍。 “你的功法很杂。”逍遥子将无名剑横在身前,审视着陈砚舟,“九阳、火麟、一阳指、降龙十八掌——每一样都是顶尖。但融合度不够。” 他的语气像一个老师在点评学生的功课。 “你知道为什么你打不过我?” 不等陈砚舟回答,他自己说了。 “因为你用了太多东西。我只用了一样。” 他抬起左手。 淡青色的光芒从掌心浮现。 没有名字。没有招式。甚至看不出是拳还是掌。 但那股力量——纯粹得像一根针。 所有的能量凝聚在一个点上。 “逍遥。”他吐出两个字。 手掌拍出。 陈砚舟来不及硬接。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螺旋九影。 九道残影在街道上散开。 逍遥子的掌力从中间穿过,击中了身后的牌坊。 牌坊没有炸碎。 它消失了。 不是被打碎——是被那股力量直接抹除了存在。 连碎片都没留下。 陈砚舟站在侧方十步外,额头渗出汗珠。 这一掌要是挨实了,他的护体真气扛不住。 “看到了?”逍遥子转头看他,“这就是天人境与凡人的差距。不是量的区别——是质的区别。” “你说完了?” 逍遥子微微一愣。 陈砚舟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说得对。我功法杂。融合度不够。打不过你。” 他走上前一步。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座城——是你的。”陈砚舟环顾四周,“你的神识、你的力量、你的规则。在这里,你几乎是无敌的。” 逍遥子不置可否。 “但你还是需要一个身体。”陈砚舟直视他的青色瞳孔,“你的肉身没有意识。你的神识没有容器。你在这座城里待了几百年——还是出不去。” 逍遥子的表情没变。 但他的手指——握剑的手指——紧了一分。 “你选我当容器,不是因为我强。而是因为你别无选择。”陈砚舟继续说,“能同时承受火麟血和逍遥丹的身体,这世上只有一个。” “所以呢?” “所以你不会杀我。” 沉默。 逍遥子看着陈砚舟,眼神里的古老倦怠消散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聪明。”他说。 “但不完全对。” 他抬起无名剑—— 剑尖指向黄蓉。 “我不会杀你。但她——无所谓。” 陈砚舟的瞳孔骤缩。 火麟纹路在他手背上炸开赤金色的光。 整条街道的温度在一瞬间飙升到了灼烫的程度。 “你敢碰她一根头发。” 陈砚舟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但周身的赤金真气已经将脚下的石板烧成了红色。 逍遥子握着无名剑,剑尖遥指黄蓉,表情淡漠。 “我在评估你的反应阈值。”他说,“果然,威胁她比威胁你有用得多。” “那你评估完了?” “差不多。”逍遥子收回剑,“你对这个女人的执念强度超出了我的预计。这种情绪波动会影响融合质量——但也不是不能处理。” 他说“处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扔掉一块废铁没什么区别。 陈砚舟没有再跟他讲道理。 讲道理没用。面前这个东西不是人。 它用人的语言、人的面孔、甚至模仿了人的表情——但骨子里是一团活了几百年的意识体。它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 第374章 火麟血脉! “蓉儿,往后退。” “不退。” “听话。” “不。” 黄蓉的声音很稳。她提剑站在陈砚舟左侧半步的位置。 逍遥子看了她一眼。 “你的九阴真经练到了七成。一阳指堪堪入门。”他评价道,“在凡人之中算优秀。但在这里——” 黄蓉没等他说完。 出剑。 不是正面强攻——她绕到逍遥子右侧,剑走偏锋,直取手腕。 目标不是伤人。 是夺剑。 逍遥子侧身避开。动作很随意。 但黄蓉的剑路在中途变了。落英剑法的精髓在于变——一剑化七,七剑归一。 剑尖在逍遥子手腕半寸处炸开七道剑影。 逍遥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往后撤了半步。 不是被逼退——是出于某种本能的闪避。 陈砚舟抓住了这半步。 双龙出海。 两道赤金掌力从左右两侧同时轰出,封死逍遥子的退路。 逍遥子举剑横扫。 一道青色剑气将两条真气长龙斩断。 但他的身形停顿了半息。 够了。 陈砚舟的右手扣上了逍遥子的手腕。 火麟劲从指尖灌入。 他不是在打——是在烧。 火麟血脉的力量从接触点爆发,沿着逍遥子的经脉疯狂蔓延。 逍遥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你的神识可以复制我的功法。”陈砚舟攥紧手腕,赤金色的光芒从两人交握处喷涌而出,“但你复制不了这个。” 火麟血脉。 来自火麒麟本源的力量。 这不是功法,不是招式——是血液里的东西。 逍遥子的“身体”不是真正的肉身。是神识凝聚成的投影。投影可以模拟功法,可以模拟内力。 但模拟不了血。 “放手!”逍遥子第一次抬高了嗓门。 他挥剑斩向陈砚舟的手臂。 陈砚舟不躲。 左臂被剑气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飞溅——赤金色的血。 带着火麟之力的血液溅到逍遥子的脸上。 嗤—— 神识投影被灼出了一个焦黑的痕迹。 逍遥子猛地挣脱,退出十步。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灼痕。指尖触到的瞬间——那块投影已经开始溶解。 “火麟血……直接侵蚀神识。”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 不是愤怒。 是忌惮。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吞那些东西?”陈砚舟甩了甩左臂上的血,“火麒麟的血、逍遥丹、地底火麟胚——每一次炼化都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逍遥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自交手以来,第一次——陈砚舟在进,逍遥子在退。 陈砚舟察觉到了什么。 正要乘胜追击—— 脚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整座倒悬城开始晃动。 不是因为战斗的余波。 是城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街道尽头的黑暗中,一面镜子从地底缓缓升起。 圆形。铜制。镜面朝上。 和他们从日月教曲洋手中夺回的那面——一模一样。 但大了十倍。 镜面泛着冰冷的银光,将整条街道照得纤毫毕现。 “照心镜。”逍遥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照见本心。照到什么——你就变成什么。” 老酒说过的话。 镜面上,光芒开始聚拢。 一个模糊的影像从银光中浮现。 陈砚舟看清了。 镜子里是他。 但不是现在的他。 镜中的陈砚舟满身赤金色的火焰,双眼猩红,嘴角挂着嗜血的笑容。他的脚下踩着尸山血海——不是敌人的尸体。 是黄蓉。 是洪七公。 是所有他认识的人。 “这是你的本心。”逍遥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火麟血脉的暴戾、杀戮的快感、对力量的渴望——你压了多久?” 镜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陈砚舟感觉到了。 体内的火麟之力在翻涌。血液在加速。瞳孔在变色。 赤金——正在变成猩红。 “哥哥!”黄蓉的声音。 很远。又很近。 陈砚舟闭上了眼。 他的右手攥成拳。指甲掐入掌心。 疼。 真实的疼。 “你说照到什么就变成什么。”他睁开眼。 瞳孔依然是赤金色。 “那如果——我照到的不是那个?” 他走向镜子。 逍遥子皱眉:“你做什么?” 陈砚舟没回答。 他走到镜前三步。 低头看镜面。 镜中的猩红色影像扭曲、挣扎——然后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不是杀戮。不是暴虐。 是桃花岛上的春天。黄蓉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冲他笑。 是洪七公蹲在灶台边偷吃鸡腿,被他一巴掌拍掉。 是茶棚里的碎银、官道上的黑马、旺财叼着骨头满地打滚。 很普通。 普通到不像一个武林高手该有的“本心”。 镜面上的银光暗了下去。 逍遥子呆住了。 “你的本心——是这个?” “不行?” 逍遥子沉默了三息。 他的表情很复杂。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意识体,第一次看到有人的“本心”不是力量、不是野心、不是恐惧。 而是一顿饭,一个人,一条狗。 “你赢不了我。”逍遥子攥紧无名剑。 “也许。”陈砚舟点头。 他转头看向黄蓉。 黄蓉站在三步之外,眼眶微红,剑尖朝下。 “但你也夺不了我。”陈砚舟回过头,盯着逍遥子的青色瞳孔,“因为你要的东西——我的身体、我的血脉、我的经脉——这些都可以复制。” “但那些,”他指了指镜面上桃花岛的画面,“复制不了。” 逍遥子的身形晃了一下。 不是被击中。 是动摇。 陈砚舟深吸一口气。 他走向逍遥子。 赤手空拳。 逍遥子举起无名剑。 “最后一次——把身体交出来。” “不交。” 剑落下。 陈砚舟伸出右手。 五指张开—— 握住了剑身。 火麟血从掌心涌出,沿着剑身蔓延。 赤金色的血液覆盖了青色的纹路。 无名剑颤抖了。 剧烈地颤抖。 它在两个主人之间做选择。 逍遥子灌注了四百年的剑意。陈砚舟只用了不到一年。 但陈砚舟给了它血。 活的,烫的,带着火麟之力的血。 剑选择了血。 “嗡——” 无名剑挣脱逍遥子的手,剑柄抵入陈砚舟掌中。 逍遥子低头看着空空的右手。 第375章 回家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赢了这一场。”他最终开口。声音里的古老倦怠重新浮现。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但城主快醒了。” 他看着陈砚舟,眼神里多了一种陈砚舟看不懂的东西。 “到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身形消散。 青色光点漫天飞舞。 倒悬城的地面开始龟裂。 一股远比逍遥子更深、更沉、更古老的气息——从城的最深处涌上来。 脚下的裂缝里透出的光——不是青色,不是赤金。 是黑色的。 吞噬一切的黑色。 城在塌。 不是土石崩落的那种塌——是整座城的结构在溶解。 街道像浸了水的墨迹一样晕开,屋舍的轮廓变得模糊,牌坊上的字迹一个个消失。 逍遥子的神识散去后,维系这座城的力量也跟着断了。 “走!”陈砚舟拉住黄蓉的手,转身就跑。 脚下的石板每踩一步就碎一块。 “进来的那扇门在哪?”黄蓉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身后的整条长街已经塌陷成一片虚无的黑暗。 陈砚舟运起火麟劲护住两人,目光四扫。 来时的黑色大门——不见了。 老酒说过。这阵法封的是“出”,不是“进”。进得去,出不来。 地面的龟裂在加速。 黑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所过之处,一切痕迹被抹除。 “那个气息——”黄蓉的脸色发白。 陈砚舟也感觉到了。 从城的最深处传来的那股力量,正在一层层地往上推。 不是攻击。不是威压。 是苏醒。 就像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被逍遥子神识的消散惊醒了。 “哥哥,上面!” 陈砚舟抬头。 倒悬城的“天空”——也就是他们脚下世界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是入口的方向。 光点很远。至少三十丈。 周围的城区正在一片片地崩解。留给他们的落脚之处越来越少。 陈砚舟没有犹豫。 他一把揽住黄蓉的腰,九阳真气灌入双腿,脚尖在最后一块完整的石板上猛踏。 两人冲天而起。 十丈。二十丈。 距离那个光点越来越近。 二十五丈时——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准确地说,不是手。是手的形状。 由纯粹的黑色组成。没有皮肤,没有骨骼。像是黑暗本身凝聚成了人形。 那只“手”轻轻一握。 陈砚舟感觉到了一股力量罩在身上。 不是真气。不是内力。 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像是有人捏住了他身体里某根看不见的线。 他的动作凝固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在三十丈高空,一瞬足以致命。 两人的上升轨迹停滞。 开始下坠。 “陈砚舟。” 一个声音。 没有方向。没有来源。甚至分辨不出男女老幼。 就像是空气本身在说话。 “别急着走。” 声音很淡。 淡到陈砚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但他体内的火麟血脉给出了明确的回答——疯狂地跳动。不是预警式的跳动。是臣服式的。 像是血液本身在向什么东西低头。 “这他妈——” 陈砚舟咬牙。 九阳真气暴涨。 火麟劲冲破那只黑色巨手的束缚。 两人重新上升。 三十丈。光点触手可及。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有意思。” 那只手没有再抓。 它缩了回去。 像是在说——算了,今天不留你。 陈砚舟抓住了光点。 刺目的白光炸开。 重力再次反转。 两人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结结实实地砸在地面上。 真正的地面。 坚硬、冰冷、带着泥土气息的地面。 “咳——”陈砚舟翻了个身,护住黄蓉。 头顶,倒悬城正在消失。 整座城像海市蜃楼一样,从边缘开始碎裂、崩解、化为无数光点散入虚空。 最后消失的是城中心——那个黑暗最浓重的地方。 光点散尽后,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活着出来了?” 老酒站在十丈外,手里的酒葫芦悬在半空,嘴巴张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雷纯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旺财趴在他身边,尾巴拼命摇。 “出来了。”陈砚舟扶起黄蓉,拍了拍身上的灰。 “逍遥子呢?” “散了。” “散了?”老酒的声音拔高了两度,“你把一个天人境的神识——打散了?” “他自己散的。”陈砚舟想了想,“算是。” 老酒沉默了三息。 “那城里面——第三样东西呢?城主?” 陈砚舟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火麟纹路还在跳。但节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预警——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规律感的跳动。 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计时。 “城主没出来。”陈砚舟收回目光,“但他醒了。” 老酒的脸色变了。 “醒了?” “嗯。” “怎么——” “他说了三个字。” 老酒盯着他:“哪三个字?” 陈砚舟看着自己的手背。 纹路一明一灭。 “别急着走。” 风停了。 整片旷野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老酒慢慢把酒葫芦放了下来。这是陈砚舟见他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喝酒。 “他只说了这个?” “还笑了一下。” 老酒闭上了眼。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你最好——跑远点。” 陈砚舟正要回答。 背后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跑什么跑。” 独孤求败从夜色中走出来。 青衫。散发。手里换了一壶新酒。 他的目光越过陈砚舟,看向倒悬城消失的方向。 眼神里没有了初见时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醒了就醒了。”他灌了一口酒,“四百年了——该还的债,总得还。” 他看向陈砚舟。 “剑还我。” 陈砚舟攥着无名剑。 “还是那句话。自己来拿。” 独孤求败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同。不是找到玩具的笑。 是找到同类的笑。 “行。”他转身,背对众人,“先活过接下来的事——再说剑的事。” 他往北走去。 “城主会再出现的。”他的声音飘过来,“下一次——不是在他的地盘。是在你我的地盘。”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旷野上只剩风声。 陈砚舟站在原地,右手握着无名剑,左手握着黄蓉。 手背上的火麟纹路还在跳。 一明一灭。 像是倒计时。 “哥哥。”黄蓉的声音很轻,“我们下一步去哪?” 陈砚舟想了想。 “回家。” “哪个家?” “桃花岛。”他说,“先回去。吃顿饭。睡一觉。” 黄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两人转身向东。 旺财叼起地上的一根骨头,颠颠地跟上。 身后,西方的天际线上,一道极淡的黑色裂痕横亘在星空之中。 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在。 而且——在慢慢扩大。 第376章 这不是好事! 东归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 不是脚力不够。是陈砚舟不想快。 手背上的纹路每隔两个时辰跳一次。规律得像更夫敲梆子。他数过了,从出城到现在,已经跳了十四次。 频率在变慢。 这不是好事。 陈砚舟没跟黄蓉说。他把右手揣进袖子里,左手牵着她,沿着山间小路往东走。 旺财走在前头。 这条黑狗自从在倒悬城外吸了些散逸的火麟气,体型又大了一圈,肩高已经到黄蓉腰际。它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牛腿骨,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陈砚舟,尾巴摇两下,确认主人还跟着,才继续往前颠。 “哥哥。” “嗯?” “你右手怎么了?” 陈砚舟的步子顿了一下。 “没什么,路上磕的。” 黄蓉没说话。她伸手过来,直接把他右手从袖子里拽出来。 手背上的火麟纹路安安静静的,暗红色的线条盘踞在皮肤下面,看着跟寻常刺青没什么两样。 黄蓉盯着看了三息。 纹路跳了一下。 不是肉眼可见的跳动——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热度变化。黄蓉的指尖搭在他手背上,感觉到了。 “这是从城里出来之后才有的。”她说。不是问句。 陈砚舟没否认。 “多久一次?” “两个时辰左右。” “在变慢?”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的观察力有时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嗯。” 黄蓉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没追问那东西是什么意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掌心很烫。不是火麟劲的烫。是活人的体温。 两人沿路走了半日,在一处溪边歇脚。 雷纯靠在树下,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窝仍然发青。他体内的火麟脂被陈砚舟的真气暂时压住,没再恶化,但骨子里的毒素还在。 “陈公子。”雷纯开口。 “说。” “你答应过,从城里回来给我换血。” 陈砚舟蹲在溪边洗脸,水从指缝间淌下去。他抬头看了雷纯一眼。 “现在不行。” 雷纯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体内的火麟血脉刚经历过一次大波动,现在强行输血,你的经脉撑不住。”陈砚舟擦了擦脸,“等我回桃花岛稳住根基,再找你。” “多久?” “一个月。” 雷纯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隐约透着暗红色,那是火麟脂渗入骨髓的痕迹。 “行。” 他没再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朝西边走了两步。 “你去哪?”黄蓉问。 “回断刀门。”雷纯头也没回,“一个月,我等得起。”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陈砚舟看着他走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旺财。 旺财一口接住,颠颠地追了上去。 “那是什么?”黄蓉凑过来。 “护脉丹。够他撑两个月。” 黄蓉哼了一声。“嘴上说一个月,东西备两个月的量。” “万一我回去之后被你爹打断腿呢。” 黄蓉噗嗤笑了。 旺财把瓷瓶送到后又跑了回来,嘴里换了根新骨头。陈砚舟瞥了一眼——牛的肋骨,还带着肉丝。 “你从哪弄的?” 旺财歪头看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陈砚舟决定不追究。 两人继续东行。 走到第三天,过了荆湖北路的界碑,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茶棚、酒肆、马帮,零零星星地出现在路旁。 陈砚舟在一处茶棚停下。 不是为了喝茶。 茶棚的柱子上钉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盖着官府的印。 “悬赏缉拿江湖凶犯陈砚舟,此人身高七尺余,善使掌法与剑术,随身携带一黑犬,一女子——” 黄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一女子。”她重复了一遍,“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陈砚舟把告示撕了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再看看旁边的柱子——还贴了三张,内容一样。 “赏银五千两。”他念道,“朝廷倒是舍得花钱。” “不是朝廷。”黄蓉指着告示左下角的一行小字,“''大金国征南元帅府''。” 金国的悬赏令,贴到了宋境。 陈砚舟把告示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留着干什么?” “回头给师父看看。五千两,他肯定嫌少。” 旺财蹲在茶棚门口,冲着告示上自己的画像歪了歪头。那画工实在粗糙,把它画成了一只野猪大小的恶犬,龇牙咧嘴,目露凶光。 旺财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陈砚舟要了两碗茶。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一边沏茶一边偷看他俩。看了半天,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这位爷,您身边这条狗——” “不咬人。”陈砚舟端起茶碗。 老板嘿嘿一笑,不敢再问。 黄蓉喝了口茶,皱了皱鼻子。“这茶比桃花岛上的差了十条街。” “凑合喝。” “哥哥。” “嗯。” “回去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出去?” 陈砚舟放下茶碗。 黄蓉没看他。她低着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 “西门吹雪的三月之约。雷纯的换血。铁掌帮北方分舵的收编。”她一样样数出来,“还有——天上那条黑线。” 她抬头。 “你打算一个人扛?” 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一个人。”他说,“有你。有师父。有岳父大人——虽然他大概率会先揍我一顿。” 黄蓉没笑。 “我说的是城主。”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桌的行脚商人在大声划拳。茶棚老板在灶台后面烧水。旺财在门口啃骨头。 很日常的声音。 陈砚舟伸手,把黄蓉画圈圈的手指握住了。 “先回家。” “然后呢?” “吃饭。” “然后呢?” “睡觉。” 黄蓉瞪了他一眼。 “然后——”陈砚舟想了想,“该来的总会来。来了再说。” 他站起来,往桌上丢了几个铜板。 两人走出茶棚。 旺财叼着骨头跟上。 官道向东延伸,尽头是看不见的海。海的那边是桃花岛。 陈砚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西边的天际线上,那道极淡的黑色裂痕还在。 比昨天——宽了一丝。 第377章 岳父,这不是给我的? 桃花岛。 黄药师站在听潮轩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张信笺。 信是洪七公写的。字丑得像螃蟹爬过纸面,但内容很清楚——你闺女没事,你女婿差点没了,但最后还是没死成。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别打他,他这回真受了伤。 黄药师把信揉成一团,丢进院中的水缸里。 哑仆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两个手势。 “知道了。”黄药师淡淡道,“去码头接人。” 哑仆领命而去。 黄药师转身回到屋内,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卷《九阴真经》,旁边放着那本陈砚舟“孝敬”的孤本《春秋》。 他看了一会儿经文。 看不进去。 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满山桃花。三月的桃花岛,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海风吹得漫天飞舞。 黄药师望着花海,面无表情。 片刻后,他走到药柜前,打开第三层抽屉,取出一个锦盒。盒中是三粒丹药——碧色的,有拇指肚大小,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九花玉露丸。 桃花岛独门秘药。专治经脉内伤。 他把锦盒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坛酒。桃花酿。封了整整十八年,是黄蓉出生那年酿的。 他本来打算留到她出嫁那天开。 “罢了。”黄药师把酒坛也放在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后,码头方向传来旺财的叫声。 中气十足。底气很野。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黄药师的眉头跳了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 “爹!” 黄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然后门被推开,黄蓉冲了进来。 她瘦了。晒黑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 黄药师站起来。 黄蓉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仰起头笑。“爹,我回来了!” 黄药师看着她,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不自觉地抬起来,拍了拍她的发顶。 “伤着没有?” “没有没有,好着呢!” 黄药师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门口。 陈砚舟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他的气色比黄药师想象中好一些,但右手始终揣在袖子里。旺财蹲在他脚边,嘴里还叼着一根骨头。 “进来。”黄药师说。 陈砚舟迈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岳父大人。” 黄药师的嘴角抽了一下。 “手伸出来。” 陈砚舟愣了一下。 “右手。” 陈砚舟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黄药师走过来,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内息入体的瞬间,黄药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砚舟的经脉比离开桃花岛之前粗了近一倍。真气浑厚如海,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九阳真气与火麟劲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黄药师从未感受过的特殊气感。 但—— 他感觉到了手背上的纹路。 那东西在跳。 不是真气的波动。更像是另一颗心脏。 黄药师收回手指。 “坐。” 陈砚舟在黄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黄药师没有揍他。 这让陈砚舟反而有些不安。 “蓉儿,去厨房看看。”黄药师开口。 “不去。”黄蓉抱着他胳膊,“爹你有话当着我面说。” 黄药师看了她一眼。 黄蓉回看。 父女两个对视了三息。黄药师败下阵来。 “你手背上的东西。”他看向陈砚舟,“多久了。” “从倒悬城出来之后。” “谁留的。” “城主。” “城主是谁。” “不知道。”陈砚舟如实回答,“逍遥子在他面前跟蚂蚁似的。他只露了一只手。” 黄药师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的火麟血脉——他能控制?” “不能控制。但能感应。”陈砚舟顿了一下,“像是在标记。” 屋内安静了片刻。 桃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桌上的酒坛旁。 “那坛酒是什么?”黄蓉眼尖,看见了桌上的桃花酿。 黄药师把酒坛往里推了推。“不是给你的。” 黄蓉歪头。“十八年的桃花酿?爹你不是说留到我——” “喝茶。”黄药师端起茶壶,强行转移话题。 黄蓉的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戳破,乖乖接过茶碗。 陈砚舟伸手去拿桌上的九花玉露丸。 “啪。” 黄药师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谁让你碰的。” “岳父,这不是给我的?” “给蓉儿的。”黄药师面不改色,“你用不着。” 陈砚舟看了看黄蓉。黄蓉冲他眨了眨眼,把锦盒收进袖子里。 黄蓉把九花玉露丸收好,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堆东西往桌上摆。 火麟鳞片,两块。逍遥子的铜镜碎片,三枚。一柄没有剑鞘的无名剑。外加一张皱巴巴的金国悬赏令。 黄药师看着桌上这堆东西,面无表情。 “这些——都是你们在外面折腾出来的。” “嗯。”黄蓉笑嘻嘻的,“爹你看,这火麟鳞片可以入药,铜镜碎片里还残留着逍遥子的气息,以后说不定能——” “我问的不是这个。” 黄药师的目光落在那张悬赏令上。 “大金国征南元帅府。五千两。”他念了一遍,把纸放下,看向陈砚舟,“你杀了完颜洪烈。” “是黄蓉杀的。” “你指使的。” 陈砚舟没否认。 黄药师又看了看无名剑。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两息。 这把剑没有装饰,没有花纹,甚至没有剑格。通体暗青色,挂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红之光。 他伸手去碰了一下剑身。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凌厉的剑意从剑中透出,直冲他的识海。 黄药师的手缩了回来。 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是震惊。 “这剑——” “逍遥子铸的。”陈砚舟说,“四百年。” 黄药师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他是东邪。琴棋书画、奇门遁甲、武学医术,天下少有他不通晓的事物。但此刻摆在他面前的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火麟血脉。天人境的神识。倒悬城。城主。 他的女婿——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一个他都看不透的地方。 “陈砚舟。” “在。” “你跟蓉儿在一起——”黄药师顿了一下,“还能活多久?” 第378章 岳父的意思是! 这话问得直白。 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黄蓉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角。 “岳父。”陈砚舟抬头,看着黄药师的眼睛,“我不知道城主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他来了我能不能扛得住。” 黄药师等着他的下文。 “但我答应过蓉儿——活着回来。”陈砚舟说,“没做到之前,谁都别想收我的命。”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黄药师拿起桌上的酒坛。 桃花酿。十八年。 他拍开泥封,酒香瞬间溢满整个屋子。清冽、甘醇。 他倒了三碗。 一碗推给黄蓉。一碗推给陈砚舟。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黄蓉愣住了。 “爹——这不是你说要留到我出嫁那天才开的吗?” 黄药师端起酒碗。 “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酒留着也是浪费。” 他仰头,一饮而尽。 黄蓉的眼眶红了。 陈砚舟端起酒碗,郑重地喝了下去。 桃花酿入喉,甘甜中带着一丝苦涩。十八年的光阴都酿进了这坛酒里。 旺财蹲在门口,鼻子抽了抽。它凑过来,把脑袋搁在陈砚舟腿上。 黄药师低头看了这条黑狗一眼。 “这就是悬赏令上说的那条恶犬?” 旺财歪头。尾巴摇了两下。 “画得不像。”黄药师评价道,“鼻子太短了。” 黄蓉破涕为笑。 当晚,黄蓉亲自下厨。 桃花岛的厨房在后院东侧,灶台是黄药师亲手砌的,青砖白灰,灶膛里烧的是岛上的老松木,火候绵长。 黄蓉把一路带回来的干货和香料摆了一灶台。切笋、片肉、煲汤。锅铲翻飞间,满院飘香。 陈砚舟被派去生火。 黄药师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书。 表面看的是《春秋》。实际上——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从书页上方飘过来,落在厨房门口。 看一眼陈砚舟。再看一眼黄蓉。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饭菜上桌时,院子里亮起了灯笼。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旺财趴在桌下啃骨头。海风吹过桃花林,花瓣飘了满桌。 黄蓉给黄药师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陈砚舟盛了碗汤。 “哥哥,你脸色不好,多喝点汤。” “嗯。” “爹,这个笋丝是今天刚挖的,你尝尝。” “嗯。” 两个“嗯”的语气一模一样。 黄蓉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有时候还挺像的。 饭后,陈砚舟主动去洗碗。 黄蓉趴在灶台边看着他,下巴搁在手背上。 “哥哥。” “嗯?” “今天爹开了那坛酒。” “嗯。” “他认你了。”黄蓉的声音很轻,“真的认你了。” 陈砚舟把碗放进水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火麟纹路跳了一下。 比白天慢了半拍。 他把手浸在凉水中,盯着纹路看了一会儿。 “蓉儿。” “嗯?” “明天给我炖个鸡汤。” “好啊,你想喝什么味的?” “随便。加点当归。” 黄蓉歪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主动要喝药膳了?” 陈砚舟笑了笑。 “入乡随俗。到了桃花岛就得养生。” 黄蓉没多想。 但她没注意到,陈砚舟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刚才感应到了一件事—— 手背上的纹路,不只是在跳。 它在往下长。 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 第二天一早,陈砚舟在后山练功。 桃花岛的后山朝东,日出时分,金光铺满山坡。老松虬曲,桃花漫山,海风裹着咸湿的雾气从崖下推上来。 陈砚舟盘膝坐在崖边一块平石上。 九阳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每过一个大周天,丹田里便多出一丝热流。火麟劲被真气裹挟着,像一条驯服的蛇,沿经脉流淌。 但到了右手腕的时候,气流滞了一下。 陈砚舟睁开眼。 他撩起袖子。 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延伸到了腕骨下方。细如发丝的线条在皮肤下面蜿蜒,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昨天还只到手背中央。 一夜之间,往下走了两寸。 他用左手食指搭在纹路末端,送入一缕九阳真气。 真气碰到纹路的瞬间——被弹了回来。 不是排斥。是吞噬。 纹路像一个微型的漩涡,把他送过去的真气吸了进去,然后继续往手臂深处延伸了一分。 陈砚舟收回手指。 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这东西不是标记。 是根。 它在他的身体里扎根。 “当当当——” 脚步声从山路上传来。黄药师出现在坡顶。 他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提着一壶茶。走到陈砚舟身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你内功的底子比半年前厚了三倍。”黄药师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倒悬城里吸了些东西。” “不只是吸。”黄药师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的九阳真气和火麟劲已经混在一起了。对外人来说,你出手的每一击都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道。极阳和极暴,相生相济。” 他喝了口茶。 “但你手上那个东西——在吃你。” 陈砚舟没否认。 “多快?” “每天两寸左右。” 黄药师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到心脏要多久?” 陈砚舟算了算。 “按现在的速度,四十天。” 山风从崖底涌上来,灌进两人衣袖。桃花瓣被吹得满天都是。 “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陈砚舟说,“要么找到化解的法子,要么在它到心脏之前——解决它的主人。” “城主。” “嗯。” 黄药师放下茶杯。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我得抓紧。” 黄药师看着他。 东邪的眼睛向来冷厉。但此刻那双眼里,多了一种陈砚舟读不太懂的东西。 “《九阴真经》的总纲里有一段——''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黄药师说,“你体内的火麟血脉是''有余'',那纹路在''损''你的有余,补它主人的不足。” 陈砚舟眉头动了一下。 “岳父的意思是——” 第379章 城主在通过你养功! “城主在通过你养功。”黄药师的语气很平,“你吸了多少火麟精血,他就能借这条根抽走多少。等根扎到你丹田——”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陈砚舟听懂了。 到那个时候,他就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座矿。一座被城主标记的、随时可以开采的活矿。 “有没有办法断根?” “有。”黄药师说。 陈砚舟看向他。 “把右手砍了。” 沉默。 “……岳父说笑了。” “我没笑。”黄药师端起茶杯。 远处的山路上又传来动静。不是脚步声。是一阵破锣嗓子般的吆喝。 “蓉儿!烧鸡好了没有!老叫花子走了三天三夜,就靠你这口吃的吊命了!” 洪七公。 陈砚舟和黄药师同时转头。 洪七公扛着打狗棒,从桃花林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秋意浓。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挽着,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 她走在洪七公身后三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看见黄药师和陈砚舟,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把人带到我岛上来了?”黄药师皱眉。 洪七公嘿嘿一笑。 “老毒物死了,金轮法王也被砚舟收拾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没个着落,我就——” “你就做主把人领回来?”黄药师的语气不善,“这是桃花岛,不是丐帮的客栈。” “药师兄,你别这样嘛。”洪七公凑过来,压低声音,“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有什么面子。” 秋意浓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站住。” 出声的是陈砚舟。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看着秋意浓。 “师娘——” “别叫我师娘。”秋意浓冷冷打断。 “好。”陈砚舟改口,“秋前辈,桃花岛的东厢有空房,离听潮轩远,清静。岛上药材齐全,您身上的暗伤还没好利索,正好调养。” 秋意浓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要在这里住?” “那您跟师父来桃花岛做什么?” 秋意浓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回答。 但她也没走。 洪七公趁势搂住她的肩—— “啪。” 秋意浓一掌拍在他手背上。 洪七公缩手。 “行行行,不碰不碰。” 黄药师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两下。 “疯子。”他评价了一个字。把茶壶提起来走了。 陈砚舟目送黄药师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回过头看着洪七公和秋意浓。 “师父,你过来一下。” 洪七公跟着他走到崖边。 “看。”陈砚舟撩起袖子。 洪七公低头。看见了手腕上蔓延的暗红纹路。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出城之后就有了。每天长两寸。” 洪七公伸手按在他的脉搏上。片刻后松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东西——在吸你的真气。”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洪七公压低声音,“老叫花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路数。这不是武学范畴的东西,这是——” 他找了半天词。 “这是地里长树的路数。” 陈砚舟笑了一声。 “岳父也这么说。” 洪七公看着他的笑容。 “你小子,到这个节骨眼上还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陈砚舟把袖子放下,“哭给它听?” 洪七公张了张嘴。 骂不出来。 远处黄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师父!鸡汤好了!” 洪七公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砚舟。” “嗯。” “你师父虽然没什么用。”洪七公背对着他,声音很低,“但你要死,得从老叫花子身上踩过去。” 他没回头。 大步流星地往厨房方向去了。 陈砚舟站在崖边。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纹路又往下走了半寸。 四十天。 他抬头望向西方。 天际线上那道黑色裂痕还在。肉眼可见地——比昨天又宽了。 接下来三天,桃花岛出奇地平静。 黄蓉每天变着花样做菜。洪七公每天变着花样夸。黄药师每天在书房里看经文,偶尔出来散步。秋意浓住在东厢,白天练剑,晚上独坐。 陈砚舟每天清晨去后山练功。 纹路在长。 第一天到了小臂中段。第二天到了肘弯。第三天——过了肘。 速度在加快。 他没告诉黄蓉。 但黄蓉发现他开始穿长袖了。即便是在灶台前帮忙烧火,也不肯卷袖子。 第四天早上。 陈砚舟像往常一样去后山。 走到半路,旺财从桃花林里窜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 不是撒娇。是拦路。 旺财朝北边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砚舟停下脚步。 他循着旺财的目光看过去。 北面的海上,一叶扁舟正穿过晨雾,向桃花岛驶来。 船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剑。 陈砚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西门吹雪。 那个人的气息比西门吹雪沉。厚。远。像是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潭。 而且——他的体表浮动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微光。 火麟气息。 旺财的毛炸了起来。 陈砚舟右手手腕上的纹路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规律的跳动。是猛然加速。像是心跳从六十直接蹦到了一百二。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扁舟越来越近。 船头的白衣人负手而立,海风吹起他的衣袍。 他抬起头。 隔着三百丈的晨雾和海面。两个人对视。 白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了海风,落在陈砚舟耳中。 “陈砚舟。” “倒悬城的城主——让我来接你。” 陈砚舟的右手缓缓握紧了无名剑的剑柄。 剑身上的金红色微光亮了起来。 身后,听潮轩的门被推开。 黄药师的声音传来。 “蓉儿,把剑拿上。” 洪七公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只鸡腿。他把鸡腿取下来,目光落在北面的海上。 鸡腿掉在了地上。 他没捡。 “来了。”洪七公说。 秋意浓从东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新剑。 桃花岛上,海风忽然停了。 满山桃花一瓣不动。 只有陈砚舟手腕上的纹路,在疯狂地跳。 第380章 用完了,你就和我一样! 白衣人踏浪而来。 不是轻功。 他脚下没有船。 陈砚舟看清了——那叶扁舟在三百丈外就已经停了。白衣人是直接踩着海面走过来的。每一步落下,海水在他脚底凝成一块薄冰,承住他的重量,随即碎裂消融。 下一步又凝。 又碎。 像是天地在为他铺路。 旺财的毛全部炸开,四肢绷紧,喉咙里发出从未有过的嘶哑低吼。它不是在示威。 它在发抖。 陈砚舟右手腕上的纹路跳得越来越快。从心跳的频率,变成了擂鼓。每一下都带着灼烧感,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骨头上刻字。 他咬紧后槽牙,九阳真气灌入右臂,强行压制。 纹路的跳动慢了半拍。 但没停。 “砚舟。” 黄药师已经到了他身后。碧海潮生曲的前奏从他指尖无声流出,内力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将整座后山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中。 洪七公从山路上飞掠而至,打狗棒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上的白衣人。 “这人——”洪七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对劲。” 陈砚舟知道哪里不对劲。 那个白衣人身上的气息,和他手腕上的纹路是同一种东西。 同源。 白衣人走到了岸边。 他停下脚步,站在礁石上。海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浑然不觉。 近了。 陈砚舟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俊美。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瞳孔的颜色——是整颗眼珠,从眼白到虹膜,全部是均匀的、死寂的灰。 像石头。 像倒悬城里那些溶解前的建筑。 “你是谁。”陈砚舟开口。 白衣人微微歪头。 “使者。”他说,“没有名字。城主不给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城主让你来做什么。” “接你。”白衣人说,“根已经过肘了。城主说,再等下去太慢。” 陈砚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慢?” “嗯。”白衣人点头,“城主等了四百年。不想再等四十天。” 他抬起右手。 袖子滑落。 陈砚舟看见了他的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和陈砚舟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更密。更深。更完整。 像一棵长满了的树。 “我也是矿。”白衣人说,语气依然平淡,“城主挖了我三十年。挖完了。所以派我来接下一个。” 洪七公的瞳孔骤缩。 黄药师的手指停在半空。 陈砚舟盯着那条布满纹路的手臂。三十年。挖完了。 这个人——曾经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武者。 “你原来叫什么。”陈砚舟问。 白衣人愣了一下。 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极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消失了。 “不记得了。”他说。 他抬起那只布满纹路的手,朝陈砚舟伸出。 “跟我走。不疼的。”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陈砚舟握紧了无名剑。 剑身上的金红色微光暴涨。 “我不走。” 白衣人歪了歪头。 “那就——” 他消失了。 不是速度快。是直接从视野中抹去。 陈砚舟的瞳孔猛缩。九阳真气在体表炸开,火麟劲同时涌出,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赤金色的光焰中。 白衣人出现在他面前。 一根手指。 点在他的胸口。 陈砚舟来不及挥剑。来不及出掌。甚至来不及后退。 那根手指穿透了他的真气护体。穿透了火麟劲的灼热屏障。 轻轻地、准确地,点在了他心口正上方三寸的位置。 纹路疯了。 从手腕开始,暗红色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过了肘。过了上臂。冲向肩膀。 陈砚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砚舟!” 黄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衣人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城主说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砚舟,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不是四十天。” “是三天。” 碧海潮生。 黄药师出手了。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是杀招。 玉箫横空,内力化作无形音浪,裹挟着桃花岛三十年积蓄的底蕴,正面轰向白衣人的后脑。 同一时间,洪七公的打狗棒从侧面刺出。棒尖凝聚的真气如一条银蛇,直取白衣人腰肋。 两大宗师。同时动手。没有任何犹豫。 白衣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 手掌摊开。 黄药师的音浪撞在他掌心,像水流撞上了堤坝。不是被弹开——是被吸进去了。 洪七公的棒劲刺到他腰侧三寸处,凭空停住。像是扎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白衣人转过身。 灰色的眼睛扫过黄药师和洪七公。 “两位前辈。”他说,“城主没让我杀人。别逼我。” 洪七公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的打狗棒还悬在半空,棒尖距离白衣人的身体只有三寸,却怎么也推不进去。 这种感觉—— 不是对方的防御有多强。 是空间本身在拒绝他的攻击。 “什么路数?”洪七公低声问。 黄药师没回答。他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看见了。 白衣人掌心吸入的音浪,正沿着他手臂上的暗红纹路流动。被分解。被消化。 和陈砚舟手腕上的纹路一样。 这个人——整个人就是一件“器”。一件被城主改造过的、用来吸收和传导内力的活体法器。 “让开。” 声音从地上传来。 陈砚舟撑着无名剑站了起来。 他的右臂已经被纹路覆盖到了肩膀。暗红色的线条在衣袖下蠕动,像活物。但他的眼睛很亮。 九阳真气重新在体内运转。丹田里的热流翻涌,将纹路蔓延的速度强行压了下来。 没有停。但慢了。 “三天?”陈砚舟看着白衣人,嘴角扯了一下,“你家城主挺急。” 白衣人点头。“裂缝在扩大。城主需要更多的力量维持。你体内的火麟精血——是最好的燃料。” “所以他不是要杀我。” “不是。”白衣人说,“是要用你。用完了,你就和我一样。”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 第381章 三天后若你不来——我会亲自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不疼。”他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陈砚舟看着他的眼睛。 灰色的。死寂的。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包括——活着的感觉。 “你练过什么功夫?”陈砚舟忽然问。 白衣人又愣了一下。 “……不记得了。” “骗人。”陈砚舟说,“你刚才那一指,落点在膻中穴上三寸。那是一阳指的路数。” 白衣人的灰色眼睛里,又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次久了一点。 “……一阳指。”他喃喃重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 “大理段氏。”陈砚舟盯着他,“你姓段?” 白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 极短。 但陈砚舟捕捉到了。 “三十年前。”陈砚舟继续说,“大理段氏有一位天才弟子,二十岁便将一阳指练至第三品,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奇才。后来此人外出游历,再也没有回来。段氏对外宣称他死于江湖仇杀。” 白衣人站在原地。 海风吹动他的白衣。 他没有说话。 “你叫段青书。”陈砚舟说。 白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只布满纹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瞬。 然后—— 纹路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他全身的纹路中同时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光晕中。 他的眼睛从灰色变成了暗红色。 “时间到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平淡。变得空洞、遥远,像是从极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不是他在说话。 是城主在通过他说话。 “陈砚舟。”那个声音说,“三天。你可以选择自己走过来。也可以等我来接。” “区别是什么?” “自己来——你身边的人不用死。” 陈砚舟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威胁我?” “陈述事实。”那个声音说,“裂缝每扩大一寸,我就需要多一分力量维持。三天后若你不来——我会亲自来取。届时,这座岛上的所有生灵,都是燃料。” 白衣人——或者说城主的傀儡——转身。 踏上海面。 一步一步,走回那叶扁舟。 走出十丈后,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段青书已经死了。”他说。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三十年前就死了。” 他继续往前走。 扁舟载着他,消失在晨雾中。 桃花岛上,海风重新吹了起来。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纹路停在了肩膀。 没有继续往上。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三天后,不管他去不去,这东西都会动。 “哥哥。” 黄蓉的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她的手指冰凉。在发抖。 但她的眼睛很稳。 “三天够了。”她说。 陈砚舟看着她。 “够干什么?” 黄蓉抬起头。 “够我想出办法。” 黄蓉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她把自己关进了听潮轩的书房。桌上摊开的是《九阴真经》总纲、黄药师的手札、以及陈砚舟从倒悬城带回来的铜镜碎片。 门从里面闩上了。 陈砚舟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蓉儿,要不要——” “不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你去练功。别打扰我。” 陈砚舟摸了摸鼻子。 转身走了。 后山。 黄药师和洪七公已经在了。 秋意浓也在。她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手里握着剑,眼睛闭着。但陈砚舟知道她醒着。 “坐下。”黄药师说。 陈砚舟在崖边坐下。 黄药师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的右肩上。一缕精纯的内力探入。 片刻后,黄药师收手。 “纹路的本质是一条单向通道。”他说,“从你体内向外抽取真气,输送给城主。目前通道还没有完全贯通——卡在肩膀和心脉之间的''极泉穴''。” “能堵住吗?”洪七公问。 “堵不住。”黄药师摇头,“这东西不走经脉。它走的是血脉。和火麟血融在一起了。堵经脉没用,除非——” “除非把火麟血也一起抽干。”陈砚舟接话。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想到了。” “嗯。”陈砚舟说,“但火麟血是我现在最大的底牌。抽干了,我拿什么去打城主。” 沉默。 洪七公蹲在地上,用打狗棒在泥地里画圈。 “那个白衣人。”他忽然开口,“段青书。三十年前的大理段氏天才。一阳指第三品。” 陈砚舟点头。 “他被城主抽了三十年。”洪七公说,“抽完了,变成那副模样。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抬头看着陈砚舟。 “你小子要是也变成那样——” “不会。”陈砚舟说。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比他强。”陈砚舟说,“段青书三十年前是一阳指第三品。放在当时的江湖,顶多算一流高手。他扛不住城主的抽取,是因为他的根基不够深。” 他撩起袖子。 暗红色的纹路在肩膀处停住,边缘微微蠕动,像是在试探。 “九阳神功大圆满。火麟血脉完全融合。逍遥丹的药力。”陈砚舟一样一样数,“我体内的真气储量,是段青书当年的几十倍。城主想抽干我——没那么容易。” “但三天——” “三天不够他抽干。”陈砚舟说,“但够他把通道打通。通道一旦贯通到心脉,他就能远程控制我的身体。” “和那个段青书一样。”洪七公的脸色很难看。 “对。” 又是沉默。 秋意浓睁开了眼睛。 “所以你的选择只有一个。”她的声音冷冷的,“三天之内,去找城主。在通道贯通之前,把他杀了。” 陈砚舟看向她。 “秋前辈说得对。” “你打得过?”洪七公问。 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在倒悬城里的那一幕。逍遥子的神识投影,轻描淡写地夺走了他手中的剑。那种力量——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而城主,比逍遥子的残魂更强。 “打不过。”陈砚舟说。 洪七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但——”陈砚舟话锋一转,“城主有一个弱点。”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第382章 他不敢对我下死手。但我可以对 “他需要我活着。”陈砚舟说,“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在我身上扎根,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用我。一座矿,挖空了才有价值。他不会在通道贯通之前杀我。” “所以?” “所以在通道贯通之前,我是安全的。”陈砚舟站起来,“他不敢对我下死手。但我可以对他下死手。” “这是赌命。”黄药师说。 “本来就是赌命。”陈砚舟笑了一下,“从吞火麟血那天起,哪次不是赌命。” 黄药师看着他。 半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 “九花玉露丸。我改良过的。”他说,“能暂时封住极泉穴周围的血脉,延缓纹路蔓延。大约能多撑半天。” 陈砚舟接过玉瓶。 “谢岳父。” “别谢。”黄药师转身往山下走,“你要是死了,我闺女怎么办。”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天一早出发。”他没回头,“我送你到西海岸。” 陈砚舟愣了一下。 “岳父——” “别多想。”黄药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只是顺路。正好要去办点事。” 他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林中。 洪七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老叫花子也顺路。” 秋意浓收剑入鞘。 “我也是。” 陈砚舟站在崖边,看着三个人先后离去的背影。 海风吹来。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 纹路在肩膀处微微跳动。 三天。 不。 有了九花玉露丸,三天半。 够了。 他转身往听潮轩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里面传来黄蓉的声音。 “想到了。” 门开了。 黄蓉站在门口,眼睛亮得惊人。她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脉图和符号。 “哥哥。”她说,“城主的通道是单向的——只能从你体内往外抽。” “对。” “那如果——”黄蓉的嘴角翘了起来,“我们反过来呢?” 陈砚舟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通道是双向的管子。”黄蓉说,“城主只用了一个方向。但如果你能在通道贯通的瞬间,反向灌入——” 她指了指纸上的一个节点。 “不是他抽你。是你灌他。” 陈砚舟盯着那张图。 九阳真气。至阳至纯。生生不息。 火麟劲。至暴至烈。焚尽万物。 如果把这两种力量同时反向灌入城主体内——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陈砚舟低声说。 黄蓉点头。 “但有一个前提。”她的表情严肃了下来,“你必须让通道贯通。” 陈砚舟明白了。 要反灌,就必须让管子通了。 而管子一通——城主就能控制他的身体。 时间窗口只有一瞬。 通道贯通的那一刹那。城主的控制力还没有完全建立。而通道已经打开。 就在那一刹那——反灌。 成了,城主被他的力量反噬。 败了,他变成第二个段青书。 “多大把握?”陈砚舟问。 黄蓉看着他。 “我算不出来。”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从来没输过。” 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 亮的。暖的。没有一丝犹豫。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好。”他说,“那就赌这一把。” 窗外,西方天际的黑色裂痕又宽了一线。 而桃花岛的后山上,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鸟正振翅掠过云层,朝这边飞来。 是神雕。 它的爪子里,攥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 独孤。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无名剑中有我三十年剑意,可破万法。” 第二行——“城主之躯非血肉,乃地脉凝炼之器。器有缝,缝在胸口。” 第三行——“老夫在西海等你。届时,借你一剑。” 陈砚舟将纸递给黄蓉。 黄蓉看完,眼睛亮了。 “器有缝。”她喃喃道,“城主不是人。是器。” “嗯。”陈砚舟点头,“所以他需要火麟精血来维持自身。不是修炼,是修补。” “那反灌的方向就对了。”黄蓉攥紧那张纸,语速极快,“他是器,器最怕的不是外力击碎,是内部膨胀。九阳真气至阳至纯,火麟劲至暴至烈——两股力量同时从通道灌进去,就像往密封的铁壶里灌沸水。” “炸开。”陈砚舟接话。 “对。从里面炸开。” 两人对视。 黄蓉的眼底有光。不是恐惧。是兴奋。 那种解出一道绝世难题的兴奋。 陈砚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聪明。” 黄蓉拍开他的手,嗔了一眼:“本来就聪明。” 她转身回书房,脚步飞快:“我重新算一遍反灌的节点。独孤前辈说胸口有缝,那灌入的方向要调整——不是散灌,是集中往那条缝里灌。精准度要求更高了。” 门关上。 陈砚舟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右肩。 纹路安静地趴在那里。暗红色。像一条沉睡的蛇。 两天半。 他转身往后山走。 神雕从松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旁边。这畜生如今翅展近丈,通体漆黑如墨,羽翼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当初那颗丑陋的肉瘤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光滑的鹰首,双目如铜铃,锐利逼人。 “去。”陈砚舟拍了拍它的脖子,“替我跑一趟。”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丐帮令牌和一张纸条,塞进神雕爪下的竹筒里。 纸条上写着:三日后,西海。带人来。 神雕振翅冲天。 黑色的身影划过桃花岛上空,朝北方疾去。 陈砚舟目送它消失在云层中,转身走向练功的崖台。 洪七公蹲在崖边啃鸡腿。 “写给谁的?” “温华。”陈砚舟说,“让他把铁掌帮能打的都带上。” 洪七公嚼了两口,含糊道:“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能带多少带多少。” “有用吗?” 陈砚舟沉默了一瞬。 “没用。”他说,“但万一我失败了,得有人把蓉儿带走。” 洪七公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看着陈砚舟的背影。 年轻人站在崖边,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右臂的袖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肩膀处蠕动的暗红纹路。 第383章 三天前你说第三层! 洪七公把鸡腿骨头往崖下一扔。 “放心。”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老叫花子还没死呢。” 陈砚舟没回头。 “师父。” “嗯?” “九阳神功练到第几层了?” 洪七公的脸色微微一僵。 “……第四层。” “三天前你说第三层。” “这不是被你催的嘛!”洪七公吹胡子瞪眼,“老叫花子又不是你这种妖孽,一天一个境界——” “够了。”陈砚舟转过身,“第四层够了。到时候你负责外围。城主身边可能还有其他''矿''。” 洪七公的表情严肃下来。 “像那个段青书一样的?” “对。”陈砚舟说,“城主经营了几百年。段青书不会是唯一一个。” 海风忽然大了。 西方天际,那道黑色裂痕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比昨天又宽了一指。 第384章 第二日。卯时。 桃花岛码头。 一艘三桅大船停在岸边,船帆已经升起。 陈砚舟站在船头,腰间挂着无名剑,怀中揣着黄药师改良的九花玉露丸。 黄蓉站在他身边。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别着那柄桃花岛的软剑。背上还多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铜镜碎片、几瓶伤药、以及她连夜画出的三张经脉图。 “说好了。”陈砚舟看着她,“到了地方,你在外围。” “说好了。”黄蓉点头。 “不管发生什么,不准冲进来。” “说好了。” “蓉儿。” “我说好了。”黄蓉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但你也说好了——活着回来。” 陈砚舟笑了一下。 “好。” 船起锚。 黄药师站在船尾,负手而立,碧海潮生曲的旋律从他指尖无声流淌。他没有回头看岛。 洪七公盘腿坐在甲板上,打狗棒横在膝上,闭目运功。 秋意浓靠在桅杆旁,手按剑柄,面朝西方。 旺财趴在黄蓉脚边,偶尔抬头嗅嗅海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的毛色比从前更深了,隐隐透着一层暗红——那是火麟血渗透后留下的痕迹。 船行半日。 午后,北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 是一艘小舟。 舟上站着一个人。 灰袍。赤足。手里提着一只酒壶。 老酒。 他的小舟贴上大船船舷,人已经飘然落在甲板上。 “消息灵通啊。”陈砚舟说。 老酒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西边那条缝越来越大,瞎子都看得见。我猜你小子要去送死,过来凑个热闹。” “帮忙?” “看戏。”老酒又灌了一口,“帮忙的事儿——看心情。” 陈砚舟没再多说。 老酒这种人,能来就已经是表态了。 傍晚。 船靠岸。西海。 荒凉的海岸线上,礁石嶙峋,寸草不生。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黑色裂痕清晰可见。比在桃花岛上看到的更宽、更深。裂痕的边缘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是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陈砚舟跳下船。 脚踩在礁石上的瞬间,右肩的纹路猛地跳了一下。 疼。 他面色不变,按住肩膀,将一粒九花玉露丸含入口中。 清凉的药力顺着经脉蔓延,将纹路的躁动压了下去。 “来了。” 黄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砚舟抬头。 西边的礁石群中,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身形高大。步伐沉稳。腰间没有佩剑。 但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那是剑意。 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剑意。 独孤求败。 他走到陈砚舟面前,停下。 目光落在陈砚舟右肩的纹路上。 “比我预想的快。”他说。 “还有一天半。”陈砚舟说。 独孤求败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移向陈砚舟腰间的无名剑。 “拔出来。” 陈砚舟拔剑。 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剑刃上隐隐有金青色的纹路流转——那是逍遥子的剑意与陈砚舟的火麟血融合后留下的痕迹。 独孤求败伸出手。 一根手指,点在剑身正中。 嗡—— 整把剑剧烈震颤。 金青色的纹路疯狂涌动,像是被唤醒了什么。 然后—— 一道纯粹的、不带任何属性的白色剑意,从独孤求败的指尖注入剑身。 剑鸣如龙吟。 陈砚舟只觉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剑柄。 三息后,独孤求败收手。 无名剑安静下来。 但剑身上的纹路变了。金青之中,多了一缕银白。 “三十年剑意,今日还你。”独孤求败说,“加上逍遥子的剑意,这一剑——够破开那条缝。” 他转身。 “老夫能做的,到此为止。” “前辈不一起去?”陈砚舟问。 独孤求败停下脚步。 “城主与老夫有旧。”他说,“若老夫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提前动手。你的计划就废了。” 他没有回头。 “小子。” “在。” “别死。那把剑,老夫还要收回来的。” 身影消失在礁石群中。 陈砚舟低头看着手中的无名剑。 剑身上三色纹路交织。金青。银白。暗红。 三个人的剑意。三种不同的道。 他收剑入鞘。 转身看向西方天际的黑色裂痕。 纹路又跳了一下。 一天半。 夜。 众人在礁石滩上扎营。 没有生火。西边那道裂痕散发的暗红光芒,足以照亮方圆数里。 陈砚舟盘膝坐在最高的礁石上,闭目运功。 九阳真气在体内循环往复,每经过右肩时,都会被纹路吞噬一丝。极少。但持续不断。 像一只蚂蚁在啃大树。 树还没倒。但蚂蚁越来越多。 “还在扩散?”黄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没有。”陈砚舟睁开眼,“九花玉露丸压住了。但它在吃我的真气。” “吃了多少?” “不到百分之一。” 黄蓉松了口气。 她爬上礁石,挨着陈砚舟坐下,把脑袋靠在他左肩上。 “哥哥。” “嗯。” “明天到了那边,你记住三个节点。” “你说。” “第一,通道贯通的瞬间,你会感觉心口一凉。那是城主的意志顺着通道涌入的信号。从那一刻起,你有三息的时间。” “三息。” 第384章 桃花岛主做事,不需要第二个人 “第二,反灌的时候,九阳真气在前,火麟劲在后。九阳真气是开路的,把通道撑到最大。火麟劲是炸药,顺着撑开的通道灌进去。” “先撑后炸。” “第三——”黄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独孤前辈说城主胸口有缝。你反灌的同时,必须用剑刺入那条缝。三色剑意从外面破,两股真气从里面炸。内外夹击。” 陈砚舟沉默了片刻。 “三息之内,完成反灌和刺剑。” “对。” “时间够吗?” 黄蓉没有回答。 她重新把脑袋靠回他肩上。 “够的。”她说,“你那么快。” 陈砚舟笑了一下。没说话。 海风吹过。暗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身上。 远处,洪七公的鼾声已经响起。 老酒坐在另一块礁石上,仰头灌酒,酒水顺着下巴滴落。 黄药师独自站在海岸线尽头,面朝西方,一动不动。 秋意浓的剑在月光下无声出鞘又入鞘。反复。像是在做最后的热身。 夜深。 陈砚舟忽然睁开眼。 不是纹路在动。 是别的东西。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极速接近。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洪七公的鼾声停了。他翻身坐起,手中打狗棒已经握紧。 “来了。”老酒放下酒壶,站了起来。 黄药师转过身。 北方的黑暗中,火光亮起。 一排。两排。三排。 火把连成一条线,从地平线的尽头蔓延过来。 不是丐帮的人。 丐帮的人不会打火把。 火光越来越近。陈砚舟看清了。 骑兵。 黑甲。重骑。 马蹄声如雷。 最前方,一面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绣着一只金色的苍狼。 蒙古。 陈砚舟的瞳孔微缩。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火麟脂已经被他全部销毁了。蒙古人不应该还有南下的理由。 除非—— “城主。”黄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不止在抽你。他也在抽蒙古人。” 陈砚舟明白了。 城主需要力量维持裂缝。他不会只在一个人身上下注。 蒙古人体内残留的火麟脂——那些他没来得及清除干净的残渣——也是城主的燃料。 而现在,城主把这些“燃料”召集到了一起。 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献祭的。 骑兵越来越近。 陈砚舟站起身。 他看清了骑兵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 骑在一匹纯白战马上。身披玄色重甲。面容年轻,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和段青书一样的眼神。 灰色的。死寂的。 但这个人的气息——比段青书强了不止十倍。 陈砚舟的右肩纹路猛然跳动。剧烈。疼痛。 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年轻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陈砚舟身上。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他的。是城主的。 “时间到了。” 陈砚舟握紧了剑柄。 不是三天。 是现在。 蒙古重骑的马蹄声碾碎了海岸线上最后一丝安静。 陈砚舟的右肩像被人攥住了一根筋往外抽,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锁骨蔓延。 不是三天。 不是一天半。 是现在。 “蓉儿,经脉图。” 黄蓉没有半秒迟疑,从背上包袱里抽出第一张经脉图塞进他手里。那是她连夜画的——标注了通道贯通后九阳真气的最优灌注路线,每一个穴位旁都用蝇头小楷写着时间节点。 陈砚舟扫了一眼,记住,松手。 海风把经脉图吹向夜空。 “洪帮主。”老酒放下酒壶,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正经,“那批骑兵里至少有三个''矿''。你挡得住几个?” 洪七公站起来,把打狗棒往肩上一扛。 “老叫花子又不是你这种散仙,只能试试。” 他看向秋意浓。 秋意浓已经拔剑在手。 没有对视。没有多话。两人同时向北迈出一步。 三十年的恩怨纠葛,在这一刻被压进了刀鞘剑匣。活下来再算。 “岳父。”陈砚舟喊了一声。 黄药师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女儿和女婿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道越来越宽的黑色裂痕上。 “裂痕边缘有阵眼。”他说,“我去破。” “一个人?” “桃花岛主做事,不需要第二个人。” 黄药师抬手。碧海潮生曲的音律从指尖弹出,不是旋律,是杀意。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直扑向西方天际的暗红裂痕。 陈砚舟来不及多想。 蒙古重骑已经冲到了三百步之内。 打头的那个——白马玄甲,灰色瞳孔——已经举起了右手。 手掌上,暗红纹路与陈砚舟右肩的纹路一模一样。 共振。 陈砚舟胸口一闷,真气倒流,险些单膝跪地。 不是一个人在拉。是所有“矿”同时在拉。 城主在用这些傀儡当放大器。 “旺财。” 黑狗从黄蓉脚边弹起,浑身暗红色的毛发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不属于犬类的低吼。火麟血在它体内同样躁动,但方向相反——它在抵抗共振。 陈砚舟按住旺财的头顶,将一缕九阳真气送入。 旺财的吼声骤然拔高。 它朝着蒙古骑兵的方向冲了出去。 不是去咬人。 是去干扰。 它体内的火麟血脉虽弱,却足以扰乱傀儡们的共振频率。就像在一首曲子里硬塞进一个走调的音符。 白马上的傀儡皱了一下眉。 那个瞬间,陈砚舟胸口的压力减了三成。 “够了。” 他拔剑。 无名剑出鞘的刹那,三色剑意同时亮起。金青。银白。暗红。 老酒吹了声口哨。 “行,心情到了。” 他提起酒壶,在壶口吹了一口气。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浪从壶口涌出,精准地撞在蒙古骑兵第一排的马腿上。 战马人立而起。 骑兵阵型瞬间撕裂。 洪七公和秋意浓同时杀入缺口。 打狗棒与长剑一前一后,一刚一柔,将左翼两个灰瞳傀儡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洪七公一棒扫在第一个傀儡胸口,那人纹丝不动——和段青书一样,能吸纳内力。 “嚯,硬茬子。” 洪七公二话不说,棒法一变,不打人,打马。 第385章 三色剑意同时绽放! 马倒了。 洪七公一棒扫断战马前腿,灰瞳傀儡随之翻滚落地。不等对方起身,秋意浓的剑已到——不刺人,刺地。 剑尖没入冻土,真气从地底炸开,将傀儡掀出三丈。 “打不死就埋。”洪七公说。 秋意浓没接话。她抽剑转身,迎上第二个灰瞳傀儡的拳头。这一个比前面那个壮一圈,拳风挟着暗红色的光。 火麟脂强化过的。 秋意浓侧身避开,剑身贴着对方小臂划过。不伤皮肉——伤不了。剑气顺着对方纹路逆流而入。 傀儡身体一僵。 就这一僵的工夫,洪七公的打狗棒从背后捅进来,棒头抵住傀儡后颈。不是打,是顶。 九阳真气从棒头灌入。 虽然只练到第四层,但九阳真气的特性在这里——它不被吸收。傀儡的身体能吞噬普通内力,却消化不了至阳至纯的九阳真气。 傀儡的灰色瞳孔里头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是情绪。是过载。 “这玩意儿不会炸吧?”洪七公问。 话音没落,傀儡的右臂上纹路剧烈亮起,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砸进骑兵阵中撂倒一片。 不远处,老酒对着酒壶口吹了第二口气。 这一口比第一口重。 气浪肉眼不可见,但它扫过之处,蒙古重骑的马蹄全部打滑——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在西海。在九月。 “心情到了。”老酒说。 骑兵阵被撕开了三个口子。但后续方阵仍在压上来。黑甲如潮,火把连天。 陈砚舟没看那边。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白马上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也在看他。 灰色的、死寂的瞳孔里,映着陈砚舟右肩上不断蔓延的暗红纹路。 “过来。” 那声音从傀儡嘴里发出,但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声带。低沉,古老,像石头在说话。 城主的声音。 陈砚舟迈步。 不是向后退。是向前走。 黄蓉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三个节点。”她的声音很轻。 “记住了。” “第一个——心口一凉。” “知道。” “三息。” “够了。” 黄蓉松手。 陈砚舟向白马傀儡走去。每一步踩在礁石上,脚下都有细微的裂纹蔓延。不是震碎的。是烫裂的。火麟劲从他的脚底渗出,将岩石烤成焦黑。 白马傀儡翻身下马。 它的动作很慢。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操控着弯曲关节。 但当它的脚落地时,整片海岸震了一下。 重。 这具躯壳被城主灌注了太多东西。它不再是人,是一个行走的容器。比段青书强十倍不是虚言——陈砚舟能感觉到它体内翻涌的力量,混浊、庞杂、没有章法,但量大到可以碾碎一切技巧。 两人相距三十步。 陈砚舟右肩的纹路跳了一下。 二十步。 又跳了一下。更重。 十步。 纹路从锁骨蹿向胸口,像一条暗红色的蛇,沿着经脉的走向急速蔓延。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开一条路。 从肩膀到胸口。从表皮到经脉。 通道。 城主正在用这具傀儡作为中继点,强行贯通与他之间的通道。 五步。 纹路抵达膻中穴。 陈砚舟停下。 傀儡也停下。 它抬起右手。手掌上的暗红纹路与陈砚舟胸口的纹路完全一致。 两组纹路同时亮起。 共振。 陈砚舟的膻中穴处,一股凉意骤然涌入。 不是冰冷。是虚无。是一种被抽空的感觉。仿佛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条直通某个未知深渊的甬道。 城主的意志,顺着通道,涌了进来。 心口一凉。 第一个节点。 陈砚舟闭上眼。 三息。 一。 他催动九阳真气。不是防御。不是抵抗。是灌注。 真气如洪流般涌向膻中穴,涌向那条刚刚贯通的通道。不是堵,是撑。 黄蓉说过——九阳真气是开路的,把通道撑到最大。 通道在扩张。 城主的意志在通道中遭遇了逆流。它疑惑了一瞬。 只一瞬。 二。 火麟劲紧随其后。 暗红色的灼热力量沿着被九阳真气撑开的通道,如岩浆般倒灌而入。 通道是双向的。城主能顺着它抽取陈砚舟的力量,陈砚舟同样能顺着它——炸回去。 白马傀儡的身体猛然僵住。它胸口的纹路从暗红变成赤金,整个人开始颤抖。 不是它在抖。是通道在抖。是城主在抖。 远处天际,那道黑色裂痕剧烈扭曲。暗红色的光如血般从裂痕中涌出,比之前亮了十倍。 三。 陈砚舟睁眼。拔剑。 三色剑意同时绽放。 金青。银白。暗红。 逍遥子的道。独孤求败的锋。陈砚舟的血。 他刺出了这一剑。 不是刺向傀儡。 是刺向傀儡胸口那条与自己共振的纹路——那条通道的出口。 剑尖没入的瞬间,三色剑意与两股真气在通道中汇合。 内外夹击。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天际传来。 不是雷。是那道裂痕发出的声音。 像骨头断裂。 裂痕在尖叫。 整条黑色的裂隙从中段开始收缩,暗红色的光疯狂闪烁,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 陈砚舟的剑没有拔出。 他能感觉到——三色剑意正沿着通道一路向前,穿过傀儡的躯壳,穿过共振的链路,穿过那道裂痕,直抵通道的另一端。 城主。 那个经营了几百年、吞噬了不知多少“矿”的存在,此刻正在通道的尽头承受着来自内部的爆破。 九阳真气已经把通道撑到了极限。火麟劲紧随其后,顺着撑开的管道涌入,在城主的领域内横冲直撞。 而三色剑意是尖刀。 它不管你有多厚的墙,不管你积攒了多少力量——独孤求败的剑意本就是为“破”而生。 白马傀儡的身体从胸口开始龟裂。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紧接着是赤金色,最后是银白色。三种颜色交替闪烁,将傀儡的躯壳从内部瓦解。 轰。 傀儡炸碎。 不是血肉横飞。是化为齑粉。连同身上的玄色重甲,连同脚下的白马,一并化为细碎的灰烬,被海风吹散。 但陈砚舟没有松手。 他的剑仍然悬在半空,剑尖指向西方天际的裂痕。 因为通道还在。 傀儡只是中继点,不是终点。真正的终点在裂痕的另一侧。 陈砚舟再送一口气。 九阳真气在丹田中翻涌,裹挟着火麟劲,顺着那条无形的通道,做最后一轮灌注。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 十成真气。 全部。 反正通道是城主自己打开的。陈砚舟只不过是借他的路,给他送了份大礼。 天际的裂痕发出第二声断裂。 比第一声更响。 暗红色的光瞬间暗淡。 然后—— 一道白光从裂痕中央炸开。 白光冲天而起,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海面上的蒙古骑兵齐齐勒马,仰头望天。洪七公停下打狗棒。秋意浓收剑。老酒手中的酒壶差点掉了。 白光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裂痕开始闭合。 从两端向中间。像一道伤口在愈合。暗红色的光彻底熄灭,黑色的裂隙越来越窄,越来越细。 远处,黄药师的身影从裂痕边缘退回来。他的衣袍被真气余波撕碎了大半,露出精瘦结实的上身,但人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闭合的裂痕。 “阵眼已破。” 他的声音隔着几里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裂痕在闭合的最后一刻,从中射出一道微弱的青光。 青光没入陈砚舟胸口。 陈砚舟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右臂。 纹路在变。 暗红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色。 从指尖到肩头。从肩头到胸口。金色纹路沿着经脉的走向蔓延,最终在膻中穴处汇聚成一个微小的、旋转的光点。 不疼了。 那种被蚂蚁啃噬大树的感觉消失了。纹路不再吞噬他的真气,反而在与九阳真气产生某种共鸣——不是对抗的共振,是融合的共鸣。 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 城主死了。 通道断了。 火麟血脉上的寄生印记,在失去主人后,被陈砚舟体内的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彻底同化。 从此以后,这些纹路不再是枷锁。 是他的。 海岸线上,蒙古骑兵阵中剩余的灰瞳傀儡同时倒地。 像被抽走了线的木偶。 没有城主的意志灌注,它们只是一具具被掏空的躯壳。 骑兵阵彻底崩溃。 失去了傀儡指挥的蒙古重骑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洪七公和秋意浓都没有追。没必要了。 老酒走过来。 他看着陈砚舟右臂上的金色纹路,眯了眯眼。 “活了。” 两个字。 陈砚舟收剑入鞘。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透支。十成真气灌出去,丹田空了七成。浑身经脉像被火烧过的枯草,酸涩发麻。 但他站着。 黄蓉跑过来。 旺财跑得比她快。黑狗一头扎进陈砚舟腿间,用脑袋蹭他的膝盖。它浑身的暗红色毛发也在褪色,恢复成正常的黑。 黄蓉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陈砚舟的右手。 金色纹路从他的指尖蔓延到她的指缝间,微微发烫。 不是烫伤人的烫。是冬天里握着一杯热茶的烫。 “不疼了?”她问。 “不疼了。” 黄蓉的眼眶红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松开手,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伤药,蹲下来给陈砚舟处理虎口上被西门吹雪剑气割开的旧伤。 动作很稳。 “岳父回来了。”陈砚舟说。 黄药师落在十步之外。他扫了一眼女婿手臂上的金色纹路,又看了一眼西方天际——裂痕已经完全消失,夜空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 “城主呢?” “死了。” 黄药师沉默了两息。 “确定?” 陈砚舟摊开右掌。金色纹路在掌心凝聚,散发出温和的光。 “通道断了。纹路被我的真气同化了。如果城主还活着,这些纹路不可能安静。” 黄药师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走到女儿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枚九花玉露丸递过去。 “给他吃。” 黄蓉接过来,塞进陈砚舟嘴里。 清凉的药力顺着经脉蔓延。空了七成的丹田开始缓慢回填。 洪七公扛着打狗棒走过来,身后跟着秋意浓。两人身上都有血,不全是自己的。 “老叫花子数了一下,”洪七公把棒往地上一戳,“那批骑兵里一共五个灰眼珠子。打废了两个,剩下三个自己倒的。” “城主一死,傀儡就断线了。”陈砚舟说。 “那就好。”洪七公一屁股坐在礁石上,“累死老叫花子了。那玩意儿打又打不坏,比老叫花子上次碰到的乌龟壳还硬——” 秋意浓递过去一块手帕。 洪七公愣了一下。 接过来。 擦了擦脸上的血。 没人说话。 天亮了。 西方天际干干净净,连一丝云都没有。昨夜那道裂痕存在过的痕迹被清晨的阳光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海岸线上一片狼藉。蒙古重骑丢弃的兵刃甲胄散落满地,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远处低头啃着咸涩的海草。 陈砚舟坐在礁石上运功。 丹田中的真气已经恢复了三成。九阳真气的“生生不息”特性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不需要外物辅助,它自己就在生长。 但和从前不同的是,真气的颜色变了。 原本纯金的九阳真气,如今带上了一缕淡红。不是火麟劲的暴烈赤红,是某种更柔和、更温润的色泽。金红交融,在经脉中流转时,比从前顺畅了至少三成。 金色纹路安安静静地附在右臂上。不跳了。不疼了。不吞噬真气了。 它变成了经脉的一部分。 老酒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火麟血脉的事算是了了。”他灌了口酒,“城主死了,裂痕关了,你身上的纹路也从寄生变成共生。从今往后,你就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带火麟血的活人。” “还有旺财。”黄蓉补了一句。 老酒低头看了眼趴在地上的黑狗。旺财的毛色已经恢复正常,但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赤红说明它体内的火麟血并未消散。 “……行,还有狗。” 陈砚舟睁开眼。“前辈昨晚出了几成力?” 第386章 荆无命! 老酒瞥了他一眼。 “两成。” 陈砚舟沉默了一瞬。 两成。昨夜那场仗,老酒用了两成力,就冻住了半条海岸线的战马。 “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老酒把酒壶晃了晃,里面空了。他面露遗憾:“一个退了休的看门人。” 陈砚舟没再追问。 老酒这种人,你越问他越不说。他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行了。”老酒站起来,拍了拍灰,“热闹看完了。你小子没死,我也该走了。” “不留下喝一杯?”洪七公在后面喊。 “你那个徒弟媳妇做的饭不错,但我急着回去补觉。”老酒摆了摆手,赤脚踩在礁石上,身形一晃,整个人像被海风吹散了似的,消失在晨光里。 来去无踪。 陈砚舟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看右臂上安静的金色纹路。 真的不疼了。 从蜀地凌云窟吞下第一口麒麟血到现在,这条纹路像一根绞在脖子上的绳子,时刻提醒他有把刀悬在头顶。 如今绳子断了。刀化成了他的一部分。 “哥哥。”黄蓉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碗热粥,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先吃。” 陈砚舟接过来。 粥是鱼粥,鲜得很。西海这种荒凉地方,她居然能弄出这种东西。 “什么鱼?” “刚才秋姑姑在礁石那边钓的。”黄蓉笑了一下,“洪师父非要帮忙,被鱼钩扎了手。” 陈砚舟差点把粥喷出来。 远处,洪七公正背对着众人,把扎破的手指含在嘴里吮。秋意浓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鱼竿,面朝大海,耳根微红。 黄药师坐在另一块礁石上,目光扫过这一幕,嘴角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 短暂的安宁。 但陈砚舟知道不会太久。 果然。 午时刚过,一只灰鸽从东南方飞来,落在洪七公肩头。 丐帮的信鸽。 洪七公拆开竹筒,扫了两眼。面色沉了下去。 “怎么了?”陈砚舟走过来。 洪七公把纸条递给他。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是马彪的。 “中原出大事了。半月内,少林达摩院首座、武当掌门、峨眉长老、点苍派掌门,连续四人被杀。凶手每次留下一枚黑色棋子。” 陈砚舟的瞳孔微缩。 四个掌门级人物。半个月。 那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那是系统性的屠杀。 “棋子?”黄蓉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材质?”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棋子为黑玉所制,上刻一''弈''字。六扇门已介入,无线索。” 黄蓉的眉头拧了起来。 陈砚舟抬头望向东南方。 西海的风从背后吹来,咸且冷。 “走。”他说。 “去哪?”洪七公问。 “回中原。” 他把纸条烧掉,灰烬被海风卷走。 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挂在正午最高处。但陈砚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注视着这片大陆上所有站在巅峰的人。 包括他自己。 船行三日。 从西海到中原腹地,走水路最快。黄药师包了一艘商船,挂丝绸旗号,不引人注目。 陈砚舟这三天都在运功恢复。 丹田中的真气已回到八成。金红交融的九阳真气在经脉中运转时,效率比从前高了近一倍。那层金色纹路像给经脉镀了一层管壁,真气流过时几乎没有损耗。 他睁开眼。 船舱外传来洪七公的声音:“老叫花子就说嘛,那鱼就不该红烧,清蒸才——” 秋意浓冷冷的声音打断他:“闭嘴。” 洪七公果然闭嘴了。 陈砚舟走出舱门。 甲板上,黄蓉正在与温华核对一份手绘地图。温华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不错。 “有新消息?”陈砚舟问。 温华递上一份纸条。是今早信鸽送来的。 “又死了一个。”温华说,“崆峒派掌门。昨夜。死法和前面四个一样——一击毙命,没有打斗痕迹。黑玉棋子留在尸体旁。” 五个了。 陈砚舟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五个红圈。少林、武当、峨眉、点苍、崆峒。 分布在中原各处。最远的两个相距八百里。 但凶手在半个月内做到了。 “一个人?”黄蓉问。 “不确定。”温华摇头,“六扇门诸葛先生的判断是一个人。因为每次留下的棋子上,手汗痕迹相同。” 一个人。半月杀五位掌门级高手。每次一击毙命。 这个人的实力,至少在五绝之上。 陈砚舟沉默了片刻。 “死法。”他说,“具体是什么死法?” 温华翻出另一张纸条。上面是丐帮弟子在各个现场搜集的信息。 “达摩院首座——胸口一拳,心脉碎裂。武当掌门——额心一指,脑内经脉尽断。峨眉长老——掌印拍碎天灵盖。点苍掌门——一刀割喉,一刀。崆峒掌门——被活活震碎了全身骨骼。” 五个人。五种死法。 拳。指。掌。刀。暗劲。 “精通所有路数。”黄蓉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人要么是百年一出的绝世天才,要么——活了很久。” 陈砚舟想到了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他说。 黄蓉看他。 “不是一个人精通五种。而是一个人在模仿五种。” “模仿?” “杀达摩院首座用拳。杀武当掌门用指。杀峨眉长老用掌。”陈砚舟一字一顿,“他在用他们自家的功夫杀他们。”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洪七公放下手里的鸡腿。 “你是说……” “凶手学了所有门派的功夫,然后用他们自己的绝技送他们上路。”陈砚舟说,“这不是杀人。是示威。” 船在江面上破浪前行。 前方的河道转弯处,几只乌鸦从芦苇丛中惊起。 温华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说。” “信上说,少林方面已经发出英雄帖,召集天下正派高手,十日后在嵩山聚义。”温华顿了顿,“点名邀请了你。” 陈砚舟没说话。 黄蓉看着他。 “去?” “去。”陈砚舟将纸条叠好收入怀中,“能连杀五位掌门的人,不会只满足于此。他在用这些尸体发请帖。” “发给谁?”洪七公问。 陈砚舟抬头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 “发给所有他还没杀的人。” 七日后。嵩山脚下。 陈砚舟远远看见了人群。 不是十几个,不是几十个。是数百人。 嵩山通往少林寺的山道两侧,密密麻麻扎满了临时帐篷。各门各派的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刀光剑影在人群间此起彼伏——不是打架,是不安。 恐惧能让人握紧手里的兵器。 “人真多。”温华咋舌。 “怕死的人当然多。”洪七公扛着打狗棒走在前面,“五位掌门被杀,谁不怕自己是第六个?” 他们一行六人加一条狗。陈砚舟、黄蓉、洪七公、秋意浓、温华、黄药师。旺财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嗅。 刚踏上石阶,人群就注意到了他们。 确切地说,是注意到了陈砚舟。 “丐帮洪帮主!”“桃花岛黄岛主!”“那个是……陈砚舟?!” 窃窃私语如浪潮般蔓延。 陈砚舟没有停步。金色纹路安静地盘踞在右臂上,被袖口遮住。但他能感觉到几道极其锐利的目光从人群中射来,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在打量。在衡量。 “哥哥。”黄蓉压低声音,“左侧第三顶帐篷,有个人的气息很怪。” 陈砚舟也察觉到了。 不是内力的波动。是某种——杀意。 极淡。极冷。像一层薄霜覆在刀刃上,不刻意去摸根本感觉不到。 他侧头看了一眼。 帐篷前坐着一个年轻人。白衣。面容俊美到有些不像是活人。手里捧着一杯茶,低头轻抿,仿佛周遭的嘈杂与他无关。 但就在陈砚舟的目光扫过去的那个瞬间,年轻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交。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好恶,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像在看猎物。 又像在照镜子。 年轻人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陈砚舟收回目光,没有回应。 继续走。 “认识?”黄蓉问。 “不认识。” 但那个人的气息留在了陈砚舟的感知里。干净。凌厉。与这世上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内力路数都不同。 石阶尽头,少林山门大开。 一名灰袍老僧立于门前,面目慈和,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陈施主,洪帮主,黄岛主——请。” 方证大师。少林方丈。 他身后站着一排僧人。但陈砚舟注意到的不是他们。 是方证大师右手侧,站着一个不穿僧袍的人。 中年。身量不高。面相平凡到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但这个人的双手,背在身后,十指指尖有极细微的颤动。不是紧张。是手指上积蓄了太多力量,需要不断微调来维持平衡。 那种颤动的频率,陈砚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李寻欢。 但这个人不是李寻欢。 方证大师循着陈砚舟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 “这位是荆施主。两日前自行登山,说是来等一个人。” 那中年人转过身。 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 “荆无命。”他说。 声音很平。 “我等的人到了。” 他看向陈砚舟的目光,和方才那白衣年轻人一模一样。 不是在看人。 是在丈量距离。 杀的距离。 荆无命。 这个名字从中年人嘴里吐出来时,洪七公的打狗棒往前探了半寸。 陈砚舟听过这个名字。李寻欢提过一次——三年前中原刀榜排名,此人位列前三,杀人从不失手,一刀,只一刀。 “等谁?”陈砚舟没有动。 荆无命的视线从他右臂扫过,停在腰间无名剑上。 “等你。”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眉头微蹙。他显然不希望在山门前发生冲突,但又不好驱赶这个两天前自行上山的不速之客。 “等我做什么?” 荆无命抬起右手。 掌心里,一枚黑玉棋子安静地躺着。 棋子表面刻着一个“弈”字。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三天前,”荆无命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干燥,冷硬,“崆峒掌门死的那晚。我在现场。” 洪七公的棒尖前移三寸。秋意浓的手按上剑柄。 “我没杀他。”荆无命说,“我杀的是他身边的另一个人。” 他翻转手掌,将棋子扔向陈砚舟。 陈砚舟伸手接住。入手冰凉,玉质细腻,底部有极浅的刻痕——不是字,是一个数字。 六。 五位掌门,五枚棋子。这是第六枚。 “这个人留在崆峒掌门尸体旁边,看了一炷香。我追上去,打了半盏茶。”荆无命的手指微微颤动,“没打过。” 陈砚舟抬头。 荆无命的面相平凡,表情寡淡,但此刻他眼底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不是恐惧。 是不甘。 “你追他,是因为——” “他杀了我的雇主。”荆无命说,“三个月前,点苍派掌门花重金雇我做护卫。七天后,我去更衣的工夫,他死了。” 陈砚舟明白了。 对荆无命这种人而言,雇主在自己手上被杀,比杀了他本人更令他无法接受。 那不是仇恨。是职业信条被人践踏。 “你打不过他,所以来找我。” 荆无命点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遮掩。 “他的功夫呢?”陈砚舟问。 “什么都会。”荆无命说,“我出刀,他也出刀。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陈砚舟捏着那枚黑玉棋子,拇指摩挲着底部的“六”字刻痕。 五位掌门,五种死法,用的全是对方的绝技。荆无命追上去,对方又用了荆无命的刀法。 这人不是在杀人。 是在证明——你们引以为傲的东西,我随手就能复制。 “那个人长什么样?”黄蓉问。 荆无命想了想。 “白衣。年轻。”他停顿了一下,“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活人。” 陈砚舟的瞳孔微缩。 他转头看向石阶下方,左侧第三顶帐篷的位置。 帐篷还在。 人不在了。 茶杯搁在石头上,茶水尚温,杯沿留着半圈唇印。 黄蓉也看到了。她的手已经按上了软剑。 “方证大师,”陈砚舟收回目光,将黑玉棋子揣入怀中,“聚义何时开始?” 第387章 我打了三年,你抄了三天! “明日辰时。” “今晚加强巡逻。每两人一组,不准落单。” 方证大师犹豫了一瞬,双手合十:“陈施主所言极是。” 陈砚舟迈步走入山门。 经过荆无命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跟着。” 荆无命没有犹豫。转身跟上。 像一把刀找到了刀鞘。 入夜。 少林后山,藏经阁。 陈砚舟盘膝坐在阁楼二层,运转真气恢复最后两成内力。金红色的真气在经脉中无声流淌,右臂金色纹路微微发光,映亮半张脸。 脚步声。轻而急。 是温华。 “出事了。” 陈砚舟睁开眼。 温华的脸色很难看。 “后山演武场。华山派长老严不晓。” “死了?” “死了。胸口一掌。心脉寸断。”温华咽了口唾沫,“旁边放着——” “黑玉棋子。” “……对。刻着''七''。” 陈砚舟站起来。 少林寺内。数百名高手齐聚。巡逻队两人一组,通宵不断。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杀了一个。 黄蓉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剑。 “哥哥。” “走。” 两人并肩下楼。 月光照在少林寺的青石板路上,到处是举着火把跑动的身影。 远处演武场方向,传来一声悲恸的嘶喊。 陈砚舟加快脚步。 他掌心里的那枚“六”号棋子,忽然微微发烫。 演武场。 严不晓的尸体躺在练功石台上。姿势端正,双手叠放腹前,像是有人特意摆好的。 胸口一个掌印。清晰。深陷半寸。 陈砚舟蹲下来,右手探向尸体胸口。金红色的真气没入掌印内侧,片刻后收回。 “紫霞神功。”他说。 在场的华山弟子脸色惨白。 紫霞神功是华山派镇派心法。严不晓练了四十年,是如今华山辈分最高的长老。 而他——被自己的紫霞神功杀死。 “和前面几个一样。”洪七公蹲在旁边,鼻子凑近尸体嗅了嗅,“没有第二个人的气味。” 没有搏斗痕迹。没有打斗声响。距离最近的巡逻队说,子时三刻经过演武场时,严不晓还在练功。卯时交班时,人已经凉了。 三个时辰的窗口。 少林寺中数百高手,三个时辰,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隔音。”黄蓉绕着尸体走了一圈,蹲在石台南侧,指尖触碰地砖缝隙,“这里有残留的真气痕迹。极薄的一层,笼罩范围大约三丈。把声音兜在里面,外面听不见。” 方证大师的脸色非常难看。 有人在少林寺里杀人。在方丈眼皮底下。如入无人之境。 “棋子呢?”陈砚舟问。 一名少林僧人递上来。黑玉。底刻“七”。 陈砚舟把两枚棋子并排放在掌心。六号和七号。材质、做工、字迹完全一致。 他闭上眼。 九阳真气从指尖渗入棋子表面。 一息。两息。三息。 他睁开眼。 “两枚棋子上残留的气息不同。”他说,“六号是荆无命从崆峒现场捡的,上面有两个人的气息——荆无命和凶手。七号只有一个人的。” “所以凶手确实只有一个人。”黄蓉说。 “对。但六号上凶手的气息,和七号上这个人的气息——” 陈砚舟顿了一下。 “不完全一样。” 洪七公站起来。“什么意思?” “像同一个人,但内力属性有变化。六号偏阴寒,七号偏刚烈。”陈砚舟将棋子收入怀中,“凶手每杀一个人,就在模仿那个人的功夫。模仿得太深,以至于残留气息都带上了对方的属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不只是在用受害者的招式杀人。 他在彻底复制受害者的内力。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黄药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负手而立,面色沉凝。 “至少在五绝之上。”洪七公接口。 沉默蔓延。 演武场外围着上百号人,没人敢出声。少林弟子、华山弟子、峨眉弟子、崆峒弟子——他们看陈砚舟的眼神里,恐惧之外多了一层东西。 期待。 陈砚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证大师。” “施主请讲。” “寺中客册,有多少人是最近三天内到的?” 方证大师回忆了一瞬:“近三百人。” “其中独自来的、没有门派归属的、生面孔——有几个?” 方证大师看向身旁的知客僧。知客僧想了想:“约摸三十余人。” “列个名单。”陈砚舟说,“天亮之前,核实每个人的身份。查不清楚的,单独看管。” “这……”方证大师面露难色,“各派英雄齐聚嵩山,若我少林对客人如此盘查,恐失侠义之道——” “死人也讲侠义吗?” 陈砚舟的声音不重,但演武场上的嗡嗡议论声瞬间消失。 方证大师沉默三息,双手合十。 “依陈施主所言。” 人群散去。 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黄蓉挨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哥哥,那个白衣人——” “我知道。” “你觉得是他?” “不确定。”陈砚舟看向远处漆黑的树林,“但他不会跑。” “为什么?” “他在等明天。”陈砚舟转身向住处走去,“聚义大会,所有人都在一个地方。如果他的目的是证明什么,那才是最好的舞台。” 黄蓉跟上他的步伐。 “所以明天——” “明天他会来。”陈砚舟说,“我在。” 身后,荆无命无声无息地跟着,与两人保持着恰好十步的距离。 夜风掠过少林的松柏。 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轻声笑了一下。 --- ##第389章 辰时。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三百余名江湖人士分坐两侧。 陈砚舟坐在右首第二排。黄蓉在他左边,洪七公在右边。黄药师坐在最前排,与方证大师相邻。 荆无命站在陈砚舟身后三步。像一根木桩。 气氛凝滞。昨晚严不晓的死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许多人没有入座,背靠着墙壁或柱子,手按兵刃,目光游移。 方证大师站上台阶,正要开口。 脚步声。 从广场入口传来。 不急不缓。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白衣。 那个年轻人走进来了。 和昨天一样。面容俊美得不像活人。双手空空,不带任何兵器。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像在赴一场无关紧要的宴。 