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嫡谋》 第1章 贺兰婴 上京雪似鹅毛,分明过了数九寒天,今晨又破天荒下了小半个时辰。恰逢玄甲军奏凯还朝,朱雀大街上万人空巷。 主将行在最前,银甲映雪,盔缨迎风。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亦是明齐百姓口中一人能挡百万师的活战神。 永安十五年,南宫王府。 伴随着孩童银铃般的笑声,一双淡粉绣鞋轻巧地踏过青石板路,鞋尖上还沾着未化的碎雪。自她身后追来两三个侍女,个个神色紧张,语气焦灼。 小姑娘生得乖巧,脸儿圆圆,肤光胜雪,一双桃花眼里攒着细碎星光,鼻头小巧圆润,笑时不经意露出一颗小虎牙。端的是韶颜稚齿,娇憨动人。 她手提一盏圆滚滚的兔子灯,径直朝僻静的芜步轩跑去。到了门前,小手轻轻一叩,还未等里间回应,门就自内开了道口子。 “阿婴?”小姑娘试探着朝里喊。 外头天光大亮,屋里却似是未掌灯,昏暗得很。 “姑娘,您怎么又往芜步轩跑?” 侍女们的呼喊声愈来愈近,门突然从里拉开大半,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倏地伸出来,将人拽了进去。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星眸,沈明月心像是被猛地攥住又松开,惊得呼吸都滞了半拍。 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还伴着小侍女的询问:“贺兰公子?我们姑娘……” 她轻轻掰开贺兰婴的手,仰头朝他安抚一笑:“你们退下,有事再来寻我便是。” 侍女们站在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熟稔地守在廊前。 从门缝溜进来一股冷风,将交叠的衣袂吹了起来,少年目光紧紧咬着她,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戾气,像是刚从梦魇里挣扎出来。 炭火盆里噼里啪啦迸出几点火星子,沈明月忽地扫到窗前的弥勒榻,一柄漆黑短剑摆在矮几上,烛台也是屋里唯一的光亮。 ‘嗤’的一声,火苗蹿起,贺兰婴不知从哪儿摸出的火折子,点亮烛台。不过转头的功夫,小姑娘就已经自顾自坐在榻上,指尖点在剑鞘上刻着的‘贺兰’二字。 少年不自在地移开眼,声线里听不出喜怒:“小姐。” “阿婴,今年灯会你陪我去,好不好?”沈明月歪着身子靠在臂弯里,侧头看向他。 贺兰婴是去年王妃陪着太后,往护国寺礼佛时遇见的。彼时他看到来人,只是眼眸半睁地看着,干涸的唇张了又合,像只呜咽着求助的小兽。崔氏瞧人瘦得迎风就倒,料是哪家出逃的小奴。 救回府后,他便连日昏睡,直到第三日夜里才转醒。 府医都惊诧,小公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上却新伤叠旧伤。贺兰婴枯坐了一夜,不哭不闹,滴水未进,粒米未食,直到天光大亮,下人照例来看他,才发现人醒着。 旁人问起他来历也只字不提,唯有一句“我叫贺兰婴。” “灯会上很好玩的,有耍龙灯、舞狮子、猜灯谜、倒糖人儿……”小姑娘掰着指头数着,忽地一拍手,“哦对。还有我最爱的打铁花,比焰火还美!” 贺兰婴垂眸望着她的侧脸,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他在想,怎么有人能笑得如此干净纯粹?人,难道不都该是有目的,有恶意的吗?如若是他不答应呢? “你陪我去吧,”沈明月见他不说话,拽了拽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期待,“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良久,少年才听见自己近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是,小姐。”烛台里的火芯子跳动了下,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 在贺兰婴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从未有人如此待他,还日日予他好脸色。不,似乎还是有的。少年垂眸看向她,恍惚间,脑海里有个近乎缥缈的背影在晃动,她会回头,弯腰抱起蹒跚学步的他。而其他的,早已在混沌里散了形。 回神后他又觉得这念想荒谬得很。 “何必叫得如此生疏,我同你都认识这么久了。”她仰头看向他说道:“阿婴,你唤我小字可好?” 他一怔,鬼使神差应道:“好。” 沈明月小字皎皎。可‘皎皎’二字在唇边滚了又滚,怎么都吐不出口。直到一声急促的呼喊骤然打破寂静。 “小小姐?” “小小姐您在哪儿?” 喊声自远处传来,沈明月听得真切,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春兰。 小姑娘身子一僵,脸上笑意逐渐敛去,心里暗叫‘不好’。平日姑姑们便常念叨,少来芜步轩,说此人来历不明,怕惹是非。 顾不上看贺兰婴什么脸色,她利索下榻。刚往外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里摸出一包油纸,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心。语速飞快:“栗子糕,我差人去西街买的,特意给你带来尝尝。” 她边往后退边抬手推门,藕粉裙裾扫过门槛,像只急于归巢的小雀儿,还不忘交代他:“若是你吃得惯,灯会上也有好些吃食!” 沈明月刚关上门跑出去没两步,和迎面找来的春兰撞了个正着,小脸上显得有些局促。心里却侥幸地想:总归不是头一回,姑姑应该都习惯了吧。 还不等她找补,春兰就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快步往外走。 “姑姑!”小姑娘抬手把兜在头上的裘衣拨开,“何事这般着急呀?” 听她一问,春兰的话头再也压不住,说道:“我的小祖宗,都火烧眉毛了,王爷前脚刚进宫,后脚圣旨就连下两道。可不急?” “两道?”她思忖着想了想,应当不是什么坏事。爹爹骁勇善战,皇伯伯器重他都还来不及。 “小小姐,”春兰蓦地想到来人的凝重神色,心觉不妙,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往后这芜步轩,还是少来为好。” 沈明月有些不满:“可是阿婴会孤单的。”末了,又在心里头补了一句,我也是。 春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言。她心里清楚,明齐民风虽算开放,自太祖年间便逐步废除苟杂礼教。可侯门王府里,终究是身份有别。 小姑娘自她怀里探出头,朝那扇未关严的门望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的最后一刻,门开了。 一行人匆匆离去,无人留意一身槿紫轻衫的少年推门走了出来。贺兰婴抬起骨瘦苍白的手,虚虚遮在眼前,日光落在迎春花枝头,他伸手拨开花瓣,抖落了融化的雪水。 忽地,少年余光里瞥见一抹粉,长而浓密的睫毛敛住了眼底的异样。 是一枚断裂的玉雕海棠,珠穗上缀着小银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响得清脆。回过头,一盏花灯挨着他的短剑,不知是不是错觉,红红的纸糊眼睛里仿佛尽是狡黠。 他唇角渐渐小幅度扬起,轻唤道:“皎皎?” 第2章 卧榻之侧 沈明月刚在崔氏身侧站定,指节还无意识绞着衣带,心里就没由来地升起些许不安。甫一抬头,就迎上传奉官状似无意的一瞥,目光若有若无,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太后的心腹苏公公垂首立着,拂尘搭在腕间。他身侧的郑大人抖开圣旨,字字掷地有声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南宫郡王沈元熙,忠君爱国,赤血丹心,胸怀楚囊之情。昔年戍守西北,驱寇安边,护佑我朝数载晏然,百姓赖之。名在当世,功在千秋。 特晋封裕亲王,锡之册宝。望尔此后上安宗庙,下抚黎元。 钦此!” 传奉官念罢收拢圣旨,却并未递与崔氏,只淡淡朝苏公公颔首。后者忙笑道:“太后另有懿旨,有劳郑大人。” 郑大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吏,下巴蓄着山羊胡子,他斜睨了眼苏公公,接过小太监高举的托盘。除了一卷懿旨,还卧着个红绸覆面的物什。 崔氏神色微动,心下了然。 “上谕: 沈氏宗室嫡孙沈明月,性行温良,知书识礼,太后躬闻甚悦,册封尔为妙仪郡主,享岁俸百两、禄米百斛……今有谢氏嫡孙谢明灼,怀才抱器,姿貌堂堂,兹特将尔指婚于彼,谨赐婚书一封、龙凤呈祥一对。待郡主及笄之年,礼部择良日完婚。 钦此!” ‘钦此’二字落音,直震得沈明月头脑发麻。饶是崔氏早有预料,亦是担忧地看过来。 郑大人揭开红绸,里头安放着一对精巧的玉佩,他取下其一递给她。另一边苏公公笑得满脸褶子堆起,耳边尽是老太监的谄媚笑声。 “这谢家簪缨世族,辈辈忠贞不二,教养的小辈也都是个顶个的好啊!”他说着,一甩手中拂尘,又朝二人躬身行礼,“老奴在此,就先恭喜亲王妃,贺喜郡主了。” 凝脂般的玉珏攥在手里,直硌得她指腹生疼,沈明月心里憋着一股气,恨不能骂他一句,这样好的人家,你怎的不嫁? 崔氏朝身后瞥了一眼,小丫鬟心领神会地取出荷包,笑吟吟走上前:“公公且拿去当个茶钱。” 苏公公忙不迭接下,暗暗掂了掂,麻利地揣进袖里,笑得像是一朵老菊花。 而郑大人却是抬手一挡,连连摇头:“皇恩浩荡,下官怎敢再受私礼?” 崔氏怜爱地轻抚女儿的发顶,侧身看向重重叠叠的月拱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究只是轻叹一声。 待一众人散去,小姑娘一头扎进她怀里,小声哽咽着。她的皎皎生在锦绣堆里,顺遂十余年,如今初尝身不由己,崔氏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 是夜,水榭。 主子屋里头点上了地龙,下人房里也都端了炭盆。 满庭花木披上银霜,皎洁月色自窗棂中筛出,将窗格上繁复精美的图案拉得颀长。恰逢此时,一道人影被半搀半扶着,走得有些跌撞。 男人口中带着醉意呢喃:“我家娘子不输秋色,我家娘子举世无双。” 身侧的侍卫嘴角抽了抽:…… 王爷,您闹够了没?欺负他没媳妇是吧! 纱窗上映出影影绰绰的轮廓,沈元熙停在院中,额前散乱的碎发沾在脸上,眼眸半眯,神色看不真切,倒为他平添了几分慵懒的迷离。 他挥挥手,屏退院中下人,三两步走上前推开门。暖流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安神香,屋内陈设还同他年前离京时一般无二。 崔氏正仿若无骨般靠着圈椅,及腰青丝仅一支玉钗松松挽起,身穿一件纯白亵衣,外披水蓝外衫。在微黄柔和的灯火下,唯有一抹清润亮色格外惹眼。 听着动静,她移开眼前账本。 男人一身黑金云缎锦衣,唇瓣自然翘起,眼眸深邃如夜,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眼里蒙着一层酒醉后的湿意,看着倒有几分惹人怜爱。 “阿敏!”一声带着委屈的叫喊传来,她顿时满头黑线。 什么狗屁怜爱,全是错觉。 崔氏闺名贞敏。 看着扑过来的男人,她下意识扬手推在他脸上。沈元熙也不恼,顺势撑着桌角凑到她唇边,呼吸间尽是酒气,崔贞敏不由得皱起眉微微后退。 瞥见她一双杏眸里明晃晃的嫌弃,他眼底也带了水光,含糊地凑到她耳边,委委屈屈地唤道:“阿敏。” 崔贞敏想要站起来,刚起了个势,沈元熙就忽地侧头,一手摁住后颈。就在唇瓣相贴之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忙偏头避开:“阿月还在。” 他恍若未闻,轻轻咬住嘴边温软的唇,嗓音带着沙哑:“不听。” 不过浅尝辄止,他便埋在她肩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她的颈侧,闷声道:“阿敏就不想我吗?” 崔贞敏闭了闭眼,将人狠狠拉开,眉头微蹙,带着审视问道:“亲王殿下也该分分时候,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她问的是封赏和赐婚,瞧着眼前人一副“我要审你”的架势,他忍不住低声失笑。 沈元熙向后靠着,目光落在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姑娘身上,声音轻缓:“我日后,不必再出征了。此次回京,我是为上交虎符。” 他看向崔贞敏,温声道:“这是好事。永绥吉劭,四海承平。如此一来,我也终于能多陪陪我的阿敏,还有我们的阿月。” 沈元熙仰了仰头道:“皇兄大我五岁,虽是一母同胞,可如今年过四旬,疑心病倒是愈发重了。他疑心安远侯,老爷子不得已吵吵着要递辞呈,疑心我手握重兵,我便主动上交兵权,只挂了个闲职亲王,裕亲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的确做得很好,阿敏,我并不觉得委屈。” “江山定,四海一,如今堪与我明齐并行的,也唯有燕丹。我也该歇了。” 第3章 照拂 崔贞敏垂着头不说话。她记得,当年他是振翅高翔的鹰,博九天风云,揽万里长空,不羁与放纵刻在骨子里,若困于金丝织就的囚笼,对他来说未免太过残忍。可他却告诉她,是鹰自愿的。 沈元熙像倒豆子似的,将路上想到的、没想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却不见身边人回应,顿感不妙。他放轻呼吸,凑到她肩上哄道:“日后,还要崔掌柜多多照拂才是。” 罢了。纵是雄鹰,到头来甘愿落在她的肩头,她多多怜惜就是。 崔贞敏拍开他试图扯自己衣袖的手,揉着发烫的耳根子,没再绕弯子,直奔主题问道:“谢家的小子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沈元熙唇线逐渐绷直,思绪飘远,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有些不甘地嘟囔道:“那可是阿远的孩子啊。” 她无奈道:“那你可知,你这一道赐婚圣旨,把阿月吓得哭了大半宿?” 他移开视线,心虚地挠了挠鼻尖。 崔贞敏将手搭在他的手背,轻声唤他:“乐知。他到底自幼养在邵关,山高路远……” 沈元熙反手扣住,握在手里安抚般攥紧。男人垂眸看着她,终是没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换来的是崔贞敏的皱眉轻斥。 他轻笑一声:“谢老夫人的家教,你还不放心?” 崔贞敏挑眉看向他:“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我瞧着你想替谢怀远守着这根独苗是真。” 沈元熙被说中心事,索性耍赖般将脸埋在她颈窝:“你既明知……阿敏最懂我。” 蹭了好一会儿,他抬眸瞥了眼软榻上睡得香甜的小姑娘。咬牙切齿地嘟囔道:“没见过这么大还黏着娘亲的,不懂事。” 沈元熙上前捡起被踢飞的羊毛毯,三两下将小姑娘裹成了圆滚滚一团,旋即拎着这团‘小毛球’就往外走,崔贞敏忙快步追了上去。 男人拉开房门,守在某处的暗卫立马现身。然后就听他家爷极其不爽地吩咐道:“井九,送回海棠居。” “啊?”井九有些懵。 直到接住他丢来的‘球’,才看清里头是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小郡主。他刚抬头看向自家主子,就见夫人也跟了出来,井九连忙低头应“是”,将小郡主护严实朝海棠居撒丫子狂奔,动作熟练得仿佛干过千万遍。 崔贞敏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带着笑意问道:“怎么?王爷如此着急,就不怕臣妾不愿?” 沈元熙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推搡着往里走,明知她是在揶揄他,却还是忍不住反驳:“无妨,夫人不乐意夫人的,为夫忙为夫的,岂不是甚好?” …… 次日,天光破晓。 日光斜斜照在院中的梧桐树上,粗大的枝干绑着一架乌木秋千,正随风微微摇晃,树旁的六角亭被下人日日清扫。花圃里大半种着海棠,余下月季、山茶挨挨挤挤地长着,有的开花娇艳,有的不到花期。 一方缠枝纹月白纱帐轻轻垂落。帐内,沈明月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坐起身,小脸上睡意尚存,意识混沌间,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昨夜听到的辨不清内容的低语声。她顾不得炸了毛的头发,小跑下床推开门往外瞧。 入眼的雕栏玉砌,赫然是她的海棠居。 她刚在门前站定,布春、满画两个小丫鬟就瞧见了,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布春吩咐人来为她洗漱更衣,满画则拉着她进屋去取鞋袜,又抱来毛毯将自家主子牢牢裹住。 沈明月共有三个侍女、一个侍卫。布春、满画是家生奴,春杪是太后从身边拨来的,中律则是从亲王暗卫里调出来的。 最大的中律十八岁,春杪、布春十三,最小的满画十一岁。 初一的日头带着岁末的余寒。 “郡主怎么光脚就跑出来了?”布春端来温水,递来牙粉,边等她揩牙边说着:“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么冷的天,万一再冻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沈明月含糊应着,洗漱完后,布春领着人退下,只留满画在旁伺候。她打着哈欠坐回铜镜前,看向满画问道:“我何时回来的?” 满画歪了歪头,思忖着说道:“约莫着将过亥时,井九大人将您送回来的。” “爹爹回来了?”小姑娘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说罢又愤愤不平地轻哼一声,“我就知道!他每次回来都要跟我抢阿娘。” 左右丫鬟们皆是忍俊不禁,心想着寻常人家若是想要这等光景,可求都求不来。 沈明月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木匣,这木匣是紫檀木雕成的椭圆猫儿,胖乎乎的双耳下刻画着浅淡斑纹,圆溜溜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细长的胡须一应俱全。俗话说一岁一礼,这妆匣便是她六岁的生辰礼。 她打开妆匣,一眼就瞧见了昨日那枚玉佩。沈明月伸手将它拿起,细细端详,像是要透过玉石见到那个人,美眸潋滟,面带思索。 侯府嫡孙,若他是性情温良、待人和善,倒也能婚后相敬如宾。可若他是个只知拈花惹草的纨绔?可如何是好? “郡主,赋华衣送来的新衣裳,过会儿咱们试试合不合身。”春杪领着两个丫鬟从外室进来,说道。 春杪接过满画递来的檀木梳,托起小主子柔软的乌发,蘸了些梳头水细细梳理。 过了正午就要进宫,宫宴只能带一个丫鬟,此次随行的依旧是春杪,她正仔细叮嘱自家主子宫宴上要注意的礼数。 而沈明月却拨弄着手里宛若云子的玉佩出了神,玉质细腻圆润,雕的是一只展翅颔首的凤鸟,尾羽凸起,显得栩栩如生。 春杪见她迟迟不应,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为她簪好绒花,系好发股上鹅黄的发带,又梳理好碎发。 身后布春将衣服搁在屏风后的衣架子上,轻声提醒道:“郡主,该换衣裳了。” 不多时,再抬眼看向镜中,稚女梳着低垂双丫髻,簪着绒花,颈间挂着银锁,腕上戴着银镶玉镯。浅黄圆领大襟搭梅粉百迭裙,袖口、衣摆上绣着穿插的花枝,外罩雪白兔裘,小脸埋在领口的白毛里,衬得人玉雪可爱。 沈明月打量一圈后,上前在妆匣子里头翻了两下,却没瞧见想要的东西,她不由得疑惑道:“我的玉海棠呢?” 