他走到广场正中,停下。 目光在三百余人面上扫过。 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 “你好。”他说。 声音清澈。平和。像泉水落入空碗。 广场上没有人回应。 “我叫谢晓峰。”他又说,“来还棋子的。” 他抬起右手。 掌心摊开。 七枚黑玉棋子整整齐齐排列在掌中。从“一”到“七”。 全场哗然。 “就是他!” “杀人凶手!” 十几把兵刃同时出鞘。 谢晓峰没有看他们。他的视线始终在陈砚舟身上。 “我杀了七个人。”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用他们自己的功夫。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出手,但没有一个接得住第二招。” “你到底想干什么?!”一名峨眉弟子怒喝。 谢晓峰偏了偏头。 “证明一件事。” 他将七枚棋子向空中一抛。黑玉在阳光下散开,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精准地弹向广场中央的石板——七枚棋子钉入石面,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石板是整块花岗岩铺就的。 七枚棋子入石三分。 无声。无风。 全场安静。 “这世上所有的武功,”谢晓峰说,“都是从一个源头来的。” 他抬起手。 右手食指伸出。 一点寒光从指尖亮起。 不是内力。不是剑气。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 陈砚舟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种光。 在倒悬城见过。在逍遥子的虚无空间里见过。 本源之力。 “逍遥子把东西分成三份。丹。器。道。”谢晓峰缓缓说,“你拿了丹和器。而我——” 他看着陈砚舟,笑容加深。 “我拿了道。” 陈砚舟站起来。 他怀中那枚从荆无命处得到的六号棋子猛然发烫。金色纹路在右臂上微微亮起,与谢晓峰指尖的寒光遥遥相对。 “逍遥子的道,是天下武学的总纲。”谢晓峰收回手指,“我花了三年参透其中十之一二。够我复制任何人的绝技。” 他顿了顿。 “但不够我复制你的。” 陈砚舟的手按上剑柄。 “所以你杀了七个人,留了七枚棋子,把所有人引来这里——” “是。” “就为了见我一面。” “不止见面。”谢晓峰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试试。” 广场上三百余人屏息。 陈砚舟没有拔剑。 他的目光越过谢晓峰,看向广场入口。 一个人靠在那里。 中年。身量不高。面相平凡。 李寻欢。 他冲陈砚舟微微摇了摇头。 陈砚舟明白那个摇头的意思。 不是“别打”。 是“小心”。 “你很强。”陈砚舟收回目光,看着谢晓峰,“但你不是来打架的。” 谢晓峰挑眉。 “你杀的七个人,是在测试逍遥子那份''道''的极限。”陈砚舟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你发现了瓶颈。你能复制招式,能复制内力属性,但你复制不了——” 他停在谢晓峰三步之外。 “经历。” 谢晓峰的笑容淡了一分。 “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可以模仿。”陈砚舟说,“但洪师父四十年行乞天下积攒的那口气,你学不来。紫霞神功的运行路线可以复刻,但严不晓在华山绝顶上吹了四十年的风,你也吹不到。” 谢晓峰沉默了。 片刻后他笑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诚。 “所以我来了。”他说,“我想看看——吞过火麒麟血、融过逍遥丹、接了独孤求败一指剑意、又从天人境的神识手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他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 空气开始震颤。 “你的''经历''到底值多少。” 陈砚舟的右臂金色纹路全部亮起。无名剑在鞘中嗡鸣。 而谢晓峰的双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真正的情绪。 渴望。 纯粹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今日嵩山,”谢晓峰后退三步,双手抬起,“你我分个高下。”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身爆发出一层无色的光晕。 光晕之中,陈砚舟看到了无数武学的影子。 降龙十八掌的龙吟。蛤蟆功的阴毒。三分归元气的霸道。天霜拳的极寒。紫霞神功的氤氲。崆峒七伤拳的破绽。 所有他见过的、听过的、交过手的绝学,在谢晓峰身上同时呈现。 天下武学总纲。 这就是逍遥子留下的“道”。 陈砚舟拔剑。 三色剑意冲天而起。金青。银白。暗红。 他踏出一步。广场石板在脚下龟裂。 “来。” 陈砚舟拔剑的瞬间,谢晓峰动了。 不是前冲。是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陈砚舟右侧三尺,右掌平推——掌风浑厚,掌心有龙吟之声隐隐震荡。 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掌力走势、发劲角度、真气运转的路径,与洪七公如出一辙。 不。比洪七公更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道浪费,每一丝劲都走在最优解上。 陈砚舟没闪。 他也出了一掌。 同样的见龙在田。 两掌相撞。 气浪从接触点炸开,广场中央的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弹射向四周。前排观战的江湖客被震得连退数步,有人脚下一软直接坐倒。 谢晓峰退了一步。 陈砚舟纹丝不动。 “掌力一样。”谢晓峰活动了一下手腕,“但你的比我厚。” “废话。”陈砚舟平淡道,“我打了三年,你抄了三天。” 谢晓峰笑了。 他第二招换了路数。身形飘忽后撤,双指并拢,一点白光从指尖亮起——一阳指。 指力隔空而至,精准点向陈砚舟膻中穴。 这一指的精纯程度,甚至超过段氏嫡传。因为谢晓峰不带任何门派习惯的冗余动作,他只保留了这门功夫最核心的发力结构。 完美的一阳指。 陈砚舟抬起左手。 也是一阳指。 但他这一指不是白光。是金红色的。 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在指尖压缩到极致,一点金红光芒刺破空气,与谢晓峰的白色指力正面对撞。 第388章 天人境的门槛! 嗤—— 白光碎裂。 金红指力穿透残余劲气,直奔谢晓峰面门。 谢晓峰侧头避开。指力擦过他耳畔,在身后的廊柱上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洞。碎石飞溅。 广场上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指力也比我厚。”谢晓峰拈去耳边碎发,“你体内的火麟血脉没法复制。这个我承认。” 他语气依旧平和,像在讨论一道算术题的解法。 但他的第三招,变了。 不再模仿任何已知武学。 谢晓峰双手抬起,十指摊开,周身那层无色光晕骤然膨胀。光晕之中,数十种武学的气息同时涌动——降龙十八掌的刚猛、紫霞神功的绵柔、七伤拳的阴阳交替、天霜拳的极寒…… 所有气息在他掌间融合、压缩、重组。 最终化为一道透明的劲力,从掌心推出。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属性。 万法归一。 这不是模仿任何一种功夫。这是把所有功夫的本质提炼出来,还原成最纯粹的“力”。 陈砚舟的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种力。 在倒悬城里,逍遥子用过。 “逍遥子只参透了天人境的门槛。”谢晓峰轻声道,“但他留下的''道'',足够我摸到那扇门的门框。” 透明劲力无声无息地逼近。 陈砚舟没有后退。 他将无名剑横于身前,三色剑意在刃上交织。金青是逍遥子的剑意残余,银白是独孤求败三十年的积蓄,暗红是他自己的火麟血脉。 三色剑意不是融合。是共存。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吞过的、扛过的、活过来的,全都还在。 一剑劈出。 剑气与透明劲力碰在一起。 没有声响。 但广场上所有人同时感到一阵窒息。空气被两股力量挤压到真空状态,连光线都似乎扭曲了一瞬。 谢晓峰的透明劲力裂开了一道缝。 三色剑气沿着裂缝钻入,将那道“万法归一”的力从中间撕开。 谢晓峰双臂一震,倒退三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广场死寂。 三百余名江湖客,此刻全部屏住呼吸。 谢晓峰抬起头。他看着陈砚舟手中那柄嗡鸣不止的无名剑,眼底的渴望更浓了。 “这一剑里有三个人的东西。”他说,“但撑起来的是你自己。” 陈砚舟收剑。 “你还有几招?” 谢晓峰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悲凉的表情。 “最后一招。” 他的双手垂下。 周身光晕消散。 所有武学的气息全部收敛干净。 谢晓峰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没有内力波动。没有杀气。什么都没有。 但陈砚舟的后背,在这一刻,炸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荆无命向前半步,手按刀柄。 洪七公的打狗棒横在膝上,指节泛白。 黄蓉的手已经握住了软剑的剑柄。 ——因为谢晓峰身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一个人活着却没有任何气息存在的痕迹。 这比任何杀招都危险。 谢晓峰开口。声音很轻。 “这一招没有名字。逍遥子的''道''里也没有记载。” 他抬起右手食指。 “是我自己悟的。” 指尖没有光。 但陈砚舟看见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九阳真气“感觉”到了。 一道几乎不存在的力,从谢晓峰指尖弥散出来。不是攻击。不是压制。 是抹除。 像橡皮擦过纸面。 谢晓峰指尖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真气痕迹、飘散的石粉、甚至风——全部消失。 一种将一切归零的力。 他的手指指向陈砚舟。 陈砚舟动了。 不是用剑。 他将无名剑插入脚下碎裂的石板,空出双手。 谢晓峰的指尖“归零”之力无声逼近。沿途地砖上残留的劲气痕迹像被水冲刷的墨迹,一寸一寸褪去颜色。 陈砚舟吸了一口气。 九阳真气从丹田涌出,不走经脉,直接从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位同时外放。 金红色的光从他体表蒸腾而起,不是护体罡气,更像是一团活着的火。 火麟血脉与九阳真气在体外交融,形成一层不断流动的金红色薄膜。 “归零”的力触碰到薄膜。 薄膜被擦去一层。 然后立刻长回来。 谢晓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九阳神功,生生不息。 你擦掉一层,我长出一层。你抹得快,我生得更快。 这不是对抗。是消耗。 谢晓峰加大力度。指尖泛出淡淡的灰白色,抹除的范围从一条线扩展到一个面。金红薄膜被成片擦去,露出陈砚舟的衣袍。 但下一息,新的金红真气从穴位涌出,重新覆满全身。 再擦。再生。再擦。再生。 十息之内,双方交换了不下百次。 谢晓峰的呼吸频率变了。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 “你的真气……”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怎么用不完?” 陈砚舟向前迈了一步。 金红薄膜不再被动防守,而是开始向外扩张。 “凌云窟吞麒麟血的时候,我差点死了。”他又迈一步,“炼化逍遥丹的时候,拓跋菩萨和西门吹雪轮着砍我。”再一步,“倒悬城里逍遥子的神识要抢我的身体,我是一拳一拳把他打散的。” 他走到谢晓峰面前。 “归零”的力打在他身上,已经不痛了。金红真气的再生速度远远超过抹除速度。 谢晓峰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力竭。 陈砚舟抬手。五指摊开。没有用任何招式。 掌心贴上谢晓峰的右手食指。 金红真气如潮水倒灌而入。 谢晓峰闷哼一声。他的“归零”之力在这股浑厚到近乎实质的真气面前,像一盆水泼进了熔炉。 蒸发得干干净净。 谢晓峰的身体被震得向后滑了三步。脚下石板留下两道深痕。 他站住了。 衣袍前襟烧焦了一片。嘴角的血迹变成了两条。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广场上,有人拔剑想冲上来趁火打劫。 荆无命动了。 刀光一闪。那人的剑断了。 荆无命收刀。面无表情。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出手的。 “不用。”谢晓峰摇了摇头。 他站直身体,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 看着陈砚舟。眼里的渴望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你赢了。” 三个字。干净利落。 广场上三百余人同时吐出一口气。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输在哪?”陈砚舟问。 谢晓峰沉默了一会儿。 “逍遥子的''道''能复制万法,但复制出来的东西是空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像一幅画。笔触、色彩、构图全对,但没有作画时的心境。” 他抬头。 “你的降龙十八掌里有饿了三天还要赶路的狠劲。你的一阳指里有给人渡真气续命的温度。你的火麟劲里有在凌云窟差点被烧死的恐惧。” “这些东西,抄不了。” 陈砚舟收回手。 “七条人命。”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你打算怎么交代。” 谢晓峰没有回避。 “我愿以命偿命。但在那之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黑玉棋子。 但不是他之前展示的那七枚中的任何一枚。 这枚棋子的底部刻着“八”。 “这个不是我留的。”谢晓峰说。 陈砚舟接过棋子。入手的温度与前面七枚完全不同。 冰凉到刺骨。 “崆峒掌门死的那晚,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谢晓峰的目光沉了下去,“尸体旁边有两枚棋子。一枚是我的。另一枚——” 他看向陈砚舟手中。 “就是这枚。” “有人在你之前到了。”陈砚舟的声音冷了半度。 “不只是在我之前。”谢晓峰说,“崆峒掌门是被七伤拳杀的。我赶到时验过伤口。那个七伤拳——” 他停顿了一下。 “比我的更完美。” 广场的议论声骤然消失。 比谢晓峰更完美的复制。 意味着还有一个人,拿到了比逍遥子“道”更高层次的东西。 陈砚舟翻转棋子。 “八”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他凑近看清。 四个字。 “棋刚开局。” 他抬头环顾广场。三百余张面孔。恐惧、震惊、茫然。 没有一张脸像是答案。 但就在此时,陈砚舟怀中那枚从荆无命处得到的六号棋子,与手中的八号棋子,同时开始震动。 嗡—— 细微的共振。 两枚棋子像是被同一根丝线牵着,震动的方向完全一致。 指向嵩山之巅。 陈砚舟捏着两枚共振的棋子,目光投向嵩山峰顶。 山上什么都没有。云雾缭绕,松涛如旧。 但棋子的震动越来越强。 “方证大师。”陈砚舟收回目光,“嵩山后山,有什么地方是外人不该知道的?” 方证大师的念珠停了一拍。 “……达摩洞。” “洞里有什么?” 方证大师沉默了很久。 “祖师遗刻。” 陈砚舟没再问。 他转向谢晓峰:“你的七条命债,回头再算。先跟我上山。” 谢晓峰没有任何异议。 洪七公站起来,拎着打狗棒。秋意浓按剑跟上。黄药师负手不动,但目光示意黄蓉留在原地。 黄蓉看了陈砚舟一眼。 “去。”她说,“我在这等你。” 陈砚舟点头。 他带着谢晓峰、洪七公、秋意浓、荆无命,沿少林后山的石阶快速攀行。 石阶窄而陡。越往上走,两枚棋子的震动越剧烈。陈砚舟不得不用真气裹住棋子才能握稳。 半炷香后,五人抵达达摩洞。 洞口不大。一个人弯腰才能进去。岩壁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许久未有人来。 但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一个人的。赤脚。 “赤脚?”洪七公皱眉。 陈砚舟蹲下看了一眼。脚印不大,步距均匀,深浅一致。走路的人很瘦,但脚掌与地面接触面积极大。 练过某种桩功。 他走进洞里。 洞不深。二十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一面光滑的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梵文与图形——达摩祖师面壁九年留下的遗刻。 但石壁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黑玉棋子。 用某种极其暴力的手法,直接嵌进了石壁里。 陈砚舟走近。 棋子底部刻着“九”。 而棋子周围的石壁上,原本的达摩遗刻被人刮去了一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刻的字。 字迹刚劲。入石极深。像是用手指直接刻上去的。 陈砚舟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行字。 “天下武学出逍遥。逍遥已死。该换人了。” 洪七公的脸色变了。 “这字是什么时候刻的?” 陈砚舟用指腹触碰字迹边缘。石粉极细,还没来得及被空气中的水汽浸透。 “最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前。众人聚集在山门。谢晓峰现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广场上。 有人趁那个时候摸进了少林后山,在达摩洞里嵌入第九枚棋子,刮掉了达摩祖师的遗刻,留下这行字。 然后走了。 没有人发现。 洪七公的打狗棒在地上一顿。“少林的护山大阵——” “没有触发。”荆无命在洞口说。他蹲在地上查看那行赤脚脚印。“这个人的脚步没有内力波动。像是普通人在走路。” 一个能在少林寺数百高手眼皮底下来去自如的人。不用内力。赤脚。 谢晓峰走到石壁前,看着那行字。他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天下武学出逍遥'',这句话我在逍遥子的''道''里见过。”他说,“但后面半句——” 他顿了顿。 “不是逍遥子写的。” 陈砚舟将第九枚棋子从石壁中拔出。需要用上三成真气。 棋子入手。比八号更冷。冷到指骨发酸。 他翻转棋子。 底部除了“九”字,还有一个符号。 不是文字。是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线。 像一只眼睛。 陈砚舟的手背金色纹路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火麟血脉的感应。 是逍遥丹残留的力在回应。 这个符号,他见过。 在倒悬城的虚无空间里。在逍遥子残魂消散前的最后一息。那具法身的额心处,就有这个标记。 逍遥子的印记。 但逍遥子已经死了。 那么留下这枚棋子的人—— 陈砚舟握紧棋子。 洞外,一阵风穿过松林。 山下传来隐约的骚动声。似乎广场上又出了什么事。 荆无命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山下看了一眼,收回来。 “有人上山了。”他说。 “谁?” “很多人。”荆无命的手按上刀柄,“打头的是个瞎子。背一把琴。” 陈砚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洪七公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不止一个瞎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砚舟走到洞口。 少林后山的石阶上,十几个人正鱼贯而上。 最前面的确实是个瞎子。枯瘦。背一把焦尾琴。眼窝深陷,步伐极稳。 瞎子后面跟着一个锦衣青年,腰间挂着一柄镶宝石的弯刀。 再后面是一个背剑的冷面女子,一个拄铁杖的驼背老人,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光头壮汉。 陈砚舟不认识他们。 但他认得他们身上的气息。 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极强。 强到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而最后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走在所有人后面,不紧不慢。灰色布袍,赤脚。 面目模糊。 不是看不清。是此人站在阳光下,五官清清楚楚,但你看完就忘。记不住任何特征。 陈砚舟的手掌中,三枚黑玉棋子同时炸裂般地震动起来。 “六”、“八”、“九”——全部指向那个赤脚灰袍人。 第389章 松风忽止! 达摩洞外,松风忽止。 陈砚舟手中三枚棋子震得指骨发麻。他松开手。棋子没有落地,悬浮在掌心上方半寸处,缓缓旋转。 “六”、“八”、“九”。三枚黑玉棋子排成一线,齐齐指向石阶尽头的灰袍赤脚人。 洪七公的打狗棒横在身前,棒头微颤。 不是他手抖。是棒身在自行震动。那个灰袍人还在石阶下方三十丈,但他身上溢出的气息已经让竹棒产生了共振。 “他没有内力波动。”荆无命低声说。 陈砚舟点头。 没有内力波动。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但三枚棋子认他。逍遥丹的残力认他。连无名剑都在剑鞘里发出细微的嗡鸣。 像是在……叫。 灰袍人走得不快。赤脚踩在青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前面那些气息强横的高手自觉让开路,没人回头看他,也没人敢回头看他。 洪七公吸了口气。“老叫花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人。” “哪种?” “明明站在你面前,但你总觉得他不在这儿。” 陈砚舟没接话。他在看那个瞎子。 枯瘦,焦尾琴,深陷的眼窝。走在最前面的瞎子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息,转向达摩洞的方向。 “洞里有人。”瞎子开口。声音沙哑,像老旧的琴弦被拨动。 灰袍人没理会。他从瞎子身侧走过,径直上阶。 锦衣青年的手按上弯刀。冷面女子的剑出鞘半寸。驼背老人铁杖点地,拄出一个坑。 但没有人动手。 因为灰袍人只是在走路。 他经过每一个人身边时,那个人的气息就会短暂地消失一瞬。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然后恢复。 荆无命的刀出鞘了三寸。他的手稳得像铁。但陈砚舟注意到,荆无命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灰袍人走到洞口。 十步。 陈砚舟看清了他。 灰色布袍,洗得发白。赤脚,脚底干净得不像走过山路。面目…… 陈砚舟眨了一下眼。 忘了。 他刚才明明看清了对方的五官。但眨眼的瞬间,所有细节都从记忆里滑走了。像水过玻璃。 “你看不住他的脸。”谢晓峰在旁边说,声音发紧,“我试过。” 灰袍人在洞口站定。 他抬起手。 陈砚舟掌心的三枚棋子猛地炸碎。 黑玉粉末在空中停滞了一息,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卷向灰袍人掌心,压缩、凝聚,重新变成一枚完整的棋子。 一枚。 三合一。 棋子底部朝上。刻着一个字。 “终”。 “三枚是散的。”灰袍人开口了。 声音很普通。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街边茶摊老板招呼客人。但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达摩洞壁上刻满梵文的石面整片龟裂。 “合在一起,才是一步棋。” 陈砚舟盯着他手中的棋子。 “你下的什么棋?” 灰袍人似乎笑了一下。陈砚舟不确定,因为他记不住对方的表情。 “逍遥子死了。留了三样东西在人间。丹、器、道。”灰袍人竖起三根手指,“丹被你吃了。器在你剑里。道被他拿了。” 手指指向谢晓峰。 “三样东西,三条路。都走到头了。”灰袍人收回手,“但逍遥子真正想传的,不是这三样。” 洪七公没忍住:“那是什么?” 灰袍人转向他。 洪七公的身体僵了一瞬。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问题。”灰袍人说。 “什么问题?” “''武''这个字,顶在哪儿?” 没人回答。 灰袍人不在意。他把手中的棋子随手一抛。棋子没有下落,悬在半空。 “逍遥子活了四百年,没找到答案。我活了比他久一点,也没找到。” 灰袍人的赤脚向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陈砚舟体内所有真气同时停滞。 九阳真气不转了。火麟血脉不跳了。逍遥丹残力不动了。就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进不去退不出。 不是封穴。不是制气。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按住了。 像一只手,捏住了他体内所有力量的总开关。 身后,洪七公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荆无命刀脱手。谢晓峰双手撑在石壁上,额头青筋暴突。秋意浓的长剑“当”地掉在地上。 五个人。 同时被压制。 灰袍人没有出招。他只是走了一步。 “这就是问题。”灰袍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力量到了某个地方,再往前走,你会发现——” 他顿了顿。 “没有路了。” 陈砚舟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扩散。一丝九阳真气借着血气强行启动,冲开了胸口的凝滞。 他站直了。 灰袍人停下脚步。 “能挣开?”语气里有一丝意外。很淡。 陈砚舟没回答。他在拼命调息。每恢复一分真气,就被那股无形的压制吞掉半分。但九阳神功的核心就是生生不息。你吞半分,我生一分。 拉锯。 灰袍人看了他三息。 然后转身。 压制消失了。 所有人同时大口喘气。洪七公撑着打狗棒站起来,脸色铁青。荆无命从地上捡起刀,手指发白。 “你——”洪七公开口。 灰袍人没回头。他朝石阶下方走去。 “别急。”他说,“棋才到中盘。” 走了三步。 “陈砚舟。” 他叫了陈砚舟的名字。 “往南走。去襄阳。那里会有你想找的答案的一角。” “等等。”陈砚舟的声音冷下来,“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没有停。 赤脚踩过青石阶,无声无息。经过瞎子身边时,瞎子的焦尾琴弦自行断了一根。经过锦衣青年身边时,青年腰间的弯刀发出一声哀鸣。 那些跟着他上山的高手们,此刻全都站在原地不动。 没有人跟着他走。 他们看着灰袍人的背影,像看一座山在移动。 灰袍人走入松林。灰袍的颜色和树影融为一体。 消失了。 松风重新吹过。 洞口安静了很久。 “他没说他是谁。”洪七公的声音哑了。 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三枚棋子没了。被灰袍人收走,合成了那枚刻着“终”的棋子。 那枚棋子还悬在半空。 缓缓下落。 陈砚舟伸手接住。 入手的温度—— 不冷不热。 和体温一模一样。 像是本来就属于他。 他翻过棋子。“终”字的背面,多了四个字。 刚才没有。 是灰袍人离开后才浮现的。 “先去襄阳。” 陈砚舟攥紧棋子。 石阶下方,那名背焦尾琴的瞎子缓缓转身。他断了一根弦的琴发出嗡鸣,像是在哭。 “阁下。”瞎子朝达摩洞方向拱手,“我叫公孙无忧。带个话给少林方证大师——达摩遗刻被毁的部分,我师兄三日前已默背下全文。” 他顿了顿。 “但我师兄说,那些东西,不还了。” 瞎子转身,背琴而去。 身后那名锦衣青年、冷面女子、驼背老人、光头壮汉,依次跟上。 没有人说话。 陈砚舟站在洞口,目送他们消失在山道尽头。 “公孙无忧。”洪七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眉,“没听过。” “我听过。”秋意浓弯腰捡起长剑,声音很轻,“三十年前,逍遥派出过一个弃徒。被逐出师门时只有十二岁。姓公孙。” 沉默。 风穿过松林。 陈砚舟将棋子收入怀中,向石阶下方迈出第一步。 “走。” “去哪?”洪七公问。 “襄阳。” 下山的路上没人说话。 谢晓峰走在最后面,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步伐比上山时慢了半拍。陈砚舟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微微颤抖——那根指头刚才施展“归零”时透支过度,到现在还没恢复。 广场上的人见他们下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三百余名江湖客。有的眼里是忌惮,有的是好奇,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五位掌门被杀、谢晓峰当众认输、达摩遗刻被毁——太多事挤在一天里,没人消化得了。 黄蓉在人群边缘等着。旺财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 见陈砚舟走近,黄蓉的目光先扫了一遍他全身。没有新伤。她的肩膀松了一寸。 “山上出了什么事?” “来了个人。”陈砚舟言简意赅,“赤脚的。走了。留了句话让我去襄阳。” 黄蓉没追问细节。她认识陈砚舟的表情。眉心拧着不松开的时候,说明他还没想清楚。问也没用。 “方证大师。”陈砚舟转向迎上来的老僧。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念珠已经碎了三颗。 “达摩遗刻被毁之事,贫僧已知。”方证大师的声音沉稳,但握念珠的指节泛白,“那位施主……” “不是施主。”陈砚舟从怀中取出那枚“终”字棋子,“他走在少林后山如入无人之境,你的护山大阵连个响都没打。这人的手段远在逍遥子之上。” 方证大师接过棋子看了一眼,又递回来。 “此物与你有缘。留着吧。” “大师知道此人是谁?” 方证大师沉默片刻。“贫僧不知其人。但贫僧知其事。” 他转身看向被损毁的达摩洞方向。 “三十年前,一个赤脚少年曾来少林求见达摩遗刻。当时的方丈拒绝了他。那少年在山门外站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第八天清晨,他走了。” “走的时候留了什么?” “一枚黑玉棋子。”方证大师合十,“刻着''一''。” 陈砚舟的手微微收紧。 一、六、八、九。 至少有九枚。 那“二”到“五”、“七”在哪?在谁手里? “他三十年前就在布棋。”陈砚舟说。 方证大师点头。 “他回来了。” 广场上风大起来。陈砚舟扫了一眼四周——那些跟着灰袍人上山的高手已经散去。瞎子公孙无忧也不见了踪影。 谢晓峰走到陈砚舟面前。 “七条命。”他先开口,“等襄阳的事了了,我自去少林领罚。” 陈砚舟看着他。 “你不跑?” “跑什么。”谢晓峰的语气平淡,“该认的账我认。但那个灰袍人——”他顿了顿,“他手里有比''道''更高的东西。你一个人扛不住。” “谁说我一个人?” 谢晓峰没再说话。他退后一步,站到荆无命身旁。 陈砚舟转向洪七公。“七公,丐帮在襄阳有眼线吗?” 洪七公嗤笑一声:“丐帮在茅房都有眼线。” “传信下去。我要知道襄阳城近三个月所有异常——包括过境的高手、失踪的人口、以及任何与黑玉棋子有关的消息。” 洪七公拎起打狗棒,向山下走。 “走了走了。叫花子的命就是劳碌。” 秋意浓跟上。经过洪七公身边时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洪七公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秋意浓别过脸。 黄药师在人群另一端负手而立。见陈砚舟看过来,他微微点头。 点头的意思是:我跟你去。 陈砚舟没拒绝。 “黄蓉。”他走到黄蓉身边,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 黄蓉拍掉他的手。“别摸。大庭广众的。” “去襄阳。可能很凶险。” “哪次不凶险。”黄蓉弯腰抱起旺财,“走吧。路上你给我讲那个赤脚的到底干了什么。” 一行人离开少林。 刚出山门,一个人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 布衣。草鞋。腰间挂一壶酒。 李寻欢。 他没有上山看热闹,一直在山门外等着。 “去襄阳?”李寻欢问。 “你怎么知道?” 李寻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黑玉棋子。 陈砚舟瞳孔一缩。 棋子底部刻着“二”。 “半个月前,有个赤脚的人来找我喝酒。”李寻欢把棋子抛给陈砚舟,“喝完了,他把这个压在酒钱底下走了。” 陈砚舟接住。入手冰凉。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寻欢笑了一下。 “他说——''李探花,你觉得天下武功练到极致,是有情还是无情?''”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有情。” “他呢?” 李寻欢收起笑容。 “他说,''两个都不对。''” 说完,李寻欢转身,跟在了队伍后面。 没人邀请他。他自己跟上了。 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踏入江湖一样。 孑然一身。 一行人沿官道南行。旺财在黄蓉怀里打了个哈欠。 第390章 剑身什么模样? 陈砚舟走在最前面。怀里两枚棋子紧贴胸口。 一枚刻“终”。一枚刻“二”。 两枚棋子没有共振。但它们的温度正在缓慢靠拢。 像两颗心脏,在试图同步跳动。 日头偏西。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骑快马从南边赶来。 骑手是丐帮弟子。满脸风尘,嘴唇干裂,翻身下马时腿都在打颤。 “帮……帮主!” 洪七公皱眉。“说。” “襄阳急报——”骑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三天前,有人在襄阳城头插了一柄剑。” “什么剑?” “不知道。没人拔得动。守城的将士试了几十个人,纹丝不动。”骑手咽了口唾沫,“但剑身上刻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英雄请赴。''” 洪七公将信拍到陈砚舟胸口。 陈砚舟拆开信。扫了两行,停住。 “怎么了?”黄蓉凑过来。 陈砚舟把信递给她。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是襄阳分舵舵主临时加上去的。 “今日辰时,又有三人抵达襄阳。一名白衣书生,自称姓古。一名独臂刀客。一名蒙面少女,使一柄绣花针。三人皆寻那柄城头剑而来。” 黄蓉将信折好。 “古、独臂、绣花针。”她念了一遍,抬头看陈砚舟,“你认识?” 陈砚舟没说话。 但他加快了脚步。 襄阳。 七月流火,城头的兵卒换了短衫。岗哨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是因为战事——是因为那柄剑。 三天前的深夜,无人看见是谁、如何将一柄三尺长剑插入城头垛口的青石里。剑身入石三寸,纹丝不动。守夜的老卒说他当时正打盹,醒来剑就在了。 没有脚印。没有绳索痕迹。城墙高四丈,外侧是护城河。 消息传开后,先是守军试拔。校尉、偏将、都统,轮番上手,剑身像长在石头里一样。后来有过路的江湖客听说了,也来试。一个使斧的壮汉抱着剑柄吊了半炷香,脸涨成猪肝色,剑身晃都没晃。 到第三天,那四个字已经传遍了整个襄阳。 “英雄请赴。” 陈砚舟一行在傍晚入城。 襄阳是大城。但此刻的街面比寻常更拥挤。茶楼酒肆坐满了佩刀带剑的江湖客。有些面孔陈砚舟认得——漠北一役后扬名的各路散人,其中不少曾在少林广场围观谢晓峰的挑战。 消息传得够快。 丐帮襄阳分舵在城南鱼市旁的一间旧仓房里。舵主韩四是个黑脸汉子,少了半截左耳,见到洪七公时差点跪下来。 “帮主!” “行了行了。”洪七公摆手,“剑在哪?” “城头西北角垛口。”韩四给众人倒茶,“属下已安排兄弟日夜盯着。白天试剑的人太多,挡不住。但夜里没人敢上去。” “为什么?” 韩四压低声音。“那剑一到夜里就嗡。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响。声音传半条街。城头值夜的兵全换到东墙去了,没人敢待在西北角。” 黄蓉放下茶碗。“剑身什么模样?” “通体漆黑,没有剑格。刃上无锈,像新铸的。但属下找了城里最好的铁匠来看,铁匠说不出是什么材质。只说那剑的温度——” “怎样?” “冬天摸着烫手。夏天摸着冰凉。” 陈砚舟和黄蓉对视一眼。 “信上说来了三个人。”陈砚舟问。 韩四点头。“白衣书生住在城东望月楼,登记的名字是''古龙之''。独臂刀客住城北驿馆,没报名字,随身带一柄窄刃单刀,左臂齐肩而断。蒙面少女最晚到,今天午时进的城。她没住客栈,直接上了城头试剑。” “结果?” “没拔动。但她的绣花针扎在剑身上时,剑嗡了一声。比平时响。”韩四搓了搓手,“然后少女就走了。往北出了城。” 陈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洪七公啃着一只鸡腿——韩四给备的,“你怎么看?” “那柄剑是钥匙。”陈砚舟睁开眼,“和之前的棋子一样。有人在布局。” “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手法很像。” 黄药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时他开口了:“那三个人的身份,你查出来了?” 韩四摇头。“古龙之这名字江湖上没听过。独臂刀客不报名,脾气很臭,驿馆伙计多看他一眼都要挨骂。蒙面少女——” “不用查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手同时按上兵刃。 门被推开。 一个布衣男人走进来。瘦。眼窝深。嘴唇薄。腰间一壶酒,酒壶旁边别着一柄短刀。 短刀的刀鞘上刻着一朵梅花。 不是李寻欢——李寻欢在后院歇着。 来人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陈砚舟身上。 “你就是陈砚舟?” “你是?” “姓傅。单名一个红字。”男人自来熟地拉开条凳坐下,顺手倒了碗茶一饮而尽,“刀口上讨生活的。听说襄阳城头有柄好剑。来看看。” 洪七公的鸡腿停在嘴边。他闻到了此人身上的气息。 不是杀气。是血腥气。常年浸泡在血里的人才有的、洗不掉的铁锈味。 傅红雪。 这个名字洪七公没听过。但他本能地判断——面前这个男人,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那柄城头剑,你试过了?”陈砚舟问。 傅红雪放下茶碗。 “没试。” “为什么?” “那不是剑。”傅红雪的目光沉下去,“是请帖。” 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你也收到了?”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黑玉棋子。 刻着“三”。 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鱼市收摊的吆喝声。 陈砚舟从怀中取出两枚棋子,并排放在傅红雪那枚旁边。 “二”、“三”、“终”。 三枚棋子放在一起的瞬间,桌面震了一下。 茶碗里的水荡出圆形波纹。波纹不是同心圆——是向同一个方向扩散的。 西北。 城头。 那柄剑的方向。 黄蓉站起来走到窗边,向西北方看了一眼。 夜幕已经落下。远处城头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剑在叫。 比韩四说的更响。 因为棋子到了。 “今晚。”陈砚舟站起来。 洪七公扔掉鸡骨头。“去哪?” “城头。” 傅红雪已经先一步推门出去了。他走路有一点跛。右脚落地时总比左脚重一拍。 黄蓉跟上陈砚舟。旺财从她怀里跳下来,竖着耳朵低吼。 它也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行人穿过夜色中的街巷,向西北城墙走去。 走到半路,陈砚舟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折扇。笑容温润。 “古龙之”迎面走来,在三步外站定。 “陈公子。”他拱手,“久仰。” 陈砚舟看着他。 白衣书生的气息很干净。干净到不像一个练武的人。但他的笑容里藏着一样东西。 陈砚舟在倒悬城见过那种东西。 算计。 “古龙之不是你真名。”陈砚舟说。 白衣书生的笑容不变。 “当然不是。”他收起折扇,别在腰间,“真名不好听。姓楚。楚留香给我取的。” “楚留香让你来的?” “他让我带句话。”白衣书生侧身让路,与众人同行,“他说——''九枚棋子,我手里有四枚。城头那柄剑,是第十枚。下棋的人想凑齐十个持棋人,在襄阳开一局天下棋。''” 陈砚舟脚步未停。 “什么棋?” 白衣书生的声音轻下来。笑意消失了。 “赌天下武学归属的棋。赢家通吃。输家——” 他没说完。 因为城头的剑鸣声突然暴涨。 整座襄阳城的窗户同时震颤。 西北城墙上,一道漆黑的光柱冲天而起。 黑光之中,有人站在垛口。 赤脚。灰袍。 面目模糊。 他的手,按在那柄剑上。 陈砚舟怀中的棋子炸裂般地烫了起来。 黑光柱从城头贯入夜空,整座襄阳的瓦片都在抖。 陈砚舟的脚步没停。 他带人穿过三条巷子,登上城墙内侧的石阶。风灌进甬道,裹着一股极冷极热交织的气息。 城头西北角。 灰袍人站在垛口。赤脚踩在青石上,一只手按着那柄通体漆黑的剑柄。黑光从剑身中涌出,将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但他的姿态随意得像在街边摸一根晾衣竿。 陈砚舟在十步外站定。 傅红雪比他快半步,已经到了八步处。右手按刀,跛脚稳稳钉在地上。 李寻欢靠在女墙边,手里没酒,目光落在灰袍人的赤脚上。 “古龙之”——那个白衣书生,折扇已经收起来了。他站在最远的位置,嘴角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 黄蓉抱着旺财,被陈砚舟拦在身后半步。旺财不吼了。它把头埋进黄蓉怀里,浑身发抖。 洪七公的打狗棒横在胸前。竹棒震得他虎口发麻。 灰袍人抬起头。 黑光收敛了三分。剑鸣声降到人耳能忍受的程度。 “人齐了?”他问。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茶摊老板的语气。 没人回答。 灰袍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按着的剑。 “这柄剑,叫''棋枰''。” 他松开手。剑身的黑光没有消退,反而更盛了一分。剑自己立在石头里,嗡鸣不止。 “逍遥子铸的。用来装他最后一点念想。”灰袍人转身面向众人,“丹、器、道,那是留给后人的路。但这柄剑——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 陈砚舟开口:“你三十年前就开始布棋。布的什么局?” “不是我在布。”灰袍人摇头,“是这柄剑在布。” “剑?” “棋枰每三十年醒一次。醒了就选人。选十个它看得上的人,给一枚棋子。”灰袍人伸出手,掌心里多了那枚刻着“终”的黑玉棋子,“三十年前它选了第一批。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所以你是第一批被选中的人。”陈砚舟盯着他。 灰袍人没有否认。 “这柄剑想做什么?” “它想找一个人。”灰袍人把棋子抛起来,又接住,“一个能拔动它的人。” “拔动它又如何?” “逍遥子活了四百年,追了一辈子的东西——''武''的尽头——他没找到,但他看见了门槛。”灰袍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门槛就刻在这柄剑里。谁拔出来,谁就站到门槛上。” 城头安静了两息。 傅红雪的声音冷而短:“条件。” “十个持棋人。棋子归一。剑认其主。”灰袍人的赤脚向后退了一步,“不是打架。是验。验你配不配站在那个位置。” “验什么?”洪七公插嘴。 灰袍人看向他。这次洪七公没有僵住。他提前催动了九阳真气护住心脉。 “验''心''。”灰袍人说。 然后他不再解释。 赤脚从城墙垛口向外迈出一步。 四丈高的城墙。下面是护城河。 他像踩平地一样踏入虚空,身形缓缓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风声。没有落水声。 消失了。 城头只剩那柄漆黑的剑,钉在青石垛口,黑光收敛成薄薄一层,覆在剑身上。剑鸣声变低了。像一个人在哼歌。 陈砚舟走到剑前。 他没有伸手。 他盯着剑身看了很久。黑色的剑面上,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脸。 以及—— 另一张脸。 模糊的、记不住的五官。灰袍人的脸。 “十枚棋子,我手里三枚。”陈砚舟转身,看向傅红雪,“你一枚。李寻欢一枚。楚留香四枚。加上那个少女——” “还差一枚。”白衣书生接话,“第七枚。三十年前选出的旧人。” “谁?” 白衣书生摇头。 城头西北角。 风从护城河面刮上来,带着七月末尾的潮热。 陈砚舟在十步外站定。怀中三枚棋子同时发烫,隔着衣料灼得胸口生疼。 棋枰剑钉在垛口青石里,通体漆黑,没有剑格。三寸入石,纹丝不动。剑身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黑光,随着低沉嗡鸣有节律地明灭。 傅红雪比他快半步,已经到了八步处。 跛脚钉地,右手按刀,目光死死盯着剑身。他的窄刃单刀在鞘中震动,像受惊的蛇。 “它在叫。”傅红雪说。 陈砚舟听见了。不只是嗡鸣。棋枰剑发出的声音像某种极古老的韵律,每一下震颤都恰好踩在人的心跳上。 第391章 验心! 他迈出第九步。 剑鸣骤然拔高。垛口青石“咔”地裂开几道细纹,向四周扩散。城墙上值夜的兵卒早跑光了。 一道寒光从城墙内侧暗影中劈出。 没有声息。角度刁钻——直取陈砚舟后颈与肩胛之间的死穴。 陈砚舟没回头。右手抬起,两指并拢,夹住了那柄短刃。 指尖金红色的光一闪。 短刃碎成齑粉。 一股九阳真气顺着碎片反震回去。暗影中的黑衣人闷哼一声,腕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的身体撞上女墙,张嘴要喊,被一截竹棒横着抽在脖子上,整个人软了下去。 洪七公收回打狗棒,翻了翻黑衣人的衣领。 “咬舌了。” 他松开手。黑衣人嘴角淌血,瞳孔涣散。 “慢了一步。”洪七公摇头,朝陈砚舟努嘴,“颈后有纹身。蛇咬尾。” 李寻欢靠在女墙边,低头看了一眼尸体。 “十二星相堂。二十年前被朝廷围剿过一次,死绝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有人重新养起来的。” “养来杀谁?”黄蓉从陈砚舟身后探出头。 没人回答。 垛口方向传来轻微的落地声。 苏璎站在城垛上方。银色面具摘了一半,露出右侧脸庞。年轻,干净,眉心一点朱砂。她手中捏着一枚绣花针,针尖上还挂着一滴血——不是她的。 “下面还有三个。”她把面具彻底取下,“处理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陈砚舟看向她腰间。针囊旁别着一枚黑玉棋子。 “五。”苏璎报了个数,“你不用数,我自己会说。” 李寻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白衣书生“古龙之”走上前,拱手:“苏姑娘,楚兄让我转告——他手中四枚棋子,已托人送至襄阳城东望月楼,明日辰时可取。” 苏璎点头,不再说话。 城墙石阶下方传来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踩得稳当。 所有人转头。 一个人从石阶尽头走上来。 瞎子。双眼蒙着白绸。蓝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左手端着一盆兰花,右手提着一壶酒。 他在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笑了。 在城头剑气嗡鸣、遍地杀手尸体、六七名绝顶高手虎视眈眈的修罗场里,他笑得像赴老友的约。 “寻欢。”他朝李寻欢的方向偏了偏头,“好久不见。你的咳嗽好些了?” 李寻欢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大。眼尾的纹路舒展了一丝。 “满楼。” 花满楼把兰花盆轻轻放在城垛上,又将酒壶搁在旁边。动作仔细,像在布置一个微型花园。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棋子。 “七。”他托在掌心展示,“三十年了。冬天冰凉,夏天温热。今晚它烫得我手疼。” 黑玉棋子在他掌心泛出暗光。 棋枰剑的嗡鸣声变了。 不再是低沉的共振。 而是一种……旋律。 像有人在用剑身弹奏一首曲子。曲调苍凉辽远,每一个音都精准地扎在人的心尖上。花满楼侧耳听了两息,笑容收敛。 “三十年前给我棋子的人,也弹过这首曲子。”他说,“他弹完以后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陈砚舟问。 “他问——''花满楼,你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活得比谁都高兴?''” “你怎么答的?” 花满楼将棋子收回袖中,重新端起兰花盆,低头闻了闻。 “我说,因为我看不见。” 城头风大起来。棋枰剑的旋律愈发清晰。 石阶最下方,又有脚步声响起。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并行。 一个独臂男人,左肩齐根而断,右手握着一柄窄刃弯刀。他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在量尺寸。 他身旁跟着一个矮壮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串铜钱,铜钱碰撞的声音压过了石阶上的风声。 独臂男人在台阶中段停住。他抬头看向城头的棋枰剑,眼底有光。 “找了十七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终于叫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里,一枚黑玉棋子。 “四。” 陈砚舟数了一遍。 二。三。四。五。七。终。 楚留香手中还有四枚,明日送到。 加上棋枰剑本身。 十。 人齐了。 棋枰剑的旋律骤停。 死寂。 然后——整座城墙震了一下。 剑身上的黑光猛地暴涨三丈,射入夜空。光柱之中,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灰袍人的声音。 比那更古老。更空。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声。 “持棋者至。验心始。” 四个字。每个字落下,城头的青石就多裂一分。 陈砚舟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怀中三枚棋子穿透衣料,悬浮而出,缓缓飞向那柄剑。 其他人手中的棋子也在挣脱。 花满楼袖中。傅红雪怀中。苏璎针囊旁。独臂男人掌心。 七枚棋子同时飞向棋枰剑,在剑身周围旋转。 黑光之中,剑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文字。是棋盘。 纵横十九道。 “来了。”洪七公握紧打狗棒,声音发紧。 旋转的棋子突然定住,齐齐朝向在场众人。 每一枚棋子对准一个人。 陈砚舟看见“终”字棋子正对着自己。棋面上的字缓缓变化,黑光流淌,重新刻出两个字—— “入局。” 棋子不等人答应。 “终”字棋化成一团黑光撞入陈砚舟眉心。 没有痛。没有冲击。 世界安静了。 城墙消失。风声消失。黄蓉喊他名字的声音被截断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站在一条街上。 石板路。青瓦白墙。巷口有个卖馄饨的老头,锅底冒着热气。三两个路人挑着担子走过。日光很好,照得屋檐上的灰尘发亮。 太平的。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衫。粗布鞋。手上没有茧,虎口没有旧伤。腰间别着一把算盘,不是剑。 他什么都不会。 没有九阳神功。没有火麟血脉。没有降龙十八掌。 体内空空荡荡,一丝真气都没有。就是一个普通人。 巷子深处传来笑声。 黄蓉从巷口跑出来。素色衣裙,头上插着一支木簪。手里提着一篮子菜。旺财在她脚边绕来绕去。 “发什么愣?”黄蓉把菜篮塞到他手里,“鱼贩子今天只剩三条鲈鱼了,抢到两条。你去烧水,我来杀鱼。” 陈砚舟握着菜篮。 篮子里的鲈鱼还在蹦。溅了他一手水。 “走啊。”黄蓉推他一下,“站在这里干什么?像个木头似的。” 太真了。 黄蓉头发上沾着一片菜叶。旺财的毛比他记忆中短了一截。巷口馄饨摊的锅沿缺了个口,老头舀汤时会绕过那个缺口。 细节完美得没有破绽。 陈砚舟看着黄蓉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笑。和平日一样。和他认识的那个黄蓉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 不是因为他记得城头的剑。不是因为逻辑推演。 是因为眼前这个黄蓉不会在笑着的时候偷偷看他的右手。 真正的黄蓉,每次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扫一眼他的右手。那是他当初被倒悬城城主标记时留下的习惯——她怕纹路再长回来。 “你不是她。”陈砚舟放下菜篮。 黄蓉的笑容凝固了。 整条街的声音停了。馄饨锅不冒气了。路人定在原地。旺财的尾巴悬在半空。 “你可以留下。”黄蓉开口。声音不再是她的。是棋枰剑的嗡鸣声,被压缩进了人声的频率里,“一辈子。没有刀剑。没有敌人。” “留不了。” “为什么?”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不,看了“它”一眼。 “因为真正的那个,比这个好。” 他的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碎片纷飞中,他看见了其他人的“棋局”。 傅红雪站在雪地里。他面前跪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在哭。孩子在叫。傅红雪的手在刀柄上,攥得骨节发白。他在选择——放下刀留在这里,还是转身走回那条永远走不完的复仇路。 李寻欢坐在一间破屋里。桌上摆着两杯酒。对面的椅子空着。他等了很久。酒凉了。他给自己满上,又给对面的空杯满上。然后端起来,一个人喝两杯。 花满楼站在一片花海中。他的白绸取下了。他的眼睛——能看见了。万千颜色涌入瞳孔。他看见了花的红、叶的绿、天的蓝。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把白绸蒙上了。 陈砚舟没有看到苏璎和独臂男人的幻境。碎片太快,来不及。 黑光消退。 他回到了城头。 膝盖有些发软。额头全是冷汗。 身旁,傅红雪单膝跪地,呼吸粗重,像是跑了十里路。 李寻欢靠在女墙上。他手里的酒壶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的。 花满楼站得很稳。他甚至还在微笑。但兰花盆被他攥碎了一角,手指上淌着血。 苏璎半蹲着,肩膀微微发抖。那支绣花针刺进了她自己的虎口,她浑然未觉。 独臂男人最狼狈。他趴在地上,弯刀脱手,嘴角溢出一丝血。身旁的矮壮汉子急得直搓手,不敢碰他。 “你们看见了什么?”洪七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人回答。 棋枰剑的黑光完全收敛。七枚棋子从剑身周围弹出,各自飞回主人身边。 陈砚舟伸手接住“终”字棋。入手滚烫。 棋子背面的“先去襄阳”四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很小。他凑近才看清。 “旧局已验。新局待起。西南有客,不请自来。” 陈砚舟抬头。 城头的风向变了。不再是从护城河吹上来的潮热。而是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干冷气流,从西南方向灌过来。 黄蓉走到他身边。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你出了好多汗。”她低声说。 “没事。” “你看见了什么?” 陈砚舟沉默了一息。 “你。” 黄蓉的手指一紧,然后松开。她没再问了。 城墙西南方向,远处的夜空中,有什么在移动。 不是云。云不会逆风走。 那是一团浓稠的暗影。正在向襄阳城缓慢推进。暗影中隐约有光。不是火光。是兵刃反射月色的冷光。 洪七公的鼻子抽了一下。 “血腥气。”他说,“很重。上千人。” 苏璎从地上站起来。她拔出虎口上的针,往衣角上擦了擦血。 “来了。” 傅红雪捡起弯刀。 “什么来了?” 苏璎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西南方向那团移动的暗影上。 “棋子不只给了我们。”她的声音很轻,“三十年前那一批人里,有人没通过验心。没通过的人……会变成棋盘上的弃子。” “弃子怎么了?” “弃子不甘心。” 暗影更近了。陈砚舟隐约听见了脚步声。不是正常行军的脚步。杂乱、密集,像一群饿了很久的野兽在奔跑。 花满楼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来的不止上千人。”他说,“领头的那个……我三十年前见过。” 城头的气氛凝到了冰点。 陈砚舟将“终”字棋子收入怀中,走到城垛边,目光投向西南方的暗影。 暗影在推进。沉默、迅速,像一摊浓墨在大地上蔓延。前头没有火把。没有旗帜。只有月光下闪烁的冷锐光点。 “花满楼。”陈砚舟没回头,“你三十年前见过的那个人,叫什么?” 花满楼的手搭在碎了一角的兰花盆上,指尖的血滴进泥土。 “他没说过名字。”花满楼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三十年前在洛阳城外,他跟我走了一段路。他也是持棋人——第一批。棋子编号是''一''。” “一”。 方证大师说过。三十年前,有个赤脚少年在少林山门外站了七天七夜,走的时候留了一枚刻着“一”的棋子。 灰袍人。 但灰袍人不该带着上千人从西南方向攻过来。 “不是灰袍人。”花满楼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是另一个。灰袍人拿的是''一'',他拿的是……” 花满楼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编号。他拿到棋子的时候,棋面上是空白的。” 第392章 白衣书生,古之龙! 白衣书生“古龙之”倏地转头。 “空白棋子?”他的声音头一次失了沉稳,“楚兄说过,棋枰每三十年选十个人。选中给编号,落选给空白。空白棋子会腐蚀持有者的心性,把人变成——” “弃子。”苏璎接话。 她从针囊中抽出三枚绣花针,夹在指缝间。月光照在针尖上,泛出一层极细的寒芒。 “弃子不死。但也不再是人。棋枰用空白棋子吸走了他们的''心'',换成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洪七公横棒问。 “执念。” 苏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执念。不再有喜怒哀乐,只剩下一个念头——把棋子从编号持有者手里抢回来。” 暗影逼近了。 陈砚舟的感知铺开。 九阳真气化作无形网面向西南延伸。三里外,他触到了那股气息。 不对。 不是一个人。是一千三百余人。每个人的气息都寡淡空洞,像一座座行走的空壳。但在空壳最深处,蛰伏着一丝极其执拗的意志——同一种频率,同一个方向。 冲着棋枰剑来的。 冲着他们来的。 “领头的。”陈砚舟收回感知,转身,“先天境以上。不止一个。” 傅红雪已经走到城垛边沿。弯刀出鞘三寸。月光落在刀口上被截成两段。 “几个?” “三个。” 傅红雪的跛脚碾了碾石面。 “够了。” 他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四丈高。他落地时右脚先着,膝盖一弯一直,弯刀出鞘完毕。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李寻欢叹了口气。 “总是这么急。”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柄飞刀。在月光下转了转,刃口薄如蝉翼。他没跳下去,靠在女墙边,目光越过垛口落在远处暗影上。 “砚舟。”黄药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登上了城头,负手站在角楼下方。大袖猎猎,夜风吹得他的发带向后飘。 “城下交给他们。”黄药师下巴朝傅红雪的方向点了点,“城上守住棋枰剑。”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 黄药师的意思很明白——棋枰剑是核心。弃子们的目标是剑,不是人。守住剑,就守住了棋局。 “好。” 陈砚舟转向洪七公。 “七公,南墙。” 洪七公嘿了一声,拎着打狗棒朝南墙跑去。经过秋意浓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别逞强。” 秋意浓哼了一声,拔剑跟上。 黄蓉已经退到棋枰剑旁边。旺财蹲在她脚边,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它的眼睛在暗中泛着金红色——火麟血脉异变后的特征。 暗影到了。 城下传来第一声惨叫。 不是傅红雪的声音。 陈砚舟踏上垛口向下望去。月色中,傅红雪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弯刀每出一次,就有一团黑影倒下。他的刀法快到只剩残影。 但倒下的人在爬起来。 被劈开的伤口不流血。切断的手臂不疼。他们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继续向城墙涌。 “弃子不怕疼,不怕死。”苏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毁掉胸口的空白棋子才能让他们停下。” 陈砚舟来不及回答。 城墙西侧炸开一个豁口。 三道身影从豁口中冲上来。速度极快。第一个是个枯瘦老妇,手持一根铁拐,拐头上嵌着一枚空白棋子,黑光涌动。第二个是个光头大汉,赤膊,浑身肌肉鼓涨得像要撑破皮肤,双手各握一柄石锤。第三个—— 陈砚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三个人穿着白衣。俊美。面无表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的剑意很纯粹。纯粹到让陈砚舟想起了一个人。 叶孤城。 但不是叶孤城。 这个白衣人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死水一样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弧度,像笑,但没有温度。 他拔剑。 一剑。 陈砚舟后退半步。 不是因为躲。是因为那一剑的剑意太熟悉了。天外飞仙。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一模一样的角度、速度、意境。但又不对——叶孤城的天外飞仙里有孤傲,有对天地的不屑。这一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 夺棋。 陈砚舟右手按上无名剑柄。 三股剑意在鞘中翻涌——逍遥子的、独孤求败的、他自己的。 他没有拔剑。 九阳真气催至极致,右手两指并出。指尖泛起金红之光。 一阳指。 指芒与剑芒相撞。金红与银白在城头炸开。气浪掀翻了三丈内所有的砖石。 白衣弃子被震退七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拿剑的手。虎口裂开。不流血。裂缝里露出干枯的肌肉纤维,像风干的木头。 他重新抬头。空洞的目光扫过陈砚舟,然后落在他身后的棋枰剑上。 嘴角的弧度大了一分。 他再次举剑。 这一次,陈砚舟拔剑了。 无名剑出鞘的瞬间,城头的棋枰剑猛地爆出一道黑光,射入无名剑剑身。两柄剑产生了共鸣。 陈砚舟手中的无名剑嗡鸣暴涨。三股剑意加上棋枰剑灌入的第四股力量——某种不属于任何人的、来自远古的意志。 他的剑落下。 没有招式。 一剑。竖劈。 白衣弃子的长剑在接触的瞬间碎成铁屑。剑芒穿透他的胸膛,将嵌在心口的空白棋子一劈两半。 弃子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空洞消退。某种模糊的神采一闪而过,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冒了最后一个泡。 “谢……” 半个字。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化为粉末。 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了。 陈砚舟收剑。 城下的战斗还在继续。洪七公的怒吼声从南墙传来。黄药师的箫声响了——碧海潮生曲,带着杀意。 但棋枰剑的黑光没有消退。 反而更亮了。 剑身上的棋盘纹路在变化。十九道纵横线交错之间,有几个交叉点亮了起来。每一个亮点对应一个方向。 北。东。西。南。西南。 五个方向。五团正在移动的气息。 陈砚舟在棋盘上看到了细如蚊蝇的字迹,沿着纵横线缓缓浮现。 “旧弃已清。新弈将至。持棋者散于五方,各行其路。一年为期。棋枰于终局之地再起。” “终局之地在哪?”黄蓉问。 字迹没有回答。但棋盘正中央的交叉点上,浮现出两个字。 很小。很淡。 陈砚舟认出来了。 “华山。” 棋枰剑的光芒在这两个字出现后骤然熄灭。剑身上的棋盘纹路消失殆尽。然后—— 剑从石头里松了。 不是被拔出来。是它自己松动了。像一颗牙齿松了根。 陈砚舟的手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去拔。 因为他注意到,棋枰剑松动之后,七枚棋子同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口气。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醒来。 城下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弃子们失去了空白棋子的驱动,纷纷倒地化为尘土。傅红雪收刀回城,右肩被石锤擦过,袖口撕裂。 花满楼重新端起那盆缺了角的兰花。 “一年。”他轻声说,“够了。” 陈砚舟将无名剑归鞘,转身走向石阶。 “去哪?”洪七公擦着打狗棒上的灰,从南墙那边赶回来。 “安排一下。”陈砚舟走到黄蓉身旁,捏了捏她的手。黄蓉的手心还是凉的。他捏紧了些。 “五个方向,五条路。得分头走。” “你走哪条?” 陈砚舟看向北方。 那个方向的亮点,移动得最快。 “北。” 洪七公啧了一声。 “又是北。老叫花的腿还没歇够呢。” 城头的风慢慢停了。 棋枰剑立在松动的石缝里,再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件死物。 但陈砚舟知道它没死。 它在等。 等一年后。 等华山。 石阶下方,李寻欢收起飞刀。他看着手中那枚“二”号棋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揣回怀里。 “十个人,五条路。”他低声自语。 傅红雪经过他身边,没有停步。 “你走哪条?”李寻欢朝他的背影问。 傅红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硬。 “最难的那条。” 他的跛脚声渐远,消失在石阶尽头。 城头只剩陈砚舟和黄蓉。 旺财趴在黄蓉脚边睡着了。打了个小呼噜。 黄蓉倚在他肩上。 “华山,一年后。”她说,“够我给你做多少顿饭?” 陈砚舟算了一下。 “一千零九十五顿。” 黄蓉笑了一声。 “那得买好多鱼。” 远处天际,那道从西方延伸的黑色裂痕——在他击杀城主后本该愈合的裂痕——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张开。 陈砚舟没告诉她。 他只是收紧了手。 天光放亮时,城头的尸灰被风吹散了大半。 守城兵卒回来了几个胆大的,远远站着不敢近前。棋枰剑插在松动的石缝里,剑身暗沉,像一截生了锈的铁条。 傅红雪最先走。 他把弯刀归鞘,冲陈砚舟点了一下头。不多说。跛脚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那个矮壮汉子在后面跟着,铜钱碰得叮当响。 “他往哪个方向?”黄蓉问。 “南。”李寻欢目送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说的最难的那条。” 苏璎从虎口拔出绣花针时一声没吭。她冲黄蓉微微颔首,翻身跳下城墙外侧,消失在护城河方向。独臂男人跟着走了。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选了西南。 花满楼重新端起碎了角的兰花盆。 “寻欢,你走哪条?” 李寻欢摸了摸怀里的飞刀。半晌才说:“西。” 他的目光越过城垛,落在远处天际那道极淡的黑色裂痕上。那东西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它在。 “那条路上的东西,你挡得住?”洪七公皱眉。 李寻欢笑了笑,没回答。他把酒壶重新挂在腰间,拱手为礼,转身走入晨雾。走了几步又停下。 “砚舟。” “嗯。” “华山见。” 三个字。 陈砚舟点头。 花满楼走的时候倒是松快。他端着兰花闻了闻,对着城头众人的方向笑了笑。 “东边的桂花快开了。正好赶得上。” 然后他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走下去。脚步不急不慢。白绸蒙着双眼,每一步却稳得像量过尺寸。 城头就剩四个人。加一条狗。 洪七公杵着打狗棒打了个哈欠。“走啊。愣着干嘛。” 黄药师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陈砚舟一眼。 “你们北上。我回桃花岛。” 黄蓉张了张嘴。 “岛上有些东西要收拾。”黄药师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年后华山,我会到。” 他说完便翻下城头,衣袂在晨风中展开。落地无声,数息后便融入了城南的林荫中。 黄蓉盯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搓了搓旺财的脑袋。 “走吧。” 陈砚舟活动了下手腕。右手掌心金色纹路平静地伏着,像一道烙印。但不痛了。不抽取,不蔓延,不跳动。 火麟血脉终于安静了。 从乐山初遇火麒麟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东西给他带来了力量,也差点要了他的命。如今它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骨头和筋脉一样,不需要再去对抗或压制。 “你在想什么?”黄蓉扯了扯他的袖子。 “在想以后不用再担心手上长东西了。” “呸。说什么呢。” 两人沿着石阶走下城墙。旺财颠颠地跑在前头,尾巴甩得像面旗。 出了襄阳北门三里,洪七公忽然停住脚。 “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七公?”黄蓉凑过来。 洪七公把纸条递给陈砚舟。 纸上是丐帮暗语。陈砚舟译了一遍: “北路分舵急报:半月内,太原以北连失三名堂主。死法相同——胸口碎裂,掌印深三寸。非兵刃所伤。凶手身份不明。仅有一名活口描述:''那人一掌出,天都矮了三分。''” 陈砚舟抬起头。 洪七公的表情很严肃。 “掌印深三寸,不用兵刃。”老叫花的嗓音压得很低,“像什么?”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 两人异口同声。 “降龙十八掌。” 沉默。 旺财停下尾巴,转头看着两人。 第393章 陈少侠的火气未免太大了些! 陈砚舟手指摩挲着纸条边缘,目光与洪七公在半空交汇。 降龙十八掌,丐帮镇帮绝学。天下间除了洪七公,便只有陈砚舟练至大成。郭靖虽有一点底子,但绝达不到“一掌出,天都矮了三分”的恐怖境界,何况郭靖目前的行踪绝不在太原。 “不是郭小子。”洪七公沉着脸,打狗棒在地上重重一顿,石板四分五裂,“老叫花教出来的徒弟,就算杀人,也绝不会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去看看就知道了。”陈砚舟将纸条攥成粉末,随风扬去。 太原是北方重镇,也是丐帮在黄河以北最大的情报枢纽。连失三名堂主,意味着有人要在丐帮的咽喉上动刀子。 黄蓉把水壶挂上马鞍,摸了摸旺财的头。“北上太原,水路转陆路,最快也要五天。” 陈砚舟翻身上马,金红真气在掌心一吐即收。“五天。希望那位‘假降龙’还没走远。” 五日后,太原城。 夕阳如血,将这座古城的城墙染得一片斑驳。城内气氛古怪,往日街头巷尾常见的乞丐,如今硬是寻不到半个踪影。空气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丐帮太原分舵设在城南的废弃城隍庙。等陈砚舟三人推开破败的木门时,院内站着几十个如临大敌的叫花子。见洪七公现身,众人眼眶一红,齐齐跪倒在地。 “帮主!” 为首的八袋长老老泪纵横,“北面三省的据点快被挑干净了。死的三位堂主,尸体都在后堂。” 陈砚舟越过人群,径直走向后堂。 屋内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与尸臭。三具尸体并排躺在门板上,胸口衣服被撕裂,赫然露出一个深陷进去的三寸掌印。掌印周围皮肉发黑,骨骼尽碎。 洪七公上前检查,枯瘦的手指在死者胸骨边缘一按,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外刚内柔,摧枯拉朽。这不是降龙十八掌,但……发力路线极其相似。” 陈砚舟眯起眼睛。他并指如剑,一缕九阳真气探入死者心脉残留的劲力中。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死者胸口的黑气竟剧烈翻涌起来,隐隐带着一股阴寒诡谲的吸力。 “道门的小无相功?不对。这更像是一种强行吸纳别人功法再逆转打出的邪门武功。”陈砚舟收回真气,“凶手不是在用降龙十八掌,他是在用一种能模仿甚至反制天下武学的拳法。这就是为什么那个活口会觉得像降龙掌。” “翻天三十六路奇……” 房梁上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陈砚舟眼神一冷,背上的无名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他没有抬头,右手反手一记亢龙有悔,狂暴的金红掌风犹如实质,直接掀飞了屋顶的瓦片。 “慢动手!是自己人!” 一道残影从梁上飘然落下。那人身法轻灵到了极点,双脚稳稳落地,两片小胡子像眉毛一样醒目。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被轰碎的房梁。 “陆小凤?”黄蓉认出了来人。 “正是在下。”陆小凤苦笑,“我只是来查个朋友的案子,顺道在梁上躲个清静,陈少侠的火气未免太大了些。” 陈砚舟收起真气。“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不在江南喝酒,跑来太原看死人?” “死人不喝酒,但我这几天看死人看得差点把酒戒了。”陆小凤指了指门板上的尸体,“这三个人,和半个月前死在关中的‘大通大智’一样,都是死在这种诡异的掌法之下。” 洪七公眼神一厉:“你刚才说,翻天三十六路奇?” 陆小凤点头,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天下武学出少林,但北方如今出了一个不信邪的组织,叫‘权力帮’。帮主李沉舟,练的便是这‘翻天三十六路奇’。拳倾天下,可化万法。” 他看着陈砚舟,“那些人不是在针对丐帮。他们是在清洗北方的每一个情报网。大通大智死了,丐帮堂主死了,接下来,太原城内的所有耳目,都会变成瞎子。” 陈砚舟听完,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清洗情报网?看来权力帮是想在北方藏什么大东西。”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旺财金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 “来了。”陈砚舟大步迈出门槛。 院外没有多余的动静。 只有极其整齐的脚步声。几十个穿着玄色劲装的汉子如幽灵般封锁了城隍庙的三个出口。每个人左胸都绣着一团紧握的金色拳头——权力帮的标志。 为首的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面上戴着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看不出喜怒。他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咯吱作响。 “办事效率不错。”年轻人扫了一眼院内的丐帮众人,然后目光停在陈砚舟身上。“你就是那个在江南杀了倒悬城主的陈砚舟?” 陈砚舟没有废话。他脚尖一点,地面坚硬的花岗岩石板轰然碎裂。 速度太快了。 年轻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金红色的残影,下一息,陈砚舟已经出现在他半步之内。 “你废话太多了。” 陈砚舟一掌拍出。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花哨的真气外放,只有纯粹的力量和凝练到极致的火麟劲。降龙十八掌的“见龙在田”。 年轻人临危不乱,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战意。他双手一错,化掌为抓,一股阴冷且充满黏性的力道迎着陈砚舟的龙形气劲卷去。“奇正相生,翻天覆地!” 两股内力在半空中狠狠撞击。 “砰!” 一声闷响。年轻人引以为傲的“翻天奇异功”在触碰到陈砚舟的九阳火麟劲时,就像冰雪碰到了烙铁,瞬间汽化。摧枯拉朽的霸道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直接贯入胸腔。 他引以为傲的反制武学,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连半息都没撑住。 “咔嚓”几声脆响,年轻人的双臂折成诡异的角度,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十丈外的一堵院墙。碎石将他半掩在废墟里,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人皮面具也被震成了碎片。 院内的权力帮众一片死寂。 他们甚至没看清陈砚舟是怎么出手的,他们不可一世的“八大天王”之一,就被一招秒了? 黄蓉冷笑一声,抽出打狗棒。“这就叫关公面前耍大刀,在真降龙面前卖弄你的假拳。”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叹气道:“我本来还想留个活口问话的。陈少侠,你这脾气还是这么爆。” “他还活着。”陈砚舟甩了甩手腕。他走过去,从废墟里拎起那个年轻人。 “说吧,李沉舟在太原藏了什么东西?” 年轻人咳着血,眼神却依旧疯狂。“你……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权力帮的网已经撒下……不只是太原……整个北方,都会是李帮主的天下!” 陈砚舟将他扔在地上,“李沉舟在哪?” “你想见帮主?”年轻人惨厉地笑了起来,“城北……大悲寺。他今晚,就在那里等着北方的各大掌门。” 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这帕子还是出门前黄蓉强塞给他的。 “大悲寺是吧。”他转头看向洪七公和陆小凤,“七公,蓉儿,你们留在分舵善后。今晚的太原城,我来清理。” “我跟你去这趟浑水呢,陆某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陆小凤身形一展,落到陈砚舟身侧。 夜深如墨。太原城北,大悲寺。 平日里香火鼎盛的古刹,如今已被权力帮清场。大雄宝殿外,数百名精锐持刀而立。殿内,几颗惨白色的人头被随意丢在佛像前,那都是不肯归顺的北方门派掌门。 大殿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气概吞天的男人。他四十岁上下,虎背熊腰,双目环睁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权力帮帮主,李沉舟。 “太原城内的钉子,还没拔干净吗?”李沉舟抿了一口茶,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回帮主,城南城隍庙的丐帮分舵,已经派赵天王去处理了。”属下恭敬回答。 李沉舟正要说话,大殿厚重的红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 两扇大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气浪直接轰碎成了木屑。木屑如暴雨般横扫进殿内,将前排的几十名持刀帮众打得千疮百孔,惨叫倒地。 陈砚舟负手跨入大殿。他的左侧,是摸着两撇胡子的陆小凤。 金红色的真气在他周身流转,将整个昏暗的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他的眼神平静且冰冷,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李沉舟?”陈砚舟看了一眼太师椅上的男人,“听说你的拳,能让天矮三分?” 李沉舟站起身,一股浑厚无匹的罡气轰然爆发,竟将陈砚舟的真气压迫生生逼退了三尺。 “你就是陈砚舟。”李沉舟大笑,笑声震得佛像上的金箔簌簌掉落。“我听说你在南方杀了不少废物,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天下无不无敌我不知道。”陈砚舟右手缓缓抬起,掌心金光汇聚成龙形。“但打死你,一掌就够了。” 大殿内的气流瞬间狂暴到了极点。 李沉舟没有废话,他的武道理念就是绝对的力量与征服。他双拳一错,施展出翻天三十六路奇中最霸道的一式“拳倾天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真气外衣,只有凝练到极致的拳意。这一拳打出,大殿内的空间仿佛都扭曲了一瞬。沉重的气压让陆小凤都觉得呼吸一滞,不得不运功后退。 “来得好。” 陈砚舟不退反进。大圆满的九阳真气与火麟血脉在体内毫无阻滞地融合,他右臂的金色纹路亮起耀眼的光芒,迎着李沉舟那毁天灭地的一拳,正面轰出了一记降龙十八掌的“震惊百里”。 拳与掌,力量与力量的最纯粹碰撞。 “轰——隆!” 大碑寺的大雄宝殿终于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撞击。供奉的数丈高的巨大金身佛像从中间裂开,整个大殿的屋顶被炸开一个大洞。瓦片、梁柱夹杂着疯狂的真气旋涡向四周激射,周围十几丈内的权力帮众尽数被掀成了滚地葫芦。 烟尘中,两道身影各自退开。 李沉舟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坑。他那一双向来战无不胜的铁拳,此刻竟在微微颤抖,拳锋虎口处裂开了一道血痕。 反观陈砚舟,只退了半步。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周身的金红真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狂暴如海。经历了倒悬城生死与火麟血同化后,他的肉身与内力早已超越了凡人的极限。 “翻天三十六路奇,确实有点意思。”陈砚舟眼神淡漠,“但我没时间陪你练拳了。” 话音未落,陈砚舟已化作一道流光。 螺旋九影在极致速度下拉出九道残影,将李沉舟团团围住。紧接着,龙吟声响彻夜空。不是一记,而是整整十八记降龙十八掌,被陈砚舟在一息之间连环打出。 金红色的龙形气劲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每一掌都带有焚山煮海的温度。 李沉舟怒吼一声,将功力催至巅峰,双拳连环轰出试图破开杀局。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翻天奇功”根本吸纳转化不了对方那霸道至极的九阳火麟劲。只要一碰,就如飞蛾扑火,被彻底焚毁。 “砰砰砰砰——” 密集的闷响犹如战鼓。李沉舟的护体罡气层层碎裂,他的双臂被震得筋骨断折,胸口一连中了三掌,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撞碎了残存的佛像底座。 李沉舟,这个意图吞并北方的武林枭雄,败得惨烈,败得毫无悬念。 大悲寺内鸦雀无声。权力帮的帮众们惊恐地看着那个在废墟中抽搐的帮主,再看着傲然而立的陈砚舟,手中的兵刃不自觉地掉在地上。 陈砚舟走到李沉舟面前停下。 “你……咳咳……”李沉舟口鼻喷血,眼神中再没有了唯我独尊的狂妄,只有深深的恐惧与震骇。 陈砚舟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终”字的黑玉棋子。棋子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幽光。 “你们清洗北方情报网,想借机做大。”陈砚舟将棋子丢在李沉舟被震碎的胸膛上,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但你该知道,谁是这棋盘上的棋子,谁又是下棋的人。” 他环视残存的帮众,眼中冷意森然,“回去告诉你们身后那些还没露面的老鼠。这北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伸手的。丐帮的债,我会一笔一笔地清算。” 陆小凤从掩体后走出来,看着李沉舟的惨状,咋舌道:“权力帮李沉舟啊……就这么被你打成了废人。这江湖,明天怕是要地震了。” “杀鸡儆猴罢了。”陈砚舟转身向大门走去,“而且,事情还没完。” 他感觉到,刚才李沉舟施展的那些“翻天奇功”中,隐约包含着某些西域魔教的影子。大通大智的死,太原的命案,似乎并不完全是权力帮的独角戏。 而且,那枚落在李沉舟胸口的黑玉棋子,在刚才竟然没有任何共鸣的反应。这意味着,在这个所谓武林新霸主的背后,还有一双更为隐秘的眼睛,在盯着全盘。 “这水,真是越来越深了。”陆小凤走到陈砚舟身边,也望向深邃的夜空。 陈砚舟嘴角微微一挑。 “水深,就把它搅个天翻地覆。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按规矩下棋。” 第394章 黑水向西流! 大悲寺的夜风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陈砚舟跨出寺门,脚步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陆小凤搓了搓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跟在后面,眼神不时往陈砚舟那条曾经布满金色纹路的右臂上瞟。 “李沉舟的武功,在北地绝对排得进前三。”陆小凤跟紧了几步,“你刚才那一拳,用的是纯粹的力道,没用丝毫巧劲。” “对付沙袋,需要巧劲?”陈砚舟语气平淡无波。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枚刻着“终”字的黑玉棋子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幽光。“权力帮不过是被人推到台面上的挡箭牌。这枚棋子刚才没有任何共鸣,说明正主根本就没来大悲寺。” 陆小凤叹了口气,把双手兜在袖子里。“我就知道。大悲寺这种地方,藏得住猫头鹰,藏不住真龙。但太原城里还有个地方,或许能挖出点带血的泥巴。” “带路。” 半个时辰后。太原城西。 一处荒废的染坊出现在两人面前。染缸干涸龟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石味和霉味。陆小凤径直走到院落中央最大的那口水缸前,伸手扣了扣缸壁。 声音发闷,实心。 “大通大智死前,给我留了半句话。''黑水向西流''。太原城没黑水,但这染坊以前染的,全都是黑布。”陆小凤双手抵住缸身,丹田发力,想挪开这口水缸。 水缸纹丝不动。 陈砚舟走上前,一把推开陆小凤。他单手扣住粗糙的缸沿,体内九阳火麟劲微吐。 咔嚓一声爆响。 重达千斤的青石大缸,连同下方砌在一起的丈许宽石砖机关,被他如拔大葱般连根拔起。他随手一扔,石缸砸向院墙,伴随着轰隆巨响,墙塌了一半。 强拆。 陆小凤眼角疯狂抽搐。跟这种纯靠力量办事的莽夫待在一起,查案确实省事,但太费心脏。 石缸下方,露出一条倒灌着冷风的幽暗石阶。 两人顺着石阶走下,地道极深。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庞大且干燥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摆着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放着一尊青铜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黑香,燃着幽蓝色的火苗,气味诡异。 长桌后,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人。 一身青衣,头戴斗笠,面上覆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他手里把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剑,剑刃呈诡异的锯齿状,滴血不沾。 “青龙会?”陆小凤眯起眼睛,一眼认出了那鬼面的制式。 “三百六十五处分坛,今天是冬至。你是大寒还是小寒?”陆小凤试探道。 面具人没有搭理陆小凤。他隔着面具,死死盯着陈砚舟。 “李沉舟败了。败得真快。”面具人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主上说得对,你这个异数,留不得。” “那就别留。”陈砚舟上前一步,目光锁定对方面门。 “嗖!” 空气中没有破空声。十二道极其细微的银光从四周岩壁突然射出,以刁钻的角度封锁了陈砚舟所有的进退路线。丝线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在暗光中泛着幽蓝。 这是西域魔教的绝杀阵法——“天罗地网”。 陈砚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根本没打算躲。 体内大圆满的九阳真气瞬间遍布全身,金红色的光芒在他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如有实质的焰铠。火雷交加的气息充斥了整个溶洞。 “铮铮铮!” 银丝切割在焰铠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极高温度的火麟劲直接将那些由百炼精钢混合天蚕丝制成的夺命丝线当场汽化,连灰都没剩下。 面具人瞳孔骤缩。绝对的防御打碎了他的算盘。 他猛地一拍桌面,整个人拔地而起,短剑化作一道凄厉的青光,犹如毒蛇出洞,直刺陈砚舟咽喉。这是必杀的一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比中原一点红的剑法更毒,还添了几分西门吹雪的无情。 但这致命的一剑,在距离陈砚舟咽喉不足一寸处,停住了。 陈砚舟的右手两根指头,稳稳夹住了锯齿剑身。滚烫的金红真气流转指尖。 “你叫主上?”陈砚舟指尖猛地发力。 “咔嚓。”由海外寒铁打造的短剑,被生生折成两截。 陈砚舟反手一甩。半截断剑以比来时快三倍的速度倒飞出去,在面具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瞬间,直接洞穿了他的右肩。 强大的冲击力带着面具人飞撞在后方的岩壁上,死死钉住。 面具人发出一声凄惨的低吼。 陈砚舟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下拿块碍眼的青铜鬼面。底下露出一张陌生的、满是刀疤的脸。 “你在大通大智那里问了什么?杀丐帮的人,是为了掩盖什么?”陈砚舟冷冷地逼问。 面具人死咬着牙,嘴角突然溢出黑血。服毒自尽。 陈砚舟闪电般探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强悍霸道的九阳真气硬生生从喉咙灌入对方体内,强行护住心脉,瞬间冲散了毒药的药性。 想死?没那么容易。 面具人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极度的恐惧。他发现自己连死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长……长安。”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大口喘息,“主上在长安……天下英雄大会。” 陈砚舟松开手。面具人失去支撑,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体内的经脉已被刚才暴戾的真气全数废掉。 陆小凤走上前,看着长桌上的那尊铜香炉。香炉底部,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龙首朝西。 “天下英雄大会。青龙会挑头办的?”陆小凤皱眉,“看来他们真想吞了整个北边武林。” 陈砚舟转身向外走去,头也不回。 “接下里去哪?”陆小凤追问。 “去长安。把场子砸了。” 三日后,长安。 千年古都的街道上人声鼎沸,但今日格外压抑。长安城内外多出数不清的带刀配剑的江湖客,街角的西北风里都飘着火药味。 城南最高的那座建筑——摘星楼,今天被包场了。 青龙会三十六分堂在此召开所谓的“天下英雄大会”。美其名曰结盟抗敌,实则是以雷霆手段逼迫北方各方残存的势力低头站队。 摘星楼顶层大厅。 厅内挤满了近两百名各路武林代表。少林、武当、峨眉的俗家弟子,以及北方各大世家的家主皆在其中,个个面色铁青,敢怒不敢言。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身穿金线黑袍的干瘪老者。青龙会大龙头座下特使,“天王”管见。 大厅中央的空地上,一名齐肩断了左臂的汉子正跪在血泊中。那是蜀中唐门的三当家。 “唐门如果不交出‘暴雨梨花针’的图谱,明天落日的蜀中,就不会再有唐门这个名字。”管见端起热茶吹了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晚的菜色。 周围的百余名高手噤若寒蝉。几个时辰前试图出头反抗的硬汉,此刻尸体正倒悬在摘星楼外的屋檐下,血滴在长街上。 “青龙会的规矩,就是北地的新规矩。”管见放下茶杯,阴冷的目光扫过全场,“还有谁有异议?” 大厅内死寂一片,只听见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有异议。”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 紧接着。 “轰!” 两扇造价昂贵的纯铜大门,被一股极度暴力的气罡从外向内轰得粉碎。沉重的铜块呼啸着砸进大厅,如同出膛的炮弹,将管见面前那张紫檀木大桌砸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两百多名江湖客齐刷刷回头。 陈砚舟一袭黑衣,踩着满地的碎铜烂木,大步走入大厅。他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陆小凤。 “你是什么人!敢闯青龙会的重地!”两名负责戒备的青龙会堂主厉声怒喝,双双拔刀跃起。刀光如练,一左一右劈向陈砚舟的颈侧。 陈砚舟连眼皮都没眨,脚步未停半分。 他双掌握拳,直接空手砸在迎面劈来的刀锋上。 “当啷!” 精钢打造的厚背长刀瞬间崩成几截。陈砚舟顺势撞入两人中盘,双肩一抖。九阳火麟劲如岩浆般爆发而出。 两人如遭雷击,胸骨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喷洒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十几丈远,重重砸在柱子上,滑落后生死不知。 全场大骇。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因此下降了几分。 管见猛地站起身,眼神阴鸷如蛇。他并不认识陈砚舟,但仅凭这举重若轻的一招,便知来者是个极其危险的硬茬。 “阁下混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 陈砚舟走到大厅正中央的空地,无视了一旁的唐门三当家,目光如刀般刮过管见的脸。 “丐帮,陈砚舟。” 这个名字一出,大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南方杀神,以一己之力干碎倒悬城主的男人。如今这三个字在江湖上的分量,比阎王贴还要沉。 管见脸色连变几次,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陈少侠。青龙会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在太原杀李沉舟,那是你们的私怨。今日这大会,你最好别掺和。” “太原死的三名丐帮堂主,是你们青龙会的刀出的手。”陈砚舟直接冷冷打断他,“这笔账,井水也得犯河水。” 管见见躲不过,眼中凶光大盛,冷笑一声:“既然你想死,那就成全你!起阵!” 话音未落。 大厅四周的阴影中,突然跃出三十六名气息森寒的黑衣剑客。这是青龙会的王牌“三十六天罡剑阵”。三十六道凌厉绝伦的剑气交织成网,瞬间封锁了陈砚舟周身一丈内的所有退路。 这种绞杀剑阵,寻常大宗师落入其中也别想全须全尾地出逃。 陆小凤站在门外,两撇胡子一抖,正准备出手破阵。 大厅中央的陈砚舟却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浊气。丹田内,那枚与他彻底同化的火麟血脉印记疯狂跳动,与大圆满的九阳真气融合,在一瞬间攀升到了一个恐怖的临界点。 金红色的真气透体而出,竟在他周身形成了一条实质般的五爪金龙虚影。龙影盘旋咆哮,炽热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发生了严重扭曲。 剑阵合拢,三十六柄长剑刺中金龙虚影的瞬间。 “亢龙有悔。” 陈砚舟猛然睁眼,双掌齐出。 没有针对某一个具体的破绽,而是对着四面八方进行的全方位无极爆发。 真气轰然炸开。 狂风过境,霸道无双。三十六名功力深厚的天罡剑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连人带剑被狂暴至极的龙形掌力直接掀飞。 “砰砰砰!” 摘星楼顶层的琉璃瓦屋顶,被这股向上的余波生生掀掉了一大块。午后的阳光从破洞倾泻而下,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三十六人悉数砸在地板、墙壁上,筋骨尽断,剑阵顷刻瓦解。 这根本不是武学招式的比拼。这是维度上的碾压。纯粹内力与境界的霸道碾压。 管见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他见识过无数剑豪刀客,但从没见过有人能直接靠蛮横的内力把天罡剑阵硬生生撑爆的怪物。 满地哀嚎中,陈砚舟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 “大龙头是谁?”陈砚舟居高临下地问。 管见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死硬:“你敢杀我,大龙头必将你碎尸万段!” 陈砚舟单手上探,一把捏住管见的咽喉,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在半空。狂暴的火麟劲透体而入,管见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体内的经脉在高温下寸寸断裂。 “我不喜欢捉迷藏。他不来找我,我就自己去找他。” 陈砚舟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拧断了管见的脖子。 大厅内两百多号人,鸦雀无声。不少人额头上冷汗直流。 陈砚舟把尸体扔在脚边,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转身走向门口的陆小凤。 “长安没意思。正主不在。” 天际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显眼的黑点。 黑点在长安城南的天空中急速放大。一只体型庞大得夸张的神雕,犹如一片乌云般掠过摘星楼残破的顶部。它宽阔的翼展带起一阵强大的罡风,吹得大厅内的众人东倒西歪,连连后退。 第395章 你拿什么挡? 神雕稳稳地落在一截残存的横梁上。经历过数次奇遇与治疗的它,如今彻底脱胎换骨。原本难看的肉瘤消失无踪,新生的羽毛泛着犹如精铁般的暗金光泽。一双锐利的雕眼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散发着食物链顶端的凶悍威势。 它的右爪上,绑着一个红色的信筒。 陈砚舟心头一动,纵身一跃落在横梁上。神雕立刻收起威风,亲昵地低下大脑袋,用铁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砚舟摸了摸它的羽毛,取下竹筒,剥开封泥。 里面是黄蓉娟秀的字迹:“洛阳白马寺。大龙头现身,持剑。铁骑异动,有北庭萨满随行。七公已至。” 陈砚舟指尖一捻,纸条在火麟劲的炙烤下化为灰烬散入风中。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杀意如冰。 “陆小凤。去洛阳。”陈砚舟纵身跳回地面。 陆小凤愁眉苦脸地走过来,“我发现自从跟你混在一起,除了打架杀人就是玩命赶路。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喝杯山西杏花村?” “你这四条眉毛太招眼,也可以不去。” “算了吧。长安到洛阳这数百里的路,要是错过了这么大一场热闹,陆某人非得难受死不可。”陆小凤摇头晃脑。 两人一雕没在长安多做停留,买了两匹快马,借着夜色一路向东急驰赶赴洛阳。 路上,马背上的陆小凤迎着风,向陈砚舟迅速梳理着青龙会的背景。 “青龙会大龙头,几十年来神秘莫测。江湖传闻当年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莫名失踪,就是此人在背后做局。”陆小凤扯着嗓子大喊,“此人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喜欢四处网罗天下各大门派的失传秘籍,试图融合百家之长。之前你在太原打死那个李沉舟练的《翻天三十六路奇》,不过是他丢出来试探世人深浅的残卷。” “融合天下武学?”陈砚舟冷笑一声,左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背后无名剑的剑柄。 他脑海中闪过当初天人境的逍遥子。天下武学,最终比拼的从来不是招式有多繁复花哨,而是力量与真气的最极点。 洛阳,白马寺。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 此时的白马寺内却火光冲天。古老的佛堂在燃烧,木质结构的爆裂声夹杂着冷兵器交接的刺耳声响,响彻夜空。 洪七公满头大汗,打狗棒法被他催发到了极致的“天下无狗”境界。碧绿的玉杖在身前化作一团不透风的光幕,勉强挡下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青龙会杀手。黄蓉握着另一根竹棒,背靠着洪七公,脚边的大黄狗旺财露出獠牙,死死咬住一名刺客的喉咙。 而在大雄宝殿的高阶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如雪,面容被一块青铜色飞龙面具完全遮掩的高大男人。他明明站在火光最盛的地方,却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整个人透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妖异。 “降龙十八掌。洪帮主的刚猛,确实名不虚传。”面具人的声音沙哑干冷,没有情绪起伏。 他脚下的青石阶上,已经躺平了三十多名丐帮弟子的尸体。 “你就是那个藏头露尾的大龙头?”洪七公喘着粗气,他的右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正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从身后抽出了一柄长剑。长剑出鞘无声,剑身没有任何反光,漆黑如一截木炭,却透着死气。 “天下武学出少林,可少林的高手也挡不住我三剑。今晚,丐帮的火种就断在洛阳吧。” 面具人手腕随意一抖。 剑光如水波落地,无声无息却又避无可避。 洪七公自知陷入绝境,大喝一声,舍弃打狗棒,双掌猛然向前平推。降龙十八掌刚猛无双的“飞龙在天”全力轰出,一条气雾金龙咆哮着迎向那无形的剑气。 但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那漆黑的剑气接触到掌风的瞬间,竟然像利刃切豆腐般直接剖开了真气龙影,去势不减,直指洪七公的咽喉。 “七公小心!”黄蓉大惊失色,想要去挡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咻——!” 高空中传来极速撕裂空气的尖啸。 一柄青灰色的长剑如流星附坠,“轰”的一声狠狠插进洪七公身前三尺的青石板中。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白马寺的地面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漆黑的剑气撞在那柄古拙沧桑的无名剑上,瞬间发出一声哀鸣,溃散于无形。 面具人猛地抬起头。 大雄宝殿失火的飞檐上,陈砚舟负手而立。夜风将他的黑发吹得狂乱。体型庞大的神雕落在他身旁的百年古柏上,发出威慑全场的嘹亮神啼。 陈砚舟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陨石坠地,重重砸在广场中央。 强横霸道的真气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直接将悄悄扑向黄蓉和洪七公的数名黑衣人震得吐血飞出。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黄蓉快步迎上,声音带着一丝释然的颤抖:“阿舟,你总算赶到了。” 陈砚舟反手将她护在身后,“七公,蓉儿,带着兄弟们往后退。” 他单手握住地上的无名剑剑柄,缓缓拔出。剑尖斜指石阶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白衣人。 “融合各家武学的大龙头?”陈砚舟周身的金红焰铠重新在皮肤上凝结,四周的空气因为极度的高温开始大面积扭曲。“别拿那些花里胡哨的残招出来丢人现眼了。用你自创的最强一招,不然你连出第二剑的机会都没有。” 面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阴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这个年轻人身上涌动的那股力量,狂暴且不可预测,完全超出了他闭门造车数十年所构建的武学图谱。 “狂妄至极。”面具人双手反握住黑剑,剑身上诡异地浮现出一层暗红的血光。 与此同时,白马寺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了沉重且密集的马蹄声。隐隐伴随着北地草原苍凉的牛角号音。 蒙古铁骑的号角声。 陈砚舟微微偏头听了听,随后挑起一侧的嘴角,看向大龙头。 “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是早就跟蒙古人勾结好了。” 陈砚舟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清脆的爆鸣。大圆满的九阳火麟劲开始疯狂燃烧。 “看来今晚,我是可以一次性毫无顾忌地杀个痛快了。” 陈砚舟化作一道金红残影,冲向满殿的火光。 空旷的白马寺内,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猛然炸起,彻底盖过了所有的金戈铁马之声。决战再起。 白马寺内,火光将夜空映得血红。 面具人握住那柄漆黑如炭的剑,剑身浮现暗红血光。他看着陈砚舟,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傲:“我花了三十年,收罗七大门派镇派绝学,融合三十二种剑意。你拿什么挡?” 他出剑了。 一剑刺出,空气中同时响起沉雷、梵音与海啸的轰鸣。这是少林的大金刚剑、武当的绕指柔、华山的清风十三诀……无数截然不同的剑意被强行揉捏在这一剑里,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兜头罩下。 陆小凤在十丈外看得头皮发麻:“这是什么怪物?他把天下人的剑法缝在了一起!” 陈砚舟没退。 他眼底映着那片黑网,不但没拔无名剑,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七大门派的绝学?”陈砚舟冷笑一声。 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在掌心轰然爆发,压缩到了极致,呈现出刺目的暗金色。 “缝合怪罢了。你懂什么叫纯粹吗?” 陈砚舟抬手,一记没有任何花哨的直拳。 没有降龙十八掌的龙吟,没有螺旋九影的残影,只有纯粹的力量和温度。 暗金色的真气化作一道实质般的火柱,狠狠撞入那张黑网。 三十年心血融汇的三十二种剑意,接触到暗金火柱的瞬间,就像烈日下的雪花,连半息都没能坚持住,直接气化。 “这不可能!”面具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黑剑寸寸崩裂,化作铁屑倒卷而回。暗金色的拳风贯穿他的护体真气,直接砸在他的青铜飞龙面具上。 “砰!” 面具炸得粉碎。 露出一张满是皱纹、极度扭曲的老脸。那是几十年前早已失踪的剑客宗师,“紫面龙王”白玉京。 陈砚舟一步跨出,缩地成寸,瞬间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凌空提起。 “练了几十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陈砚舟的手指逐渐锁紧,金红火麟劲顺着指尖灌入白玉京的经脉,“武学是拿来练的,不是拿来凑数的。你的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白玉京双目凸出,拼命挣扎,双手成爪试图施展魔教化骨绵掌,却被陈砚舟体内源源不绝的九阳真气反震得十指尽碎。 “蒙古人许了你什么好处?”陈砚舟冷眼看着他。 白玉京咳出一大口带内脏碎块的鲜血,惨笑道:“青龙……只是影子。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赢?‘暗河’已经拿了蒙古十万两黄金……南边的雪月城早晚要塌……中原武林……都要死……” “废话真多。” 陈砚舟不想再听,右手一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白玉京的脖颈折断。 不可一世的青龙会大龙头,就这么像死狗一样被扔在台阶上。生机断绝。 院落里的青龙会杀手们见首领惨死,意志瞬间崩溃。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正想四散奔逃,白马寺外的大门却突然被巨大的力量撞开。 “轰!” 两扇红木大门砸在院中。 一队铁甲覆面的蒙古重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冲入院内,刺目的马刀在火光下泛着寒意。为首的千夫长举刀前挥,根本不分青龙会杀手还是丐帮弟子,嘴里吐出一句生硬的汉话:“大汗有令,洛阳寺内,一个不留!” 马蹄声如雷,地面震颤。 洪七公吐了口血沫,挣扎着捡起打狗棒:“蒙古狗崽子,挑软柿子捏到老叫花头上了。” 陆小凤苦着脸,并指如剑:“我这辈子最怕和军队打交道,陈兄弟,你这活儿接得可太要命了。” 陈砚舟转过身,将无名剑拔出三寸。就在他准备开启十成九阳火麟劲大开杀戒时。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暗器,不是鸣虫。 是一杆枪。 一杆裹挟着狂风、通体银白的长枪,从白马寺外的幽暗长街尽头被掷出,横跨百丈夜空。 银枪如龙,硬生生从天而降,钉在蒙古骑兵冲锋的最前端。 “轰隆!” 长枪入地,青石板犹如豆腐般脆弱,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疯狂蔓延。 狂暴的气流以枪身为圆心炸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连嘶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无形的罡气掀翻在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前锋的千夫长连人带马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他还没爬起来,一道人影已经轻飘飘地落在那杆长枪的枪柄上。 来人一袭青衫,长发随风扬起,面容俊朗却透着几分沧桑。他左手提着个酒壶,右手随随便便地搭在膝盖上,脚尖点着枪尾。 一人,一枪,挡住了整条长街的重甲骑兵。 “这可是千年古刹,你们这些骑马的,弄坏了地砖得赔多少钱?”青衫人灌了口酒,语气懒散。 千夫长怒吼一声,挥刀劈向男人的双腿。 青衫人眼皮都没抬,脚尖在枪尾上轻轻一磕。 “嗡——” 银枪发出一声虎啸般的颤音。地面的碎石凭空飞起,在青衫人真气的牵引下化作漫天石雨,瞬间将冲上来的几十名骑兵射成了筛子。 蒙古骑兵大乱。 “好霸道的枪意。”陈砚舟眯起眼睛,收回了无名剑。他感觉得到,此人的武道境界,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李淳罡,甚至论单纯的破坏力还要更高一筹。 这不是中原武林的手段。 陆小凤的眼睛已经瞪圆了,两条眉毛跳得像蚯蚓:“我乖乖……一枪破千骑?这位兄台是神仙吗?” 青衫人转过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陈砚舟,随后目光扫过地上白玉京的尸体,吹了个口哨。 第396章 枪仙,司空长风! “好霸道的掌力。”青衫人冲陈砚舟点了下头,自我介绍道,“在下司空长风。” 枪仙,司空长风。 陈砚舟眼神微动:“雪月城的三城主。” “陈兄弟听过我?”司空长风从枪上跳下,拔出长枪,“本来雪月城不理会北方俗事。但我那大城主师酿酒缺了一味洛阳的牡丹根,非要我跑一趟。刚进城就听说青龙会和蒙古人勾结,要血洗白马寺。” 他抖了个漂亮的枪花,枪尖斜指长街外的敌军。 “相见即是有缘。陈兄弟,你我一人一半,把这帮砸场子的清了如何?” 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周身金红真气再度翻涌,宛如一层灼热的焰甲披挂在身。 “正有此意。” 话音刚落,陈砚舟已经如同炮弹般射入敌阵。他在蒙古骑兵中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出掌都伴随着狂暴的火麟劲,战马与重甲在他面前和纸糊的没区别。 