第4章 定亲?不娶! 满画凑过来瞧了瞧,也有些纳闷:“昨日郡主还戴着呢。” 布春端着食盒进来刚好听见,闻言连忙安抚道:“郡主别急,许是落在哪儿了,奴婢们仔细找找。” 众人把整个海棠居翻了个遍,却始终没瞧见那枚玉佩的踪影。 春杪上前一步,柔声劝慰道:“郡主莫急,奴婢去问问昨夜值守的人。” 沈明月只好捺着心气坐下来先用早膳,手里的银匙却没什么力道,小口扒着燕窝粥。 春杪匆匆去而复返,神色略带凝重,回禀道:“郡主,巡夜的下人们不曾见到,廊下花圃也仔细找过。” 小姑娘急得眼圈都红了,眼前的粥顿时味同嚼蜡,她吸了吸鼻子:“罢了,别叫阿爹阿娘久等。” 只是心里难免想到,她是年关才舍得拿出来戴的。 布春连忙递上帕子,轻声哄着:“郡主先进宫赴宴,昨夜里您在主院歇着,也许是落下了。” “算了算了。”沈明月平复了下心情。 “满画,附耳过来。”她招了招手,等小丫头凑近,才吩咐道,“你去芜步轩递个话,叫阿婴记得等我。” 往年灯会她想出府逛逛,阿娘总会派中律带着三五个人跟着,前呼后拥,既张扬又扫兴,可从来没玩尽兴过。 亲王府坐落在内城东街,而安远侯府恰在内城西街。当年皇帝曾笑说,‘两位爱卿是朕的左膀右臂,东西分居、遥相呼应,甚合朕意。’ 侯府书房。 “定亲?我何时定亲了?这般天大的事,竟连同本人都不知会一声?”少年身形已初显挺拔,一身风尘未洗的劲装还沾着泥点。 一连串的质问像炮珠似的砸过来,安远侯面对自家孙儿的怒火,不禁有些汗颜,指尖悄悄摩挲着案上的砚台,眼神不自觉地往别处飘。 长身玉立的小公子心下烦躁的厉害,好看的眉头微蹙,他道:“裕亲王的姑娘才多大?一个黄毛丫头罢了,我不娶。” 谢老侯爷一听,不赞同地“啧”了一声,当即沉了脸,没好气道:“你这混小子,这可是太后下的旨,金口玉言,岂是你说不娶就不娶的?” “金口玉言?我还铁口铜言呢!”少年轻哼一声,满是不服,“不娶就是不娶,便是搬出天皇老子来也没用。府里堂哥堂弟一大堆,您怎么净逮着我薅?” 谢明灼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穗,心里别提多憋屈。想他日夜兼程从邵关赶过来陪这孤寡祖父过年,脚还没站稳,迎面就砸来一道赐婚圣旨,换作是谁,能心平气和? “且不说人家郡主看不看得上你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日后你可别后悔!”谢老侯爷试图吓唬他。 “悔?”少年抱着胳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悔’字怎么写孙儿都忘了,我巴不得她也看不上我,趁早黄了这门劳什子亲。” 谢老侯爷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劝道:“大房就你一根独苗。二房小四才三岁,毛都没长齐。老大老二倒是合年纪,可三房是庶支,身份上就矮了一截。难不成要让一个庶子去娶郡主?这不是明摆着打亲王府的脸面,也丢咱们侯府的人吗?” 谢明灼挑眉,没好气道:“所以呢?” “所以你得娶啊。”谢老侯爷眼里闪着希冀。 “不娶。” “嘿?!” 谢老侯爷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忍无可忍,抄起书案旁早就备好的打狗棍,就朝他冲了过去。 谢明灼一看事态不对,一边嚷嚷“阿爷你别过来”,一边转身就想推门跑。可他刚进屋,门就被下人从外面落了锁,此刻便是插翅难飞。 “阿爷!我是你亲孙子啊!有你这么逼亲的吗?”他一边围着桌案跑,一边试图唤起一点点的祖孙情,“您不能为了脸面就把你亲孙子往火坑里推啊!” “谁认你个逆孙,今日不揍得你服软,我就不姓谢!”谢老侯爷的棍看似来势汹汹,力道却留了分寸。 “阿爷我错了,可是您还想姓什么啊?”他抱头鼠窜,躲闪间撞翻了案上的笔架,书房里顿时鸡飞狗跳,“我错了啊!” “你阿爷就想听这些没用的?” “我娶!” 两个字刚出口,悬在他头顶三寸的棍停住,凌厉的棍风扫得他额前碎发乱飞,谢明灼终于服了软。 “我娶还不行?” “呵,”谢老侯爷冷笑一声,慢悠悠收回棍,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洞,得意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阿爷耳朵背,没听清。” “我说我娶!”谢明灼欲哭无泪,心里把这个老狐狸骂了千百遍,低声嘟囔着,“每次都是这样,屈打成招,您也不嫌腻得慌。” 谢老侯爷斜睨了他一眼,忽然清了清嗓,语气瞬间哽咽起来:“乖孙儿,你自幼养在祖宅,阿爷常年戍守边关,也没好好陪过你一日,你可怪阿爷?” 谢明灼一听这话,瞥了他一眼就转过身去,他太清楚了,这老滑头又要开始耍奸计了。 “你爹娘都是好孩子,可……”老爷子越说越动情,连眼眶都红了,“是阿爷无能,没护住他们。如今阿爷年纪大了,不知哪天就要西去,不过是想在闭眼之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了却一桩心愿罢了……” “停停停!不都答应了,”谢明灼实在受不住这阵仗,连忙摆手打断他,“别说了,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从他记事起,祖父谢征就爱耍这些小伎俩,以前是在阿奶面前装可怜,如今她老人家在老宅养身子,不便长途劳累,便轮到他遭殃了。 “好,那就这么定下了。”谢老侯爷立刻收了泪意,轻咳一声,捋了捋胡子,瞬间恢复了一本正经的长辈模样,“京中官宦大多申时进宫赴宴,你一路上舟车劳顿,先回房梳洗,莫要失了礼数。” 谢明灼神色极其不爽地走出房门,目光落在院中好生养护的红梅上,心头火气又上来了,抽出身侧侍卫的剑就朝花枝砍去。 剑还未落下,守在门口的小厮就差一个滑跪飞过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哭丧着脸劝道:“三少爷!万万使不得!梅树可是侯爷的心头肉,哪怕是出征前都要嘱咐我们务必好生侍弄,您手下留情啊!” 第5章 宫宴 “起开。”谢明灼冷冷瞥了他一眼,小厮吓得赶忙松手。 他转头朝屋内喊道:“祖父,您这院里的梅花开得真真是极好,孙儿房内有些寡淡,便想折一株回去添添颜色,不知您意下如何?” 小厮还要再劝,就听屋内传来安远侯中气十足的怒吼:“混账东西!叫他折!” 谢明灼唇边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迈步朝梅树走去。 少时,听外头没了动静,谢老侯爷才敢推门出去看。这一看,他就哽住了。 小厮颤颤巍巍走过来,小声道:“侯爷,这……这?” 早知道这混小子这么能造,打狗棍就该抡圆了打! 安远侯魁梧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抵在唇边咳了两声,看着满地狼藉,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三爷,侯爷怕是要气坏了。”侍从辩才背身倒着走。 谢明灼捻着一枝红梅,花枝扫过路边的花苞,想起方才梅树的惨状,不由得笑出声来:“树都是两年前我给他移来的,我还碰不得?” “不过,亲事真就这么认了?”侍从试玉将物什递给他。 “还能怎么样?抗旨不成?”他把玩着玉佩,语气漫不经心道,“老头一把年纪了,胡子都白了,净瞎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是啊,属下打听过,听闻妙仪郡主三月初六生辰,永安五年生人。”试玉顺口答道,“唉,这般算来,比少爷您小了整整五岁。” “谁问你了?”谢明灼抬手给他来了一下,脸上依旧带着笑,“再多嘴,就把你丢去马厩跟马睡。”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过街巷。沈明月怀里揣着捧炉,小几上摆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陶老虎,釉色不均,造型略显粗拙,却透着股憨态可掬的拙趣。 “郡主,这陶老虎是王爷亲手做的呢,”春杪将食盒里的茶点摆好。 “春杪,你信不信阿娘那边也会有一只,”她说着捏起一块如意糕往嘴边送,“说不准只是拿这个先练练手。” “怎说?”春杪有些诧异。 沈明月猜得大差不差,不过放在崔氏面前的不是什么陶老虎,而是一只土偶儿,捏的正是她的模样,瞧着惟妙惟肖。 沈元熙支着头看她,眸中流光溢彩,唇边挂着笑意,活像是只在邀功的猫儿。 “我都多大的人了。” “娘子在我心中,自然是亦如初见。”沈元熙捉住她的手,放在怀里暖着。 …… 慈宁宫,太后居所。 红墙青瓦,飞檐翘角,穿过曲折廊桥,入目便是一座镂空雕刻、美又华丽的玉质云屏。 匾额上‘慈宁’二字,写得龙飞凤舞,是先帝御笔亲题。 绕过屏风,只见殿内云顶檀木作梁,珍珠为帘幕,鎏金兽首香炉里,丝丝缕缕的淡青色烟雾于空中交缠缭绕,直至消散。 “裕亲王妃携妙仪郡主前来请安!” 随着小太监一声通传,居座上首的贵人抬眸,她娴静而端庄地放下茶盏。两声重叠的问安在殿内响起。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孙儿见过祖母,祖母万福金安。” “赐座,”太后笑着抬手,“哀家的乖孙儿,快来让祖母瞧瞧,又长高了没有?” “祖母,孙儿好想您呀!”沈明月嘴里喊着小跑过去,目标却是正给太后捶肩的沈晗月。 两人拉着手寒暄,太后看着二人,眼里的喜爱藏不住,却故意板着脸道:“你啊,眼里怕是只有你小表姐,把祖母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崔贞敏,笑着摇头:“瞧瞧,这丫头都被你们惯的恃宠而骄了。”话是如此,语气里却不带半分责怪,端的是荣宠无边。 “哪能呢,孙儿可是日日都念着祖母呢。”她忙拉着太后的手轻晃着撒娇。 崔贞敏也搭话道:“是啊,昨个夜里还念着母妃呢。” “哦?是念着祖母,还是念着祖母宫里的茶点吃食啊?”女官提着食盒适时上前,将里头精致的点心端出来摆好。 沈明月熟稔地趴在太后膝头:“自然是祖母最要紧了。” “鬼灵精。”太后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目光转向崔氏,语气带了几分感慨,“贞敏,哀家瞧着阿月眉眼倒是出落得愈发似你了。” 崔贞敏端起茶盏呷了口清茶,闻言浅浅一笑:“这孩子自小就身子骨软,性子却跳脱得很,没半点沉静。” “倒是随了元熙少时的性子,都是闲不住的主儿。”太后闭眼靠在引枕上,“当年在宫里头也是上蹿下跳,闯了祸就躲到哀家这儿来,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后来,上了战场,磨平了些棱角。不过,哀家倒是没想到,竟是贞敏你能降住他。” 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闺房话,崔贞敏不由得有些脸热,轻轻唤了声:“母妃。” 沈明月听着不由得想起亲王殿下平日里身姿凛凛的模样,好奇追问道:“祖母,爹爹在战场上,会怕吗?” “怕?”太后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爹爹那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地,祖母更挂心的是你。” …… 少年斜倚在软垫上,车窗外细雪如絮,簌簌落满内城街巷。无声的雪片沾在宫墙上,车轱辘碾过结了霜的汉白玉砖。 “三少爷,前头就到宫门了。”车夫提醒道。 他抬手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马车穿过午门时,风雪似被巍峨宫墙挡去大半,只剩细碎的雪沫子在檐角打着旋。 宫道上的积雪早已清扫至两侧。车停稳,内侍搭好锦凳,又忙不迭地伸手拂去凳面沾着的碎雪。 引路的内侍弓着腰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小又稳:“今儿雪大,皇上特意吩咐在廊下都铺了毡垫,谢小公子慢些走,莫要滑倒。” 谢明灼颔首应下,目光扫过覆雪的宫苑。安远侯早早入宫面圣,算算时辰,此刻该已在席间。 太和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铜炉燃着沉香。朝臣们身着朝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谢明灼目光一扫,很快便瞧见了与几位老将谈笑风生的安远侯。 他抬步上前,微微躬身,声音清朗:“祖父,明灼见过诸位世伯。” 安远侯笑着将他往前一推,掌心按在他肩头:“诸位瞧瞧,这便是我孙儿。” 老将朗笑着点了点谢征,说道:“好个英挺的少年郎!老谢啊老谢,你这孙儿生得比你当年还周正。” 第6章 冻不死 暮色四合之际,宫灯次第亮起。 舞姬踏着鼓点鱼贯入场,身着绯色舞衣,旋转时衣袂翻飞,如漫天落梅,艳而不俗。乐师奏响太平乐,丝竹管弦声交织,清越婉转。 酒过三巡,殿内暖意愈浓。皇帝目光徐徐扫过阶下文武,倏尔一顿,抬手虚指:“谢爱卿的孙儿,倒是许久未见了。 甫一点名,不少目光已悄然落在谢明灼身上。 “承蒙皇上记挂,实乃臣之殊荣。”少年神色不变,起身行礼。 “哈哈哈,好好!都道是虎父无犬子,不怯场,是好的。”皇帝眉眼含笑,颔着首,话音未落,安远侯已忙不迭起身。 谢明灼回道:“微臣年少,幸得皇上宽宥,方能从容应答。” 皇帝眼底笑意不减:“宽宥?朕瞧你是自己有底气的。朕且问你,你看朕这大好河山,可值得你日后披甲执锐,护它周全?” 安远侯心头蓦地一震,辞呈是昨日递上去的,皇上今日就问出这种话。他飞快扫向亲王,沈元熙恰好也朝他看来,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 谢明灼抬眸,朗声道:“微臣自幼便知,江山万里皆黎民安身之所。天下儿郎,无不以毕生执剑,守国土之无虞,护百姓之康宁为志。故微臣斗胆,恭祝我朝上方富春秋,明齐日月耀。” 皇帝颔首笑道:“有你此言,朕便放心了。” 殿内暖意愈盛,丝竹笑语交织在一起,反倒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躁意。谢明灼屈指按了按眉心,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起身离席去透气。与此同时,一道明黄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 刚出太和殿,寒风便裹胁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殿内的酒气。他抬手松了松领口,衣袍在风雪中猎猎翻飞,被白雪衬得愈发炽烈。 试玉紧随其后,抱着件墨色大氅快步追上来,忙道:“爷,外头雪寒,仔细冻着。” “冻不死,”谢明灼拎了下沾在背上的后襟,接着道,“吓倒是快吓死了。” 他敛了敛心绪,正欲沿回廊踱上几步,目光却倏地顿在前方拐角处,一众内侍小心翼翼地簇拥着一人缓步走来。 来人身着明黄织金蟒袍,外罩大氅,领口狐毛轻扫下颌,少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偶一咳嗽,便以锦帕掩口,肩头微微发颤,显见是久病缠身。 正是当朝太子,沈崇彧。 谢明灼右眼跳了跳——今夜算是个什么日子。 他忙不迭收住脚步:“晚生谢明灼,见过太子殿下。” 沈崇彧狭长的眸子里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亲自上前温和地扶起他,声音轻缓如沐春风:“谢公子不必多礼。” “方才在殿内,听闻谢卿一句‘上方富春秋,明齐日月耀’,字字铿锵,心怀君主,胸怀天下,当真是少年可畏。” 谢明灼避开那让人不适的注视,垂眸道:“殿下谬赞,不过是借太祖之言罢了。” 沈崇彧轻笑一声,正要再言,喉间忽地一股痒意翻涌,他猛地侧身偏过头,肩头抖得厉害,内侍们急忙围上来,又是给他顺气,又是给他喂药,仿佛是一件易碎的琉璃。 谢明灼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却恰好瞧见雪地里蹲着两道小小的身影。 小姑娘攥着一团雪,鼻头冻得发红,笑得漏出一颗小虎牙。对面蹲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公子,正呆愣愣地看着她把雪团丢过来。两侧侍从早乱作一团,依稀还能听见“郡主,咱回去吧”“四皇子,仔细着凉”。 太子堪堪止住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狭长的眼里笑意淡了几分,指尖摩挲着锦帕:“那是本宫的四弟,和……”他一顿,转头看向谢明灼,眸底里闪过一丝玩味,“本宫的小堂妹。” 谢明灼收回目光,语气无波无澜:“晚生未曾细看。” 太子定定瞧着他这副疏离姿态,半晌未再出声。他虽说体弱,可京中哪家小辈见了他,与他攀谈不是毕恭毕敬,趋炎附势。倒是这谢家,倨傲的一脉相承。 沈崇彧失了兴致,淡淡道:“雪天路滑,谢卿且自便吧。” 待太子一行人走远,试玉才敢直起身,凑近谢明灼压低声音道:“三爷,方才可真真是……不过这太子身子也太弱了,才说了几句话就咳成那样。” “不该议的别多嘴。”谢明灼顺手就是一巴掌。 试玉揉着被打的脑袋,心说嘀咕:得嘞,咱们爷打人是愈发利索了。 谢明灼眸色沉沉,抱臂而立,继续瞧两个小孩打闹——虽说是小姑娘单方面的“欺负”。他低声嗤笑,自顾自说道:“先是皇帝老儿抛来个送命的话头,后是病秧太子明里暗里拉拢,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是个香饽饽。” 他可不会认为,自己有能耐叫太子殿下亲自前来一通夸赞,毕竟他为人如何,邵关三郡恐怕无人不知。 试玉:…… 不是说不能议吗?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雪渐停,寒风卷着未散的雪粒,刮得人脸颊生疼。 “爷,回吧,小的脸要僵住了。”试玉搓着手拢紧披风,瞥见谢明灼眼底的倦色,低声提醒道。 谢明灼没应声,目光落在正跑来的小姑娘身上,低声喃喃道:“倒是跟小五有些像。” “什么?”试玉没听清。 他刚要追问,就见那一抹鹅黄身影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扑去。擦身而过间,谢明灼近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指节堪堪勾住她的衣领。只是力道收得太急,小姑娘踉跄着往后倒,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到他身上。 “妹妹,你没事吧?”沈崇安跑出去老远,听见动静又折回来,一把将人拉过来转了半圈,这才松了口气。小少年皱起眉数落:“不是叫你慢点跑?” 第7章 出府 方才的慌乱散去,反倒生起几分气性,沈明月仰头皱眉道:“我都说了叫你等我的。” “郡主。”春杪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身后还有个人。 沈明月猛地回头,撞进谢明灼沉静的目光里,气性还没散,眉眼间还带着点未平的娇蛮。她道:“方才多谢你。” 谢明灼微怔,他原以为金枝玉叶的官家小姐,多半会是娇怯怯的模样,没想到也有性子这般明快的。 “举手之劳。”他颔首,嗓音里噙着笑意,“下次把鞋上的雪跺干净再跑。” 沈明月下意识瞥了眼沾了雪的绣鞋,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她思索片刻,从袖袋里掏出两颗油纸包好的桂花糖,掌心摊开递到他眼前:“给你,桂花糖,谢你方才提醒。” 谢明灼一挑眉,笑得有些风流,指尖轻拈起一颗桂花糖:“我只要一颗便够了。” “随你。”沈明月只觉得这人笑得过于晃眼,拽着沈崇安转头就走。 四皇子眼巴巴看着她将糖收回去,委屈道:“好妹妹,你为何给他不给我?” “哦,因为他好看。” “我不好看吗?” “不好看。” 沈明月拽得他一个趔趄:“快走,别叫他听见了。” 沈崇安小声嘟囔:“可母妃说我生得最像父皇了……” …… 试玉又贼兮兮凑了上来,忍着笑说道:“爷,原来好看真能当饭吃。” “你第一天知道?”谢明灼漫不经心剥开油纸,将糖抛进嘴里,倚着廊柱眯眼,任由甜腻的桂花香慢慢化开。 他正要起身,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是安远侯的亲随。 忠阳擦了擦额角的汗,说道:“三少爷,可算找见您了,侯爷叫小的来传话,皇上留了侯爷说话,怕是要耽搁许久,您先随小的回府。” 留了说话?说什么话?老侯爷递辞呈家里都是一早知晓的,这个节骨眼上,怕不是主意打到他身上了。早知道,方才就不说那么好听了。 谢明灼压下心头思绪,回道:“知道了。” 忠阳刚要引路,他却抬手止住,说道:“回府不急。” “三少爷?”忠阳愣了愣。 “灯会我好久没来过了,正好去凑个趣。”少年吊儿郎当地说道。 回到太和殿,朝臣官眷早散了个干净。沈明月朝席位踮脚张望,却不见亲王妃身影,连带着裕亲王也不在。她心觉疑惑,看了看春杪,后者摇了摇头,她是一直跟着自家郡主身边的,半步都没离开过。 她朝就近的小宫女招了招手,问道:“我且问你,可见过我爹娘?” 亲王府向来是逢宴必到的,因此小宫女对这张脸儿很是熟悉。 小宫女连忙福身行礼,声音细弱却很清晰:“回郡主的话,亲王殿下陪几位大人饮了不少酒,许是醉了,就叫人扶去歇息了,只是没过片刻,王妃也走了。” “醉了?可阿娘说爹爹酒量向来极好。”沈明月心里直犯嘀咕,挥手道,“你退下吧。” 小宫女应声退下。 殿内暖气混着酒香,催得人昏昏欲睡,沈明月托着腮帮子,一双桃花眼渐渐眯了起来。 春杪忙将人叫醒:“郡主若是乏了,不如去偏殿歇会儿,奴婢守着您。” 沈明月脑袋一点一点的,心里却像揣了面小鼓,咚隆隆敲着:不能睡不能睡,阿婴还在等着呢,他素来不爱笑,想来自幼过得定是很苦,答应了带他去灯会的。 还未等她应春杪,眼前就来了两道身影,沈明月揉揉眼,看清来人,是南宫王妃和春兰姑姑。 崔贞敏一双杏眸微微泛红,就连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阿月听话,你先跟着春兰回府,好不好?” 沈明月瞬间从混沌中惊醒,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亲王妃,脆弱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像是……一叶浮萍。她慌忙伸出手,想要拉住崔贞敏的衣袖,却只擦过一片微凉的缎料。 “阿娘,你怎么了?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崔贞敏猛地转过身,闭了闭眼,语气不容置喙,“春兰,带她回去!” 沈明月眼里满是错愕。自她记事起,便是上房揭瓦、下河摸鱼都没能叫王妃这般疾言厉色过。 春兰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拉起小郡主的手腕,哄道:“郡主,咱们先回去。” 小姑娘任由她拉着走出太和殿,目光却始终定在崔贞敏身上,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背影挺得笔直,单薄的肩头却无声轻颤。 阿娘在哭? 意识到这一点,沈明月推着春兰想要挣开,她眉头拧起,急得声音里带了哭腔,说道:“春兰姑姑,我要回去。春兰!你放开我!” 春兰置若罔闻,双臂用力将小郡主一把抱起,任凭她怎么闹也不松手。 回府的一路上,春兰可谓是苦口婆心,说尽三寸不烂之舌,才把这祖宗哄住,待将人亲手送回海棠居才放下心。 交代完春杪和满画,她又跑去将厨子提起来做醒酒汤,又去水榭将另外三个大丫鬟叫起来,仿佛是后半夜要打“硬仗”似的。 不过这些沈明月都无从得知,她在榻上坐了片刻,起身唤来满画,将人摁在自己方才坐的位置上,说道:“你替我在屋里守着。” “那郡主呢?” 满画虚龄就比她大一岁,算是沈明月最得力的共犯了。 “你姑娘我,有要紧事做,”小姑娘自信满满地扬了扬下巴,“原本说要带阿婴出去玩,可如今阿娘也不高兴了,本姑娘要去给阿娘买最好看的花灯和糖人。总之你在这守好了!”说着还郑重地抬手拍了拍满画的肩。 “郡主要早些回来,万一露馅了可怎么好。”满画心里有些不安,却还是将早已备好的衣裳递了过去。 “不会的。”沈明月摘下手上的镯子,麻利换上丫鬟服饰,“定是爹爹惹了阿娘不高兴,我去买些小玩意儿来哄哄她,关键时刻,还不是要靠我?” “是是是,郡主要注意安全。”满画给她梳好发髻、理好衣衫。 “放心吧,等着你家姑娘凯旋!”沈明月提起案上的灯笼就往外走,她身量与满画本就相近,换了衣裳,旁人乍一看,还真认不出来。 芜步轩再偏僻,她这一年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不过,贺兰婴住的院子,倒是头一次这般灯火通明。小姑娘甫一进门,便瞧见了石桌旁的身影。 月色如洗,清辉漫过院墙,落了满院碎银。贺兰婴静坐在石桌旁,一身紫衣在月光下晕开淡淡的光泽,肩头披的素白披风被夜风拂得轻轻扬起一角。少年支着一侧下颌,鸦羽似的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脸上笑意敛了敛,上前道:“这么冷的天,你就这么坐在这儿?” 第8章 失踪 院里烛火落在贺兰婴身上,是难得的温润,他抿了抿唇,轻声道:“也并非一直坐在这儿。” “先不说这么多了,咱们快走。”说着便不由分说上手去拉他的衣袖。 贺兰婴一双褐色美眸里满是疑惑,无声望着她,分明在问:这么急? 她推着人往外走,说道:“来不及解释了,走吧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后门,浑然不觉,身后还跟着条小尾巴。 …… 年节,金吾不禁夜。月挂中天,明灯错落,人潮攒动,街道两旁各色纸灯如星子般点缀。无尽的夜,长明灯缓缓升起,带着细碎的祈愿飘向穹顶,与天边星月交相辉映。 人群中,小姑娘拽着贺兰婴的衣袖带着他往前跑去,她说道:“醉仙台的位置最高,掌柜年年都会为我留一间厢房,咱们正好顺路逛逛。” 少年看着身前雀跃的身影,指尖被攥得温热,他任由她拉着穿梭在灯海人流中,目光却不自觉追随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弧度,等他反应过来又急急敛住。 呼出的白气袅袅散开,贺兰婴站在她身后,目光掠过她晃动的发梢,忽然想起白日里捡到的那枚海棠佩。玉佩裂了道细缝,银铃却还响着,被他收在了袖中。 “阿婴快看那只兔子灯!”沈明月忽然停住脚步,她“哎呀”一声,“我的灯忘了带。罢了罢了,反正灯会多的是。” “走吧,阿婴,给阿娘买一盏,你要不要也挑一个?”她说着朝摊子走过去,却不知何时与贺兰婴脱了手。人潮如涌,一盏舞龙灯横在两人中间,转瞬间,身前的小姑娘便被人头淹没,贺兰婴没由来的心头一紧,温凉的触感仿佛还停在指尖。 舞龙灯在半空中游动,锣鼓震得人耳膜发颤。等这队喧闹的人过去,贺兰婴才松了一口气上前,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官家小姐罢了…… 可当贺兰婴抬眼看过去时,他神色僵住了,哪还有沈明月的身影,连带着摊主也不见了。他咬咬牙,暗暗想着:大不了,再逃一次就是了。 可想归想,贺兰婴还是拨开人群。他逐一看过每个花灯摊前的身影,不是……不是……都不是…… 而暗处的人也跟着焦急地来回寻找,黑色劲装的青年踩着瓦片,突然停住脚步,他暗想不能再这样盲目地大海捞针,他回头对着跟来的两人说道:“廿六,你回去报给井九大人,郡主在灯会上失踪。” “廿七,你盯紧贺兰公子,”青年有条不紊地吩咐,“我去一趟醉仙楼找井一大人。” 贺兰婴简直要疯了。 满街花灯依旧璀璨,在他眼里却只剩晃眼的纷乱。他攥紧的指尖泛白,褐色的眸子里只剩翻涌的焦躁。他穿梭在人群中,被撞得歪歪斜斜,额角的碎发被虚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就在他再度折返到花灯摊前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肩头。 他回过头,看见的却不是想见的人,也对,小姑娘怕是要跳起来才能拍到他的肩。倒是眼前人,一身黑色劲装。 贺兰婴沙哑着开口:“是你?” 青年收回手,指节分明的手按在腰间佩剑上,他眸色沉沉:“贺兰公子先行回府吧。” 毕竟他还不想找一个丢一个。 来人是王府暗卫,中律。往日总隐在暗处,与贺兰婴偶有过几次照面。 贺兰婴本就心头烦躁,他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戾气,脱口就是:“与你何干?” “自然相干。”中律一副看傻子的神情,“也不瞒公子,我的人查到在东市,那里有一处势力,很危险。” “东市。”他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脑海似的,反复念着,怎么会是东市。 青年看出他的意图,抛给他一枚令牌:“不论如何,希望公子莫要冲动,公子对我家主人而言,是很重要的客人。” “什么势力,说清楚!”贺兰婴却听不进去,他眼里闪烁着久违的疯狂,攥着令牌的手咯吱作响。 中律看着他,一字一顿补充道: “无忧洞。” …… 醉仙台,一醉解千愁。 三楼厢房,一抹朱红斜斜靠着窗口,他指间捻着一枚白云子,闲看灯海浮沉。 对面端坐着的月白锦袍贵公子是越下越烦躁,谁说对弈静心的?他纪云生第一个不服! 贵公子是平南伯的小儿子,自幼养在江安,跟谢明灼算是“臭味相投”,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纪云生将手里的黑云子丢回棋笥,他看着眼前少年这泰然自若的样子,不由得心里有些抓狂:“你倒是无挂无碍,说好的一起当纨绔,你竟背着我们偷偷学六艺?” 少年眼底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没文化,六艺可不包含棋。纨绔也要有纨绔的本钱,总不能真把自己活成只会走马斗狗的草包。琴棋书画都不会,你打算拿什么追小娘子。” 他抬眸望了眼纪云生炸毛的模样,反倒调侃起来:“你这般坐立难安,莫不是江安的桃花债追到京城来了?” 纪云生脸一红,拍案道:“胡说!本公子与素娘……那是正儿八经的知己……” 谢明灼唇角勾起一抹促狭,他戏谑出声:“哦?” “不同你说了,费劲,还是酒好。”纪云生提着酒坛子不由分说就饮了一大口。 窗外忽地响起三声清脆的鸟鸣,少年神色一顿,屈起指节在窗棂上轻击了两下。 风声微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窗边,一支细筒精准递到谢明灼手边,随即又隐入廊下阴影,连衣袂翻飞的声响都未曾留下。 纪云生道:“虽说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是,你家暗卫属鸟啊?” “不是我家的。托人办点事。”谢明灼说着展开麻纸,上面仅用炭笔勾勒着寥寥数字。 失踪,东市,无忧洞。 “传个信跟衔枝筑巢似的,还学鸟叫。”纪云生自顾自说着。 他就着烛台将麻纸燃了,心里还在回味着这几个字,忽然低笑出声,尾音带着被气出来的咬牙切齿:“哈?好啊,查人查人,给人查丢了。” 纪云生将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里,酒劲渐渐上来了,他晃了晃脑袋,问道:“谢兄要查谁?” “我……”他倒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撞上这档子麻烦,想了想回道,“我的小未婚妻,干净得跟个白纸似的。” “人家都白纸了你还查她作甚,”纪云生将脸趴在冰凉的棋盘上,“多管闲事的老妈子,你还真是闲得发慌了?” 谢明灼拳头硬了。 第9章 一方有难,八方添乱 谢明灼站起身,抬脚踹了下瘫在桌边的小公子,轻嗤一声:“老子乐意。没出息,无忧洞你知道多少?” 纪云生被踹得晃了晃,醉醺醺睁眼瞪他:“你踹我作甚?那破地方藏在东市废弃染坊底下,是京师沟渠改的,亡命徒们躲里头,自个儿管它叫‘无忧洞’。” “人贩子拐了妇人孩童藏进去,男孩养大多成了扒手乞丐,女孩要么被卖去地上妓院,要么被困在地下暗房。妓院、积怨、暗房、暗……”他顿了顿,撑着桌子直起身,眼底漫上怒意,“哪是什么‘无忧’,分明是进去了就别想再无忧。” 谢明灼指节无意识攥紧,骨节泛白。他记得,五年前谢府家眷还都住在上京,上元灯会那日,二婶三婶带着小公子们逛灯会,二哥小时候最皮,走在后面东摸摸西瞧瞧,一转眼人就没了。 老侯爷一边派人疯了似的寻,一边抹着泪进宫,幸得平南伯与南宫王相助,才堪堪在最后关头把人找回来。 可直到如今,将将弱冠年华的谢二依旧口不能言,三叔三婶为此求神拜佛,恨不得散尽家财去治。也正因如此,当年不顾皇恩浩荡,谢老夫人率府里家眷硬是搬回老家,上京只留了安远侯一人。 据杂史所载:“京师沟渠极深广,亡命多匿其中,自名为‘无忧洞’;甚者盗匿妇人,又谓之‘鬼樊楼’。” “官府也清剿过,可没用!”纪云生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棋子簌簌乱滚,“那些‘鬼丐’在里头钻了一辈子,比老鼠还熟门熟路。稍有动静,他们就往深处躲,官兵进去连北都找不着!” “还有什么?”他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没了……”纪云生被他眼神慑住,酒醒了大半,含糊道,“你可别硬闯,圣上登基那阵子,南宫王带人清剿,炸了几条沟渠,再怎么说也比你熟。” “管不了这么多了,”谢明灼扬声道,“试玉,进来。” 一道青影如疾风般掠入厢房,来人一身劲装,腰间悬着柄短匕,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他声音恭敬利落:“主上。” 谢明灼沉声道:“带数十暗卫,备好火折子,都捂严实点……” 纪云生听他吩咐得井井有条,忙上前拦住他:“且慢,你就打算这么闯进去?更何况非亲非故,你趟这趟浑水做什么,人家缺你去救?” 谢明灼:“……” 他生平头一遭被堵得说不出话。 非亲非故?话倒是没说错。他与小郡主不过是一纸婚约。可他一闭眼,眼前晃过的,却是二哥空洞的眼睛,是谢府女眷们终日垂泪的呜咽。 当年若非南宫王倾力相助,二哥怕是早就成了沟渠里的一抹亡魂。再者说,一个娇俏明媚的小丫头,凭什么要被折辱在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他谢明灼虽说不上是什么善人,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却骗不了人。 试玉目光悄无声息在自家主子身上转了又转,白日里才说的死活不娶,到了夜里转性子了?三爷的心,真难猜。 纪云生挑眉:“催催催,怎么不催了?你好歹寻个由头去同南宫王知会一声,没见过哪家女婿还没过门,就急着……”后半句被谢明灼飞来的眼刀打断了。 谢明灼忽地想起什么,伸手攥住纪云生的肩头:“平南伯当年不是派人暗探过无忧洞?那图纸……” 纪云生额角突突直跳,他笑得咬牙切齿:“老子就不该搭理你,成天叫我做偷鸡摸狗的事。” 试玉忍不住低声提醒道:“爷,还去吗?” “去!”谢明灼说道,“真想趁早端了这鬼窝!” “要去便跟上,不敢就守在这儿喝酒。” “谁不敢!” “你不敢。” 小公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头使唤起试玉:“你,替小爷去买两串山楂回来醒醒酒。” 试玉脚步一顿,迟疑地看向谢明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主子,我听谁的’。 谢明灼对他摆了摆手:“给你半盏茶功夫,早去早回。” 与此同时,南宫王府书房。 男人支着头捏着眉心,案上搁着喝空的醒酒汤碗,脑子正混沌着,就听井九着急忙慌闯进来:“主子,出事了,小主子……叫无忧洞掳走了。” 沈元熙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喉间一阵腥甜,眼前眩晕阵阵,他踉跄两步,冷声问道:“你说什么?” 井九额头冷汗涔涔:“方才中律遣人来报,说是小主子在灯会上走散,是那边查到的消息。” 沈元熙怒道:“王府侍卫都是吃白饭的?怎么没人跟着!” 井九急声道:“小主子是偷溜出去的,原是有中律三人跟着,可灯会上人多眼杂,防不胜防……” 砰的一声,沈元熙一拳砸在书案上:“封锁消息,此事别告诉她……” 还未等他说完,就听书房外传来侍女短促的惊呼。 “夫人!” 他忙推门出去,就见崔贞敏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面白如纸。 沈元熙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将人扶起。 崔贞敏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别管我,去把皎皎找回来,那是我的命啊。” 他喉间一哽,看着妻子眼底的绝望,声音沙哑:“我知道,阿敏。” “你去啊!去啊!”崔贞敏猛地推开他,呼吸渐渐有些跟不上情绪,身体止不住地打摆,“你去把我的皎皎找回来!” “我去。你等我们回来。”沈元熙被推得踉跄两步,他上前抬手,给了崔贞敏一记手刀,将人打横抱起,就近安置在书房矮塌上。 他回来不过短短一日,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添乱。 沈元熙转身对井九厉声道:“调五十亲卫。” “再传令中律,让他在东市废弃染坊外接应!”沈元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井九不敢耽搁,躬身领命,疾步而去。 第10章 无忧洞(1) 试玉抬手示意暗卫挪开石磨,‘轰隆’一声,黑黝黝的洞口暴露在夜色中,腥臊恶臭混杂着腐泥气息扑面而来,呛得纪云生直皱眉。 “这鬼地方,真能藏人?”纪云生捂着口鼻嘟囔,脚下却没退后半步,反倒攥紧了佩剑,“不是我说你,旁人十五岁读书的读书习武的习武,就你跑到地底下去折腾。” “多嘴。我爹十五岁都上战场了。”谢明灼燃起一支火折子掷入洞内,火光下坠时照亮了湿滑的石阶。 “走。”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跃入洞口,朱红袍角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残影。纪云生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手里还热乎的手稿,不过是誊抄的,歪打正着倒是派上用场。 小公子虽说棋艺不精,可这画技,他敢称第二还没人敢称第一。至少他纪云生是这么想的。 “还真是有朝一日舍命陪君子了。”他也咬牙跟了上去。 沈明月悠悠转醒,还没睁眼,就先被呛的连连咳了起来。 好臭!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远处微弱的火光勾勒出湿滑的岩壁轮廓。空气中弥漫着腐泥、腥臊与不知名的恶臭,呛得她胸口发闷,刚想抬手捂鼻,却发现手腕被粗麻绳绑着,半点动弹不得。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回头找贺兰婴那一刻,有人从背后扑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呦,小娘子醒了啊。”一道像砂纸摩擦般粗粝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欲循声望去,一张黝黑脏污的脸瞬间凑到她眼前,若说方才的黑让人不安,那此时是教人惊悚了。沈明月极力的想扭开脸,可整个人却僵在原地,那张脸黑一块黄一块,瘦得像骷髅裹了层皮。 “小模样倒周正,卖给城南勾栏院,保准能换两贯铜钱。”骷髅似的汉子咧嘴笑,黄黑的牙齿缝里嵌着污垢。 