另一边,司空长风的枪法大开大合。他的枪没有名字,但天下绝没有第二个人能用出这样的枪法。每一击都卷起小型龙卷风,将敌军连人带马绞上天空。 两人一左一右,在长街上推平。 半柱香的时间。 长街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蒙古兵。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烧焦的肉味在这个夜晚弥漫开来。 神雕落在屋檐上,翅膀一扇,吹散了烟尘。 黄蓉扶着洪七公走出门槛,看着满地狼藉,深吸了一口气。 陈砚舟收起真气,身上的白衣连一滴血都没沾上。他走到司空长风面前。 “多谢司空城主出手。” “谢就不必了。”司空长风收起长枪,灌了口酒,“我不出手,那个白玉京连带这些人也不够你杀的。陈砚舟的名头,江南早传遍了。” “你刚才说,”陈砚舟盯着他,“暗河的事?” 司空长风的酒壶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 “白玉京没说错。青龙会只是个壳子,天下大乱,魑魅魍魉都出来了。北莽的女帝、蒙古的大汗,这次砸了重金雇佣了第一杀手组织‘暗河’。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北凉,还有我们雪月城和南边的大部分门派。” 司空长风看向地上的白玉京。 “这老小子以为自己是操盘手,其实他也是被当枪使了。陈兄弟,你身上这股真气至刚至阳,在最近的局势里,怕是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洛阳城的火光渐渐熄灭,但空气中的肃杀感并未褪去。 黄蓉拿出一包伤药给洪七公包扎右臂。“暗河?”她皱眉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丐帮的情报网里,似乎没听说过这个组织。” “你们没听说过很正常。”司空长风叹了口气,“中原武林几十年都在关起门来争天下第一。可是天下很大,武人的路很长。暗河那帮人,从来不争名,只杀人。” 他转头看向陈砚舟:“陈小兄弟,你接下来的路怎么算?” 陈砚舟伸手拍了拍神雕的脖子,大黄狗旺财跑到他脚边蹭了蹭。 他看着北方深邃的夜空。这一路走来,从倒悬城主到谢晓峰,到权力帮,再到青龙会,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正在向他收拢。 那个三十年一局的“棋枰”,大萨满的陨落,中原的混乱,就像拼图的边缘。而暗河、雪月城这些势力的浮现,终于让他触碰到了更深的水底。 “北方的探子被清洗得差不多了。李沉舟和白玉京都是过河卒。”陈砚舟眼神平静而危险,“既然他们想把这局棋做大,那我就去会会下棋的人。” “有胆识!”司空长风哈哈大笑,甩手将一个玉牌抛了过去。 陈砚舟抬手接住。玉牌上刻着一轮极寒的月亮。 “雪月城的信物。暗河的本营在哪没人知道,但雪月城最近查出,他们下个月会在蜀中和姑苏有大动作。”司空长风伸了个懒腰,“若是陈兄弟有意凑凑热闹,可以来找我喝酒,我那大师兄酿的‘风花雪月’,包你喝了不想走。” “有酒自然好。”陈砚舟将玉牌收起,“不过我这人喝酒,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扫兴。” 陆小凤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有酒?算陆某一个?” “天下谁不知道陆小凤是酒鬼。”司空长风大笑,提着长枪转身便走,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走啦!洛阳牡丹根还要去挖,陈砚舟,我们在江湖最高处见。” 几个起落,枪仙的身影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洪七公叹了口气,把打狗棒当拐杖撑着:“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这世道出的怪物,比老叫花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七公,你带分舵的兄弟先回襄阳休整。权力帮和青龙会被我灭了首脑,北方丐帮的兄弟暂时安全了。”陈砚舟转头交代,“陆小凤,你回江南。” “我就知道你要赶我走。”陆小凤耸耸肩,“罢了,你去的地方肯定是个要命坑。我还是回万梅山庄找西门吹雪吹风去。” 黄蓉走到陈砚舟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总是带着一丝凉意,但此刻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蜀中还是姑苏?”她问。 陈砚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骨节。 “姑苏。”陈砚舟望着江南的方向,“慕容家那群成天想着复国的疯子,和暗河的味道很配。我们去挑翻他们的老巢。” 旺财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风车。神雕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神啼,振翅飞向高空。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照在古都洛阳斑驳的城墙上。陈砚舟和黄蓉并肩走入晨曦。 旧的局破了,新的局,才刚刚开始。 一场注定要将整座江湖、庙堂乃至隐世巨头全部卷入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席卷而来。而陈砚舟要做的,就是用他那纯粹的九阳火麟劲,一路推平过去。 不退,不避,杀穿这乱世。 三月,江南草长莺飞。 姑苏城外,太湖水波浩渺。一叶扁舟荡开芦苇,向着湖心水迷宫深处划去。 撑船的是个戴斗笠的老叟,船头坐着陈砚舟和黄蓉,陆小凤四仰八叉地躺在船尾啃着苹果,大黄狗旺财趴在甲板上假寐。 “燕子坞的水阵,按奇门遁甲布的,有点意思。”黄蓉看着两岸不断重复的景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算方位。 “雕虫小技。”陈砚舟闭着眼,右手手指偶尔有金红流光闪过。火麟纹路彻底融入经脉后,他的肉体正在向一种不可名状的境界蜕变。九阳真气生生不息,甚至连周围湖水的温度都随他的呼吸微弱起伏。 陆小凤把果核一抛:“慕容家在江南名头极大,‘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陈少侠,你这降龙十八掌要是被打回来,可不好受。” 陈砚舟眼皮都没抬。“一个水缸,能装下整片太湖的水吗?” 陆小凤一愣,随即干笑两声。 船头穿过一片浓雾,前方豁然开朗。几处水榭亭阁建在岛上,雕梁画栋,正是参合庄。 此时的燕子坞正堂内,气氛却不如江南春景那般和煦。 慕容复端坐在主位,面带微笑。他穿着一袭雪白长衫,腰悬长剑,看起来端的是个浊世佳公子。 坐在客座上的,是三个披着黑篷的人。为首一人面容阴鸷,手掌苍白得像泡了水的死尸,指甲泛着幽暗的紫光。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 “慕容公子,雪月城那边我们已经派蜘蛛去盯了。只要你答应借姑苏水路,把那批雷家堡的火器运给北边的拓跋王,你要的复国军费,今天这桌上就能结清。”苏昌河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慕容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狂热。“苏大家长快人快语。大燕复国之路艰难,慕容氏愿与暗河交这个朋友。不过,听说最近有个叫陈砚舟的在北方闹得很凶,连李沉舟都折在他手里。” “一个走了狗屎运得了些奇遇的小子罢了。”苏昌河冷笑,身旁站着的暗河杀手苏暮雨并未蒙面,只是静静抱着一把纸伞。 “碰上我们暗河的阎魔掌,奇遇也得变死期。” 话音刚落,参合庄外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 燕子坞用来防卫的精钢水闸,重达万斤,竟然像一块烂木板般被凭空掀飞。巨大的水花夹杂着金属碎片,直接砸塌了庄门前的两座汉白玉石狮。 大堂内地动山摇,慕容复脸色骤变,“呛”地拔出腰间长剑:“什么人敢擅闯燕子坞?!” 灰尘散去,水汽弥漫中,三个人一条狗缓步走来。 陈砚舟走在最前,白衣不染尘埃。他看着手底碎成渣的玄铁门闩,甩了甩手腕。 “慕容公子,大白天的关什么门。”陈砚舟踩着破碎的门板走进庭院,“听说你们这儿复国办得挺热闹,我来凑个份子。” 庄内的家将邓百川和公冶乾怒喝一声,左右包抄冲上。两人都是一流好手,内力雄浑,兵刃直取陈砚舟要害。 “聒噪。” 陈砚舟脚步不停,也未拔剑。他甚至没有看这两人一眼,随手向外一挥。 金红色的真气化作一堵凝实的墙。邓百川和公冶乾撞在气墙上,就像鸡蛋砸上了磨盘。“咔嚓”两声,两人兵刃当场寸断,胸骨塌陷,狂喷着鲜血倒飞出去,砸进了人工湖里,生死不知。 慕容复眼角抽搐。那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两大家将,就这么被甩苍蝇一样废了? 他一步跨出大堂,冷冷盯着陈砚舟:“阁下何人?为何伤我家将!” 黄蓉在后面“噗嗤”一笑:“表哥,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不是刚在大堂里议论我夫君是个走运的小子吗?” “陈砚舟?!”慕容复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傲气,“我慕容氏与你无冤无仇……” “废话真多。”陈砚舟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慕容复,落在苏昌河身上。 感知中,这个阴鸷男人的气息阴冷黏腻,和洛阳城里那一批暗河杀手如出一辙。 “雪月城司空长风说暗河在姑苏有动作,看来就是你。”陈砚舟抬起手,九阳真气在掌心急剧压缩,发出细微的爆鸣声。 苏昌河站起身,斗篷下的肌肉绷紧。“阁下未免太狂了些。真以为杀了个李沉舟,就能在南边横着走?” 陈砚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不光横着走。”他右脚重重一踏地面,“我还打算把你这破庄子拆了。” 下一瞬,陈砚舟消失在原地。 没有螺旋九影的花哨,没有精妙的身法。就是纯粹的速度,快到挤碎了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音爆。 陈砚舟直接出现在慕容复面前,右手握拳,简简单单一记直拳,直捣他面门。拳未至,沉重的气压已经让慕容复引以为傲的发髻直接炸开。 慕容复大骇。这一拳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对抗过的所有武学常识。 慕容复毕竟是江南成名已久的高手。生死关头,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双手在胸前划出一个极其玄妙的半圆。 “斗转星移!” 一股绵柔却富有韧性的阴柔内力迎上陈砚舟的拳头。这门绝学号称能将天下任何武功的劲力反弹回去,遇强则强。 慕容复的手沾上了陈砚舟的拳锋。 他想借力。他想把这记足以开碑裂石的直拳原封不动地还给陈砚舟。 然而,接触的瞬间,慕容复的脸色从红变白,再变成绝望的死灰。 陈砚舟的拳头上,附着的不是普通的内力,而是大圆满九阳神功与火麟血脉融合后,质变成的狂暴岩浆。 水缸再大,也装不下决堤的洪流;纸伞再妙,也挡不住坠落的陨石。 “咔啪!” 慕容复的双手根本无法承载这股力量,牵引的劲力防线瞬间崩溃。双臂骨骼在剧痛中寸寸断裂,整个人被陈砚舟的拳风直挺挺地砸进了后方的大堂。 轰隆一声巨响,两根承重柱断裂,大堂的屋顶塌了半边,将慕容复死死压在下面。 第397章 阎魔掌! 一招。名震江南的“南慕容”,像条死狗一样被废了。 陆小凤在后面摸了摸胡子,叹气:“我早说了。遇上这种不讲理的力气,借力打力就是送死。” 苏暮雨站在废墟边缘,握住了纸伞的伞柄。他身边的暗河杀手已经将手按在了兵器上。 “阎魔掌!” 苏昌河没有去看慕容复的死活,他抓住了陈砚舟一拳打老、旧力刚尽的瞬间。一团充满腐蚀性、幽紫色的掌风无声无息地拍向陈砚舟的后心。 这是暗河至高绝学,中掌者经脉腐烂,死状极惨。 陈砚舟没有回头。 他体表的金红真气猛地向外一鼓。九阳真气本就至刚至阳,是一切阴邪死气的克星,如今融入火麟血的霸道,更是暴烈无匹。 苏昌河的阎魔掌打在这层护体真气上,不仅没有渗透进去,反而发出“滋啦滋啦”的灼烧声。苏昌河只觉掌心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按在了一块烧红的铁砧上,皮肉瞬间碳化。 “退!”苏昌河大惊失色,脚尖点地就要借力暴退。 “来都来了,急什么。” 陈砚舟转过身,右手化掌,一记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推了出去。 没有留力,没有花哨。十八道掌力瞬间叠加在一起。 金红色的龙形气劲在庭院中咆哮而过,连地下的青石板都被硬生生犁出一条三尺深的沟壑。 苏昌河大吼一声,双手结印,身前连布七道黑暗真气墙。苏暮雨也果断出剑,纸伞绽开,十八道剑气如疾风骤雨般迎向金龙。 “摧枯拉朽。” 陈砚舟冷冷吐出四个字。 气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苏暮雨的剑气连一息都没撑住,便被霸道的掌风绞成粉碎。 狂暴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轰在两人身上。 苏暮雨闷哼一声,连人带伞倒飞出去,撞穿了另一面院墙。苏昌河作为正面对抗者,下场更惨。阎魔掌的功力被彻底震散,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喷了一地。 “大家长!”周围的暗河杀手惊呼,数十把淬毒的暗器铺天盖地向陈砚舟射来。 陈砚舟懒得理会。他只是冷冷一哼,一股肉眼可见的火浪从体内爆发,将所有暗器在上空熔成铁水。 “杀。”黄蓉轻喝一声。她抽出打狗棒,如穿花蝴蝶般掠入杀手群。打狗棒法在她如今深厚的内力催动下,专打人身要穴,转眼间便放倒了十几个杀手。大黄狗旺财更是凶悍,金红瞳孔一闪,一口咬断了一个杀手的咽喉。 没等陆小凤出手,战斗已经进入了单方面的屠杀。 苏昌河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袭白衣的陈砚舟。 “怎么可能……你就算有奇遇,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这种内力……那是怪物!”苏昌河咳着血,眼中满是恐惧。 陈砚舟走到他面前停下。 “暗河不在西边待着,跑来江南给人当狗卖命,就要有被打死的觉悟。”陈砚舟抬脚踩在苏昌河断裂的胸骨上,目光冰冷。 “谁让你们把那批火器运给北莽的?还有,洛阳那件事,谁是你们背后出钱的主顾?” 苏昌河惨笑:“暗河……拿钱办事。你杀了我,整个暗河都不会放过你。苏暮雨逃了……他会回去禀报……” “逃?”陈砚舟看了一眼墙上的大洞,“让他逃。他要是不逃,我怎么顺藤摸瓜去拔你们的根?” 陈砚舟脚下微微用力,苏昌河的胸骨彻底粉碎,这位暗河大家长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头一偏,气绝身亡。 燕子坞彻底废了。 百年的亭台楼阁变成了一片残壁断垣。人工湖里飘着几具暗河杀手的尸体。 废墟下面传来一阵虚弱的呻吟。陆小凤走过去,搬开几块碎木,把慕容复拖了出来。 曾经风光无限的慕容公子,现在像条抽了筋的泥鳅,满脸灰土,双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经脉已废。 看到陈砚舟走过来,慕容复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与怨毒。 “你……毁了我大燕的基业。我慕容家列祖列宗……” 陈砚舟一脚踢在他的丹田上,直接废了他的内功根基。慕容复惨叫一声,像只熟透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别一口一个大燕。就凭你这点花拳绣腿,复国?摆地摊都没人看。”陈砚舟弯腰,从慕容复怀里扯出一本沾血的册子。 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和暗河、大金、甚至北莽势力的钱粮交易。这帮人为了复国,正在彻底出卖中原的情报和资源。 “蓉儿。”陈砚舟把账册扔给黄蓉,“把这东西交给丐帮,抄送给少林和那些门派。让全江湖看看慕容家的底裤。” 黄蓉接过翻了几页,冷笑:“借东家的刀,杀西家的人。这种跳梁小丑,死不足惜。” 此时,一道白影从太湖上掠来。来人轻功极高,脚不沾水,如蜻蜓点水般落在残破的水榭上。 是一个青年,提着一把长剑,神色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傲气。 绝代双骄,移花宫,花无缺。 花无缺看着满地狼藉和死去的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奉师傅邀月之命,前来调查暗河在江南的动向,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 “阁下就是最近风头正劲的陈砚舟?”花无缺抱剑拱手。 陈砚舟扫了他一眼,感受到对方体内极寒纯粹的“明玉功”真气。“移花宫的人?来江南管闲事?” “恩师邀月,命我追查暗河毒害江南武林的真相。”花无缺语气不卑不亢,目光扫过陈砚舟的手,“现在看来,阁下已经代劳了。” “苏昌河死了。跑了个苏暮雨。”陈砚舟转身向太湖走去,“移花宫若是想凑热闹,不如去蜀中暗河老巢。江南的水,你们还是少蹚为好。” 花无缺皱了皱眉。他自幼在移花宫长大,被当作神明般敬仰,何时受过这种轻视?手腕翻转间,剑鞘发出一声铮鸣。 “在下领教阁下高招。” 花无缺身形一晃,移花接玉的绝顶身法展开,一剑如惊雷般刺向陈砚舟后背。他不出杀招,只求试探。 “不知死活。” 陈砚舟没有拔剑。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动中,左手向后随意一弹。 食指与大拇指之间,一粒金红色的真气珠被弹飞出去。 这原本是大理段氏“一阳指”的点穴手法,却被陈砚舟硬生生注入了炸裂的火麟劲。 “铛!” 真气珠精准地击中花无缺的剑尖。花无缺引以为傲的明玉功冰寒之气,在接触的瞬间被融解得一干二净。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刃导入花无缺手臂。他闷哼一声,连退十几步,直到撞在假山上才勉强停住。右手的长剑剧烈震颤,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一弹指。 花无缺震惊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世间竟有如此霸道的内力?连邀月宫主也未必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 陈砚舟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向停靠在岸边的扁舟。 “走吧。苏暮雨逃向西边,暗河在蜀中的老巢,我们接手。” 黄蓉和旺财利落地跃上船头的甲板。陆小凤叹了口气,也跟着跳了上去。 “刚打完姑苏,又去蜀中?”陆小凤坐在船舷上,“陈少侠,你这属实是犁地啊。不过暗河的老巢千百年都没人打进去过。” “没人打进去,是因为他们以前没遇到我。” 扁舟离开燕子坞,向着宽阔的水域驶去。身后,参合庄的废墟中燃起大火,烧毁了慕容氏百年积淀和复国的大梦。 船头,陈砚舟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终”字的黑玉棋子。 解决了权力和暗河这些外围势力,棋盘背后的脉络已经越来越清晰。 蜀中。暗河真正的买家,以及那个隐藏在幕后操纵一切的势力,是时候见见面了。 蜀中,连阴雨。 青石板路上积着一层滑腻的青苔,陆小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第三次抹掉胡子上的雨水。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在雨天来蜀中。”陆小凤把酒壶晃了晃,里面空了,“连口酒都没法痛快喝。” 陈砚舟走在前面,白衣上滴水不沾。金红色的九阳真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无形气罩,将雨水和湿气尽数弹开。黄蓉走在气罩里,手里拿着根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旺财甩了甩尾巴,身上的毛干爽蓬松。 “没人逼你来。”陈砚舟没有回头。 “谁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呢。再说,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暗河的覆灭,这种百年难遇的热闹,陆某若是不看,晚上会睡不着觉。”陆小凤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前方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 那是极其猛烈的火器爆炸声,伴随着灼热的热浪,将上空的雨幕撕开了一个口子。竹子成片倒下。 “霹雳堂的火器?”黄蓉咬碎了最后一颗山楂,“前面有人打架。” 两人一狗,外加一个长吁短叹的四条眉毛,加快了脚步。 竹林中央的空地上,一地狼藉。三十多个穿着玄色蓑衣、头戴修罗面具的暗河杀手,正将一个红衣少年死死围在中间。 少年手里握着一柄赤红色的长剑,剑身上火焰缭绕,只是他的胸口已经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随着喘息不断渗血。 “江南霹雳堂,雷家堡雷无桀。”红衣少年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暗河的杂碎,想取小爷的命,再练十年吧!” 他虽然在笑,但握剑的手已经在抖。火舞剑法极耗内力,他撑不了多久了。 包围圈慢慢裂开,走出一个扛着宽背大刀的魁梧汉子。汉子的眼神像看一具尸体。 “雷家堡的火器确实难缠。可惜,你只是个雏儿。”魁梧汉子把大刀从肩上拿下来,刀锋在雨水中闪过一抹刺目的寒光,“暗河大家长有令,蜀中不允许有超出暗河掌控的势力。所以,去死吧。” 汉子双手握刀,拔地而起。一股极其惨烈的杀气锁定了雷无桀。刀势如同劈山断岳,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 暗河谢家家主,谢七刀。七刀之内,必杀目标。 雷无桀深吸一口气,准备引爆身上最后两颗霹雳雷,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一根糖葫芦的竹签从竹林外慢悠悠地飞了过来。 竹签飞得不快,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在即将碰到谢七刀的刀锋时,竹签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刺目的金红光芒。 “铛!” 一声脆响。 精钢打造的宽背大刀,被一根竹签硬生生从中间击断。谢七刀如遭雷击,双臂虎口瞬间炸裂,鲜血狂飙,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七八根大毛竹才停下。 全场死寂。 暗河的杀手们惊恐地转头。 陈砚舟牵着旺财,不紧不慢地从竹林阴影中走出来。 “你刚才说,你们暗河大家长有令?”陈砚舟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谢七刀,语气平淡,“苏昌河三天前已经被我踩碎了胸骨。你接的,是阴间下来的令?” 谢七刀嘴里涌着血块,死死盯着陈砚舟。“你……你是谁?大家长……不可能死!” “不可能?” 一声苦涩的叹息从杀手群后方传来。 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削瘦身影排众而出。他面容惨白,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与疲惫。 暗河苏家家主,执伞鬼苏暮雨。 “谢七,他说的是真的。大家长死了,就在江南燕子坞。被他一脚踩死的。”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暗河杀手的心上,“陈砚舟,你竟然真的追到了蜀中。” “我这人有个习惯,不留尾巴。”陈砚舟走到雷无桀身旁,看了他一眼,“你练的火属性内功?根基不错,就是招式太糙。” 雷无桀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的同龄人,大脑有点转不过弯。“多……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陈砚舟没理他,转头看向苏暮雨。 “带路吧。”陈砚舟说。 苏暮雨握伞的手紧了紧:“带什么路?” 第398章 冥顽不灵! “你们暗河真正的据点。你苏暮雨虽然是个杀手,但也算有点脑子。你应该知道,逃到这里遇到我,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陈砚舟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带我去找那个雇你们杀人、运送火器的买家。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苏暮雨闭上眼睛。他知道陈砚舟的恐怖,那是在燕子坞时,连出剑都不用,便将整个暗河精锐碾压成泥的绝望。 但他不能退。他是暗河的鬼。 “结阵。”苏暮雨轻声说。 三十名暗河杀手瞬间变换方位,一张由无数淬毒天蚕丝组成的死亡蛛网在雨幕中悄然成型。谢七刀也挣扎着爬起来,断刀依然散发着凶煞之气。 陆小凤在一旁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冥顽不灵。” 陈砚舟叹了口气。 “蓉儿,借打狗棒一用。” 黄蓉挑了挑眉,指尖一转,碧绿色的打狗棒化作一抹流光落入陈砚舟手中。 打狗棒落入陈砚舟掌心的瞬间,金红色的九阳真气如烈火烹油般盘旋而上,原本莹润的玉竹竟发出了如龙吟般的嗡鸣。 苏暮雨的油纸伞伞骨瞬间炸开,十八柄柄细长的利刃如毒蛇出洞,配合着周围杀手的天蚕丝杀阵,铺天盖地向陈砚舟绞杀而来。杀阵之中,空气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块,避无可避。 雷无桀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他深知这等阵法的恐怖,正欲不顾伤势上前帮忙。 陈砚舟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方圆五丈内的雨水瞬间蒸发,地面那层滑腻的青苔被恐怖的高温烤成焦炭。 他单手握棒,不用打狗棒法中精妙的“绊、劈、缠、戳”,而是直接将打狗棒当作了一把重剑。 平平无奇地横扫而出。 火麟劲与大圆满的九阳真气融合,化作一道长达三丈的半月形恐怖气浪。 “轰!” 天蚕丝在这股绝对暴力的气浪面前,如同遇火的蛛丝,瞬间卷曲熔断。十八柄伞骨利刃在空中被生生震成铁粉。 挡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暗河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股气浪直接拍进了地里。是的,不是被打飞,而是巨大的压迫力将他们生生砸进了泥土中,骨骼尽碎。 残存的杀手满目骇然,哪还有什么战意,纷纷转身就逃。 “想走?”陈砚舟冷笑。 左手虚空一抓。擒龙功。 一股狂暴的吸力在逃跑的杀手背后爆发。十几人如同被巨物拽住脖子,生生扯回了空地中央,重重摔在一起。 谢七刀咆哮着,浑身气血燃烧,举起断刀做殊死一搏。 陈砚舟反手一棒点在断刀的侧面。 “咔嚓。”谢七刀的胸骨比刀碎得更快。这位暗河谢家的家主,连同他引以为傲的七杀刀意,被陈砚舟随手一棒敲成了粉末。 苏暮雨跌坐在泥浆里,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任何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可笑的。 “我……认栽。”苏暮雨咳出一口黑血,眼神灰败。 “名单。”陈砚舟将打狗棒扔回给黄蓉,走到苏暮雨面前。 苏暮雨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浸透了油纸的小册子,递了过去。“这是大家长留下的……历年来我们接手的大买卖,以及那个隐藏最深的买家。” 陈砚舟接过册子,随手翻开。 前几页记录的是一些门派的争斗,比如慕容复的雇佣,比如协助北莽运送火器。但翻到最后两页,只有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字记录。 所有的尾款,所有的顶级暗杀任务,最后指向的只有一个代号: 【青龙】。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是暗河? 陈砚舟笑了。暗河不过是条被人养在蜀中的恶犬。真正能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其触角甚至能延伸到诸国朝堂的,只有那个存在了几百年、从未有人见过其全貌的古老组织。 青龙会。 “青龙会的三月堂,在成都府。”苏暮雨惨笑着说,“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摸到青龙会的鳞片?他们才是真正的怪物……”话未说完,苏暮雨的脸色突然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紧接着,那青黑顺着经脉瞬间蔓延到脸部。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灭口?在我的眼皮底下?”陈砚舟眼神一冷,感知瞬间铺开。 三里外,一道极快的气息正在远遁。 那人的隐秘功夫极好,若不是陈砚舟的九阳真气能敏锐捕捉到那一丝残留的阴寒毒气,根本发现不了。 “蓉儿,你们看着这小子。”陈砚舟指了指旁边已经看傻了的雷无桀,“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陈砚舟已经化作一道金虹,消失在竹林尽头。速度之快,陆小凤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起步的。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这辈子算是遇到更不讲理的人了。” 陈砚舟的身影在雨幕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真空地带。 三里之外,一名穿着普通农夫蓑衣的中年人正在狂奔。他的轻功几乎到了踏水无痕的地步,每一次脚尖点在树叶上,都能滑行数丈。 青龙会,十二月堂中,专司灭口。 “该死,怎么惹上这么个怪物!连苏昌河都被干掉了。”中年人心中暗骂,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只要进了成都府的暗线,就安全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风啸声从头顶传来。 中年人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白衣身影犹如陨石般从天而降。 “轰!” 陈砚舟重重砸在中年人前方的烂泥路上,强大的坠力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泥浆飞溅,却在靠近他衣衫半尺处被无形真气蒸发。 中年人反应极快,几乎在落地的瞬间,袖口中暴射出三根湛蓝色的毒钉,直取陈砚舟双眼。同时,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如毒蛇般刺向陈砚舟的咽喉。 “叮叮叮。” 毒钉打在陈砚舟面门前的护体真气上,如同撞上了钢板,无力地掉落。 那柄软剑也在距离陈砚舟咽喉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因为陈砚舟只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剑刃。 中年人脸色大变,内力疯狂催动,想要抽回软剑,却发现那剑仿佛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更恐怖的是,一股灼热霸道的内力正顺着剑身飞速蔓延过来,烫得他手上的皮肉发出了焦糊味。 “就这点本事,也配叫青龙会?”陈砚舟两指发力。 “铮!” 千锤百炼的软剑被生生折断。陈砚舟顺势一指点出,折断的剑尖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倒飞回去,“噗嗤”一声钉穿了中年人的右肩,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大树上。 中年人发出一声惨嚎,却强咬着牙没叫出声,眼神中甚至透出一丝狠厉。 “你杀了我也没用!青龙会无处不在,你手里的名册,只会催你的命!”中年人咬牙厉喝。 陈砚舟走到他面前,眼神平静如水。 “我这人,最不怕别人来催命。”陈砚舟拍了拍刚才从苏暮雨那里拿到的册子,“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给大金和北莽做事,还自诩什么古老传承?” 他一把掐住中年人的脖子,“成都府,青龙会三月堂的具体位置在哪?谁是堂主?” 中年人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中闪过一丝死志。显然,他的牙齿里藏着毒药。 陈砚舟怎么可能让他如愿。九阳真气瞬间透过掌心灌入中年人下颚,硬生生将他嘴里的毒囊逼着吐了出来,顺带震碎了他的满口牙齿。 “想死?我没同意,阎王都不敢收你。”陈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火麟劲灼烧着他脖子上的经脉。 绝对的痛苦击溃了中年人最后的心防。 “在……春熙阁。地下……堂主是……‘剑客’……薛斌……” 得到答案后,陈砚舟随手一巴掌拍在中年人天灵盖上,对方瞬间失去意识,变成了一个废人。死,太便宜他了。 陈砚舟转身,看向成都府的方向。 “青龙会……呵。” 半个时辰后,陈砚舟回到了竹林。陆小凤正靠在石头上喝酒,雷无桀的伤口已经被黄蓉上了药,包扎完毕。 “解决了?”黄蓉问。 “一个跑腿的。”陈砚舟掸了掸衣袖,将名册收好,“下一站,成都府。有个叫春熙阁的地方。听口风,那里有条大鱼。” 雷无桀站起身,握紧了拳头。“陈大哥!你救了我一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们要去打那什么青龙会,带我一个!我雷无桀别的不会,就是不怕死!”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不缺不怕死的手下。你现在的实力,去了也是个碍脚的。回你的雷家堡去吧。” 雷无桀急了:“我师傅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 “你要真想报恩。”陈砚舟打断他,“回去告诉你们雷家堡的长辈。准备收拾暗河在蜀中的烂摊子。以后,蜀中只有雷家堡和唐门。暗河,从今天起,除名了。” 说完,陈砚舟带着黄蓉和陆小凤,转身向成都府的方向走去。 旺财冲着雷无桀叫了一声,摇着尾巴跟上。 只留下那个红衣少年站在雨中,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眼中满是狂热与崇拜。 “暗河……除名了?他一个人?”雷无桀喃喃自语,随后猛地转身,向雷家堡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湖,要翻天了。 成都府,秋雨连绵。 青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沿街屋檐下昏黄的灯笼。 城东,春熙阁。 这是成都府最大、最奢华的酒楼。此刻却早早打烊,门前挂着谢客的木牌。两名面色冷峻的灰衣人守在石阶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长街。 春熙阁顶层,雅间内暖香浮动。 青龙会三月堂堂主薛斌坐在主位。他是个穿白衣的中年人,手指修长,骨节处结着厚厚的老茧。名震天下的“薛家剑法”,在他手里比他父亲还要狠辣三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穿黑底银丝金钱豹长袍的干瘦老人。唐门三大长老之一,唐煌。 “苏暮雨死了。”薛斌给唐煌倒了一杯酒,“暗河这把刀,卷刃了。苏昌河也被不知哪来的怪物干掉,蜀中的杀手行当,空出了一大片。” 唐煌转动手里的两枚铁胆,声音像砂纸摩擦:“暗河本来就不配和唐门平起平坐。我们要的是蜀中绝对的控制权。青龙会想要大金和北莽的安稳路线,唐门可以给。” “条件呢?”薛斌问。 “雷家堡。”唐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帮玩火药的疯子最近太跳了,借青龙会十二星相的手,把他们除了。另外,那个杀苏暮雨的陈砚舟……” “一个泥腿子罢了。”薛斌冷笑一叹,端起酒杯。“我已经派了人去‘接’他。不出半个时辰,他的人头就会摆在……” “砰——轰!” 薛斌的话没说完,春熙阁底楼突然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震感顺着红木廊柱直传到顶层,桌上的酒菜被震得跳起半尺高。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和接连不断的惨叫。 “怎么回事?!”唐煌猛地站起,铁胆在掌心捏出刺耳的摩擦声。 薛斌的脸色沉了下去,右手已经握住了桌边的长剑。 楼梯口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灰衣守卫跌跌撞撞地撞开雅间的门,扑倒在地,胸口凹陷了一大块。 “堂……堂主……门碎了……”护卫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 “谁干的?!”薛斌厉喝。 “我干的。”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护卫身后传来。 陈砚舟踏入雅间。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连一点雨水都没沾。跟在他身后的,是提着打狗棒的黄蓉,以及摸着两撇胡子、满脸无奈的陆小凤。 旺财抖了抖身上的毛,从陆小凤腿边挤进来,冲着薛斌呲了呲牙。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薛斌盯着陈砚舟,“你就是陈砚舟?” “回答我两个问题,你可以死得痛快点。”陈砚舟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第一,青龙会的总负责人在哪。第二,北莽那个女帝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第399章 唐门阎王帖! 薛斌怒极反笑。剑出鞘一寸,寒光刺骨。“你以为闯进春熙阁就能活着出去?这里有七十二道机关,三十六名顶尖杀手。就算是李寻欢来了……” 陈砚舟懒得听他废话。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随意地抬起,向前平推。 暗金色的九阳真气混合着暴烈的火麟劲,脱掌而出。不是为了杀人,而是纯粹的暴力碾压。 “轰!” 狂暴的气浪如飓风般席卷整个雅间。所谓的七十二道机关?被气浪直接碾成木屑。隐藏在墙壁夹层后的六名顶级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被隔山打牛的浑厚真气震碎了心脉,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整个春熙阁顶层的临街木墙,被这一掌直接撕裂,暴雨裹挟着冷风猛灌进来。 薛斌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一掌。连起身都没起。 这他娘的是人能打出来的力道? 雨水打在薛斌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暮雨会死得那么无声无息。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有和他们讲江湖规矩的打算。 “看来是不想说。”陈砚舟站起身。 “放肆!”旁边的唐煌怒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扬。 刹那间,漫天蓝芒如暴雨倾盆。唐门绝技“满天花雨”,数百根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透骨钉封死了陈砚舟所有退路。 “陈少侠当心,那是唐门的阎王帖!”陆小凤惊呼出声,身形急退。 陈砚舟看都没看漫天毒钉,只是冷哼一声。周身瞬间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护体真气墙。 “叮叮当当——” 毒钉撞在真气墙上,如同撞上了精钢,瞬间被震成齑粉。连陈砚舟的衣角都没摸到。 唐煌瞳孔骤缩。就在他准备发动第二波暗器时,一道翠绿色的棒影夹杂着劲风扫向他的下盘。 “老毒物,姑奶奶来陪你玩玩!”黄蓉娇喝一声,打狗棒法“天下无狗”精妙绝伦地施展开来,专挑唐煌的关节软肋下手。 唐煌被迫后撤,应接不暇。陆小凤则身形灵动,两根手指连连探出,精准地将唐煌漏出的暗器尽数夹落。 另一边,薛斌动了。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薛家剑法的绝杀——“长虹贯日”。剑身嗡鸣,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匹练,直刺陈砚舟咽喉。这一剑的速度和爆发力,足以在宗师境排进前十。 陈砚舟目光平静,没有拔背上的无名剑。 他只是简单地往前踏出一步,右手化拳,裹挟着低沉的龙吟声迎了上去。 拳头砸在剑尖上。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僵持。 “咔嚓”一声脆响,由百炼精钢打造的名剑,从剑尖开始寸寸崩碎。金红色的火麟劲顺着剑柄狂涌而入。 薛斌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如火山爆发般轰在胸口。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破布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穿了残存的墙壁,重重摔在雨夜的长街上。 “噗——”薛斌狂喷鲜血,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陈砚舟身形一闪,从楼顶轻盈跃下,落在他身边。雨水在他体外三寸被真气蒸发成白雾。 陈砚舟蹲下身,抓住薛斌的头发将他拉起。“现在,能想起来了吗?” “咳……你不知道你惹了什么样的存在。”薛斌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眼神怨毒且疯狂,“青龙会的图谋,岂是你能懂的。大金、北莽只是饵……我们在雪月城……” 他话未说完,瞳孔突然猛地一缩,脸上泛起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与之前那名刺客死前的症状如出一辙。 “又是灭口?”陈砚舟眼神一冷,九阳真气瞬间灌入薛斌百会穴。但这股毒气似乎早就潜伏在薛斌心脉深处,一旦触发,大罗金仙难救。 两息不到,薛斌气绝身亡。 陈砚舟皱了皱眉。从薛斌怀里搜出一面雕刻着狰狞青龙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三”字。 不远处的楼上,唐煌见大势已去,拼着挨了黄蓉一棒子,借力撞破窗户,施展轻功遁入雨夜逃之夭夭。 陆小凤落到街上,看着薛斌的尸体直摇头。“手段真绝,连分堂堂主都被种下了死咒。” “雪月城。”陈砚舟将青龙令牌收入怀中,“他最后提到了雪月城。看来青龙会的局,铺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黄蓉走上前,将伞撑在陈砚舟头顶,“那我们下一步去哪?” 陈砚舟看了一眼漆黑的街道,“先找个地方睡觉。明天,去趟雪月城。” 成都府因为春熙阁的变故,街面上的守军连夜调动。但没人敢去惹那三个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的人。 半个时辰后,一间偏僻的客栈外。 这客栈破落得很,雨水顺着漏风的招牌往下滴,招牌上勉强能认出三个字:雪落山庄。 “这破地方也能叫山庄?”陆小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推开漏风的木门。 大堂里几盏油灯昏暗。一个穿着名贵却沾了些灰尘的白狐裘大衣的年轻人,正靠在柜台后,借着灯光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算盘。 年轻人长得极好看,只是神情透着一股子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慵懒。 听到响动,他抬起眼皮扫了三人一狗一眼。 “打烊了。客房漏雨。”年轻人打了个哈欠。 “老板,有钱也不赚?”黄蓉丢出一锭银子,落在柜台上滴溜溜地转。 白狐裘年轻人伸手盖住银子,手指修长白皙。“赚。一间上房二两,漏雨的五百文。热水要加钱。草料另外结。” “没马,只有狗。”陈砚舟走到柜台前,目光却没看价目表,而是落在年轻人的手腕上,“老板倒是会做生意。可惜,赚了钱也没命花。” 年轻人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低垂,声音却没有起伏。“我看客官的脸色也不怎么样,刚杀完人,血腥气熏得我的算盘都臭了。” 陆小凤笑了。“你这老板有点意思。外头天翻地覆,春熙阁都被人拆了,你在这拨算盘倒是一点不怕。” “打打杀杀是江湖人的事。我叫萧瑟,只是个本分开黑店的。”萧瑟将算盘推到一边,“三间上房?” “我们要去雪月城。”陈砚舟单刀直入,“我知道你在成都府有些门路。给我们安排最快的马车和安全路线。” 萧瑟叹了口气,“你杀了青龙会的三月堂主,现在全蜀中想拿你去青龙会换赏金的杀手比过江之鲫还多。这趟镖,太烫手。” “我可以治你的隐脉。” 陈砚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客栈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瑟那总是倦怠的双眼猛地爆出一团精光,直刺陈砚舟。“你说什么?” 陈砚舟指了指他的心口,“你的隐脉被人用极其阴狠霸道的内力强行震断。而且不止一股力量在压制。若非你用某种秘法吊着,你撑不过三年。” 他拍下一块青龙令牌在桌上。“我的内气至阳至纯。能治。换去雪月城的路和情报。做不做?” 萧瑟盯着陈砚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戒备的陆小凤和黄蓉。 半晌,他重新瘫回椅子上,把那锭银子揣进怀里。 “成交。”萧瑟撇了撇嘴,“早说你能治病啊。雪月城最近确实热闹得很。暗河残党、青龙会的刺客、还有北离朝堂的人都往那边赶。据说,是为了抢一口黄金棺材和天下第一城的归属权。” 陈砚舟敲了敲柜台,“准备马车。明天一早,你带路。” 萧瑟脸一黑,“我可是老板,谁说我要亲自去了?” “那是你的事。治病,也得看我心情。”陈砚舟转身带着黄蓉上楼,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陆小凤走在最后,冲萧瑟挤了挤眼睛:“听他的吧,这小子脾气不好,但他认定的事,还没人能改。” 旺财路过柜台时,冲着萧瑟的白狐裘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质疑这件衣服的保暖性。 萧瑟看着三人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青龙会……有点意思。看来这滩死水,要被彻底搅浑了。” 雪落山庄外,暴雨如注,砸在残破的瓦片上噼啪作响。 大堂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萧瑟靠在柜台上,一双总是透着慵懒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陈砚舟。 “治隐脉?”萧瑟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冷,“我这身伤,找过药王谷的辛百草,求过天启城的大国师。他们都说我的隐脉是被绝世高手以极其阴毒的手法强行震断,脉络如蛛网般纠缠死结。除非有大罗金仙下凡,否则药石无医。” “辛百草治不了,是因为他只有医术,没有破天荒的力量。”陈砚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大堂中央的八仙桌前坐下,“过来。伸出手。” 萧瑟没动。他不信。 但陈砚舟已经不再废话,右手五指曲起,一股沛然莫御的金红真气隔空探出。 “嗡!” 这股吸力霸道至极,萧瑟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生生扯过了柜台,跌坐在陈砚舟对面的长凳上。 “你!”萧瑟大惊失色,想挣扎,却发现陈砚舟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心口。 “闭嘴。敛心神。”陈砚舟声音转冷。 下一息,一股滚烫如熔岩的力量直冲萧瑟心脉。 萧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落。他感觉有一头浑身浴火的凶兽撞开了他紧闭的经脉大门,正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在那些纠缠的死结中横冲直撞。 “疼就忍着。经脉断了重塑,比刮骨疗毒还要痛上十倍。”陈砚舟平静地说道。 他动用的,是完全融合了火麟血脉的大圆满九阳真气。 当年打断萧瑟隐脉的那股阴寒真气,确实算得上当世顶尖。但在至阳至纯的九阳神功和连城主都能焚透的火麟劲面前,就像是一块放在炼钢炉里的冰雕。 “哧——” 萧瑟的头顶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淤积在他体内数年的阴寒毒素。 白狐裘被汗水湿透,萧瑟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血,硬是没有喊出一声。 陆小凤站在一旁,摸着胡子啧啧称奇:“陈少侠这手内力,真见鬼了。不仅能杀人,这救人的动静也跟杀人一样大。” 黄蓉白了他一眼,手里拿着毛巾,随时准备递上去。她知道陈砚舟的内力有多恐怖,但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帮人重塑经脉。 一炷香的时间,对萧瑟来说仿佛过了一百年。 终于,陈砚舟松开了手。金红色的真气一敛而收。 萧瑟像脱水的鱼一样瘫软在桌上,剧烈地喘息着。但等他闭上眼睛去感知体内时,猛地睁开了眼,原本懒散的目光中,爆出了前所未有的精芒。 通了! 那些如顽石般堵在四肢百骸的死结,竟然被烧得干干净净。一丝丝微弱但精纯的内力,开始在他干涸的经脉中自主流转。 “我……我的武功……”萧瑟声音微微颤抖。 “刚通了脉,内力还得你自己慢慢练回来。”陈砚舟站起身,拿过黄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随手丢下几片从火麒麟身上剥下的碎鳞,“拿它泡水喝,一个月内,你的功力不仅能恢复,还能更上一层。” 萧瑟看着桌上那散发着淡淡红芒的鳞片,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郑重地朝陈砚舟拱手作了一揖。 他生在皇室,心高气傲,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今天,他服了。 “你的病我治了。”陈砚舟看着他,“现在,马车,路线。” 萧瑟直起腰,嘴角又挂上了那丝欠揍的慵懒笑意。“马车后院有现成的,两匹上好的西域大宛马。至于路线,去雪月城,最快的一条路,得穿过梵音寺的地界。” “有麻烦?”陆小凤挑了挑眉。 “麻烦大了去了。”萧瑟打了个哈欠,“最近江湖上都在传,梵音寺那边出了口纯金打造的棺材。不仅青龙会盯上了,暗河那帮不要命的杀手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了过去。我们走那条路,大概率会撞上。” “棺材里装的什么?”黄蓉好奇地问。 萧瑟耸耸肩:“不清楚。但能让两大顶级杀手组织同时出动,里面装的绝不是死人。” 第400章 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那就走梵音寺那条路。”陈砚舟转身向院外走去,旺财立刻颠颠地跟上。 “你疯了?”萧瑟瞪大眼睛,“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陈砚舟脚步不停,背后的无名剑在雨夜中发出一声轻鸣。 “挡路,杀了便是。” 梵音寺外,三十里废村。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一辆极其庞大的马车停在村口泥泞的道路中央,马车上载着一口通体由纯金打造的巨大棺材。 马车周围,倒着十几具尸体。 唐莲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青色劲装已经被划出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指尖的暗器匣也已经空了。 身为雪月城大弟子,他这一路押送黄金棺材,遭遇了至少五拨截杀。 但眼前这一拨,最要命。 十步之外,站着三个戴着斗笠、罩在黑袍里的人。他们手里握着形状诡异的细剑,剑刃上没有血。 “暗河。”唐莲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暗河。 “唐莲,你已经油尽灯枯了。”中间的黑袍人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留下黄金棺材,雪月城的人,我们今天可以不杀。” 唐莲握紧了最后三枚透骨钉,冷笑:“雪月城的弟子,只有战死,没有退让。” “那就送你上路。”黑袍人眼神一冷,身形突然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好快! 唐莲瞳孔骤缩。他连对方出剑的轨迹都没看清,只觉得脖颈处猛地一凉,森寒的杀意已经贴上了喉咙。 “叮!” 一声脆响,突然在唐莲耳边炸开。 黑袍人闷哼一声,整个人以比来时快两倍的速度倒飞出去,在泥地里生生犁出了一道三丈长的深沟。 那柄削铁如泥的细剑,断成了三截,插在泥地里。 唐莲愣住了。另外两名暗河杀手也愣住了。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道路后方。 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顺着泥泞的官道驶来。赶车的是个穿着白狐裘的年轻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马车顶上,坐着一个腰间挎剑的年轻人和一个摸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刚才那一击,显然是出自这车上的人之手。 “暗河办事!闲杂人等滚开!”左侧的杀手沉声喝道,杀机锁定在马车上。 陆小凤盘腿坐在车顶,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陈少侠,我就说吧,这帮搞暗杀的脾气都不太好。” 陈砚舟没理他,只是看了唐莲一眼。 “雪月城的人?” 唐莲捂着伤口,警惕地点头:“在下雪月城大弟子,唐莲。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他叫陈砚舟前辈,因为那一击的力道简直惊世骇俗。 陈砚舟点点头,从车顶跃下。他走到黄金棺材前,随手敲了敲棺盖,“这棺材不透气,里面的人再憋着,可就真成死人了。” 三名暗河杀手见陈砚舟如此无视他们,终于怒了。 “找死!” 三人同时暴起。暗河的绝杀剑阵,瞬间笼罩了陈砚舟的周身要害。剑气纵横,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萧瑟坐在车辕上,摇了摇头。 他这些天可是亲眼看着陈砚舟是怎么一路杀过来的。这三个杀手,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什么怪物。 陈砚舟连头都没回。他的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踏。 “轰!” 大地剧烈震颤。 一股狂暴无匹的金红真气以他为中心,瞬间爆发而出。螺旋九影的身法与火麟劲完美融合。 半空中,唐莲只看到金光一闪,随后便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名暗河顶尖杀手,手里的剑还没碰到陈砚舟的衣角,便被霸道的掌力直接轰碎了胸骨。他们像三块破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废墙上,眼见是活不成了。 一招。秒杀。 唐莲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等功力,就算是他师傅司空长风亲至,恐怕也不能表现得如此轻描淡写吧? “你……你到底是谁?”唐莲强撑着站起来。 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那口黄金棺材。 因为刚才他那一震之后,黄金棺材顶部的机关,竟然发出“咔咔”的声音。 纯金打造的棺盖,突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直飞上天。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抓住了棺材边缘。随后,一个穿着白色僧衣、光着脑袋的和尚,慢悠悠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和尚长得极为妖冶,眉心点着一道红痕,嘴角挂着一抹邪魅的笑意。 “阿弥陀佛。”和尚伸了个懒腰,“憋死老衲了。施主好霸道的掌法,不过,敲老衲的门,可是要收门票的。” 萧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棺材里还真装了个活和尚?这年头出家人也这么讲究排场了吗?” 棺材里的和尚,正是寒山寺忘忧大师的嫡传弟子,无心。 无心坐在棺材沿上,目光越过唐莲,直接落在了陈砚舟身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那股如渊似海的恐怖气息。 “小僧无心。见过这位施主。”无心微微一笑,双手合十。 就在合十的瞬间,他的双眼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漆黑的瞳孔,瞬间转化为一种诡异的淡金色。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精神波动如水波般向陈砚舟荡去。 罗刹堂禁术,心魔引。 这一招,能看破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将其无限放大,从精神层面彻底摧毁对手。 无心一向对自己的心魔引极为自信,他打算先给这个神秘的绝顶高手一点下马威,摸摸底细。 然而,当他的精神力触及陈砚舟的意识海时。 画面变了。 无心没有看到陈砚舟的恐惧。他看到了一片火海。 一片漫无边际、呈现出黑红之色的无尽火海。而在火海的中央,一头巨大无比的异兽正缓缓睁开双眼——火麒麟。 火麒麟那充满毁灭、暴戾与荒古气息的意志,只是冷冷地看了无心一眼。 只这一眼。 “噗——” 现实中,无心如遭雷击。他猛地闭上眼睛,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倒退两步,重重撞在棺材内部。原本邪魅苍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与后怕。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无心死死盯着陈砚舟,声音都在发抖。心魔引被强制反噬,他的精神差点被那股霸道的意志直接撕碎! 唐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无心的实力他是知道的,怎么只是对视了一眼,这个和尚就吐血了? 陈砚舟缓步走到棺材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无心。 “小和尚。试探我可以,但别拿那种不入流的把戏在我面前班门弄斧。”陈砚舟的声音平静,但落在无心耳中却如同洪钟大吕。 他刚才连神识都懒得设防,直接让火麟残存的血脉投影迎上了心魔引。逍遥子那等天人境的神识都在这股力量下吃了大亏,何况一个还在武功范畴内打转的和尚? 无心抹去嘴角的血迹,苦笑一声:“施主勿怪,小僧只是好奇心重了些。今日借施主之手解了暗河的围,无心感激不尽。” 他心里已经门儿清,眼前这人,绝对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恐怕就算是那几位身在雪月城的绝世剑仙,也不过如此了。 “叙旧的话留着以后说吧。”陈砚舟转头看向唐莲,“暗河第一波杀手虽然死了,但这口棺材牵扯的利益太大,后面追兵只会越来越多。你们去哪?” 唐莲咬了咬牙,恭敬答道:“回前辈。奉师尊之命,此物必须送到毕罗城的九龙寺。” “九龙寺?”萧瑟在马车上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把这和尚送去九龙寺,那群老秃驴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废了。” 无心从棺材里翻身跃出,拍了拍白色的僧袍,满不在乎地笑道:“九龙寺老衲是不去的。老衲要回大梵音寺。” 陈砚舟没有理会两人的分歧。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刚才击杀暗河杀手时,他从对方的随身物品中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那股气息他很熟悉,正是青龙会特有的毒药残余。 这意味着,青龙会和暗河,乃至天下那些躲在暗处的势力,都已经将触手伸向了这边。在这个乱局的中央,正是号称天下第一城的雪月城。 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藏在里面的大鱼一条条逼出来,雪月城无疑是最好的舞台。 “不上九龙寺,也不去大梵音寺。”陈砚舟转过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上车。我们去雪月城。” 唐莲一愣急道:“前辈,师命难违……” “司空长风要保的只是这棺材里的秘密不落入贼人之手。”陈砚舟头也不回,“现在有人比他的长枪更硬,他该谢我。” 陆小凤笑嘻嘻地拍了拍唐莲的肩膀:“兄弟,听他一句劝。他要是真想带这和尚走,别说你,加上你师傅也拦不住。走吧,去雪月城看热闹去。” 旺财也凑上去,冲着无心和唐莲“汪”了一声,那金红色的眼珠子看得两人心里直发毛。 无心眼珠一转,随即大笑起来:“有意思!雪月城老衲还没去过,既然这位施主肯当保镖,这顺风车老衲搭定了!” 他说完,竟是真的直接跳上了陈砚舟那辆破旧的马车,跟萧瑟挤在了一起。 唐莲无奈。暗河和青龙会的追兵随时会到,他现在重伤在身,根本护不住无心。跟着这神秘的绝顶高手去雪月城,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那就……依前辈所言。”唐莲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队伍再次启程。马蹄声在这片泥泞的山道上回荡。 数日后。 苍山之下,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雪月城的轮廓,已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城头最高处,登天阁顶。 一个戴着灰白色面具、手持长枪的男人,正靠在栏杆上俯瞰大门。 突然,他拿着枪的手指猛地一紧,面具下的眼神剧烈收缩。 在他的感知中,城外正有一股气息在迅速逼近。那气息虽然刻意收敛,但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一丝余波,就如同万丈汪洋般深不见底,甚至带着一股能焚毁天地的恐怖炽热。 “这等离谱的内力……”长枪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这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头过江猛龙?”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知道今天的雪月城,注定不会太平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雪月城大门前。 薄雾还未散去。城门紧闭。 城墙上方,登天阁高耸入云。阁顶,一道灰色身影纵身跃下,枪出如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重重砸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枪罡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吹得拉车的瘦马连退三步,口吐白沫。 长枪斜指地面,司空长风抬头,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辆破破烂烂的马车。 “雪月城今日不见客。前方禁行。” 他的声音夹着真气,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发抖。 唐莲坐在车辕上,脸色苍白。师傅亲自下阁阻拦,这意味着雪月城已经嗅到了马车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车帘挑开。陈砚舟没急着下车,旺财先跳了下去。 大黑狗落地,抖了抖毛。金红色的眼睛在一身灰袍的司空长风身上扫了扫,打了个哈欠。 陈砚舟跟着跳下车,手里端着一碗不知哪来的茶水,冒着热气。 无心和萧瑟坐在车里没动。两人屏住呼吸,看着陈砚舟走向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城的守城人。 “不见客?”陈砚舟喝了口茶,咽下去,“规矩是人定的。我也定了个规矩。我走到哪,哪的门就得开。不开,我就劈碎它。” 司空长风冷哼一声。手中银月枪一转,枪芒暴涨三尺。“大言不惭。这里是雪月城,不是你家后院!”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枪尖直取陈砚舟脚下三寸。不为杀人,只为立威。 陈砚舟没退,甚至没看那杆枪。 他伸出空着的左手,食指屈起,对着刺来的枪尖,轻轻一弹。 第401章 一指,败枪仙! “铛!” 一声清脆的爆响。 司空长风只觉得长枪上传来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巨力。这不是真气的精妙运用,而是纯粹到极点、霸道至极的力量碾压。 那股力道顺着枪身贯入双臂,司空长风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他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条深沟,生生退了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手里的银月枪嗡嗡作响,枪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差点折断。 一指,败枪仙。 车厢里,萧瑟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见过无数高手,但从未见过有人能轻描淡写地弹开枪仙的一击。 无心摸了摸光头,低声喃喃:“老衲刚才没被他打死,真是佛祖保佑……” 司空长风脸色铁青,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死死盯着陈砚舟:“你究竟是谁?” “陈砚舟。”他将茶碗放在路边的石墩上,“你的枪不错。但人护得太死,少了几分杀气。” 陈砚舟跨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漆黑的铜牌,随手丢在司空长风脚下。 铜牌落地,发出一声脆响。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 “青龙会?!”司空长风面色骤变。 “城外三里,暗河十四名杀手加上青龙会的三名堂主,已经被我宰了。”陈砚舟语气平淡,像在说踩死了几只蚂蚁,“他们想要这车里的和尚。你雪月城大门紧闭,是想自己吞下这块烫手山芋,还是怕了外面那群老鼠?” 司空长风闻言,目光扫过车厢里探出头的无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青龙会,那个传说中横跨中原乃至周边几国的神秘杀手组织,竟然和暗河联手了? “你送他来雪月城,有何目的?”司空长风没有再收枪,但也知道这一战打不起来。实力差距太大,再打就是自取其辱。 “借个场子。”陈砚舟抬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登天阁,“我要把全天下的老鼠都引到这里,然后,一把火烧干净。”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红色的九阳真气如长虹贯日,直接轰在雪月城那两扇厚重的纯铜大门上。 “轰!” 大门四分五裂。 “进城。”陈砚舟拍了拍手,招呼旺财。 马车缓缓驶入雪月城。司空长风看着满地碎铜,深吸了一口气,却出奇地没有再阻拦。 大乱将至,雪月城,挡不住了。 雪月城内,长风街。 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闭户。肃杀之气笼罩了半座城池。 陈砚舟走在马车旁,旺财颠颠地跟在脚边。 四周的屋脊上、巷弄的阴影里,数十道若隐若现的杀机已经将他们锁定。 “看来我不请自来的客人,不止我一个。”陈砚舟停下脚步。 他话音刚落,两侧屋顶的青瓦突然炸裂。十二道身披诡异黑袍的身影如鹰隼般扑下。 他们的武器千奇百怪,有诡异的弯刀、淬毒的峨眉刺,还有细如牛毛的毒针。但目标出奇的一致——直取马车内的无心。 萧瑟眼神一凛,刚要拔出藏在袖中的兵刃。 “坐好别动。” 陈砚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没有拔背上的无名剑。 右手虚空一握。大圆满的九阳真气混合着炽烈的火麟劲,顺着他的指尖如火山般爆发。 “擒龙功。” 半空中的十二名杀手,就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了脖子,生生定在半空。 他们的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真气在陈砚舟那金红色的内力面前,连一丝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暗河的蜘蛛,青龙会的毒蛇。”陈砚舟冷笑一声,“就派你们这些杂碎来抢人?” 五指猛地一收。 “砰砰砰——” 沉闷的爆裂声接连响起。十二名顶尖杀手,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直接在半空中被狂暴的真气捏得骨骼粉碎,如断线的木偶般齐刷刷砸在青石板上。 鲜血染红了长街。一击,秒杀。 车厢里的三人彻底僵住了。那是十二名逍遥天境以下最顶尖的杀手,就这么没了? “拔剑。”陈砚舟突然开口,目光转向长街尽头的高阁。 阁楼的飞檐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白衣人。 暗河的大家长,苏昌河。 除了他,左侧的牌坊顶上,还站着一个独眼老者。手里握着一把漆黑如墨的剑。 “青龙会,第三龙首,百里隐。”老者沙哑的声音在街巷中回荡,“阁下好狠的手段。阁下身怀这等绝世修为,又何必为了一个和尚,与青龙会和暗河陪葬?” 陈砚舟笑了。 他反手握住背后的无名剑柄。 “我说了,我是来烧老鼠的。老鼠不出来,我怎么烧?” 剑出鞘。 没有耀眼的剑光,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的“死寂”。 逍遥子的千年剑意、独孤求败的绝世孤傲,在这一刻,被九阳火麟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剑拔出的瞬间,苏昌河和百里隐的头皮同时炸开,一种面对死亡的本能让他们疯狂暴退。 但晚了。 陈砚舟挥剑。 剑气如一抹极淡的青灰色水墨,瞬息千里。 那是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一剑。 百里隐的黑剑刚抬起一半,整个人就僵住了。他惊愕地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苏昌河的恶鬼面具从中间裂开,连带着他引以为傲的阎魔掌力,被那道青灰色的剑气切得粉碎。 两人从屋顶坠落,重重砸在满地尸体中,当场毙命。 整条长风街,彻底死寂。 暗河大家长,青龙会第三龙首。被一剑双杀。 不远处,刚刚赶到的司空长风看呆了。 就在这时,一股冷冽至极的飞雪之意从城主府方向冲天而起。 漫天花瓣伴随着雪霜飘落。 一个戴着灰巾、白衣胜雪的人影踏月而来。手中长剑出鞘,剑气如霜,直指陈砚舟。 雪月剑仙,李寒衣。 她感受到了陈砚舟刚才那一剑的恐怖剑意,作为绝世剑客的本能,让她无法克制出剑的冲动。 她这一剑,名为“月夕花晨”。极美,也极冷。 陈砚舟看着满天飞舞的“花与雪”,叹了口气。 面对李寒衣的倾力一剑,他不退不避。左手两指并拢,金红色的火麟劲在指尖吞吐。 “破。” 一指点出,直接点在那漫天霜剑的核心。 至阳至刚的九阳火麟劲,瞬间融化了“月夕花晨”的意境。 满天飞花炸碎。李寒衣闷哼一声,手中“铁马冰河”倒卷,整个人在半空倒退了十多丈,才堪堪落在一座酒楼的檐角上。 她的眼中写满了震惊。 “我不杀雪月城的人。”陈砚舟还剑入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但我今天累了,不想再打架。去准备个清静的院子,好酒好菜端上来。明天,我们慢慢谈。” 他没再理会屋顶上的李寒衣和远处的司空长风。 牵着狗,大步走向城内最气派的那家酒楼。 长风阁落满了城防营的暗桩。 顶层的雅间里,却安静得出奇。 陈砚舟坐在主位上,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熟牛肉和一坛上好的绍兴女儿红。 旺财趴在桌底下,啃着半根牛腿骨,咔嚓咔嚓的脆响是屋里唯一的声音。 司空长风没戴面具,脸色比昨晚更难看。李寒衣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萧瑟和无心识趣地坐在角落,竖着耳朵听。 “那和尚我保了。不管他背后是北离皇族还是天外天的势力。”陈砚舟倒了碗酒,“当然,这只是顺手的事。我来雪月城,为的是另一盘棋。”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黑玉棋子。一枚刻着“二”,一枚刻着“终”。 “叮”的一声,棋子拍在桌面上。 司空长风瞳孔一缩。他并非没见过世面,但这两枚棋子散发出的隐晦波动,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那是某种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力量法则。 “青龙会这些年在北方极度活跃,连暗河都成了他们的外包杀手。”陈砚舟喝了口酒,目光锐利如刀,“李沉舟的权力帮是他们推出来的壳。倒悬城那边,也有他们的影子。甚至更往北,大漠的蒙古人背后,也是这帮人在捣鬼。” “你想说什么?”李寒衣抬起头,眼神冷冽。 “青龙会的大龙首,白玉京。”陈砚舟吐出这个名字,“你们中原武林,觉得他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但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拿着空白棋子、妄图干涉天下气运的‘下棋人’。” 萧瑟在角落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远遁江湖,但皇子的见识还在。白玉京这个名字,在北离皇室的绝密卷宗里,代表着无上的禁忌。传闻这个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甚至有能力操控王朝的更迭。 “你把暗河大家长和青龙会的三龙首杀在雪月城,就是为了逼他现身?”司空长风皱眉。 “不够。”陈砚舟摇摇头,“光死几个堂主,他不疼。我要把雪月城这面旗子打出去。告诉他,他手里的盘子,被我掀了。” 他捏起那枚“终”字棋子。 “一年后,华山论剑。不只是武道尽头的试探,更是彻底结清这笔悬了三百年的烂账。在此之前,我要把白玉京的爪牙一根根拔掉。” 司空长风沉吟片刻,语气终于软了下来:“雪月城可以做这个局。但青龙会的势力深不可测。除了剑仙,还有无数奇人异士。你一个人,护得住这么大一个盘子?” “我一个人?”陈砚舟笑了。 他想起了桃花岛上的黄岛主,想起了南下的西门吹雪,想起了塞北喝闷酒的陆小凤,还有背着断剑在极西之地游荡的李淳罡。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他有他的死士,我有我的朋友。” 陈砚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雪月城繁华的街市。但透过这层繁华,他能感觉到,无数双隐藏在阴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座城。 “接下来,就看白玉京这老王八蛋,舍得下多大的本钱了。” …… 与此同时。极东之海,一座孤岛的地下深宫。 巨大的夜明珠将大殿照得宛如白昼。 一个身披白袍、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静静坐在一张刻满繁复星图的寒玉床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送达的密信。信纸在接触到他手指的瞬间,化作了一蓬飞灰。 “太原,李沉舟废。” “倒悬城主死。” “雪月城,百里隐和苏昌河陨灭。” 男人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大殿下方,半跪着五个黑衣人。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不弱于昨晚死去的百里隐。 “大龙首。”为首的黑衣人低头,“陈砚舟已经脱离了棋盘的控制。他身上,有棋枰的味道。” “棋枰。”面具男人低声重复这个词,“逍遥子那个老疯子留下的玩具。” 他站起身,白袍在空旷的大殿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既然他想在雪月城立威,那就成全他。”白玉京的声音透着绝对的冷酷与傲慢,“传令,启动‘那枚暗子’。” 黑衣人浑身一颤,惊恐抬头:“大龙首……您是说,万梅山庄的那位?” 白玉京没有回答。借着夜明珠幽蓝的光,他胸口处隐约透出一抹死寂的黑色光晕。 那是一枚,没有任何编号的空白黑玉棋子。 …… 雪月城下了一夜的雪。 长风阁顶层雅间,炭火烧得正旺。 陈砚舟撕下一块羊腿肉扔在地上。旺财一口接住,咬得骨头嘎嘣直响。 司空长风坐在对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李寒衣抱着长剑靠在窗边,双眼微闭。萧瑟拢着袖子,无心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雪停了。”萧瑟忽然开口。 陈砚舟咽下杯里的酒,放下酒碗。“不是雪停了,是雪被冻住了。” 话音刚落,长风阁外百丈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悬在半空的雪花停止了下落。屋檐上的冰棱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龟裂声。 一股冷到极致、利到极致的杀意,从长街尽头蔓延过来。 李寒衣猛地睁眼,铁马冰河在鞘中剧烈震颤。她死死盯着长街尽头的那道白影,声音干涩:“这股剑意……不对劲。” 第402章 拔剑者死! 来人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西门吹雪。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结出一层黑色的薄冰。 司空长风握住了长枪的枪杆,手心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这股剑气里夹杂着一种让人心智崩溃的死气。 “三个月之约,早了四十五天。”陈砚舟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透过破开的窗户落在西门吹雪身上。 西门吹雪停在长风阁楼下。 他抬起头。那双向来没有感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丝极其狂热的黑芒。 “借剑。”西门吹雪开口,声音比风还冷。 “借剑,还是杀人?”陈砚舟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无名剑。 “拔剑者死,剑留下。”西门吹雪的手握住剑柄。 李寒衣咬牙,想要拔剑下楼,却被陈砚舟按住肩膀。 “你去了会死。”陈砚舟拍了拍她肩上的灰,“他的剑心被人动了手脚。” “谁能动西门吹雪的剑心?”萧瑟皱眉。 “只有他自己。”陈砚舟低头看向右手掌心那道已经安分的金色纹路,“白玉京把一枚空白棋子的投影种进了万梅山庄。这东西放大不了西门吹雪的贪欲,因为他没有。但它放大了西门吹雪对‘极致武学’的执念。” 执念成魔。 西门吹雪的剑,平时只为杀人而拔,最是纯粹。现在,他为了求见“武道尽头”,被那股黑芒彻底蒙蔽了心智。 这不再是剑神的剑。这是死神的剑。 “你们待着别动。这笔账,得我亲自跟他算。” 陈砚舟推开窗户,直接跳了下去。 半空中,他没有用轻功卸力。沉重的身躯像块陨石,轰然砸在西门吹雪面前三丈处。 地面塌陷。气浪将长街两旁的积雪全部震飞。 旺财从上面跃下,落地无声,紧跟在他脚边,金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陈砚舟右手按在剑柄上,“你这把剑,今天已经脏了。拔出来,也赢不了我。” 西门吹雪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瞳孔里的黑芒大炽。 “出剑。” 长剑出鞘。没有剑光。 原本银白色的剑身,此刻蒙上了一层浓墨般的死气。 西门吹雪的人消失在原地。长街上卷起一道黑色的龙卷,剑尖已经点到了陈砚舟的眉心。 太快。太绝。 旁观的李寒衣在窗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自问,这一剑换作她来接,十死无生。 陈砚舟动了。 他没有拔出无名剑。他只用连带着剑鞘的长剑,由下至上,格挡在眉心前。 “叮——” 极清脆的响声。 剑鞘的桃木寸寸碎裂。无名古剑的本体显露在半空。两对剑尖极其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一股毁天灭地的反震力荡开。 长街两侧的店铺门面瞬间化为齑粉。西门吹雪寸步不让,手中长剑被压出夸张的弧线,黑色的剑气拼命顺着无名剑的剑身向陈砚舟的握剑处蔓延。 “想要吞噬?”陈砚舟冷笑一声。 他并没有退缩。相反,九阳神功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大圆满的至阳真气,伴随着已经完全同化的火麟劲,化作一股赤金色的洪流,从陈砚舟的手腕喷涌而出。 “砰!” 赤金真气与黑色剑气在半空狠狠碾压。至阳至刚的力量,天生克制这些阴寒死寂的执念。 黑气发出“嘶嘶”的怪响,开始溃散。 陈砚舟手腕一翻,无名剑荡开西门的剑锋。他欺身而进,速度比刚才那一剑更快。 左手并拢两指。一阳指! 没有瞄准西门吹雪的致命要害。这饱含炎阳真气的一指,重重戳在西门吹雪胸口正中央。 “破!”陈砚舟暴喝。 真气透胸而入。 西门吹雪浑身一震,双眼突然圆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仰头喷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在雪地里烧出了一个小坑,散发出一股子焦臭味。 他连退五步,用剑在地上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原本蒙在剑身上的死气荡然无存。瞳孔里的黑芒也彻底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与孤傲。 陈砚舟收剑。 旺财在极近的地方嗅了嗅那滩黑血,嫌弃地打了个喷嚏,退回陈砚舟脚边。 “醒了?”陈砚舟从系统给的储物囊里摸出一块方巾,丢了过去,“白玉京这招有点下作。用棋子投影勾起你的执念,要是今天你杀不掉我,这股黑气就会反噬你的经脉。你的剑道,就断了。” 西门吹雪没有接那块方巾。他看着地上的黑血,沉默了很久。 “我输了。”他收剑入鞘。 没有找借口。输就是输。哪怕心智被控,出剑的也是他自己。 “你没输给我的剑,你输给了你不该有的杂念。”陈砚舟转过身,不去多看他一眼,“去把你沾染的杂碎清理干净,再回来跟我定那三个月的约。” 西门吹雪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陈砚舟。 “白玉京的命,是我的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白衣渐行渐远,很快融入风雪之中,再无半点停顿。 长风阁上,司空长风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解决了?”无心双手合十,“陈施主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很是漂亮。” “借什么刀。是人家自己非要去找场子。”陈砚舟抬头看了看阁楼上的几人。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密集的破空声从雪月城的四面八方传来。 陈砚舟脸上的轻松瞬间敛去。旺财前腿下压,发出低沉的怒吼。 四条主街的尽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每个人肩上都绣着一条狰狞的青龙。 青龙会,三千死士。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陈砚舟拔出了无名剑,金红色的真气在剑身上疯狂燃烧,“对,还没完。” 雪月城四门紧闭。青龙会大军压境,彻底封死了长街。 十名带着鬼脸面具的青龙会堂主,分列十方,稳稳站定。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重得化不开。 司空长风从二楼一跃而下,长枪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青龙会是觉得我雪月城无人了吗!” 李寒衣、萧瑟、无心紧随其后。 “雪月城的人让开。大龙首有令,只取陈砚舟项上人头。”为首的面具人声音沙哑。 “就凭你们?”陈砚舟甩了一个剑花。 “我们足矣。”面具人冷笑,一挥手。三百名死士同时端起手里的连发机弩,箭头闪着幽蓝的剧毒光芒。 “放箭!” 铺天盖地的毒雨倾泻而下。 李寒衣准备再次拔剑,去挡这漫天箭雨。 “不用你们出手,这是我的私账。”陈砚舟厉喝一声。 他不退反进。无名剑归鞘。 陈砚舟双腿微曲,一口气吸入丹田。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膨胀。 双掌向前推出。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九阳大圆满的极致内力,夹带着火麟血脉的沸腾之力,化作一头肉眼可见的金红巨龙。 巨龙狂啸而出,带起一阵极其恐怖的高温飓风。 漫天毒箭在这股高温飓风中瞬间被点燃,还未落地就化作了铁水和灰烬。 巨龙去势不减,一头撞入青龙会正前方的军阵。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雪月城的宁静。长街前段的一百多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在这至刚至阳的一掌中,被连人带甲震成血沫。 整条街直接被犁出了一道深达两尺的沟壑。 十名堂主大惊失色,纷纷运功抵抗余波。 还没等他们稳住阵脚,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一声穿金裂石的禽鸣从云层中炸响。 狂风大作,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般的神雕振翅俯冲而下。暗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宛如铁打,肉瘤早已消失,巨大的利爪直接抓起两名堂主,狠狠抛向半空。 “砰!”两名堂主在半空被神雕一翅膀拍中,骨骼尽碎。 神雕落地,护在陈砚舟身侧,威风凛凛地发出一声长啸。旺财也不甘示弱,扑进人堆里一口咬断了一名死士的喉咙。 陈砚舟纵身跃上神雕的背脊。 “青龙会?今天我让你们变成死龙会。” 神雕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犹如一辆重型战车。陈砚舟站在雕背上,接连打出见龙在田、飞龙在天。 金红掌力四处轰炸,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满天乱飞。绝对的实力压制,绝对的单方面屠杀。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三千死士溃不成军。十名堂主死了七个。 长风阁下,萧瑟看得眼皮直跳:“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司空长风咽了口唾沫,摸了摸手里的长枪,突然觉得自己不用出手也挺好。 战斗结束得极快。 陈砚舟从神雕背上跃下,单手拎起那名为首的面具人。这人右臂被折断,面具碎了一半,满脸惊恐。 “白玉京躲在哪?”陈砚舟盯着他的眼睛。 面具人咳着血,嘴角却扯出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你……真以为大龙首派我们来,是为了杀你?” 陈砚舟眉头微皱。 面具人猛地咬碎了藏在后槽牙的毒囊。“大龙首说……谢谢你拖在雪月城。武当山的那东西,他收下了!” 说罢,他脸泛黑气,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陈砚舟把尸体随手一扔,脸色阴沉下来。 “武当?”司空长风走上前,“白玉京的真正目标,是武当山?” 陈砚舟想起了之前那几枚黑玉棋子,还有死在路上的各大派掌门。 他的目光移向北方。 “调虎离山。用青龙会的精锐拖住我,他亲自去动武当的根基。”陈砚舟拍了拍神雕的脖子,转头看向众人,“好一招兵行险着。” 武当山,到底藏了什么让白玉京如此迫不及待的东西? 黑玉棋子,逍遥子的隐秘,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座真武大殿。 “道门的底蕴,不比我们少交。”萧瑟眼神凝重。 陈砚舟冷笑一声,翻身坐上神雕。“这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去一趟武当。你们看好家。” 狂风再起。神雕载着陈砚舟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黑影直奔北方。 神雕的羽翼撕裂云层,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 狂风裹挟着冰雪,陈砚舟负手立于雕背,金红色的九阳真气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罡罩,将刺骨的高空寒流尽数挡下。旺财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望着下方逐渐清晰的武当山脉。 武当山,解剑池。 原本清澈的池水此刻已被鲜血染得暗红。数以百计的武当弟子倒在血泊中。 真武大殿前,青砖碎裂。 武当掌教冲虚道长发髻散乱,嘴角溢血,手中的太极剑微微颤抖。在他身后,木道人和几名武当长老同样面色惨白,苦苦支撑着残破的真武七截阵。 包围他们的,是三百名头戴森白面具的青龙会精锐,以及十二名手持奇门兵刃的顶尖杀手。 “冲虚,武当气数已尽。” 一名身穿紫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从杀手中走出。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漆黑的铁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是青龙会第七龙首,上官金虹的弟子,也是如今权力帮余孽的掌舵人。 “白玉京想要真武大帝的镇山铜符,绝无可能。”冲虚咬牙,太极剑强行划出一个圆转的弧度,“老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们脏了武当的清虚地。” “骨头挺硬。可惜,大龙首已经在后山破阵,真武剑马上就是青龙会的囊中之物。”紫袍人冷笑,眼中杀机一闪,“动手。一个不留!” 十二名杀手同时暴起。刀光剑影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朝冲虚等人当头罩下。 武当众人面露绝望。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金裂石的鹰啼从云端炸响。音波宛如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真武大殿的广场上。 十二名跃至半空的杀手如遭雷击,耳膜瞬间破裂,惨叫着摔落在地。 紫袍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一团巨大的黑影遮蔽了阳光。神雕携带着陨石坠落般的恐怖动能,轰然砸在阵前。 “轰!” 狂暴的气浪掀翻了周围几十名青龙会精锐。碎石如子弹般四下飞射。 烟尘中,陈砚舟牵着黑狗,缓步走出。 第403章 你这第七龙首就不认识我了? “青龙会的老鼠,跑得倒是挺快。”陈砚舟没有看紫袍人,而是目光越过真武大殿,投向后山禁地的方向,感知着那里传来的阵阵隐晦波动。 “你是什么人?”紫袍人厉声喝问。 “雪月城刚死了三个堂主,你这第七龙首就不认识我了?”陈砚舟笑了笑。 紫袍人倒吸一口凉气,“陈砚舟?!你不是被三千死士拖在雪月城了吗!” “三千头猪杀起来还要点时间,三千个废物也就一顿饭的功夫。”陈砚舟反手握住无名剑的剑柄,“挡道了。滚,或者死。” 绝世高手的威压如山海般倾泻。 紫袍人额头渗出冷汗。陈砚舟在擂台战和雪月城的战绩早已传开,他自知绝非敌手。但他咬了咬牙,手中的铁胆突然掷出,“列阵!放暗器!” 漫天毒镖和诸葛神弩的黑箭铺天盖地而来。 陈砚舟连剑都没拔。 他左脚前踏半步,右掌缓缓推出。 “亢龙有悔。”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掌,却在一瞬间抽空了方圆十丈内的空气。 金红色的九阳真气夹杂着暴虐的火麟劲,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实质火龙。火龙咆哮着冲入箭雨,将所有暗器瞬间焚成铁水,去势不减,直直撞入青龙会的阵型。 “轰隆!” 一掌。残值断臂漫天飞舞。 三百精锐,死伤过半。十二名顶尖杀手连退避都做不到,被霸道的掌力直接震碎了心脉。 那两枚携带着浑厚内力的铁胆,被陈砚舟两指捏住,轻轻一碾。精钢打造的铁胆化作一滩铁粉簌簌落下。 紫袍人彻底僵住了。 那是人能拥有的力量吗? 陈砚舟一步跨出,身形如缩地成寸般出现在紫袍人面前,单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白玉京在后山干什么?” 紫袍人脸色紫青,疯狂挣扎,却像被铁钳锁死。“大龙首……要解开……当年张三丰留下的……太极封印。” “咔嚓。”陈砚舟随手拧断了他的脖子,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一旁。 “多谢陈少侠援手……”冲虚道长捂着胸口上前,眼神中满是死里逃生的震撼。 “道长客气。”陈砚舟留下一瓶九花玉露丸,“这广场上的杂碎就交给武当处理了。我去后山会会这位大龙首。” 说罢,他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直扑武当后山。 神雕长啸一声,冲入残存的青龙会人群中,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旺财则是找准那些想装死逃跑的,一口咬断喉咙,配合默契。 武当后山,太极洞。 这里历来是武当掌教闭关之所。洞前是一片太极八卦图形状的巨大青石台。 此刻,青石台的阵纹正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一条条黑色锁链虚影从八卦的死门中升起,锁住了一柄悬浮在半空中的古朴长剑。 真武剑!不是江湖中流传的仿品,而是当年张三丰斩妖除魔的随身佩剑,剑身中蕴含着道门百年气运。 白玉京一袭白衣,戴着半张青铜面具。他的手指正按在真武剑的剑柄上,一股粘稠的黑色真气正顺着他的手臂,源源不断地污染着剑身上金色的道纹。 “张三丰的太极真意,果然难缠。”白玉京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 “嗖——!” 极锐利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 不是剑气,而是一截燃烧着金红烈焰的枯树枝。 白玉京没有回头。他左手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化作一堵黑墙,挡在身前。 “砰!”树枝炸裂,爆发出强劲的气浪。 陈砚舟落在八卦台上,九阳真气将脚下的黑冰瞬间融化。“白玉京,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白玉京缓缓转过身,青铜面具下的眼睛冷漠如冰。“陈砚舟。你来得比我算计的早了一炷香。” “你算计我被西门吹雪拖死?”陈砚舟冷笑,抽出无名古剑。“西门吹雪的剑没生锈,但你的脑子可能进水了。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控制一个剑神,只会让他对你恨之入骨。” “他不过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白玉京毫不在意,“雪月城没能埋了你,说明你有资格站在这。但我很忙,真武剑我必须带走。这关乎着开启秦皇陵地宫的最后一把钥匙。” 秦皇陵地宫? 陈砚舟目光微凝,这老狐狸果然在下一盘更大的棋。逍遥子的棋子只是表面,白玉京在收集天下至强气运,试图打破所谓的武道尽头封印。 “你的废话和你的面具一样多。” 陈砚舟不再废话。脚下一踏,青石八卦台轰然龟裂。 他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无名剑上,赤金色的九阳真气与纯黑色的火麟劲螺旋交织,剑气尚未及体,极度的高温已经让空气扭曲。 逍遥剑意,起手即是杀招。 白玉京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右手松开真武剑,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如水波荡漾,散发出奇寒刺骨的温度。 “长生剑。” 两剑相交。 没有声响,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灵气涟漪疯狂向外扩散。后山的百年古树在这股涟漪下瞬间化作齑粉。 陈砚舟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吸力从长生剑上传来,试图吸扯他的火麟气血。 “想吸我?你胃口差了点!”陈砚舟手腕猛地一拧,火麟劲全面爆发。 霸道至极的力量直接将长生剑压弯。白玉京闷哼一声,借力向后倒飞,落在七丈外的松树上。 “你的内力,竟毫无上限……”白玉京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即便有长生真气护体,他的虎口依然被震裂了。 “老子就是上限。”陈砚舟左手平推。 降龙十八掌,密云不雨。 连续十八道金色掌印如排山倒海般轰向白玉京。掌力封死了白玉京所有退路,彻底展现了陈砚舟一力降十会的打法。 白玉京避无可避。他眼中闪过一抹肉痛,从怀中摸出一枚没有编号的黑色棋子,将其捏碎。 一股灰蒙蒙的混沌气息从碎裂的棋子中爆开,化作一个实质的半球形护罩。 “轰轰轰——” 掌印连绵不绝地砸在护罩上。整个后山都在剧烈震动,仿佛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护罩最终碎裂,白玉京一口鲜血喷出,但在护罩的掩护下,他借着残存的反震力,化作一道残影向远空遁去。 “陈砚舟!真武剑虽未到手,但气运已乱。华山论剑时,大阵必成。我们走着瞧!” 人已不见,声音却在山谷中回荡。 陈砚舟没有追。对方用一枚极品黑玉棋子换了一条命,追也没意义。 他收剑入鞘,转身看向半空中失去压制的真武剑。 真武剑上的黑气渐渐消散,重新落回八卦台的中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似乎在感谢陈砚舟的解围。 陈砚舟上前握住剑柄,一股温润醇厚的太极真意顺着手臂流入经脉,让刚刚沸腾的火麟血脉瞬间安抚下来。 “还算是个有灵性的东西。”他松开手,任由真武剑立在原地。 大殿广场已清理完毕。陈砚舟走下后山,迎接他的是武当上下极其尊崇的目光。 冲虚道长在几名弟子的搀扶下迎了上来。 “陈少侠大恩,武当没齿难忘。”冲虚深深作揖。 “顺手的事。”陈砚舟摆摆手,“白玉京跑了。不过他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来找武当的麻烦。这青龙会的根系比我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 正说话间,山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飞掠而上,稳稳落在广场上。 红衣惹眼,背着一个巨大的剑匣,正是雷门雷无桀。白衣落拓,狐裘披身,手中提着一根乌木棍,雪落山庄老板萧瑟。 “你们不在雪月城待着,跑武当来干什么?”陈砚舟看了一眼两人身后,并没有看到无心。 “雪月城已经清理干净了。那帮青龙会的老鼠一听武当遇袭,早就撤得干干净净。”萧瑟大喘了一口气,显然是连夜赶路累得不轻,“我们来是有紧急情报。天网寺和百晓生那边送来的消息。” 雷无桀急忙插嘴:“移花宫遇袭了!带队的是十二飞鹏帮的帮主万鹏王。而且,陆小凤传信说,他在江南调查绣花大盗案时,发现线索全指向了一个叫‘天魔教’的新势力。他们似乎在到处抓捕武功高强的各派掌门。” “万鹏王?天魔教?”陈砚舟眉头皱起。这乱成一锅粥的江湖,各种牛鬼蛇神全跳出来了。 “白玉京说他在收集钥匙开启秦皇陵地宫。这些势力,恐怕多半已经被他暗中收编了。”陈砚舟冷笑,“他想一统江湖,打破武道尽头,还要看我同不同意。” 木道人此时走上前,神色凝重:“少侠,武当藏经阁中有一卷残篇。记载过三百年前,逍遥子曾在秦岭深处留下过一个道标。白玉京的目的,必然是那里。若让他得逞,放出地宫里的那些东西,生灵涂炭。” 陈砚舟掏出怀里的两枚黑玉棋子,在指尖翻转。 那是他在这一路上斩杀强敌所得。加上之前散落各地的棋子,白玉京在试图把棋局提前收网。 “一年后的华山论剑,恐怕只是个幌子。”陈砚舟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既然他想玩,那我就把他的棋盘砸个稀巴烂。” 他转头看向旺财和神雕,“休息够了吗?” 神雕抖了抖羽毛,旺财汪了一声。 陈砚舟看向萧瑟和雷无桀:“替我给司空长风带个话。让他雪月城联合少林、武当,封死北上的路。至于江南和那些什么十二飞鹏帮、天魔教——” 他抽出无名剑,轻轻弹弹剑身,声音清脆如龙吟。 “我去挨个点名。把白玉京的爪牙,一根一根剁干净。” 萧瑟看着陈砚舟离去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同情青龙会了。” “为什么?”雷无桀挠头。 “因为他们惹了一个不讲道理,偏偏还天下无敌的疯子。” 陈砚舟乘雕而起,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南方天际。 高空之上,气流如刀。 神雕振翅疾驰,在云海中犁出一道长长的白浪。陈砚舟盘膝坐在宽大的雕背上,九阳真气在体表形成一圈淡淡的赤金罡罩,将刺骨的寒风尽数隔绝。 他摊开右掌,掌心那道代表火麟血脉的金色纹路已经彻底安分。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受血脉暴走的困扰。火麟的狂暴加上九阳的生生不息,让他的内力厚度达到了一种非人的境界。 “十二飞鹏帮……”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绣玉谷,移花宫。 原本四季如春、百花齐放的仙境,此刻却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宫门外,数不清的女弟子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移花宫大殿前的广场上,邀月宫主一身惨白,唇角溢血。她引以为傲的明玉功第九层,此刻在胸口的一道深紫色的掌印前显得苍白无力。 怜星护在姐姐身前,花无缺手持长剑,衣衫染血,大口喘息。 在他们对面,站着一名身材极其雄壮的黑袍老者。老者双臂如大鹏展翅,身后站着十二位气息阴鸷的飞鹏堂主。 “邀月,你那引以为傲的明玉功,在本座的‘飞鹏魔功’面前,也不过如此。”万鹏王声音如洪钟,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簌簌作响。 “万鹏王,你这老狗敢偷袭我们,若非我姐姐练功到了紧要关头被你那暗器打断,你岂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怜星咬牙切齿。 “成王败寇。白玉京大龙首许了我半个江南的基业,条件只是拿走你们移花宫地宫里的那面‘星辰盘’。”万鹏王一挥宽大的黑袍,“交出东西,我给你们移花宫留个全尸。否则,男的剥皮,女的充作女奴!” “做梦!”花无缺目眦欲裂,挺剑便刺。 “滚!”一名飞鹏堂主冷笑一声,抽出厚背砍刀,一刀斩出。花无缺本就力竭,被这一刀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石柱上,狂吐鲜血。 万鹏王大笑:“不过是群苟延残喘的蝼蚁。动手,杀绝。” 第404章 十二飞鹏帮! 十二堂主齐齐拔出兵刃,如狼似虎地扑向邀月等人。邀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唳——!” 就在此时,一道穿透云霄的鹰啼突然在绣玉谷上空炸响。 整个山谷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狂风呼啸,一团巨大的黑影带着陨石坠落般的恐怖动能,轰然砸在广场正中央。 “轰隆!” 坚硬的白玉广场瞬间崩塌。气浪化作实质的涟漪向四周疯狂扩散。首当其冲冲上来的六名飞鹏堂主,连什么东西都没看清,就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在半空中狂喷鲜血,五脏六腑碎成了一滩烂泥。 烟尘散去,神雕高昂着头颅,发出威严的低吼。 陈砚舟牵着黑狗旺财,从神雕背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径直走到花无缺面前,丢了一瓶药过去:“吃了。没死就爬起来。” 万鹏王瞳孔骤缩。他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白衣青年,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悸动。“你是什么人?敢管我十二飞鹏帮的闲事!” “十二飞鹏帮?”陈砚舟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这一路南下,杀的杂碎太多,你们这帮老鼠排在什么位置?” “放肆!”剩余的六名堂主怒喝,同时纵身而起,六把奇门兵器泛着剧毒的幽光,从六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封死了陈砚舟的所有退路。 配合默契,杀招狠辣。 陈砚舟连无名剑都没拔。 他看都没看这六人一眼,脚下猛地一跺。 “轰!” 一圈淡金色的火浪以他为圆心轰然爆发。九阳真气夹带火麟劲的反震之力,直接撞上了那六把兵器。 “喀嚓”的碎裂声不绝于耳。精钢打造的兵刃像纸糊一样寸寸碎裂。六名堂主的身体以比来时快两倍的速度反向倒射而出,狠狠砸在大殿的墙壁上。 落地时,六人皆是全身骨骼尽碎,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一招,不,半招。 万鹏王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纵横江湖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不讲理的武功。 “你……你是陈砚舟?!”万鹏王终于反应过来,联想到江湖中最近那个杀神般的传闻。 “还不算太瞎。”陈砚舟往前迈了一步,“白玉京用半个江南让你来送死,他这本买卖做得挺划算。” 万鹏王面色狰狞:“好个狂妄的小子!今日便让你领教我的大飞鹏魔功!” 他狂吼一声,浑身黑气大盛,身躯仿佛又膨胀了一圈,化作一只巨大的黑鹏,双爪裹挟着凌厉的罡风,直取陈砚舟项上人头。 陈砚舟冷笑。 他右手随意地向后一拉,随后猛地向前拍出。 亢龙有悔!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暴力。 一条赤金色的火龙破空而出。 “砰!” 黑气与火龙相撞。没有僵持。万鹏王引以为傲的飞鹏罡风,在接触到火龙的瞬间,就像丢进岩浆里的雪球,瞬间消融。 “咔嚓——”双臂折断。 “轰!”火龙重重撞在万鹏王胸口。 这位纵横江湖的霸主惨叫着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了一道长达十几丈的深沟,才堪堪停住。 他胸口深深塌陷,里面一片焦黑。 “大鹏?我看你就是只秃毛鸡。”陈砚舟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万鹏王咳着血,眼中全是恐惧。 一招。 他连对方的一招都没接住。那极度霸道的高温真气,此刻正在他经脉里疯狂肆虐,烧红了五脏六腑。 “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万鹏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死人不需要知道。”陈砚舟抬起脚,踩在万鹏王的胸口上,微微用力,“说。白玉京要那个‘星辰盘’干什么?他现在人在哪儿?” 万鹏王痛得浑身痉挛:“我不知道他在哪……他只通过特使传信……收集的东西,是开启秦岭地宫的六把钥匙之一……” “江南的天魔教是怎么回事?”陈砚舟冷声问。 “天魔教其实是……圆月弯刀现世。”万鹏王不敢隐瞒,“是老教主白小楼被复活了……白玉京用了一枚‘死’字棋子,把他弄成了一个嗜血怪物。江南的各大掌门,都是去给圆月弯刀祭刀的……” “白小楼,圆月弯刀……”陈砚舟眉头微皱。 白玉京手里的棋子,居然连死人都能强行拖回江湖。 “我说了……能绕我一命吗?”万鹏王祈求。 “你屠了半个移花宫的时候,有想过这点吗?”陈砚舟脚下猛地发力。 “咔。” 万鹏王的心脏直接被火麟劲震碎,毙命当场。 陈砚舟踢开尸体,转头看向邀月等人。 花无缺已经勉强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敬畏:“多谢陈少侠救命之恩。” 邀月推开怜星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她本就是个极度高傲的女人,但在陈砚舟那压倒性的暴力面前,也只能低头。 “移花宫欠你一个人情。”邀月的声音依然冰冷,但多了几分虚弱。 “人情就免了,我只是不想看白玉京得逞。”陈砚舟走到邀月面前,看了一眼她心口的紫黑掌印。那是被万鹏王用毒砂配合魔功打出的外伤,阴毒已经渗入心脉。 “伸手。”陈砚舟不容置疑地说道。 邀月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陈砚舟已经隔空一抓,用擒龙功将她的手腕扣住。 “你——” “不想死就闭嘴。”陈砚舟一丝纯粹的九阳真气渡入她的经脉。 至阳至刚的力量,瞬间摧枯拉朽般将那股阴寒的毒气逼出。邀月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瞬间红润了不少。 “明玉功虽然能保青春,但阴气太重。以后少发脾气。”陈砚舟随手松开,“这地方现在不安全。十二飞鹏帮被我灭了,江湖肯定震动。你们移花宫最好封闭山门。” 说完,他转身走向神雕。 “等等。”邀月突然开口,“星辰盘,可以给你。” 陈砚舟停下脚步。 “那是移花宫的底蕴,是一块天外陨铁打造的星盘,能寻找地气方位。白玉京想要它,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放在我这,保不住。”邀月很理智。 片刻后,花无缺从地宫取来一个古朴的木盒。 陈砚舟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暗金色的罗盘,触手微凉。这东西的气息,确实和真武剑有一些同源的古老味道。 “这东西我收下了。”陈砚舟将木盒塞进怀里,“我要去江南杀天魔教,你们好自为之。” 神雕振翅而起,旺财汪了一声。 一人一雕一狗,再次化作天际的黑点。 邀月看着天空,久久无言。“天下,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怪物……” 江南,杭州城外,忘忧山庄。 此时的山庄内外,火光冲天。 陆小凤满身泥水与血污,手指夹着半截断去的天魔刀刃,狼狈地靠在大门后喘息。 花满楼虽然依旧保持着镇定,但手中的折扇已经破成了布条。 在他们身边,是十几名各派掌门和精锐,皆是带伤。 山庄外,黑压压地围着几百名身穿黑衣的天魔教教徒。阵列最前方,站着一个披着猩红披风的男人。 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双眼漆黑没有眼白,手中倒提着一柄造型奇异、散发着诡异血光的弯刀——圆月弯刀。 昔日的魔教教主,白小楼。 “陆小鸡,这怪物简直打不死,我的灵犀一指都夹不住他的刀气。”陆小凤咳出一大口血。 “他不是活人。没有心跳,没有经脉流转的声音。”花满楼叹了口道,“白玉京用某种邪术操控了他这具躯壳。只要那把刀还在,他就是一头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今天江南武林,怕是要全军覆没了。”一名掌门悲凉地说道。 山庄外的白小楼机械地举起圆月弯刀。 刀身上血光大盛。天上的月亮在这一刻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红纱。 一刀劈下! 一道长达十丈的恐怖血色刀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直接劈向忘忧山庄的大门。这一刀,足以将这堵本就摇摇欲坠的院墙连同后面的人劈成两半。 陆小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轰!” 刀气没有落下。 一股排山倒海的灼热气浪从天而降。 一道白衣身影如同天神下凡,轰然落在大门前。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单手上托,掌心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血色刀气狠狠劈在那金色的手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咔嚓!” 随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道不可一世的血色刀气,被那只手硬生生地捏碎了。 满天气浪倒卷。 陆小凤睁开眼,狂喜大喊:“陈兄弟!” 陈砚舟甩了甩手,看着手心一丝极浅的白印,微微摇头:“圆月弯刀。刀是好刀,可惜用的人是个死透了的傀儡。” 白小楼空洞的双眼死死盯住陈砚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再次挥刀杀来。 这一次的刀速更快,血光几乎凝成了实质。 “玩兵器?” 陈砚舟反手抽出背后的无名古剑。 逍遥剑意,起! 九阳真气灌注剑身。无名剑瞬间发出剧烈的龙吟,表面燃起一层金红的剑气火焰。 陈砚舟脚下随意一踏,身形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经在了白小楼的身前。没有花哨的剑法,就是最简单直接的一记竖劈! “当——!” 天崩地裂的巨响。 圆月弯刀与无名剑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 只僵持了半息。 “喀啦啦!”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柄号称无坚不摧的魔刀,在绝对的暴力劈砍和至阳高温下,竟然从刀口处崩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白小楼这具被特殊改造的肉身,被巨大的反震力直接砸进了地里,双膝齐根没入青石板中。 “死透了就回去躺好。” 陈砚舟抬起左脚,带着千钧之势,狠狠踹在白小楼的胸口。 “砰!” 这具坚不可摧的傀儡身躯,胸膛猛地凹陷,整个人像炮弹一样飞出,砸进天魔教的人群中,压死了一大片教徒。 那柄圆月弯刀脱手掉在地上。 四周一片死寂。几百名天魔教徒看着犹如魔神降世的陈砚舟,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 陈砚舟上前捡起圆月弯刀,刀柄上嵌着一枚漆黑的棋子。 “原来是这么控制的。” 陈砚舟两指夹住棋子,稍一用力,直接捏成了粉末。 远处的白小楼身体一阵抽搐,双眼中的黑气迅速消散,彻底变成了一具普通的干尸。 “江南的事,我接了。”陈砚舟转身看向那些惊恐的教徒,声音冰冷,“滚回去告诉白玉京,他找多少棋子,我踩碎多少。不想死,就洗干净脖子在华山等着!” 话音落下,剩下的天魔教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 危机解除。 陆小凤长舒一口气,直接瘫倒在地:“陈砚舟,你来得真是时候。再晚一步,我这四条眉毛就得下去见列祖列宗了。” 陈砚舟走到他面前,把那把残破的圆月弯刀丢在地上。 “白玉京的动作很快。”陈砚舟看向远方的夜空,“武当、移花宫、江南。他正在强行铺路。”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花满楼问道。 “你们继续整合南方的残留势力。我要再去一趟北边。”陈砚舟眼神冷厉,“他既然那么想要开地宫,那就在华山论剑前,先把他的大本营扬了。” 神雕在高空穿梭,双翼撕裂层云,速度极快。 陈砚舟盘膝坐在雕背上,狂风无法突破他体表的赤金罡罩。怀中那面从移花宫夺来的星辰盘正发出轻微的嗡鸣,盘面上的暗金指针死死锁定着正北方向。 他的右臂已经恢复白皙,狂暴的火麟血脉被九阳真气彻底驯服。现在的他,内力深不见底。 “老伙计,下去看看。”陈砚舟拍了拍神雕的脖颈。 下方是洛阳城。城中没有往日的喧嚣,街道空荡,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城防营的士兵全都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穿着黄色劲装的汉子,腰悬铜钱镖,把守着各个街口。 金钱帮。 自李沉舟的权力帮覆灭后,上官金虹的金钱帮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北方黑白两道的秩序。 第405章 金钱帮! 城中心,金钱帮总堂。 大堂内檀香缭绕。上官金虹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手旁放着一对暗金色的龙凤双环。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袍人。 黑袍人的袖口绣着一条青龙,正是青龙会特使。 桌面中央,放着一方残缺的玉玺。玉体通透,隐隐有流光流转,正是传说中和氏璧的一角。 “上官帮主,这块‘镇国石’交出来,半个北方的武林盟主之位,大龙首便正式认下了。”青龙会特使声音沙哑,难掩激动。 上官金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一丝表情变化:“白玉京的许诺,一向很虚空。我只要现钱和秦皇陵里那门《战神图录》的残篇。” “大龙首一诺千金。”特使伸手去拿那块玉玺。 “砰!” 特使的手还没碰到玉玺,大堂那由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穹顶轰然炸裂。 刺目的阳光伴随着漫天瓦砾倾泻而下。 一道金红色的身影如同陨石般砸在两人中间的紫檀木桌上。 坚硬无比的实木桌案在一瞬间化为齑粉,那块和氏璧残块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接住。 烟尘散去,陈砚舟单手抛了抛和氏璧,另一只手牵着一条吐着舌头的黑狗。 神雕则停在破裂的屋顶上,冷冷俯视着下方。 上官金虹猛地站起,龙凤双环瞬间落入手中。他眼中闪过极度的忌惮:“陈砚舟?” “洛阳这地方风水不错。”陈砚舟没有看上官金虹,而是转头看向那个青龙会特使,“你们这帮老鼠跑得挺快。武当山没杀干净,跑到这里来买卖赃物了。” 青龙会特使汗毛倒竖,二话不说,身形猛地向后疾退,同时甩出三枚蓝汪汪的毒芒。 陈砚舟左脚在地面一踏。一圈炽烈的火浪贴着地砖狂涌而出。毒芒还未近身,就被恐怖的高温熔成了铁水。 “来都来了,跑什么?” 陈砚舟抬手一吸。擒龙功。 青龙会特使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罩住全身,整个人倒飞而回,脖子直接撞进了陈砚舟的手里。 “咔嚓。”干脆利落。 陈砚舟像丢死狗一样把特使的尸体扔到一旁,将和氏璧残块揣进怀里。 “东西我拿走了。你们有意见可以提。”陈砚舟拍了拍手,看向四周。 大堂外,数百名金钱帮精锐持刀涌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上官金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何曾被人如此无视。 “陈少侠武功盖世,老夫佩服。”上官金虹冷冷开口,“但这和氏璧,事关我金钱帮前程。你这就想拿走,怕是没把老夫和金钱帮放在眼里。” 他话音刚落,一道死灰色的身影突然从陈砚舟背后的阴影中闪出。 一柄又窄又薄的剑,以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无声无息地刺向陈砚舟的后心。 荆无命。金钱帮第一杀手,这一剑,快到了极点。 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拔剑。 陈砚舟只是随意地将两根手指背在身后。 “叮。” 一声脆响。 荆无命那柄杀人无数的快剑,停在了陈砚舟背后的三寸处。剑刃被稳稳夹在那两根修长的双指之间。 荆无命死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试图抽剑,却发现剑身仿佛生了根长在铁壁里,纹丝不动。 “这种玩具,去青楼给人削苹果还行。”陈砚舟指尖发力。 “喀啦。”精钢剑刃断成两截。 陈砚舟反手一指,半截断剑化作流光,直接洞穿了荆无命的右肩,将其钉死在大堂的雕花木柱上。荆无命闷哼一声,无力垂下手臂,彻底丧失战力。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上官金虹眼角猛地一抽。他终于明白,那些关于陈砚舟的江湖传闻,没有半点夸大。 “看来不打你一顿,这东西没法安稳带走了。”陈砚舟转过身,直面上官金虹。 “狂妄!”上官金虹厉喝。 他双手一错,龙凤双环化作两团刺目的金光。交击之声如黄钟大吕,震荡着整个大堂。他的身形拔地而起,双环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以封死一切退路的姿态,向陈砚舟当头砸下。 百晓生兵器谱排名第二的实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陈砚舟不躲不避,甚至没有退后半步。 他右手握拳,腰部猛然发力,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在经脉中瞬间完成压缩融合,化作一团实质般的黑红烈焰包裹着拳锋。 最简单的一记直拳。 没有招式,没有变幻。 “轰!” 肉拳与龙凤双环正面硬撼。 大堂内犹如引爆了一颗火药桶,狂暴的冲击波将四周的数名金钱帮精英直接掀飞,口吐鲜血。屋顶彻底崩塌。 上官金虹引以为傲的龙凤双环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随即“砰”的一声,炸成漫天金色的碎片。 霸道的火麟劲顺着破碎的兵器,蛮横地冲入上官金虹的双手。 “啊——!”上官金虹发出惨叫,双臂骨骼尽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十多丈,砸碎了身后的屏风,倒在废墟中不停抽搐。 金钱帮上下一片死寂,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高高在上、统治黄河以北的上官金虹,仅仅一个照面,就被废了双臂。 “你太慢,力气也太小。”陈砚舟扫了废墟一眼。 他转头走向门外,围在四周的金钱帮众如见鬼魅,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就在陈砚舟走出大门时,前方的飞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素白僧衣,长相极其俊美妖冶,眉心一点朱砂印。他坐在屋脊上,两条腿随意地晃荡着。 无心。 “打得很精彩。”无心笑眯眯地鼓了鼓掌,“我就知道,那些什么十二飞鹏帮、天魔教,根本拦不住你的脚步。” “你在武当没出现,跑这房顶上吹风来了?”陈砚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弥陀佛,小僧在帮陈老板查探关键情报。”无心纵身跃下,落在陈砚舟身边,收起笑容,“白玉京确实不在武当,也不在江南。他把所有的暗子和棋子都撒了出去,自己却带着收集到的五把钥匙,进了秦岭。” 陈砚舟拿出星辰盘和和氏璧残块:“他动作很快,但我截了一把。” “骊山,秦皇陵真正的入口。”无心神色罕见地凝重,“那里布置了天下第一杀阵。白玉京想借地宫里的残余龙脉,强行突破武道极致,开启那道没人见过的‘门’。他现在,就在等最后一把钥匙上门。” “那我就去给他送终。”陈砚舟将东西收入怀中,吹了声口哨。 神雕振翅落下。 “和尚,上去。指路。”陈砚舟翻身跨上雕背。 无心也不客气,提气跃了上去,拍了拍旺财的狗头:“这一把,玩得够大的。小僧就舍命陪君子了。” 暮色四合,骊山巍峨的轮廓在夜幕下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神雕在距离骊山主峰五里的空地降落。 前方的山谷中,弥漫着一层不正常的血色红雾。四周安静得出奇,没有虫鸣,也没有鸟叫,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空气中飘荡。 陈砚舟按住无名古剑的剑柄,缓步向前。旺财低吼着,露出锋利的獠牙,身上的黑毛炸起。9 “这是‘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大阵’。”无心双手合十,目光穿透血雾,“白玉京把那些未通过‘验心’的弃子,以及那些被他用极品黑玉棋子强行拖回人间的怪物,全安置在这里。阵眼由煞气连接,寻常人进去,一时三刻就会乱智发狂。” 陈砚舟停下脚步。 前方的血雾中,影影绰绰走出了数十道身影。 走在最前方的几人,身上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气息。有穿着残破袈裟、眼冒绿光的吐蕃国师鸠摩智;有半边身子腐烂、手持阔剑的五岳盟主左冷禅;甚至还有一个披头散发、手握吸星大法的任我行。 他们全都被棋子操控,成了没有痛觉的半尸傀儡。在他们身后,是一百多名双眼猩红的青龙会死士。 “阵法连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死局,除非找到针眼……”无心话还没说完,就生生顿住了。 陈砚舟走上前,直接拔出了无名剑。 “找阵眼太麻烦。把布置阵法的人全烧干净,阵就没用了。” 话音刚落,陈砚舟身上的赤金光芒冲天而起。他不再压制体内的火麟血脉,九阳真气如同决堤的大海般倾泻而出。 方圆十丈内的地面瞬间被恐怖的高温烤得龟裂。 那数十个傀儡感受到生人的气息,嘶吼着扑了上来。鸠摩智打出火焰刀,任我行施展吸星大法,诸多狂暴的真气同时轰向陈砚舟。 “聒噪。” 陈砚舟双手握剑,高高举起。没有任何精妙的剑招,只有一力降十会的无边霸道。 “飞龙在天。” 这一剑,陈砚舟直接将降龙十八掌的掌意融入了逍遥剑意之中。 一条长达数十丈、完全由火麟烈焰与九阳真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巨龙,从剑锋中咆哮而出,以毁天灭地之势冲入血雾。 “轰隆——!!!” 震耳欲聋的气爆声响彻山谷,刺目的金光照亮了半座骊山。 什么天罡地煞阵,什么绝世高手的傀儡。 在绝对的高温和无可匹敌的暴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如冰雪般消融。首当其冲的鸠摩智和任我行,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身躯直接在金光中气化,化作飞灰。 那一百零八名死士的阵型被瞬间撕裂,恐怖的热浪席卷全场,将方圆百十丈的山谷烧成了一片焦土。 血雾被一扫而空,露出前方一座巨大的青铜古门。 大门高达十丈,上面雕刻着繁复诡异的先秦图腾。 而在青铜门前的高台上,站着一名身穿白衣,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他手中握着长生剑,目光森然地看着缓步走来的陈砚舟。 白玉京。 “你终于来了,比我预计的还要粗鄙。”白玉京冷笑,“真以为带着钥匙,就能砸碎这局棋?” 陈砚舟抖去剑锋上的一缕残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极致的冷漠与暴戾。 “这局棋太长了,我累了。”陈砚舟剑指白玉京,“我现在,要把把连通下棋的人,连棋盘一起,砸个稀巴烂。” 青铜古门前,白玉京面具后的双眼死死盯着陈砚舟。 他手中的长生剑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剑身上嵌着的五枚黑玉棋子正在疯狂共振。 “你以为杀了那些傀儡,就能破我的局?”白玉京声音冰冷,“秦皇陵地宫里的龙脉之力,足以让任何人突破武道极限。我布了三十年的棋,不是你一个莽夫能掀翻的。”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步向前走,无名剑拖在地上,剑尖划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每走一步,他周身的赤金光芒就浓郁一分。 白玉京终于动了。 他将长生剑高举过头,五枚棋子同时爆发出漆黑的光芒。黑光汇聚在剑尖,化作一道足有三丈长的墨色剑气。 “三十二剑意合一——终局!” 这一剑,融合了白玉京毕生所学的三十二种顶尖剑法。每一种都是他从各派掌门身上“借”来的精华。 剑气劈下的瞬间,连空气都被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裂痕。 陈砚舟停下脚步。 他抬起无名剑,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 九阳真气、火麟劲、逍遥剑意、独孤剑意、李淳罡剑意——三股剑意与两种至强真气在剑身上完成了瞬间融合。 一剑。 竖劈。 “铛——!!!” 天地失色。 两道剑气在半空中正面碰撞,爆发出的冲击波将青铜古门上的先秦图腾震得粉碎剥落。 但僵持只维持了不到半息。 白玉京的三十二剑意合一,在陈砚舟这一剑面前,如同薄冰遇烈日。 “喀啦啦——” 墨色剑气从中间裂开,碎成漫天黑色光点。 金红色的剑芒毫无阻碍地劈向白玉京。 白玉京瞳孔骤缩,身形急退。但那道剑芒的速度远超他的反应极限。 “噗!” 长生剑断成两截。 第406章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拿别人当棋子 白玉京的青铜面具从正中间裂开,露出一张苍白俊美却扭曲的面孔。他胸口被剑气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 “不……不可能……”白玉京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断裂的长生剑,“三十二种剑意……我花了三十年……” “你花三十年偷来的东西,终究是偷来的。”陈砚舟走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的咽喉,“借来的力量,永远不是自己的。” 白玉京惨笑:“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棋枰剑已经被唤醒,华山论剑的局已经开了。这天下的武道格局,早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左右的了。” “谁说我要左右?”陈砚舟眼神平淡,“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拿别人当棋子。” 剑尖前送三寸。 白玉京的声音戛然而止。 五枚黑玉棋子从断裂的长生剑上滚落,在地面上碎成粉末。 无心从后方走来,看了一眼白玉京的尸体,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他算漏了你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无心笑了笑,随即收起笑容看向那扇青铜古门,“门开了。” 陈砚舟转头。 青铜古门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白玉京死前注入的棋子之力,竟然触发了最后的机关。 门缝中透出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不是杀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沉睡了两千年的、属于帝王的威压。 旺财呜咽着后退了两步。 陈砚舟盯着那道门缝,沉默片刻。 “进去看看。” 他迈步走向青铜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镶嵌着夜明珠,将通道照得如同白昼。甬道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黑色石碑。 碑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图。 图中画着一个人,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日月星辰。人的胸口处,刻着一道门。 门是虚掩的。 陈砚舟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这就是《战神图录》?”无心走到他身旁。 “不是。”陈砚舟摇头,“这是一张地图。” 他伸手触碰石碑表面。指尖接触的瞬间,一股信息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不是功法,不是秘籍。 而是一个坐标。 极北之地。天山之巅。 那里有一道门。 “走。”陈砚舟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这地方没什么值得留的。” “不毁了它?”无心问。 “不用。没有棋子,这门再也打不开第二次。” 两人走出甬道。陈砚舟在门外停下,回手一掌拍在青铜门上。 九阳真气灌入,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崩塌,将甬道入口彻底封死。 骊山之上,夜风渐凉。 陈砚舟翻身上了神雕背,无心抱着旺财跟上。 “接下来去哪?”无心问。 “回去找蓉儿。”陈砚舟看了一眼怀中的星辰盘,暗金指针不再指向北方,而是缓缓转向了西北,“然后……去天山。” 神雕振翅,消失在夜空中。 骊山脚下,一个灰袍赤脚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看着天空中远去的黑点。 “天山么……那地方,可不太平啊。” 他摇了摇头,赤脚踩着露水,向东走去。 三日后,临安城外桃花岛。 陈砚舟回到岛上时,黄蓉正在后院晒药材。 看见他落地,黄蓉放下簸箕走过来,先看了看他身上有没有新伤,确认无碍后才开口:“白玉京?” “死了。” “秦皇陵?” “封了。” 黄蓉点点头,转身继续晒药材:“饭在锅里温着,先吃。” 陈砚舟笑了笑,跟着走进厨房。 旺财已经窜到后院去找黄药师蹭吃的了。 饭桌上,陈砚舟把石碑上的信息告诉了黄蓉。 “天山?”黄蓉筷子顿了顿,“逍遥派的发源地。” “不只是逍遥派。”陈砚舟夹了一块红烧肉,“那块石碑上的坐标,指向的是天山缥缈峰。两千年前始皇帝派人去过那里,带回来的东西铸成了那块石碑。”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不急。”陈砚舟放下筷子,“先把手头的事收拾干净。华山论剑的约还在,各路人马都在动。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雪月城。” 黄蓉抬眼看他。 陈砚舟从怀中取出星辰盘放在桌上。暗金指针缓缓转动,最终稳定在西北方向。 “这东西本来指向秦皇陵,现在秦皇陵封了,它转向了天山。但中间经过的路线上,正好是雪月城的位置。” “你怀疑雪月城和天山有关?” “司空长风的枪法里有一股极古老的气息,李寒衣的剑意也是。雪月城传承了几百年,底蕴不可能只是表面看到的那些。”陈砚舟敲了敲桌面,“而且,白玉京死前说过一句话——棋枰剑已经被唤醒。那把剑现在还插在襄阳城头,没人拔得动。” 黄蓉想了想:“你觉得拔剑的人,和天山有关?” “直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华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帮主,北边急报!” 陈砚舟接过信拆开,扫了两眼,眉头微皱。 “怎么了?”黄蓉凑过来。 “雪月城出事了。”陈砚舟将信递给她,“三天前,一个自称''天启''的组织突然对雪月城发难。来人只有三个,但司空长风和李寒衣联手都没拦住。雪月城的''百剑冢''被人闯入,带走了一柄古剑。” 黄蓉看完信,神色凝重:“能让枪仙和剑仙联手都挡不住的人……” “信上说,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陈砚舟站起身,“用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剑法,一剑破万法。司空长风的评价是——此人剑道造诣,不在叶孤城之下。” 黄蓉抬头:“你要去?” “得去。”陈砚舟拿起无名剑,“雪月城是北方武林的定海神针,它要是倒了,从蜀中到西域的秩序全得乱。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信的最后一行。”陈砚舟眼神沉了下来,“那个年轻人离开时说了一句话——''替我转告陈砚舟,天山见。''” 黄蓉沉默片刻,起身去收拾包袱。 “我跟你去。” 陈砚舟没有拒绝。 他走到院中,仰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空。 晴空万里,但极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有一抹不正常的银白色光芒。 那光芒的方向,正是天山。 “天启……”陈砚舟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旺财从黄药师怀里挣脱出来,跑到陈砚舟脚边,冲着西北方向低吼。 它的背脊上,黑毛根根竖起。 五日后,雪月城。 长风阁内,司空长风右臂吊着绷带,坐在主位上。他身旁的李寒衣面色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剑鞘空悬腰间——她的佩剑在那一战中断了。 陈砚舟带着黄蓉走进大厅时,两人同时抬头。 “你来了。”司空长风没有寒暄。 “伤得不轻。”陈砚舟扫了一眼他的右臂,“能让你挂彩的人,不多。” “一个。”司空长风竖起一根手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动手。另外两个站在旁边看。” 陈砚舟在对面坐下:“说说。” 司空长风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回忆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 “那人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白衣,佩剑,眉心有一道竖纹。出剑极快,快到我的银月枪只来得及挡第一式。” “第二式呢?” “没有第二式。”司空长风苦笑,“他只出了一剑。一剑破了我的枪势,顺带斩断了寒衣的佩剑,然后径直走进百剑冢,取走了那柄''霜寒十四州''。” 陈砚舟眉头动了动。 霜寒十四州。雪月城镇城之宝,传说是千年前某位剑仙遗留的神兵。 “他叫什么?” “不知道。”李寒衣开口,声音沙哑,“但他身后那两个人,我认出了一个。” “谁?” “裴旻。” 陈砚舟手指微微收紧。 裴旻。剑圣裴旻。传说中唐代第一剑客,与李白并称的绝世人物。 “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黄蓉皱眉。 “不是死人。”李寒衣摇头,“是活人。气血充沛,剑意圆满,比我见过的任何剑客都要……完整。” 大厅陷入沉默。 陈砚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白玉京能用棋子复活死人做傀儡。但那些傀儡没有自主意识,只是杀戮机器。 而李寒衣说的裴旻,是“活人”。 “天启。”陈砚舟开口,“你们查到什么了?” 司空长风从桌下取出一卷羊皮纸推过来:“唐莲从西域商路上截获的。天启不是最近才出现的组织,它一直都在。只是从不插手江湖事务,所以没人注意。” 陈砚舟展开羊皮纸。 上面画着一个图腾——一只睁开的竖瞳,瞳孔中央是一扇半开的门。 和秦皇陵石碑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他们的据点在天山。”司空长风说,“具体位置不明。但根据唐莲的线报,天启的人每隔十年会下山一次,带走一件东西。这次带走的是霜寒十四州。” “十年一次……”陈砚舟合上羊皮纸,“他们在收集什么?” “神兵。”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 萧瑟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雷无桀。萧瑟的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步伐沉稳,显然火麟片的效果不错。 “我查了雪月城三百年的藏书。”萧瑟在陈砚舟对面坐下,将一本泛黄的册子放在桌上,“天启每次下山带走的,都是上古神兵。三百年前带走了''承影'',两百年前带走了''纯钧'',一百年前带走了''鱼肠''。这次是''霜寒十四州''。” “四柄剑。”黄蓉接话,“都是剑。” “对。”萧瑟点头,“而且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这些剑的铸造材料中,都含有天外陨铁。”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星辰盘。 星辰盘,天外陨铁打造。 他又看了看腰间的无名剑。 无名剑,逍遥子所铸,剑身中同样含有天外陨铁。 “他们在凑钥匙。”陈砚舟抬头,目光锐利,“天山上有一道门,需要这些陨铁神兵才能打开。” “什么门?”雷无桀问。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北方向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银白光芒。 那个年轻人说“天山见”。 不是挑衅,是邀请。 “司空城主。”陈砚舟转身,“借你的鹰传一封信。” “给谁?” “洪七公、徐凤年、李寻欢、西门吹雪。”陈砚舟一口气报了四个名字,“还有叶孤城和花满楼。告诉他们——华山论剑提前了。地点改天山。” 司空长风站起身:“你要和天启正面对上?” “不是我要。”陈砚舟按住无名剑的剑柄,嘴角微微上扬,“是他们点名要见我。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天山上那道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转头看向黄蓉。 黄蓉已经在整理包袱了。 “三天后出发。”陈砚舟对众人说,“想去的,天山见。” 窗外,旺财对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 远处的银白光芒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其悠远的剑鸣。 那声音穿越了千山万水,却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像是回应。 又像是警告。 三日转瞬即过。 陈砚舟与黄蓉从雪月城西门出发时,身后跟着的队伍比预想中多了几个人。 萧瑟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坛酒和一把没开封的长刀。他气色比半月前好了太多,步伐沉稳,眼底有光。 雷无桀背着雷家祖传的“裂空”重剑,走在萧瑟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雪月城轮廓。 唐莲走在最后,折扇轻摇,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你们三个跟来做什么?”陈砚舟头也没回。 “司空城主说了,天启的人一剑破了他的枪势。”萧瑟声音平淡,“雪月城的仇,我们自己要讨。” “我就是想看看。”雷无桀咧嘴一笑,“能让枪仙吃亏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唐莲合上折扇:“我负责记账。天启从百剑冢拿走的东西,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第407章 一剑破万法! 黄蓉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嘴角微翘,没说话。 旺财跑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嗅嗅地面,尾巴摇得欢快。自从融合了火麟血气,这条黑狗的体型比寻常猎犬大了一圈,奔跑时四蹄带风,普通骏马都追不上它。 一行人沿着西域商路向西北行进。 第二日傍晚,队伍在一处废弃驿站歇脚。 陈砚舟坐在院中石墩上,摊开星辰盘。暗金指针稳稳指向西北,比昨日又偏了半寸。 “在动。”黄蓉凑过来看,“指针方向变了。” “不是指针在动。”陈砚舟收起星辰盘,“是天山上的东西在动。”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火麟纹路已经彻底蜕变为淡金色,与肌肤融为一体,不再有任何异样跳动。城主死后,这条曾经威胁他性命的血脉印记,反而成了最灵敏的感知器官。 此刻,金色纹路微微发热。 “有人在用陨铁。”陈砚舟攥了攥拳头,“大量的陨铁。” 萧瑟从马背上取下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天启拿走霜寒十四州才七天,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们不止一把。”陈砚舟站起身,目光投向西北天际。 那抹银白光芒比三天前更亮了。 入夜。 陈砚舟在驿站后院练剑。无名剑出鞘,剑身上三股剑意流转——逍遥子的飘逸、独孤求败的霸烈、李淳罡的返璞归真。 三意合一时,剑锋泛起一层极淡的金青色光晕。 他收剑入鞘,眉头微皱。 三股剑意虽已融合,但彼此之间仍有细微的排斥。就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水势虽大,却偶有漩涡。 “还差一点。” 黄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差什么?” “差我自己的东西。”陈砚舟接过汤碗,“别人的剑意再强,终究是别人的。我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核'',把三股剑意彻底统合。” 黄蓉在他身旁坐下:“那个天启的年轻人,一剑破万法。你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砚舟沉默片刻:“等见了面,问他。” 旺财突然从墙角窜起,冲着驿站大门方向狂吠。 陈砚舟放下汤碗,右手按住剑柄。 大门外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门板无风自开。 月光下,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居中一人,白衣如雪,腰悬长剑,眉心一道浅浅竖纹。年轻,俊美,眼神却古井无波,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 他左手边,站着一个身穿唐代武官服饰的中年男人,腰间佩剑,气息浑厚得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 右手边,是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瘦削老者,看不清面目,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让陈砚舟瞳孔骤缩。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剑意。 纯粹到了不像是人能拥有的程度。 白衣年轻人微微一笑,声音清朗:“陈砚舟,我来接你。” “天山的路,我自己认得。” “你认得路。”白衣人摇头,“但你不认得门。”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银白色珠子。珠子内部有光流转,与陈砚舟手背的金色纹路产生了瞬间的共振。 陈砚舟感觉到了。 那颗珠子里,封着一缕与火麟血脉同源的气息。 “你是谁?” 白衣人收回珠子,拱了拱手:“天启,叶轻眉。” 院中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萧瑟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雷无桀更直接,裂空重剑出鞘三寸,剑身嗡鸣。 唐莲折扇“啪”地合拢,扇骨间寒光一闪。 黄蓉退后半步,手指搭上腰间软剑。 只有陈砚舟没动。 他盯着白衣人——叶轻眉,目光从其面上扫过,又落在左侧那名唐代武官服饰的中年人身上。 “裴旻。” 中年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陈砚舟又看向右侧灰袍老者。 老者掀开斗篷帽沿,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双目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极亮的光。 陈砚舟认不出此人。但那股剑意的纯度,让他想起了一个只在古籍中见过的名字。 “不必猜了。”叶轻眉替他解答,“公孙大娘。剑器浑脱,独步当世。” 公孙大娘。 杜甫笔下“一舞剑器动四方”的传奇人物。 和裴旻一样,是该死了几百年的人。 “你们天启,到底是什么?”陈砚舟问。 叶轻眉没有直接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千年前,始皇帝遣徐福东渡,世人皆知。但世人不知的是,他同时派了另一支队伍西行。那支队伍到了天山,找到了一道门。” “门后面是什么?” “时间。” 这两个字落地,院中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 叶轻眉继续说:“门后的空间,时间是静止的。进去的人不会老,不会死,也不会变强。始皇帝把他最信任的三千锐士送了进去,想等炼出长生药后再唤他们出来。” “但长生药没炼成。”陈砚舟接话。 “对。始皇帝死了,门从外面被封住。里面的人出不来。”叶轻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直到三百年前,逍遥子找到了那道门。他用毕生修为撬开了一条缝,放出了一部分人。” “你们。” “我们。”叶轻眉点头,“天启,就是那三千锐士的后人。我们在门内繁衍了两千年——虽然对外界而言只过了两千年,但对我们而言,门内的时间虽然静止,意识却是清醒的。两千年的清醒,足以让任何人疯掉。”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逍遥子放出了一百人。作为代价,他要求我们每十年取回一柄陨铁神兵,用来维持那条缝隙不被彻底封死。” “所以你们不是在开门。”黄蓉开口,“你们是在维持门不关。” 叶轻眉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赞赏:“聪明。” “那你找我做什么?”陈砚舟问。 叶轻眉收起笑容。 “缝隙在扩大。”他说,“三百年来,我们用陨铁神兵勉强维持平衡。但半年前,有人从外面强行撬动了门的根基。” “城主。”陈砚舟立刻反应过来。 “对。那个寄生在倒悬城里的东西,它死前的最后一击,震松了天山的封印。现在那条缝隙每天都在变宽。如果不在一个月内重新封住——” “里面剩下的两千九百人会全部出来。” 叶轻眉沉默了三息。 “不是人。”他说,“两千年的清醒囚禁,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能算人了。” 院中死寂。 旺财呜咽着缩到了黄蓉脚边。 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的金色纹路。纹路正在发热,比方才更烫。 “所以你需要我的火麟血脉。” “火麟血脉是天地间最接近''封印之力''的东西。”叶轻眉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唯一能从外面重新锁住那道门的人。” “如果我不去呢?” 叶轻眉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裴旻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一股无形的剑压如山岳倾覆般笼罩全场。萧瑟闷哼一声,膝盖微弯;雷无桀咬牙硬撑,额头青筋暴起;唐莲折扇“咔”地碎裂。 陈砚舟右手握住无名剑柄,九阳真气瞬间充盈全身,将那股剑压硬生生顶了回去。 两股气场在院中碰撞,地砖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裴旻退回原位。 叶轻眉叹了口气:“我不是来威胁你的。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门开了,出来的东西,比裴将军还要可怕。成百上千个。” 陈砚舟松开剑柄。 “我本来就要去天山。”他说,“但不是因为你的威胁,也不是因为你的请求。” “那是因为什么?” 陈砚舟看着西北天际那抹银白光芒,嘴角微扬。 “因为我想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叶轻眉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三日后,天山缥缈峰。”他转身,白衣在月光下猎猎作响,“届时,我在峰顶等你。” 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沉默了很久。 雷无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那个裴旻……就站了一步,我差点跪下去。” 萧瑟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神色凝重:“两千九百个比他还强的怪物?” “不一定比他强。”陈砚舟转身走回屋内,“但数量够多,就是灾难。” 黄蓉跟上他,压低声音:“你信他说的?” “信七成。”陈砚舟在桌边坐下,“他没必要编这么大一个谎来骗我去天山。而且——” 他摊开右手。 金色纹路的温度还在升高。 “我的血脉在告诉我,天山确实有东西要出来了。” 黄蓉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那片发烫的纹路。 “那就去。”她说,“反正你从来没怕过什么。” 陈砚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 窗外,旺财对着月亮发出一声长嚎。 远处的天际线上,银白光芒中突然闪过一道血红色的裂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撞。 第三日黄昏,一行人抵达天山北麓。 从山脚仰望,缥缈峰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上,只露出一截被积雪覆盖的峰尖。银白光芒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整片天空染成不正常的惨白色。 “上面的气温不对。”萧瑟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的瞬间化为水汽,“热的。” 陈砚舟点头。他脚下的冻土正在变软,靴底能感受到地底传来的微弱震动。 “门在漏气。” 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丐”字大旗。洪七公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啃着一只烤鸡,身旁站着秋意浓。 “来得挺快。”洪七公抬了抬下巴,“你那信鸽比老叫花子的腿还利索。” 陈砚舟扫了一圈。 洪七公身后,站着三十余名丐帮精锐。 东面松林边,徐凤年负手而立,老黄蹲在他脚边打盹。身后是五百大雪龙骑,铁甲在暮光中泛着冷光。 南面山坡上,李寻欢靠着一棵枯松,手里把玩着那柄小李飞刀。他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独臂男人——阿飞。 西面岩壁下,叶孤城白衣独立,长剑横膝,闭目养神。 更远处,花满楼牵着一匹白马缓步走来,虽然双目失明,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砚舟一封信,召来了半个江湖。 “人到齐了?”洪七公扔掉鸡骨头。 “还差一个。”陈砚舟看向西北方向。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天际划过。 西门吹雪。 他落在距陈砚舟三丈外的位置,腰间佩着一柄崭新的长剑。剑鞘通体雪白,没有任何装饰。 “剑铸好了?”陈砚舟问。 “三天前。”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腰间的无名剑上,“用的是你送来的火麟鳞片。” 陈砚舟挑了挑眉。他确实让温华给西门吹雪送过一片鳞片,没想到对方直接拿来铸了新剑。 “好用吗?” “上山试试就知道。” 众人汇合完毕,陈砚舟没有废话,直接开口:“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天山上有一道门,门里的东西要出来。我上去封门,你们负责挡住可能冲出来的东西。” “多少?”徐凤年问。 “最坏的情况,两千九百。” 山脚一片寂静。 洪七公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两千九百个比裴旻还邪乎的怪物?” “不确定每个都有裴旻那个水平。但数量摆在那里。” 洪七公咂了咂嘴:“老叫花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打过这么大的仗。” “怕了?”秋意浓淡淡开口。 “怕个屁。”洪七公瞪了她一眼,“老子是在盘算打完之后得吃多少好东西补回来。” 陈砚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转头看向黄蓉。 黄蓉正在地上用树枝画图。她已经根据叶轻眉提供的信息和星辰盘的指引,勾勒出了缥缈峰顶的大致地形。 “门在峰顶正中央。”黄蓉抬头,“从山脚到峰顶只有一条路,宽不过三丈。如果东西从门里冲出来,它们只能沿着这条路往下走。” “天然的瓶颈。”徐凤年眼睛一亮。 “对。”黄蓉用树枝在路径中间画了三道横线,“我们在这里、这里、这里设三道防线。每道防线安排不同的人。第一道挡住大部分,漏网的交给第二道,再漏的交给第三道。” “谁在第一道?”雷无桀举手。 黄蓉看了他一眼:“你?你挡得住吗?” 雷无桀脸一红。 “第一道,洪前辈、徐公子的龙骑、还有西门吹雪。”黄蓉继续画,“第二道,叶孤城、李寻欢、阿飞。第三道——” 她顿了顿,看向萧瑟和雷无桀。 “你们两个,加上唐莲,守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雷无桀不服气。 “最后一道最重要。”陈砚舟开口,“如果前两道都没挡住,说明冲出来的东西超出了预期。到时候你们的任务不是硬拼,是拖住它们,给我争取封门的时间。” 雷无桀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萧瑟拍了拍他的肩膀:“听安排。” 部署完毕,天色已经全黑。 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养精蓄锐。 陈砚舟独自走到山脚最高的一块岩石上,面朝缥缈峰坐下。 黄蓉跟了上来,在他身旁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怕吗?”她问。 “不怕。” “骗人。” 陈砚舟笑了一声:“好吧,有一点。不是怕打不过,是怕封不住。叶轻眉说火麟血脉能封门,但具体怎么封,他没说。” “到时候就知道了。”黄蓉握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缥缈峰方向。 云层中的银白光芒正在加速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某种倒计时。 而在光芒的最深处,那道血红色的裂痕比昨天又宽了一倍。 隐约间,裂痕中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鸣。 是笑声。 成百上千道笑声交织在一起,从两千年的囚笼中渗透出来。 陈砚舟手背的金色纹路猛地一烫。 他攥紧了黄蓉的手。 “明天上山。” 第408章 衰亡之路 天亮。 没有日出。 厚重如铅的云层压在缥缈峰顶,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惨白。那道银白光芒不再闪烁,而是恒定地亮着,像一只睁开的巨眼,冷漠地注视着山脚下渺小的人群。 陈砚舟第一个动身。 他没骑马,一步一步,沿着唯一被踩踏出来的崎岖山路,向着峰顶走去。 黄蓉、萧瑟、雷无桀、唐莲紧随其后。旺财低吼着,紧紧跟在黄蓉脚边,原本油亮的黑毛微微炸起。 洪七公将最后一口酒灌进肚子,扛起打狗棒,带着三十名丐帮精锐跟上。 大雪龙骑没有动。 徐凤年站在原地,看着陈砚舟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第一个拐角,才缓缓开口:“全军列阵。” 五百铁骑瞬间从静止化为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山脚的开阔地带布下三层防御阵型,马蹄踏碎冻土,杀气直冲云霄。 李寻欢、阿飞、叶孤城、西门吹雪,四人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两侧,各自占据了黄蓉图中标注的第二道防线位置。 登山的路很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脚下踩碎石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越往上,空气越是灼热。 地面的积雪早已融化,露出黑褐色的岩石,岩石缝隙里甚至冒出丝丝白汽。 “不对劲。”走在最前面的陈砚舟突然停下脚步。 众人立刻戒备。 “太安静了。”陈砚舟的目光扫过前方被云雾笼罩的山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话音未落。 前方的云雾中,缓缓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很高,四肢颀长,走路的姿势极其扭曲,像一个被强行拗断又接上的提线木偶。 它走得很慢,随着它的靠近,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恶臭扑面而来。 雷无桀皱眉,握紧了裂空重剑:“什么鬼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黑色的影子,接二连三地从云雾中走出。 它们没有五官,脸上是一片光滑的皮肉。它们身上穿着早已腐烂的衣物,隐约能辨别出是两千年前的秦军制式。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怨毒与疯狂,却像实质的尖啸,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 “这就是……门里的东西?”唐莲的声音有些干涩。 “开胃菜而已。”陈砚舟面无表情,拔出了腰间的无名剑。 剑身金青光芒流转,将那股精神冲击隔绝在外。 “蓉儿,你们退后。”陈砚舟说,“守住第三道防线入口。这里交给我师父他们。” 黄蓉点头,没有犹豫,立刻带着萧瑟等人向后撤退。 几乎在他们退到安全距离的瞬间,洪七公已经带着丐帮弟子冲了上去。 “打狗阵!” 三十余名丐帮好手瞬间结成阵势,竹棒交织,如同一张大网,将最前面的十几个黑影罩了进去。 “亢龙有悔!” 洪七公人随棒走,一掌拍出,雄浑的金色掌力凝聚成龙形,咆哮着撞入黑影群中。 轰! 被掌力正面击中的七八个黑影,身体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化为飞灰。 但更多的黑影,只是被掌风推得向后踉跄几步,随即又面无表情地冲了上来。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曲,避开了大部分丐帮弟子的竹棒,锋利的指甲划过,一名丐帮弟子躲闪不及,手臂上立刻被划出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发黑,没有流血。 “小心!它们身上有剧毒!”洪七高声喊道。 就在此时,山脚下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徐凤年领着一百龙骑,沿着山路逆流而上。 “放箭!” 一百名大雪龙骑在马上弯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人。 嗡—— 箭雨如蝗,覆盖了整个战场。 然而,那些黑影对物理攻击的防御力高得惊人。箭矢射在它们身上,只发出一阵“叮叮”的闷响,便被弹开。只有少数箭矢精准地射中了它们的关节,让它们动作一滞。 “没用!”徐凤年皱眉,收起弓箭,拔出腰间长刀,“冲锋!” 一百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插入了黑影群中。 战马的冲击力远非人力可比。 黑影们被撞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被打乱。 大雪龙骑的刀法简单、直接、致命。他们从不与这些怪物缠斗,一刀劈出,无论是否命中,立刻借着马力脱离,由身后的同伴补上第二刀。 战局一时陷入僵持。 黑影数量太多,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山顶的云雾中涌出。 洪七公和徐凤年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照这个趋势下去,他们迟早会被活活耗死。 就在一个黑影绕过洪七公的掌风,即将扑到一名丐帮弟子面前时。 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天而降。 快。 极致的快。 快到没有人看清出剑的动作。 那黑影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从中间裂开,化为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西门吹雪。 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白衣胜雪,手中长剑的剑尖,一滴黑色的血液正缓缓滴落。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视着山顶的云雾,仿佛在寻找什么。 “找到了。” 他轻声说。 随即,人与剑化作一道白虹,逆着人流,直冲山顶。 他每前进一步,便挥出一剑。 每一剑,都精准地斩落一个黑影的头颅。 他的剑太快,太利。那些坚逾精钢的身体,在他的剑下,脆弱得如同豆腐。 有了西门吹雪这个尖刀,洪七公与徐凤年的压力骤减。 “妈的,装逼犯。”洪七公啐了一口,手下掌风却更猛烈了,“都别愣着!给老子杀!” 第一道防线,在付出了七名丐帮弟子重伤、三匹战马折损的代价后,终于堪堪稳住。 陈砚舟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他低声自语。 这些东西虽然难缠,但并没有叶轻眉描述的那么可怕。 它们更像是某种……炮灰。 消耗品。 真正的威胁,还没出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山顶的云雾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所有黑影的动作同时一顿,然后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齐刷刷地向后退去,重新隐入云雾之中。 战场上,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鼻的恶臭。 洪七公喘了口气,正要上前询问。 突然,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不止的威压,从山顶猛然压下! 那威压中带着一股铁血杀伐之气,仿佛千军万马在同时冲锋。 噗—— 几名功力较弱的丐帮弟子当场口喷鲜血,软倒在地。 徐凤年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四蹄发软,竟被这股气势活活压得跪了下去。 就连洪七公,也感到胸口一闷,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只有西门吹雪,依旧笔直地站着,但手中长剑发出的嗡鸣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急促。 云雾散开。 一个身披残破秦甲、手持青铜长戈的高大身影,缓缓从山顶走出。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为之震颤。 他的脸上,同样没有五官。 但与那些黑影不同的是,在他的眉心位置,烙印着一个古老的篆字—— “蒙”。 “蒙?”雷无桀在高处看得分明,一脸困惑,“什么意思?” “秦国大将,蒙恬。”萧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死死盯着那个走下山的身影,“这是他的家徽。” 话音刚落,那名为“蒙”的甲士动了。 他没有冲锋,只是平平无奇地,将手中的青铜长戈向前一扫。 一个简单的军中招式。 但在他手中,却带起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风压。 风压所过之处,山路两侧坚硬的岩石被无声地切开,留下光滑的切面。 “散开!”洪七公目眦欲裂,猛地向前一扑,将离得最近的几个丐帮弟子推开。 徐凤年反应同样不慢,一把拉起缰绳,强行将跪倒的战马提了起来,向侧面翻滚而出。 轰! 黑色风压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将那片地面犁出一条三尺多深的沟壑。 仅仅一击,第一道防线便已濒临崩溃。 “这他妈是蒙恬?”洪七公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老家伙在门里磕了什么药了?”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他动了。 人与剑合一,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在黑色风压散尽的瞬间,刺向了蒙恬的咽喉。 这是他毕生剑意的凝聚。 是能斩断一切的一剑。 叮! 一声脆响。 西门吹雪的剑尖,精准地点在了蒙恬的咽喉处。 那里没有甲胄覆盖,本该是致命的弱点。 但剑尖下,只爆出了一点火星。 蒙恬的皮肤,比他身上的盔甲还要坚硬。 西门吹雪瞳孔骤缩。 一股巨力从剑尖传来。 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倒飞而出,在空中喷出一道血箭,重重撞在远处的山壁上。 全场死寂。 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雷无桀,都感到了手脚冰凉。 一招。 仅仅一招,就重创了当世最顶尖的剑客之一。 这还怎么打? 蒙恬没有追击。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片光滑的皮肤正对着陈砚舟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我来。” 陈砚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从高处一跃而下,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轻飘飘地落在蒙恬面前十丈处。 “你不是蒙恬。”陈砚舟看着他,“你只是一个……继承了他部分力量和执念的怪物。” 蒙恬没有回应。 他举起了手中的长戈。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长戈的戈尖上,开始凝聚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 周围的光线都为之扭曲。 “他要出全力了!”远处的黄蓉失声喊道。 陈砚舟却笑了。 “来得好。” 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 以他落脚点为中心,地面瞬间蛛网般龟裂开来,一股赤金色的气浪冲天而起。 九阳真气!火麟劲! 两种至阳至刚的力量在他体内完美融合,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轮小太阳,散发出无尽的光和热。 那些原本被蒙恬气势压制得抬不起头的丐帮弟子和龙骑兵,只觉得浑身一暖,那股如山岳般的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拳……”陈砚舟缓缓抬起右手,握拳。 赤金色的火焰在他的拳头上燃烧,跳跃。 他没有用任何招式。 没有降龙十八掌的刚猛,没有一阳指的精妙。 就是最简单,最纯粹的一记直拳。 “……为你杀的那些人。” 拳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但所有人都看到,陈砚舟拳头前方的空间,出现了水波般的涟d荡。 蒙恬手中的长戈也在此刻刺出。 那团黑气凝聚成一点,如同毒龙的獠牙,直刺陈砚舟的眉心。 拳与戈尖,在半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秒后。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柄历经两千年而不朽的青铜长戈,从戈尖开始,寸寸断裂。 紧接着,是蒙恬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整个身体…… 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无声地消融。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陈砚舟的拳头贯穿了一切,最终停在蒙恬身后三尺的空中。 他身后,坚硬的山壁上,一个深不见底的拳印凭空出现,拳印周围的岩石,全部琉璃化。 一拳。 仅仅一拳。 横扫第一道防线的恐怖存在,灰飞烟灭。 山顶。 缥缈峰之巅。 叶轻眉站在那道不断扩大的血色裂痕前,负手而立。 他身后的裴旻和公孙大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容之色。 “好霸道的拳意。”裴旻沉声开口,“将力量凝聚到极致,返璞归真。此子……已摸到了‘门’的边缘。” 叶轻眉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山下那道缓缓收拳的赤金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不是摸到。”他说,“他本身……就是一扇门。”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陈砚舟击杀蒙恬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个深深的拳印。 叶轻眉伸出手,仿佛在感受那尚未散尽的拳意。 “看到了吗?”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山下的所有人说,“这就是你们要面对的敌人。蒙恬,在门里的三千锐士中,实力只能排进前一百。” “而他,”叶轻幕指向陈砚舟,“是唯一能解决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高亢而狂热。 “火麟血脉,不是用来封印的。封印,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是弱者的苟延残喘!” “它是钥匙!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叶轻眉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而你,陈砚舟,你不是封印者,也不是救世主。” “你是祭品。” “用你的血,你的肉,你的神魂,来献祭给这扇伟大的门,彻底稳固它,让我们天启一族……重返人间!”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黄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409章 祭品?你配吗! “祭品?” 洪七公第一个反应过来,打狗棒“啪”地一声拄在地上,须发皆张。 “我把你个小白脸当祭品!” 他怒吼一声,纵身而起,一式“飞龙在天”挟着毕生功力,直取半山腰的叶轻眉。 叶轻眉看都没看他。 他身旁的裴旻动了。 依旧只是一步。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一柄古朴的唐刀。 然后,对着冲上来的洪七公,挥出了一剑。 同样是平平无奇的一剑。 但洪七公却感觉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正在崩塌的万仞高山。 躲不开,避不了。 那股剑势将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老叫花子!” 陈砚舟眼神一凛,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经挡在了洪七公身前。 他没有拔剑,只是并起食中二指,对着那劈开天地的剑势,轻轻一点。 一阳指。 融合了九阳真气与火麟劲的一阳指。 指尖与剑锋,精准地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但两人脚下的山路,却猛地向下塌陷了三尺。 一道环形的冲击波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岩石全部碾为齑粉。 陈砚舟身形微晃。 裴旻则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已然裂开,鲜血染红了剑柄。 裴旻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这一剑,足以斩断江河。 却被对方……用两根手指挡住了? “你的对手是我。” 陈砚舟将洪七公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看着叶轻眉。 “想拿我当祭品?”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配吗?” 叶轻眉脸上的狂热笑容慢慢收敛。 “看来,不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绝望,你是不会乖乖合作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白色珠子,正是之前给陈砚舟看过的那枚。 “你说,如果门里剩下的两千八百九十九个……‘蒙恬’,同时冲出来,这片江湖,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将珠子高高举起。 那道悬于天际的血色裂痕,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猛地扩张了一倍! 呜—— 无数道凄厉的嘶吼,从裂痕中传出,仿佛地狱之门大开。 一个又一个身披秦甲的黑影,开始从裂痕中争先恐后地挤出。 它们的气息,虽然不如刚才的蒙恬,却也远胜于第一波的炮灰。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疯子!”徐凤年看着天空那骇人的一幕,失声骂道。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黄蓉厉声喝道,“门要是彻底开了,你们天启也别想独善其身!” “独善其身?”叶轻眉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疯狂,“我们被困在那个鬼地方两千年!两千年!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你懂那种绝望吗?” “我们不需要独善其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要么回到这个世界,要么……就拉着这个世界,一起陪葬!” 他作势要捏碎手中的珠子。 “住手!” 陈砚舟暴喝一声。 他知道,叶轻眉说的是真的。 这群被囚禁了两千年的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想要我的血是吗?”陈砚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给你。” “砚舟!”黄蓉、洪七公同时惊呼。 陈砚舟没有回头,只是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安心”的口型。 他抬起左手,用无名剑的剑尖在掌心轻轻一划。 一滴赤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悬浮在半空,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与磅礴的生命力。 叶轻眉的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这才对。”他舔了舔嘴唇,“早这样合作,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别急。”陈砚舟将那滴血收回,“我的血,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你想耍什么花样?”叶轻眉警惕地看着他。 “我要先封了那道门。”陈砚舟抬起头,直视着天空中那道狰狞的血色裂痕,“等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我这条命,你要拿去祭天也好,炖汤也罢,随你。” 叶轻眉愣住了。 他身后的裴旻和公孙大娘也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陈砚舟会暴怒,会反抗,会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但他们唯独没想过,他会提出这样一个……疯狂的提议。 一个人,清理掉门里剩下的两千八百多个怪物? “你……在开玩笑?”叶轻眉不确定地问。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陈砚舟转身,不再看他们,而是径直向着山顶走去。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攀升一分。 赤金色的九阳真气在他身后化作一道冲天光柱,将厚重的云层都捅出了一个窟窿。 他手中的无名剑,三色剑意疯狂流转,最终汇聚成一点璀璨的金芒。 他用行动,回答了所有人的疑问。 “黄蓉,听着。”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山下每个人的耳中。 “启动最终预案。所有人,退守第三道防线。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许踏过那条线。” “违令者,杀无赦。” 说完,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逆流而上,一头扎进了天空中那道血色裂痕里。 他竟然…… 主动进去了! “砚舟!” 黄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踉跄着向前跑了两步,便被一只手拉住。 是萧瑟。 “别去。”萧瑟的声音沙哑,“相信他。” 黄蓉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萧瑟没有多言,只是指了指山顶。 叶轻眉还保持着高举珠子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惊愕、茫然,以及一丝……恐惧。 他算计了一切。 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世上,真的有人的心,可以大到这种地步。 就在此时,那道血色裂痕,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从门的另一边,传了出来! 那一声龙吟,并非来自血肉生灵。 它源于一股纯粹、霸烈、至阳至刚的意志,穿透了两个世界的壁垒,带着焚尽八荒的怒火,狠狠撞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山道上,那些刚刚从裂痕中挤出的秦甲黑影,像是被阳光暴晒的积雪,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身体表面腾起大片黑烟,动作瞬间凝滞。 半山腰。 叶轻眉脸上的惊愕还未褪去,便被一股迎面而来的灼热气浪冲得向后踉跄一步。 他身后的裴旻和公孙大娘,更是如临大敌。 裴旻横刀身前,身上那股如山岳崩塌的剑压勃然而发,却在那龙吟声中被冲刷得七零八落。公孙大娘的灰色斗篷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的纯粹剑意形成一道无形屏障,护住了三人。 “好霸道的真气!”公孙大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他进去了,非但没被门后的污秽之气侵染,反而……反客为主了?” 山脚下。 黄蓉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她怔怔地望着天空那道血色裂痕,那声熟悉的龙吟让她瞬间从绝望中惊醒。 “是他的降龙十八掌!”洪七公一拳砸在地上,岩石崩裂,“这小子,真的在里面打起来了!” “祭品?” 洪七公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叶轻眉,胸中怒火如火山喷发。 “我把你个小白脸当祭品!” 他爆吼一声,须发皆张,将毕生功力灌注于双腿,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打狗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直取叶轻眉的头颅。 “师父!”黄蓉惊呼。 叶轻眉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他身旁的裴旻动了。 依旧只是向前一步。 腰间那柄古朴的唐刀“呛”然出鞘,对着冲杀而至的洪七公,自下而上,一剑撩起。 没有剑招,没有变化。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洪七公瞳孔骤缩,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剑,而是一座正在从地底拔地而起的万仞高山,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躲不开,避不了! 眼看那森然的剑锋就要触及打狗棒。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洪七公身前。 “你的对手是我。” 陈砚舟! 不,不是陈砚舟的真身。 是一道由赤金色真气凝聚而成的虚影! 那虚影的面目与陈砚舟一般无二,眼神却更加冷漠,仿佛神祇俯瞰蝼蚁。他竟然在门内激战的同时,分出一缕心神,以磅礴的九阳真气在门外化形! 虚影没有拔剑,只是并起食中二指,对着那劈开天地的剑势,轻轻一点。 一阳指。 融合了九阳真气与火麟劲的一阳指。 指尖与剑锋,精准地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 裴旻脸上那股身为大唐剑圣的傲然,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名为“不可思议”的惊骇所取代。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螺旋状的恐怖力道,从剑尖传来,瞬间摧毁了他灌注于刀身的剑气,然后沿着刀身,悍然逆袭而上! 咔嚓! 他手中的唐刀发出一声哀鸣,刀身从中段开始,寸寸断裂。 裴旻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一个没入脚踝的深坑。他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指。 仅仅一指,一道真气化身,便废了当世剑圣的兵刃,将其重创! 全场死寂。 徐凤年身后的五百大雪龙骑,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此刻却无一人敢喘一口大气。 “想拿我当祭品?” 那道赤金色的虚影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利剑,直刺叶轻眉,“你配吗?” 叶轻眉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计划,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看来,不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绝望,你是不会乖乖合作的。”他眼神中的疯狂之色再度燃起,从怀中取出那枚银白色的珠子,高高举起。 “你说,如果门里剩下的两千八百九十九个……‘蒙恬’,同时冲出来,这片江湖,会变成什么样子?” 嗡—— 天空中那道血色裂痕,仿佛受到了召唤,猛地扩张了一倍! 呜—— 无数道凄厉、疯狂、怨毒的嘶吼,从裂痕中传出,仿佛地狱之门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开。 一个又一个气息远胜于第一波炮灰的秦甲黑影,开始从裂痕中争先恐后地挤出。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疯子!”徐凤年失声骂道。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黄蓉厉声喝道,“门要是彻底开了,你们天启也别想独善其身!” “独善其身?”叶轻眉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决绝,“我们被困在那个鬼地方两千年!两千年!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你懂那种绝望吗?” “我们不需要独善其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我们要么回到这个世界,要么……就拉着这个世界,一起陪葬!” 他作势要捏碎手中的珠子。 “住手!” 一声暴喝,并非来自黄蓉,也非来自洪七公,而是来自那道赤金色的虚影。 “你想要我的血是吗?”虚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给你。” “砚舟!”黄蓉、洪七公同时惊呼。 虚影没有回头,只是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安心”的口型。 他抬起左手,用手指在掌心轻轻一划。 一滴比之前陈砚舟本体所流出的、更加璀璨、更加精纯的赤金色血液,从伤口渗出,悬浮在半空。 那滴血出现的瞬间,仿佛一轮小太阳,散发出磅礴无匹的生命力与灼热气息。天空中那些正要冲出的黑影,竟齐齐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啸,本能地向后缩了回去。 叶轻眉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法抑制的贪婪与狂热。 “这才对。”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早这样合作,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别急。”虚影将那滴血收回,“我的血,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你想耍什么花样?”叶轻眉警惕地看着他。 “我要先封了那道门。”虚影抬起头,直视着天空中那道狰狞的血色裂痕,“等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我这条命,你要拿去祭天也好,炖汤也罢,随你。” 叶轻眉愣住了。 他身后的裴旻和公孙大娘也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陈砚舟会暴怒,会反抗,会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第410章 违令者,杀无赦! 但他们唯独没想过,他会提出这样一个……疯狂到令人匪夷所思的提议。 一个人,清理掉门里剩下的两千八百多个怪物? “你……在开玩笑?”叶轻眉不确定地问。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虚影转身,不再看他们,而是径直向着山顶走去。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攀升一分。 赤金色的九阳真气在他身后化作一道冲天光柱,将厚重的云层都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用行动,回答了所有人的疑问。 “黄蓉,听着。”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山下每个人的耳中。 “启动最终预案。所有人,退守第三道防线。在我本体出来之前,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许踏过那条线。” “违令者,杀无赦。” 说完,那道赤金色的虚影化作一道流光,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逆流而上,一头扎进了天空中那道血色裂痕里。 他竟然……主动进去了! “砚舟!”黄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踉跄着向前跑了两步,便被一只手拉住。 是萧瑟。 “别去。”萧瑟的声音沙哑,“相信他。” 黄蓉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萧瑟没有多言,只是指了指山顶。 叶轻眉还保持着高举珠子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算计了一切。 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世上,真的有人的心,可以大到这种地步。 就在此时,那道血色裂痕,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高亢,响彻天地的龙吟,从门的另一边,传了出来! 一步踏出,天旋地转。 陈砚舟眼前的景象,不再是缥缈峰的云雾雪景。 这是一片无垠的血色荒原。 天空是暗沉的铅灰色,一轮永不坠落的黑色太阳悬于天际,散发着冰冷的死光。 大地是暗红色的,干涸、龟裂,仿佛被鲜血浸泡了千年万载。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混杂着一股能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怨毒与疯狂。 这里,就是天山之门的内部。 一个被时间遗忘、被绝望填满的囚笼。 “吼——” 在他现身的瞬间,荒原之上,无数道沉寂的身影齐齐“活”了过来。 它们穿着残破的秦甲,手持锈蚀的兵戈,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点猩红的鬼火,然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向陈砚舟涌来。 潮水。 由两千八百九十九个沉寂了两千年的怪物组成的黑色潮水。 它们每一步踏出,大地都在呻吟,那股汇聚在一起的疯狂意志,足以让任何宗师级高手瞬间心神失守,沦为行尸走肉。 “来得好。” 陈砚舟黑发狂舞,眼神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渊。 他没有丝毫防御的打算。 面对这足以吞噬天地的黑色狂潮,他选择了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随后,猛然发出一声咆哮。 “昂——” 不是单纯的吼叫。 是融合了九阳神功与降龙十八掌掌意的真龙之吟! 以他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赤金色音浪,呈环形席卷而出。 音浪所过之处,血色荒原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上百个秦甲怪物,身体连同身上的甲胄兵器,连一瞬间的抵抗都做不到,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无声地汽化、蒸发,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一吼之威,清空百丈! 黑色的潮水,硬生生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后方的怪物没有丝毫恐惧,踏过同伴消散的地方,以更快的速度,继续冲来。 “没完没了了是吧?” 陈砚舟眉头微皱。 他体内的九阳真气与火麟劲疯狂运转,整个人如同一尊赤金琉璃铸就的战神,主动迎着那黑色的潮水,冲了上去。 他没有用剑。 对付这些杂兵,还不配让他出剑。 左手“擒龙功”,右手“降龙掌”。 左手一抓,数十丈外的一个怪物便不受控制地被凌空摄来,被他随手一掌拍成漫天黑气。右手一推,“亢龙有悔”的雄浑掌力凝聚成一道赤金色的龙形气劲,咆哮着冲入敌阵,每一次穿梭,都能带走数十个怪物的性命。 他就这样,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凿穿了整个黑色军团。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黑气蒸腾。 两千年的杀伐锐士? 在他融合了九阳神功与火麟血脉的绝对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炷香后。 陈砚舟站在一片由累累白骨堆积而成的山丘之上。 他的脚下,是近千具化为黑烟消散的怪物残骸。 而远处,剩下的近两千名怪物,却停下了脚步,只是遥遥地围着他,空洞的眼眶中,猩红的鬼火剧烈跳动,似乎在畏惧着什么。 陈砚舟没有追击。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些怪物虽然疯狂,但它们的行动,隐约间透着一股……纪律性。 它们不是单纯的野兽,更像是一支……被人操控的军队。 而且,它们畏惧的,似乎不是自己。 陈砚舟顺着它们“注视”的方向望去。 在血色荒原的最深处,黑色太阳的正下方,隐约矗立着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大黑影。 那是什么? 就在他思索之际,脚下的骨山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股比之前蒙恬强大十倍,甚至比裴旻的剑压还要纯粹、还要厚重的恐怖气息,从荒原深处,缓缓升起。 剩余的两千名怪物,像是遇到了天敌,竟齐刷刷地跪伏在地,身体瑟瑟发抖。 来了。 正主儿来了。 陈砚舟眼神一凝,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无名剑。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他没有穿秦甲,而是一身玄黑色的龙袍,头戴平天冠。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整个血色荒原都会为之震颤。 随着他的靠近,陈砚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而英武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霸道。 他的双眼,不是空洞的鬼火,而是两颗……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太阳! “两千年了……” 一个威严、低沉,仿佛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在陈砚-舟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终于……有活人进来了。” 那龙袍人影在距离陈砚舟百丈之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漠然。 “不错的肉身,不错的气血……甚至,还有一丝龙脉的味道。” 龙袍人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的身体,朕,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陈砚舟瞳孔骤缩。 太快了! 快到他的神识都几乎无法捕捉! 他甚至来不及拔剑,只能凭借战斗本能,将九阳真气催动到极致,在身前布下一道厚达三尺的赤金色气墙。 轰! 一只缠绕着黑色龙形气焰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气墙之上。 气墙仅仅支撑了不到半息,便轰然破碎。 陈砚舟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火车撞中,倒飞而出,在半空中犁出一道长长的气浪。 仅仅一拳,就破了他的护体真气! “有点意思。” 那龙袍人影并未追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拳头上残留的一丝赤金火焰。 “至阳至刚……克制天下一切阴邪。可惜,你遇到了朕。”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锁定了陈-舟。 “在朕的‘祖龙之气’面前,一切力量,皆为虚妄!” 陈砚舟在百丈之外稳住身形,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祖龙之气? 再联想到他身上的龙袍,一个骇人听闻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你……”陈砚舟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秦始皇?” “秦始皇?” 龙袍人影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那个追求长生,却最终化为一抔黄土的蠢货?他也配与朕相提并论?”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血色荒原的怨气与死气,都疯狂地向他体内汇聚。 他身上的龙袍无风自动,背后,缓缓浮现出九条巨大而狰狞的黑色龙影。 “记住朕的名字。” “朕是……” “始皇帝,嬴政!被他关在这里两千年的……另一半灵魂!” 另一半灵魂!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陈砚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史书上的秦始皇,焚书坑儒,追求长生,晚年昏聩。 而眼前这个,充满了霸道、威严,以及纯粹的杀伐之念。 一个帝王,拥有光明与黑暗的两面。 真正的始皇帝,在找到天山之门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将自己代表着人性、衰老、恐惧的“阴暗面”灵魂斩出,连同三千锐士,一同封印在了这片永恒的囚笼之中。 而他自己,则以纯粹的“帝王”之身,君临天下! 难怪叶轻眉说,门内的东西已经不能算人。 一个被囚禁了两千年的、纯粹的帝王恶念,该有多么恐怖? “有趣。” 始皇帝的残魂——嬴政,看着陈砚舟脸上变幻的神色,似乎很满意这种震撼效果。 “看来你猜到了。”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一团由祖龙之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龙形气劲盘旋不休,“那么,作为猜对的奖赏,朕,就赐你……神魂俱灭!” 他屈指一弹。 那道黑色龙形气劲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空间,直奔陈砚舟眉心而来。 速度之快,甚至超越了光! 这一刻,陈砚舟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被彻底锁定,一股源于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从心底疯狂涌出。 跑不掉! 躲不开!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九阳真气与火麟劲,在这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祖龙之气”面前,被压制得运转都为之滞涩。 硬接,就是死!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陈砚舟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降龙十八掌?不行,掌意会被瞬间撕裂。 一阳指?不行,力量层次差太多。 剑! 对了,剑! 无名剑! 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陈砚舟福至心灵,猛地放弃了所有催动真气去硬抗的念头。 他闭上了眼睛。 神魂深处,三道顶天立地的剑意虚影,轰然显现。 逍遥子的飘逸,李淳罡的返璞归真,独孤求败的霸烈。 三股剑意,一直以来都各自为政,无法真正融合。 但此刻,在“祖龙之气”那足以抹杀一切的死亡威胁下,它们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 “还差一点……差我自己的东西……” 陈砚舟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的东西是什么? 是九阳神功的生生不息? 是火麟血脉的霸道狂暴? 是降龙十八掌的勇往直前? 不。 都不是。 我的东西,是黄蓉在桃花岛上为我做的每一顿饭,是洪七公拍着我肩膀喊“臭小子”时的笑骂,是旺财摇着尾巴扑进我怀里的温热…… 是我想守护这一切的,决心! “我的剑,是守护之剑!” 轰! 一道明悟,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照亮了他的整个神魂世界。 那三道巨大的剑意虚影,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共同的“核心”,轰然向着中央汇聚、融合! 一股全新的、独属于陈砚舟的剑意,悍然诞生! 那剑意,既有逍遥子的灵动,又有李淳罡的厚重,更有独孤求-败的锋锐。 但它的核心,却是一种堂堂正正,煌煌大气的——守护之意! “给我……开!” 陈砚舟猛地睁开双眼。 腰间的无名剑,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欢快剑鸣,自行出鞘! 剑身之上,不再是三色流转,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光芒的——金青之色! 他握住剑柄,对着那已经近在咫尺的黑色龙形气劲,一剑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金青色剑光。 剑光与龙气,在半空中相遇。 嗤—— 就像烧红的烙铁探入冰雪。 那道霸道绝伦,足以抹杀宗师神魂的祖龙之气,在金青色的剑光面前,竟被无声地从中剖开,净化,消融。 第411章 朕即天意,剑斩龙魂! 一剑功成。 那道无坚不摧的祖龙之气,就这么在金青色的剑光下,如春雪遇骄阳,消弭于无形。 血色荒原上,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跪伏的两千秦甲怪物,猩红的鬼火剧烈摇曳,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百丈之外,玄黑龙袍的始皇帝残魂——嬴政,脸上那副审视、漠然、视众生为蝼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凝固。 “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向陈砚舟手中那柄流淌着金青光华的无名剑,威严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的祖龙之气,乃是糅合了大秦国运、龙脉地气以及他自身帝王意志的至高力量,是这世间一切阴邪怨毒的克星,更是力量的极致体现。 两千年来,他用这股力量,不知磨灭了多少试图反抗的怪物神魂。 可现在,竟然被一个区区凡人,一剑斩破了? 不,不是斩破。 是净化,是抹除! 就像……更高层次的力量,对低层次力量的降维打击! “有点意思。” 嬴政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残忍与暴戾所取代。 他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比之前更加森然。 “是朕小看你了。没想到,这末法时代,竟还能诞生出你这般有趣的‘道’。”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太阳般的眸子,死死锁定了陈砚舟。 “一道剑意,改变不了什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皆为徒劳!” “因为,在这方天地里,朕,即是天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血色荒原,剧烈地咆哮起来! 轰隆隆—— 大地崩裂,无数道比之前浓郁百倍的怨气与死气,如同黑色的火山,冲天而起。 天空中那轮永不坠落的黑色太阳,光芒大盛,投下冰冷刺骨的死光。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怨念,所有的疯狂,都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嬴政的体内。 他身上的玄黑龙袍猎猎作响,背后那九条巨大的黑色龙影,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变得无比凝实,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散发着足以冻结神魂的恐怖龙威。 “吼——” 九龙齐吼,天地变色! “陈砚舟,能见证朕的真正姿态,是你的荣幸!” 嬴政的声音,已经不再是通过神魂传递,而是化作滚滚雷音,在整片空间中炸响。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影瞬间模糊,化作九道与背后龙影一般无二的黑色流光,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陈砚舟! 每一道流光,都蕴含着足以撕裂空间、磨灭万物的祖龙之气! 九龙锁天! 这是绝杀之局! 陈砚舟黑发狂舞,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丝毫退避,右手紧握无名剑,左手捏成剑指,在身前轻轻一划。 “我的剑,为守护而生。” “既为守护,当煌煌如日,堂堂正正,破尽一切虚妄!” 嗡—— 无名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金青色的剑光暴涨,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面对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九道黑色龙影,陈砚舟不退反进,不守反攻。 他身形一晃,迎着正前方那道最粗壮、最狂暴的龙影,一剑刺出! “飞龙在天!” 这一剑,再非掌法,而是纯粹的剑招。 他将降龙十八掌那股勇往直前、有死无生的刚猛掌意,完美地融入了自己的守护剑意之中。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青色剑龙,咆哮而出,与黑色的祖龙龙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刺耳的“嗤嗤”声。 金青剑龙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神矛,从龙头到龙尾,硬生生将那道狂暴的祖龙龙影从中剖开,净化,撕裂! 一剑功成! 陈砚舟毫不停留,手腕一转,剑势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 “见龙在田!” “鸿渐于陆!” “潜龙勿用!” …… 一招招降龙十八掌的掌意,被他以剑法的形式信手拈来。 他的身影,在九道龙影的围攻中,化作一道飘忽不定、却又锋芒毕露的金青色流光。 时而刚猛无俦,正面硬撼。 时而灵动飘逸,游走于攻击的缝隙。 时而大巧不工,一剑破万法。 逍遥子的飘逸,李淳罡的厚重,独孤求败的霸烈,以及他自身的守护之意,在这一刻,被他以“降龙十八掌”的框架,完美地串联、融合! 嗤!嗤!嗤! 一道又一道黑色的祖龙龙影,被金青色的剑光撕裂、净化。 转瞬之间,九龙已去其八! 只剩下最后一道,也就是嬴政的本体。 “不可能!” 嬴政的身影在半空中显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的九龙锁天大阵,竟然……被破了?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他的剑意,为何能将自己的祖龙之气克制到这种地步? “没什么不可能的。” 陈砚舟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嬴政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反手便是一拳轰出,拳风上缠绕着最后、也是最精纯的祖龙之气。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道快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的金青色剑光。 “亢龙有悔!” 陈砚舟的终极一剑,挟带着一往无回,玉石俱焚的决绝,与嬴政的铁拳,轰然相遇。 噗—— 金青色的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黑色的龙气,从嬴政的拳心刺入,手腕穿出。 一股霸道绝伦的净化剑意,顺着他的手臂经络,疯狂涌入! “啊——” 嬴政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咆哮。 他那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右臂,竟从伤口处开始,寸寸瓦解,化作黑烟消散! “你找死!” 剧痛与羞辱,让这位千古一帝的残魂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猛地用左手抓住陈砚舟的剑锋,任由那锋锐的剑气将自己的手掌切割得嗤嗤作响,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陈砚舟,露出一抹诡异而残忍的笑容。 “朕承认,你的剑,很强。” “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不该与朕近身!” “因为在这片囚笼里,朕,是不死的!” “而你,将成为朕的一部分!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吧!” 话音未落,嬴政的身体轰然爆开,化作无穷无尽的黑气,瞬间将陈砚舟吞噬。 紧接着,整片血色荒原,都开始剧烈地沸腾、蠕动。 大地变成了流动的黑色沼泽,天空中的黑日投下更加浓郁的死光。 山川、河流、枯骨、怨念……这片空间里的一切,都在向着中央那个被黑气包裹的人影疯狂挤压、融合! 嬴政,竟是要将整个囚笼空间,炼化为自己的身体,从而将陈砚舟彻底同化、吸收! 天山之巅,风雪呼啸。 那道悬于天际的血色裂痕,在沉寂了片刻之后,突然开始了剧烈的、无规律的扭曲与膨胀。 仿佛门的另一边,正有一个无比恐怖的存在,在疯狂地搅动着那个世界的根基。 之前那一声高亢的龙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雷鸣般连绵不绝的轰鸣,以及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暴戾与死气的黑色能量,不断从裂缝中逸散出来,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了回去。 山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情况不对!” 萧瑟死死盯着天空,声音沙哑。 “里面的能量波动,比刚才狂暴了十倍不止!陈兄他……恐怕遇到了大麻烦!” 黄蓉的脸色煞白如纸,一双灵动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担忧与焦急。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能量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裂缝里传出的气息,让她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纯粹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恶意! “砚舟……”她喃喃自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此时,一直僵在山顶的叶轻眉,终于动了。 她脸上的惊愕与茫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既有凝重,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疯子……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低声自语,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血色裂痕。 “竟然真的能把那个老怪物逼到这一步……不过,这样也好。”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神秘珠子,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晦涩波动,从珠子上散发出来。 “你赢了,对我的计划没有好处。” “你输了,更是浪费了我多年的布局。” “所以……你们还是同归于尽,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体内的能量疯狂涌入珠子。 她要做的,不是关闭大门,也不是帮助任何一方。 而是要……destabilizethegate! 她要趁着内部空间能量最混乱的时刻,从外部施加压力,彻底引爆这个被封印了两千年的囚笼! 到那时,无论陈砚舟还是始皇帝的残魂,都将被卷入空间乱流,神魂俱灭! 而她,则可以趁乱夺取大门崩碎后散逸出的最本源的核心! 嗡—— 神秘的珠子光芒大盛,一道灰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狠狠地射向血色裂痕的边缘。 “不好!她要毁掉空间通道!” 山下的洪七公最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身影冲天而起,一招“飞龙在天”的掌力,隔着数百丈,直奔叶轻眉后心而去。 “哼,不自量力!” 叶轻眉头也不回,身旁的剑圣裴旻一步踏出,手中长剑挽出一道璀d璨的剑花,轻描淡写地便将那雄浑的掌力绞碎。 “退下。”裴旻的声音淡漠如冰,“此乃天启之事,闲人免入。” “放你娘的屁!”洪七公须发皆张,“那是我徒弟!” 西门吹雪、李寻欢、徐凤年等人也纷纷气息暴涨,随时准备出手。 一场混战,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叶轻眉的灰色光柱即将触碰到血色裂痕的瞬间。 异变陡生! 铮—— 一声仿佛从九天之外,又仿佛从每个人心底响起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 那声音,不霸道,不锋锐,却带着一种看破万古、独孤求败的寂寥与骄傲。 紧接着,血色裂痕的中央,毫无征受地亮起了一点纯粹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剑光! 那剑光一闪即逝。 但叶轻眉射出的灰色光柱,却如同被定格了一般,在距离裂痕一尺之处,骤然停滞,然后寸寸瓦解,化为虚无。 山顶上,叶轻眉、裴旻、公孙大娘,三大高手如遭雷击,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噗!” 叶轻眉更是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满脸骇然地看着天空。 “这……这是……” 那股剑意! 隔着一个世界,仅仅是一闪而逝的剑意,就震伤了她和两大顶尖高手! 这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难道是……独孤求败? 不! 不对! 这股剑意虽然有他的影子,但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此剑,非斩人之剑,乃斩道之剑。” 一个苍凉而孤高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清晰地在陈砚舟的脑海中,以及山巅叶轻眉等人的耳边响起。 “小子,借你之手,了却当年一桩因果。” “记住,帝王之道,在于吞噬;守护之道,在于净化。” “欲破其道,必先容其道。” “以你之生机,化其之死气。以你之守护,净其之霸念。” “此为……破道!” 声音消散。 血色裂痕中的那一点剑光,也随之隐去。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山巅之上,叶轻眉握着珠子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她脸上的狠厉与算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惧与……迷茫。 那声音…… 那股剑意…… 是那个三百年前,一剑西来,差点将天山之门彻底斩碎的男人! 他……竟然还留有后手!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算到了今天这一步! 而山下的黄蓉,在听到那句“以你之生机,化其之死气”时,一颗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这是要……以命换命! “不……砚舟!不要!” 她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悲鸣,不顾一切地向山上冲去。 第412章 破道,生机换死气! 黄蓉那一声泣血般的悲鸣,撕裂了风雪,仿佛也撕裂了世界的壁障,清晰地传入了陈砚舟的意识深处。 正在被无尽黑气吞噬、同化的他,身躯猛地一震。 血色荒原,已然不存。 他正悬浮于一片纯粹的、粘稠如墨的混沌之中。四面八方,是嬴政那混合着疯狂与得意的咆哮,是整个囚笼空间两千年的怨毒与死气,正通过亿万条看不见的管道,疯狂钻入他的四肢百骸,要将他彻底消融,化为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没用的……在这儿,朕即永恒!” “你的剑意再强,你的生机再盛,也只是无根之萍!” 嬴政的声音在每一个角落回荡。 然而,就在此时。 陈砚舟那双在黑暗中几乎要熄灭的眸子,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求生的欲望,而是因为那声呼唤。 “蓉儿……” 他喃喃自语。 紧接着,那句苍凉孤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再次回响。 “欲破其道,必先容其道。” “以你之生机,化其之死气。以你之守护,净其之霸念。” 破道……容道…… 生机……死气…… 陈砚舟笑了。 在这片象征着终极死亡与绝望的混沌中心,他竟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 那护体的九阳真气,那流淌在血脉中的火麟劲,那锋芒毕露的守护剑意……在这一刻,尽数收敛,沉寂。 他像一具尸体,任由那无穷无尽的死气与怨念,更加疯狂地涌入、占据、吞噬。 “哈哈哈哈!这就放弃了吗?蝼蚁!终究是蝼蚁!” 嬴政的狂笑声达到了顶峰。 他能感觉到,陈砚舟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即将与这片空间彻底“融为一体”。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陈砚舟丹田气海的最深处,那因为融合了逍遥丹、天道玉髓、火麟血脉而形成的、宛如星云般旋转的赤金真气核心,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开始了奇异的脉动。 一下,两下…… 如同心脏。 每一次脉动,都精准地与外界黄蓉的心跳,隔着一个世界,达成了完美的共鸣。 那是守护的源点。 “你不懂。” 陈砚舟的声音,平静地在混沌中响起。 “我的道,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永生。” “是为守护。” “而守护的本质,不是毁灭,是……净化。”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至阳至纯、煌煌大气的金光,猛地从陈砚舟的丹田处爆发! 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而是一种……包容! 九阳神功大圆满的“他强由他强”,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一个全新的、匪夷所思的境界! 如果说嬴政的“吞噬”是将一切异物化为自身死气的一部分。 那么陈砚舟的“净化”,就是将所有涌入体内的死气,当做燃料,当做养分,强行炼化,并将其转化为最纯粹的……生命能量! 嗤嗤嗤—— 那无穷无尽的黑色死气,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了刺耳的消融声。它们不再是毒药,反而成了九阳神功与火麟血脉最完美的补品! “不!