腥臭的热气裹着腐朽味扑在脸上,沈明月胃里一阵翻涌,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她怕得浑身发抖,却死死瞪着那汉子,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哭腔,硬是没露半点求饶的姿态:“放肆!你可知我爹爹是谁?!” 这话一出,那汉子反倒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得仿佛浑身骨头架子都在晃:“我管你爹爹是谁,小丫头片子还敢唬人!爷告诉你,等进了鬼樊楼,就是皇帝来了也找不到你!” 他伸手就要去捏沈明月的脸,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 “谁——咯!” 未等他喊出更多声音,一抹亮色就从他后颈直直穿透,湿热的液体喷溅在沈明月脸上,眼前瞬间变得模糊,她吓得拼命的往后缩,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噗通一声,尸体应声倒下,漏出的是贺兰婴眉头紧皱的脸。 红刃抽离时,带起一串血珠,落在湿滑的岩壁上。他缓步上前,将那柄染血的短刀在死去汉子的衣襟上随意擦了擦。 “别怕。”贺兰婴指尖拂过她被麻绳勒出红痕的手腕,刀尖微一用力,粗麻绳就被挑断,他将人扶起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我……我来晚了。” 沈明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阿婴,你怎么……” 未等她下句话,贺兰婴忽然一把捂住她的嘴。细长的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他目光落在沈明月脸上时,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洞窟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呼喝:“老耗子!磨磨蹭蹭去哪了!” 又一道嗓门响起,带着不耐烦的催促,“一个丫头片子,你不会是自己……” 话音戛然而止。 火光骤然亮起,两个提着油灯的汉子几乎瞬间出现在两人几步开外的拐角。瞧见地上的尸体,顿时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其中一人刚要叫喊,贺兰婴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欺近,短剑横削,精准划开那人的脖颈。 鲜血溅在油灯的火苗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火光猛地一暗。 另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嘴里还疯了似的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贺兰婴岂会给他机会,手中短剑反手一刺,直没后心。那人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油灯脱手飞出,灯油泼洒在泥地上,火苗一蹿,转瞬便被潮湿的地气扑灭。 贺兰婴没敢片刻停留,快步折返到石壁边,伸手摸到沈明月微微发颤的胳膊,指尖冰凉,声音却稳:“跟上我,别出声。” 沈明月攥紧他的衣袖,浑身都在抖,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没几步,洞窟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在通道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是他们的警示,”贺兰婴低声道,拉着沈明月拐进另一道岔路,“这边走。” 岩壁上渗着湿冷的水珠,滴在颈窝里,激得沈明月打了个寒颤。 她紧跟着贺兰婴,狭窄的洞窟仿佛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与叫骂声。 “搜!给老子仔细搜!小杂种还敢在无忧洞撒野!”粗犷的吼声震得通道嗡嗡作响。 贺兰婴脚步一顿,反手将沈明月护在身后,短剑横在身前。他侧耳听着动静,眉头越皱越紧,前后都有脚步逼近,被包抄了。 “阿婴。”沈明月抬袖抹了把脸上的泪痕。 “别怕。”他难得的话语柔和,“跟着我,我会带你出去。” 话音刚落,前方亮起几点火光,有人影绰绰而来。 为首的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到下颌。他眯眼打量着贺兰婴,忽然咧嘴笑了:“我当是谁这么大本事,原来是小杂种回来了。” 这话一出,身后的喽啰们也炸开了锅。 “是他!是那个跑掉的小畜生!” “妈的,当初就该再补上两刀,免得今日回来坏咱们的事!” 贺兰婴握着短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刀疤脸缓步上前,目光在贺兰婴和他身后的沈明月之间转了转,笑得越发猥琐:“怎么?自己跑了还不算,如今还敢带个小娘子回来?倒是有情有义。” 第11章 无忧洞(2) 刀疤脸笑吟吟抬手,声音陡然狠厉:“给我活捉了!这小子的命,得留着慢慢玩!” 喽啰们应声扑来,手里的铁棍、砍刀在火光下带着劲风抡来。贺兰婴将沈明月往身后又推了推,沉声道:“躲好!”话音未落,他便迎了上去。 铁棍碗口粗细,前端还铸着尖刺,抡起来带起呼啸的风声。贺兰婴刚侧身躲过一柄砍刀,后腰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唔!”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撞在岩壁上,震得短剑险些脱手。 沈明月看得心都揪紧了,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两根铁棍一左一右朝着贺兰婴的双腿砸去。他避无可避,只能蜷缩着身子护住要害,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骨头相触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贺兰婴跪在地上脸色煞白,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握着短剑的手都开始发颤。 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少时,少年就尽落下风。 喽啰们见状,怪叫着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抓他,有人狞笑着转向躲在后面的沈明月:“爷得先玩玩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可真是美呀。” 喽啰狞笑着扑来,蒲扇般的脏手直往沈明月肩头抓去。 她吓得浑身汗毛直竖,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眼睛死死盯着扑来的人,手四处摸索着抓起脚边一块磨得尖利的碎石,带了狠劲地朝着那喽啰的手背砸去。 “滚开!”她声音里混着哭腔,吼道。 “嗷!”一声惨叫划破黑暗,那人手背霎时破皮见了血。他凶性大发,抬脚就往缩成一团的小姑娘身上踹,“小贱人!敢伤你爷爷!你找死!” 这一下躲无可躲,沈明月却依旧是下意识往一旁爬去。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耳边传来一声闷哼。她睁眼一看,竟是贺兰婴强撑着伤势扑过来,替她挡下了这一脚。 这一脚正踹在他受伤的后腰,贺兰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头腥甜翻涌,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沈明月登时忍不住哭起来,喽啰们的话,她又不是听不懂:“你图什么?贺兰婴你傻啊,为了救我,你怎么办?你被抓回去怎么办……” 贺兰婴没应声,只是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后腰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是啊,图什么。 他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线,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喽啰,握着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刀疤脸见状笑得越发猖狂,抬手将铁棍扛在肩上,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怎么?没力气了?早知道这样,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 贺兰婴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阵阵发黑,是啊,早知道就……不来了。 …… “你这图纸对吗?”谢明灼皱着眉,火折子的光映得纸面泛黄,上面标注的岔路与眼前的洞窟有七分重合。 纪云生跟在他身后,被腥臭味呛得直皱眉,锦帕捂着口鼻,声音闷声闷气地回道:“错不了!这可是平南伯府暗探用命换回来的,岔路往左是死胡同,往右才是关押人的地方!运气好的话可能现在还没被送去鬼樊楼。”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喽啰的叫骂声。 纪云生:…… 运气这么好? 试玉眼神一凛,低声道:“主上。” 谢明灼眸色一沉,将图纸塞回纪云生怀里,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穗上的红珠在火光下晃了晃:“走,去看看。” 转过拐角,火光霎时撞进眼底。 浑身破布蔽体的男人怒喝一声,手中的铁棍高高扬起,正对着那紫衣少年的头顶。 而那少年浑身浴血,后背的衣衫被划得破烂不堪,却还是死死将身下的小姑娘护在怀里,眼看就要撑不住。 “放箭!”谢明灼冷声下令。 数十支冷箭破风而出,却不是射向人,而是精准地钉在他们脚边的泥地里,箭尖没入寸许,嗡嗡作响。 刀疤脸吓得浑身一哆嗦,铁棍“啪”的一声砸在泥水里。 他猛地回头看去,却在见到领头的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公子时,脸色瞬间变得阴鸷:“你们又是什么人!无忧洞的买卖都敢动?” 回答他的是数十支冷箭再次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围上来的喽啰。 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头的喽啰应声倒地,刀疤脸见来势不对,忙向腰间摸去。 同一时间,谢明灼弯弓拉箭,箭矢裹胁着劲风射来,不偏不倚射在刀疤脸的手和腰侧,将两者钉在一起,紧密相连。 少年收回长弓,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弓弦,惋惜道:“准头不好,没射穿。” 刀疤脸僵在原地,鲜血顺着箭杆汩汩往外冒,疼得他浑身肌肉抽搐,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嗬嗬喘气,眼底满是惊恐。 纪云生刚想拍手叫好,听到他的话时:…… 你就接着装。 试玉一挥手,身后暗卫一拥而上,不过转瞬,那些个喽啰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连求饶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小公子直看的眼皮直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觉回去怕是要做噩梦了。 谢明灼此时没空搭理他,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紫衣少年身上,眉峰微蹙。他抬脚跨过地上的血泊,走到少年身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颈侧,触感微弱却还算平稳。 “还有救。”谢明灼起身,对着试玉抬了抬下巴,说道:“带回去,请个好郎中。” 试玉应声上前,想要将人拉起来,可这人胳膊就像铁钳似的,他用了几分力道,才堪堪将贺兰婴紧攥的手指掰开。 待人被拉走,谢明灼才看向蜷缩着意识不清的小姑娘,一双好看的凤眸微眯,他轻笑道:“是你。” 他将人抱起时,指尖触到她鬓边沾着的血渍,动作不觉放轻了些。沈明月昏昏沉沉间,还在无意识地呢喃:“别打他……救……” 联想起太子那句意味不明的“小堂妹”,看来她就是同他一样无辜的“受害者”。 谢明灼脱下大氅将人裹好,抱着她往来时路走,顺脚踹了下呆住的纪云生:“喂,纪子兰,你不说无忧洞有很多亡命徒,人呢?” 纪云生一时不察被踹得一个趔趄,回过神来忙不迭跟上,嘴里还在嘟囔:“鬼知道!你就这么想跟人交上手?”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这就是你家小未婚妻?你是打算把小郡主带回谢家?南宫王那人护短得很。” “我没病。你有病。”谢明灼翻了个白眼,脚步却没停,“你当闹着玩儿呢?” 第12章 驱鬼符? 怀里的小姑娘蹙着眉,小脸煞白,额角的冷汗濡湿了碎发。少年抬手探了探她的体温,脚步不自觉又快了几分。 试玉抱着贺兰婴跟在身后,忽然低低“咦”了一声,扬声道:“主上,他衣襟里掉出个东西。” 谢明灼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眼:“捡起来。” 暗卫弯腰拾起,是一枚通体墨黑的玉佩,正面刻着一只颔首独立的蛇鹫,背面有模糊的字样,边缘还带着被磨损的痕迹。 谢明灼接过玉佩,眸色沉沉。这图腾他似乎在哪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纪云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这是……” 两人忽地对视一眼,这种人出现在上京,南宫王夫妇竟会全然不知? 谢明灼摩挲着玉佩背面模糊的刻字,忽然嗤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有意思。” 纪云生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将人还回去,日后早晚会处置,只是不在当下。”谢明灼将玉佩抛给试玉。 出了洞窟的瞬间,天边绽出一朵鎏金色的焰火。 不,是铁花。 滚烫的铁水被匠人奋力扬起,泼撒向夜空的刹那,万千金红的星子骤然炸开。星子拖着细碎的光尾坠落,金红的光瀑映亮了半边天幕。 被抱在少年臂弯里的小姑娘,羽睫轻轻颤了颤,她的视线里还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只望见漫天金红的光。 谢明灼脚步微顿,垂眸看向她,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他问道:“好看吗?” 天边星子落下的瞬间,小姑娘意识又沉入混沌。 将马车内两人安置妥当。守在车外的辩才苦着脸凑上来,可怜巴巴的问道:“公子,真要这么办吗?若是被发现,小的会被打吧?” 谢明灼与纪云生两人正坐在同行的马车上,闻言他掀起车帘。少年的眉眼间噙着几分戏谑,说道:“交代你什么你照做就是了,人家又没见过你。” 辩才苦着脸,扒着马车嘟囔道:“可王府侍卫个个凶神恶煞,小的这细皮嫩肉,挨一下不得疼好几天?” 谢明灼挑眉,指尖捻着一枚银锭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办妥了,这个归你。办砸了……你就去给试玉当三个月的靶子。” 银锭子的光泽直晃得辩才眼睛发亮,银子啊! 他当即拍着胸脯道:“公子放心!小的保证办得滴水不漏!”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最终隐入沉沉夜色中。 …… 一队轻骑撕开繁华的夜市,直冲东街,架势不是一般的大。裕亲王带着人疾驰赶来,身侧井九马上还爬着惊魂未定的平南伯。 下了马平南伯险些腿一软跪下去,他战战兢兢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里兀自摇头,拐带谁家女儿不好,拐到活阎王头上去,这跟站在今圣头上撒野有什么区别? 想他半刻前还在醉卧美人膝,享尽温柔乡,此时衣襟不整,勉强裹了件裘衣御寒,都是拜谁所赐? 平南伯天寒地冻得硬是急出一脑门子汗,心里把那伙子人骂了个底朝天。 “王爷,树下有辆马车。”井九警惕道。 沈元熙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夜色如墨,一辆马车隐在老槐树的浓荫下。东街这一角挨着无忧洞,所以鲜少有人踏足,凭白出现一辆马车,属实蹊跷。 “井七领一队人马,护送平南伯下去。”沈元熙冷声吩咐道,“井九,去看看。” 井九应声上前,他握住剑柄,用剑鞘轻轻挑开车帘,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未散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待看清车厢里情形,他不由的心一惊,忙朝沈元熙扬声道:“王爷,是郡主!” 沈元熙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掠过去,他俯身便往车厢里探,一眼就瞧见蜷缩在软垫上的沈明月。小姑娘脸色惨白,另一侧还歪倒着一个少年。 “啊……阿月?”沈元熙腿像是被灌了铅似的,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直到指节传来湿热,才有些恍如隔世般松了口气。 马车一角,压着一封用石头压住的信。 “爷,要查吗?”井九将信拿出来,问道。 “不必,总归不是什么歹人。井九,先带他们回府,请御医,”沈元熙接过他递来的信,扶着老槐树,缓了缓直冲头顶的眩晕感,“前朝余孽,死不足惜。洞里的老鼠,见一个杀一个,出了事,有本王担着。” 暗卫领命,身形如鬼魅般掠入洞窟。 沈元熙将信纸抽出,只扫了一眼,额角就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哪儿来的鸡成精了。 他眼睛恨不得粘到信纸上,才依稀拼凑出几句:“我家公子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此乃江湖人之真性情……不必言谢。” 井五原是守在洞前,转眼就瞧见自家王爷攥着一张纸,身体还不住地颤抖,似是气极,又似是哭笑不得。 他疑惑地上前:“王爷,您怎么了?” 井五说着便凑过来也瞅了两眼,问道:“王爷,您从哪儿捡来的驱鬼符?” ……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平南伯颤巍巍地爬上来,浑身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似的,他踉跄着上前,向男人拱手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疲惫:“王爷,不能再深入了。臣再三核对图纸,发现这沟渠似有小改,再往前怕是不妥。” “可有人比咱们先到?”沈元熙席地坐着,脊背靠着树干,一手捏着眉心。 