这不可能!” 嬴政那惊骇欲绝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他感觉到了,自己与这方天地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强行切断、剥离! 他辛辛苦苦积攒了两千年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对方“吃掉”! 这不是战斗,这是……反向夺舍! “我的世界!我的力量!给朕停下!” 嬴政彻底疯了。 他调动所有残存的意志,那片漆黑的混沌开始剧烈翻滚,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脸,张开大口,要将陈砚舟连同那片金光一起嚼碎。 “太迟了。” 陈砚舟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已经化作一片璀璨的赤金。 他伸出手,对着那张巨脸,轻轻一握。 “你说,在此地,你即天意。” “那么现在……” “我,即是此地!” 嗡—— 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初开的宏大嗡鸣。 整片混沌空间,剧烈地一颤,而后,所有的黑色,都向着陈砚舟掌心那一个点,疯狂塌缩! 山川、河流、枯骨、怨念…… 两千年的沉淀,两千年的疯狂。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一道洪流,被那只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无上净化之力的手掌,彻底吸收、湮灭。 始皇帝的残魂,连一声最后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便随着他所创造的世界,一同化作了陈砚舟晋升路上的资粮。 一切,归于虚无。 下一秒。 天山之巅。 那道扭曲膨胀的血色裂痕,骤然一滞。 所有的狂暴与混乱,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 山顶上,正欲引爆空间的叶轻眉,动作猛地僵住。 她骇然地看着那道裂缝,眼中的兴奋与疯狂,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所取代。 里面的能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被……彻底吸收了! 那股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恶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静、温润,却又浩瀚如星海的生命气息。 那气息,让她感到比面对始皇帝残魂时,更加心悸! “逃!” 没有丝毫犹豫,叶轻眉转身就欲遁走。 然而,已经晚了。 一只手,一只萦绕着淡淡赤金光华、指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从那道血色裂痕中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空间的边缘。 仿佛只是为了借力,走出自家门槛。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道坚不可摧的空间壁障,被那只手搭住的地方,竟如同脆弱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随着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陈砚舟的身影,缓缓从血色裂痕中走了出来。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寸寸崩解,又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温润之力修复。 天山之巅的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凝聚在他的身上。 他还是他。 但又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面容依旧俊朗,但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头如墨的黑发中,赫然夹杂着数十缕刺眼的银丝,随风轻轻飘动。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古潭深处,偶尔有赤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仿佛蕴藏着一片浩瀚的星海。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却让在场的所有顶尖高手,包括蓄势待发的西门吹雪和徐凤年,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你……” 叶轻眉看着陈砚舟,喉咙发干,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能感觉到,眼前的陈砚舟,体内的能量已经浩瀚到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程度。但同时,他的生命本源,也仿佛被掏空了一部分,那苍白的脸色和银白的发丝,便是明证。 他赢了,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可即便如此,这个状态下的陈砚舟,带给她的威胁感,比之前强了百倍! 陈砚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轻眉的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他只是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块路边的石头。 仅仅是这一眼。 叶轻眉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在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片刚刚寂灭的血色荒原,看到了一个玄黑龙袍的身影在无声中化为飞灰,看到了那道跨越时空的斩道剑意…… 她看到了陈砚舟的道,也看到了自己的道,在对方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渺小。 “噗!” 一口心血喷出,叶轻眉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道心,被一眼看破,已然受创! “走!” 她厉喝一声,再也不敢停留,抓起同样脸色煞白的裴旻和公孙大娘,化作一道流光,狼狈不堪地向天际遁去。 陈砚舟没有去追。 他缓缓抬起手,那道开始愈合的血色裂痕,在他抬手的瞬间,便彻底定格。 而后,他五指轻轻一抹。 仿佛抹去一幅画。 那道悬挂了两千年、引得无数风波的天山之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他身体微微一晃,那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砚舟!” 黄蓉早已冲到他的身前,不顾一切地将他紧紧抱住,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你吓死我了……你的头发……” 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陈砚舟鬓角的那一缕白发,心疼得无法呼吸。 “没事了。” 陈砚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躯体,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泛起了一丝名为“温柔”的涟漪。 “都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 洪七公、黄药师、徐凤年等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小子,你……”洪七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我没事。”陈砚舟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松开黄蓉,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自己的师父和岳父,扫过曾并肩作战的徐凤年,扫过一直默默观战的西门吹雪、李寻欢,扫过丐帮的弟子,扫过北凉的大雪龙骑…… “这一次,若非诸位仗义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郑重地抱拳一礼。 “经此一役,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个人武力,终有极限。即便能斩灭始皇残魂,面对叶轻眉那样的阴谋,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的‘天山之门’,我一人之力,护不住身边所有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一个不为争权夺利,不为称霸江湖,只为守护这片天下,应对这些超越凡俗危机的……联盟!” 联盟! 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 陈砚舟缓缓抬起手中的无名剑。 此刻的无名剑,剑身之上,那原本驳杂的三色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厚重,却又无物不破的金青光华。 那是他自己的剑意,独一无二。 “从今天起,此剑,名曰‘守护’。”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欲以此剑立誓,组建‘天下盟’!” “凡盟中之人,皆为袍泽,当守望相助。凡天下有难,遇此等妖邪,天下盟当共击之!” “诸位,可愿随我,以此手中之剑,共护这天下苍生?” 一番话,掷地有声。 山巅之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话语中那股宏大的气魄与决心所震撼。 “好!” 洪七公第一个拍掌叫好,声如洪钟:“算老叫花一个!” “哼,我桃花岛,自当加入。”黄药师负手而立,淡淡说道。 “北凉,愿为天下盟之盾。”徐凤年微微一笑,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李寻欢、萧瑟、雷无桀等人也纷纷点头。 一时间,群情激昂。 陈砚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白衣身影上。 西门吹雪。 他只是抱着剑,静静地看着陈砚舟,眼神里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有纯粹的剑意在流转。 陈砚舟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喧嚣都静了下来。 “西门庄主,加入天下盟,或可让你……再见白玉京。” “白玉京?” 西门吹雪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一个剑客,对一个完美对手的执念。 他一生求剑,败在他手中的白玉京,是他剑道上最重要的一块磨刀石。然而,他后来知道,那个白玉京,只是一个被幕后黑手操控的傀儡。 这对他而言,是一种侮辱。 “他还活着?”西门吹雪的声音,比天山的风雪还要冷。 “或许不叫活着。”陈砚舟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当初在秦皇陵,我斩断长生剑,灭了他的肉身。但他捏碎了一枚黑玉棋子遁走了一缕神魂。”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枚棋子,与逍遥子有关,与‘弈’有关,也与天山之门背后的东西,隐隐相连。他图谋甚大,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天下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彻底斩断!” 第413章 天下盟! 西门吹雪沉默了。 良久,他吐出一个字。 “可。” 一个字,价值千金。 这意味着,当世最孤高的剑神,正式加入了这个初创的联盟。 见状,陈砚舟不再多言。 他知道,对于西门吹雪这样的人,多余的言语都是累赘。一个共同的目标,足矣。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好!今日,在天山之巅,我陈砚舟,与诸位豪杰,共立‘天下盟’!” “洪七公前辈,为天下盟东路执法长老,总领丐帮与江湖东部事宜!” “黄药师前辈,为南路执法长老,坐镇东南!” “徐兄,北凉为我中原之盾,你便为北路盟主,统合北方之力!” “西门庄主,李探花,陆小凤……诸位皆为盟中客卿,来去自由,只在天下盟发布‘杀伐令’时,凭心意出手即可。” 一番话,权责分明,又给足了这些江湖浪子自由。 众人听罢,尽皆点头,心中对陈砚舟的安排,再无半分异议。 “至于我……”陈砚舟深吸一口气,“我与蓉儿,为天下盟行走,负责追索线索,斩除首恶!” 他看向黄蓉,黄蓉亦回以一个安心的微笑。 “那么,第一件事。” 陈砚舟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真气微吐,玉佩上顿时浮现出两个古朴的篆字——“杀伐”。 他将玉佩高高举起,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我以天下盟盟主之名,签发第一道‘杀伐令’!” “目标——青龙会余孽,以及其背后真正的主人,白玉京!” “传令!”他看向徐凤年,“请北凉动用所有‘听风’密探,全力探查天下间一切与‘白玉京’、‘长生殿’、‘黑玉棋’相关的蛛丝马迹!” “传令!”他又看向洪七公,“请丐帮弟子撒遍天下,凡有异动,立时上报!” “是!” 徐凤年与洪七公齐声应诺。 一个代表着朝堂边军最顶尖的情报系统,一个代表着江湖最无孔不入的底层网络。两大组织同时发动,其能量之恐怖,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门派为之颤抖。 天下盟,这个刚刚成立的组织,在这一刻,第一次向世人展露了它狰狞的獠牙。 安排完一切,众人便准备下山。 陈砚舟虽然元气有所亏损,但根基未伤,经过净化始皇残魂,他的九阳真气与火麟劲融合得更加完美,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返璞归真的道韵。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动身之时。 一名身着北凉军服的斥候,骑着快马,冒着风雪,疯了一般地从山下冲了上来。 “报——” 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嘶哑。 “禀盟主!禀王爷!” “东海急报!” “三日前,一座名为‘方壶’的仙山,破开常年笼罩的迷雾,重现人间!岛上仙光冲天,引得东海之上,无数武人、方士,尽皆前往!” “根据我们安插在东瀛的探子回报,那‘方壶’,正是传说中……白玉京的道场!”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人,脸色皆是一变。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方壶仙山……”陈砚舟眼神一凝,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信息。 青龙会的根基,白玉京的老巢,逍遥子的黑玉棋……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座突然出现的神秘仙岛! “看来,他等不及了。”徐凤年沉声道,“天山之门的变故,让他感觉到了威胁,想要孤注一掷。” 陈砚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向东方,仿佛穿透了万里云层,看到了那座仙光缭绕的岛屿。 “也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省得我们去找了。” “天下盟第一战,便从这东海之上,彻底拉开序幕!”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黄蓉,又看了看远处的西门吹雪。 “蓉儿,西门庄主,我们,出海!”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他忽然感到自己手背上,那早已化作淡金色、与血脉融为一体的火麟纹路,毫无征兆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共鸣感,从遥远的东方传来。 陈砚舟眉头猛地一皱。 不对。 这股共鸣,不是来自白玉京。 而是……另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那因为吸收了天山之门本源而多出的一丝玄奥记忆,忽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 那是一座崩塌的、仿佛悬于九天之上的神宫废墟。 废墟之中,一个身穿残破战甲、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手持一杆断戟,对着无尽的黑暗,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而在那身影的背后,一面破碎的古镜,正散发着微光。 镜面上,赫然映照着两个古字—— “凤凰”! 天山之巅,风雪静止。 那斥候嘶哑的声音,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涛。 方壶仙山! 白玉京的道场! 西门吹雪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涟漪,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倒是会选地方。”徐凤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为北凉之主,他深知这等海外仙山对于人心的蛊惑力有多强。一旦让白玉京借此竖起大旗,恐怕又是一场席卷天下的祸乱。 “师父,岳父,徐兄。”陈砚舟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下盟初立,此为第一战。后续清剿余孽,整合各方势力,便拜托诸位了。” 洪七公一拍胸脯:“放心去!谁敢在你背后捅刀子,老叫花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黄药师亦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陈砚舟不再多言,转身看向黄蓉,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西门吹雪。 “我们走。” 话音刚落,他正欲提气,手背上那已经化作淡金色、与血脉彻底融为一体的火麟纹路,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嗯? 陈砚舟眉头猛地一皱。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共鸣感,自遥远的东方,隔着万里山河,清晰传来。 这股感觉…… 不是来自白玉京那阴冷的剑意,更不是黑玉棋的诡异波动。 而是……温润,古老,带着一丝高贵的灼热。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深处,那因为吸收了天山之门本源而多出的一丝玄奥记忆,如同被钥匙打开的尘封宝箱,骤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 那是一座崩塌的、仿佛悬于九天之上的神宫废墟。 废墟之中,一个身穿残破战甲、看不清面容的伟岸身影,正手持一杆断戟,对着无尽的黑暗,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而在那身影的背后,一面破碎的古镜,正散发着微光。 镜面上,赫然映照着两个烈火般的古篆—— “凤凰”! 轰!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合。 陈砚舟瞳孔骤然一缩,想起了当初在临安皇宫失窃,后又从日月教圣姑手中得到的……那面凤凰铜镜! 当初那面镜子被逍遥子神识引爆,自己只得到一块碎片。可此刻这股共鸣,分明与那凤凰铜镜同出一源! 难道说,白玉京的目标,不仅仅是重开道场,还与这凤凰铜镜的秘密有关? 他为何能引动这股力量? 一个个谜团在心头浮现,陈砚舟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隐隐感觉到,东海方壶,恐怕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更加庞大漩涡的中心。 “唳——” 一声高亢的鹰唳划破长空,神雕巨大的身影遮蔽天日,缓缓降落。 陈砚舟不再迟疑,拉着黄蓉的手,对着众人一点头,随即纵身跃上雕背。 西门吹雪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另一侧。 神雕双翅一振,卷起漫天风雪,化作一道黑点,瞬息消失在东方天际。 …… 东海,烟波浩渺。 神雕的速度快若流光,不过一日一夜,便已横跨中原,抵达海岸。 放眼望去,海面之上,千帆竞渡,万舸争流。 无数大小不一的船只,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涌向东方一个被五彩霞光笼罩的方位。 船上,武人气息驳杂,江湖客、方士、乃至于一些身穿异服的东瀛浪人,神情皆是狂热。 “方壶仙山,长生不老!” “白玉京仙人重开道场,传授无上仙法!” 嘈杂的呼喊声,即便在高空也清晰可闻。 黄蓉看着下方的景象,秀眉微蹙:“白玉京好大的手笔,这是要将自己塑造成陆地神仙,收割天下野心家。” “虚名而已。”陈砚舟声音平淡,目光却早已穿透云层,落向那座仙光缭绕的岛屿,“他闹出的动静越大,说明他越心虚,也越急迫。”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黄蓉鬓角的一缕秀发,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自己方才不经意间触碰到的银丝。 黄蓉娇躯一颤,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一如往昔。 陈砚舟心中一暖,那因窥见天道而生出的些许孤寂与疲惫,悄然散去。 “不用担心。”他轻声道,“只是亏了些元气,睡几觉就好了。” 黄蓉白了他一眼,却终究是笑了,眼中的担忧化作了柔情。 就在此时,西门吹雪淡漠的声音响起。 “到了。” 两人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一座巨大无朋的岛屿,自海面冲天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岛屿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五彩迷雾笼罩,只能隐约看到其中亭台楼阁,仙鹤飞舞,气象万千。 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着整座岛屿,下方那些船只,只能停在百里之外,无法再进寸步。无数武人正各施手段,试图渡海登岛,却被那无形力场一次次弹回,狼狈不堪。 “好强的阵法。”黄蓉惊叹道。 陈砚舟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些仙家景象之上。 他的视线,越过主岛,落在了仙山背后,一座不起眼、被黑色礁石环绕的附属小岛上。 那股与凤凰铜镜同源的共鸣,正是从那里传来! 愈发清晰,愈发……急切! 仿佛在呼唤,又像是在……求救! “西门庄主。”陈砚舟忽然开口,“白玉京,便交给你了。” 西门吹吹雪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中那丝剑客的执着愈发炽烈。 “可。” “蓉儿,我们去那边。” 陈砚舟一指那座黑色礁石小岛。 不等黄蓉回应,神雕已经会意,双翅一敛,如一道黑色闪电,无视了那层对旁人而言坚不可摧的力场,径直朝着那座小岛俯冲而去! 神雕俯冲而下,穿透力场的瞬间,周遭景象陡然一变。 先前那仙光缭绕、祥云朵朵的景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荒凉与死寂。 脚下的小岛,通体由漆黑的礁石构成,寸草不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与血腥味,令人闻之作呕。 与主岛那“仙气飘飘”的景象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处被遗弃的魔域。 “好重的怨气。”黄蓉皱眉,九阴真经的内力自行运转,抵御着那股无形的侵蚀。 陈砚舟面色不变,那点怨气对他而言,连清风拂面都算不上。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小岛中央,一座由巨大黑色玄武岩垒砌而成的简陋石殿上。 那股凤凰血脉的共鸣,源头就在殿内! 神雕落地,三人飘然跃下。 西门吹雪只是看了一眼石殿,便收回了目光,转而望向主岛的方向,眼神专注,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的战场。 “我去寻他。”他丢下四个字,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礁石滩的尽头。 陈砚舟并未阻止。 他知道,西门吹雪的剑,只为最强的对手而出。 他拉着黄蓉,缓步走向石殿。 越是靠近,那股血脉共鸣便越是强烈,甚至让他手背上的火麟纹路都开始微微发烫。 石殿大门紧闭,上面刻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似鸟似火。 “轰!” 不等陈砚舟动手,石殿大门猛地从内部炸开!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裹挟着森然杀意,直刺陈砚舟眉心! 出手之人,气息阴冷,剑法狠绝,竟也是一位顶尖高手。 陈砚舟眼神平静,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对着那急刺而来的剑尖,轻轻一夹。 “叮——” 一声脆响。 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剑,在他指尖三寸之外,骤然停滞,剑身剧烈嗡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出剑的是一名黑衣蒙面人,他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骇然,想也不想便要抽剑后退。 第414章 东方不败! 然而,已经晚了。 陈砚舟屈指一弹。 咔嚓! 长剑应声而断! 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顺着断剑倒卷而回。 “噗!” 黑衣人如遭重锤,蒙面黑巾瞬间被鲜血染透,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撞在石殿的墙壁上,滑落在地,已然气绝。 秒杀! 黄蓉见怪不怪,只是目光警惕地望向殿内。 只见黑暗中,缓缓走出了数十名同样打扮的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身材婀娜,同样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冰冷而熟悉的眸子。 “是你?”黄蓉一怔。 那为首的女子缓缓揭下面纱,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眼神复杂地看着陈砚舟。 竟是许久不见的……东方不败! “陈砚舟。”东方不败的声音清冷,“你的命,是我的。白玉京,还没资格取。” 陈砚舟看着她,淡淡道:“你也要拦我?” 东方不败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那幽深的石殿:“我不是拦你,只是想知道,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能让白玉京布下‘十二天魔’大阵,也要死守。” 她也是循着异动而来,却被这石殿外的阵法与守卫所阻。 “你破不了阵,也杀不了他们。”东方不betai继续道,“这些人,都是白玉京以秘法炼制的死士,悍不畏死。” 陈砚舟闻言,忽然笑了。 “死士?” 他摇了摇头,拉着黄蓉,径直向前走去。 “拦我者,死。” 平淡的三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言出法随的天地至理。 那数十名黑衣死士眼中凶光一闪,正欲合围而上。 陈砚舟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一股无形的、温润却又浩瀚如星海的气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那数十名在东方不败看来都极为棘手的死士,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连哼都未哼一声,便齐齐软倒在地,七窍流血,神魂俱灭! 他们体内的邪异秘法,在陈砚舟那净化万物的“守护”道韵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东方不败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动容的神色。 她知道陈砚舟很强,却没想到,已经强到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武功,这是……仙术! 陈砚舟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带着黄蓉,一步步踏入幽暗的石殿。 石殿内部,空旷无比。 中央,是一座血色的祭坛。 祭坛之上,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正是那面凤凰铜镜的碎片! 碎片下方,一个女人被无数道闪烁着暗红光芒的锁链捆缚,悬吊在半空,气息奄奄。 她一身宫装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雪白的肌肤,肌肤上布满了诡异的灼烧痕迹。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那苍白如纸的嘴唇。 陈砚舟的目光,瞬间凝固。 黄蓉更是失声惊呼:“圣姑!” 那被囚禁的女人,赫然正是当初图谋逍遥子传承,与陈砚舟为敌的……日月神教圣姑!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似乎是听到了黄蓉的声音,圣姑那被长发遮蔽的头颅,艰难地抬了起来。 当她看到陈砚舟时,那双本该充满怨毒与仇恨的眸子里,竟是闪过一抹……狂喜与解脱! “你……你终于来了……” 圣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 “陈砚舟……救我……” “救你?”黄蓉冷笑一声,“当初你设计害我们,现在还有脸求救?” 圣姑却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盯着陈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白玉京疯了!他要用我的凤凰血脉,和你的火麟之血作为祭品……开启……开启‘归墟之门’!” “他要……迎回一位远古的……禁忌存在!” 归墟之门? 禁忌存在? 圣姑那沙哑的嘶吼,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石殿中炸响。 陈砚舟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所有关节。 白玉京大费周章,又是重开方壶,又是引动天下武人,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重建青龙会,也不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 而是要进行一场,更加恐怖、更加疯狂的……血祭! “他在哪里?”陈砚舟开口,声音冰冷。 “主岛……通天塔……”圣姑的气息越来越弱,“他……他已经开始布置法阵了……用所有登岛武人的……精、气、神……作为启动能源……” 好一个白玉京! 竟然拿天下武人为刍狗,献祭一整座岛的生灵! 陈砚舟眼中闪过一抹实质般的杀意。 他一步踏出,便要上前斩断锁链,救下圣姑问个究竟。 “别碰!” 圣姑却突然厉声尖叫起来。 “这是‘锁魂血咒’!一旦强行斩断,我的神魂会立刻被血咒吞噬,成为祭品的一部分!你……你必须先毁了通天塔顶的阵眼!” 陈砚舟脚步一顿。 他看得出,圣姑没有说谎。那些暗红色的锁链,与她的血脉、神魂都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恶毒的循环。 “蓉儿,你留在这里。”陈砚舟当机立断。 “不,我跟你去!”黄蓉一脸坚决,“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知道劝不动,便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正欲离开石殿。 “等等!” 身后,传来东方不败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也走进了石殿,看着祭坛上的圣姑,眼神复杂。 “我和你们一起去。”东方不败缓缓道,“白玉京要迎回的东西,若真出世,天下无人可以幸免。我虽不愿当英雄,却也不想给一个不知名的鬼东西陪葬。”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多一个顶尖战力,总归不是坏事。 三人不再废话,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流光,冲出石殿,直奔主岛最高的那座通天塔而去。 …… 方壶主岛,通天塔。 此塔高达千丈,直插云霄,塔身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 此刻,整座塔的周围,已经被数千名神情狂热的武人围得水泄不通。 塔顶,白玉京一袭白衣,负手而立,长发无风自动。 他面容俊美,气质飘逸,宛如谪仙。 在他身前,一个巨大无比的血色法阵正在缓缓转动。法阵的下方,正是那些被吸引登岛的武人,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精气,被法阵源源不断地抽取。 大多数人功力尚浅,毫无察觉,只觉得身处仙境,心旷神怡。 而一些功力高深的宗师级人物,则已然察觉不对,面露惊骇,想要逃离,却发现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功力与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差不多了。” 白玉京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容,他抬头,望向礁石岛的方向。 “该请最后两位……最重要的祭品,登场了。” 他话音刚落,猛地抬手,对着虚空一抓。 轰隆! 远在数十里外的礁石岛石殿内,捆缚着圣姑的“锁魂血咒”猛然收紧! “啊——” 圣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强行从祭坛上扯下,化作一道血光,朝着通天塔的方向急速飞来! 与此同时,陈砚舟只觉得手背的火麟纹路猛地一烫,一股强大到极致的牵引力,凭空出现,竟也要将他整个人强行摄走! “哼!” 陈砚舟冷哼一声,体内九阳真气与火麟劲瞬间爆发,如渊渟岳峙,硬生生定住了身形。 那股牵引力,与他体内的力量狠狠一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咦?” 塔顶,白玉京发出一声轻咦,似乎有些意外。 “竟然能抗住‘归墟’的牵引?看来,你在天山,又得了不少好处。” 他也不再强求,只是隔着数十里,声音清晰地传入陈砚舟耳中。 “陈砚舟,你的女人,血脉特殊,是启动阵法的最佳引子。” “现在,她来了。” 话音未落,那道属于圣姑的血光,已经飞到了通天塔上空。 白玉京屈指一弹,血光瞬间炸开,圣姑的身影显现出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法阵的正上方。 “你的火麟血,是打开大门的钥匙。” “一个时辰内,你若不到,我便先用她来开门。” “虽然效果差些,但……也足够了。” 白玉京的声音,淡漠而残忍,不带一丝感情。 “你敢!” 陈砚舟眼中,赤金色的光芒爆射而出。 下一秒,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在千丈之外。 缩地成寸! 东方不败和黄蓉紧随其后,三人速度皆快到极致,在海面上拉出三道长长的白浪,直扑通天塔。 “来得好。” 白玉京微微一笑,对着下方数千武人,轻轻一挥手。 “既然正主到了,你们这些废料,也就没用了。” 轰! 那巨大的血色法阵,光芒骤然一盛! 下方,那数千名武人,无论是宗师还是小喽啰,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随即,他们的身体如同被风化的沙雕,在短短一息之内,齐齐化作了漫天飞灰! 数千条生命,就这么被瞬间献祭! 他们的所有精气神,化作一道粗壮如龙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尽数灌入了悬于法阵上方的圣姑体内! “啊啊啊——” 圣姑的身体剧烈抽搐,全身的皮肤寸寸龟裂,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整个人在瞬间变成了一个血人! 她的气息,在这一刻,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开始疯狂暴涨! 就在此时,三道身影,已然落在了通天塔下。 陈砚舟抬头,看着半空中那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圣姑,又看了看塔顶那白衣胜雪、神情淡漠的白玉京,身上的杀意,攀升到了顶点。 “白玉京!”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震得整座通天塔都嗡嗡作响。 “今日,天上地下,无人能救你!” 白玉京闻言,却是笑了,笑得无比写意。 他看着陈砚舟,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一丝怜悯。 “陈砚舟,你不懂。” “你我,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通体漆黑,刻着一个古老“弈”字的棋子,正静静地悬浮着。 “而我,马上就要成为……执棋之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手中的黑玉棋子,对着下方被献祭的圣姑,轻轻一按! 那枚通体漆黑,刻着古老“弈”字的棋子,在白玉京的指尖,如同一颗凝固的黑洞。 他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波动。 那枚棋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圣姑眉心!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圣姑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通天塔顶,那巨大的血色法阵,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旋转的速度猛地加快! 而被献祭了数千武者精气神,本已气息暴涨至极限、即将爆体而亡的圣姑,在这一刻,所有的狂暴能量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她那寸寸龟裂的皮肤开始迅速愈合,喷涌的鲜血倒流而回,整个人如同时光倒转,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添一分诡异的完美。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不再是圣姑的怨毒与挣扎,而是一片纯粹的、漠视苍生的暗金之色。 仿佛自亘古长存,俯瞰着脚下生灭轮回的蝼蚁。 “这……” 紧随而至的东方不败,看到这一幕,饶是她心高气傲,也不禁感到一阵从神魂深处传来的战栗。 这已经不是人了! “她体内的‘人’,已经死了。”黄蓉瞬间做出判断,声音冰冷,“现在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被占据了躯壳的……怪物!” 陈砚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塔顶的白玉京身上。 而塔顶的“圣姑”,也在此刻,缓缓转动头颅,那双暗金色的瞳孔,落在了陈砚舟的身上。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人性化的、玩味的表情。 “火……” 一个古老、沙哑、非男非女的音节,从她口中吐出。 随即,她似乎有些不适应这具新的躯壳,轻轻咳嗽了一声,再次开口时,已是清脆悦耳的女声,但那股高高在上的漠然,却丝毫未变。 “原来,是这一代的火麟之血么……竟已稀薄至此。” “圣姑”的目光扫过陈砚舟,又转向白玉京,眉头微蹙:“是你,唤醒了我?” 第415章 你……竟然能伤到我? 白玉京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晚辈白玉京,恭迎‘凤凰’意志降临。” “凤凰?”“圣姑”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讽,“区区后天血脉,也配称凤凰?不过是一缕看门狗的血罢了。” 她抬起手,感受着这具新的身体,似乎颇为满意。 “也罢,沉睡了太久,这具容器还算堪用。说吧,唤醒我的代价,是什么?” 白玉京直起身,笑容不改:“晚辈不敢奢求。只求前辈降临之后,能顺手解决掉下方那个身负火麟血的男子。此人,乃是晚辈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哦?” “圣姑”再次看向陈砚舟,暗金色的瞳孔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 “身负火麟血,却能走到这一步,还没被血脉中的暴戾意志吞噬……甚至,还隐隐有了一丝‘道’的雏形。有趣,当真有趣。” 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诱惑,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这样的祭品,可比你献祭的那几千个废物,有意思多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 身影一闪,直接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陈砚舟面前! 一只纤纤玉手,看似轻飘飘地,朝着陈砚舟的心脏抓来! 这一抓,看似缓慢,却封死了陈砚舟周身所有的退路。 更可怕的是,随着她手掌的探出,一股炽热到极致、仿佛能焚尽万物的暗金色火焰,凭空燃起! 九阳真气? 不!这股力量,比九阳真气更加纯粹,更加霸道,仿佛是火焰的本源! “小心!” 黄蓉与东方不败同时出手! 黄蓉的落英神剑掌与东方不败的绣花针,一柔一快,攻向“圣姑”的左右两翼! 然而,“圣姑”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那暗金色的火焰只是微微一荡! 噗!噗! 黄蓉的掌力瞬间被焚烧殆尽,东方不败那无坚不摧的绣花针,更是在半空中就直接融化成了铁水! 两人齐齐闷哼一声,被那股热浪震得倒飞而出! 仅仅一招,便同时重创了两大高手! 这就是“凤凰”意志的实力? 陈砚舟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退。 面对那抓向心脏的玉手,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九阳真气与火麟劲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运转、压缩! “吼!” 一声震天龙吟,响彻云霄! 陈砚舟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轰出! 亢龙有悔! 但这一拳,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赤金色的龙形气劲之上,竟是附着上了一层薄薄的、宛如实质的银白色光焰! 那是他净化了始皇残魂,领悟了“守护”与“破道”之后,真气产生的质变! 轰——!!!! 拳爪相交! 整座方壶仙山,连同周围百里海域,在这一刻,猛地一震! 通天塔下,坚硬无比的玄武岩地面,瞬间化为齑粉! 恐怖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将刚刚稳住身形的黄蓉和东方不败再次掀飞! 烟尘散去。 陈砚舟站在原地,脚下的地面已经下陷了三尺,衣衫完好。 而对面的“圣姑”,也退后了三步。 她看着自己白皙如玉的手掌上,那一道浅浅的红印,暗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竟然能伤到我?” 她似乎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很好。看来,不将你彻底打碎,是无法将你完美地吞噬了。” “圣姑”深吸一口气,身后,一个巨大而模糊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凤凰虚影,缓缓浮现! 一股远超刚才的恐怖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然而,就在她即将再次出手之际。 塔顶,一直作壁上观的白玉京,忽然笑了。 “多谢前辈,为我试出了他的极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在,游戏该结束了。” “圣姑”猛地回头,怒视着他:“蝼蚁,你在与谁说话?” 白玉京没有理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天空,眼神中带着一种解脱,一种疯狂。 “等了三百年,我等的,可不是你这只不成器的看门狗啊……” 他伸出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归墟之门……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连同他脚下的通天塔,骤然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血色光柱,直冲云霄! 天空,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 裂缝的背后,是深邃到极致的虚无,以及……一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漠然注视着这方天地的……巨大眼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 巨大,冰冷,充满了死寂与虚无。 仅仅只是被那目光注视着,无论是陈砚舟,还是黄蓉、东方不败,都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无法抗拒的战栗。 仿佛一只蝼蚁,在仰望碾压而来的星辰。 就连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凤凰”意志,在看到那双眼眸的瞬间,也僵在了原地,暗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是……是‘祂’……” “凤凰”意志的声音在颤抖,“你……你竟然真的敢……把‘祂’的视线引来!” 天穹之上,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缝背后,漠然的眼眸微微眨动了一下。 轰隆! 整个方壶仙山所在的这片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空间裂缝在海面上凭空出现,吞噬着光线、海水、以及一切。 世界,仿佛即将迎来末日。 “哈哈……哈哈哈哈……” 化身血色光柱的白玉京,发出了癫狂的大笑。 “不成器的看门狗?三百年!我白玉京布局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你以为,我献祭数千武者,唤醒你这道残存的意志,是为了借助你的力量?” “错!” “你以为,我真正的目标,是身负火麟血的陈砚舟?” “大错特错!” “你们,都只是……祭品!” 血色光柱中,白玉京的身影再次凝聚,他张开双臂,神情狂热地拥抱着那来自裂缝中的虚无目光。 “我真正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以你们两位最精纯的‘源血’为引,以这方天地为祭坛,将‘祂’的目光吸引至此,从而……窥见那扇门后的真正风景!” “我要的,不是成为你这样的存在,而是……超越你!超越‘祂’!!” 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砚舟瞬间明白了一切。 从一开始,白玉京的目标就不是复活什么禁忌存在,也不是为了长生。 他是在用一种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去求“道”! 他要借着禁忌存在降临的目光,去冲击那武道之上的、真正的“天人”之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东方不败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 她们所有人都被白玉京骗了。 从踏上这座岛开始,他们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了三百年的陷阱! “现在,你们可以一起,化作我登天之路的基石了!” 白玉京狂笑着,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血咒·源爆!” 被定在半空的“凤凰”意志,体内的能量瞬间失控! 她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她看来连蝼蚁都不如的凡人,竟然敢算计她! “你找死!” “凤凰”意志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后的凤凰虚影猛地收缩,化作一道纯粹的暗金色光束,不攻向白玉京,反而以更快的速度,直射陈砚舟! 她竟然想在自爆前,拉着陈砚舟这个同源的祭品一起陪葬! 电光火石之间! 陈砚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道光束,已经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黄蓉! 不,不是。 是黄蓉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陈砚舟从日月教夺来的——凤凰铜镜碎片! 在“凤凰”意志引爆自身本源的瞬间,这枚同出一源的碎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它自行从黄蓉怀中飞出,悬浮在陈砚舟身前,绽放出一圈柔和却坚韧的青色光晕。 那道足以毁灭一切的暗金色光束,射在青色光晕之上,竟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反而……被缓缓吸收了进去! “不——!!!” 半空中,传来了“凤凰”意志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叫。 她看到,自己的本源之力,正在被那面小小的碎片疯狂吞噬。 而在那碎片之中,圣姑那早已被磨灭的、仅剩下最后一丝执念的残魂,仿佛回光返照般,对着陈砚舟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复杂的、似解脱、似歉意的笑容。 “以吾之血,归于……本源……” “陈砚舟,带着……活下去……” 轰! 凤凰虚影彻底炸裂,化作漫天光雨。 但所有的光雨,都被那枚小小的铜镜碎片,尽数吸收! 碎片在吸收了磅礴的能量后,青光大盛,随即猛地一颤,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射入了陈-砚舟的眉心! “啊啊啊——!!!!”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灼热与冰冷交织的剧痛,瞬间在陈砚舟的脑海与四肢百骸中炸开! 火麟之血!凤凰本源! 一阳一阴,一火一冰!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为顶级的神兽血脉之力,在这一刻,以最粗暴的方式,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厮杀! 陈砚舟只觉得自己的经脉、骨骼、乃至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反复撕裂、重组、碾碎、再生! 他的身体,在瞬间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战场! “哈哈哈!好!太好了!” 塔顶,白玉京看着痛苦嘶吼的陈砚舟,脸上的狂喜之色更浓。 “斗吧!斗吧!让两种极致的力量,在你的身体里碰撞出最璀璨的火花吧!” “等你融合了这股力量,再由我来将你吞噬……这,才是最完美的‘大丹’!” 他一步步从空中走下,走向那因为承受不住两种力量对冲而单膝跪地的陈砚舟。 他的气息,在天穹那双巨大眼眸的注视下,节节攀升,已然触摸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门槛。 现在的陈砚舟,在他看来,就是一枚唾手可得的、通往无上大道的……仙丹! 黄蓉和东方不败想要上前,却被白玉京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压得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那个正在承受着世间最极致痛苦的男人。 绝望,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头。 然而,就在白玉京的手,即将触碰到陈砚舟天灵盖的瞬间。 一道清冷、孤高、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的声音,悠悠响起。 “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剑光,不知从何而来,无视了白玉京周身那足以压垮宗师的气场,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咽喉。 快! 极致的快! 白玉京脸色骤变,身形猛地向后一仰。 嗤—— 一缕黑发,伴随着一滴鲜血,飘散在空中。 白玉京退至十丈之外,摸了摸脖子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阴沉。 他缓缓抬头,看向礁石滩的方向。 那里,一个白衣胜雪、手持长剑的男人,正缓步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天地的脉搏之上。 他的人,就是一柄出鞘的剑。 他的剑,就是整个世界。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来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比万年玄冰还要孤冷的眸子里,只有白玉京一人。 “你的剑,很吵。” 他缓缓开口,吐出四个字。 白玉京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擦去脖颈上的血迹,眼神中的狂热与自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西门吹雪……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白玉京沉声道,“只可惜,你来晚了一步。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能……” 他话未说完,西门吹雪已然出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华丽无匹的招式。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但这一剑刺出,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时间、空间、光线……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了那一点寒芒之上。 这是属于剑神的,最纯粹,也最致命的一剑! 第416章 弈天剑诀·星罗棋布! “找死!” 白玉京怒喝一声,不敢再有丝毫保留。 他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剑。 一柄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长剑。 “弈天剑诀·星罗棋布!” 他一剑挥出,竟是漫天剑影,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的棋盘,朝着西门吹雪笼罩而去!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两个当世最顶尖的剑客,在这一刻,展开了最激烈的生死搏杀! 而另一边,黄蓉和东方不败,则趁此机会,飞身来到陈砚舟身旁。 “陈大哥!” “陈砚舟!” 两人看着他此刻的模样,皆是心头一紧。 只见陈砚舟单膝跪地,全身皮肤赤红如烙铁,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虬龙。 时而,他身上会燃起一层暗金色的凤凰火焰;时而,又会爆发出一股赤金色的火麟劲气。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他的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瞬间又被高温蒸发。 但他那双因为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眸子,却依旧清明,充满了不屈的意志! “别……过来……” 陈砚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知道,自己正处于最关键,也最凶险的时刻。 火麟属阳,至刚至猛;凤凰属阴,至柔至圣。 这两股力量,本是水火不容。 但此刻,在他那历经千锤百炼、又得九阳神功与逍遥道韵滋养的身体里,却奇迹般地,没有让他直接爆体而亡。 反而…… 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中,一个赤金色的“火麟”与一个暗金色的“凤凰”虚影,正在疯狂地互相撕咬、吞噬、融合! 每一次碰撞,都带给他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每一次融合,又让他对力量的本质,有了一层更深的感悟。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九阳神功的心法,在脑海中自行流转。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 逍遥子的道韵,与体内的力量产生了玄奥的共鸣。 不知不,陈砚舟的心神,进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 他不再去对抗,不再去压制。 而是……引导! 以九阳真气为“和事佬”,以自身不屈的“守护剑意”为核心,强行将这两股桀骜不驯的力量,拉到谈判桌上! 你不服我?我不服你? 那就打! 打到最后,都给我融合成我的一部分! 陈砚舟的丹田气海,在此刻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火麟之力为阳鱼,凤凰之力为阴鱼。 两者在他意志的强行撮合下,首尾相衔,开始缓缓转动。 一开始,还无比滞涩,仿佛两块生锈的铁块在摩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太极图的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圆融…… 一股全新的、超越了阴阳、凌驾于水火之上的……混沌之力,开始缓缓滋生! 而外界,西门吹雪与白玉京的战斗,也已进入了白热化。 西门吹雪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纯粹。 而白玉京的剑,则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刁钻。 “噗!” 西门吹雪一剑洞穿了白玉京的左肩,但同时,白玉京的黑剑,也在他胸前,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哈哈哈!西门吹雪,你伤不了我!在这‘归墟’的注视下,我就是不死的!”白玉京狂笑着,身上的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西门吹雪眼神不变,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 就在此时,一股浩瀚、古老、仿佛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气息,从陈砚舟的身上,骤然爆发! 正与白玉京激战的西门吹雪,动作猛地一滞。 狂笑的白玉京,笑声也戛然而止。 天穹之上,那双漠然的巨大眼眸,也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缓缓站起的身影之上。 陈砚舟,站起来了。 他身上的赤红与暗金已经尽数褪去,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在眉心处,多了一点由金红二色交织而成的、状如水滴的神秘印记。 他那一头因为净化始皇死气而变得雪白的长发,此刻竟有一半,重新化为了墨黑。 黑白相间,随风飘动,宛如。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深邃如星空,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的至理。 他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天穹裂缝后那双巨大的眼眸,眼神平静。 随即,目光落在了正一脸惊骇的白玉京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白玉京的方向,轻轻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就像是随手弹去一点灰尘。 一道黑白二色交织、混沌不清的光束,自他指尖射出。 光束的速度,并不快。 但白玉京却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仿佛他整个人,连同他所在的那片空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锁定! “不!!!” 白玉京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他将手中的黑剑横于胸前,将弈天剑诀催动到极致! 然而,没有用。 那道混沌光束,触碰到黑剑的瞬间。 那柄不知由何种神铁打造的魔剑,竟连一息都未能抵挡,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精纯的粒子,消散在空中。 光束余势不减,直接洞穿了白玉京的眉心。 白玉京脸上的惊恐,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一枚黑玉棋子,正寸寸碎裂。 从棋子的裂缝中,飘出了一缕黑烟。 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只充满了愤怒与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盯了陈砚舟一眼,似乎想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随即,“嘭”的一声,彻底消散。 那是属于“执棋之人”的,最后一道烙印。 “原来……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道……” 白玉京喃喃自语,身体如同被风化的沙雕,寸寸飘散。 一代枭雄,青龙会主,就此,神魂俱灭。 随着白玉京的死亡,天穹那道巨大的裂缝,以及那双漠然的眼眸,也缓缓隐去。 笼罩着整座方壶仙山的阵法,彻底崩溃。 岛屿,开始一寸寸沉入海底。 “我们走!” 陈砚舟拉起黄蓉,另一只手对着东方不败与西门吹雪凌空一招。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三人托起。 神雕不知何时,已经盘旋在高空,发出一声高亢的鹰唳。 四人跃上雕背,冲天而起,在方壶仙山彻底沉没之前,消失在了天际。 雕背上,狂风凛冽。 西门吹雪收剑入鞘,闭目调息。 东方不败则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陈砚舟,一言不发。 黄蓉依偎在陈砚舟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陈大哥,你……” “我没事。”陈砚舟笑了笑,抚摸着她的长发,“不仅没事,还好得很。” 他摊开手掌。 只见他的掌心,那原本淡金色的火麟纹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副栩栩如生的、黑白双鱼首尾相衔的太极图。 “火麟与凤凰,本是混沌初开时的一体两面,一为阳极,一为阴元。” 陈砚舟的脑海中,多了许多传承的记忆。 “白玉京的疯狂,反而阴差阳错地,让我体内的力量,回归了本源。” “现在的我,应该叫……阴阳道体?”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望向那无尽的苍穹。 “只不过,麻烦也更大了。” “我击碎了那枚棋子,等同于在棋盘上,掀了一张桌子。” “那个‘执棋之人’,现在,恐怕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生生不息、仿佛无穷无尽的混沌真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这样也好。” “游戏,才刚刚开始。” “天下盟的第一道‘杀伐令’,目标——所有敢于伸向这方天地的……执棋之手!” 神雕背上,狂风如刀。 西门吹雪收剑回鞘,径直闭目,仿佛刚才那场惊世的剑决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他胸前的伤口依旧在,但他的气息却比之前更加纯粹,显然,与白玉京的一战,让他的剑道再有精进。 东方不败则站在雕背的另一侧,一言不发,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始终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陈砚舟。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蜕变。 黄蓉却不在意这些,她依偎在陈砚舟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直到确认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安心笑容。 “陈大哥,你……”她仰起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我没事。”陈砚舟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被海风吹乱的秀发,“不仅没事,还好得很。” 他摊开手掌。 只见他的掌心,那原本淡金色的火麟纹路,此刻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由黑白二色真气构成的双鱼图,正缓缓转动,首尾相衔,生生不息。 “火麟与凤凰,本是混沌初开时的一体两面,一为阳极,一为阴元。” 圣姑与凤凰意志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庞大的能量,一同融入了他的脑海。 “白玉京的疯狂,反而阴差阳错地,让我体内的力量,回归了本源。” “现在的我,或许可以称之为……阴阳道体。”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望向那无尽的苍穹。 掀翻了棋盘,固然痛快。 但那个在棋盘对面,落子布局的“执棋之人”,现在,恐怕已经知道自己的存在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混沌真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游戏,才刚刚开始。” “天下盟的第一道‘杀伐令’,目标——所有敢于伸向这方天地的……执棋之手!” 话音刚落,神雕发出一声高亢的鹰唳,速度再次加快,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消失在海天之间。 …… 三日后,万梅山庄。 这里本是西门吹雪的清修之地,如今却成了天下盟的临时据点。 洪七公、黄药师、徐凤年等人早已在此等候。当他们看到平安归来的陈砚舟时,皆是松了口气。 然而,当他们感受到陈砚舟身上那股返璞归真、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时,饶是这几位站在武道之巅的人物,也不禁心头剧震。 “你小子……又突破了?”洪七公瞪大了眼睛,围着陈砚舟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陈砚舟只是笑了笑,将方壶岛上发生的一切简略说了一遍。 当听到白玉京的疯狂计划,以及那来自天外、漠然注视的巨大眼眸时,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执棋之人……”徐凤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好大的手笔。看来,这天下,比我想象的还要乱。”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罢了。”黄药师冷哼一声,身上气势一放即收,“他若敢来,我桃花岛的阵法,正好缺个主阵之人。” 就在众人议事之际,一名丐帮弟子匆匆来报。 “禀盟主,禀帮主!门外,有自称‘鲁地孔家’的人求见,言辞颇为不善!” “孔家?”洪七公眉头一皱,“那帮子老学究,跑来这里做什么?” 黄蓉冰雪聪明,瞬间便想通了关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能做什么?咱们这位陈盟主,刚在天山立盟,又在东海屠‘仙’,风头太盛。有些人,坐不住了。” 陈砚舟神色不变,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一行十余人,在一名管事的带领下,走进了万梅山庄的庭院。 为首者,是一名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老者。他面容清癯,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鸠头杖,看上去文弱不堪,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身后跟着的,也尽是些气质方正的儒生,一个个昂首挺胸,神情倨傲,看向陈砚舟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不屑。 那老者无视了主位上的陈砚舟,也无视了黄药师、洪七公等成名已久的大宗师。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都在擦拭着长剑的白衣身影上。 第417章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西门庄主。”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圣人有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乃当世剑神,身份何等尊贵,岂能与此等杀孽深重、妄图颠覆纲常的魔头为伍?” 一句话,直接给陈砚舟定了性。 魔头! 洪七公当场就想发作,却被黄药师一个眼神按了下来。 西门吹雪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老者脸色一僵,似乎没想到西门吹雪如此不给情面。他重重地用鸠头杖一顿地,转向陈砚舟,厉声喝道: “陈砚舟!你无视朝廷法度,擅杀江湖同道,更立下‘天下盟’此等犯上作乱之组织,蛊惑人心,搅乱天下!” “今日,我等奉衍圣公之命,前来问你一句——” “你!可知罪?” 声如洪钟,字字诛心。 他不是来动武的,他是来……杀人的。 用“理”,用“名”,用这天下传承千年的“道义”,来诛杀陈砚舟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 庭院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砚舟身上。 只见他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甚至都没有正眼看那老者一下。 就在老者被他这幅轻慢的态度激得即将再次发作时,陈砚舟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孔家?”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很了不起么?” “放肆!” “竖子狂妄!” 陈砚舟话音刚落,那儒衫老者身后的几名年轻儒生便按捺不住,怒声呵斥。 在他们看来,孔家,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天下的文脉与道统,是至高无上的存在。陈砚舟此言,无异于当面亵渎神明。 为首的老者脸色也阴沉下来,手中鸠头杖重重一顿,青石地面竟裂开一道细微的蛛网。 “好一个陈盟主,好大的威风!”老者怒极反笑,“看来,东海一战,让你以为这天下,便可任你肆意妄为了。” “老夫今日,不与你辩口舌之利。” 他眼神一厉,高声道:“老夫只问你,你立天下盟,欲行杀伐事,可知何为‘道义’?何为‘规矩’?” “你手染无数鲜血,可知何为‘仁德’?何为‘秩序’?” “你这般行径,与那草莽魔头何异?又有何资格,号令天下?”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响彻整个庭院。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斥责陈砚舟,实则是在动摇天下盟的根基。 一个组织,若是连最基本的“道义”都站不住脚,那便只是一个纯粹的暴力团伙,永远上不了台面,更不可能得到天下人心的认可。 黄蓉秀眉微蹙,正欲开口反驳,却被陈砚舟抬手制止了。 只见陈砚舟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那咄咄逼人的老者,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庭院之外,那更广阔的天地。 “道义?规矩?” 他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众人无法理解的沧桑与寥落。 “我问你。” 陈砚舟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儒衫老者。 “当蒙古铁骑南下,屠戮村庄,血流漂橹之时,你们孔家的‘道义’在哪里?” “当青龙会、权力帮之流,视人命如草芥,祸乱江湖,民不聊生之时,你们孔家的‘规矩’又在哪里?” “当白玉京献祭数千武人,欲引天外邪魔降世,倾覆这方天地之时,你们孔家的‘仁德’与‘秩序’,又在何方?” 陈砚舟一步步向前。 他每问一句,气势便强上一分。 他每走一步,那儒衫老者便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到最后,陈砚舟已经站定在他面前,身上那股融合了阴阳、经历了生死的混沌道韵,如渊如海,压得在场所有孔家儒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们的道义,写在书上,挂在嘴上,供在庙堂之上。” “我的道义,很简单。” 陈砚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 “让想活的人,能活下去。” “让该死的人,必须死。” “我,就是道义。天下盟,就是规矩。”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内,一片死寂。 洪七公、黄药师等人,眼中皆是异彩连连。他们知道陈砚舟强,却没想到,他的心境,也已经走到了如此高远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者了。 这是……开道者! 那儒衫老者被陈砚舟的气势所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兀自强辩道:“一派胡言!血口喷人!你这魔头,休要在此混淆视听!” “也罢!”他似乎被逼到了绝路,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既然你不服圣人教化,那今日,老夫便代天行罚,让你在这‘春秋笔’下,显出你的魔头原形!” 说罢,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了一物! 那是一支尺长的毛笔,笔杆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古朴的青铜之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篆文。笔锋处,并非兽毛,而是一团凝而不散的、浩然纯正的白色光晕! 此物一出,庭院中顿时充满了一股庄严肃穆、明辨是非的奇异气场。 正是孔家传承千年的镇族之宝,据说乃是当年圣人周游列国时,用来撰写《春秋》的——春秋笔! 传闻此笔,有勘破虚妄、审判善恶之神能! “陈砚舟!” 老者须发皆张,将全身功力灌注于笔中,那笔锋上的白色光晕瞬间暴涨! 他用笔尖,遥遥指向陈砚舟,厉声喝道: “春秋笔下,善恶分明!今日,我便以这人间正气,判你——” “万劫不复!” 他奋力向下一划! 一道肉眼可见的、由纯粹浩然正气凝聚而成的白色匹练,如同一柄审判之剑,朝着陈砚舟当头斩下! 这一击,不伤肉身,专斩神魂! 任何心有恶念、杀孽缠身之人,在这一击之下,轻则道心破碎,功力尽废,重则神魂俱灭,当场暴毙! 老者脸上,已经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陈砚舟杀人无算,早已是魔中之魔,在这一笔之下,绝无幸免之理! 黄蓉与洪七公等人脸色大变,便要出手。 然而,陈砚舟却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当头斩落的白色匹练,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秒。 那道足以让任何大宗师都心惊胆战的白色匹练,在距离他头顶三尺之处,骤然停滞。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道匹练,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猛地倒卷而回! 速度,比来时快了十倍! “不!这不可能!” 儒衫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禁锢! 噗——! 白色匹练,毫无阻碍地,灌入了他的天灵盖! 老者身体剧烈一颤,双目圆瞪,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他手中的春秋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笔锋上那团浩然的白光,彻底熄灭,整支笔,变得黯淡无光,仿佛成了一件凡品。 而那老者的身体,依旧站着,却已没了半点生机。 他的神魂,被自己发出的力量,反噬得一干二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离奇的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陈砚舟缓缓收回目光,看都未看那死不瞑目的老者一眼。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支黯淡的春秋笔,在手中掂了掂。 “所谓正气,若无守护苍生的力量作为根基,便只是一个笑话。” 他转过身,将笔随手抛给了身后的黄蓉。 “蓉儿,这东西似乎能引动天地间的文运,你拿着,日后或许有用。” 说完,他才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孔家儒生。 “现在,还有谁,要审判我?” ###第418章盟主令出,天下风从 陈砚舟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杀气。 但落在那些孔家儒生的耳中,却比九幽寒风还要冰冷刺骨。 “魔……魔鬼!你杀了夫子!” 一名年轻儒生指着陈砚舟,声音颤抖,色厉内荏。 “我没有杀他。”陈砚舟摇了摇头,“是他自己,被自己的‘道义’杀死了。” “我的道,是守护。他的道,是审判。” “当他的审判,想要摧毁我的守护时,自然会遭到反噬。” 陈砚舟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告诫:“力量本身,并无善恶。但用力量去做什么,却有。你们孔家,守着所谓的‘圣人道理’千年,却忘了,圣人之所以为圣,是因为他想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而不是让你们,拿着他的道理,去党同伐异,作威作福。” 一番话,振聋发聩。 那些儒生一个个面如土色,羞愧、恐惧、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滚吧。” 陈砚舟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苍蝇。 “回去告诉衍圣公。时代,变了。” “天下盟,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是否愿为这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他若想通了,可以来万梅山庄喝杯茶。若想不通……那便在曲阜,好好守着他的圣人牌位,莫要再出来,碍眼。” 孔家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抬起老者的尸体,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万梅山庄。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庭院内的气氛,才重新活泛起来。 “痛快!太痛快了!”洪七公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老叫花早就看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不顺眼了!今天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徐凤年也是抚掌而笑:“陈兄此举,杀人诛心。经此一役,孔家千年积累的‘道义’制高点,算是彻底崩塌了。天下盟的威信,也将在整个中原,真正树立起来。” 用最不讲道理的力量,去讲最硬的道理。 这,就是陈砚舟如今的行事风格。 黄药师看着陈砚舟,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不错。” 能得到他这位老丈人的认可,殊为不易。 唯有角落里的西门吹雪,依旧在擦剑。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了,闲事已了,该说正事了。” 陈砚舟坐回主位,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盟主身份的、刻着“杀伐”二字的玉佩。 “方壶岛一战,白玉京虽死,但‘执棋之人’的线索,也彻底断了。” “那枚被我击碎的黑玉棋子,是‘弈’字九号。而白玉京临死前,我看到他的眉心,也有一枚棋子破碎,从气息上看,似乎与天山谢晓峰交出的八号棋子同源。” “这说明,‘执棋之人’不止一个,他们更像是一个组织。”陈砚舟沉声道,“而我们,对这个组织,一无所知。”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我毁了棋盘,他们必然会有所动作。”陈砚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我决定,以天下盟的名义,签发第二道‘杀伐令’!” 他看向徐凤年:“徐兄,北凉‘听风’密探,遍布北地,我想请你,彻查一件事。” “陈兄请讲。” “北莽。”陈砚舟吐出两个字,“当初在烂陀山,王仙芝曾言,北莽王帐中,有真正的‘召血镜’。后来我虽毁掉了召血镜,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白玉京,青龙会,与北莽、蒙古之间,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那个‘执棋之人’,行事风格,隐隐有北莽萨满的影子。” 徐凤年闻言,神色一凛:“我明白了。此事,交给我。三月之内,必有结果。” 陈砚舟点点头,又看向洪七公。 “师父,丐帮弟子,是天下第一的情报网络。我要你,发动所有弟子,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418章 去党同伐异,作威作福! 陈砚舟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杀气。 但落在那些孔家儒生的耳中,却比九幽寒风还要冰冷刺骨。 “魔……魔鬼!你杀了夫子!”一名年轻儒生指着陈砚舟,声音颤抖,色厉内荏。 “我没有杀他。”陈砚舟摇了摇头,“是他自己,被自己的‘道义’杀死了。” “我的道,是守护。他的道,是审判。” “当他的审判,想要摧毁我的守护时,自然会遭到反噬。” 陈砚舟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告诫:“力量本身,并无善恶。但用力量去做什么,却有。你们孔家,守着所谓的‘圣人道理’千年,却忘了,圣人之所以为圣,是因为他想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而不是让你们,拿着他的道理,去党同伐异,作威作福。” 一番话,振聋发聩。 那些儒生一个个面如土色,羞愧、恐惧、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滚吧。”陈砚舟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苍蝇。 “回去告诉衍圣公。时代,变了。” “天下盟,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是否愿为这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他若想通了,可以来万梅山庄喝杯茶。若想不通……那便在曲阜,好好守着他的圣人牌位,莫要再出来,碍眼。” 孔家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抬起老者的尸体,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万梅山庄。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庭院内的气氛,才重新活泛起来。 “痛快!太痛快了!”洪七公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老叫花早就看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不顺眼了!今天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徐凤年也是抚掌而笑:“陈兄此举,杀人诛心。经此一役,孔家千年积累的‘道义’制高点,算是彻底崩塌了。天下盟的威信,也将在整个中原,真正树立起来。” 用最不讲道理的力量,去讲最硬的道理。 这,就是陈砚舟如今的行事风格。 黄药师看着陈砚舟,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不错。” 能得到他这位老丈人的认可,殊为不易。 唯有角落里的西门吹雪,依旧在擦剑。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了,闲事已了,该说正事了。”陈砚舟坐回主位,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盟主身份的、刻着“杀伐”二字的玉佩。 “方壶岛一战,白玉京虽死,但‘执棋之人’的线索,也彻底断了。” “那枚被我击碎的黑玉棋子,是‘弈’字九号。而白玉京临死前,我看到他的眉心,也有一枚棋子破碎,从气息上看,似乎与天山谢晓峰交出的八号棋子同源。” “这说明,‘执棋之人’不止一个,他们更像是一个组织。”陈砚舟沉声道,“而我们,对这个组织,一无所知。”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我毁了棋盘,他们必然会有所动作。”陈砚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我决定,以天下盟的名义,签发第二道‘杀伐令’!” 他看向徐凤年:“徐兄,北凉‘听风’密探,遍布北地,我想请你,彻查一件事。” “陈兄请讲。” “北莽。”陈砚舟吐出两个字,“当初在烂陀山,王仙芝曾言,北莽王帐中,有真正的‘召血镜’。后来我虽毁掉了召血镜,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白玉京,青龙会,与北莽、蒙古之间,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那个‘执棋之人’,行事风格,隐隐有北莽萨满的影子。” 徐凤年闻言,神色一凛:“我明白了。此事,交给我。三月之内,必有结果。” 陈砚舟点点头,又看向洪七公。 “师父,丐帮弟子,是天下第一的情报网络。我要你,发动所有弟子,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洪七公好奇地问道。 陈砚舟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黑白二色的混沌真气缓缓流转。 “一种石头。” “一种能够承载‘弈’字棋子力量,并将其放大、传递出去的石头。我将其命名为……‘天机石’。” “‘执棋之人’想要布局天下,单靠几枚棋子绝不可能。他们必然在各处要地,都埋下了类似‘基站’的天机石,用以联络、操控,甚至汲取这方天地的气运。” “找到它们,毁掉它们!”陈砚舟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变成瞎子,变成聋子!” 洪七公眼神一亮,重重点头:“好!老叫花这就去办!” “药师前辈,”陈砚舟最后看向黄药师,“万梅山庄虽好,但非久留之地。天下盟的根基,还需一处易守难攻、又能辐射天下的地方。此事,要劳烦您费心了。” 黄药师淡淡道:“桃花岛,尚可。”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以桃花岛作为天下盟总部?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陈砚舟与黄蓉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暖意。 “好。”他郑重点头。 就在天下盟的雏形,在这小小的庭院中,被一条条命令勾勒出来时。 西门吹雪擦剑的动作,忽然停了。 东方不败冰冷的眸子,也猛地转向庭院门口。 一股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仿佛昙花绽放般的清冷香气,不知何时,已弥漫了整个庭院。 一个身穿宫装,仪态万千的绝美女子,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门口。 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万梅山庄外围,本有黄药师布下的简易阵法,更有徐凤年带来的北凉精锐暗中警戒。 但这个女人,却如入无人之境。 她的出现,没有带起一丝风,没有惊动一粒尘。 她就那么站着,仿佛她本就应该在那里。 女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陈砚舟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掀了棋盘,还想毁掉棋盘的基石。” 她轻轻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沉。 “陈砚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一些。” 她莲步轻移,缓缓走进庭院,无视了洪七公等人戒备的目光,走到陈砚舟面前三步处,站定。 “自我介绍一下。” 她盈盈一拜,姿态优雅到了极点。 “执棋人座下,行走‘天官’。” “奉‘弈主’之命,特来邀请陈盟主……入局。” 天官。 弈主。 简单的几个字,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量。 原来,“执棋之人”并非某个个体,而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庞大势力。 而眼前这个女人,显然是其中的高层。 “入局?”陈砚舟看着她,眼神古井无波,“入什么局?” “自然是这天下棋局。”天官掩嘴轻笑,风情万种,“弈主大人说了,像你这样能凭一己之力掀翻棋盘的人,万年罕见。与其做对手,不如……做棋手。” “弈主大人座下,尚缺一位‘巡天使’,执掌人间杀伐,监察天下棋路。此位,正虚位以待。” “只要你点头,这天下的气运,这武道的终极,你想要的,弈主大人,皆可赐予你。” 招揽! 赤裸裸的招揽! 而且一开口,就是“巡天使”这等听上去便权柄滔天的位置。 洪七公等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骇然。这个所谓的“弈主”,好大的口气,竟视天下气运、武道终极为囊中之物,可以随意赏赐。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徐凤年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西门吹雪的剑,已经不再擦拭,只是静静地横于膝上。 庭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听上去,很诱人。” 陈砚舟开口了,他甚至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天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聪明人的选择。” “可是……”陈砚舟话锋一转,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我这个人,不喜欢下棋。” “我只喜欢……” 他顿了顿,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天官面前,平平无奇的一拳,捣向她的面门。 “……砸棋盘!” 拳风未至,那股融合了阴阳、混沌唯一的道韵,已经将天官周身百丈的空间彻底封锁! 天官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只见她纤纤玉指在身前凌空一点。 嗡——! 无数道肉眼难辨的、仿佛由因果构成的透明丝线,凭空而生,瞬间缠绕上了陈砚舟的拳头,乃至他的全身! 这些丝线,无形无质,却蕴含着一种诡异的法则之力。 一旁观战的洪七公,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觉自己体内的降龙十八掌掌意,竟有不受控制、反噬自身的趋势! “这是……因果之法!”黄药师脸色剧变,“她能牵引对手的‘果’,来攻击对手的‘因’!任何功法,任何招式,在她面前,都会变成杀死自己的武器!” 这是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近乎于“法术”的能力! 然而,面对这诡异绝伦的攻击。 陈砚舟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因果?” 他低语一声,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浮现出一个缓缓转动的太极图。 “在我面前,没有因果。” “只有……混沌!” 轰!!! 他体内的阴阳道体,在这一刻,全力运转! 丹田气海中,那由火麟与凤凰之力构成的太极图疯狂旋转,一股吞噬万物、磨灭一切的混沌之力,沿着他的经脉,瞬间涌上拳锋!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因果之线”,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刹那,竟仿佛冰雪遇上了烈阳!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惊天的气浪。 那些丝线,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那混沌之力,一寸寸地……吞噬、同化、磨灭! “什么?!” 天官脸上的凝重,化作了惊骇! 她的因果之法,乃是弈主亲传,是凌驾于这个世界武学之上的“规则”之力! 就算是王仙芝那般的人物,面对此法,也只能暂避锋芒,绝不敢硬接! 可陈砚舟,竟然……直接把它当成养料给“吃”了?!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陈砚舟的拳头,已经挣脱了所有束缚,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她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天官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炸裂开来,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闪烁着清冷光辉的蝴蝶。 “投影?”陈砚舟收回拳头,微微皱眉。 那些蝴蝶在空中盘旋飞舞,重新汇聚成天官那张绝美的脸庞,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杀机与一丝难以置信。 “阴阳道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砚舟,你很好。” “你成功激怒了弈主大人。” “本想让你体面地入局,现在看来,只能让你……死在局中了。” “棋盘,已经为你展开。真正的棋局,不在江湖,而在……庙堂。” “我在长安,等你来死。” 话音落,那张由蝴蝶构成的脸庞,轰然消散。 庭院中,那股清冷的昙花香气,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重归平静。 但所有人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长安! 庙堂! 这个“执棋之人”组织,竟然将棋盘,摆在了大离王朝的国都! 他们的图谋,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看来,这一趟,非去不可了。”徐凤年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战意升腾。 能让北凉王都感到棘手的棋局,才叫棋局。 “哼,藏头露尾,装神弄鬼。”东方不败冷冷地开口了,这是她来到万梅山庄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目光,落在了陈砚舟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你想怎么做?”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你想,换了这人间皇帝?” 东方不败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第419章 换了这人间皇帝? 换了这人间皇帝? 这六个字,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只会被当成痴人说梦。 但从陈砚舟这里…… 洪七公和黄药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以陈砚舟如今的实力和天下盟的威势,若真想逐鹿天下,未必没有可能。 “皇帝?” 陈砚舟闻言,却是失笑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庭院的石桌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我对那张龙椅,没兴趣。”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我在意的,不是龙椅上的那个人,而是支撑着那张龙椅的……‘龙气’。” “天官说,棋局在庙堂。那所谓的‘弈主’,必然是在借助这大离王朝的国运,也就是龙气,来达成某种目的。” “我要做的,不是换掉皇帝。” 陈砚舟抬起头,目光深邃。 “而是……斩断他伸向龙气的那只手。” 他要釜底抽薪! 众人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徐凤年第一个响应,“入长安,便如入龙潭虎穴。此事,需从长计议。” “不错。”陈砚舟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发号施令。 “徐兄,北凉‘听风’密探,想必早已渗透长安。我需要一份名单,一份长安城中,所有一品以上大员、皇亲国戚、以及各大江湖势力暗桩的名单。越详细越好。” “小事。”徐凤年颔首。 “师父,丐帮弟子,负责打探长安的市井情报,以及城防布局。记住,只探不报,确保安全。” “放心。”洪七公拍着胸脯保证。 “药师前辈,你坐镇桃花岛,以防‘执棋之人’调虎离山。同时,天下盟的招新和整合,也需您多费心。” 黄药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陈砚舟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西门吹雪和东方不败身上。 “两位,此行长安,或许需要两位,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西门吹雪眼皮都未抬:“可。” 东方不败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安排妥当,陈砚舟看向身旁的黄蓉,眼中多了一丝柔和。 “蓉儿,你……” “我跟你一起去。”黄蓉没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她握住陈砚舟的手,轻声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而且,长安城里,我丐帮的产业‘春风得意楼’,正好可以作为我们的落脚点和情报中转站。” 看着黄蓉坚定的眼神,陈砚舟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 …… 三日后,长安。 作为大离王朝的国都,这座雄城的气派与繁华,远非天下任何一处可比。 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表面上看,一派盛世景象。 但以陈砚舟如今的境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一张由无数气机、因果、欲望交织而成的无形大网,笼罩着整座城市。 而大网的中心,就在那巍峨的皇城之内。 那里,有一股浩瀚、威严、至高无上的气息,如同一头沉睡的真龙,俯瞰着自己的疆域。 这,就是大离王朝数百年积累的……龙气。 春风得意楼。 作为丐帮在长安最大的产业,这里是全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黄蓉早已传信安排妥当。 陈砚舟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住进了顶楼最僻静的院落。 徐凤年和洪七公的情报,也如雪花般,源源不断地汇集而来。 看着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以及长安城错综复杂的势力分布图,饶是陈砚舟,也感到一阵头大。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他凝神思索破局之法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丐帮弟子,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 “盟主,蓉姑娘,宫里……来人了。” “宫里?”黄蓉秀眉一蹙,“这么快?” 他们入城的消息,极为隐秘,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被皇城知晓。 “来者何人?”陈砚舟问道。 “是……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曹公公。”弟子声音有些发颤,“他……他只带了一个小太监,就在楼下,说要见您。” 御马监掌印太监! 那可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内臣之一,权势滔天! “让他上来。”陈砚舟神色不变。 不多时,一名身穿绛红色蟒袍,面白无须,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太监,缓步走进了院子。 他步履轻盈,悄无声息。 一双眼睛,看似温和,却如鹰隼般锐利,不着痕迹地,将院内的所有人都扫了一遍。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时,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咱家,曹正淳,见过陈盟主。” 他微微躬身,声音不男不女,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曹公公客气了。”陈砚舟坐在石凳上,并未起身,“不知公公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曹正淳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指教不敢当。” “咱家是奉了陛下的口谕,特来请陈盟主,明日午时,入宫一叙。”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着陈砚舟,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说,真龙,在内。他不喜……有野龙,在城中游荡。” 曹正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软刀,精准地刺向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这已不是单纯的传话。 这是警告,是威胁,更是来自那座巍峨皇城,对这方小小庭院的,一次居高临下的审视。 空气,在瞬间凝固。 洪七公刚想发作的怒意,被徐凤年一个眼神按了回去。现在,是陈砚舟的主场。 “呵。” 陈砚舟终于笑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落在了曹正淳的身上。 “龙?” 他踱步上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心跳节拍上,让曹正淳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曹公公,你见过真正的龙么?” 陈砚舟停在他面前,身高带来的阴影,将这位权倾朝野的御马监掌印,完全笼罩。 “它遨游九天,吞吐日月,它的威严,源于自身,而非一张椅子,或是一座宫殿。” “它若想游荡,这城,困不住。” “它若不想游荡,这城,也最好不要来招惹它。” 一番话,轻描淡写。 却让曹正淳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混沌道韵,仿佛一张无形的巨口,随时能将他连同他身后那座皇城,都一口吞下! 狂妄! 这是曹正淳的第一反应。 但紧接着,却是无尽的惊骇。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天蚕功真气,在这股道韵面前,竟如见了猫的老鼠,瑟瑟发抖,连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陈盟主,说笑了。” 曹正淳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干笑一声,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 “咱家只是个传话的奴才。既然陈盟主不愿体谅陛下的难处……” “那咱家,也只好用自己的法子,请您……挪挪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曹正淳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 他那身宽大的绛红色蟒袍,无风自动,仿佛化作了一片血色的天幕,笼罩了整个庭院。 一股阴柔、诡异、却又霸道绝伦的真气,冲天而起! 天罡童子功! 不!比传闻中的更加精纯,更加霸道! 他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杀招! 他不是来试探的。 他是来……立威的!用天下盟盟主的血,来为他曹正淳,为他身后的那位陛下,立威! “保护盟主!” 洪七公等人脸色大变,便要出手。 然而,陈砚舟却只是抬了抬手。 他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没有撑开。 他只是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血色天幕,看着那已经近在咫尺,足以瞬间撕裂一名大宗师的阴柔掌力,轻轻地,摇了摇头。 “太弱了。” 他说。 然后,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就那么平平无奇地,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那根手指,就像点在平静的湖面上,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片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血色天幕,骤然停滞。 曹正淳那张因运功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可思议。 他发现,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力,在触碰到那圈涟漪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不是消失! 是被……分解了! 被还原成了最本源的阴阳二气!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伟力,顺着他的掌心,倒灌而入! 这股力量,没有丝毫的破坏性,反而……充满了生机! 它就像一位技艺最高超的宗师,温柔而又霸道地,梳理着他体内每一寸经脉,每一缕真气。 他修炼天罡童a子功多年,留下的无数暗伤、淤积,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如春雪遇阳,迅速消融!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卡了十年之久的瓶颈,都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你……” 曹正淳猛地后退数步,捂着胸口,骇然地看着陈砚舟,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一指,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恐惧! 杀人,是毁灭。 而陈砚舟这一指,是……创造!是掌控! 他已经站在了另一个维度!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野龙么?”陈砚舟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曹正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他缓缓地,深深地,对着陈砚舟,弯下了腰。 这一次,不是礼节。 是畏惧。 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更高层次生命体的,臣服。 “咱家……知错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陈砚舟淡淡道,“明日午时,我会入宫。” “不过,不是他召见我。” 陈砚舟的目光,穿透了庭院,望向了那片巍峨的宫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我,要去见他。” ###第421章棋盘为天下,入宫即屠龙 曹正淳走了。 来时,气势汹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 走时,失魂落魄,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庭院内,恢复了平静。 “乖女婿,你刚才那一指……”黄药师眼神闪烁,以他大宗师的眼力,竟也完全看不透其中玄机。 “道。”陈砚舟吐出一个字。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超脱了“术”的范畴。一举一动,皆是道韵天成。对付曹正淳,不过是牛刀小试。 “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徐凤年沉声道,“皇城之内,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那又如何?” 陈砚舟轻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潭深,还是我的龙,更过江。” …… 次日,午时。 陈砚舟没有带任何人。 只与黄蓉二人,一身青衫,一袭白裙,如同一对出游的璧人,悠然自得地,走向了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紫禁城。 消息早已传开。 天下盟盟主,受陛下召见,今日入宫。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这二人身上。 他们想看看,是这新生的江湖霸主,压倒皇权。 还是这传承数百年的天下共主,磨平这过江猛龙的利爪。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 陈砚舟的脚步,微微一顿。 黄蓉立刻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威严如狱的压力。 这股压力,源于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瓦,每一个生灵,历经数百年岁月沉淀,汇聚而成。 这,就是大离王朝的国运。 是为——龙气! 寻常武者,哪怕是大宗师,在此地,一身功力也要被压制三成。心志稍弱者,甚至会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龙气,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正用它那冰冷、威严的眸子,审视着这两个胆敢挑衅它威严的“闯入者”。 黄蓉的九阴真经瞬间运转,俏脸微微发白,才堪堪抵挡住这股压力。 然而,她身旁的陈砚舟,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依旧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那足以压垮山岳的龙气,落在他的身上,却如清风拂面,不起半点波澜。 甚至…… 那龙气,在靠近他三尺之内时,竟发出一阵阵不安的低鸣,仿佛遇到了天敌,本能地想要退避。 第420章 区区人间龙气,又岂能撼动? 陈砚舟体内的混沌道体,是万法之源,万道之始。 区区人间龙气,又岂能撼动? 他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开始反向牵引、扰动这弥漫在皇城之中的龙气! “噗通——” 负责引路的老太监,脚下一软,竟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周围的禁军侍卫,一个个脸色涨红,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失控。 陈砚舟,仅凭行走,便已让这固若金汤的皇城,乱了阵脚! 一路行至金銮殿前。 那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门,早已大开。 一个身穿明黄龙袍,面容英俊,却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年轻男子,正端坐于龙椅之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就是大离王朝的皇帝。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帝王。 那双眸子深处,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以及……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 “你来了。” 皇帝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一位老友叙旧。 “我来了。” 陈砚舟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入这空旷威严的大殿。 他没有下跪,甚至没有行礼。 只是站在大殿中央,与那龙椅之上的皇帝,遥遥相望。 一人,是天下共主。 一人,是武林盟主。 这,是庙堂与江湖的最高代表,第一次,以如此平等,甚至可以说是对峙的姿态,站在一起。 “陈砚舟。”皇帝笑了笑,“朕听闻,你欲以天下为盟,杀伐由心。朕很好奇,在你眼中,朕这大离江山,这天下万民,又算得了什么?” “是棋盘,还是棋子?”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 答得不好,便是犯上作乱,便是天下公敌。 陈砚舟看着他,也笑了。 “陛下觉得,你,又算得了什么?” 他反问道。 皇帝的笑容,微微一僵。 “朕,是天子。” “错。”陈砚舟摇了摇头,“你不是天子。” “你只是一个,被‘弈主’选中的,坐在这张龙椅上的……棋手罢了。” 轰! 一言出,如惊雷炸响! 皇帝脸上的温和与平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冷与森然的杀机!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一股比曹正淳强大十倍不止的、混合着霸道龙气与诡异法则之力的气息,轰然爆发! “看来,天官那个废物,什么都告诉你了。”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扭曲。 “也罢!” “本想让你做一颗最有用的棋子,既然你敬酒不吃……” “那便作为养料,融入这盘棋吧!”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从大殿地底深处响起! 整座金銮殿,剧烈震颤! 那股盘踞在皇城上空的浩瀚龙气,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地向着大殿汇聚而来,凝聚成一条肉眼可见的、纯金色的真龙虚影,盘旋在皇帝的身后! 与此同时! 大殿的四根盘龙金柱之后,八道身穿黑色斗篷,气息阴冷诡异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浮现!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近乎“规则”的法则之力! 正是“执棋之人”组织中,地位仅次于天官的——八部众! “陈砚舟!” 皇帝的声音,在真龙虚影的加持下,如同天神之怒,响彻整个大殿。 “今日,朕便以这万里江山龙气为阵,以这八部众为引!” “赐你……神魂俱灭!” “神魂俱灭?”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阵仗,陈砚舟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惊慌。 他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身旁的黄蓉。 “蓉儿,怕么?” 黄蓉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有你在,怕什么?” “好。” 陈砚舟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高踞于龙椅之上,仿佛已经掌控了一切的皇帝,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聒噪。” 下一秒。 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毁天灭地的气势。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开辟之初的混沌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气息,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它既包含了九阳神功的至阳至刚,又蕴含了火麟血脉的灼热霸道;既有凤凰本源的涅槃生机,又带着阴阳道体的混沌唯一。 这,是属于陈砚舟自己的“道”! 当他的“道”,与这方天地的“龙气”碰撞的刹那! 吼——! 那条盘旋在皇帝身后,威风凛凛的金色真龙虚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 它那由纯粹龙气构成的身体,竟如同被泼了浓硫酸的冰雕,开始剧烈地消融、溃散! “不!这不可能!” 皇帝脸上的狰狞与得意,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惊骇! 龙气,是皇权的根基,是秩序的体现。 而陈砚舟的混沌道体,其本质,就是打破一切秩序,将万物重归混沌! 这是源于生命层次的,绝对克制! “结阵!杀了他!快!” 皇帝状若疯癫地嘶吼道。 那八名黑袍人,反应也是极快。 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八股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的法则之力,瞬间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着陈砚舟当头罩下! 【审判】、【剥夺】、【衰败】、【扭曲】…… 每一道法则,都足以让一位大宗师,瞬间道心破碎,沦为废人! 然而,这张足以网罗因果的“法则之网”,在接触到陈砚舟周身那混沌道韵的刹那。 就如同先前的龙气一般。 无声无息地,被吞噬、同化、磨灭! 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玩够了么?” 陈砚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他无视了那八名已经呆若木鸡的黑袍人,也无视了那状若疯癫的皇帝。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殿宇,仿佛看到了这皇城地底深处,那真正支撑着一切的核心。 “躲在后面,牵线搭桥,很有趣么?” 他轻语一声,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金銮殿的龙椅之前。 皇帝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煞神,就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你……” 他刚想开口。 陈砚舟却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抬起脚,对着那张由万年金丝楠木打造,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龙椅,轻轻一踏。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脚下。 而是来自……整座皇城的地底!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一脚,硬生生踩碎了! 大殿开始剧烈晃动,无数尘土碎石簌簌落下。 “你做了什么?!”皇帝惊骇欲绝地吼道。 陈砚舟没有回答他。 他缓缓闭上眼睛,神识,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无限延伸开来。 他“看”到了。 在地底三千丈的深处,一个巨大的地宫之中,存在着一个由不知名黑色晶石打造的巨大祭坛。 祭坛之上,摆放着一枚硕大无朋的、仿佛心脏般缓缓跳动的黑色石头。 正是洪七公他们苦苦寻找的——天机石! 无数条肉眼难辨的能量丝线,从这块天机石上延伸而出,一端连接着皇城上空的龙气,另一端,则蔓延向四面八方,不知通往何处。 而此时,这块作为整个长安,乃至大离王朝北部气运中枢的天机石上,正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正是被陈砚舟,一脚踏碎! “原来如此……” 陈砚舟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以龙气为食,以国运为柴,汲取这方天地的力量,来供养你们背后的……‘弈主’。” “好大的手笔。” 他轻叹一声,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只可惜,从今天起。” “这龙气,这国运,这天下……” 他伸出手,一把抓向虚空! 吼——! 那条已经濒临溃散的金色龙气,发出一声臣服的低吼,竟主动脱离了皇帝的掌控,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陈砚舟的掌心! “……都归我了!” 陈砚舟五指收拢,将那道龙气,连同其中蕴含的大离王朝数百年国运,尽数握于掌中! 他没有吸收,也没有炼化。 而是用自己的混沌道韵,将其中的杂质,以及“执棋之人”留下的所有后手、印记,尽数磨灭、净化! 然后,他松开手。 那道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凝实的金色龙气,重新冲天而起,发出一声欢快的龙吟,再次融入了这方天地。 但,这一次。 它认的主人,不再是龙椅上的那个皇帝。 而是……陈砚舟! 皇城内,所有的禁军、太监、宫女,在这一刻,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与臣服。 仿佛天,换了! “不——!我的龙气!我的国运!” 皇帝瘫软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失去了与龙气的联系,就等于从一个棋手,变成了一颗弃子。 “你……你究竟是谁……”他看着陈砚舟,如同看着一尊真正的。 陈砚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淡漠。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以后,这天下,我说了算。”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失魂落魄的皇帝,也不再看那八个早已吓傻的黑袍人。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向殿外那灿烂的阳光。 “对了。”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殿内,淡淡地说了一句。 “告诉你们的‘弈主’。” “棋盘,我收了。” “想玩,就自己下场来。” “否则……”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我就把你们,一个个,全都从棋盘上,抹掉。” 金銮殿外,阳光依旧灿烂。 陈砚舟牵着黄蓉的手,一步步走下九十九级白玉御阶。 身后,是死一般寂静的殿宇,和一个瘫软在龙椅旁的、被抽掉所有精气神的皇帝,以及八个如同石雕般僵立当场的黑袍人。 他来时,一人一剑,如过江猛龙。 他走时,闲庭信步,已是人间真龙。 皇城内的那股沉重如山岳的龙气,此刻温顺得像一只家猫,在他周身三尺外欢快地盘旋、萦绕,散发着亲近与臣服的意味。 沿途的禁军、太监,再不敢抬头直视。 他们只是本能地跪伏在地,身体因敬畏而剧烈颤抖。 没有人知道金銮殿内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紫禁城的天,变了。 “就这么走了?”黄蓉偏过头,美眸中带着一丝好奇,“我还以为,你会把那个皇帝……咔嚓了。” 她做了个可爱的手抹脖子的动作。 “杀他?”陈砚舟失笑摇头,“杀一个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棋子,只会脏了我的手。” “留着他,才能让某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心存幻想。” 他的目光,穿透了宫墙,落向了长安城深处那片连绵的府邸。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两人走出宫门,身影很快汇入了长安城繁华的街景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 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进了那座依旧死寂的金銮殿。 来者,是一个身穿紫色官袍、须发皆白、身形瘦削的老者。他看上去行将就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却藏着一抹比深渊还要沉静的智慧。 大离王朝,当朝宰相,张居正。 一个连续辅佐三代帝王,被誉为“活着的圣人”的传奇人物。 他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皇帝,又扫过那八具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黑袍人,最终,目光落在了那张空无一人的龙椅上。 龙椅扶手上,一道清晰的脚印,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这座天下权力的中心。 张居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走上前,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拂去龙椅上的灰尘,就像在擦拭一件心爱的瓷器。 “乱了君臣,废了纲常……” “以武犯禁,搅乱乾坤……”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仿佛在自言自语。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他缓缓直起身,那瘦削的身体里,仿佛瞬间注入了一股撑起天地的脊梁。 第421章 护国镇盟天尊 “来人。”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皇宫。 先前被陈砚舟气机震慑得不敢动弹的太监、侍卫,如同被解开了无形的枷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传我相令。” 张居正背着手,看着殿外的天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一,封锁皇城,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满门抄斩。” “其二,将陛下……‘请’入乾清宫静养,无我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其三,将这八位‘客人’,好生‘送’回鸿胪寺,严加看管。” “其四……”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精光。 “拟旨。” …… 春风得意楼。 陈砚舟一行人刚回来,徐凤年和洪七公便迎了上来,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关切与凝重。 “怎么样?”徐凤年开门见山。 “没什么。”陈砚舟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描淡写地道,“喝了杯茶,聊了聊天,顺便……把笼子拆了。” 此言一出,洪七公和徐凤年皆是一愣。 笼子拆了? 黄蓉掩嘴轻笑,将殿内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饶是徐凤年心机深沉,洪七公见多识广,听完之后,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脚踏碎龙脉中枢! 反手夺了人间龙气! 这已经不是武学的范畴了,这是神仙手段! “乖乖……你小子,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洪七公看着陈砚舟,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下,那什么‘弈主’,怕是要气得吐血了。”徐凤年抚掌而笑,随即又皱起眉,“不过,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长安这潭水,只会更浑。” “浑水,才好摸鱼。”陈砚舟眼神平静。 就在这时,一名丐帮弟子匆匆来报。 “盟主,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是谁?”黄蓉问道。 “是……是宰相府的仪仗,还跟着礼部的官员,敲锣打鼓,说是……来宣旨的。” 话音刚落。 楼下的大街上,便传来一阵喧闹。 “圣旨到——!” 尖锐的唱喏声,响彻长街。 一行人停在春风得意楼下,为首的礼部尚书,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湖草莽陈砚舟,武功盖世,德配天地,于国有功,于民有利。朕心甚慰,特敕封为‘护国镇盟天尊’,位同一品,享王爵俸禄,赐紫金鱼袋,可随时入宫面圣,参议国事……” “另,钦赐‘天尊府’一座,位于朱雀大街,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钦此!” 洋洋洒洒一篇圣旨,通篇都是赞美褒奖之词,赏赐之厚,更是前所未有。 长街之上,所有听到圣旨的百姓、武人,全都炸开了锅。 “护国镇盟天尊?这是什么封号?听都没听过!” “位同一品,享王爵俸禄!这简直是一步登天啊!” “看来,这天下盟,是要被朝廷招安了!” 庭院内,洪七公听得目瞪口呆,徐凤年的脸上,却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好一手‘捧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黄蓉也是俏脸微沉:“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一座最华丽的囚笼!” 将陈砚舟捧上神坛,用朝廷的规矩、大义的名分,将他牢牢捆住。 从此,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朝廷的脸面。他若再想像以前那般随心所欲,杀伐由心,便会立刻从“护国天尊”,变成“乱臣贼子”,遭到整个国家机器的反噬。 那个叫张居正的老狐狸,比那个只知用蛮力的皇帝,要阴险百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砚舟身上。 他们想看看,面对这杯最甜美的毒酒,陈砚舟,要如何应对。 只见陈砚舟听完圣旨,脸上却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宣旨的官员,朗声道: “这封赏,本座……接了。” 此言一出,徐凤年和黄蓉皆是一惊。 楼下的礼部尚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正要开口。 陈砚舟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过……” “‘护国镇盟天尊’这个名号,太长,也太难听。” “本座不喜欢。” “从今日起,本座的名号,就叫……”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魔力。 “……天策。” “代天策命,监察天下!” “另外,圣旨的内容,也需要改一改。” “‘参议国事’,改为‘决断国事’。” “‘随时入宫面圣’,改为‘百官随时听诏’。”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名礼部尚书手中高举的圣旨,竟无火自燃! 转瞬之间,化为灰烬! 紧接着,一张由纯粹的混沌真气凝聚而成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全新“圣旨”,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陈砚舟那霸道绝伦的道韵! 礼部尚书捧着这张滚烫的“圣旨”,只觉得双臂重如山岳,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回去告诉张居正。” 陈砚舟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在长安城的上空,轰然回荡。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作为回礼。” “明日早朝,我会亲自去金銮殿,听一听,这满朝文武,都有什么……‘高见’。” ###第422章天策令下,长安风起 陈砚舟的声音,在长安城的上空,经久不息。 那张由真气凝聚的“圣旨”,更是如同一轮小太阳,光芒璀璨,让整条长街的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代天策命,监察天下! 决断国事,百官听诏! 这已经不是在修改圣旨了。 这是在……制定新的规则! 楼下,那名礼部尚书捧着那张比烧红烙铁还要烫手的“圣旨”,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不是想跪。 而是那张“圣旨”上蕴含的道韵威压,让他根本站不起来! “滚。” 一个字,从楼上传来。 礼部尚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仪仗,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霸道行径,给震得魂不附体。 这哪里是江湖草莽? 这分明是降临人间的! 春风得意楼内。 洪七公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痛快!他娘的,太痛快了!这帮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就该这么治他们!” 徐凤年也是一脸苦笑地摇了摇头。 “陈兄这一手,釜底抽薪,抽得是真狠呐。” 那个张居正,想用朝廷的“法”,来框住陈砚舟这条过江猛龙。 结果陈砚舟倒好,直接掀了桌子,自己立了个“法”。 这就好比两人下棋,一方想用精妙的布局困死对手,结果对手根本不按棋谱来,直接拿起棋盘,照着对方的脸就呼了上去。 不讲道理。 但,很有效。 “他这么做,算是彻底和整个大离王朝的官僚体系,撕破脸了。”黄蓉秀眉微蹙,眼中带着一丝担忧,“那个张居正,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当然不会。”陈砚舟重新坐下,神色平静,“他想用‘势’来压我,那我便用更强的‘势’,来压垮他。” “明日早朝,会很热闹。” …… 宰相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张居正手持一杆狼毫,正在一方砚台上,缓缓研墨。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沉稳如山。 仿佛外界的任何风雨,都无法惊扰他分毫。 一名心腹幕僚,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相……相爷!出事了!” “何事惊慌?”张居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 幕僚喘着粗气,将春风得意楼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陈砚舟凭空造旨,自封“天策”,更要“决断国事,百官听诏”时,张居正研墨的手,终于,微微一顿。 一滴浓墨,从砚台边缘,滴落在了名贵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书房内的空气,在瞬间,仿佛凝固了。 那名幕僚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位权倾朝野、心如铁石的宰相,流露出如此可怕的气息。 “呵呵……呵呵呵……” 良久,张居正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怒火! “好一个代天策命!” “好一个决断国事!” 啪! 他手中的那方由千年端砚制成的砚台,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齑粉! “老夫,还是小瞧他了。” 张居正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再无半分沉静,只剩下疯狂燃烧的火焰。 “他不是龙。” “他是一头,要吞噬一切的……饕餮!” “他要的,不是入局,而是……毁掉整个棋局!” 幕僚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传我密令!”张居正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请……稷下学宫,东林院首,董仲舒大儒,出山!” “告诉他,有邪魔降世,欲以武乱国,颠覆纲常伦理,毁我人族千年道统!” “请他,携‘春秋笔’,‘正气尺’,来长安……论道诛邪!” 幕僚闻言,脸色剧变! 稷下学宫!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是大离王朝的立国之本! 而东林院首董仲舒,更是当世仅存的几位大儒之一,一身“浩然正气”,修炼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传说他一言可断生死,一语可定乾坤,是所有邪魔外道的克星! 相爷这是要……请神仙下凡了! “还有!”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通知曹正淳,让他启动‘暗子’。” “明日早朝,我要让那位‘天策’大人,走不出金銮殿!” ……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整个长安城,却已经暗流涌动。 无数道身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向了皇城。 有身穿官袍的文武百官,有气息精悍的大内高手,更有一些隐藏在暗处,连徐凤年的“听风”密探都未能察觉的诡异存在。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作为猎物目标的陈砚舟,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依旧一身青衫,甚至还带着黄蓉,在春风得意楼下,悠闲地吃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你不紧张?”黄蓉小声问道。 “为什么要紧张?”陈砚舟笑了笑,“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今天,正好借他们的血,来告诉天下人。” “我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时辰一到。 陈砚舟牵着黄蓉,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向了金銮殿。 今日的金銮殿,与昨日的空旷截然不同。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敌视与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昨日还瘫软在地的皇帝,此刻竟重新端坐在龙椅之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一丝神采,或者说,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而他的身旁,赫然站着那个面白无须的曹正淳。 曹正淳看着缓步走入殿中的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昨夜,他接到了张居正的密令。 今日,他已布下天罗地网。 这金銮殿,看似是朝会之地,实则,已变成了一座专门为陈砚舟准备的……坟墓! 陈砚舟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有去看龙椅上的皇帝,只是淡淡地开口。 “早朝,开始吧。” 他仿佛不是来参加朝会的,而是来主持朝会的。 那份理所当然的姿态,让满朝文武,都感到一阵荒谬与愤怒。 “放肆!” 一名身穿御史官袍的官员,跳了出来,指着陈砚舟的鼻子,厉声喝道。 “陈砚舟!你一介江湖草莽,蒙陛下圣恩,封为天尊,已是天高地厚之德!竟敢不跪拜天子,藐视朝堂,你……你该当何罪!” 这位御史,是出了名的铁骨铮铮,向来以喷人闻名。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不少官员,跟着附和起来。 第422章 陈天尊,好大的威风! “没错!藐视君上,罪当万死!” “请陛下降旨,将其拿下,明正典刑!” 一时间,群情激奋。 然而,陈砚舟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名唾沫横飞的御史,轻轻一弹。 噗! 一声轻响。 那名御史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蓬……血雾。 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大殿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叫嚣的官员,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色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谁,有‘高见’?” 陈砚舟收回手指,环视全场,声音淡漠。 全场,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阴柔的声音,从龙椅旁响起。 “陈天尊,好大的威风。” 曹正淳缓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在陛下面前,当朝行凶,看来,您是真没把这大离的王法,放在眼里啊。”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 “既然如此,那咱家,也只好……请天尊大人,去诏狱里,喝杯茶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轰!轰! 大殿的地面,猛然裂开! 八座闪烁着幽光的青铜棺椁,从地底,冲天而起! 棺盖炸裂,八道身穿前朝将军铠甲,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滔天尸气的身影,从中一跃而出! 每一具古尸,都散发着堪比大宗师的恐怖气息! “前朝八大柱国将军!”徐凤年在楼中,瞳孔骤缩,“他们不是早就战死了吗?怎么会被炼成了尸傀!” 与此同时! 大殿的四根盘龙金柱之上,那八名“执棋之人”的黑袍人,再次如鬼魅般浮现! 他们手中,各自多了一面漆黑的令旗! 八人齐齐挥动令旗,八股诡异的法则之力,瞬间注入到那八具尸傀的体内! 吼——! 八具尸傀仰天咆哮,气息再次暴涨,竟隐隐有突破大宗师,迈入另一层境界的趋势! “陈砚舟!” 龙椅之上,皇帝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是朕,为你准备的……‘天罡地煞绝杀阵’!” “今日,朕要你,死无全尸!” 天罡地煞绝杀阵! 以八具堪比大宗师的千年尸傀为“地煞”,以八名执掌法则的“执棋人”为“天罡”。 再辅以这金銮殿下,由曹正淳耗费十年心血,用无数珍奇材料布置的聚阴大阵。 此阵一出,天地变色! 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支万人的精锐铁骑,也能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整个大殿,阴风怒号,鬼哭神嚎。 那八具尸傀,身形快如鬼魅,从八个方位,带着撕裂空间的力量,同时扑向了陈砚舟。 它们的攻击,不带任何招式,只是最纯粹、最野蛮的撕扯与轰击。 但就是这种最原始的攻击,却蕴含着足以让大宗师都心惊胆战的死亡气息! 满朝文武,早已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龙椅上的皇帝,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曹正淳更是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陈砚舟被撕成碎片的场景。 然而,面对这绝杀之局。 陈砚舟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连身旁的黄蓉,都没有移开半分。 他只是,抬起了眼皮。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左一右,分别倒映出一轮金色的太阳,和一轮血色的凤凰。 阴阳轮转,混沌初开。 “阵法?” 他低语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在我面前,也配称‘阵’?” 下一秒。 他伸出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让万物归于原点的混沌道韵,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八具气势汹汹、状若疯魔的尸傀,在冲到他身前三尺的距离时,骤然停滞! 它们那足以撕裂金铁的利爪,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八具由秘法炼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千年尸傀,它们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分解! 不是化为飞灰,也不是化为血水。 而是被还原成了最本源的、一缕缕精纯的阴煞死气。 那些死气,没有消散,反而像乳燕归巢一般,疯狂地涌向了陈砚舟的掌心,被他那混沌道体,轻而易举地吞噬、炼化! 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八具堪比大宗师的千年尸傀,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噗!噗!噗! 大殿梁上,那八名操控尸傀的黑袍人,如遭雷击,齐齐喷出一口黑血,手中的令旗,寸寸碎裂! 他们布下的“天罡”阵法,与尸傀的“地煞”阵法,本为一体。 地煞被破,天罡,自然反噬! “不……不可能!” 龙椅之上,皇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曹正淳更是如见鬼魅,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可是他们准备的最终杀招! 就这么……没了? “我说过。” 陈砚舟收回手,掌心中,那一缕缕被炼化的死气,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滋养着他的道体。 他看着殿上那群早已吓傻的人,声音淡漠。 “你们,太弱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那八名黑袍人面前。 “该送你们上路了。” 他屈指连弹。 八道蕴含着混沌道韵的指风,激射而出! 那八名黑袍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步了先前那名御史的后尘。 身体,无声无息地,炸成了八团血雾。 临死前,他们眉心处那枚代表着“执棋之人”身份的黑玉棋子,也随之破碎,化为虚无。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般的手段,吓破了胆。 陈砚舟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龙椅之上,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皇帝,和瘫倒在地的曹正淳身上。 “现在,还有谁,想请我喝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就在他准备彻底清算这两个罪魁祸首之时。 一个苍老、威严、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声音,从殿外,滚滚而来。 “住手!” 声音未落。 一股浩瀚、磅礴、光明正大的气息,如煌煌大日,瞬间驱散了殿内所有的阴霾与血腥! 在这股气息面前,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渺小与卑微,忍不住想要跪地臣服,忏悔自身的罪孽。 这,是读尽天下圣贤书,养出来的一口……浩然正气! 只见一名身穿儒袍,头戴方巾,手持一根竹杖的老者,在两名青衣书童的搀扶下,缓步走入金銮殿。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有金色的莲花绽放。 他每说一字,口中,便有玄奥的符文飞出。 他,就是稷下学宫的东林院首,当世大儒,董仲舒!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身穿同样儒袍的学者,一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渊博,显然都是稷下学宫的中流砥柱。 “邪魔!” 董仲舒的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陈砚舟! 他手中的竹杖,对着地上一指,厉声喝道! “皇权之地,岂容你这等妖孽放肆!” “当朝行凶,目无君上,视人命如草芥!” “你的道,是魔道!你的行,是魔行!” “今日,老夫便要代天行罚,替天下苍生,除了你这个祸害!” 他的声音,仿佛引动了天地间的某种规则。 他身后的那些学者,齐齐开口,声如洪钟! “诛邪魔!” “卫道统!” “正乾坤!” 一声声呐喊,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狠狠地冲击着陈砚舟的心神。 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攻击! 他们要用天下读书人千百年积累的“道统”与“大义”,来审判陈砚舟,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寻常武者,哪怕是心志再坚定的宗师,面对这等阵仗,也要道心破碎,走火入魔。 “呵呵……”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大义”审判,陈砚舟,却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卫道统?正乾坤?” 他止住笑,看着董仲舒,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老东西,我且问你。” “蒙元铁骑南下,屠戮我汉家百姓之时,你的‘浩然正气’,在哪里?” “执棋之人霍乱天下,视万民为刍狗之时,你的‘圣人道统’,又在哪里?” “如今,外敌已退,奸邪伏诛。我欲为这天下,重立规矩,让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受欺凌。” “你们这群平日里摇唇鼓舌、百无一用的废物,反倒跳了出来,跟我讲起了大道理?” 陈砚舟一步步,走向董仲舒。 他身上的混沌道韵,与对方的浩然正气,在空中,激烈地碰撞、交锋! 整个金銮殿,都在剧烈地摇晃! “你的道,是嘴上的道,是书本里的道。” “而我的道……” 陈砚舟停在他面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 “……是杀出来的道!” “今日,我倒要看看。” “是你这口养了百年的‘气’,硬。” “还是我这柄杀出来的‘剑’,更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砚舟的“道”,与董仲舒的“道”,在金銮殿的中央,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比任何形式的物理碰撞,都要来得更加凶险! 以董仲舒为中心,浩然正气化作实质,无数圣贤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吟诵着古老的经文,每一个字节,都凝聚成一枚金色的“理”字,构建出一座坚不可摧的道德壁垒。 “天地君亲师,纲常伦理,此乃人族立身之本!”董仲舒声如洪钟,手中的竹杖绽放出万丈光芒,“你这邪魔,滥杀无辜,藐视君父,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为天地所不容!” 他身后的十几名大儒,亦是齐齐踏前一步,将自身的浩然正气,毫无保留地灌入董仲舒的体内。 一时间,那道德壁垒愈发凝实,仿佛化作了一座真正的天地烘炉,要将陈砚舟这“异端”,彻底炼化! “哈哈哈……”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大宗师心神崩溃的言语审判,陈砚舟仰天长笑。 “我问你,何为君?何为臣?”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混沌道韵,如墨染清水,开始侵蚀那片金光。 “视百姓为草芥,引龙气为私用,此为昏君!当诛!” “我问你,何为师?何为道?” 他又踏出一步,混沌气息愈发浓郁,金光壁垒之上,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裂痕。 “坐视苍生受苦,却满口仁义道德,此为伪师!当杀!” “老东西,你的‘理’,是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你的‘道’,是权贵们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今日,我便让你看看!” 陈砚舟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什么,才叫真正的‘道’!”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金銮殿的穹顶,望向了那冥冥之中的天地规则。 “我之道,为守护!” “守护脚下土,守护身边人!” “凡阻我守护者,神佛亦可杀!” 轰!!! 言出法随! 他周身的混沌道韵,不再是无形无质的气息,而是凝聚成了一柄贯穿天地的、金青色的守护之剑! 剑尖所指,正是董仲舒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道德壁垒! “冥顽不灵!”董仲舒脸色涨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嘶吼一声,将所有的浩然正气,全部灌注于手中的竹杖之上。 那根普通的竹杖,瞬间被染成了纯金之色,杖身之上,浮现出“春秋”二字! 正是稷下学宫的镇院之宝——春秋笔! 传说此笔,可书写春秋大义,一笔,可定忠奸,一划,可判生死! “以我百年道统,请春秋大义!” “判你——万劫不复!” 董仲舒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春秋笔,对着陈砚舟,重重划下! 没有笔锋,没有墨迹。 但陈砚舟却感到,一股来自天地规则层面的、无比强大的“审判”之力,瞬间降临! 第423章 圣人,喋血! 这股力量,无视肉身,无视真气,直指神魂!它要根据陈砚舟过往的“罪行”——杀戮、犯上、藐视规则,来对他进行最终的裁决! 任何一个活在这套“纲常伦理”规则下的生灵,面对这一笔,都只有神魂俱灭一个下场! 然而…… 陈砚舟,早已跳出了这个规则! 他的混沌道体,本就是万道之始,是规则的制定者,又岂会被旧有的规则所审判? “米粒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陈砚舟冷哼一声,不闪不避。 任由那道无形的“审判”之力,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在董仲舒和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道足以裁决圣人的春秋笔意,在接触到陈砚舟混沌道体的刹那,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掀起,便被彻底吞噬、同化! “不……这不可能!天地大义,为何审判不了你?!” 董仲舒双目圆瞪,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因为,你的‘天’,太小了。” 陈砚舟的声音,如同神谕,在他耳边炸响。 他抬起手,并指如剑,对着那散发着无尽圣洁光芒的春秋笔,遥遥一指。 “而我的‘道’……” “比天,更大!”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瓷器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那根凝聚了人族千年道统、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圣物的春秋笔,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整个笔身! 砰! 春秋笔,当场炸裂! 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噗——!” 圣物被毁,董仲舒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心血! 那喷出的,不仅仅是血液,更是他苦修百年的道统根基! 他身后的十几名大儒,更是齐齐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煞白,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一个个委顿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他们的“道”,与董仲舒、与春秋笔,早已融为一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的道……我的道……” 董仲舒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被那个男人,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彻底击碎! 道统,崩塌了! 圣人,喋血了! 陈砚舟神色淡漠,缓缓收回手指。 他没有再看董仲舒一眼,对于一个道心已碎的废人,他连动手的兴趣都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龙椅旁,冷眼旁观的当朝宰相——张居正身上。 “老狐狸,你的戏,看够了么?” 张居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精彩,真是精彩。” “陈天尊以一己之力,辩倒当世大儒,破了这千年的道统,老夫,佩服。”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下台阶。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不只是靠‘道理’,就能活下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漆黑如墨、不带丝毫生机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张居正的脚下,分离了出来。 那影子,仿佛没有实体,如同一滩流动的墨水,以一种超越了空间认知的速度,瞬间贴近了陈砚舟的身后! 一柄由纯粹的“寂灭”法则凝聚而成的黑色短刀,悄无声息地,刺向了陈砚舟的后心! 这一刀,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它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法则层面的抹杀。 刀锋所指,因果断绝,生机寂灭。 这,就是张居正真正的底牌,曹正淳口中的“暗子”——执棋之人组织中,专司暗杀的“影部”首领! 其实力,比先前那八部众加起来,还要恐怖数倍! 张居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陈砚舟再强,他也是人。 他刚刚与董仲舒进行了“道”的碰撞,心神必然处于最放松的时刻。 这一刀,绝对能要他的命! 然而,就在那柄寂灭短刀即将触碰到陈砚舟衣衫的刹那。 “终于肯出来了么?” 陈砚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他的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骤然变得粘稠起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旋涡。 那柄足以抹杀大宗师的寂灭短刀,刺入旋涡之中,就像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什么?!” 那道黑影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啸,本能地想要后撤。 但,晚了。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陈砚舟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那片混沌旋涡猛地一收,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爆发! 黑影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被硬生生扯进了旋涡之中,被那足以磨灭万物的混沌道韵,彻底分解、吞噬。 一缕精纯的寂灭法则之力,融入了陈砚舟的道体之中,让他的气息,又浑厚了一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先前陈砚舟击溃董仲舒,是精神上的震撼。 那么此刻,他随手抹杀“影”,则是视觉上无与伦比的冲击! 那可是连法则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恐怖存在啊! 就这么……没了? 张居正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陈砚舟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道理,讲不过。 暗杀,行不通。 这位权倾朝野,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宰相,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的……恐惧。 “现在,该你了。” 陈砚舟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张居正。 他每走一步,张居正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这位一生都在算计别人的老狐狸,终于发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那么的可笑。 “你要……杀我?” 张居正的声音,有些干涩。 “杀了你?”陈砚舟摇了摇头,笑了,“不,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能力的人。杀了,太可惜。” 他走到张居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给你一个机会。” “从今天起,做我的‘宰相’。” “帮我,治理这天下。”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哗然! 这张居正,可是刚才还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啊! 他竟然,不杀反用? “你……”张居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重新燃烧。 他是一个政客。 政客,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忠诚,而是……权力! 只要能让他继续施展抱负,别说辅佐一个“天策”,就是辅佐一头猪,他都愿意! “老臣……遵命。” 张居正缓缓跪下,对着陈砚舟,行了君臣之礼。 这一跪,代表着整个大离王朝的官僚体系,彻底向陈砚舟,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陈砚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天下,而是一个能为他所用的、高效运转的国家机器。 而张居正,就是最好的管理者。 解决了张居正,陈砚舟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以及龙椅上那个早已吓傻的皇帝身上。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遥遥地,对着那张龙椅,伸出了手。 擒龙功! 嗡——! 那张由万年金丝楠木打造,重达千斤的龙椅,竟被他隔空摄取,缓缓飞起,落在了他的面前。 而原本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则像个垃圾一样,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掀翻在地。 陈砚舟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走到龙椅前,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扶手。 然后,在满朝文武,包括黄蓉、徐凤年、洪七公等人错愕的目光中。 他一撩青衫,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他没有称帝,也没有说任何僭越的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向天下宣告。 从此刻起。 这天下,谁说了算。 “传我第一道‘天策令’。” 陈砚舟靠在龙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即日起,废除天下苛捐杂税,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三日内,大离境内,所有世家、门阀、宗族,必须将侵占的田地,尽数归还于民。” “凡有违抗,或阳奉阴违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道命令,比他当朝杀人,还要来得震撼! 这已经不是在治理国家了。 这是在……要天下所有豪门世家的命啊! 这道命令一旦推行下去,必然会遭到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疯狂反扑! 就连刚刚投诚的张居正,也是脸色剧变,张了张嘴,想要劝谏,却又在接触到陈砚舟那淡漠眼神的刹那,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下令! 金銮殿外。 徐凤年听着这道霸道绝伦的命令,不由得苦笑一声。 “这家伙,是真的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天策令下,长安震动。 仅仅半日功夫,陈砚舟坐上龙椅、发布第一道政令的消息,便如飓风过境,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废苛捐,开仓放粮! 还田于民,违令者斩! 前半段,让无数底层百姓,奔走相告,喜极而泣,甚至有人当街为陈砚舟立起了长生牌位,高呼“天策公千岁”。 后半段,则让城内那数百个大大小小的世家门阀,如丧考妣,人人自危。 朱雀大街,吴王府。 这里是当朝皇帝的亲叔叔,吴王赵氏的府邸。 此刻,王府正厅之内,聚集了长安城内,最有权势的十几位王公贵族、门阀家主。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一名身穿锦袍的国公爷,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碎了身前的紫檀木桌。 “他一个江湖草莽,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还田于民?他怎么不去抢!” “我李家的田,那是祖上跟着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凭他一句话,就想让我们交出去?做梦!” “没错!绝对不能妥协!我们联合起来,我就不信,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我们全杀了!” 群情激奋,叫骂声此起彼伏。 坐在主位上的吴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冷哼一声,打断了众人的喧哗。 “慌什么!他陈砚舟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我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离的世家门阀!是传承了千年的规矩!” “他想打破规矩,就要做好被规矩反噬的准备!” 吴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我已经联系了关中七大世家,以及江南的各大门阀,他们都表示,会与我们共进退!” “张相爷那边,虽然投了诚,但也派人传来密信,让我们稍安勿躁,他自有办法,让那道‘天策令’,变成一张废纸!” 听到“张相爷”三个字,众人的心,顿时安稳了不少。 “没错!法不责众!他陈砚舟有本事,就把我们这满城的勋贵,全都杀光!” “明日,我们就集体去宫门前‘请愿’!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 …… 皇宫,御书房。 陈砚舟正拿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山海经》,看得津津有味。 黄蓉在一旁,为他研墨。 张居正、徐凤年、洪七公三人,则站在下方,神色各异。 “盟主,情况就是这样。”徐凤年将“听风”密探刚刚传回的情报,汇报了一遍,“以吴王为首的十几家勋贵,正在串联关中和江南的世家,准备集体对抗天策令。” 洪七公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这帮蛀虫!不知感恩,还敢反抗!依我看,直接杀过去,把那个什么吴王宰了,看谁还敢蹦跶!” “不可。” 张居正摇了摇头,躬身道:“天策大人,吴王等人,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盘根错节。若是强行镇压,恐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届时,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为今之计,当以怀柔为主。可先召吴王入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许以重利,分化拉拢。只要瓦解了他们的联盟,天策令,便可徐徐图之。” 不愧是当了一辈子宰相的老狐狸,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世家的利益,又给了陈砚舟台阶下。 换做任何一个帝王,恐怕都会采纳这个“稳妥”的办法。 然而,陈砚舟却连头都未抬一下。 他翻过一页书,淡淡地问道:“徐凤年。” “在。” “吴王府,在朱雀大街?” “是。” “离皇宫,有多远?” “约莫……十里。” “嗯。” 陈砚舟点了点头,合上了书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了朱雀大街的方向。 “规矩,既然是我立的。” “那就要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让所有人都记住它。” 他说着,缓缓抬起了右手。 食指,凌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毁天灭地的波动。 他只是那么,轻轻地,点了一下。 …… 第424章 天子一怒,十里飞灰 朱雀大街,吴王府。 灯火通明,乐声靡靡。 与外界的惶恐不安不同,王府正厅之内,一派歌舞升平。 以吴王为首的十几位王公贵族、门阀家主,正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那道足以要了他们身家性命的“天策令”,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吴王殿下,依您看,那陈砚舟当真敢动手不成?”一个顶着硕大酒糟鼻的侯爵,端着酒杯,谄媚地问道。 吴王赵钰冷笑一声,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 “他敢?” 他环视一圈,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傲慢:“他凭什么敢?我等皆是太祖亲封的功臣之后,身上流淌着大离最尊贵的血脉!我等加起来,便代表着这大离的半壁江山!” “他陈砚舟是个聪明人,他坐上那张龙椅,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天下,不是一片废墟!他今日若敢动我等分毫,明日天下世家便会群起而反之!这个道理,他懂,张居正那只老狐狸,更懂!” “说得好!” “吴王殿下英明!” 众人纷纷附和,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也随着这番话烟消云散。 “不错!法不责众!他有本事,明日就将这长安城血洗一遍!” “来来来,喝酒!明日一早,我等便去宫门前‘请愿’,让他陈砚舟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个江湖草莽,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 厅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丝竹之声,娇笑之声,觥筹交错之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末日前的狂欢图景。 他们坚信,自己所代表的“规矩”,坚不可摧。 他们坚信,那个坐上龙椅的男人,终究会向他们所代表的庞大势力,妥协。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府外,那原本喧闹的朱雀大街,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万籁俱寂。 …… 皇宫,御书房。 当陈砚舟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指,凌空点出的刹那。 徐凤年瞳孔骤缩,洪七公握紧了打狗棒,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张居正,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黄蓉的心,更是揪紧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雷鸣,没有电闪,没有气劲呼啸,更没有天崩地裂。 整个御书房,静得可怕。 陈砚舟仿佛只是做了一个随意的动作,便收回了手,神色淡然地走回龙椅前,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本《山海经》。 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指,只是众人的幻觉。 “这……”洪七公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想开口询问。 张居正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窗外朱雀大街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凤年最先反应过来,他身形一闪,出现在窗前,朝着十里外的吴王府方向望去。 下一刻,这位见惯了生死、心性早已坚如铁石的北凉王,喉头竟忍不住滚动了一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神色。 在他的视野尽头。 那座占地百亩、雕梁画栋、彻夜通明的吴王府,以及王府所在的整片街区…… 正在“消失”。 没有爆炸,没有火焰,没有浓烟。 那片宏伟的建筑群,就像一副被画在沙地上的画,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轻地、温柔地,一点点抹去。 从飞翘的檐角,到朱红的廊柱,再到厚重的墙体……万事万物,都在无声地分解,化作最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尘埃,消散在夜风之中。 府内那些狂欢的王公贵族,那些伴舞的娇俏歌姬,那些侍奉的仆人护卫,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随着他们的府邸,一同化作了虚无。 他们脸上的狂傲、不屑、贪婪与欲望,被永远定格在了“消失”前的那一刻。 这是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死亡”。 不是物理层面的摧毁,而是概念层面的……抹杀。 仿佛那片空间,连同其中的一切,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十里之外,一指之威,恐怖如斯! 寂静的夜空,只剩下徐凤年粗重的呼吸声。 御书房内,洪七公和张居正,也通过徐凤年的反应,猜到了结果。 洪七公张了张嘴,那句“老叫花我服了”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觉得,用“服了”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是对一种未知力量的敬畏,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而张居正,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不是被吓的。 他是被那份绝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霸道,彻底击碎了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以为的“怀柔”,所谓的“权谋”,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可笑。 他想辅佐的,从来不是一个“君王”。 他效忠的,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 “现在,还有谁反对么?” 陈砚舟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依旧看着手中的书,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吵闹的蚂蚁。 张居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对着陈砚舟,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老臣,再无异议。” “天策令,当如天威,不可违逆!” “明日,老臣便亲自带人,清丈田亩,但有违抗者,无需天策大人动手,老臣……必令其满门鸡犬不留!” 这一刻,这位大离宰相,才真正意义上,完成了从“政客”到“酷吏”的转变。 因为他知道,想要跟上这位新主人的脚步,他必须比他更狠,更无情。 陈砚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杀鸡儆猴,这只“猴”的份量,足够了。 他相信,从今夜起,整个大离的世家门阀,都会睡个“好觉”。 “天策令推行之事,就交给你了。”陈砚舟将手中的《山海经》合上,随手递给黄蓉,“若有不长眼的,你看着处理。若有你处理不了的,再来找我。” 这番话,看似是对张居正的放权,实则,是更深层次的信任与敲打。 张居正心头一凛,再次拜倒:“老臣,遵命!” 解决了朝堂之事,陈砚舟伸了个懒腰,感觉有些乏味。 他走到黄蓉身边,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蓉儿,这皇帝当得,甚是无趣。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黄蓉白了他一眼,却也知道他是什么性子,柔声道:“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嗯……我想想。”陈砚舟摩挲着下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徐凤年腰间那柄熟悉的北凉刀,“对了,徐凤年,你那大雪龙骑,可还在城外?” 徐凤年一愣,点了点头:“在。” “好。”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借我玩玩。 三日后。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三万大雪龙骑,黑甲玄旗,铁衣森森,如同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静静地矗立在官道之上。 那股由无数次生死搏杀凝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搅得风云变色,百兽禁声。 徐凤年一袭白衣,站在阵前,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同样一身青衫,却即将接管这支无敌之师的男人。 “陈砚舟,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要带他们去?” “自然。”陈砚舟拍了拍身旁神骏异常的黑马“旺财”,旺财如今的体型已不输北凉最顶级的战马,一身皮毛黑得发亮,隐隐有鳞甲般的纹路浮现,一双狗眼顾盼之间,竟有慑人的威势。 “那你可知,你要去的地方,是何等龙潭虎穴?”徐凤年沉声道,“北莽王庭,高手如云,更有拓跋菩萨那样的陆地神仙坐镇。你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陈砚舟笑得云淡风轻,“但那又如何?他拓跋菩萨是陆地神仙,难道我陈砚舟,就不是了?” 徐凤年一时语塞。 他看着陈砚舟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有些恍惚。 是啊,他怎么忘了。 眼前这个男人,可是随手一指,便能抹平十里王府的存在。 拓跋菩萨再强,能强得过他? “可是……大雪龙骑,是我北凉的根基。”徐凤年苦笑一声,做着最后的挣扎,“他们,只听我徐家的号令。” “我知道。”陈砚舟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所以,我不是在‘借’,我是在‘抢’。” 话音未落。 一股比三万大雪龙骑加起来,还要恐怖、还要霸道的混沌道韵,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内力,也不是气势,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绝对的威压! 嗡——! 三万大雪龙骑,连同他们胯下的战马,齐齐发出一声悲鸣! 他们手中的刀枪,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引以为傲的铁血煞气,在这股混沌道韵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冰雪,瞬间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所有骑士的脸上,都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尊远古的盯上了。 只要对方一个念头,他们,连同他们所守护的一切,都将化为齑粉! “现在,他们听谁的?” 陈砚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凤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凤年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大雪龙骑之间那股血脉相连的感应,正在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切断、覆盖。 他这个“旧主”,正在被无情地“抹去”。 而那个男人,正在成为这支无敌之师的……新神! 良久。 徐凤年缓缓拔出腰间的北凉刀,双手奉上,对着陈砚舟,单膝跪地。 “北凉,徐凤年……” 他身后的三万大雪龙骑,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对着那个青衫身影,跪了下来。 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汇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钢铁交响! “……参见,主上!” 三万人的呐喊,直冲云霄,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嗡嗡作响。 黄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异彩连连。 洪七公则是咧着嘴,嘿嘿直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疯了,这小子,是真的要捅破天了!” 陈砚舟没有去接那柄北凉刀。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徐凤年,道:“刀,你自己留着。北凉,也还是你的北凉。” “我只是,带他们出去,办点事。” “办完事,他们,依旧会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徐凤年,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骑士的耳中。 “目标,北莽王庭!” “此去,不破王庭,誓不还!” 他猛地一夹马腹。 旺财发出一声兴奋的长嘶,四蹄踏火,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第一个冲了出去。 “杀!” 三万大雪龙骑,齐声怒吼,那被压抑了许久的铁血煞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冲天的杀意! 他们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怒涛,席卷着,咆哮着,朝着那座象征着北莽最高权力的王庭,奔涌而去! 一场史无前例的、由一个人,带领一支军队,向另一个庞大帝国,发起的“斩首”行动,就此拉开序幕! …… 北莽,王庭。 金碧辉煌的王帐之内,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 北莽皇帝高坐于主位,下方,是北莽的文武百官,以及从各地赶来朝拜的部落首领。 王帐中央,穿着清凉的舞姬,正扭动着曼妙的腰肢。 酒香,肉香,混合着女人的体香,弥漫在整个王帐之中,奢靡而又堕落。 “陛下,那南朝传来消息,一个叫陈砚舟的江湖匹夫,竟坐上了龙椅,还颁布了一道什么‘天策令’,要还田于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名满脸横肉的将军,大笑着说道。 “哈哈哈,南朝无人矣!竟让一个莽夫窃国!依我看,我等只需陈兵三十万,不出三月,便可饮马江南,将那南朝的花花世界,尽收囊中!” “没错!待我等攻破长安,定要将那陈砚舟,还有他那个叫黄蓉的婆娘,抓来献给陛下!” 帐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北莽皇帝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君临天下,一统南北的盛景。 第425章 北莽军神,拓跋菩萨! 然而,就在这时。 一名身披重甲、气息沉凝如山的男人,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整个王帐内的喧嚣,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北莽军神,拓跋菩萨! “陛下。”拓跋菩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臣以为,不可轻敌。” “那陈砚舟,绝非等闲之辈。臣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心性,更是狠辣果决。” “他既敢颁布天策令,便定有镇压一切的底气。我等,当静观其变,不可冒进。” 拓跋菩萨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那名满脸横肉的将军,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军神大人,您未免也太看得起那南朝匹夫了!他再强,还能强得过我北莽百万雄师?” 拓跋菩萨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穿过王帐的缝隙,望向了南方那片遥远的天际。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仿佛有什么极其恐怖、极其危险的存在,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他,向整个北莽,逼近。 就在这时。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王帐,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绝望。 “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南……南边!南边出现了一支黑甲骑兵!” “他们……他们已经踏破了阴山防线,正……正朝着王庭杀过来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慌什么!” 北莽皇帝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区区一支骑兵,能有多少人?传我命令,命耶律将军,率领五万狼骑,即刻出击,将他们,给朕碾碎!” “陛……陛下……”那斥候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不是……不是一支,是……是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根本看不到头啊!” “而且,领头的那个人……”斥候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他……他一个人,就冲破了我们三道防线!所有的箭矢、滚石、陷阱,对他,都……都毫无用处!” “他就像个魔神,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轰! 斥候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帐内炸响! 一个人,冲破三道防线? 这怎么可能! 拓跋菩萨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过斥候的衣领,沉声问道:“领头那人,是何模样?!” “青……青衫,黑马……身边,还……还跟着一条大黑狗……”斥候哆哆嗦嗦地答道。 青衫,黑马,黑狗! 拓跋菩萨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是他! 那个男人! 他竟然……真的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近乎疯狂的方式! “传我将令!”拓跋菩萨松开斥候,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与凝重,“王庭所有军队,立刻集结!开启‘九曲黄河’大阵!” “所有宗师级以上高手,随我,前往南城门!” “快!!” 拓跋菩萨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陈砚舟。 是一个早已跳出规则,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怪物! 当拓跋菩萨率领着北莽最顶尖的一批高手,刚刚赶到南城门上时。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已然出现。 那道黑线,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 但转瞬之间,便化作了奔腾咆哮的黑色怒涛! 三万大雪龙骑,人如龙,马如虎,卷起漫天烟尘,以一种毁天灭地的姿态,席卷而来! 那股纯粹的、凝如实质的铁血煞气,隔着数十里,便压得城墙上的北莽士兵,喘不过气来。 而在那片黑色的怒涛最前方。 一个青衫身影,一人,一马,一狗,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他没有穿戴任何甲胄,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器。 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朝着那座固若金汤的北莽王庭,冲了过来。 仿佛他要面对的,不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雄城,不是数十万枕戈待旦的北莽雄兵,而是一座,不设防的后花园。 “他……他疯了么?” 城墙上,一名年轻的北莽将领,看着那个单骑冲锋的身影,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身影,深深地吸引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姿态? 孤傲,霸道,一往无前! 仿佛这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放箭!” 拓跋菩萨身旁,一名将领最先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道。 嗡——! 刹那间,遮天蔽日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群,呼啸着,朝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覆盖而去! 每一根箭矢,都由百炼精钢打造,足以洞穿三层铁甲!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一支重甲骑兵,瞬间射成刺猬的恐怖箭雨。 那个青衫身影,不闪,不避。 他只是,抬起了手。 然后,轻轻一挥。 仿佛在驱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下一刻。 令城墙上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漫天的箭雨,在距离他身前百丈之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齐齐地,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成千上万根箭矢,密密麻麻,悬浮在空中,组成了一片诡异的“箭云”。 紧接着。 陈砚舟的手,再次挥下。 那片“箭云”,竟调转了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凌厉的姿态,倒飞而回! 咻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响彻云霄! 城墙之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刚刚射出箭矢的北莽弓箭手,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被自己射出的箭矢,洞穿了身体。 鲜血,染红了青灰色的城墙。 一挥之间,万箭归宗! 这,已经不是武学,而是……仙法! 拓跋菩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寻常的军阵,对这个男人,已经失去了意义。 今日,唯有……死战! “开城门!” 拓跋菩萨发出一声怒吼,纵身一跃,从数十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轰! 他魁梧的身躯,如同一颗陨石,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他手持一柄门板大小的巨斧,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缓缓逼近的青衫身影,迎了上去。 他身后的城门,轰然开启。 无数身穿重甲、手持利刃的北莽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门中,蜂拥而出! “九曲黄河阵,起!” 随着拓跋菩萨一声令下。 那些冲出城门的北莽士兵,竟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迅速奔跑、穿插,转瞬之间,便组成了一座杀气腾腾的巨大军阵! 那军阵,仿佛一个巨大的磨盘,缓缓转动。 阵中,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一股股阴冷、诡异的力量,在阵中流转、汇聚,最终,全部加持在了位于阵眼的拓跋菩萨身上! 拓跋菩萨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 他的皮肤,泛起了金属般的光泽! 他的双眼,变得一片赤红! 陆地神仙,借军阵之力,已然半步踏入了那传说中的……天人领域! “陈砚舟!” 拓跋菩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如同滚滚天雷,“你,不该来!” “今日,我便让你,有来无回!”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巨斧,汇聚了数十万大军的煞气与自身天人般的力量,朝着陈砚舟,当头劈下! 这一斧,开山,断江,毁城,灭地! 斧锋未至,那恐怖的威压,便已将地面,压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陈砚舟终于,勒住了马。 他抬起头,看着那柄撕裂了天穹的巨斧,脸上,露出了一抹……失望的表情。 “这就是,你的全力?”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拓死寂。 那柄开天辟地的巨斧,连同拓跋菩萨那只握着斧柄的粗壮手臂,在距离陈砚舟头顶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拓跋菩萨想停。 而是,他动不了了。 一只手。 一只白皙、修长,甚至有些秀气的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斧刃之下。 食指与中指,并拢。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斧。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太慢,也……太弱。” 陈砚舟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在那数十万北莽士兵,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柄由北地铁精,耗费十年,千锤百炼而成,被拓跋菩萨视若性命的神兵——“开山”,被那两根看似脆弱的手指,硬生生地……夹碎了! 斧刃,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拓跋菩萨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青筋如龙,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却无法让那碎裂的斧刃再前进分毫。 那两根手指,仿佛不是血肉,而是天地间最坚不可摧的法则,是划分生与死的界碑。 “太慢,也……太弱。” 陈砚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咔嚓——! 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打破了战场的死寂。 在那数十万北莽士兵,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柄由北地铁精,耗费十年,千锤百炼而成,被拓跋菩萨视若性命的神兵——“开山”,被那两根看似脆弱的手指,硬生生地……夹碎了! 斧刃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恐怖的劲力顺着斧柄倒卷而回。 拓跋菩萨如遭雷击,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狂喷。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竟被这股反震之力,轰得倒飞出数十丈,将地面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噗——!”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喷出,拓跋菩萨勉强用断裂的斧柄撑住地面,半跪在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败了。 一招,甚至,连一招都算不上。 自己引以为傲、借数十万军阵之力,半步踏入天人领域的至强一击,在这个男人面前,竟如同儿戏。 这种挫败感,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拓跋菩萨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我不信!!” 他丢掉手中的断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体内气血疯狂燃烧,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舍弃了一切技巧与防御,用自己那堪比神兵的拳头,直直地轰向陈砚舟的面门。 这是他身为北莽军神,最后的尊严。 面对这燃烧生命的一拳,陈砚舟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甚至没有再用手指。 只是简简单单地,同样抬起拳头,迎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席卷八方的罡风。 那只拳头,看起来是那么的普通,那么的缓慢,就像是邻家少年,随意地挥出了一拳。 然而,当两只大小不成比例的拳头,在半空中相遇的刹那。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拓跋菩萨脸上决绝的疯狂,凝固了。 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上,没有传来任何意料之中的巨力碰撞。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空”。 一种仿佛自己的所有力量,连同自己的存在,都被瞬间抽离、分解、归于虚无的空洞感。 他的拳头,在接触到陈砚舟拳锋的瞬间,便无声地化作了齑粉。 紧接着,是他的手腕,手臂,肩膀…… 那种“分解”的趋势,势不可挡,沿着他的身躯,飞速蔓延。 “道……这是……‘道’……” 拓跋菩萨眼中最后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悟,是解脱,也是无尽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那不是武学,不是力量,而是更高层次的……规则。 是创造与毁灭的本质。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不是北莽的未来,不是自己的荣光,而是一个可笑的问题。 能死在“道”之下,自己,算不算得上是,千古第一人? 轰。 念头闪过,他魁梧的身躯,彻底化作了漫天尘埃,消散在北莽的风中。 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北莽军神,拓跋菩萨,陨。 死寂。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万北莽士兵,呆呆地看着那个缓缓收回拳头的青衫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的神,死了。 被那个男人,一拳,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支撑着他们信念与勇气的精神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第426章 九曲黄河大阵! “现在,该你们了。” 陈砚舟的目光,扫过那座依旧在缓缓运转的“九曲黄河”大阵,声音平淡。 他的话,如同催命的魔咒,让阵中所有士兵,齐齐打了个寒颤。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阵中蔓延。 “稳住!稳住阵脚!” 一名将领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挽回这崩溃的士气。 然而,陈砚舟根本没有给他们重新凝聚战意的机会。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军阵之中,那一条条由煞气、军魂、以及士兵精气神汇聚而成的无形脉络。 “阵法,是靠‘连接’而存在的。”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那么,只要斩断‘连接’,便可。” 他再次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座巨大的军阵,凌空一握。 “散。” 一个字,言出法随。 嗡——! 那座杀气腾腾的巨大军阵,猛地一颤! 所有身处阵中的北莽士兵,都感觉自己与大阵、与同伴之间的那股玄妙联系,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切断了! 噗!噗!噗! 军阵,瞬间失控! 那股原本用来杀敌的庞大力量,失去了引导与束缚,在阵中疯狂乱窜,反噬己身! 成千上万的士兵,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 他们没有死。 但他们体内的经脉、气血,都受到了严重的反噬,一身武力,十不存一,再也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不杀,而屈人之兵。 这比一场血腥的屠杀,更能震慑人心。 一念之间,军阵自溃。 陈砚舟的目光,越过那片哀嚎的兵海,落在了那座洞开的城门,以及城门后,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帐之上。 他轻轻一夹马腹。 旺财迈开四蹄,不急不缓,如闲庭信步般,踏入了这座北莽的权力中心。 身后,三万大雪龙骑,如沉默的死神,紧随而至。 今日,北莽,当为天下知。 一念,可令天倾西北。 第427章:王帐之内,重订乾坤 陈砚舟一人一马,踏入北莽王庭。 他走得很慢,旺财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城中,如同敲响黄泉的丧钟。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北莽士兵。 他们手持兵刃,身披重甲,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方才城外那般的一幕,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身为战士的荣耀与勇气。 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任何抵抗,都是一种亵渎。 陈砚舟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视野尽头,那座象征着北莽最高权力的巨大王帐。 大雪龙骑没有进城。 三万铁骑,如三万尊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矗立在城门之外,那股凝如实质的铁血煞气,封锁了王庭所有的退路。 这是一场征服,更是一场审判。 终于,陈砚舟来到了王帐之前。 两名负责守卫的王庭护卫,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竟是直接吓得瘫软在地。 陈砚舟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丢,旺财便如最忠诚的护卫,蹲坐在了原地,一双幽深的狗眼,冷冷地扫视着四周。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迈步,走进了王帐。 王帐之内,一片狼藉。 酒水、佳肴、瓜果,洒了一地。 数十名舞姬与乐师,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北莽的文武百官,部落首领,一个个面如死灰,站在大帐两侧,身体僵硬,如同等待行刑的囚犯。 而在王帐的最深处,那张由黄金与猛虎皮毛铺就的王座之上,坐着一个头戴金冠、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 北莽皇帝。 他故作镇定,双手紧紧地抓着王座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你就是陈砚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砚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每走一步,北莽皇帝的心脏,就跟着重重地跳一下。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朕乃北莽之主,是天命所归的……” 北莽皇帝试图用身份来给自己壮胆。 然而,话未说完,陈砚舟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动手,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杀意。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北莽皇帝的肩膀。 “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北莽皇帝浑身一僵,在陈砚舟那双平静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竟是不由自主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陈砚舟走到王座前,用袖子,随意地扫了扫。 然后,在满帐北莽权贵屈辱、愤怒、却又不敢出声的目光中。 他一撩青衫,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同样的场景,不久之前,刚刚在长安的金銮殿上演过。 这是他的方式。 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从此刻起,规矩,由他来定。 “朕……朕可以给你金银,给你美女,给你半壁江山!” 北莽皇帝看着坐在自己王座上的男人,声音干涩地说道,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陈砚舟靠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噤若寒蝉的北莽百官,淡淡地说道: “从今日起,北莽,废除奴隶制。所有奴隶,恢复自由之身,分发田地、牛羊。” “所有部落,需派子弟,学习中原文字,统一历法、度量衡。” “十年之内,我要这片草原,再无部落之分,只有……大离之民。”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王帐内投下了一颗惊雷!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 这是要从根子上,彻底抹去“北莽”这两个字! “你……你休想!”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指着陈砚舟,悲愤地吼道:“我北莽的传承,历经千年,岂容你一个南朝匹夫,在此肆意践踏!你就算杀光我们,也休想磨灭草原儿郎的血性!” “我不会杀光你们。” 陈砚舟看着他,摇了摇头。 “因为,你们会亲手,帮我完成这一切。” 他说着,目光,忽然转向了王帐深处的一面屏风,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出来吧,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现身了。” 众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然而,就在这时。 那面绘着“苍狼啸月图”的屏风之后,空间,竟如水波般,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 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气息诡异而又强大的身影,缓缓地,从那片荡漾的空间中,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整个王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数分。 一种阴冷、晦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弥漫开来。 “执棋者……” 陈砚舟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看来,北莽这颗棋子,对你们而言,很重要。” 那面具人没有理会陈砚舟的话,他只是用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砚舟。 片刻之后,他发出了一阵沙哑、难听的笑声。 “呵呵……混沌道体,果然,名不15闻。弈主大人,对你,很感兴趣。” “哦?”陈砚舟眉毛一挑,“他对我的兴趣,是想让我,也成为你们的棋子么?” “不。” 面具人摇了摇头。 “弈主大人说,你,有资格,成为……执棋之人。” “他让我,带一样东西给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入手冰凉的……棋子。 与陈砚舟在少林、在襄阳见过的那些黑玉棋子,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这枚棋子之上,没有刻任何数字,而是一个充满了玄奥与道韵的古字—— “天”。 第428章:一子落天元,棋局之外皆蝼蚁 那枚刻着“天”字的棋子,静静地躺在面具人的掌心。 它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魔力,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陈砚舟体内的混沌道体,也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弈主说,此为‘天元’之子。” 面具人沙哑的声音,在王帐内回响。 “棋局已开,天下为盘,苍生为子。能执此子者,方可坐镇中宫,俯瞰全局。” “你,已破了两局。一局在庙堂,一局在江湖。弈主很欣赏你,他愿邀你,共弈这盘天下大棋。” 他的话,充满了诱惑。 成为执棋者,而不是棋子。 这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然而,陈砚舟却笑了。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他看着面具人,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天下棋局,我确实很有兴趣。”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 “我,没兴趣跟任何人‘共弈’。” “因为,我喜欢……掀桌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甚至没有起身。 只是端坐在王座之上,屈指,对着那枚“天元”棋子,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混沌指力,破空而去。 那面具人瞳孔骤缩,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他想躲,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周身的空间,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禁锢,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指力,穿过自己的手掌,精准地,点在了那枚棋子上。 啪。 一声轻响。 那枚号称能执掌天下的“天元”之子,连同面具人的整条手臂,瞬间化作了飞灰。 “你……” 面具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啸,身影急速后退,融入了身后的虚空之中,只留下一句怨毒的话语。 “你会后悔的!弈主,绝不会放过一个……叛逆者!” “我等着。” 陈砚舟淡淡地回了两个字,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对于这种藏头露尾的家伙,他连追杀的兴趣都没有。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下方那群早已吓傻的北莽百官身上。 他敲击扶手的声音,再次响起。 “刚才,我的话,谁赞成,谁反对?” 这一次,再无人敢出声。 那名先前还慷慨激昂的老臣,第一个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喊道: “天策大人神威盖世,老臣……老臣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推行新政,万死不辞!”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地表达着自己的忠诚。 “我等,愿遵天策令!” “北莽,再无北莽!只有大离之民!” 看着这幅滑稽的场景,陈砚舟的眼中,没有丝毫得意。 他知道,这些人,只是畏惧他的力量。 想要真正改变这片草原,靠的,不是杀戮,而是时间,是文化,是足以让所有人吃饱穿暖的制度。 而这些,他没兴趣亲自去做。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北莽皇帝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朕……不,草民,叫耶律洪基。” “很好,耶律洪基。”陈砚舟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天下盟,在北莽的……分舵主。” “你的任务,就是执行我刚才说的那三条政令。十年之内,若是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 “我会换一个人来做。” 