平南伯连忙回道:“倒是有,离洞口不到半程。” 男人心里暗道:这些个小鬼运气倒是好,若是再深入,怕是一个都走不出来。 “可有伤亡?”他在问匆匆跟上来的井九。 “七人受伤,轻重不一,并无性命之忧,”井九言简意赅,话锋一转,“只是闹了这么久,却不见肆爷。” 沈元熙闻言,半晌才沉声道:“收队。” 他垂眸看了眼洞窟,那片黑暗像是只蛰伏的野兽,正无声地窥伺着外界,隐隐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平南伯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招呼人收拾残局,嘴里还念叨着:“收队好收队好,这鬼地方待久了,下官总觉得后颈发凉,生怕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个……” 话没说完,就被沈元熙冷冷的一瞥堵了回去,“此事本王自会禀明圣上,多谢平南伯相助。” “不敢当不敢当……”纪海平忙不迭地摆手,弓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后怕,“王爷客气了,护城卫民本就是下官的本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了,下官先行一步。” 第13章 平身?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山呼万岁。 皇帝落座龙椅,沉声开口道:“乐知,朕听闻你昨夜带人闯东街地界,可有此事?” 一语落下,不少官员悄悄抬眼,无忧洞盘踞上京多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块谁都不愿碰的烫手山芋。 沈元熙闻言出列,躬身出列,手持笏板道:“确有此事。小女出府赏灯,不慎为匪人所掳,臣弟心急才贸然调动亲卫前往营救。惊扰京畿安宁,臣弟知罪,还请皇兄降罪。” 一语落下,金銮殿上霎时静了三分。 皇帝指尖轻叩扶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官列,最终落在府尹冯大人身上:“冯爱卿?你说该当如何?” 冯大人额角渗出冷汗,硬着头皮出列:“皇上息怒。无忧洞盘踞地下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里头鱼龙混杂,向来是块难啃的骨头。此前也曾有官员上奏请剿,只是顾忌着牵扯甚广,才迟迟未有定论。” “牵扯甚广?难不成,便要放任这些匪人掳掠百姓、目无王法?”沈元熙撩起下摆,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臣弟常年驻守边关,日日与北狄厮杀,守的是国之疆土,护的是万里百姓。可如今,天子脚下,京畿腹地,竟有贼窟盘踞多年,掳掠良善,今日掳臣之女,明日掳百官家眷,后日岂不是……” 他适时住了口,话却不言而喻。 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道:“南宫王驻守边关,劳苦功高,朕素来知晓。可这京中之事,到底不比边关沙场,一刀一枪便能定乾坤。” 冯大人像是得了赦令,忙不迭躬身:“皇上所言极是。京中局势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无忧洞虽为祸一方,可若贸然清剿,怕是会……会引发诸多事端,反倒是得不偿失啊。” “冯大人此言,恕下官不敢苟同。” 文官列中忽有一人迈步而出,朱袍玉带,身姿挺拔,正是御史中丞。卫铮向来不畏权贵,朝堂也常有戏言道,卫大人的铮是铁骨铮铮的铮。 他出列后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对着皇帝躬身行礼,而后才转向冯大人:“皇上,郡主在京中为匪人掳掠,亲王情急之下调动亲卫,虽有逾矩,却也是为人父母的舐犊之情。再者,无忧洞鱼肉百姓之事屡见不鲜,臣曾数次上奏弹劾,却皆因‘牵扯甚广’被内阁打回。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过是某些人畏首畏尾、纵容恶徒的托词罢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直说得冯大人面色青白交加,额上冷汗涔涔。 武官列中,将领们亦是面露赞同之色,先前碍于文官掣肘未曾开口,此刻见卫铮挺身而出,眼底都多了一抹亮色。 武官列中有一人大步踏出,是执掌京畿卫戍的大将军狄野。 他对着皇帝抱拳一揖:“皇上,卫中丞所言句句在理!末将驻守京畿,早已知晓无忧洞贼子猖獗,朝廷早已不可再因‘牵扯甚广’四字姑息养奸。末将麾下锐卒,枕戈待旦,只等皇上一声令下,末将愿率军将洪肆贼子枭首示众!” “皇上,臣以为不妥。” 户部尚书出列,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躬身道:“大军清剿,耗费甚巨,如今国库本就空虚,再者,无忧洞与京中诸多商号利益勾连,贸然动兵,恐会搅乱市面,引发民怨。”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瞬间争执起来,文官大多附和户部尚书,武官则纷纷斥责其胆小怕事。然而就在此时,文官列末尾,忽有一人缓缓出列。 此人年逾五旬,身着六品青袍,身形佝偻如弓,正是刚调回京中不久的屯田司主事柳从文。他官位低微,平日里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发声的机会,此刻站在一众朱紫大员间,显得格外单薄。 他先是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皇上,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皇帝颔首:“讲。” “臣柳从文,祖籍京城东郊。”他手指攥着朝服下摆,“五年前,臣的小孙女便是被无忧洞的贼子掳走,至今杳无音信。臣曾递了无数状纸,可府衙却次次将状纸驳回。臣一介微末小官,无权无势,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女生死不明。诸位大人说国库空虚,说怕搅乱市面,可那些被掳走的百姓子女,那些被残害的寻常人家,他们的冤屈,又该向谁诉说?!亲王有亲卫可调,可我等升斗小民,又能靠谁?!” “臣的独子多年前攻打北狄时死在沙场上了,他就只留了个五岁的孙女,”他抬起枯瘦的手比划着,“被掳走时,才那么大一点,手里还攥着臣给她买的糖糕……” 他佝偻着脊背,跪倒在地,苍老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臣求皇上做主,求皇上为枉死的百姓做主啊!” 金銮殿内静得可怕,连檐角铜铃的晃动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端坐于高台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向阶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身影,眸底情绪翻涌,却辨不出是怒是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柳爱卿,起来吧。” 柳大人哽咽着,挣扎了数次才撑着从地上站起。 皇帝视线一转,掠过阶下面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终定格在冯大人身上:“冯爱卿,朕倒想问问你,这五年里,类似的状纸,你府衙收了多少?” 冯大人:“臣……臣……” “说不出来?还是不敢说?”皇帝的声音轻飘飘的,“蔺爱卿,徐爱卿,朕问你们,弹劾的奏折,内阁又收了多少?” 内阁首辅与次辅对视一眼,齐齐撩袍跪地:“臣等有罪。” 首辅蔺嵩叩首在地:“臣等执掌内阁,身负燮理阴阳之责,却将百余封弹劾奏折压下不发,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此乃失职之罪!” 次辅徐敬亦是叩首:“臣等明知无忧洞为祸京畿,却以‘维稳’为借口推诿拖延,致使民怨积深,愧对皇上信任,罪该万死!” 一声“罪该万死”落下,像是投入静水的石子。先是离御座最近的内阁诸臣,齐刷刷撩起朝服下摆跪倒,紧接着,文武百官争先恐后地跪了下去。 “皇上息怒!” “臣等有罪!” 呼喊声此起彼伏,起初还带着慌乱的参差,到后来汇成一股声浪,满殿文武,黑压压跪了一地。 高台之上,皇帝终于缓缓起身。 “众卿平身?” 满殿之上,无一人敢动。 “平身?”皇帝忽然冷笑一声,这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朕准你们平身,柳爱卿的孙女,被无忧洞掳走的百姓子民,又有谁准他们‘平身’?” 第14章 府尹 皇帝目光直直钉在冯大人身上。 他正瘫在地上,口中语无伦次地哀求:“皇上饶命……臣……臣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五年!百余封奏折,百余张状纸,百余条人命悬而未决!你一句糊涂,便想轻飘飘揭过?冯承霖!你是朕的重臣,心腹重臣!你就是这样为朕,为天下黎民办差事的?!” “来人啊!扒去朝服!押送诏狱!”他厉声喝令。 皇帝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臣,再度开口:“内阁及文武官居五品以上,五日内无证清白者,三司会审!” 他目光落在始终脊背挺直的男人身上,“乐知。” 沈元熙:“臣弟在。” “冯承霖渎职枉法,已不堪府尹之职。”皇帝顿了顿,“即日起,命你暂代府尹一职,全权督办无忧洞一案,卫爱卿、狄爱卿辅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文武官列中,有人忍不住抬眼看去,亲王曾手握重兵,如今再掌府尹之权,岂不是权柄过重? 沈元熙亦是一愣,随即叩首:“臣弟领旨!” 永安十五年,天子一怒,沉冤始雪。自古为政者,当以民为本。听闾阎之语,察黎庶之苦。此殿之议,谓之金銮定谳,载入青史,为后世鉴。 沈元熙一脚踏进府门,管家连忙迎上来:“王爷,小郡主回来不久便开始发热,现如今还在昏睡……” “夫人呢?”沈元熙抬手解下披风。 管家引着他往后院去,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融融的气浪裹着药味扑面而来。 沈明月躺在床上,腕间的勒痕虽被药膏掩去,却依旧青紫交加。崔贞敏趴在床前,不知守了多久。 软榻上,贺兰婴也没醒,眉头紧锁,额角沁着冷汗,像是被魇住了。老御医们正围着低声商议,见沈元熙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崔贞敏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扎眼,起身时带的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轻响。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回来了。皎皎她到现在都还没醒。” 沈元熙心头一揪,快步上前攥住她冰凉的手,眼里只剩下难掩的疼惜:“一夜没合眼?怎么不知道叫人替你?”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触到她脸颊时,才发觉烫得惊人。沈元熙眉头一蹙,连忙伸手探她额头,语气瞬间沉了几分:“你也发热了?烧得这么厉害,还硬撑着做什么?” 崔贞敏被他掌心的凉意激得一颤,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沈元熙攥得更紧。她想说自己没事,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我怕……怕我一走开,皎皎醒过来找不着人。” “所以你就可以不顾惜自己?”他抬手,替她擦去眼泪,道:“听话,去歇着。有我守着,若是皎皎醒了,我立刻去告诉你。” 她知道自己犟不过他,只能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 沈元熙松了口气,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崔贞敏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连日的紧绷终于化作一阵倦意。 太医们眼观鼻鼻观心,垂首立着,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绕过屏风,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她攥住。崔贞敏半睁着眼睛:“元熙。” “我守着。”沈元熙俯身,替她理好额前汗湿的碎发,“你睡一觉,醒来就有信儿了。” 崔贞敏这才松了手,眼帘沉沉合上。 沈元熙吩咐太医把脉、煎药。一通忙下来,才捏着眉心坐到沈明月床边。回去了太医院几个,留在这的是温太医,他看着这位在外杀伐果断的王爷在内也是连轴转,不由得倾佩。 可作为医者的本分,他还是上前劝道:“王爷不如您也歇息会,哪怕是小憩片刻?” 他却只是摆摆手:“不必。” 温太医轻叹一声,可人也不是铁做的。他又回头盯着小徒弟煎药。 一侧小榻上,贺兰婴睡得极不安稳。 他眉头紧紧蹙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口中还断断续续说着模糊的呓语,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别……别过来……” 这动静不算大,却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沈元熙闻声抬眸,目光落在贺兰婴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有起身。 梦里,是冲天的火焰。从倒下的烛台,到薄如蝉翼的纱幔在火里化开,破败的宫殿梁木烧得噼啪作响,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火舌舔舐着廊柱,将朱红漆皮卷成焦黑的残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身前的美妇人将铜盆里的湿衣服捞出来披到他身上,她强撑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悲恸:“阿婴,乖孩子,记住,再也不要回来。” 女人将他塞进床下的暗道里,反手扣上暗门的刹那,他看见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却依旧扬着笑,声音很轻:“你要好好活。” 贺兰婴踉跄着跌下阶梯,外头房梁坍塌的巨响接连不断,浓烟顺着缝隙钻进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他不敢回头,只能攥着那件湿衣,拼了命地往黑暗里跑,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场大火甩在身后。 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如同离水之鱼般急促喘息起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梦,戛然而止。 沈元熙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立在他的榻边,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魇着了?” 贺兰婴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声问话惊醒,转头看向沈元熙,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间堵得发疼。 守在一旁的温太医见状,连忙上前两步,低声道:“王爷,小公子这是心神受扰,需得好生调理,否则……” 话未说完,便被沈元熙抬手打断。他垂眸看着贺兰婴苍白的脸,沉声道:“随我来。” 贺兰婴愣了一瞬,撑着发软的身子,缓缓从榻上坐起。沈元熙转身率先迈步出门。廊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贺兰婴打了个寒颤,他拢了拢身上匆忙披上的外衫,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元熙身后。 “皎皎一事,多谢贺兰公子舍命相救,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本王手下倒还有几处别院,任你挑选。” 贺兰婴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不必……小姐待我恩重如山,护着她,是为报答……” 沈元熙闻言,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报答?” “此物,你很好奇它的来历?”他抛给他一枚玉佩,笑意未达眼底:“你的底细本王比你自己都清楚,给你两个选择。一,走;二,跟着井一,三年内,不要再让她见到你。以及本王会助你查清你想知道的一切。” 贺兰婴忽地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听夫人说,你失忆了?”沈元熙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轻笑一声,“字面意思。” 第15章 清誉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漫过纱帐落在崔贞敏的眼睫上。她缓缓睁开眼,倦意还缠着四肢,喉咙里干涩得发疼。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守在榻边打盹的夏竹闻声惊醒,连忙上前搀扶,替她掖好滑落的锦被:“夫人醒了?现下已是申时中了。” 崔贞敏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扫过殿内,没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微微一紧:“他呢?” 夏竹垂着眸,轻声回话:“回夫人,刘侍郎家的夫人来……来商议他们六姑娘……” 昨夜宫里一闹,春兰回来后她们也多少清楚了事情缘由,此时有些小心翼翼的看她脸色。 崔贞敏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锦被,她轻声问道:“皎皎那边,可曾醒过?” 夏竹道:“从子时回府到现在,醒了一次,温太医刚把过脉,说脉象平稳了些。” 她掀开锦被,正要起身,却被夏竹连忙按住:“夫人慢着,您不如再歇会儿?王爷吩咐过,不让您操劳的。” “歇不住了。”崔贞敏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指尖划过鬓角的碎发,她道:“刘夫人既来,我这个做主母的,总不好躲着不见,给我梳洗吧。” 夏竹见状,便不再多劝,连忙取来外衫替她披上。素色缎子衬得她脸色依旧苍白,却难掩眉宇间的沉静端方。 秋菊领着人轻手轻脚进来,顺手绞了温热的帕子递给崔贞敏。帕子熨帖着脸颊,驱散了几分滞涩的倦意。 …… 洗漱完后,她补了补唇色,这才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行至门前时,她忽的顿住脚步,回头吩咐夏竹:“看好郡主,若醒了,遣人去前厅回我。” 