耶律洪基浑身一颤,脸上却涌起了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忙不迭地磕头:“草民遵命!草民一定为大人办好此事!” 他明白,自己这条命,保住了。 虽然从皇帝,变成了一个分舵主,但至少,他还能活着,还能拥有权力。 陈砚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一个听话的管理者。 至此,北莽之事,尘埃落定。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下高台,来到了黄蓉身边。 “蓉儿,此间事了,我们,该回家了。” 黄蓉笑着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并肩,走出了王帐。 门外,阳光正好。 三万大雪龙骑,依旧如沉默的钢铁长城,静静地等候着他们的王。 陈砚舟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座被他踩在脚下的王庭,再无留恋。 他调转马头,面向南方。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传遍全军。 “大雪龙骑,即刻返回北凉。告诉徐凤年,让他好生练兵。” “告诉他,这天下,很快,就不止一块棋盘了。” “让他守好北凉,等我号令。” 说完,他没有再多言,一夹马腹,旺财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三万大雪龙骑,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随后,如潮水般,向着北凉的方向,退去。 第427章 东瀛、高丽! 半月之后。 江南,桃花岛。 陈砚舟正躺在桃林中的一张躺椅上,悠闲地钓着鱼。 黄蓉坐在一旁,为他剥着葡萄。 经历了长安夺位、北莽踏庭的风波后,两人终于有了一段难得的安宁时光。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传来。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两人面前。 正是当初陈砚舟在长安收服的温华。 “盟主,夫人!”温华单膝跪地,神色凝重,“您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哦?”陈砚舟睁开眼,坐直了身体,“说。” “属下整合了丐帮与北凉的情报网,顺着那‘执棋者’的线索,一路追查,发现他们的势力,遍布天下,甚至……连东瀛、高丽,都有他们的影子。” 温华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奉上。 “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陈砚舟接过卷宗,打开。 只见卷宗的第一页,只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以及一幅简单的地图。 那三个字是—— “青龙会”。 而那地图所指的方向,赫然是……茫茫东海之上,一座从未在任何史料中出现过的神秘岛屿。 桃花岛的午后,静谧而安详。 陈砚舟躺在椅上,鱼竿的末梢纹丝不动,他的心神却早已不在钓鱼上。温华呈上的卷宗,就摊开在他的腿上。 “青龙会……”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眼神中泛起一丝波澜。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从长安摘星楼,到洛阳白马寺,再到姑苏燕子坞,这个如同跗骨之蛆的组织,总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他曾以为,随着白玉京的覆灭,这个组织已然土崩瓦解,现在看来,他斩断的,不过是青龙会伸向中原的一只爪牙。 真正的龙头,始终盘踞在深海之中,冷冷地注视着陆上的一切。 “他们藏得可真深。”黄蓉剥了一颗晶莹的葡萄,喂到陈砚舟嘴边,美眸则凝视着那份简陋却又透着诡异的地图,“东海之外,茫茫一片,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座岛屿。温华能查到这里,已经殊为不易。这更像是一个诱饵。” “是诱饵,也是战书。”陈砚舟将葡萄咽下,指尖在地图上那座孤岛的位置轻轻一点。 自从他踏平北莽王庭,以“天策”之名威慑天下,世间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都暂时收敛了爪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现在,他们等到了。青龙会,或者说,青龙会背后的“弈主”,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们知道我会来。”陈砚舟的语气很平静。 他如今的境界,已是这方天地的顶点。寻常的阴谋诡计,在他面前毫无意义。对方既然敢亮出地址,便必然有所依仗。 “夫君,你打算如何?”黄蓉问道。 “天下盟初立,威望虽有,根基未稳。正好,用这青龙会的头,来祭天下盟的第一面大旗。”陈砚舟坐起身,眼中的悠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他不再是那个独来独往的江湖客,而是这天下新秩序的制定者。 “温华。”他扬声道。 “属下在!”温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待命。 “传我三道天策令。” 陈砚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威严。 “第一道,传令北凉王徐凤年。命他尽起大雪龙骑水师,陈兵东海之滨,封锁自登州至泉州所有海路。但有片板敢未经许可出海者,立斩无赦。” “第二道,传令丐帮洪七公。命他发动天下所有丐帮弟子,沿海路铺开情报网,监察一切异常。我要知道,每一艘渔船的动向,每一朵浪花下,是否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第三道,传信移花宫邀月。请她整合江南水路势力,代我坐镇中枢,以防我离去之后,有人趁机在腹地作乱。”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决地发出。温华听得心神激荡,他知道,天下盟这头沉睡的巨兽,终于要第一次,向整个天下,亮出它的獠牙了。 “属下,遵命!”温华郑重地接过无形的令牌,转身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你不去找西门吹雪或者李寻欢他们帮忙吗?”黄蓉有些担心。青龙会如此神秘,对方的准备必然万全。 “杀鸡,焉用牛刀。”陈砚舟笑了笑,重新躺了下去,“对付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不需要天下盟尽出。我一人,一剑,足矣。” 他虽然如此说,但心中却并无半分轻视。 他看着卷宗上的地图,体内的混沌道体微微流转。那座岛屿的位置,让他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仿佛在久远的记忆中,曾与某个存在产生过交集。 “蓉儿,收拾一下,我们出海。” “我也去?”黄蓉有些意外。 “当然。”陈砚舟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这天下,没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带你去的。况且,我总觉得,这青龙会真正的目标,或许并不简单。有你在,我才能安心。” 黄蓉心中一甜,点了点头。 三日后。 一艘并不起眼的楼船,自桃花岛驶出,向着茫茫东海深处而去。 船头,陈砚舟负手而立,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黄蓉站在他身旁,为他披上了一件斗篷。旺财则蹲在甲板上,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翻涌的波涛。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黄蓉与旺财。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这次的敌人,与以往都不同。蛮力,或许并非破局的关键。 航行了七天七夜。 他们早已远离了陆地,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水,连海鸟的踪迹都已绝迹。 就在第八日的清晨,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浓雾。那雾气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白色,如同一堵高墙,隔绝了天地。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分毫。 “不对劲。”黄蓉凝神道,“这雾气,有古怪,它能阻隔神识探查。” 陈砚舟早已察觉。他的神念何其强大,足以覆盖千里,可一进入这片雾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阵法么?”他喃喃自语。 楼船,缓缓驶入了浓雾之中。 四周瞬间变得死寂,连海浪的声音都消失了。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陈砚舟眼神一凝,周身混沌气流转,正欲以力破法。 然而就在此时,那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远而古老的钟鸣。 咚——! 钟声,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之上。 紧接着,一座巨大无朋的黑色岛屿,缓缓地,自浓雾中浮现而出。 那座岛屿通体漆黑,仿佛一块巨大的焦炭,兀自漂浮在海面之上。岛上寸草不生,怪石嶙峋,透着一股死寂与荒凉。 最引人注目的,是岛屿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无比的黑色石碑。 石碑高不知几许,直插云霄,仿佛一根撑天的巨柱,碑身光滑如镜,却没有任何文字。 楼船缓缓靠岸,陈砚舟与黄蓉一跃而下,踏上了这座诡异的岛屿。脚下的触感坚硬而冰冷,如同踩在万年玄铁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咸味,还夹杂着一丝纸张与墨水腐朽的气息。 “这里不像是陷阱,倒更像是一座……坟墓。”黄蓉环顾四周,轻声说道。 陈砚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着那块无名石碑。他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律动,正从石碑中传来,与他体内的混沌道体,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共鸣。 两人一狗,缓步向着岛屿中心走去。 越是靠近石碑,那种奇异的感觉就越是强烈。陈砚舟甚至能感觉到,石碑似乎在“呼吸”,在吞吐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终于,他们来到了石碑之下。 站在这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宏伟与磅礴。人,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装神弄鬼。”陈砚舟冷哼一声。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至极的混沌剑气,便要向那石碑斩去。管它藏着什么秘密,一剑斩开,便知分晓。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 嗡——! 那块无字的石碑,竟是猛地一颤,光滑的碑面上,荡漾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幅幅流光溢彩的画面,在碑面上迅速闪现。 那画面之中,是苍莽的远古大地,人族先祖披荆斩棘,与猛兽搏斗,点燃了第一缕文明的火种。 画面一转,是诸侯并起,列国纷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一名帝王,横扫六合,铸就了第一个大一统的皇朝。 再一转,是皇朝更迭,兴衰荣辱。有盛世的繁华,亦有末路的悲歌。无数英雄豪杰,王侯将相,在历史的长河中,如同浪花一般,翻腾起,又落下。 这些画面,并非简单的影像,而是蕴含着真实的历史气韵与大道轨迹。它们如同一部活着的史书,将数千年的岁月,浓缩于这一碑之上,展现在陈砚舟与黄蓉面前。 “这……这是……”黄蓉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她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这石碑的意义。这不是武器,也不是阵法,而是一座……历史的观测台。 青龙会,或者说弈主,他们竟然在默默地观察,甚至记录着这片土地数千年的历史变迁! 他们的图谋,早已超出了江湖争霸,王朝更迭的范畴。 陈砚舟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他从这些画面中,看到了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俯瞰”视角。仿佛有一个至高的存在,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当做一场漫长而有趣的戏剧在观赏。 就在此时,碑面上的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历史,而是一幅巨大而复杂的舆图。那舆图,覆盖了整个中原大地,山川河流,城市关隘,尽在其中。 而在舆图之上,有数百个光点,正在缓缓亮起。 这些光点,有的位于历代皇朝的都城,有的位于名山大川的龙脉节点,有的,甚至就在人烟稠密的繁华都市之中。 这些光点,通过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丝线,彼此连接,最终,构成了一个笼罩了整个神州的……巨大阵法! “他们……他们想做什么?”黄蓉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如此庞大的手笔,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陈砚舟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从那大阵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抽取”与“收割”的意味。 弈主,想要收割的,是这神州大地,数千年积累下来的……国运与龙气!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阵法图之上,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一个节点,猛然闪烁起耀眼的红光! 那位置,赫然是……大离皇朝的都城,长安! 而维系着整个阵法运转的能量源头,正是他不久前才亲手“废黜”的天机石! 原来,他闯入金銮殿,废掉天机石,看似是掀了棋盘,实际上,却也正中了对方的下怀。天机石被毁,这大阵便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即将彻底发动! 好深的算计! 陈砚舟心中怒意升腾。 就在此时,那巨大的石碑,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一道道裂缝,在碑身上蔓延开来。 轰! 一声巨响,整块石碑,轰然炸裂! 碎石四溅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地,从那炸开的石碑基座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中,还拿着一卷古旧的竹简。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在乡下教书几十年的老秀才,身上没有半分高手的气息。 可当他出现的瞬间,整座岛屿的死寂,仿佛都被打破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眸,看向陈砚舟,脸上,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 “天策大人,等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青龙会,十二月,二月龙首,司马迁,在此,见过大人。” 第428章 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 司马迁? 听到这个名字,即便是陈砚舟,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本该是千年前,那位著成《史记》的史官之名。 “一个名字罢了。”自称“司马迁”的老者,仿佛看穿了陈砚舟的心思,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等观史之人,早已抛却了旧名。用一个历史上的名字,只是为了方便,也算是一种……致敬吧。” “观史之人?”陈砚舟冷冷地看着他,“我看,是窃史之贼还差不多。” “大人此言差矣。”司马迁不以为忤,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王朝兴衰,英雄生死,不过是轮回往复。我等,只是在寻找一个,能跳出这轮回的方法罢了。” “所以,你们就要将这整个神州的气运,当作你们跳出轮回的柴薪?”陈砚舟的声音,已经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万物皆有其价值。与其让这气运,在无意义的朝代更迭中白白耗散,不如汇于一处,助弈主大人,推开那扇……通往‘真实’的大门。”司马迁摊了摊手,说得理所当然。 “好一个‘真实’。”陈砚舟怒极反笑,“你们的‘真实’,就要建立在亿万生灵的枯骨之上?” “大人,您错了。”司马迁看着陈砚舟,眼神中,竟是流露出一丝怜悯,“您如今虽有混沌道体,立于此世之巅,但您所见,所闻,所感,依旧是这方天地为您编织的‘虚假’。您可曾想过,为何武道有尽头?为何天人有五衰?因为,这方天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弈主大人,才是真正的先行者,他要带领我们,打破这囚笼!” “疯子。”陈砚舟只给了他两个字的评价。 他已经没有兴趣,再跟这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废话。 “看来,是说不通了。”司马迁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也罢。弈主大人说过,您是最大的变数,若不能为我所用,便只能……将您,一同,写入史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手中的那卷竹简,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展开。 竹简之上,空无一字。 然而,司马迁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白的竹简上,轻轻一划。 “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刺秦。” 他口中,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刹那间。 一股惨烈、决绝、一去不复返的凛冽杀意,凭空而生! 司马迁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陈砚舟的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古朴的青铜匕首。 那匕首,直取陈砚舟的咽喉! 这一刺,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却蕴含着一种“图穷匕见”的必杀之势。仿佛,他不再是司马迁,而是化身为了当年那位刺秦的勇士,将所有的精气神,都融入了这搏命的一击之中! “有点意思。” 陈砚舟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用混沌之力。 他只是抬起手,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他的指尖,精准无比地,弹在了那青铜匕首的锋刃之上。 一股磅礴浩瀚的九阳真气,轰然爆发! 司马迁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而出,手中的匕首,寸寸碎裂。 “你……你怎么可能……”他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满脸的难以置信,“我的‘执笔春秋’,是以史为鉴,引动历史长河中的英魂之力。你……你为何能如此轻易地破去?” “英魂?”陈砚舟不屑地摇了摇头,“不过是些不甘的残魂执念罢了。在我面前,提什么历史?” “我,便是正在行进的历史!”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司马迁面前,一掌,对着他的天灵盖,便要拍下。 然而,就在这时。 司马迁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大人,您以为,我为何要与您说这么多废话?”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怨毒无比的光芒。 “因为,我在等……等大阵,最后的引子,归位啊!”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竟是轰然炸开,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 那血雾,没有消散,而是冲天而起,融入了天际,仿佛在为什么东西,指引着方向。 陈砚舟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豁然转身,看向黄蓉。 只见黄蓉俏脸煞白,娇躯微微颤抖,她的眉心处,一个无比复杂而又玄奥的凤凰图腾,竟是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蓉儿!”陈砚舟大惊失色,一步跨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抱住。 “我……我没事,夫君。”黄蓉的声音有些虚弱,“只是……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我身体里……出来……” 陈砚舟急忙探出一缕混沌真气,进入黄蓉体内查探。 这一探,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发现,黄蓉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之中,不知何时,被种下了一道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与她完美的玲珑七窍心,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阵法。 这个阵法,与刚才石碑上所见的那个笼罩神州的大阵,遥相呼应! “什么时候……”陈砚舟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是那枚凤凰铜镜……”黄蓉虚弱地说道,“白玉京死后,那铜镜碎片,就融入了我体内……我以为……” 她以为,那只是单纯地增强了她的功力。 却没想到,那从一开始,就是弈主布下的,最深,也最恶毒的后手! 司马迁,这座岛,这块石碑,全都是幌子! 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到大阵彻底启动,然后……引爆黄蓉体内的这枚“钥匙”! “弈主……”陈砚舟抬起头,望向天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滔天杀意。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必杀之心。 然而,就在这时。 远方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 一道流光,自东方而来,其速之快,超越了闪电,瞬息而至! 那流光,在空中显化出形体。 那是一柄剑。 一柄华丽、高贵,仿佛帝王佩戴的仪仗之剑。 剑柄之上,镶嵌着宝石,剑身之上,刻画着日月山川。 这柄剑一出现,整个天地的规则,都仿佛为之改变。 “天子之剑……陆小凤?” 陈砚舟认出了这柄剑。 然而,持剑之人,却不是陆小凤。 而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威严,不怒自威。 竟是本该在长安城中,被他废掉,沦为傀儡的大离皇帝! 他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何止百倍,赫然已经踏入了……天人之境! 他的目光,没有看陈砚舟,而是贪婪地,落在了黄蓉的身上。 “朕的……长生大药,终于,熟了。” 大离皇帝,或者说,曾经的大离皇帝,就这么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龙袍,不再是凡间丝线织就,而是由一道道凝如实质的龙气汇聚而成,十二道旒珠轻轻晃动,撞出的不是金玉之声,而是天地规则的低鸣。 他手中的天子之剑,也并非凡铁,剑身上流转着日月星辰的虚影,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势,让整座死寂的岛屿,都开始微微颤抖。 天人。 这便是弈主送给他的一场天大造化。 以一国气运为薪柴,以万民福祉为代价,强行将他推上了这个武道神话的境界。 而此刻,他那双贪婪、狂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陈砚舟护在怀里的黄蓉,仿佛在看一株已经成熟,只待采摘的绝世仙葩。 “陈砚舟,你不该回来的。” 皇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与一种新获力量的偏执,“朕本想,待朕功成之后,再将你这天下第一人,炼成朕脚下的一块垫脚石。没想到,你竟自己送上门来。” “是你?”陈砚舟的声音,压抑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的目光,越过皇帝,看到了他身后那片虚无,仿佛看到了那个藏在幕后,拨弄着一切的执棋者。 “是朕,也不是朕。”皇帝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他抚摸着手中的天子剑,语带戏谑,“朕,要感谢你。若非你废了朕的皇位,掀了朕的棋盘,朕又怎能下定决心,与弈主大人合作,走上这条……通天大道?” “朕还要感谢你,替朕养了这么多年的药……你看,她身上的凤凰气息,多么纯粹,多么诱人。只要吞了她,朕便能阴阳调和,真正地,与这天子之剑合一,成为这世间,唯一的神!” 他说着,竟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副模样,癫狂而又恶心。 “夫君……”黄蓉在陈砚舟怀中,挣扎着想要站起,她眉心那凤凰图腾,光芒愈发炽盛,让她感到一阵阵的虚弱与眩晕。 “别动。” 陈砚舟按住她,声音,却在这一瞬间,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将黄蓉轻轻扶到一旁,让她靠着一块巨石坐下,又脱下自己的青衫,温柔地为她披上。 “旺财,看着她。” “汪。”旺财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如一尊黑色的铁塔,挡在了黄蓉身前,一双幽深的狗眼,死死地锁定了前方的皇帝。 做完这一切,陈砚舟才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看皇帝,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血雾染红的天空。 “弈主……” 他轻声念出了这两个字。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藏在哪里。” “但从今天起,这天下,你我之间,只有一个,能站着。”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光华璀璨的特效。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就是这一步,整座岛屿,连同周围的海域,都猛地一沉! 空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凝固了。 皇帝脸上的戏谑与癫狂,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 他骇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人领域,在陈砚舟面前,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轻而易举地,捅破了! 他甚至,无法动弹分毫。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来自“道”的碾压。 仿佛,蚂蚁,永远无法理解巨龙的视界。 陈砚舟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依旧是那么平静,那么淡然。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柄华丽的天子之剑,轻轻一夹。 “剑是好剑,可惜,跟错了人。”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柄汇聚了日月山川之影,承载着帝王威仪的天子之剑,竟是被他,用两根手指,硬生生地,夹断了! “不!!” 皇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心神相连的神兵被毁,让他如遭雷噬,七窍之中,都溢出了鲜血。 他不敢相信,自己以一国气运换来的天人之力,在对方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就是你的通天大道?”陈砚舟夹着那半截断剑,剑尖,抵在了皇帝的眉心,“用别人的东西,来填满自己的欲望。你不是天人,你只是一只,被养肥了的……猪。” 冰冷的剑尖,让皇帝浑身剧颤,死亡的恐惧,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不……不要杀我!是弈主!都是弈主逼我的!”他语无伦次地叫喊着,“他说……他说只要我能拖住你,他就能彻底发动大阵!到时候,整个神州的气运,都会汇聚到他身上!他才是真正的魔鬼!” “哦?”陈砚舟的动作,顿了顿。 皇帝以为有了生机,连忙道:“我知道他的一些秘密!他……他的真身,并不在这方世界!他只是通过那些天机石,将他的意志,投射下来!只要……只要毁了那些节点,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砚舟的手,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 但是,并没有鲜血流出。 陈砚舟的手上,包裹着一层温润的混沌气流,那气流,仿佛拥有生命,在他体内,精准地,找到了那股不属于他的,由国运催生而成的庞大力量。 “你的道,太窄了。” 陈砚舟看着他,摇了摇头。 “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 第429章 以一国龙气,为你镇压凤魂! 他五指,猛地一握! “啊——!” 皇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身上的龙袍,寸寸碎裂,那股庞大的天人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被陈砚舟,强行从他体内,抽离了出来! 他整个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人,变回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皇帝。 不,甚至,比凡人还要不堪。 国运反噬,他的生机,已经被彻底断绝。 他软软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眼中,还残留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而那股被抽离出的,精纯无比的国运龙气,在陈砚舟掌心,化作一颗金色的龙形光球,盘旋不休。 陈砚舟没有看那光球,他的目光,穿过虚空,仿佛看到了那张藏在幕后的,错愕的脸。 “你的棋子,我收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黄蓉身边。 他将那颗金色的龙形光球,轻轻地,按在了黄蓉眉心那闪烁的凤凰图腾之上。 “别怕,有我。” 他柔声说道。 “以一国龙气,为你镇压凤魂。我倒要看看,这天下,谁还能,动你分毫。” 金色的龙形光球,触碰到黄蓉眉心凤凰图腾的瞬间,并没有发生想象中的剧烈冲突。 那精纯的国运龙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道温润的金色暖流,缓缓渗入黄蓉的体内。 一声高亢的凤鸣,自黄蓉体内深处响起,带着一丝不甘与挣扎。那是弈主留在凤凰铜镜中最核心的后手,一道足以引爆神州大阵的“钥匙”烙印。 然而,这股龙气,本就是神州正统,对一切外来之物,有着天然的排斥与镇压。 金色龙气与凤凰图腾交织,黄蓉的身体,如同一处惨烈的战场。她秀眉紧蹙,脸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娇躯不住地轻颤。 陈砚舟不敢怠慢,双掌抵在她的背后,将自己那融合了九阳、火麟、逍遥道韵的混沌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 他的真气,如同一个最精妙的调和剂,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股霸道的龙气,不是去摧毁,而是去包裹,去同化那枚凤凰烙印。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也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海岛之上,寂静无声。 旺财警惕地守在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它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黄蓉眉心的凤凰图腾,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最终,与那金色的龙气,一起隐没,消失不见。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明亮的眼眸中,仿佛有龙凤虚影一闪而过,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威严。 “夫君……”她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气息,却前所未有的平稳。 “感觉怎么样?”陈砚舟收回手掌,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没事了。”黄蓉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一片安宁,“那股烙印,被龙气镇压在了我的七窍玲珑心深处,只要我不主动去引动它,便不会有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可是,神州大阵……” “无妨。”陈砚舟摇了摇头,扶着她站起身,目光,望向了中原的方向。 他的眼神,深邃而悠远。 “他想收割神州气运,问过我了么?” 就在这时。 整座岛屿,连同周围的千里海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天空,那片因司马迁自爆而染红的血色,开始疯狂翻涌,凝聚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由乌云构成的面孔! 那面孔,模糊不清,没有五官,却透着一股俯瞰众生,漠视一切的冰冷意志。 一个宏大、沙哑,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声音,自九天之上,滚滚而下。 “陈砚舟……” “你,很不错。” “能破我一局,还能反手,将我的棋子,化为己用。” “只可惜,你以为,你赢了么?”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 “大阵,已然发动。长安的天机石,不过是最后一道保险。如今,这神州大地,九百九十九处龙脉节点,皆已激活。” “黄蓉体内的钥匙,虽被你暂时镇压,但她,依旧是最好的坐标。” “大势,已成。” “现在的你,有两个选择。” “一,守着你的女人,眼睁睁看着这神州大地,万物生灵,在三个月内,被我吸干所有的气运与生机,化作一片……死寂的焦土。” “二,你现在,杀了我这道意志投影,然后,穷尽你的所有,去一个个地,拔除那些节点。但是,你做不到的。因为,每拔除一个节点,都会引起大阵的反噬,而所有的反噬,最终,都会通过那枚钥匙,作用在黄蓉的身上。” “你救天下,她便死。” “你救她,天下便亡。” “告诉我,陈砚舟,你,要怎么选?” 这声音,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回荡在天地之间。 黄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抓着陈砚舟手臂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针对陈砚舟本心的,阳谋! 然而。 陈砚舟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弈主想象中的挣扎、痛苦、与绝望。 他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天空那张巨大的面孔,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古井。 “说完了?”他淡淡地问道。 天空中的巨脸,似乎愣了一下。 “你,不选?” “我为什么要选?”陈砚舟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屑,与一种近乎狂傲的自信。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全都要。” 他牵起黄蓉的手,十指紧扣。 “你以为,这是你布下的棋局么?” “错了。” 他看着那张巨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你将主意,打到她身上的那一刻起。” “这,就是我的主场。” “你不是想收割神州气运么?你不是想用这天下为鼎,炼你的长生大药么?” “好,我成全你。” “我,便以这神州为炉,以这九百九十九处龙脉节点为火,以我怀中之人为阵眼……”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一眼黄蓉,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决绝。 “……以我的混沌道体为引。” “我要,亲手,炼了你这方……天下大阵!” “你不是想看我怎么选么?” “现在,你看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砚舟抱着黄蓉,冲天而起! 他没有去攻击那道意志投影,而是化作一道流光,回到了那艘楼船之上! 他盘膝而坐,将黄蓉,抱在自己的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双腿之上,背,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膛。 两人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融为了一体。 “蓉儿,信我么?” “我信你。”黄蓉没有丝毫犹豫,她反手,抱住陈砚舟,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窝。 “好。” 陈砚舟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那庞大到足以覆盖千里,甚至更远的神念,轰然散开! 但这一次,他的神念,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探查。 而是顺着黄蓉体内那道被镇压的烙印,那道与神州大阵之间,微弱而又坚韧的联系,如同一条条无形的丝线,瞬间,蔓延了出去! 北京、南京、洛阳、开封…… 泰山、华山、嵩山、衡山…… 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一道道神念丝线,跨越了万水千山,精准无比地,连接上了那九百九十九处,正在疯狂抽取着神州气运的龙脉节点! 天空之上,那张由乌云构成的巨脸,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与不敢置信的情绪。 “疯子!你是个疯子!” “你想夺阵?你想以凡人之躯,驾驭这天地烘炉?你会死的!你会连同你的女人,一起,被这庞大的气运洪流,冲刷得神魂俱灭!” 弈主的意志,在疯狂地咆哮。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失去了对棋局的掌控。 那个他眼中的棋子,竟是要反客为主,将他这个执棋者,也当做棋子,一同,纳入他那更加疯狂,更加霸道的棋局之中! 楼船之上,陈砚舟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的七窍,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驾驭整个神州大阵,与一个隐藏在世界之外的老怪物,争夺控制权。 这对他而言,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豪赌! 但他,别无选择。 也,无需选择。 “开!” 他心中,发出一声怒吼! 混沌道体,全力运转! 那原本用来抽取神州气运的大阵,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然后,以一种更加狂暴,更加猛烈的方式,逆向,运转了起来! 神州大阵逆转的瞬间,整个天地,都为之色变。 原本如百川归海般,向着未知虚空汇聚的神州龙气,仿佛受到了一个更强大意志的召唤,猛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洪流,从九天之上倒灌而下!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东海之上,那艘孤零零的楼船。 那个盘膝而坐,试图以凡人之躯,窃取天之权柄的男人。 “啊——!” 饶是以陈砚舟混沌道体的强悍,在承受这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能量洪流时,也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皮肤表面,一道道金色的裂纹,不断地出现,又被他以强横的意志与生生不息的混沌真气,强行修复。 毁灭与新生,在他的身上,上演着最极致的循环。 “夫君!” 黄蓉感受着身后传来的那股灼热如烘炉般的气息,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知道,他正在承受着何等恐怖的压力。 她能做的,就是抱紧他,将自己的心神,与他完全融为一体,替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她的玲珑七窍心,在这一刻,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和热。 那被国运龙气镇压的凤凰烙印,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竟是缓缓地,开始被她自己吸收,同化。 龙凤和鸣,阴阳相济。 黄蓉的气息,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节节攀升。 “愚蠢!狂妄!” 天空中,弈主那张愤怒的巨脸,在金色的气运洪流冲刷下,变得扭曲而模糊。 “你以为,掌控了阵法,就掌控了一切?” “这大阵,是我耗费千年心血所铸,其核心,早已与我的神魂相连!” “你想夺阵?那就连我的意志,一并吞下去吧!” 轰! 一股阴冷、晦暗、充满了算计与恶意的庞大精神力,顺着那些龙脉节点,悍然侵入了陈砚舟的识海! 弈主,竟是要在最后时刻,放弃对大阵的控制,转而,夺舍陈砚舟! 只要占据了这具完美的混沌道体,他失去的一切,都能加倍地拿回来! 然而,当他的意志,冲入陈砚舟识海的瞬间,他呆住了。 这里,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电闪雷鸣。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而在那片混沌的正中央,陈砚舟的元神,盘膝而坐,宝相庄严。 他的元神背后,隐约浮现出三道顶天立地的虚影。 一道,是纯粹到极致的锋芒,那是李淳罡与西门吹雪的剑道。 一道,是逍遥无尽的道韵,那是逍遥子的传承。 而最后一道,也是最清晰的一道,则是一个温柔婉约的身影,那道身影,正在对他微笑。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守护。 “在我的世界里,你也想起舞么?” 陈砚舟的元神,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只有绝对的,纯粹的“道”。 下一刻,无边的混沌,将弈主那道精神烙印,彻底吞噬。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外界。 天空那张巨大的乌云面孔,在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后,彻底烟消云散。 笼罩神州大地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而那倒灌而下的金色气运洪流,失去了最后的抗衡,尽数,涌入了陈砚舟的体内。 他的身体,不再碎裂。 一层淡淡的,仿佛琉璃般的光晕,自他体表浮现。 他那满头的黑发,在承受了这股庞大的力量后,竟是缓缓地,化作了如雪般的银白。 但他的容貌,却变得更加年轻,仿佛褪去了所有的尘埃,返璞归真。 第430章 青衣楼 许久之后。 陈砚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天地间,所有的光,仿佛都黯淡了三分。 他的眼眸,深邃得如同星空,一眼望去,仿佛能看到宇宙生灭,万物轮回。 他成功了。 他不但夺取了神州大阵的控制权,更将弈主留下的印记,彻底抹除,将这股庞大的神州气运,化为了自己道体的一部分。 从今往后,他,便是这神州大地,行走的人间之龙。 一念,可令山河变色。 一语,可断万民生死。 “夫君……” 黄蓉抬起头,痴痴地看着他。 陈砚舟低下头,银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脸颊。 他笑了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没事。” 他的气息,已然尽数内敛,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 只有那偶尔开合间,闪过的一丝混沌神光,证明着他此刻所拥有的,是何等伟大的力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天地。 在掌控了神州大阵之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万里之外的桃花岛,黄药师正在吹奏着碧海潮生曲。 他能“看”到,北凉的城头,徐凤年正对着东海的方向,怔怔出神。 他甚至能“看”到,在那遥远的,东瀛的扶桑岛上,一名白衣剑客,正擦拭着他那柄比雪还冷的剑,目光,似乎也穿透了虚空,与他对视了一眼。 这是一种全新的,宛如神明般的视角。 然而,就在此时。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的目光,越过了中原,越过了北莽,越过了西域,投向了更遥远,更西方的……那片被世人称为“世界尽头”的所在。 在那里。 他“看”到了。 在那片被黄沙与戈壁覆盖的荒芜大地上,矗立着一座座与中原风格迥异的,由白色巨石搭建而成的神殿。 而在那最高的一座神殿之上。 一个身披白袍,皮肤黝黑,眼窝深陷,额头上,点着一颗朱砂痣的男人,正盘膝而坐。 他仿佛也感应到了陈砚舟的窥探,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比星空,更加璀璨,更加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片……空。 一种包容万物,又超脱万物的,绝对的“空”。 他对着陈砚舟的方向,双手,在胸前,合十。 做了一个,陈砚舟从未见过的手势。 然后,他的嘴唇,轻轻翕动,一个无声的音节,跨越了无尽的空间,直接,在陈砚舟的识海中响起。 那不是中原的任何一种语言。 却让陈砚舟,瞬间,明白了它的意思。 “梵。” 那一声“梵”音,如亘古之前的一粒尘埃,轻轻落入陈砚舟的心湖,却掀起了足以倾覆世界的惊涛。 他已非昨日之陈砚舟。 夺神州大阵,炼弈主印记,融万万里山河气运于一身,铸就混沌道体。此刻的他,说是人间神祇,亦不为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层次,已然超越了这方天地所能承载的极限,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正是因为站得如此之高,他才更能看清,那远在世界尽头,与他遥遥对望的存在,是何等的恐怖。 那不是敌人。 至少,现在还不是。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走到了极致的“道”。 如果说,陈砚舟的道,是历经红尘,守护挚爱,最终包容万象、执掌天地的“有”。那么,那个白袍男人的道,便是勘破一切,超脱万物,回归本源的,绝对的“空”。 有与空,本就是一体两面。 陈砚舟缓缓收回目光,那洞穿时空的神念,重新归于体内。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已然平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担忧的黄蓉,心中的惊涛骇浪,瞬间化为了一池春水。 “我没事。”他笑了笑,银色的发丝在海风中轻轻飘舞,落在黄蓉的脸颊上,有些微凉。 “他……是谁?”黄蓉仰起头,看着自家夫君那双仿佛蕴藏了整个星空的眼眸。她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陈砚舟的气息,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不再是那种锋芒毕露,霸道绝伦的强,而是一种……如天地般,自然而然的存在感。 “一个……求道者。”陈砚舟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答案。 他没有说,那是一个与自己站在同一高度的存在。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伸手,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捋到耳后,动作温柔至极。“我们回家。” “嗯,回家。”黄蓉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动听的音乐。 楼船,在陈砚舟的意志下,无帆自动,破开海浪,向着中原大陆的方向,疾驰而去。 曾经,他需要神雕代步,日行千里。 而现在,只要他愿意,这天地间的风,这海中的水,都将成为他的一部分。 随着距离大陆越来越近,陈砚舟的眉头,却再次微微皱起。 在掌控了神州大-阵之后,整个神州大地,在他眼中,再无秘密。他能“看”到,随着弈主的意志投影被抹去,那原本笼罩在神州上空的无形枷锁,彻底崩碎。 但,他预想中,清气上升,天下太平的景象,并未出现。 恰恰相反。 那张维持着微妙平衡的棋盘被掀翻之后,暴露出来的,是更加原始,更加赤裸的混乱与野心。 弈主以天下为棋盘,固然邪恶,却也在某种程度上,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维持着一种秩序。他需要收割的是完整的,茁壮的气运,而不是一片废墟。 所以,他会扶持大离皇朝,会暗中操控各大势力,让它们相互制衡,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厮杀,成长。 而现在,执棋者,死了。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豺狼虎豹,那些在阴暗角落里,觊觎着权与利的老鼠,都从它们的洞穴里,爬了出来。 陈砚舟能“看”到,北方的草原,失去了北莽王庭的压制,无数部落为了争夺草场,重新燃起战火,血流成河。 他能“看”到,西南的十万大山之中,原本被青龙会强行整合的各个寨子,在失去了主上之后,为了争夺那虚无缥缈的“龙头”之位,彼此攻伐,蛊毒漫天。 他更能“看”到,曾经繁华的江南,那些富甲一方的盐商,粮商,在失去了朝廷的约束后,竟是公然豢养起了武人,圈地占水,俨然成了一个个土皇帝。 整个天下,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粥。 “夫君,怎么了?”黄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陈砚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只是这天下,比我想象的,要更乱一些。” “那我们……” “先回桃花岛。”陈砚舟说道,“有些事情,是该好好规划一下了。” 他需要召集他的盟友,需要将“天下盟”这个草创的组织,真正变成一个能够为这乱世,重新定下规矩的存在。 他可以一拳打碎山河,却无法一拳改变人心。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用他如今所拥有的力量,去建立一套新的,属于他的秩序。 …… 三日后,临安。 曾经的大宋都城,如今的大离陪都,依旧是江南最繁华的所在。 陈砚舟与黄蓉,一身寻常布衣,牵着旺财,如同最普通的一对江湖夫妻,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然而,甫一入城,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曾经随处可见,提刀佩剑的江湖客,少了很多。反倒是多了一些穿着统一制式青衣,腰间挂着弯刀,眼神阴冷的汉子,三五成群,在街上巡弋。 他们走路的姿态,很嚣张。 看到姿色不俗的女子,便会肆无忌惮地吹起口哨,目光,在那女子身上,贪婪地游走。 看到衣着华贵的富商,便会不经意地,将他拦下,以盘查奸细为名,索要一笔不菲的“辛苦费”。 偶有血气方刚的江湖人,看不过眼,出言呵斥,往往,话还没说完,便会被数柄弯刀,架在脖子上。 然后,被拖入阴暗的巷子。 很快,巷子里,会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些青衣人,会像没事人一样,擦拭着刀上的血迹,继续巡街。而周围的百姓,则会把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 黄蓉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她低声问道。 “青衣楼。”陈砚舟的语气,很平淡。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在古龙的笔下,这是一个神秘而高效的杀手组织。楼主,更是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只是,眼前的这个“青衣楼”,似乎,更多了一丝黑道的匪气,少了一分杀手的神秘。 很显然,在弈主死后,天下大乱,有人,借用了这个名头,或是,原本的青衣楼,趁势而起,从阴影中,走到了台前,试图掌控这座江南重镇的地下秩序。 就在这时,一队青衣人,注意到了陈砚舟和黄蓉。 更准确地说,是注意到了黄蓉。 即便她穿着寻常布衣,未施粉黛,但那绝世的容颜,与那份超凡脱俗的气质,依旧如黑夜里的皓月,无法掩藏。 “哟,这个妞,带劲!”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青衣汉子,眼睛一亮,搓着手,便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隐隐,将两人的去路,封死。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避让,生怕被殃及池鱼。 “小娘子,一个人么?要不要哥哥带你去喝一杯?”那汉子走到黄蓉面前,伸出手,便想去摸她的脸蛋。 黄蓉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然而,她还未出手。 那汉子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寸进。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不敢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杀气,将他牢牢锁定。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看上去,像个普通书生般的白发青年。 他只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银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正在缓缓崩塌的,宇宙。 “噗通!” 那汉子的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裤裆,一片湿热。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是如遭雷击,脸色惨白,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陈砚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牵着黄蓉的手,从那跪倒的汉子身边,平静地,走了过去。 他走过之后,那几个青衣人,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陈砚舟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夫君,就这么放过他们了?”走远之后,黄蓉有些不解地问道。 以她对陈砚舟的了解,这些人,死不足惜。 “杀他们,脏了手。”陈砚舟淡淡地说道。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不屑于,与这些蝼蚁计较。 “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让他们的主子知道,在这临安城,谁,才是规矩。”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城西,那座最高,也最奢华的酒楼——望江楼。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穿着华丽青色锦袍,手戴七枚翡翠扳指,正在搂着两名美姬,纵情饮酒的,中年男人。 青衣楼总瓢把子,司空摘星。 不,或许,只是一个,借用了这个名字的,可怜虫。 陈砚舟的神念,如同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地,刺入了他的脑海。 “半个时辰后,望江楼顶,我等你。” “过时不候。” …… 望江楼顶。 正在与美姬调笑的司空摘星,猛地一个激灵,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一把推开身边的美姬,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 刚才,那个声音…… 是幻觉? 第431章 总瓢把子! 不,那股直透神魂的冰冷意志,绝对不是幻觉! 是谁? 这临安城,还有谁,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 就在他惊骇欲绝之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青衣楼的小头目,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恐惧。 “总……总瓢把子!不好了!刚才……” 他将街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司空摘星的脸色,愈发难看。 一个眼神,就吓尿了自己手下最悍勇的打手? 来人,是个硬茬子! 而且,是天大的硬茬子!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去,还是不去? 去,对方来意不善,恐怕,是场鸿门宴。 不去,对方能无声无息地,将话语,传入自己脑海,其实力,深不可测。自己若是不去,恐怕,连今晚的太阳,都看不到了。 这是一个,送命题。 最终,他一咬牙,脸上,露出一丝狠戾。 “去!” “备轿!把楼里所有好手,都给老子叫上!”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决定,摆出最大的排场,先声夺人。 就算对方是条龙,到了他这一亩三分地,也得,盘着! 然而,他不知道,他即将要面对的,不是龙。 而是一个,连天,都能一手捏碎的,存在。 夜色,如墨。 望江楼,早已被清场。 数百名青衣楼的精锐,将整座酒楼,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冷峻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他们手中的弯刀,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酒楼顶层的雅间内,灯火通明。 “司空摘星”——或者说,借用了这个名头的青衣楼总瓢把子,赵括,正襟危坐于主位。 他强作镇定,端起面前的酒杯,想要饮一口,来压下心中的不安。可那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在他身后,站着四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 这四人,是他花费重金,招揽来的供奉,每一位,都是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也是他今晚,最大的依仗。 “总瓢把-子,到底是什么人,敢在您的地盘上,如此张狂?”其中一名供奉,沉声问道。 赵括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只知,来者不善。” “哼,管他什么人!”另一名脾气火爆的供奉,冷哼一声,“在临安城,还没我们‘青风四煞’摆不平的事!他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赵括闻言,心中稍定。 是啊,自己如今,手握临安城的地下权柄,麾下,更有青风四煞这等高手,何惧之有? 或许,对方,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罢了。 想到这里,他渐渐放松下来,重新恢复了那份枭雄的姿态。 就在这时。 “吱呀——”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就那么,突兀地,被推开了。 一个满头银发,身着朴素布衣的青年,牵着一个仙子般的绝美女子,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条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黑狗。 正是陈砚舟与黄蓉。 “你……你们是……”赵括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然一缩。 他身后的青风四煞,也是瞬间,绷紧了身体,内力,提至了极限。 他们从这个银发青年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真气的波动。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读书人。 可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能悄无声息地,穿过楼下数百精锐的封锁,来到这里么? 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能在那四位一流高手的气机锁定下,依旧,闲庭信步,面不改色么? 答案,不言而喻。 返璞归真! 这四个字,同时,在四名供奉的心头,炸响! 他们脸上的轻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阁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赵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沉声问道。 陈砚舟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自顾自地,拉着黄蓉,走到了主位前。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赵括。 赵括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来自远古的洪荒巨兽,盯上了一般。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将主位,让了出来。 陈砚舟坦然地,拉着黄蓉,坐了下去。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脸色,阵青阵白的赵括,淡淡地开口。 “临安城的规矩,该改一改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好大的口气! 青风四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名脾气火爆的老者,更是怒喝一声:“狂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取陈砚舟的咽喉! “黑虎掏心!” 这一爪,是他浸淫了数十年的绝技,自信,便是精钢,也能抓出五个窟窿! 然而。 面对这雷霆一击,陈砚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 然后,轻轻地,一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凌厉爪风,在距离陈砚舟咽喉,还有三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老者的手腕,被那两根,看上去,白皙修长,毫无力量感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动弹不得。 “这……这不可能!”老者脸色大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疯狂地催动内力,想要挣脱。 可他的内力,一入对方体内,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方的身体,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 “聒噪。” 陈砚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一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彻了整个雅间。 那名供奉的手腕,竟是被硬生生地,直接,捏成了粉碎! “啊——!” 凄厉的惨叫,从老者口中,爆发出来。 他抱着自己那只,软软垂下的手,踉跄后退,额头上,冷汗如瀑,看向陈-砚舟的眼神,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一招! 仅仅一招! 甚至,连招式,都算不上! 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青风四煞”之一,便被,废了! 剩下三名供奉,与赵括本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遍体生寒。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招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阁……阁下……”赵括的声音,都在颤抖,“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何处,得罪了阁下?” 陈砚舟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青衣楼,今日起,解散。” 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所有成员,废去武功,去做个,普通人。” “侵占的田产,商铺,三日之内,悉数归还。” “从百姓手中,勒索的钱财,十倍奉还。” “凡,手上沾过无辜者鲜血的,自断一臂,去官府,自首。” 他每说一句,赵括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当他说完,赵括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这,是要,掘他的根啊! “阁下……阁下是不是,太霸道了些?”赵括的声音,干涩无比,“我青衣楼,上下数千兄弟,都要靠我吃饭……您这样,是,是断了兄弟们的活路啊!” “霸道?”陈砚舟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他。 “我今日,与你讲道理,定规矩,你觉得,我霸道。” “若是我,不与你讲道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整个雅间,不,是整座望江楼,所有的桌椅,杯盘,都在这股威压下,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最细微的齑粉! 那三名,还想负隅顽抗的供奉,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碾过一般,身体,寸寸碎裂,化作了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唯有赵括,还站着。 不是他强,而是,陈砚舟,让他站着。 他亲眼,目睹了,那三位他引以为傲的供奉,是如何,在自己面前,化为尘埃的。 那种视觉冲击,那种,对于死亡的极致恐惧,让他,彻底崩溃了。 “噗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陈砚舟的面前,涕泪横流,疯狂地,磕着头。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您说的,我都照做!我都照做!求您,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陈砚舟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道:“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你只有,服从。” “或者,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背后的人,也一样。” 赵括闻言,磕头的动作,猛地一僵,抬起头,骇然地看着陈砚舟。 “你……你怎么知道……” “在这神州,我想知道的事,不多。”陈砚舟淡淡道,“但只要我想,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站起身,拉起黄蓉。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若是临安城的规-矩,还没变过来。” “那么,就换个,愿意守规矩的人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瘫软如烂泥般的赵括,牵着黄蓉,向楼外走去。 当他们走到楼梯口时,陈砚舟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头也未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对了,你借用的那个名字,他的账,我迟早,会去算。” “下辈子,取名字,小心点。”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只留下,赵括一人,瘫坐在,那由无数齑粉,铺就的“地毯”上,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绝望。 他知道,天,变了。 临安城的天,变了。 整个江湖的天,恐怕,也要,变了。 而他,不过是,这滚滚大势下,被第一个,碾碎的,车轮罢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似乎是派人,去调查一个,从海外来的,神秘势力的消息。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临安城,变天了。 一夜之间,曾经横行无忌,不可一世的青衣楼,轰然倒塌。 总瓢把子赵括,这个昔日的临安地下皇帝,亲手废掉了自己的武功,遣散了所有帮众,将数年来侵占的家产,尽数散出。 更有数百名青衣楼的核心成员,排着队,自断一臂,前往官府衙门,投案自首。 这一幕,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让一个庞大的江湖势力,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有好事者,将此事,与三日前,望江楼那场惊变,联系起来。 据说,那晚,有人看到,一个银发青年,携着一位绝色仙子,登上了望江楼。 再之后,整座望江楼,便化为了齑粉。 自此,“银发仙君”之名,不胫而走,为这桩江湖奇案,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而始作俑者,陈砚舟,早已带着黄蓉,悄然离去。 对他们而言,临安之事,不过是归家途中,随手拍死的一只苍蝇,不值一提。 …… 七日后。 东海,桃花岛。 当陈砚舟与黄蓉,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时,黄药师与洪七公,早已在岸边等候。 “爹!师父!”黄蓉欢呼一声,如乳燕投林般,扑进了黄药师的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黄药师抚摸着女儿的长发,那张一向孤傲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温情。 洪七公则是笑呵呵地,看着陈砚舟,浑浊的老眼中,却精光一闪。 “臭小子,你这……又变强了?”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陈砚舟,和离开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以前的陈砚舟,是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那么,现在的陈砚-舟,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第432章 一生自负,从不服人! 陈砚舟笑了笑,恭敬地行了一礼:“师父。” “行了行了,别跟老叫花子来这套。”洪七公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他那一头,如雪的银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这头银发背后,所代表的,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经历。 几人回到庄中,黄蓉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席间,陈砚舟将此行,从西行倒悬城,到东海灭弈主,再到掌控神州大阵的经历,简略地说了一遍。 饶是黄药师与洪七公,皆是心志坚毅,见惯了大风大浪之人,听完之后,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黄药师才长叹一声,端起酒杯,对着陈砚舟,遥遥一敬。 “我黄药师,一生自负,从不服人。今日,我敬你一杯。” “你所为之事,已非,武功,二字,可以概括。” “而是,道。” 陈砚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岳父大人过誉了。”他平静地说道,“我所做的,不过是,想让我身边的人,能好好地,活着。” 黄药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而洪七公,在震惊过后,却是抚掌大笑。 “好!好小子!没给老叫花子丢人!” “什么弈主,什么神州大阵,在他娘的降龙十八掌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虽然,他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但,这并不妨碍,他为自己的徒弟,感到骄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砚舟放下了碗筷,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岳父,师父。我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件,关乎天下的大事,想与二位商议。” 黄药师与洪七公,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陈砚舟将自己在临安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对如今,天下局势的判断,缓缓道出。 “弈主虽死,但天下,并未因此,而太平。恰恰相反,失去了最大的压制,无数野心家,正在蠢蠢欲动。” “我虽掌控了神州大阵,可镇压一国气运,却无法,约束人心。” “所以,我打算,将‘天下盟’,正式,建立起来。” “以桃花岛为根基,传天策令于四海,为这混乱的江湖,为这动荡的天下,重新,立一个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药师与洪七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撼。 他们知道,陈砚舟,这是要,代天行道,做这天下的,无冕之王! “你想怎么做?”黄药师问道。 “天下盟,设盟主一位,便由我,暂代。”陈砚舟毫不客气。 “下设,东、西、南、北,四方阁主。” “北凉徐凤年,坐镇北境,掌三十万大雪龙骑,为北阁主,威慑草原诸部。” “西域,当由一位,剑道通神者,坐镇。此事,我已传信,于西门吹雪。”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最是灵通,可为,天下盟之耳目。师父,这南阁主之位,非您莫属。” 洪七公闻言,嘿嘿一笑,也不推辞:“行,这个老叫花子喜欢。” “至于东阁……”陈砚舟看向黄药师,“东临大海,鱼龙混杂,更有海外势力,虎视眈眈。桃花岛,阵法精妙,可为我天下盟,最后之屏障。这东阁主之位,便要,劳烦岳父大人了。” 黄药师抚须沉吟,最终,点了点头。 “好。” 至此,天下盟的初步框架,已然成型。 然而,就在此时。 岛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雕鸣之声! 是神雕! 神雕,是陈砚舟留给温华,传递紧急讯息的。 它此刻前来,必有,大事发生!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起身,来到庄外。 只见,神雕,自云端俯冲而下,落在众人面前。 从它的脚上,取下一个竹筒。 黄蓉打开竹筒,倒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展开一看,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夫君!” 陈砚舟接过纸条,目光,一扫而过。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是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写下的。 “神水宫变,天一将临。速来蝙蝠岛。” 落款,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楚留香。 蝙蝠岛!楚留香! 这几个名字,让陈砚舟的眉头,瞬间,锁紧。 他知道,楚留香,风流倜傥,智计百出,极少,会陷入如此,求救的境地。 而蝙蝠岛,在古龙的笔下,更是一个,充满诡异与罪恶的所在。 “天一将临……”黄蓉喃喃自语,“天一,难道是,天一神水?” 天一神水,传说中,可以让人,重返青春,甚至,长生不老的,神物。 “看来,我们这位盗帅,是惹上大麻烦了。”陈砚舟将纸条,缓缓捏紧。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桃花岛,坐镇中枢,运筹帷幄。 但现在,楚留香的求救,打乱了他的部署。 “夫君,我们……”黄蓉担忧地看着他。 陈砚舟的目光,望向了,波澜壮阔的东海,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备船。”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天下盟的第一道天策令,就从这,蝙,蝠,岛,开始吧。” 陈砚舟平静地端起酒杯,与黄药师隔空对饮,一滴未洒。 “岳父大人所言,已是此行真谛。”他放下酒杯,目光柔和地落在黄蓉身上,“若无所守,道为何物?我所求,不过是护得身侧之人,一世安稳,能随时归家,吃上一碗热饭罢了。” 这番话,平淡至极,却让黄药师与洪七公心中,皆是一震。 返璞归真。 到了陈砚舟这般境地,所思所想,已不再是武学的高低,力量的强弱,而是回归到了,最本源的初衷。 洪七公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畅快淋漓:“说得好!他娘的,管他什么王权霸业,什么天下第一,都比不上自家婆娘孩子热炕头!小子,你这话说到了老叫花子的心坎里!” 黄药师抚须不语,眼中却满是赞许与欣慰。他将女儿托付给此人,果然没有看错。 天下盟的框架,就在这桃花影落,酒香四溢的饭桌上,被草草定了下来。这或许是古往今来,最为随意,也最为强大的一个联盟雏形。 就在此时,一声穿云裂石的急促雕鸣,自岛外高天传来,瞬间打破了庄内的温馨。 是神雕!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起身掠出庄外。 只见那神骏非凡的巨雕如一道黑色闪电,自云端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众人面前。它那锐利的双眸中,竟带着一丝,人性化的焦急。 黄蓉眼疾手快,从它脚上绑缚的竹筒中,取出一张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纸条。 她展开一看,秀眉顿时紧蹙,脸色也随之变了。 “夫君!” 陈砚舟接过纸条,目光一扫。 纸上字迹潦草急促,力透纸背,显然是在极度危急仓促的情形下写就。 “神水宫变,天一将临。速来蝙蝠岛。” 落款,是三个潇洒不羁,却又带着一丝紊乱的签名。 楚留香。 “蝙蝠岛……楚留香……”黄蓉低声念着,聪慧如她,瞬间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盗帅行事,向来算无遗策,游刃有余。能让他用上‘速来’二字求援,必然是遇上了,连他都无法解决的滔天大祸。” “天一将临……”陈砚舟的指节,轻轻敲击着石桌,目光深邃,“若我所料不差,这‘天一’,指的便是‘天一神水’。传说此水,能生死人,肉白骨,有逆转青春之奇效。如此神物,必会引来无数魑魅魍魉。楚留香,怕是卷进了一个,他盗不走的,漩涡里。”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桃花岛坐镇中枢,以天策令遥控四方,徐徐图之,将天下盟的规矩,一寸寸地,铺满神州。 但楚留香的求援,却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此人虽与他交情不深,却也曾在断戈原有过一面之缘,算是个相识之人。更重要的是,在陈砚舟的规划里,似楚留香这般游走于黑白两道,消息灵通的江湖奇人,亦是未来天下盟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既发出了求救,便不能不理。 “夫君,我们……”黄蓉抬起头,美眸中带着一丝担忧。她知道,每一次远行,都意味着,未知的凶险。 陈砚舟的目光,越过桃花林,望向了那片,波澜壮阔,一望无垠的东海。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备船。”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黄药师与洪七公对视一眼,并未出言劝阻。他们深知,以陈砚舟如今的境界,这世间,能真正威胁到他的人或事,已经不多了。而他既已决定,便无人可以动摇。 “天下盟,刚刚立下。规矩,尚未传于天下。”陈砚舟站起身,那一头银发在海风中,微微拂动。 “便用这蝙蝠岛,来祭第一道,天策令吧。” …… 三日后。 东海深处,一片终年被浓雾笼罩的诡谲海域。 此地,海流紊乱,暗礁密布,寻常船只,绝不敢靠近。海图之上,更是一片空白,只标注着“凶险”二字。 一只神骏的巨雕,却如利箭般,轻易地穿透了层层浓雾。 神雕背上,陈砚舟负手而立,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黄蓉则紧紧依偎在他身旁,运起内力,抵御着高空的寒流。 旺财趴在两人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等高度,早已习以为常。 随着不断深入,下方的海水,颜色竟渐渐变成了,一种不祥的,墨黑色。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咸腥与腐臭的气味。 “好重的怨气。”黄蓉皱了皱鼻子,轻声说道。 “不止是怨气。”陈砚舟的目光,穿透云雾,落向下方那片墨色的海面,“这片海域的生机,似乎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 他的混沌道体,对天地间的规则与生机,感应最为敏锐。他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股无形的死气,正从一个方向,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污染了这片汪洋。 而那死气的源头,正是一座,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岛屿。 那岛屿的形状,极为奇特,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展开了双翼的,巨大黑色蝙蝠,匍匐在墨色的海面上,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蝙蝠岛! 神雕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开始缓缓降低高度。 当他们降落在岛屿边缘的黑色礁石上时,一股,更为浓郁的,死寂与腐朽之气,扑面而来。 整座岛屿,寸草不生。 脚下的礁石,呈现出一种,如同被血液浸泡了千百年后,又被风干的,暗红色。岛上,怪石嶙峋,地势崎岖,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踪迹,只有,无尽的,死寂。 “这里,不像是一座岛。”陈砚舟环顾四周,平静地说道,“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牵着黄蓉,向岛屿深处走去。旺财则警惕地,跟在他们身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乎对这里的气息,极为厌恶。 很快,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山洞,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洞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嘴,吞噬着一切光线,洞内,幽深黑暗,不断有,阴冷的风,从中吹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陈砚舟能感觉到,楚留香那微弱,却又如风中残烛般,顽强存在的气息,就在这洞穴的最深处。 同时,他还感应到,在这洞穴深处,蛰伏着一股,庞大而邪恶的,生命力。 那股生命力,充满了,贪婪、欲望,与对生命的,极致亵渎。 它在,汲取。 汲取着,整座岛屿,乃至,这片海域的,所有生机。 陈砚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牵着黄蓉,径直,走进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第434章:神水宫宴,盗帅之困 洞穴之内,曲折幽深,四壁湿滑,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便会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幽磷光的夜明珠,将通道映照得,一片惨绿,气氛,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第433章 神水不朽!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夫君,这里,好像有人来过。”黄蓉俯下身,捻起地上的一点尘土,轻声道。 陈砚舟目光扫过,在通道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些,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以及几枚,散落的,蝙蝠形状的,金色令牌。 “是蝙蝠岛的令牌。”陈砚舟道,“看来,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清理过这里了。” 他们继续向深处走去。 越是深入,通道便越是宽阔。渐渐地,前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与杯觥交错的喧闹。 穿过一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他们面前。 溶洞的穹顶极高,镶嵌着成百上千颗夜明珠,将下方,照得亮如白昼。 溶洞之内,竟是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竟与江南的富贵园林,一般无二。 此刻,这片巨大的“园林”中,正摆着数百张酒席。 数千名,衣着各异,神态倨傲的江湖人,正汇聚于此,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这些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有恶名昭彰的江洋大盗,有杀人如麻的魔道巨擘,也有一些,在江湖上,早已销声匿迹的,成名高手。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与狂热。 在溶洞的最中央,有一座,汉白玉砌成的高台。 高台之上,设有一张,黄金打造的,巨大王座。 一个身穿黑金蟒袍,面容苍白,嘴唇却红得,如同滴血的中年男子,正斜倚在王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酒杯,目光,慵懒而轻蔑地,扫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此人,便是这蝙蝠岛的主人,人称“无翼蝙蝠”的,原随云。 只是,此刻他的气息,与传闻中,大相径庭。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与邪异。 “诸位!” 原随云举起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热地,望向了他。 “今日,是我神水宫,开宫大典!”原随云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也是,诸位,获得新生之日!” “宫主万岁!神水不朽!” 下方,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得整个溶洞,都在嗡嗡作响。 “为了庆祝,本座,特意为诸位,准备了一份,开胃小菜。” 原随云拍了拍手。 只见,四名黑衣大汉,抬着一个,巨大的,玄铁囚笼,走上了高台。 囚笼之中,一个白衣身影,被数十根,粗大的铁链,牢牢锁住,琵琶骨,更是被两根,特制的铁钩,死死洞穿。 他披头散发,衣衫上,沾满了血迹,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即便如此,他那张,沾染了尘土与血污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苦笑。 正是,盗帅楚留香! “楚香帅!” “他怎么会在这里?”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黄蓉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 陈砚舟的目光,却平静如水。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想必,诸位,都认得。”原随云欣赏着楚留香的狼狈,笑道,“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盗帅楚留香。” “只可惜,这位香帅,不该盗的东西,也敢伸手。” “今日,本座,便要用他的血,来祭我神水宫的,‘天一神水’!”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从身旁侍女的托盘中,端起一碗,散发着奇异香气,呈现出淡金色的,液体。 天一神水! 看到那碗神水,下方所有人的眼中,都迸发出了,贪婪的,极致光芒! 他们,都是为了此物而来! “来人,取其心头之血!”原随云冷声下令。 一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狞笑着,走向了铁笼。 就在此时。 “慢着。”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循着声音的来源,望了过去。 只见,在溶洞的入口处,一个满头银发的青年,牵着一个,仙子般的绝美女子,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条,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黑狗。 正是陈砚舟与黄蓉。 他们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站在那里,与这溶洞中,数千名,杀气腾腾的江湖高手,显得,格格不入。 “你们是什么人?!”高台之上,原随云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竟敢,擅闯我神水宫!” 陈砚舟没有理他。 他只是,牵着黄蓉的手,一步步,向前走去。 挡在他们面前的江湖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向两旁,退开。 他们从这个银发青年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真气的波动,他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们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站住!” 终于,有两名,自持武功高强的魔头,忍不住了。 他们怒喝一声,一左一右,拔出兵刃,带着凌厉的杀气,扑向陈砚舟。 然而。 他们刚刚,冲出两步。 身形,便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们的身体,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一般,无声无息地,寸寸消解,化作了,最细微的,尘埃。 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溶洞,数千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敢置信。 高台之上,原随云脸上的慵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骇。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那个,缓步走来的,银发青年。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陈砚舟,依旧没有回答。 他一直走到了,高台之下,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原随云对视。 “你这里,太吵了。” 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意志,降临了。 高台之下,那数千名,狂热而贪婪的江湖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然后,他们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无声地,湮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血腥。 只是,消失。 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地,抹去。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原本,人声鼎沸的巨大溶洞,便只剩下了,高台之上的,原随云,与他身边的,几名亲信。 以及,铁笼中的,楚留香。 还有,台下的,陈砚舟与黄蓉。 楚留香,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张大了嘴,脸上的苦笑,早已变成了,呆滞。 他知道,陈砚舟很强。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陈砚舟,竟然,强到了,这种,如同一般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 这是,言出法随的,神迹! “你……你……”原随云,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了,黄金王座之上,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陈砚舟抬起手,隔空,对着那玄铁囚笼,轻轻一指。 “铿锵!” 那坚不可摧的玄铁囚笼,连同,锁住楚留香的,数十根铁链,瞬间,化为了,齑粉。 楚留香,恢复了自由。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脚,苦笑着,对着陈砚舟,拱了拱手。 “陈兄……你这出场方式,可真是,越来越,吓人了。” 陈砚舟淡淡一笑,目光,重新落向,那早已,魂飞魄散的原随云。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天一神水’的事了。” 原随云瘫坐在王座上,浑身抖如筛糠,那张原本苍白的面孔,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台下那个银发如雪的青年,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尊,从亘古中走来的,冰冷神祇。 数千名江湖高手,其中不乏一流强者,就在对方一个念头间,灰飞烟灭。 这种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天……天一神水……”他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烙铁,“前辈……前辈想要,尽管拿去!晚辈,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颤抖着,指向高台一侧,那里,有一个,由暖玉雕琢而成的,水池。 池中,盛满了,淡金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奇异香气。 正是天一神水。 “哦?”陈砚舟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就用这种,混杂了上百种毒虫体液,又用怨魂死气催化出来的东西,来当‘神水’?” 此言一出,原随云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天一神水! 一切,都是他,耗费了数十年心血,布下的一个,惊天骗局! 他以一个传说为引,在蝙蝠岛上,建立神水宫,吸引天下间,那些贪生怕死,妄图长生的恶人前来。 然后,他用这种,他亲手调配的,剧毒“神水”,将这些人,炼化成,没有神智,只知杀戮的,活死人! 他的最终目的,是想炼制出一支,绝对服从,又悍不畏死的,不死大军! 可这一切,竟然,被对方,一眼看破!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失声惊呼。 “我说过,在这神州,只要我想,就没有,我不知道的。”陈砚舟淡淡道。 他的混沌道体,能洞悉万物本源。 这所谓的“神水”,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堆,驳杂不堪的,能量聚合体,其构成的“规则”,粗劣而可笑。 “借假修真,以毒炼兵。你的想法,倒是不错。”陈砚舟平静地评价道,“只可惜,你走错了路。” 他话锋落下的瞬间,抬手,对着那玉池,凌空一握。 “嗡——” 整池的,淡金色液体,剧烈沸腾起来! 池中,无数,肉眼看不见的,怨毒丝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从中剥离! 那些,原本被原随云,视为至宝的,邪异能量,在陈砚舟的混沌道韵面前,脆弱得,如同初雪遇上烈阳,瞬间,便被,净化、分解,化为,最纯粹的,天地元气,消散于无形。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那满满一池的,剧毒“神水”,便化作了,一池,清澈见底的,普通清水。 “不——!” 原随云,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这,是他数十年的心血! 是他,称霸天下的,最大依仗! 就这么,没了?! “你毁了我的心血!我跟你拼了!” 极致的绝望,化为了,疯狂的怨毒。 原随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的身体,竟开始,诡异地,膨胀起来! 他的皮肤,变得,漆黑如墨,肌肉,虬结贲张,身后,更是,长出了一对,巨大的,肉翼! 他竟是将,他自己,也炼化成了,最强的,怪物! “死!” 原随云发出一声,饱含杀意的,嘶吼,双翼一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陈砚舟! 他那,变得如同,钢铁利爪般的双手,狠狠地,抓向陈砚舟的头颅! 这一击,汇聚了他,毕生的功力,与,对生命规则的,邪异改造,自信,便是,也要被他,撕成碎片! 然而。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陈砚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白皙修长,宛如,美玉雕琢而成的,手指。 然后,对着那道,扑面而来的,黑色残影,轻轻地,一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434章 东海蝙蝠岛,归入,天下盟! 原随云那,庞大而狰狞的身躯,就那么,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的利爪,距离陈砚舟的眉心,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骇然与,茫然。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至高无上的,意志,降临了。 那股意志,没有,摧毁他的身体。 只是,将他赖以存在的,那个,扭曲的,“规则”,从这个世界上,轻轻地,抹去了。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原随云那,坚逾精钢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 “不……这……是什么……”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中,满是,不甘与,不解。 “道。” 陈砚舟,平静地,回答了他。 然后,原随云的身体,就在楚留香,与黄蓉,震撼的目光中,彻底,崩解。 化作了,漫天的,黑色粉尘,随风,飘散。 一代枭雄,蝙蝠岛主,原随云,形神俱灭。 陈砚舟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楚留香。 “此间事了,楚兄,有何打算?” 楚留香,这才,如梦初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陈砚舟,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陈兄,救命之恩,楚留香,没齿难忘!” “今后,但凡,陈兄,或天下盟,有任何差遣,我楚留香,万死不辞!” 他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而眼前这个,银发的青年,便是,这个时代的,开创者。 能搭上这条船,是他,最大的,幸运。 陈砚舟点了点头,道:“此岛,怨气深重,不宜久留。待我,净化此地,你便,代我,向江湖传话。” “自今日起,东海蝙蝠岛,归入,天下盟。” “凡,未经天下盟允准,擅入此岛者,杀无赦。” 这,便是,天下盟的第一道,天策令! 以一个,魔窟的覆灭,宣告了,新秩序的,降临! 说罢,陈砚舟,不再理会众人。 他缓步,走到了那座,被净化的水池边。 他能感觉到,在这水池的最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那,才是,这蝙蝠岛,邪异之气的,真正源头。 他伸出手,探入,清澈的池水之中。 池水,不深。 他的指尖,很快,便触碰到了一样,冰冷、坚硬,且,带着,奇异纹路的东西。 他五指微动,将其,从池底,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的,不规则碎片。 碎片之上,镌刻着,无比繁复,却又,充满了,一种,冰冷、精密之美的,神秘纹路。 这些纹路,与陈砚舟所知的,任何一种,阵法、符文,都截然不同。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就在,陈砚舟的指尖,触碰到那块碎片的瞬间。 “嗡!” 一股,无比庞大,而又,冰冷至极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冲入了他的,识海! 那并非,一段记忆,或是一段,传承。 而是一个,坐标。 一个,指向,无尽苍穹之外,某个,未知之地的,空间坐标。 紧接着。 一幅,清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 一颗,通体由,银白色金属构成,表面,布满了,无数发光线路的,巨大星辰,正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而在那颗,金属星辰的,表面。 一双,无法用言语形容其浩瀚的,冰冷的,淡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跨越了,无尽的时空,仿佛,正透过这块碎片,冷冷地,注视着,他。 没有,情绪。 没有,善恶。 只有,纯粹的,观察,与,审视。 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在审视着,自己,实验皿中的,一只,小小的,虫子。 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头,如雪的银发,无风自动!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凝重! 那片冰冷的,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注视,在陈砚舟的识海中,停留了,仿佛永恒般漫长的一瞬。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从肉身到神魂,从九阳真气到混沌道韵,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彻底“读取”。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 那是一种,近乎于“无”的情感。 就像一个工匠,在审视自己随手捏造的一件陶器,在判断其是否还有利用的价值。 这,比任何实质性的攻击,都让陈砚舟,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了武道的终点。 天人境,逍遥子,嬴政残魂,弈主……这些曾经看似高不可攀的存在,如今,在他面前,不过是,可以随手抹去的尘埃。 他以为,自己已经,跳出了棋盘。 直到此刻,他才惊骇地发现,自己,或许,连棋盘是什么,都未曾看清。 神州,江湖,天下,或许,都只是这棋盘上,微不足道的一隅。 而那双眼眸的主人,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甚至……是创造棋盘的存在。 “夫君?” 黄蓉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在耳边响起。 她敏锐地察觉到,陈砚舟握着她的手,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彻骨。 陈砚舟识海中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那股,笼罩天地的,冰冷意志,也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缓缓回过神,眼中的极致凝重,化作了一片,深邃的,平静。 “我没事。” 他轻声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黄蓉却听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黑色碎片。 这东西,不是法宝,不是神兵,更像是一个……信标。 一个,用来定位,和观察这个“实验场”的,工具。 “这东西,是什么?”楚留香凑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对刚才那一幕的,震撼。 “一个,我们惹不起的东西,留下来的,眼睛。”陈砚舟淡淡道。 他没有多做解释。 因为,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言语,可以描述的范畴。 告诉他们,在这片星空的尽头,有一个,视神州为玩物的,恐怖存在? 这只会,徒增恐慌。 但陈砚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个人的武力,再强,终究有其极限。 面对那种,能够创造“规则”的存在,个人的力量,显得,那样的,渺小。 他需要,一股,更庞大的力量。 一股,足以,守护这片天地的,力量。 天下盟,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势力。 它必须成为,悬在所有野心家头顶的,利剑,更要成为,抵御外敌的,坚盾。 想到这里,他将那块黑色碎片,收入怀中。 这东西,他不能毁,也毁不掉。 留着它,至少,可以让他,时刻警惕着,那来自星海深处的,窥探。 “楚兄。”陈砚舟的目光,落向楚留香。 “陈兄请讲!”楚留香立刻躬身,神态恭敬。 “此岛,自今日起,归属天下盟。”陈砚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替我传一句话,给这江湖。” “顺者昌,逆者亡。” “天下盟,不问过往,只看今后。凡,愿遵守天下盟规矩者,皆可,安然立于,这片天日之下。” “凡,心怀叵测,妄图,乱天下者,昔日的蝙蝠岛,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楚留香心神一凛,他明白,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将会在江湖上,掀起,何等恐怖的,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建立一个门派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制定,整个天下的,新秩序! 而他,楚留香,将成为,这个新秩序的,宣告者。 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莫大的,责任。 “楚留香,定不辱命!”他郑重地,再次行礼。 陈砚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牵起黄蓉的手,转身,向着溶洞之外走去。 旺财,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跟在他们身后。 自始至终,陈砚舟,都没有再看,那瘫软在黄金王座上的,原随云的几个亲信。 仿佛,在他眼中,那些人,与地上的尘埃,并无区别。 当陈砚舟的身影,消失在石门之后,楚留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这空旷、死寂,却又,干净得,有些诡异的,巨大溶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从今天起,江湖,真的,不一样了。 …… 半日后。 神雕,如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云层。 陈砚舟与黄蓉,立于雕背之上,衣袂飘飘,宛如神仙眷侣。 下方的蝙蝠岛,已经,化作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陈砚舟抬起手,对着那座岛屿,凌空一指。 混沌道韵,悄然涌动。 只见,岛屿周围,那终年不散的,浓雾,开始,剧烈翻涌。 一道,无形的,屏障,以整座岛屿为中心,悄然形成。 自此,非陈砚舟允准,便是天人境,也休想,再踏入此岛半步。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目光。 “夫君,我们,回家吗?”黄蓉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问道。 “嗯,回家。” 陈砚舟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温柔。 无论,未来将要面对什么。 桃花岛,永远是,他心中,最安宁的,港湾。 第436章:天下惊雷 盗帅楚留香,重出江湖了。 这个消息,本身,并不算太过惊世骇俗。 毕竟,这位香帅,向来神出鬼没,消失个一年半载,再突然出现,实属常态。 但,他带来的消息,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短短三日之内,传遍了,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东海魔窟蝙蝠岛,一夜之间,飞灰湮灭! 数千名,在江湖上,留下赫赫凶名的,江洋大盗,魔道巨擘,被,尽数抹杀! 岛主“无翼蝙蝠”原随云,形神俱灭! 而做出这一切的,是一个,名为“天下盟”的,神秘组织。 出手者,正是,那个,早已被,神话了的,银发仙君,陈砚舟。 “天下盟,顺者昌,逆者亡……” 临安城,最大的酒楼,悦来客栈之内,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将楚留香传出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描述得,神乎其神。 酒楼之内,座无虚席。 所有的江湖客,都在,议论着,这件,足以,改变整个江湖格局的,大事。 “这天下盟,好大的口气!竟想,号令天下?” “口气大?人家有这个实力!数千高手,说杀就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等手笔,古往今来,谁能做到?” “不错,我听说了,那场面,连一滴血,都没流!所有人,都是,凭空消失的!这,是神仙手段啊!” “银发仙君……莫非,他真的,已经,成仙了?” 议论声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桀骜不驯,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在酒楼的角落里。 一个,身穿锦衣,面容儒雅的,中年书生,正静静地,听着周围的议论,手中,把玩着一杆,纯金打造的,判官笔。 他的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 册子之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兵器谱》。 此人,正是,百晓生。 “先生,这天下盟,您看,该如何排名?”一旁,有人,恭敬地问道。 百晓生,闻言,苦笑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册子。 “排名?” 他摇了摇头,道:“这世上,只有,两种东西,是,无法排名的。” “一种,是天上的太阳。” “另一种,便是,如今的,天下盟,与,陈盟主。”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江湖的一部分了。” “他们,是制定江湖规则的,存在。” …… 当整个江湖,都为之,震动之时。 陈砚舟,已经,带着黄蓉,回到了,桃花岛。 岛上,依旧是,落英缤纷,风光如画。 第435章 让他,来桃花岛,见我! 黄药师与洪七公,早已,等候在岸边。 看到两人安然归来,两位老人家,都松了一口气。 “爹,师父!” 黄蓉欢快地,扑了过去。 陈砚舟,则是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家的感觉,真好。 简单的,寒暄过后,众人,回到了,竹楼之中。 黄蓉,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此行的经历,当然,她很聪明地,隐去了,关于“天一神水”的真相,以及,那块,诡异的黑色碎片。 饶是如此,当听到,陈砚舟,只凭一个念头,便抹杀了,数千名江湖高手时,黄药师与洪七公,依旧,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骇然,与,陌生。 眼前的这个青年,实力,已经,达到了,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境界。 晚饭后。 黄蓉,被黄药师,拉去说体己话。 竹楼的露台上,便只剩下了,陈砚舟与洪七公。 “小子,你老实告诉老叫花,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境界?”洪七公,灌了一口酒,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陈砚舟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一缕,混沌之气,缓缓流淌。 然后,他对着洪七公,轻轻一点。 洪七公,并未闪躲。 就在,陈砚舟的指尖,触碰到他眉心的瞬间。 “轰!” 洪七公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颗星辰,同时,炸裂!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冰冷、浩瀚,充满了,死寂与,淡漠的意志,降临了! 在那股意志面前,他感觉自己,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片,无垠的,黑暗宇宙! 他看到了,那颗,由,冰冷金属构成的,巨大星辰! 他看到了,那双,缓缓睁开的,淡金色眼眸! 那一眼,跨越了时空,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他所有,关于“力量”的认知! “噗!” 洪七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仅仅是,承受了,陈砚舟,分享过来的一丝,画面,他的神魂,便差点,直接崩溃! “师父!” 陈砚舟,连忙收回手指,一道,温和的九阳真气,渡了过去,稳住了,洪七公,几欲沸腾的,气血。 “咳咳……小子……那……那是什么……” 洪七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一个,我们,未来的敌人。” 陈砚舟,声音低沉地说道。 此时,黄药师,也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同样,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显然,刚刚陈砚舟,与洪七的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他看着陈砚舟,沉声道:“所以,你成立天下盟,是为了……” “对。” 陈砚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位,他最敬重的长辈。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神州,需要,一个统一的声音,一股,凝聚起来的力量。” “我需要,整合这片天下,所有的力量,去迎接,一场,我们,或许,根本,赢不了的,战争。”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却让,黄药师与洪七公,都沉默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 陈砚舟,所背负的,早已,不是,个人的恩怨,江湖的纷争。 而是,这整片天地的,存亡。 桃花岛,议事厅。 黄药师、洪七公、陈砚舟、黄蓉,四人围坐。 在听完陈砚舟,关于星海之外的,惊天秘闻后,两位宗师,彻底,抛弃了,心中最后的一丝,江湖人的,散漫。 他们,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宿命”的,沉重压力。 “好小子,难怪,你行事,愈发霸道。”洪七公,叹了口气,“若非如此,也镇不住,这满天下的,牛鬼蛇神。” 黄药师,则是,目光闪烁,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天下盟,既要,整合江湖,便需,一个章程。否则,只凭杀戮,终非长久之计。” 陈砚舟点了点头,这,也正是,他所想的。 “我意,设‘天下四阁’,分掌四方。” “东阁,由岳父坐镇,总览东海,及江南武林。” “北阁,由师父执掌,统领丐帮,及北方豪杰。” “西阁,我已传信,邀徐凤年入盟,以北凉铁骑,镇守西境。” “南阁,暂缺阁主,待有合适人选,再行任命。” “而我,居中,为天下盟主。” 这番安排,条理清晰,分工明确。 以桃花岛为核心,辐射神州四方。 黄药师与洪七公,自然,没有异议。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 就在,天下盟的,初步构架,刚刚,确立之时。 “唳——” 一声,高亢的,鹰唳,自远天传来。 一道,金色的身影,破空而至。 是神雕。 它的爪下,抓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是徐凤年的回信?”黄蓉有些讶异。 陈砚舟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那信函之上,附着着一股,与北凉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种,堂皇、厚重,充满了,威严与,秩序的,力量。 他伸手,信函,自动飞入,他的掌中。 拆开信封,里面,却不是信纸。 而是一卷,明黄色的,丝绸。 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奉天承运”。 圣旨! 洪七公与黄药师,瞳孔,皆是,微微一缩。 江湖,与朝堂,向来,是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 但,陈砚舟如今,所做之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江湖的范畴。 他制定规则,号令天下。 这,已经,触碰到了,皇权,最核心的,禁忌! 陈砚舟,神色平静,展开了圣旨。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 先是,一番,华丽的辞藻,称赞他,铲除魔窟,安定江湖的,功绩。 然后,便是,核心内容。 皇帝,下旨,册封陈砚舟为“护国天师”,赐紫金道袍,黄金千两,食邑万户。 并,着其,即刻,启程,前往京城临安,面圣受封。 “好一个,先礼后兵,釜底抽薪!” 黄药师,冷笑一声,一眼,便看穿了,这圣旨背后的,险恶用心。 册封“护国天师”,看似是,无上的荣耀。 但,一旦,陈砚舟接了旨,去了京城,便等同于,将自己,置于了,皇权的体系之下。 天下盟,也将从一个,超然的,秩序制定者,变成,朝廷麾下的,一个,江湖势力。 到时候,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便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这皇帝老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洪七公,也撇了撇嘴。 陈砚舟,却是,轻笑一声。 他的目光,穿透了,这卷圣旨,望向了,遥远的,临安方向。 他能感觉到,在那座,恢弘的,紫禁城中,一股,庞大的,国运龙气,正在,盘踞。 那股力量,对于,寻常的天人境高手,的确,有着,极强的压制。 只可惜…… 他,早已,不是,寻常的天人。 “夫君,我们,要怎么办?”黄蓉,有些担忧地问道。 陈砚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屈指一弹。 “嗤……” 那卷,由,上好丝绸制成,足以,代表,人间至高皇权的,圣旨,在他指尖,流淌出的,一丝,混沌道韵之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黄药师与洪七公,见状,都是,心头一跳。 当众,焚毁圣旨。 这,等同于,公然,向整个,大离王朝,宣战! 就在此时。 桃花岛外,那片,被陈砚舟,布下的,迷雾大阵,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一道,尖锐,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清晰地,传入了,岛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圣旨已到,桃花岛陈砚舟,为何,还不接旨?!” 这声音,带着一股,阴柔的,穿透力,令人,耳膜刺痛。 陈砚舟,缓缓起身,走出了竹楼。 黄蓉等人,紧随其后。 只见,在桃花岛的岸边。 不知何时,竟已,停靠了,三艘,巨大的,楼船。 楼船之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而在,最中间那艘,楼船的船头。 一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负手而立,冷冷地,望着岛内。 他的气息,阴冷而强大,竟也是一位,踏入了大宗师境界的,顶尖高手! 东厂督主,曹正淳! “咱家,奉皇上口谕,前来宣旨。” 曹正淳,见陈砚舟等人走出,眼中,闪过一丝,傲慢与,轻蔑。 “陈砚舟,皇恩浩荡,封你为护国天师,你,还不速速,跪下谢恩,随咱家,回京复命?” 他,习惯了,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江湖人,发号施令。 在他看来,所谓的,江湖高手,在朝廷的,天威面前,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然而。 陈砚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说了一句,让曹正淳,乃至,他身后,数千名大内高手,都,为之,愕然的话。 “皇帝?” 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让他,来桃花岛,见我。” 静。 死一般的静。 海风吹拂,卷起千层浪,拍打在巨大的楼船之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可这轰鸣,却丝毫无法掩盖此刻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船头上,数千名披坚执锐,从京城一路行来,早已养足了天子亲军傲气的大内高手,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满脸的愕然与不敢置信。 他们听到了什么? 让,当今大离天子,九五之尊,亲自,来这座小小的海岛,见他? 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大逆不道! “放肆!” 终于,一声尖锐的,饱含着极致怒火的爆喝,撕裂了这片死寂。 曹正淳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因为怒极,而涨成了猪肝色。他身为东厂督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代天子巡狩,便是王公贵族,见了他,也要礼敬三分。 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陈砚舟!”曹正淳的声音,阴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咱家,看你是,修行修坏了脑子!竟敢,口出此等,忤逆之言!” “咱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向前踏出一步,大宗师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阴寒的真气,卷动海面,让周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立刻,跪下,领旨谢恩!否则,今日,桃花岛,便要,血流成河!” 他话音落下,身后三艘楼船之上,数千名甲士,齐齐拔出腰间佩刀,“铿锵”之声,汇成一股,惊天的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这,便是皇权的天威! 寻常江湖人,便是宗师,面对这等,由军阵与高手气机,融为一体的,煌煌大势,也要,心神动摇,未战先怯。 然而,陈砚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那杀气腾腾的数千甲士。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曹正淳的身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仿佛,看着顽童胡闹般的,无奈。 “你,不懂。” “咱家不懂?”曹正淳怒极反笑,“咱家,执掌东厂三十载,什么样的,江湖硬骨头,没见过?进了诏狱,便是铁人,也要化成一滩脓水!” “咱家不懂,什么叫力量?!” 他狂啸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天罡手!” 他身形一晃,竟是,直接,踏波而行,化作一道,灰色的鬼魅,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直扑陈砚-舟! 他五指成爪,指尖之上,萦绕着,森然的,幽蓝色罡气。这一爪,乃是他,横行宫禁的成名绝技,专破各路高手的护体真气,歹毒无比。 他要,先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擒下!废其武功!再带回京城,让其,尝尽东厂的一百零八套大刑,让他知道,什么,叫皇权不可辱! 第436章 天罡手!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爪。 陈砚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黄药师与洪七公,皆是,眉头一皱,正欲出手。 陈砚舟,却是,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那,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幽蓝爪印,只是,轻轻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一根,白皙修长,宛如美玉的手指。 然后,就那么,随意地,迎着曹正淳的“天罡手”,点了过去。 “螳臂当车!找死!” 曹正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对方的手指,被自己,寸寸捏碎,罡气,透体而入,搅烂五脏六腑的凄惨景象。 然而。 下一瞬。 当陈砚舟的指尖,与他的爪心,轻轻碰触的刹那。 曹正淳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劲碰撞。 没有,山崩地裂的,恐怖声势。 他只感觉,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阴寒真气,在碰触到对方指尖的瞬间,便如,初雪遇上了,煌煌大日。 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紧接着。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无法用思维理解的,至高无上的,意志,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了他的,识海! “轰!” 曹正淳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片,他从未想象过的,冰冷、死寂、浩瀚无垠的,黑暗宇宙! 他看到了,那颗,由,冰冷金属构成的,表面布满了,无数发光线路的,巨大星辰! 他看到了,那双,缓缓睁开的,淡金色的,冷漠眼眸! 那一瞬间,他引以为傲的大宗师修为,他执掌东厂三十年的权势与威严,他所信奉的,至高无上的皇权……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双,淡漠的,仿佛,审视着蝼蚁的眼眸面前,被,彻底地,碾碎! 变得,那样的,可笑,与,微不足道! “啊——!” 曹正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那,前冲的身形,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回去! “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楼船的甲板之上,将坚硬的木板,都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他没有受伤。 陈砚舟,甚至,还顺手,将他体内,因为,强练“天罡手”而留下的,阴寒暗伤,给,净化了个,一干二净。 但,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的道心…… 已经,彻底,崩溃了。 船上,那数千名大内高手,全都,看傻了。 在他们心中,如同鬼神一般,强大无比的曹督主,一个,照面,不,连一个照面,都算不上。 就那么,被人,一指,点飞了? 而且,看督主那,魂飞魄散的模样,分明是,遭受了,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打击! “现在,你懂了吗?” 陈砚舟的声音,平静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曹正淳,挣扎着,从甲板上,爬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依旧,负手立于岸边,银发飘飘的青年,再也没有了,半分的,傲慢与不屑。 他那双,习惯了阴鸷狠辣的眼中,只剩下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臣服。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与对方,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生命层次。 自己,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对方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幼稚的,胡闹。 “咱……奴婢……懂了。” 曹正淳,喉咙干涩,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竟然,自称“奴婢”! 这,是他在皇帝面前,才会有的,自称! “懂了,就回去吧。”陈砚舟,淡淡道,“告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三日之内,天下盟,会入主临安。” “让他,扫干净,金銮殿。” “天下,该换一种,新的玩法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早已,被吓破了胆的,东厂众人,转身,牵起黄蓉的手,向竹楼走去。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只留下,三艘楼船之上,数千名,面面相觑,如坠冰窟的,朝廷兵马。 以及,那个,跪伏在甲板上,浑身,依旧,在不住颤抖的,东厂督主,曹正淳。 他知道,天,要变了。 临安,紫禁城。 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上好的龙涎香,在金兽香炉中,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压抑气氛。 大离皇帝,赵构,正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面沉如水,那双,习惯了,掌控别人生死的眼中,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在他的下方,曹正淳,正跪伏于地,将桃花岛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详细禀报。 当听到,陈砚舟,让他“扫干净金銮殿,来桃花岛见我”之时,赵构,捏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纯金打造的,龙首,生生捏碎! 而当听到,曹正淳,被对方,一指点败,精神崩溃,甚至,被看穿了,星空之外的,恐怖存在时,他眼中的怒火,便渐渐,被,惊骇与,凝重所取代。 “你说……他让你,看到了,星空之外的,怪物?”赵构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回……回禀陛下。”曹正淳,浑身一颤,仿佛,又回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幕,声音,都在发抖,“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那……那是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在那存在面前,我大离,乃至,这整片神州……都……都如尘埃……” 赵构,沉默了。 他缓缓地,靠在了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身为天子,他知道的秘辛,远比,常人要多。 他知道,在这皇宫的最深处,隐藏着,一股,足以,镇压国运,让任何,陆地神仙,都不敢,轻易犯上的,终极力量。 他也隐约,知道,这片天地,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但,他从未想过,真相,会是如此的,残酷。 神州,只是,一个“实验场”? 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被圈养的,蝼蚁?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无力感,涌上心头。 但,他毕竟是,皇帝。 是这片土地,名义上的,主人。 “哼!一派胡言!”赵构,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重新,燃起了,帝王的威严与,狠厉,“朕,不管,他看到了什么!” “在这神州,在这大离的疆土之上,朕,才是天!” “他陈砚舟,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染指朕的,江山!” “曹正淳!” “奴婢在!” “传朕旨意,召‘龙卫’,于太和殿,布‘九龙锁天’大阵!”赵构,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冰冷而决绝,“朕,倒要看看,他所谓的‘道’,能不能,扛得住,我大离王朝,数百年的,国运龙气!” “遵旨!” 曹正淳,心头一凛,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龙卫! 那,才是,皇室,真正的底牌! 那是,从历代皇族子弟中,挑选出的,最顶尖的天才,自幼,便以,国运龙气,淬炼己身,每一个,都拥有着,堪比大宗师的,恐怖实力! 而由九名龙卫,合力布下的“九龙锁天”大阵,更是,能够,引动,整个临安城地底的,龙脉之气,便是,真正的天人,陷入其中,也要被,生生炼化! 看来,陛下,是要,动用,最后的,底牌了。 “还有。”赵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传令下去,封锁临安九门,全城戒严!他不是说,三日之内,要入主临安吗?” “朕,就在这金銮殿上,等着他!” “朕要让他,有来无回!” …… 桃花岛。 陈砚舟,并不知道,临安城中,正在,酝酿着,一场,针对他的,最终风暴。 当然,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此刻,他正与黄蓉,漫步在,桃花林中。 “夫君,我们,真的,要去临安吗?”黄蓉,有些担忧地问道,“皇宫大内,龙气汇聚,对武人,有天然的压制。而且,我总觉得,那个皇帝,不会,束手就擒。” “去,当然要去。”陈砚舟,笑道,“我不去,他怎么会,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呢?” 他牵起黄蓉的手,轻声道:“蓉儿,你记住,当你的力量,强大到,可以,无视一切规则的时候,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只是,笑话。” “我之所以,要入主临安,不是,为了那张龙椅。” “而是为了,那股,盘踞在临安城下的,国运龙气。” 黄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白了,陈砚舟的意思。 “夫君,是想,将那股力量,收为己用?” “不错。”陈砚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那股力量,源自,神州地脉,是这片天地,最本源的力量之一。与其,让一个,自私自利的皇帝,用它来,维护自己的统治,不如,由我来执掌,用它,来守护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那,星空之外的存在,既然,视神州为‘实验场’,那么,这国运龙气,必然,也是,他观察的,重要一环。” “我要做的,就是,接管这股力量,然后,将这只‘眼睛’,彻底,蒙上!” 黄蓉,听得,心神摇曳。 她看着自己身旁的男人,只觉得,他身上,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 这,才是,她的夫君。 胸怀天地,心系苍生。 “好,夫君去哪,蓉儿,就去哪。”她握紧了陈砚舟的手,眼中,满是,坚定与,爱恋。 陈砚舟,微微一笑,刮了刮她,挺翘的琼鼻。 “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去晚了,怕是,赶不上,看一场,好戏了。” 他没有,乘坐神雕。 而是,就那么,牵着黄蓉的手,一步,踏出。 两人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 再出现时,已在,百丈之外。 缩地成寸。 言出法随。 对于,如今的陈砚舟而言,空间与距离,早已,失去了,意义。 …… 三日后。 临安城。 这座,大离王朝的,心脏,此刻,正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诡异气氛之中。 城门,依旧开放,商旅,往来不绝。 但,若是,有心人,便会发现,城中,巡逻的禁军,数量,增加了十倍不止。 无数,气息隐晦的,大内高手,潜伏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整座临安城,就如同一张,悄然张开的,巨网。 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太和殿。 九名,身穿,暗金色龙纹劲装,气息,渊深如海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将,高坐于龙椅之上的,赵构,护在中央。 他们,便是,皇室的最终底牌,龙卫。 九股,浩大而纯粹的,龙气,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盘旋,隐隐,化作,九条,张牙舞爪的,金色巨龙。 一股,足以,让天地变色,让鬼神惊惧的,恐怖威压,笼罩了,整座,紫禁城。 “来了。” 龙椅之上,赵构,猛地,睁开了双眼。 几乎在同时。 九名龙卫,也齐齐,睁目,眼中,精光爆射! 他们感觉到,一股,让他们,体内的龙气,都为之,颤栗、臣服的,至高气息,正在,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并非,从城门而入。 而是,直接,出现在了,皇城的,上空! 只见,在紫禁城的,正上方。 两道身影,仿佛,穿透了,空间的壁障,凭空出现。 一男一女,银发如雪,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宛如,画中走出的,神仙眷侣。 正是,陈砚舟与黄蓉。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那座,代表着,人间至高权力的,宏伟宫城。 “好大的,排场。” 陈砚舟,看着下方,那九条,由国运龙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巨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第437章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陈砚舟!” 一声,蕴含着,无尽威严的,爆喝,自太和殿中,传出,响彻天地! “你,既敢,孤身前来!”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九龙锁天,炼!” 赵构的声音,充满了,疯狂与,自信! 他相信,在这,集结了大离王朝,数百年国运的,绝杀大阵面前,便是神,也要,被,炼成飞灰! “吼——!” 九条,金色的龙气巨龙,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冲天而起,带着,焚山煮海的,恐怖威能,从四面八方,向着陈砚舟,绞杀而去! 九龙锁天,大阵发动。 九条,由精纯国运龙气,凝聚而成的,百丈巨龙,撕裂长空,封锁了,上下四方,所有的空间。 每一条巨龙,都蕴含着,足以,轻易抹杀,一位大宗师的,恐怖力量。 煌煌天威,倾泻而下。 整座临安城,都在,这股力量之下,瑟瑟发抖。 无数百姓,骇然抬头,看着天空中,那神迹一般的景象,纷纷,跪地膜拜,以为神明显灵。 太和殿内,赵构的脸上,露出了,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砚舟,在那九龙绞杀之下,被,撕成碎片,炼成飞灰的场景。 任你,武功盖世,又如何? 在,朕的江山社稷,国运之力面前,终究,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 然而。 半空中。 面对那,毁天灭地般的,恐怖一幕。 陈砚舟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甚至,连护住黄蓉的动作,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不需要。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九条,咆哮而来的,金色巨龙,轻轻地,叹了口气。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他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没有,惊天的气势。 没有,璀璨的真元。 他只是,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向前,轻轻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道韵,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那道韵,无声无息,无形无质。 却,仿佛,是这片天地,最根本的,法则。 言出,法随。 刹那间。 那九条,原本,气势汹汹,张牙舞爪,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金色巨龙,竟是,齐齐,停滞在了,半空中。 它们那,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庞大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龙首之上,那双,威严的龙目之中,竟是,流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畏惧,与,臣服。 仿佛,是,见到了,自己,真正的主人。 是,源自,生命本源的,绝对朝拜! “这……这怎么可能?!” 太和殿内,赵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代之的,是,无尽的,骇然与,不敢置信! “噗!” 九名龙卫,更是,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他们感觉到,自己,与国运龙气的,那一丝,紧密的联系,竟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更高层次的,意志,强行,切断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力量,背叛了他们! “回来。” 陈砚舟,看着那九条,停滞在半空的巨龙,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吼……” 九条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带着无尽委屈的,龙吟。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们,齐齐,调转龙头。 竟是,对着陈砚舟,恭敬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随即,化作,九道,璀璨的,金色流光,没有,飞回太和殿,而是,尽数,涌入了,陈砚舟的体内! 陈砚舟的身体,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 那,足以,撑爆任何一位天人境高手的,庞大国运龙气,涌入他的体内,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掀起。 只是,让他那身,雪白的衣袍,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暗金光泽。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风,停了。 云,散了。 天空,恢复了,一片清明。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但,太和殿内,那倒了一地的九名龙卫,和龙椅之上,那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皇帝,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的,真实,与,颠覆。 陈砚舟,吸收了,九龙之气后,并未停留。 他牵着黄蓉的手,一步,踏出。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半空之中。 下一瞬。 他们,已经,出现在了,太和殿的,大殿中央。 仿佛,他们,本就,该在那里。 “你……你……” 赵构,看着那,突然出现的,两道身影,惊恐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不住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雕龙屏风之上,退无可退。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他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依仗,就这么,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破去了。 不,那不叫破去。 那叫,收服! 对方,才是,国运龙气的,真正主人! “我说过,你不懂。” 陈砚舟,看着那,早已,失去了,所有帝王威严的赵构,平静地说道。 “这国运龙气,源自神州,本就是,守护这片天地的力量。你,德不配位,却妄图,以私心,驾驭它,它,自然,不会,臣服于你。” 他一步步,走上丹陛,向着那张,空无一人的,龙椅走去。 “至于朕的江山……”赵构,色厉内荏地,嘶吼道,“你休想!朕,就算是死,也不会……” “你的江山?”陈砚舟,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 却让赵构,如坠冰窟,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今天起,不是了。” 陈砚舟,说完,便不再理他。 他走到,那张,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龙椅前,拂了拂衣袖,随意地,坐了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仿佛,那张椅子,本就,是为他,而准备的。 他坐下之后,并没有,像赵构那般,释放什么,帝王威e威。 但,一股,比帝王威严,更浩瀚,更古老,更至高无上的,道韵,却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这一刻,整个紫禁城,所有的宫人、太监、侍卫,都感觉到,一股,源自灵魂的,悸动,竟是,不由自主地,对着太和殿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片天,好像,换了一个,主人。 “传令,大离宰相张居正,一刻钟内,来此见我。”陈砚舟,靠在龙椅上,对着殿外,空无一人的地方,淡淡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皇城之内,每一个,该听到的人的耳中。 “至于你……” 他的目光,落向了,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赵构。 赵构,浑身一颤,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而,陈砚舟,却是,摇了摇头。 “杀你,脏了我的手。” 他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见的,混沌气流,没入了赵构的眉心。 赵构,身体,猛地一僵。 他并没有死。 只是,他体内,那最后一丝,与皇族血脉相连的,龙气,被,彻底,抹去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天子。 只是一个,比普通人,还不如的,废人。 做完这一切,陈砚舟,便不再看他。 他将目光,投向了,这雄伟大殿之外的,广阔天地,眼中,一片,深邃。 皇权,已经,易主。 天下盟,一统神州之路,已经,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但,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他坐上龙椅,神念,与整个大离国运,彻底相连的瞬间。 他怀中,那块,从蝙蝠岛得到的,神秘黑色碎片,竟是,微微,发烫。 同时。 在他的,混沌道韵感知中,他清晰地,察觉到,在这神州大地的,极西之地,昆仑山脉的,最深处。 竟也,隐藏着,一股,与这黑色碎片,同源的,冰冷、邪异、却又,无比庞大的,能量波动! 仿佛,是,另一只,窥探着这片天地的,“眼睛”。 而且,那股能量,似乎,正在,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缓缓,激活。 陈砚舟,双眼,微微眯起。 看来,那星空之外的,执棋者,在这片“实验场”里,布下的后手,不止一处。 一个,更大的,谜团,与,危机,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翌日,晨光熹微。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琉璃瓦,洒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时,张居正已经身着一品朝服,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往日里喧嚣的皇城,此刻寂静得可怕。没有了往来的太监宫女,没有了巡逻的禁军甲士,整座紫禁城,仿佛成了一座空城,只剩下风过殿角的呜咽。 张居正的心,也随着这寂静,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雕刻着九龙出海图的殿门。 殿内,龙涎香的余味尚在,却早已没了昨日的压抑与疯狂。高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恢弘的穹顶,一切都和往昔一样,充满了皇权的威严。 唯一不同的,是那张龙椅。 陈砚舟并未身穿龙袍,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甚至有些陈旧的白衣。他没有正襟危坐,而是侧身靠在龙椅上,一手随意地搭着扶手,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卷不知从何而来的陈旧舆图,看得出神。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格透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银白色的长发,反射着柔和的光。他不像一位帝王,更像一个,暂时在此处歇脚的,旅人。 可就是这副随意的姿态,却让见惯了帝王威仪的张居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一种,仿佛,这整座宫殿,这片天地,都只是对方随意摆弄的棋盘般的,绝对掌控感。 “来了。” 陈砚舟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地响起。 张居正心头一凛,躬身下拜,声音干涩:“臣,张居正,参见……盟主。”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天子?圣上?这些词,用在眼前这个银发青年身上,都显得那样的不合时宜。 “不必多礼。”陈砚舟终于放下了舆图,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张相,感觉如何?” 张居正沉默片刻,苦笑道:“天翻地覆。” “是新生。”陈砚舟纠正道,“赵构,将大离国运,视作赵氏一家的私产,用以镇压天下,维护统治。这种用法,从根子上,就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俯瞰着脚下的舆图。 “这股力量,源自神州万里山河,源自亿万黎民百姓。它,应该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盾,而不是,锁住这片土地的,枷锁。” 张居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他从未听过如此言论,但身为一代名相,他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盟主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天下盟,将接管大离王朝的一切。”陈砚舟的声音,不容置疑,“你,依旧是宰相。你所需要做的,不是辅佐我这个‘皇帝’,而是,尽你所能,将这神州大地,打造成一块,铁板。” “我要,钱粮充足,兵甲锋利,政令通达。我要,天下武人,尽归调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望向了那无垠的苍穹。 “因为,我们,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张居正的心,狂跳起来。他从陈砚舟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昨日,曹正淳回禀的那些,关于星空之外的,只言片语,再次浮上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青年,所图谋的,从来都不是,人间的皇权。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战栗感,同时涌上心头。辅佐一位,胸怀天地的君主,去对抗,那未知的,域外之敌……这,比当一个,守成之相,要刺激,也危险得多。 “臣,遵命。”张居正,深深一拜,这一次,心悦诚服。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外,单膝跪地。 “启禀盟主,丐帮八百里加急。” 来人,是温华。他如今,已被陈砚舟,正式任命为,天下盟中枢的情报总管。 第438章 当为,人间第一 陈砚舟抬手,信函自动飞入掌中。 他展开信函,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张居正心中好奇,却不敢多问。 陈砚舟将信函递给了他。 张居正接过一看,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信上说,就在昨日,江湖上,流传出了一份,由“百晓生”新排的,兵器谱。 这兵器谱,与往常不同。它没有排名,只列出了,当今天下,最顶尖的几位高手。 吕布之戟,西门吹雪之剑,李寻欢之飞刀,叶孤城之剑…… 每一个名字,都足以,震动江湖。 而在这份名单的末尾,百晓生,用朱砂笔,写下了一段,评语。 “天机老人的‘天机棒’,下落不明,若仍在世,当为,人间第一。” “至于,天下盟主陈砚舟……已在天外,非人力可及,不入此谱。” 这份兵器谱,看似,是在抬高陈砚舟的地位,将他,捧上了神坛。 但,张居正,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凶险。 不入此谱,看似是尊崇,实则是,孤立! 将陈砚舟,与整个江湖,彻底,割裂开来。 而那句“天机老人当为人间第一”,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捧杀与,挑衅。 这是,老一辈的江湖神话,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陈砚舟这位,新晋的“规则制定者”,发起挑战。 “百晓生……天机老人……”张居正,喃喃道,“这些人,都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想做。”陈砚舟,重新坐回了龙椅,语气,淡然。 “他们只是,习惯了,旧有的秩序。而我,是那个,掀翻了棋盘的人。他们,自然,要来,看一看,闻一闻,掂量一下,我这个,新的执棋者,够不够分量。” “盟主,是否需要,让东厂,或者,六扇门……” “不必。”陈砚舟,摆了摆手,“江湖事,江湖了。” “朝堂,交给你。这天下,也交给你。” 他站起身,银发,无风自动。 “至于那些,不甘寂寞的,江湖神话……” “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三日后。 临安城,在张居正的铁腕之下,迅速,恢复了秩序。 皇权更迭的消息,被他,用雷霆手段,压在了京城之内。对外的说法,只是,皇帝偶感风寒,闭关静养,由天下盟主,代为监国。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虽然,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在,曹正淳,亲自带着东厂高手,“拜访”了几家,最不安分的府邸之后,也都,偃旗息鼓,选择了观望。 天下,仿佛,又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身处局中的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一日,午后。 陈砚舟,正与黄蓉,在御花园中,悠闲地,喂着池里的锦鲤。 他没有,搬入任何一座,帝王的寝宫。竹楼,被他,用神通,直接,从桃花岛,挪移到了,这御花园的,湖心之上。 旺财,正趴在竹楼的廊下,懒洋洋地,打着盹。 一切,都显得,岁月静好。 忽然,陈砚舟,喂鱼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了,紫禁城的,正阳门方向。 黄蓉,也心有所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夫君,有人来了。” “嗯,一个,有趣的老人家。”陈砚舟,笑了笑,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洒入池中,引得,满池锦鲤,争相夺食。 …… 紫禁城,正阳门外。 巍峨的城门下,一队,由大内高手组成的,禁军,正肃然而立。 他们的气息,比三日前,更加,沉凝。因为,他们效忠的对象,已经,换了人。 就在此时。 一个,身影,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那是一个,老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身材,有些佝偻,手里,拄着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杖。 他走得很慢,就像一个,邻家的,寻常老翁,出来,散步。 然而,当他,一步步,走向那,戒备森严的,宫门时。 所有,看到他的禁军,都感觉,自己的眼睛,仿佛,出了问题。 他们,明明,能看到,那个老者,就在那里。 但,他们的感知中,却,空无一物。 仿佛,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他,就那么,在数十名大宗师级高手的,注视之下,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了,紧闭的宫门,走进了,那座,代表着人间至高权力的,紫禁城。 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御花园。 老者,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到了,湖心竹楼前。 他看着那个,站在桥头,仿佛,已经,等候多时的,银发青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你,就是陈砚舟?”老者的声音,很沙哑,也很平静。 “你,就是天机老人?”陈砚舟,反问道。 老者,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他,就是,百晓生兵器谱上,那个,被誉为“人间第一”的,江湖神话。 天机老人,孙白发。 “老头子我,已经,有五十年,没有,踏足江湖了。”天机老人,缓缓道,“本来,是打算,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等死的。” “为何,又出来了?”陈砚舟,问道。 “因为,你,把天,给捅破了。”天机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这被宫墙圈起来的,四方天空。 “这天下,有天下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皇权,有皇权的规矩。” “你可以,当你的,武林盟主。他,可以,当他的,天下至尊。” “井水不犯河水,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可你,却,一步,坐上了,那张龙椅。” 天机老人,将目光,重新,落回陈砚舟身上。 “你,坏了规矩。” 陈砚舟,闻言,笑了。 “规矩?谁定的规矩?” “天定的。” “那我,便是天。”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天机老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看来,老头子,是白来了。” “不,你不是来,跟我讲道理的。”陈砚舟,摇了摇头,“你是来,称一称,我的斤两。” “不错。”天机老人,不再掩饰,他那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老头子,一生,信奉天机。天机,便是,这世间,不可违逆的,定数,与,轨迹。” “我的棒,便是,天机。”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竹杖。 “我这一棒,递出,便是,定数。无人可躲,无人可破。” “因为,这,就是你的,‘命’。” “老头子,今日,便想看看。” “你所谓的‘天’,能不能,改了这,‘天机’注定的,‘命’!” 一股,无形的气机,瞬间,锁定了陈砚舟。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因果锁定。 在这一刻,黄蓉,骇然发现,她眼前的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卷。 而画卷之中,那根竹杖,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去,最终的落点,都只会是,陈砚舟的眉心。 没有,第二种可能。 这,就是,天机! “好一个,天机。”陈砚舟,感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因果之力,眼中,也露出了一丝,赞许。 “在,这片天地的规则之内,你这一棒,的确,是无解的。” “可惜……”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早已,不在,规则之内。” 御花园,湖心亭。 风,静止了。 时间,仿佛,也在此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天机老人,孙白发,缓缓递出了,他手中的竹杖。 这一杖,没有带起丝毫风声,没有蕴含半点真气,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老人,随意地,向前一捅。 然而,在陈砚舟的感知中,这一杖,却封死了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时间线。 无论他施展何种身法,无论他催动何种功法,无论他做出何种应对……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被这一杖,点中眉心。 这不是武功。 这是,规则。 是天机老人,用一生,去窥探、去领悟、去信奉的,这片天地,最根本的,因果之律。 在“因”种下的那一刻,“果”便已经注定。 不可更改,不可违逆。 面对这,堪称“必中”的一击,陈砚舟,却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就那么,任由那根,代表着“天机”与“定数”的竹杖,在他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天机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讶异,有不解,也有一丝,英雄迟暮的,叹息。 他不相信,陈砚舟,看不出,这一杖的玄机。 可他,为何,不躲?不挡? 是放弃了吗? 还是说…… 就在,竹杖的杖尖,距离陈砚舟的眉心,只剩下,不到三寸距离的瞬间。 陈砚舟,终于,有了动作。 他,同样,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白皙修长,宛如美玉的手指。 然后,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点向了,那根,迎面而来的,竹杖。 这一指,同样,没有惊天的气势,没有璀璨的真元。 但,就在,他指尖探出的刹那。 天机老人,脸色,骤变! 他骇然发现,自己,与那根竹杖之间,那股,维系了数十年,早已,融为一体的,因果联系,竟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更加,不讲道理的,意志,强行,斩断了! 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根,原本,注定会,点中陈砚舟眉心的竹杖,其运行的“轨迹”,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随意地,涂抹着,这幅,早已画好的,命运画卷! “这……这是……” 天机老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信奉了一生的“天机”,崩塌了。 “嗤……” 陈砚舟的指尖,终于,与竹杖的杖尖,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 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根,陪伴了天机老人,近百年的“天机棒”,那根,在百晓生兵器谱上,被誉为“人间第一”的神兵,在碰触到陈砚-舟指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混沌道韵的瞬间…… 便,如积雪消融,如梦幻泡影。 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漫天的,金色粉尘。 随风,飘散。 天机老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依旧,神色平淡的银发青年,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迷茫与,失落。 “我的天机……破了……”他喃喃自语,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不是破了。”陈砚舟,收回手指,平静地说道。 “你的‘天机’,是,这池塘里的,水流规律。你能,看透它,利用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它。所以,池塘里的鱼,都逃不过,你的网。” “而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 “是,那个,可以,随时,决定,要不要,抽干这池塘水的人。” 一语,道破天机。 天机老人,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彻底明白了。 自己,与对方,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维度。 自己,穷极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在规则之内,做到极致。 而对方,早已,是,制定规则,乃至,无视规则的,存在。 “呵呵……呵呵呵……”天机老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释然,带着解脱,也带着,一丝,终于,窥见更高层天地,而感到的,由衷的,敬畏。 “老了……我们,都老了……” 他对着陈砚舟,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不是,江湖后辈,拜见前辈。 而是,一个,旧时代的,神话,向一个,新时代的,开启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天下盟,若有差遣,老朽,万死不辞。” 说罢,他,转身,拄着一根,无形的杖,一步步,向着宫外走去。 第439章 怀孕? 天机老人的归顺,宛如一阵飓风,彻底席卷了整座神州江湖。 百晓生兵器谱的最后一点余威,随着天机棒的化灰,烟消云散。那些原本还在暗中观望、企图凭借宗师底蕴与天下盟掰一掰手腕的名门大派,在得知孙白发徒步入紫禁、空手出皇城的消息后,纷纷闭门封山,随后连夜遣人送上降书。 紫禁城,太和殿。 陈砚舟端坐于龙椅之上,没有穿龙袍,依旧是一袭白衣,银发披肩。下方,张居正手捧卷宗,朗声奏报。 “禀天策,天下盟四阁已初具规模。东阁主理情报,由楚留香牵头,收编青衣楼、暗河残部;西阁主掌杀伐,西门吹雪坐镇,大雪龙骑为骨干;南阁调度百业,黄药师统筹;北阁执掌刑罚,洪七公与天机老人共同坐镇。”张居正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荡,“至此,江湖与庙堂,尽归一统。天下,再无二音。” 陈砚舟微微颔首。他的目光穿透殿宇,看向这片浩瀚的山河。争霸天下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旧的棋盘被他砸得粉碎,新的规则,正在他的意志下生根发芽。 “传令下去,天下盟不养闲人。胆敢借盟中名义欺压良善者,杀无赦。”陈砚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退朝后,陈砚舟步出大殿,身形一闪,便来到了御花园的湖心竹楼。 这里,是他在皇城中唯一的居所。没有三宫六院,只有这一方清净之地。 刚踏上木廊,他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干呕声。陈砚舟眉头微皱,一步跨入房中。 黄蓉正靠在软榻上,脸色略显苍白,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旁边,神雕和旺财乖巧地趴在地毯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了?”陈砚舟快步上前,握住黄蓉的手腕。这一握,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脉象滑疾,如走珠般圆润,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强悍生机。这股生机,甚至在隐隐牵扯着陈砚舟体内的混沌道韵,仿佛一个无底洞,贪婪地汲取着周围的天地灵气。 “夫君,我最近总是觉得困乏,而且……胃口变得很奇怪。”黄蓉靠在陈砚舟怀里,有些虚弱地笑了笑,“爹爹早上来看过,他说……” 话音未落,竹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黄药师快步走入,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东邪,此刻脸上竟带着几分狂喜与凝重交织的复杂神情。 “砚舟,蓉儿有喜了。”黄药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黄蓉的腹部,“但,这脉象,老夫生平仅见。” 陈砚舟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是喜脉,而且,是个极其霸道的小家伙。” 他闭上眼,神念探入黄蓉体内。在她的丹田上方,一团纯粹的生命之火正在跳跃。那火焰中,竟然交织着九阳真气的炽烈、火麟血脉的霸道,以及一丝丝纯正的混沌道韵。 这孩子,还未成型,便已经开始自主修炼了。 “这哪里是个婴儿,简直是个‘小魔丸’。”陈砚舟睁开眼,眼中满是宠溺与震撼,“蓉儿,你怀的,是个了不得的丫头。” “女孩?”黄蓉闻言,苍白的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女孩好,女孩贴心。不过,她怎么这么能折腾?” “因为她继承了这世间最强的血脉。”陈砚舟轻轻抚摸着黄蓉的腹部。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那腹中的小生命似乎有所感应,竟隔着肚皮,传来了一股微弱却极其纯粹的反震之力。 陈砚舟大笑出声,笑声震得湖心水波荡漾:“好!不愧是我陈砚舟的女儿!还未出世,便懂得反击!” 黄药师在一旁看着,也是抚须大笑。天下盟初定,陈砚舟后继有人,这天下,算是彻底稳如泰山了。 “传令下去,天策夫人有喜。大赦天下,免赋税三年。”陈砚舟转头,对着虚空淡淡吩咐。 暗中,一道黑影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砚舟将朝堂之事尽数抛给张居正,江湖之事交给四阁,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竹楼,陪着黄蓉安心养胎。 然而,这世上,总有一些不甘心被时代抛弃的残渣,试图在黑暗中掀起风浪。 随着黄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腹中“小魔丸”的异象也愈发惊人。 竹楼周围百丈之内,天地灵气几乎被抽拉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漩涡。 湖中的锦鲤因为吸收了散溢的灵气,体型暴涨,甚至隐隐生出了龙须。神雕和旺财更是每天趴在黄蓉脚边,借着这股纯粹的混沌之气洗毛伐髓。 陈砚舟为了确保母女平安,在竹楼外布下了九宫八卦阵,并以自身的混沌道体作为阵眼,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干扰。 就在这安宁的背后,江湖的阴暗角落里,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正在酝酿。 西域,昆仑山巅。 魔教教主玉罗刹,一袭黑袍,面容笼罩在迷雾之中。 他的面前,站着几个同样气息深沉的老者——武当名宿木道人、少林隐修大悲禅师,以及几个早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黑道巨擘。 “陈砚舟自封天策,妄图以一家之言,压断天下武人的脊梁。如今他沉迷女色,龟缩皇城。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玉罗刹的声音沙哑而充满蛊惑,“只要斩了那四阁阁主,天下盟不攻自破。” 木道人冷哼一声:“西门吹雪就在西域,先拿他祭旗。” 然而,他们的计划还未实施,一道冰冷的剑光,便已经撕裂了昆仑山的飞雪。 西门吹雪,一袭白衣,踏雪而来。他的剑,没有剑鞘,只有纯粹的杀意。 “你们,太吵了。”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众人,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没有多余的废话。拔剑,挥剑,收剑。 那一战,昆仑山巅的雪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玉罗刹引以为傲的魔教大阵,在西门吹雪的剑下,如同纸糊。木道人的太极剑意,连西门吹雪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便被一剑封喉。 消息传回中原,天下骇然。西门吹雪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天下盟的刀,不仅锋利,而且无情。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楚留香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面前跪地求饶的海盗首领;南疆密林,洪七公一棍砸碎了企图炼制毒蛊的邪派山门。 四阁齐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将神州大地上最后的不安定因素,彻底抹平。天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海晏河清。 十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临安城,紫禁城。 这一日,天生异象。清晨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涌来大片紫色的祥云。紫气东来三万里,笼罩了整座皇城。 竹楼内,传出黄蓉压抑的痛呼声。 陈砚舟站在门外,负手而立。虽然他修为已达天人,但此刻,手心依然渗出了细密的汗水。黄药师和廖郎中在屋内忙碌,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轰隆!” 晴天霹雳。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了紫云,直直劈在竹楼的上方,却被陈砚舟提前布下的混沌阵法无声吞噬。 就在这道雷声落下的瞬间,一声清亮的啼哭,从屋内传出。 这哭声,不似寻常婴儿那般娇弱,反而带着一股穿透金石的铿锵之音。哭声响起的刹那,皇城内所有的兵刃,无论是禁军的佩刀,还是库房的铁戟,都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仿佛在向一位新生的王,俯首称臣。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廖郎中惊喜的声音传出。 陈砚舟一步跨入门内,径直来到床前。黄蓉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看着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虚弱但幸福的笑。 黄药师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婴儿,递到陈砚舟面前。他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砚舟,你看看……这孩子……” 陈砚舟接过女儿。小家伙并没有像其他婴儿那样紧闭双眼,而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她的瞳孔,竟然是淡淡的金色。 就在陈砚舟抱住她的瞬间,小家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陈砚舟的一缕银发。一股精纯至极的内力,顺着她的指尖,直接涌入陈砚舟的经脉。 陈砚舟愣住了。这股内力,浑然天成,不滞于物。这丫头,一出生,竟然就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跨入了先天之境! “真不愧是我的小魔丸。”陈砚舟大笑,低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从今天起,你就叫陈念蓉。这天下,就是你的游乐场。” 陈念蓉的降生,让整座紫禁城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大离的国运,似乎也因为这个先天道体的婴儿而变得更加稳固。张居正下令,举国同庆三日。天下盟四阁阁主,纷纷从各地赶回京城,献上贺礼。 西门吹雪送来了一柄用天外陨铁打造的无锋小剑;楚留香带来了一颗避水明珠;洪七公则送上了一块百毒不侵的暖玉。至于黄药师,更是恨不得将桃花岛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搬到外孙女的床前。 小魔丸陈念蓉,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天赋。刚满月,她就能在地毯上爬行如飞,甚至偶尔还能借助体内的先天真气,短暂地悬浮在半空。旺财和神雕成了她最忠实的玩伴,每天被这小丫头折腾得苦不堪言,却又不敢有丝毫反抗。 陈砚舟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心中的杀伐之气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守护之意。 他站在竹楼的露台上,看着黄蓉正逗弄着怀里的女儿,眼神温柔。 “夫君,在想什么?”黄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笑问。 “在想,这天下,似乎太平得有些无趣了。”陈砚舟走上前,将母女俩揽入怀中。 黄蓉白了他一眼:“太平还不好?难道你还想天天打打杀杀的?念蓉还小,我可不想她在一个充满血腥的世界里长大。” “自然。”陈砚舟轻抚着女儿金色的瞳孔,“谁敢扰了她的清梦,我就让谁永远闭上眼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一家人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时,陈砚舟的眉头,突然微微一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了紫禁城的红墙,越过了大离的疆域,直接投向了遥远的极北之地。 那是北莽以北,一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死亡禁区。就算是修为最高深的大宗师,也不敢轻易踏足那片绝对的极寒之地。 但此刻,在陈砚舟的感知中,那片沉寂了千年的冰原,正在发生着某种剧烈的变化。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凌厉的剑意,正试图撕裂厚重的冰层,破土而出。这股剑意,不同于西门吹雪的纯粹,也不同于独孤求败的霸道。它带着一种沧桑的死气,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渴望着生者的鲜血。 “有意思。”陈砚舟松开手,周身的混沌道韵开始缓缓流转。 “怎么了?”黄蓉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立刻警惕起来。 “极北之地,冰川碎裂。”陈砚舟的眼神变得幽深,“有一座尘封千年的古老剑阵,破土了。” 话音刚落,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波纹,从极北之地横扫而出,瞬间掠过了整个神州大地。 紫禁城内,所有悬挂的兵刃,在这一刻,竟然齐齐发出了哀鸣,仿佛遇到了天敌。 西门吹雪正在西阁闭目养神,突然睁开眼,手中的长剑剧烈震颤。他霍然起身,望向北方,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 “这股气息……”陈砚舟眯起眼睛,他感觉到,那股破冰而出的剑意,在扫过神州之后,竟然隐隐锁定了紫禁城的方向。 准确地说,是锁定了正在黄蓉怀中,咯咯娇笑的小魔丸陈念蓉。 陈念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她停止了笑声,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悦,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把,发出一声清脆的哼唧。 “冲着念蓉来的?”黄蓉脸色一变,立刻将女儿护在怀里。 “不,是冲着这天地间最纯粹的道韵来的。”陈砚舟冷笑一声。念蓉天生道体,对于那些沉睡在暗处的古老存在来说,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补药。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 “沉睡的亡魂,就该好好待在地下。” 陈砚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紫禁城。 “传我天策令。” “西阁、北阁,集结。” “我要去极北,拔了那座阵。” 第440章 魔丸弄玉,天策北征 第440章:魔丸弄玉,天策北征 紫禁城,竹楼。 极北之地传来的那股阴冷剑意,虽被陈砚舟的混沌道韵挡在皇城之外,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挑衅意味,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陈砚舟转身走回屋内。黄蓉正抱着陈念蓉,秀眉微蹙。小丫头却没心没肺得很,她似乎根本没察觉到那股足以让大宗师胆寒的杀机,反而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丫头……”黄蓉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担忧,“那股气息,是冲着她来的。” “冲着她来的又如何?”陈砚舟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 陈念蓉一把攥住父亲的手指,金色的瞳孔滴溜溜地转。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床,接着“噗”地一声,吐了个晶莹剔透的口水泡泡。伴随着这个泡泡破裂,一股微型的先天真气在她掌心炸开,竟将那股残留在空气中的极北剑意余波,震得粉碎。 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不讲道理的小魔丸!”陈砚舟反手将女儿抱起,高高举过头顶。小念蓉不仅不害怕,反而咯咯直笑,手舞足蹈间,先天真气在竹楼内掀起一阵微风,吹得角落里趴着的神雕和旺财齐齐打了个冷战。 旺财呜咽一声,把头埋进爪子里。它堂堂异变灵犬,这几天没少被这小祖宗揪尾巴,偏偏这小丫头手劲大得离谱,拔起毛来一揪一撮。 “蓉儿,你安心在京城养着。有岳父和张居正在,这皇城固若金汤。”陈砚舟将女儿放回黄蓉怀里,低头在妻子额上轻轻一吻,“我去去就回。” “万事小心。”黄蓉没有阻拦。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如今已是这片天地间至高的存在,更何况,敢把主意打到他们女儿头上,陈砚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一炷香后,紫禁城,午门外。 风卷狂沙,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三千大雪龙骑,静如黑色的钢铁长城。战马不嘶,长枪如林。这是天下盟西阁最精锐的底牌。 西门吹雪一身如雪白衣,孤身站在大军阵前。他的手里握着那柄杀人的剑,眼神比极北的冰雪还要寒冷。 “西门,这次的对手,可能不是活人。”陈砚舟自虚空中踏出,银发在风中狂舞,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死人,也能再死一次。”西门吹雪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哈哈哈哈!说得好!”伴随着一阵豪迈的笑声,洪七公拎着打狗棒,腰间挂着酒葫芦,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陈砚舟身侧。“北阁的儿郎们早已封锁了北莽边境。砚舟,老叫花子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陈砚舟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直刺北方。 “拔营。目标,极北冰原。”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震天的战鼓。三千大雪龙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撕开地平线,向着神州的最北端席卷而去。 陈砚舟与西门吹雪、洪七公缩地成寸,身形在虚空中接连闪烁。 不过三日,跨越万里。 极北之地,入眼皆是茫茫冰原。这里的温度极低,呼出的气瞬间便会化作冰碴。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没有太阳,只有无尽的风雪在狂舞。 陈砚舟停下脚步。他的脚下,是厚达百丈的万年玄冰。 “就是这里。”陈砚舟闭上眼,混沌道韵如水波般向地下蔓延。 在他的感知中,冰层深处,有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古老阵法。阵法中,无数残破的剑器如林般倒插,每一柄剑上,都缠绕着浓郁的死气与怨念。而阵法的中心,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渴望吞噬先天道体的贪婪波动。 “装神弄鬼。”洪七公冷哼一声,提起打狗棒,一招“飞龙在天”,磅礴的九阳真气化作一条赤红色的火龙,咆哮着撞向脚下的冰层。 “轰!” 冰原剧烈震颤,厚重的玄冰被火龙硬生生融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就在深坑出现的刹那,一声凄厉的剑鸣从地底传出。紧接着,数十道灰白色的身影,如同破茧的丧尸,从碎裂的冰层中缓缓爬出。 他们衣衫褴褛,皮肉早已干瘪,但手中却死死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剑。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 “剑奴?”西门吹雪的眼睛,瞬间亮了。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那数十名从冰层中爬出的剑奴,动作僵硬,但当他们握紧手中残剑的瞬间,一股股极其纯粹、极其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 这些剑意,有的霸道绝伦,有的阴毒诡异,有的轻灵如燕。 “夺命十三剑?清风十三式?还有……薛家剑法?”洪七公眉头紧锁,一眼认出了这些剑奴生前的路数,“这些人,都是数百年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绝顶剑客。竟然都被困死在这里,成了阵法的傀儡!” 陈砚舟负手而立,眼神淡漠:“这阵法在汲取他们的剑意和怨气,用来温养阵眼里的东西。那东西饿了太久,闻到了念蓉的先天道体气息,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复苏。”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打断了陈砚舟的话。 西门吹雪已经拔剑。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白衣如雪,剑如冷电。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瞬间切入剑奴的阵型之中。 最前方的一名剑奴,使的是昔日魔教的绝学。残剑带起一片惨绿色的剑幕,宛如毒蛇吐信,直取西门吹雪的咽喉。 西门吹雪不闪不避,手腕微转,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嗤!” 剑尖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片剑幕的破绽,直接贯穿了剑奴的咽喉。没有鲜血流出,那剑奴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整个身躯如风化般碎裂成一地冰渣。 “好快!”洪七公赞叹一声。西门吹雪的剑,已经超越了招式的樊篱,达到了近乎于“道”的境界。 然而,剑奴并非活人,他们不知疲倦,不惧死亡。 其余的剑奴瞬间合围。十数道不同流派、却同样致命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向着西门吹雪当头罩下。 西门吹雪的眼神依旧冰冷。他的剑法在这一刻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快,而是多了一种厚重与决绝。剑光霍霍,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冰层的炸裂和剑奴的粉碎。 陈砚舟站在一旁,并未插手。他知道,对于西门吹雪这样的剑客来说,能够与数百年前的剑道先贤交手,哪怕对方只是一具傀儡,也是一场难得的试炼。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数十名剑奴已尽数化为齑粉。 西门吹雪还剑入鞘,白衣上连一丝冰雪都未曾沾染,只是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痛快。”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热身结束了。”陈砚舟的目光越过西门吹雪,盯住了那个被洪七公砸出的巨大冰坑。 就在剑奴被全歼的瞬间,冰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 方圆十里的冰原开始剧烈摇晃,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蜘蛛网般蔓延开来。 紧接着,一座通体漆黑、高达百丈的巨大冰雕剑塔,缓缓从地底升起。 剑塔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死气。而在剑塔的最顶端,悬浮着一把剑。 一把没有剑格、通体暗红、仿佛由干涸鲜血凝聚而成的魔剑。 魔剑周围,虚空被割裂出一道道细小的黑色裂痕。它似乎感应到了陈砚舟身上的气息,或者说,感应到了陈砚舟血脉中与陈念蓉相连的那一丝先天道韵。 “嗡!” 魔剑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剑鸣。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众人的识海中炸响。 洪七公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脸色微白:“好邪门的兵器,老叫花子的真气差点被它吸走。” “这就是阵眼。”陈砚舟向前踏出一步,银发无风自动。 剑塔之中,突然传出一个沙哑、空洞,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般的声音: “交出……先天……道体……” “吾……赐尔等……全尸……” 陈砚舟笑了。他的笑容很冷,冷得比这极北的寒风还要刺骨。 “就凭你这堆破铜烂铁,也敢惦记我陈砚舟的女儿?” 陈砚舟没有拔剑。 面对那座散发着滔天死气、企图剥夺生机的百丈剑塔,他只是平平无奇地抬起了右手,握指成拳。 “轰!” 没有任何真气外放的光影效果,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陈砚舟这一拳,直接砸在了面前虚无的空气中。 但下一刻,整个极北冰原的天地规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在了一起。 混沌道韵,无视空间,无视阵法,直接降临在剑塔之上。 那座由万年玄冰和无数先贤怨血铸就的剑塔,连一息时间都没能撑住。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百丈剑塔从上到下,寸寸崩塌,化作漫天黑色的冰粉。 “不——!” 那沙哑空洞的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 剑塔崩碎,那柄暗红色的魔剑失去了依托,却并未坠落。它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剑身剧烈震颤,猛地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撕裂虚空,直刺陈砚舟的眉心。 这一剑的速度,已经超越了肉眼的极限,甚至连西门吹雪都只来得及握紧剑柄。 然而,在陈砚舟眼中,这剑太慢了。 他微微偏头,伸出两根手指。 “叮。” 一声脆响,血色魔剑被陈砚舟稳稳夹在指间。剑身疯狂挣扎,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吸力,试图吸干陈砚舟的精血。 “吸我?”陈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体内的混沌道体轰然运转,九阳真气化作最纯粹的金色火焰,顺着两根手指直接灌入魔剑之中。 “啊啊啊啊!” 魔剑内,那道古老的残魂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金色的火焰在剑身内部疯狂燃烧,将那些堆积了数百年的怨气、死气、以及残魂本身的意识,统统炼化成虚无。 不过眨眼之间,暗红色的魔剑褪去了所有的邪异,变成了一块凡铁。 陈砚舟手指微微发力。 “咔嚓。” 魔剑断为两截。 他随手将半截剑刃扔在地上,只留下了那个刻着古怪花纹的剑柄。 阵破了。极北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一些,那股笼罩在天地间的阴冷剑意彻底消散。 但陈砚舟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走到剑塔的废墟中心。在无数黑色冰粉的掩埋下,有一座只有磨盘大小的微型祭坛。祭坛的材质非金非石,上面刻画着一些连陈砚舟都未曾见过的星空图腾。 此刻,祭坛上的图腾正闪烁着微弱的幽光,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波纹,正以祭坛为中心,笔直地射向无尽深邃的夜空。 “这是什么?”洪七公走上前,看着那祭坛,只觉得一阵心悸。 “一个信标。”陈砚舟眼神冰冷,“这剑阵,不过是个报警器。它已经把念蓉‘先天道体’的坐标,发送出去了。发送到了……这片天地之外的地方。” 西门吹雪握剑的手微微一紧:“星空之外?” “看来,我们那位死去的‘弈主’,还有不少亲戚朋友。”陈砚舟冷笑一声。他抬起脚,一脚将那微型祭坛踩得粉碎。 坐标虽然已经发出,但这片神州,现在是他陈砚舟的地盘。不管星空外来的是什么东西,敢把爪子伸向他的女儿,来一个,他杀一个。 “回京。”陈砚舟转身,大步向南。 …… 三日后,紫禁城,竹楼。 暖炉烧得正旺。黄蓉靠在软榻上,看着陈砚舟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解决了?”黄蓉递上一杯热茶。 “一群死了几百年的老鬼,顺手就拍死了。”陈砚舟轻描淡写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他走到地毯旁。小魔丸陈念蓉正骑在旺财的脖子上,手里抓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玉如意,正试图往旺财嘴里塞。 看到陈砚舟,小丫头眼睛一亮,扔了玉如意,张开小手要抱抱。 陈砚舟笑着将女儿抱起,顺手从怀里掏出那个从极北带回来的魔剑剑柄。这剑柄材质特殊,被九阳真气洗练后,透着一股温润的黑光。 “看看爹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 小念蓉一把抓过剑柄,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好奇。她把剑柄放在手里颠了颠,似乎觉得分量还不错。 然后,在陈砚舟和黄蓉惊愕的目光中,小丫头张开嘴,对着那坚不可摧的剑柄,狠狠咬了下去。 “咯嘣!” 一声脆响。 那连西门吹雪的剑都未必能轻易斩断的古老剑柄上,赫然多出了一排整齐的小牙印。 小念蓉似乎觉得口感不佳,嫌弃地把剑柄扔到一边,撇了撇嘴,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黄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掰开女儿的嘴检查牙齿,发现小乳牙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嗔怒地瞪了陈砚舟一眼:“你拿什么破铜烂铁给女儿玩!牙崩了怎么办!” 陈砚舟看着地上的剑柄,又看了看怀里一脸无辜的女儿,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牙口真好!”陈砚舟抱着女儿,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星空,眼中杀意与柔情交织。 “不管天上地下,谁敢来,爹就让你咬碎他们的骨头。” 第441章 魔丸抓周,隐形杀机 第441章:魔丸抓周,隐形杀机 紫禁城,御花园。 初春的暖阳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陈砚舟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草坪上那个扎着冲天鬏的小肉团。 陈念蓉已经满周岁了。 这丫头继承了黄蓉的古灵精怪和陈砚舟的霸道体质,生来便是先天道体,经脉宽阔得令人发指。寻常孩童还在蹒跚学步,她已经能迈着两条小短腿,在御花园里追着神雕满地跑了。 “嘎——” 神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的翅膀扑腾着,试图飞上假山。然而,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揪住了它尾巴上最长的一根翎羽。 “大鸟!飞!”小念蓉奶声奶气地喊着,两只脚悬在半空,竟然硬生生将展翅欲飞的神雕给拽了下来。 “轰!” 神雕重重地摔在草坪上,砸出一个大坑。它堂堂神兽,此刻却像只斗败的公鸡,委屈巴巴地趴在地上,任由小念蓉骑在它的脖子上,揪着它的顶冠咯咯直笑。 不远处的旺财看到这一幕,默默地将身体往花丛深处缩了缩,生怕引起这位小祖宗的注意。 黄蓉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走过来,看着这一幕,没好气地白了陈砚舟一眼:“你也不管管,神雕这几天都被她拔秃了。” “她天生神力,又不懂收敛真气,神雕皮糙肉厚,陪她玩玩正合适。”陈砚舟放下茶盏,笑着将黄蓉揽入怀中,“再说了,我陈砚舟的女儿,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也有我给她兜着。” 黄蓉无奈地摇摇头,将一块桂花糕塞进陈砚舟嘴里:“今天可是念蓉抓周的日子,你这当爹的,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自然是最好的。”陈砚舟站起身,拍了拍手。 候在园外的张居正和温华立刻快步走入。两人身后,跟着数十名大内侍卫,抬着十几个红木大箱子。 箱子一一打开,珠光宝气瞬间照亮了整个御花园。 东海的夜明珠、西域的血菩提、武当的太极剑、少林的达摩棍……全都是江湖上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至宝。甚至还有几枚刻着神秘符文的天机石碎片。 “念蓉,过来。”陈砚舟冲着女儿招了招手。 小丫头听到声音,立刻抛下生无可恋的神雕,迈着小短腿,像个小肉球一样滚到了陈砚舟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爹抱!” 陈砚舟笑着将女儿抱起,走到那一排排奇珍异宝面前:“去,看看喜欢哪个。” 他将小念蓉放在铺着锦缎的地上。 小丫头好奇地睁大金色的瞳孔,在一堆宝物中爬来爬去。她先是抓起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看了两眼,嫌弃地扔到一边。接着又拿起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在手里比划了两下,似乎觉得不够顺手,又丢开了。 周围的侍卫们看得心惊肉跳,那可是吹毛断发的绝世神兵,这小祖宗竟然当玩具一样乱扔。 最终,小念蓉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块毫不起眼的黑色铁牌上。 那铁牌非金非木,上面没有半点花纹,透着一股深邃的死寂。这是温华前几天刚从江南送来的情报物证,据说是从一个神秘杀手身上搜出来的。 小念蓉一把抓起铁牌,放进嘴里咬了咬,发现咬不动,便拿在手里把玩起来,嘴里还发出满意的“咿呀”声。 陈砚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温华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上,这铁牌……” “隐形的人。”陈砚舟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这个组织在古龙的江湖中,一直是一个传说。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面目,像影子一样潜伏在黑暗中。原本陈砚舟以为,随着白玉京和青龙会的覆灭,这片江湖已经彻底臣服。没想到,在极北之地的坐标发出后,这些隐藏在神州最深处的毒蛇,竟然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们最近在江南一带活动频繁,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温华的脸色也有些凝重,“而且,他们的武功路数极其诡异,我们派去的几个分舵主,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一击毙命。” “寻找东西?”陈砚舟冷笑一声,“极北的坐标引来的,不仅仅是星空外的目光,还有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念蓉喜欢这个?” 小丫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铁牌攥得紧紧的。 “好,那就留着玩。”陈砚舟站起身,看向温华,“传我天策令,命西门吹雪和洪七公,即刻前往江南。凡是身上带有这种铁牌的人,杀无赦。” “是!”温华领命退下。 一阵微风吹过,御花园里的牡丹花瓣纷纷飘落。 陈砚舟负手而立,银发在风中微微扬起。他知道,这片江湖,又要见血了。 三日后,天下盟总舵,议事大殿。 大殿内气氛肃杀。西门吹雪一袭白衣,怀抱乌鞘长剑,站在左侧首位,眼神如万载玄冰。洪七公拎着打狗棒,站在右侧,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寒霜。 殿中央,跪着三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他们的琵琶骨已被铁链洞穿,气息奄奄,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死士特有的疯狂与麻木。 陈砚舟端坐在高高的主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铁牌。这正是小念蓉抓周时选中的那块。 而在他身旁的案几上,小念蓉正撅着屁股,专心致志地拆卸着一架精巧的连弩。那是诸葛正我送来的贺礼,号称能连发十箭,威力惊人。结果到了这小魔丸手里,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被拆成了一堆零件。 “主上,这三人是‘隐形的人’在江南的头目。”温华指着地上的黑衣人,“他们潜入江南花家,试图刺杀花满楼,被西门阁主当场擒获。” 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黑衣人。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三具尸体。 “你们在找什么?”陈砚舟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中间那个黑衣人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天策大人,你的确很强。但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星空外的真神即将降临,我们不过是先驱。你,还有你的天下盟,终将化为灰烬。” “真神?”陈砚舟笑了,笑得有些轻蔑,“我不管什么真神假神,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就得死。” 他屈指一弹,一道金色的九阳真气如闪电般射出,直接没入那黑衣人的眉心。 “砰!” 黑衣人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炸裂,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剩下两个黑衣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疯狂所取代。其中一人猛地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想死?没那么容易。” 陈砚舟冷哼一声,五指虚抓。混沌道韵瞬间笼罩了那名服毒的黑衣人。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将他体内的毒素剥离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滴漆黑如墨的毒液。 那毒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连周围的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嘶嘶”的声响。 “天一神水?”洪七公脸色一变,“这东西不是在蝙蝠岛就被主上毁了吗?” “看来,有人掌握了配方。”陈砚舟盯着那滴毒液,眼神愈发冰冷。 就在这时,案几上的小念蓉似乎被那滴毒液吸引了。她扔下手里的连弩零件,手脚并用地爬到案几边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竟然想去抓那滴毒液。 “念蓉,别动!”黄蓉惊呼一声,想要上前阻止。 但小丫头的动作极快,小手一捞,直接将那滴足以毒死大宗师的天一神水抓在了手里。 大殿内瞬间死寂。 西门吹雪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洪七公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预想中的惨剧并没有发生。 小念蓉好奇地看着手心里那滴黑色的毒液,眨了眨金色的瞳孔。突然,她掌心涌出一股纯白色的先天真气。那真气纯粹至极,不含任何杂质。 在先天真气的包裹下,那滴剧毒的天一神水竟然开始剧烈沸腾,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透明,最终化作了一滩普通的水渍,顺着小丫头的指缝流到了地毯上。 “这……”洪七公瞪大了眼睛,仿佛活见鬼了一般。 西门吹雪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 陈砚舟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好!不愧是我陈砚舟的女儿!万毒不侵,先天化煞!” 他一把将女儿抱起,在她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小丫头咯咯直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陈砚舟转头看向剩下的最后一名黑衣人,眼神重新变得冷酷:“你们引以为傲的底牌,在我女儿眼里,连个玩具都不如。现在,告诉我,你们的主子,那个号称‘小老头’的吴明,到底藏在哪里?” 黑衣人看着连天一神水都能轻易化解的小念蓉,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在……在东海……无名之岛……”他颤抖着说出了那个隐藏了数十年的秘密。 陈砚舟微微眯起眼睛。 东海,又是东海。当初白玉京在那里开启了归墟之门,如今,这群“隐形的人”又藏在那里。看来,那片海域,隐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西门,七公。”陈砚舟站起身,将女儿递给黄蓉,银发在殿内无风自动,“点齐兵马,随我出海。这一次,我要让这片江湖,再也没有任何隐形的角落。” “遵命!” 两大道境强者齐齐抱拳,杀气冲天。 东海之滨,怒浪拍岸。 一艘巨大的黑色楼船破浪而行,船帆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天”字。这是天下盟的旗舰,象征着当今神州至高无上的权力与武力。 陈砚舟立于船头,任凭狂风卷起他的银发。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迷雾,锁定在海平线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孤岛上。 无名之岛。 传说中,这里是天下最可怕的杀手组织“隐形的人”的大本营。岛主吴明,一个看似和蔼可亲、实则深不可测的老头,掌控着无数足以颠覆武林的秘密和力量。 “主上,前面的海域布满了暗礁和奇门遁甲之阵。”温华走到陈砚舟身后,恭敬地禀报,“我们的探子试探了几次,都折在里面了。” “奇门遁甲?”陈砚舟冷笑一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阵法都是虚妄。”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无名古剑。 剑身清冽,倒映着他冷漠的眼眸。自从在天山之门内领悟了“守护剑意”和混沌道体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出过剑了。 “西门,看好了。剑,是这么用的。” 陈砚舟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凌空飞起。他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双手握剑,对着前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海域,简简单单地劈下了一剑。 “轰!” 一道长达千丈的金青色剑芒,如同开天辟地的神罚,轰然斩落。 狂暴的剑气瞬间撕裂了迷雾,将海面硬生生劈开了一道深达百丈的巨大海沟。那些隐藏在水下的暗礁、阵法节点,在这一剑的绝世锋芒下,如同豆腐般脆弱,瞬间化为齑粉。 海水倒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西门吹雪看着那道久久无法愈合的海沟,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这一剑,已经超越了剑法的极限,触及了天地规则的本源。 “全速前进,登岛。”陈砚舟收剑入鞘,重新落在船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楼船长驱直入,顺利靠岸。 岛上死寂一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令人压抑的寂静。 陈砚舟率领西门吹雪、洪七公等人踏上沙滩。刚走没几步,前方的树林中便缓缓走出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笑容可掬的小老头。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富家翁,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但在他身后,却站着数十名气息恐怖的顶尖高手,每一个放到江湖上,都是足以开宗立派的大宗师。 “天策大人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吴明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吴明。”陈砚舟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你派人去江南,是为了找那块铁牌?” 吴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叹了口气:“天策大人果然手眼通天。不错,那块铁牌,是开启岛底遗迹的钥匙。” “遗迹?” “大人既然去过极北,想必已经知道,这片天地,并不孤单。”吴明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这座岛下,隐藏着一艘来自星空外的坠毁飞舟。那块铁牌,就是飞舟的中枢控制钥。只要掌控了它,就能获得超越天人境的力量,甚至……接引星空外的真神降临!” “所以,你甘愿做那些异类的走狗?”陈砚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良禽择木而栖。”吴明摇了摇头,“天策大人,你的确惊才绝艳。但你根本不知道,星空外的力量有多么浩瀚。你以为你统一了神州,就天下无敌了吗?在那些存在眼里,我们不过是井底之蛙。” “是吗?”陈砚舟上前一步,混沌道韵轰然爆发。 整座无名之岛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承受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威压。 “我不管星空外有什么。我只知道,谁敢把手伸进我的地盘,我就剁了他的手。谁敢惦记我的家人,我就灭了他的族!” 陈砚舟没有拔剑,而是直接一拳轰出。 这一拳,融合了九阳真气、火麟劲和混沌道则,化作一条咆哮的金红色巨龙,直奔吴明而去。 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真神,到底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