正厅隐约传来男人淡淡的说话声,夹带着妇人略显局促的应答。崔贞敏轻叩了两下门板。 沈元熙闻声抬眸,看见她时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歇着?” 崔贞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旁起身行礼的刘夫人,声音温和却不失分寸:“王爷待客,我岂有躲在后方的道理。夫人不必多礼。” 刘夫人连忙敛衽起身,脸上堆着几分讪讪的笑意,目光落在崔贞敏素净的眉眼上,闪过一丝艳羡:“王妃娘娘安好,是臣妇叨扰了。” 崔贞敏缓步走到主座,侍女奉上一盏茶。她抬眸看向刘夫人,语气平和:“侍郎夫人客气了,府上近日事多,反倒怠慢了夫人。” 刘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显勉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愣是没尝出半分滋味,只干笑着道:“哪里的话,是臣妇……是臣妇忧心六丫头,这才贸然登门。” 崔贞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青釉,眸光淡静地落在刘夫人紧绷的脸上,没有接话,只缓缓呷了一口茶。 刘夫人被她看得越发坐立难安,手指绞着帕子,终究是忍不住:“王妃娘娘,宫宴的事……实在是犬女混账,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对……做出那般糊涂事。只是关乎女儿家身家清誉,还请王妃能收下……” “清誉?本王的清誉便不是清誉了?”沈元熙一句话便让刘夫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崔贞敏搁下茶盏,她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夫人这话,倒是叫本妃糊涂了。” 她微微倾身:“收买宫人,在酒里下药,若说清誉,六姑娘做出那等自荐枕席的事,是她自己弃了体面,若论规矩,她身为臣女,竟敢深夜私闯亲王寝殿,已是大不敬之罪。” 她看向刘夫人:“夫人今日既来,不求王爷恕罪,反倒想着让她入府为妾,是觉得我这王府的门楣,这般不值钱?还是觉得,我崔贞敏,两朝帝师独女,亲王正妃,连管教后院的底气都没有?侍郎夫人倒也不必如此紧张,六姑娘的清誉固然要紧,王爷的名节更要紧。何况,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也只会说本妃治家不严,善妒。” 刘夫人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又跌坐回锦凳上:“臣妇不敢,是六姑娘鬼迷心窍,只求您看在侍郎府……” 崔贞敏靠在引枕上,语气慵懒道:“不敢?夫人敢带着私心登门,敢拿女儿的清誉做赌,怎会不敢?回去挑个好日子吧。” 刘夫人闻言,眼中倏地亮起一丝希冀,忙不迭抬头:“王妃娘娘的意思是……” “送客。”崔贞敏没再看刘夫人。 门外的侍女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刘夫人,请。” 待人走后,崔贞敏缓缓睁开微阖的眼,抬手将茶盏摔在桌上,起身朝门外走去。 “阿敏。”手腕被沈元熙拉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几分熨帖的暖意。 崔贞敏脚步一顿,没回头,身子却微微发颤。方才在刘夫人面前的从容淡定,此刻像是被戳破的窗纸,露出内里压抑的烦躁。她垂着眼,声音冷了几分:“放手。” 她手腕猛地一挣,力道不算重,堪堪从沈元熙掌心脱开。 挣脱的力道刚落,后背便撞上一具温热坚实的胸膛。沈元熙的手臂如铁箍般缠了上来,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他胸膛的热度透过薄薄的锦缎熨过来,带着清冽的松香气息,将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崔贞敏僵在原地,挣了两下,竟没挣开。 “别推开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的碎发,“也不要把气都闷在心里。” “沈元熙。”她咬着唇,尾音微微发颤。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脸颊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带着安抚的意味。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懂你的委屈,如今有我在,何须要你强撑着体面,应付这些腌臜事?” 崔贞敏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先前绷紧的脊背,在他的怀抱里,缓缓卸了力。她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我没委屈。” “嗯,没委屈。”他顺着她的话,语气里却带着分明的纵容,“那是我委屈,辛苦娘娘,要替我挡这些麻烦。” 第16章 前程? “你的体面,我替你守着。你的委屈,也只能对着我……”话没说完,便被她肩头微微的颤抖打断。沈元熙的动作顿住,随即低叹一声,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旋:“想哭的话,这里只有我。”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笑出声:“原是我打算将那六姑娘丢去守皇陵,你倒是心软将人送到眼前。” “不,你不知道,刘侍郎家的六姑娘是年前九月份才从乡下接回来,”崔贞敏吸了吸鼻子补充道,“赏花宴上我曾远远看过一眼,实在不像是那种人。” 她记得九月九赏花宴那日,角落里怯生生缩着的小姑娘,穿着一身不算失格的衣裳,连抬头看人都不敢,与这几日搅出的腌臜事,实在判若两人。 “看来是被人当枪使了。”沈元熙的声音笃定,“侍郎府的后院,本就不是清净地,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丫头,哪里懂这些阴私算计。醒来时我还奇怪,衣衫规整,那些人闯进来就一口咬定她与我有染。何况还是在我与皇兄少时居住的咸阳宫,没有宫人带路,她根本找不到。” “若她真是被人推出来当靶子,平白担了这等污名,往后……” 话没说完,他将人转过身,垂眸看着她,轻轻吻过她眼角未干的湿意:“往后的事,不是还有我。” 他道:“倒是你,方才对着刘夫人那般牙尖嘴利,半点不肯吃亏,转头就在我怀里掉金豆子,嗯?” 崔贞敏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她偏头想躲,却被沈元熙两只手夹在脸侧,半点动弹不得。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眼角的湿痕。眸子里头翻涌着笑意。 “还躲?”沈元熙俯身凑近,“方才替我怼人时的气势呢?怎么这会儿,连看我都不敢了?” 崔贞敏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紧扣。她挣了挣,没挣开:“我不过是……不过是风迷了眼。” 这话蹩脚得厉害,沈元熙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震得她心尖都跟着发颤。他低头,话语里带着戏谑,又藏着宠溺:“嗯,是风迷了眼。” 他声音柔得一塌糊涂:“往后若是再吹风迷了眼,不必忍着,只管扑到我怀里来。” …… 刑部侍郎,刘府。 “啪!”一声脆响,青瓷茶盏应声碎在少女身前。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月白色的裙裾,留下几片深褐的渍痕,少女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垂着头,纤瘦的肩膀微微发颤。 她是刘侍郎原配夫人所出,自幼身子不好,才送到庄子将养。 “糊涂!”刘侍郎指着缩在地上的少女,气得捶胸顿足:“我将你从庄子接回来,是盼着你能安分守己,将来寻个好人家安稳度日,如今倒好,你不仅丢尽了刘家的脸面,还险些连累爹的仕途!” “爹,别气六妹妹,她也不是故意的。”出声的是刘侍郎的嫡长女刘清,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袄子,衬得她眉眼温婉。 她上前几步,轻轻扶住刘侍郎气得发抖的手臂,声音柔缓得像一汪春水:“爹息怒,六妹妹自小在乡下长大,不懂规矩。” 少女哭得更凶了,哽咽道:“大姐……我真的没有……是母亲说你在等我,差人引我前去……” “夫人?”刘侍郎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刺向刚进门的刘夫人,“此事竟也有你的份?!” 刘夫人脚步一个踉跄,她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强撑着摆出主母的威严,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这贱丫头,不知检点闯下弥天大祸,竟还敢攀咬到我头上!” 她话音未落,少女已是豁出去般抬脸:“我没有攀咬!那日明明是母亲身边的张嬷嬷来传话,说大姐在咸阳宫候我,让我务必去一趟,还说……还说这是为了刘家的前程!” 刘清连忙开口打圆场:“六妹妹,你定是吓坏了记错了,母亲素来谨慎,怎会做出这等事……” “‘为刘家的前程?’”刘侍郎怒极反笑,怒吼道,“你们是想让刘家满门抄斩!咸阳宫是什么地方?是皇上与亲王的旧居。旧居!那是禁地!你们竟敢在那里动手脚,是嫌刘家的人头太多了吗?!” 刘夫人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竟有胆子把一切都抖搂出来。 “朝中正忙,你们添什么乱?啊?”刘大人气得指着自己,“我堂堂刑部侍郎!也要没日没夜的审案子,到现在这个时辰才回府!又要审家里的案子,可不可笑?何其可笑!” 刘清忙辩解道:“爹,许是六妹妹被吓坏了,才胡言乱语。清儿宫宴上一直陪在母亲身边……” “不是胡言乱语!”少女拔高声音,泪水淌了满脸,“张嬷嬷传话时,大姐就在一旁!你还亲手替我理了理衣领,说让我莫要怯场,凡事顺着母亲的意思来!可等我进殿后就被人打晕了!” 刘侍郎仿佛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抬手就朝着刘清掴去,“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满屋子下人齐齐跪倒在地。 刘清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汹涌而出:“爹!你竟信她不信我?!” 刘夫人见状,魂都快吓飞了,扑上前去抱住刘侍郎的腿,哭喊着:“老爷!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与大姑娘无关啊!” 刘侍郎看着哭作一团的妻女,又看着地上满身狼狈、却眼神倔强的少女,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花几,瓷器碎裂声刺耳,他指着二人,气得浑身发抖。 少女脸上的巴掌印迅速红肿起来,她看着刘侍郎,眼中满是委屈与怨怼:“爹,我是你的嫡长女!你竟为了一个乡野丫头打我?!” “住口!你当你爹昏庸?无能?”刘侍郎气得眼前发黑,指着她的手不住颤抖,“就因为你是嫡长女,我才对你寄予厚望,可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勾结你母亲,算计自己的妹妹,妄图攀附亲王,你眼里还有半点尊卑礼法吗?!如今他暂代府尹一职,同朝为官,你叫我以何颜面见王爷!”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也吹起了少女月白色裙裾。她缓缓站起身,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她轻声道:“爹爹,女儿从未想过攀附谁,女儿只想活下去。” 说罢,她转身便走。 直到回到小院将门抵住,她才不受控地滑坐在地上,手轻轻抚上小腹,鼻间溢出一声极浅的笑。 第17章 围猎 翌日,安远侯府,明月居。 “少爷,您醒了吗?” 窗棂外漏进几缕清浅的日光,斜斜落在少年微蹙的眉峰上。他睫毛轻颤,喉结滚动着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哼,带着宿醉的慵懒。 他掀被坐起时,松垮的月白里衣滑落肩头,青丝凌乱地垂在颈侧,带着未散的倦懒,哑声应道:“进来。”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试玉领着侍女端着盥洗用具缓步进来。乌木托盘上,铜盆盛着温热的清水,帕子浸在水里,浮起浅浅的褶皱。身后的侍女捧着叠得方正的衣裳,垂首立在一旁。 试玉上前一步,将铜盆稳稳搁在床头的雕花小几上,又取过帕子拧得半干,递到少年手边,轻声道:“少爷慢用。侯爷方才使人来催,叫您去书房。” 谢明灼接过帕子,闷在脸上醒神,淡淡应道:“知道了。” 梳洗过后,他打了个哈欠,穿好衣裳。指尖漫不经心地勾过床头的发带,随手往腕间一绕,也不急着束发,就任由青丝垂落肩头,平添了几分落拓风骨。 试玉见他这般散漫模样,低声道:“少爷,您拾掇齐整些再过去?” 少年掀了掀眼皮,眸光里还凝着几分惺忪的懒意,唇角却勾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老头要见的是我这个人,又不是见一副光鲜皮囊。” “是是是,少爷天生丽质。”试玉忍着笑,躬身应道。 谢明灼懒得理他,起身踱到妆镜前。铜镜里映出挺拔的身影,交领长衫叫他穿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抬手扯过侍女捧着的托盘上的雪白大氅披在肩上,系带挽了个结,说道:“走吧。” 主仆几人穿过抄手游廊时,日光已经漫过了青石板。远远便瞧见侯爷的书房前立着两个小厮。 少年抬脚迈进去时,正听见一声沉咳。谢老侯爷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兵书,眉头皱得紧紧的,案上还摊着几张写满了字迹的宣纸。 “日上三竿,你祖母平日便这般纵着你?”老侯爷抬眼睨他,语气里带着嗔怪,却并无真怒。 少年漫不经心地挑了张顺眼的椅子坐下,手肘支在膝头,指尖把玩着发间垂下的发带,闻言掀了掀眼皮,笑意懒散道:“祖母说,冬日宜晚起,方能养足精神。” 老侯爷哼笑两声,说道:“歪理一套一套的。皇上昨日议事,说是再过一月,便是春狩,他要留你,你意下如何?” “不如何,没新意,不想去。”谢明灼言简意赅。 老侯爷闻言非但不气,他笑骂道:“你这混小子,倒是半点客套都不讲。皇上钦点,一句没意思就搪塞过去?” 谢明灼说道:“京郊狩猎不过是权贵子弟的戏台,去了,岂不反倒扰了自己清净。” 老侯爷被他噎得一噎,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性子到底是随谁,心气太高,早晚要吃亏。” 他沉声道,“也好。只是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你爹当年是他最信任的先锋,如今你回来了,他怎会不多留个心眼?我原是打算你先走,我留两日再起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春狩。” 谢明灼问道:“阿爷想要我怎么做?” 老侯爷定定看着他,说道:“藏拙。你若是露了锋芒,便是众矢之的,若是藏得太拙,又会被皇上视作无能。这中间的分寸,你自己掂量。” …… 流云缓动,夕阳西下,从无忧洞出来,已是近半月光景。 海棠居暖炉烧得正旺,银丝碳燃出淡淡暖香,催得人昏昏欲睡。沈明月歪在贵妃榻上,身上松松盖着件雪狐毛毯子,手里捏着一卷书,书页却停在原处,半晌不曾翻动。 布春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不由得暗暗摇头,自十日前贺兰公子走后,郡主话也少了,笑也淡了。 成日里只顾着钻进书里,从前也是如此,觉着无趣了便差人去买书。如今是什么《上京纪事》、《太平广记》,连前朝女诗人所著的《漱玉词》都翻出来了。 贺兰婴走得悄无声息,连一句道别都没有。本就冷清的芜步轩,人一走就好似没来过。 “郡主,厨房新蒸了小食,您尝尝?”布春将食盒搁在案头。 掀开盖子,甜香漫了一室。里头是一碟枣泥山药糕,还有一小盅当归黄芪乌鸡汤。 沈明月闻言抬眸,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碟茶点上,怔怔地愣了片刻,才慢声道:“搁着吧。” 布春轻叹一声,又拣着话头劝:“还有半月便是春狩,咱们到时刚好去太行山散散心,成日闷着,也是要闷坏的。”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的纹路,没接话。布春见她兴致缺缺,也没再多劝,只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摆好,又取了暖手炉搁在她手边,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替她掩上了房门。 沈明月翻身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出神,心里空落落的。她将书随手搁在枕畔,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粗糙触感,却再掀不起半分兴致。 屋里静得很,只有烛台偶尔爆出几点灯花,噼啪声落在空落落的心底,愈发显得寂寥。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海棠居还是老样子,书还是那些书,可她就是觉着没意思。 无趣到仿佛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都没了往日的艳丽,只剩一抹恹恹的余晖,斜斜映在窗棂上。 第18章 狩猎(1) 立春二月,东风解冻,残雪消融,京郊的官道上已然车马辚辚。 鎏金仪仗开路,青幔马车首尾相接,绵延出数里长队。行至日暮时分,终是抵达了太行山的校场行宫。 谢明灼掀帘下车时,恰有晚风卷着草木清寒扑来,他抬眼扫过周遭,琉璃瓦檐在暮色里晕开一层淡金,飞翘的檐角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 权贵子弟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从马车上跃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 “谢三!” 谢明灼闻声回头,暮色里,少年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正快步朝他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跳脱。是纪云生。 他挑眉一笑:“平南伯竟舍得带你来?” 纪云生语气带了几分得意:“那是自然,再说此次春搜,京中适龄子弟都来了,少了我,你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谢明灼淡淡道:“趣味谈不上,添乱倒是绰绰有余。” 他翻了个白眼,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胳膊肘撞了下谢明灼:“你就不好奇此次头筹是何物?” “我祖父要我藏拙。” 纪云生:…… 行。算他白问。 纪云生正要再掰扯几句,一队内侍鱼贯而出,为首的太监身着石青色缎面袍服,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周遭的喧闹声霎时静了下去,方才还三五成群谈笑的权贵子弟,纷纷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行礼候着。 太监走到众人面前站定,尖细的嗓音穿透暮色,朗朗响起:“陛下口谕,明日卯时三刻,春狩大典正式开启。诸子弟当各展所长,不负陛下厚望。长乐殿设宴,为诸位接风。” 话音落下,他朝众人温和一笑,说道:“时辰不早了,诸位公子且随咱家入行宫安置吧。” 永安帝擅骑射,因此尤喜狩猎,春有春搜,夏有夏苗,秋有秋狝,冬有冬狩,四时不断。 校场占地千顷,周遭设了层层关卡,里头豢养着鹿、狐、兔之类的走兽,也有山鸡、鸿雁之类的飞禽,专供皇家与权贵子弟狩猎取乐。 永安帝年轻时曾一箭射穿三只奔鹿,此事被记入史册,传为一段佳话,是以他对麾下子弟的骑射功夫要求极严,每逢狩猎,总要亲自坐镇高台观礼,优劣高下,一眼便知。 京中勋贵无不想借着狩猎的机会,在圣上面前挣个好名声,便是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也都铆足了劲日日在后院操练骑射,唯恐落了下风。 谢明灼与纪云生混在人群里,随着内侍往行宫走去。廊下挂着的宫灯光晕映得人影长长短短,交错相叠。 纪云生撞了撞谢明灼,往人群里努努嘴:“定国公家的长公子蓝章,昨儿我还听说,他特意寻了柄上好的牛角弓,扬言此次头筹非他莫属。” 谢明灼顺着望去,只见人群前头,一个身着鸦青劲装的少年正昂首挺胸,与身旁几人说着什么,神色倨傲,意气飞扬。 “牛角弓是柄好弓,”谢明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骑射之道,从不在兵器,在心,在眼,在手上的准头。” 纪云生啧了一声,深以为然地点头:“这话倒是没错,若是三脚猫的功夫,哪怕是拿落日弓估摸着连只兔子都射不中。也无所谓,咱俩就一来凑热闹的,预祝他旗开得胜了。” …… 沈明月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她走到窗边,支开窗棂,晚风裹胁着院里的花香钻进来,拂得她鬓边碎发轻扬。 满画在一旁守着,困得脑袋直点头,听见开窗声,揉着惺忪的睡眼道:“郡主,窗风凉。” 自无忧洞一事,满画便像是惊弓之鸟,没事就日日守着她。 当日沈明月从昏沉中醒来,便见床边趴着一只核桃精,一双杏眼肿起不说,还死死抱着她的袖口哭得呜呜咽咽。 沈明月眼底漾起笑意,说道:“屋里待久了,闷得慌。吹吹风,舒服些。” 满画觑着她的神色,小声问道:“郡主,您莫不是还在想贺兰公子的事?” 她家郡主虽然嘴上不说,可她作为郡主多年的贴身侍女,与她一同长大的“共犯”,如何看不出来? 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郡主……”满画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贺兰公子走得实在蹊跷,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沈明月倒也不是没想过问爹娘。只是看着二人面容憔悴,心怀愧疚的同时也暗暗将心事压在心底。这些时日南宫王夫妇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连此次狩猎都不在。 王爷更是频繁出入无忧洞,救出新被拐的人不说,还有大部分是已经疯魔的人。也有一部分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眼瞎耳聋,有的人被家人找回,也有的人压根不敢认。 沈明月强压着不去想,可每每闭眼,一件被血浸透的衣衫,一双素来淡漠的眼眸。还有将她拉出深渊的温热怀抱,她失去意识前,贺兰婴早就昏过去了,会是谁呢? 翌日一早,卯时的梆子声刚响过第三遍,校场周遭便已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天色尚未大亮,青灰色的天幕上还悬着几颗疏星,凛冽的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掠过旷野,刮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高台之上黄幄高张,皇帝一身明黄猎装端坐其中,身侧随行官员分列而立,目光皆投向台下那片肃然列队的少年郎。 “朕躬耕四时,以狩演兵,今日围猎,鹿走兔奔,皆是尔等试剑之石!朕不问出身,凡弓马娴熟者,胆识过人者,朕必有重赏!尔等皆是我朝之栋梁,当奋勇争先,莫负少年意气,莫负朕之厚望!”他顿了顿,手重重叩在案上:“但有畏缩不前、徒逞口舌之辈,莫怪朕按律严惩,褫夺功名!” 号角声愈发高亢,穿破晨雾,震得旷野上草木簌簌作响。世家子弟们皆是一身劲装,身侧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少年立在人群末尾,一身绯衣劲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隽。他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箭羽。身旁的纪云生早按捺不住,扯着他的衣袖低声道:“不论如何,猎只兔子山鸡过过手瘾总不打紧吧?” 谢明灼抬眸瞥了他一眼。还未开口,便听得高台之上又传来一声唱喏:“围猎,始!” 第19章 狩猎(2) 话音落,鼓角齐鸣。少年郎们如离弦之箭般策马冲出,马蹄踏过草地,卷起漫天尘土,惊得林间飞鸟四散而逃。 对立面是官家女眷,青幔围成的观礼席铺着厚厚的毡毯,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沈明月拢了拢身上的月色披风,指尖轻点着暖炉上精致的缠枝纹,目光越过层层旌旗,落在旷野中那道红色身影上。 红衣似火,在一片素色、玄色劲装里格外惹眼,偏生那少年身姿挺拔,漫不经心地像是来赴一场春日宴。 “那是谁家公子,怎么在上京没见过?”正下棋的贵女侧身,抬手点着旷野里那一抹红。 她对面的贵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先是愣了愣,随即压低了声音,掩唇笑道:“没见过,不过上京我认识的贵公子都在这里,这位不会是谢三公子吧?年底刚到京城,安远侯家的。” “安远侯府?”贵女眼睛倏地一亮,又忙不迭压低了声音,目光仍舍不得移开那一抹红,“我竟不知安远侯府还有这般容貌出色的郎君。” “哎呦,快别再看他了,你要输了,”对面贵女忙催她,“何况人家早有婚约在身。” 沈明月坐的只比两人靠前三两步,她撑着脸颊,不偏不倚听了个全部。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少出家门,她们不认得她。不过,姓谢,安远侯府,不会是,她探头看去,少年恰好翻身上马朝林子奔去。 那绯衣少年利落得很,足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便稳稳落于马背。青骓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转瞬便没入林间薄雾里。 皇帝端坐高台之上,扫过旷野上策马奔腾的少年郎们,最终落在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绯红身影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朝安远侯道:“谢爱卿,你家孙儿骑术不错。” 安远侯连忙离席躬身:“皇上抬爱。犬孙顽劣,不过是学了些粗浅的骑射功夫。” 皇帝只淡淡应了声。 …… 谢明灼勒住缰绳,青骓马打了个响鼻,停在一片开阔的树林前。 纪云生策马跟上来,气喘吁吁:“我说你跑这么快作甚?路上看到的兔子还没打着,倒把我累个半死。” 话音未落,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给纪云生吓得一个激灵。 “哪儿来的野小子,敢抢老子的猎物!” 两人循声看去,是定国公嫡子蓝章,他骑着一匹通体褐红的骏马,正横眉怒目地对立在地上牵着马的少年喝道。 少年身着青色劲装,看着身量比纪云生还小些。 他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刚捕到的灰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怯懦道:“兔子是我先射中的,箭羽还在它身上。” 蓝章显然没把这辩解放在心上,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往前踱了两步,他居高临下地嗤笑一声,马鞭一扬,便要往少年手上抽去:“小杂种,也敢跟本公子抢猎物?跟你娘一个德行。这兔子,本公子看上了,便是本公子的!” 不等纪云生反应,谢明灼长弓在手中挽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箭矢破风而出。“咻”的一声,箭镞钉在蓝章胯下枣红马的前蹄旁,溅起一片泥土,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震颤。 马本就被人声惊扰,此刻骤然受惊,当即扬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蓝章猝不及防,哪里还稳得住身形,惊呼一声便被狠狠掀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锦缎劲装沾了满身泥污。 “哎哟!”蓝章痛得龇牙咧嘴。 周遭闻声追来的公子们先是一愣,随即慌忙下马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蓝兄!你怎么样?” “快起来,摔着哪儿了?” 蓝章被人搀起来,华贵的劲装沾了泥污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推开身旁扶着他的人,抬眼循着箭矢来处望去,目光落在那长身玉立的身影上时,瞬间迸出怒火。 “你又是哪儿来的野种?这可是我蓝家家事,找死是吗!” 谢明灼并未上前,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弓收回去,说道:“校场之上,天子脚下,何来的家事?” 他目光扫过地上还沾着箭羽的灰兔,又落回蓝章涨红的脸上,“强抢猎物,辱人父母,定国公府的家教,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纪云生在一旁看得咋舌,忙凑过来打圆场:“蓝公子,消消气,不过是一只兔子罢了,犯不着大动肝火。” 蓝章哪里听得进去,他捂着发疼的后腰,指着两人的鼻子骂道:“小野种,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竟敢管本公子,今日不扒了你的皮,老子就不姓蓝!” “一口一句野种,本公子且告诉你,我爹是皇上追封的荣国公,我娘是皇上追封的正一品诰命夫人,”谢明灼眸色阴冷,“你敢再骂一句吗?” 围着的公子们见状,连忙死死拉住他,劝道:“蓝兄,不可!围猎之时动私手,皇上若是怪罪下来,咱们都担待不起啊!” 而那被欺负的少年缩了缩脖子,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谢明灼,满是感激,却又不敢出声。 “嚷什么呢!”众人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呵斥,带着几分故作威严的腔调。 众人闻声回头,便见一个小少年骑马缓步而来,他约莫十二岁光景,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来人正是四皇子。 沈崇安扫过地上狼藉,话语里带着几分训诫:“校场之上,本是演武较射之地,尔等在此喧哗争执,传出去,是要叫人笑话天家无矩,百官无仪吗?” 蓝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辩解道:“殿下明察!是此人不分青红皂白,放箭惊了我的马,还当众辱我定国公府门楣!” 他说着,狠狠剜了谢明灼一眼。 “哦?照你这么说,倒是他的不是了?”沈崇安目光落在那只被青衫少年攥得死紧的灰兔上,“那你说说,他手里兔子身上嵌着的箭羽,是你的,还是他的?” “我……”蓝章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着说不出话。 沈崇安又转向谢明灼,多了几分探究:“你又是何人?” 少年翻身下马,施以抱拳,说道:“安远侯府,谢明灼。” 四皇子脸色一变,不悦之情溢于言表:“原来你就是阿月的未婚夫婿,也不过如此。” 第20章 狩猎(3) 纪云生在一旁听得差点笑出声,他偷偷拿眼风去瞟谢明灼,见好友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才强忍着笑意,轻咳了两声。 “是。”他咬咬牙应道。 “方才你放箭惊马,纵是蓝章有错在先,你也不该如此莽撞。” 蓝章在一旁听得眼睛直发亮,连忙附和道:“四皇子说的是!就是他太过跋扈,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谢明灼额角跳了跳,耐心道:“校场之内,强抢猎物辱及亲眷,四皇子以为,该当如何?” 沈崇安被他问得一怔,嘟囔道:“这些夫子没教啊。总之,总之你行事不知轻重!罚你去猎一只赤狐来,本皇子要活的。” 这话一出,连一旁噤声的世家公子们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谢明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戏谑。 “臣遵旨。”谢明灼心底把这小祖宗骂了千百遍,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便踏着碎步往林子深处而去。 “哎!谢三,需不需要帮手!”纪云生连忙追了两步喊道,也不管他回不回应,朝沈崇安拱拱手也忙上马跟了上去。 沈崇安转头看着蓝章,眉头皱了皱道:“蓝家的,你也别忙着附和,强抢旁人猎物,当众逞凶撒泼。” 蓝章脸上的喜色霎时僵住,附和道:“殿下说的是,臣一时糊涂。” “糊涂?”沈崇安扯了扯嘴角,不疾不徐说道,“校场之内,规矩昭昭,你仗着家世便视若无睹,今日若不罚你,日后旁人怕是要以为我天家校场成了尔等横行霸道之地。待今日春搜结束,本皇子自会向父皇禀明。” 沈崇安懒得再看他一眼,轻轻一勒马缰,马便乖巧地调转方向,迈开步子往前去。蓝章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往年围猎头筹得主,甚者可得圣上亲授弓马。谢明灼,他记下了。 校场深处,林木愈发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斑驳的光影。 纪云生策马追上谢明灼,忍不住笑道:“小皇子倒是有几分意思,嘴上对你嫌弃得紧,转头就把那混球收拾得服服帖帖。” 谢明灼目视前方,缰绳下的骏马跑得稳当,他淡淡道:“小孩子心性,不过是看不惯仗势欺人罢了。” “看不惯?”纪云生挑了挑眉,“我瞧着,他分明是护着你,嘴上却不饶人。是因为什么?” 谢明灼闻言,嘴角扯出一声冷笑,没接话,只扬鞭催马,朝着密林更深处行去。 纪云生见他这副模样,也打马跟上,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嘴,是焊死了不成?多说两句能掉块肉?你知道哪有狐狸吗?” 谢明灼闻言,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周遭的草木,这校场的地形,于他而言实在陌生得很。 “赤狐喜食浆果,且好洁净,多半会在水源附近活动。”他收回目光,“往前走走,寻一处溪流或泉眼,总能碰着些踪迹。” 纪云生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还是你有门道!那咱们分头找?左右这林子大,也好碰碰运气。” 谢明灼沉吟片刻,颔首应下:“也好。你往东边去,我去西边,日中之前在此处汇合。” 他话音刚落,纪云生已是扬鞭催马,身影转瞬便没入东边的密林里,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谢三,可别输给我!” 谢明灼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调转马头,朝着西边行去。 西边的林子更密,草木疯长,几乎要没过马蹄。谢明灼只得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前行,靴底碾过厚厚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上遇到了三两只野兔、野鸡等小兽,他也懒得管,上马掠过径直朝前走去。 林子里静得出奇,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周遭愈发幽深。他循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往前走,不多时,便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拨开挡路的枝丫,一汪清澈的泉眼赫然出现在眼前。谢明灼眼底闪过一抹亮色,他将马拴在泉边的大树上,又从鞍囊中取出一张细网,指尖触到网面,才想起他压根就没准备饵食。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泉边几株缀满红果的灌木。将果子细细铺在网上,这才将网子半掩在泉边的草丛里。做完这些,他足尖一点,掠上身旁的大树,寻了个树枝坐等笨狐狸上钩。 林间的风悠悠拂过,卷起泉边的水汽,带着浆果的甜香漫开。谢明灼垂眸望着那张卧在草丛里的网,手里攥着网尾一节麻绳。他叹了口气:“为了一只狐狸,倒要这般费尽心机,沈明月啊沈明月,怎么还没入你家的门,你家里人就开始折磨我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几声低低的狐鸣。谢明灼循声望去,只见一抹火红的影子,正小心翼翼地朝着泉边挪步,一条后腿虚悬着,落地时只敢轻轻点一下,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过四周,鼻尖不住耸动着。 谢明灼想要收网的手一顿,目光落在那赤狐的伤腿上。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狐狸生性机敏,领地意识极强,如今既归旧地,便忍不住将鼻尖凑近地面,细细嗅闻着熟悉的草木气息。赤狐一步一踉跄地挪到网中,先是警惕地嗅了半晌,见周遭并无异动,才低下头啃食起网中浆果,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见它一只脚踩进网洞,谢明灼从树上跃下,落地时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正欲上前,那赤狐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拖着伤腿便要往后退,一退之下,被网绳缠住了爪子。它慌得连声呜咽,挣扎着想要挣脱,却反被缠得更紧,腿伤也被挣出血来。 谢明灼将身上的罩袍解了下来,轻轻一扬,突如其来的黑暗激得赤狐先是一僵,喉咙里的低吼陡然拔高。他缓缓蹲下身去解缠在爪子上的网绳,不过片刻功夫,纠缠的网绳便尽数被解了下来。 他隔着衣袍抱着它走到溪边,俯身将伤腿轻轻浸入清澈的泉水里,直到周遭的血污被冲得干干净净,才小心翼翼地从水里抬出来。 谢明灼抱着小家伙在泉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将药粉倒在皮肉外翻的伤口上,“你还挺重。虽然不知人用的伤药对你有没有药效,但本公子不识药草,也怕再给你治死了。你先凑合用吧。” 第21章 狩猎(4)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离和纪云生约定的时辰近了,谢明灼将赤狐抱在怀里,起身去牵拴在树旁的马。 不过半刻功夫,便瞧见约定的那片开阔地,纪云生正牵着马在树下踱步,手里还拎着两只肥硕的山鸡。 见他过来,纪云生挑眉迎上前:“你这衣服?” “不要了。” “莫不是真活捉到狐狸了?” 谢明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衣襟下温热的绒毛,得意道:“总归比你的两只山鸡体面。” 纪云生被他噎得一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算你厉害。不过再磨蹭下去,午膳要吃不上了。” 两人并辔而行,春风卷着林间的草木气息拂面而来,纪云生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这狐狸到底是怎么逮着的?我寻了半晌,连根狐毛都没瞧见,倒是撞上两只山鸡,索性一箭射了。” “碰巧寻着一处宝地,本公子略施了些拳脚,它就自己乖乖钻进了我设的网里。”他说得轻描淡写。 纪云生啧啧两声,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山鸡:“我在东边林子里转了大半天,除了这两只蠢鸡,连根像样的猎物毛都没见着。对了,蓝章既吃了瘪,指不定在营地里怎么编排你呢,你可得留意些。” 谢明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要编排,便随他去。”只是私下里就没这么轻易了。 纪云生闻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以你的性子,断不会吃这种暗亏。不过蓝家近两年势大,你凡事还是多留个心眼,别叫人抓了把柄。” 春光泼洒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碎金。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掠过耳畔,衬得这春日的山野愈发惬意。 沈明月看着三三两两归营的少年郎,笑语声随着山风飘过来,沸沸扬扬的。她的目光从一张张带笑的面庞上掠过,却没见到一身惹眼的红。 “四皇子安好。”她闻声抬眸,便见小少年缓步而来,他温声谢过一旁的人,径直朝沈明月走来。 “皎皎快来,我今日猎到一只鹿,”沈崇安将人一把拉起,“我带你去看。” 沈明月被他猛地拽得一个趔趄,腕间银铃轻响。又一个转弯险些绊到脚下的座椅,她不由得皱起眉呵斥道:“沈崇安!” 沈崇安脚步一顿,后知后觉地松了松力道,眼睛里却依旧满是得意:“对不住,我太高兴了。那只鹿可壮实了,我一箭射中它的后腿,它跑了半里地才被人追上。哦对,还有一个大惊喜。”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马蹄声穿林而来。沈明月心头一跳,抬眼望去,恰好瞧见少年策马而来,一抹火红在日光下格外惹眼。 沈崇安也瞧见了,促狭一笑:“等着。” 少年们正聚在一处论猎功。纪云生眼尖,一眼瞧见人群里蓝章的身影,正满面含怒地与几个世家子弟说着什么。 “你瞧,说谁谁到。”纪云生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指不定正在编排你什么罪名呢,要不要我替你去堵堵他的嘴?” 谢明灼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恰好与蓝章的视线撞个正着。蓝章脸色一僵,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便加快了语速。 他收回目光道:“跳梁小丑。” 两人并辔行至近前,利落翻身下马。谢明灼抬手将怀里衣裳裹住的赤狐轻轻托住朝沈崇安走去。 沈崇安早踮着脚等得不耐烦,一见他回来,眼睛登时亮得像缀了星子,扬声道:“谢公子,本皇子命你猎得赤狐,可曾猎到?” 谢明灼淡淡颔首,说道:“幸不辱命。” 谁知沈崇安转身朝沈明月咧嘴一笑,眉眼间满是得意:“皎皎你看,这可是我特意让人捉来的。喜欢吗?” 此言一出,不光谢明灼眉峰微挑,连一旁的纪云生都愣了愣。小姑娘今日一身青缎衣裙外罩雪白披风,一缕同色发带自髻间垂在肩头,一双桃花眼正美眸潋滟地盯着他。 沈明月目光落在谢明灼怀里,微微点了点头。 他一愣,忙不迭道:“你还没看到呢?” 这话一出,纪云生险些笑出声,忙转过头去。谢明灼悠悠道:“殿下倒是会借花献佛。” 沈崇安被他戳破心思,梗着脖子强辩:“本皇子这叫成人之美!” 谢明灼:…… 分明是掠人之美吧。 “少废话,快把狐狸给我吧。”他手伸得笔直,眼底满是急切。 谢明灼非但没递,反倒往后撤了半步。小狐狸似是被这动静惊扰,轻轻呜咽了一声。 “殿下急什么。狐狸野性难驯,若是伤到郡主,”谢明灼目光从沈崇安气鼓鼓的脸上,又缓缓移到他身后的沈明月脸上,“臣万死难辞其咎。” 沈崇安被他这话堵得一噎,手僵在半空中:“有这么严重吗?又不是让你捉了只凶兽。” 一旁的纪云生看得憋笑憋的难受,连忙转过头去,假装欣赏远处的山林风光。 正在此时,唱喏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场中略显凝滞的气氛。 “皇上有旨,查验公子们围猎所得,按品第颁赏。” 周遭的少年们闻声,立时敛了神色,纷纷将自己的猎物往前呈递。一时间,场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报数声,野鹿山狐、山鸡野兔堆作小山,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地。 蓝章见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精光。他忙不迭地让人将自己猎得的那只獐子抬上前,又扬高声音道:“我这獐子,足足有五十斤重,乃是一箭正中眉心所得!” 沈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不由得皱了皱眉,只得暂时按捺下性子,转头看向身边的内侍,说道:“他怀里的赤狐,乃是本皇子命他猎来的,需记在我名下。” 听着沈崇安脱口而出的话,沈明月神色逐渐变冷,说道:“狩猎本就是各凭本事,岂能夺人功绩,四堂哥,你逾矩了。” 第22章 狩猎(5) 小太监闻言,连忙躬身赔笑:“郡主所言极是,殿下,皇上有令,狩猎凭实绩论赏,是谁猎得的,便记在谁的名下,奴才不敢徇私。” 沈明月微微颔首,不再看沈崇安那憋得通红的脸,转过身朝着观礼席走去。满画福了一礼也连忙跟上。 大太监听皇帝耳语了几句,一路小跑到谢明灼面前,目光落在他怀里露出的一团鲜亮毛色上,躬着腰笑道:“谢小侯爷好本事,竟能活捉赤狐。” 他将簿册递到身侧小太监手上,示意他提笔记录,自己则凑近了些,目光在油亮的皮毛上打了个转,又看向谢明灼:“谢公子,可还有别的猎物?” 谢明灼微微颔首:“唯有这一只赤狐。” 小太监下笔飞快,不多时便将“安远侯府谢明灼,活捉赤狐一只”记录在册,末了还特意在“活捉”二字旁添了个朱红小圈,以示醒目。 大太监瞥了一眼簿册上的字迹,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着谢明灼拱了拱手,这才转身朝着下一位走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场中猎物便已查验完毕。 大太监捧着簿册快步登台,躬身禀报:“皇上,此番围猎,定国公府蓝章所猎最多,獐子一只,野鹿三只、山狐两只、野兔四只、山鸡六只,斩获颇丰。”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昂首挺胸的蓝章,淡淡道:“蓝氏子弟,弓马尚可。赏名驹乌骓,再赏名弓沉木。” 蓝章忙不迭跪地谢恩,声音洪亮:“臣谢皇上隆恩!” 谢恩之时,他还不忘得意地瞥了谢明灼一眼,眼神里的炫耀与挑衅,几乎要溢出来一般。 纪云生“切”了一声,趴在谢明灼肩上咬耳朵:“瞧给他能的,有病。” 他话音未落,就听皇帝又道:“另,谢氏子弟,仁心可嘉,不恃弓马之技伤生,此等心性,可同得头筹。” 一语既出,满场俱静。 蓝章脸上的得意僵了大半,嘴角狠狠抽了抽。 谢明灼闻言,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不敢当皇上‘仁心’二字。” 皇帝眸中带了几分笑意:“朕自永乐年间观猎数载,见惯了弓箭相向、血溅当场,难得见少年人有一份惜物之心。传朕旨意,赐谢明灼良驹照夜白,鎏金铜笼,名剑一柄。” 照夜白!蓝章心都快要跳出来了,那可是永乐先帝亲征时的战马后裔,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体格精练,技巧灵活,日行千里而不倦,说是御厩中‘镇馆之宝’的存在也不为过。 安远侯闻言面色一肃,连忙拉着谢明灼并肩撩袍下跪。 “皇上隆恩,臣惶恐。”他声音沉稳,掷地有声,“犬孙年少,不过是一时心软,侥幸活捉赤狐,怎敢当皇上‘仁心’之赞,更遑论这等厚赏。臣代犬孙叩谢天恩,亦请皇上收回成命,莫要因小儿此举,寒了其他子弟弓马驰骋之心。” 皇帝闻言,非但没有愠怒,反倒轻笑道:“谢爱卿此言差矣。狩猎本就不单论弓马娴熟,你谢家子弟有这份气度,朕赐他,便是理所应当。” 安远侯仍是伏在地上,不肯起身:“皇上厚爱,臣铭感五内。然犬孙无功受禄,恐遭人非议,于皇上圣名亦有损……” “非议?”皇帝挑眉,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朕倒要看看,今日之事,谁敢非议?” 一语落地,先是少年们脸色一白,忙不迭地敛衽跪倒,紧接着,观礼席上的王公贵族、文武官员亦不敢怠慢,纷纷离座起身,撩袍屈膝,一时间偌大的猎场,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高呼:“臣等不敢。” 沈崇安本还站在原地,被身旁内侍拽了拽衣袖,才悻悻然屈膝跪下,嘴里仍低声嘀咕:“不过是赏匹马……” 皇帝望着阶下众人,唇边笑意渐深:“都起来吧。围猎围猎,猎的是猎物,更是心性。谢卿家,莫要再推辞了。” 二人并肩跪着,谢明灼肩头无意间撞了撞安远侯,而后两人齐声道:“臣等遵旨。” 大太监见状,连忙扬声唱喏:“赏安远侯府谢明灼,照夜白一匹,鎏金铜笼一具,名剑一柄。” 话音刚落,便有三两个小卒被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扯着拖行而来。照夜白甫一露面便昂首嘶鸣,声震四野,周遭的马匹皆是低伏头颅,无一匹敢与之争锋。 蓝章望着通体雪白的神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先前得了乌骓时的得意,此刻尽数化作了难堪的妒火,烧得他心口发疼。 在场众人皆是艳羡地看着照夜白,直到皇帝再度开口:“此马性烈如火,明灼负有少年意气,不妨上前一试,若能驯服此驹,也能不负此马原本的‘照夜玉狮子’之名。” 照夜白身上甚至没有设马鞍马镫,只有一根缰绳系着。此言一出,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老侯爷脸色亦是一变,刚要开口,却听皇帝已经不满地“嗯”了一声。 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躬身道:“皇上,臣愿与犬孙一同驯马。” 皇帝闻言,眼底的兴奋之色按捺不住,当即说道:“准了!今日便让诸位瞧瞧,我明齐将门,是何等风骨!” 安远侯膝下嫡子的骑射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接过绳子将衣袖束紧,朝身前人沉声道:“去吧,在你坐稳之前,祖父绝不会松手。” 少年颔首应下,将怀里的小狐狸递给内侍,目光落向躁动不安的照夜白。 驯马之术,自古便有“顺其性,通其意”的说法,绝非蛮力所能为。照夜白察觉到生人靠近,猛地昂起头,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牵着缰绳的小卒掀翻在地。 谢明灼将手里早已备好的苜蓿草递过去,马却不屑地偏头躲开,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带着浓重的野性。一人一马对峙着,见它一直不动,他正要收回手,照夜白却又不着痕迹地偏过头啃食起来。 少年往前挪了半步,没有急着伸手去碰缰绳,只将掌心试探着贴上去,从鬃根处开始,极缓地往上捋,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停在耳下三寸处。这便是驯马术中的“抚鬃”之法,意在让马匹熟悉人身气息,与之建立信任。 “好马通人性,”谢明灼低声道,“你既是神驹后裔,岂会甘心屈于人下?” 第23章 狩猎(6) 照夜白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猛地甩了甩头,却没有挣扎,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安远侯站在身后托起谢明灼的背,趁它松懈之际迅速将人送上马背,又在照夜白人立之前扯住缰绳。马本就存着野性,霎时凶性陡增,昂首长嘶,四蹄直蹬地颠动着,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去。烈马最是欺软怕硬,见甩不掉背上的人,开始扯着安远侯在地上滑行。 世家公子们大多见过驯马赛马,却是第一次见这样驯马。沈明月不知何时也像其他贵女一样站在雕栏前,目光死死锁着场上红黑白三道身影。 直到照夜白渐渐收了力道,嘶鸣声戛然而止。它甩了甩汗湿的银鬃,琥珀色的横眸定定地看了安远侯片刻。后者一愣,试探着松开手里的缰绳。谁知一松劲,照夜白猛地前蹄腾空一扬。 谢明灼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观礼台上霎时一静,先前那点议论声尽数被掐灭在喉咙里,世家夫人、小姐们下意识抬手捂住嘴。 太子端坐在锦垫上,手中茶盏半悬,碧绿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垂着眸淡淡吩咐身后内侍:“去取伤药来。” 蓝章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我当安远侯府的孙儿能有多大能耐,原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这话一出,身旁立刻有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跟着附和,几句闲言碎语轻飘飘地扎进人耳朵里,纪云生听得眉头直皱,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身旁的侍从悄悄拉住。 少年扶着发闷的胸口,余光里却瞥见一道人影飞速将马拉住。安远侯朝他吼道:“明灼!站起来!” 他连忙撑起胳膊起身,再次借力翻身上马,牢牢攥住缰绳,胸膛紧紧贴在马背上,声音里带着韧劲:“你我皆是傲骨,何必要拼个两败俱伤?” 照夜白浑身肌肉紧绷,鼻孔喷着粗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却没再暴起颠人。谢明灼能清晰感受到掌下的肌肉仍在微微战栗,那是未散的野性与不甘。 他掌心贴着马颈温热的皮毛低语:“你若愿随我,他日同踏万里河山,共览九州烽烟,绝不让你困于这宫墙校场,做一匹供人观赏的驽马。” 紧接着,它仰头长嘶一声,清亮激昂,银鬃迎风炸开,不等安远侯上前阻拦,照夜白前蹄猛地腾空,如一道银色闪电般开始围着校场疾驰。 安远侯看着一人一马化作的白影,悬着的心渐渐放下,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风卷着校场的尘土,追着那道银白的影子翻飞。 谢明灼伏在马背上,红衣猎猎作响,他不再刻意束缚缰绳,只任凭马撒开四蹄狂奔,耳畔尽是风啸与马嘶,满是酣畅淋漓的快意。校场边的将士们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振臂高呼,喝彩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皇帝原本半倚在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膝头的蟠龙纹玉佩,见谢明灼翻身再上马时,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待那道银白身影裹胁着疾风掠过场中,他眼底精光一闪,抬手将玉佩掷给身侧内侍,朗声道:“好!取朕的‘逐月’来!” 内侍不敢耽搁,忙去吩咐。皇帝起身走下观礼台的玉阶,迎着那道疾驰而来的红白身影。照夜白渐渐收了蹄子,稳稳停在皇帝面前,仰头打了个响鼻。 谢明灼连忙下马行礼:“皇上。” 皇帝伸手将他扶起:“小小年纪,有这般胆识与心性,难得。此弓今日便赐你。望你日后持弓执箭,护我明齐万里河山。” 周遭的王公大臣纷纷躬身称赞,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颤。蓝章立在人群,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方才的讥诮早已化作满心的不甘与怨怼。他怎么就站起来了,还偏偏就降伏了那匹烈马。 他盯着那把“逐月”弓,只觉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很。方才谢明灼跌坐在地的狼狈模样还在眼前,怎么转瞬间就成了被皇帝亲自夸赞的少年将才。 夜色渐浓,星子一颗颗缀上天幕。宫墙的轮廓隐在墨色里,围场的灯火次第熄灭。 “郡主,咱们来这做什么?”满画踩着碎石小径跟在沈明月身后,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晚风卷着草木的清气,拂过两人鬓角的碎发。 沈明月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那片亮着灯的马厩方向,银辉似的月光淌在她肩头:“来看看那匹照夜白。” 满画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郡主也想要一匹马?只是这夜深露重的,若被瞧见,怕是要落人口舌。” 她望着那片灯火,轻声道:“不过是瞧一眼,不会久留。” 两人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走到马厩外,石阶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廊下还立着一人。沈明月认得,是太子身边的内侍,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地跟在太子身侧,此刻却立在马厩的廊下,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子,目光落在谢明灼身上。 谢明灼接过乌木匣子,指尖触到匣子表面冰凉的雕花,太子内侍已躬身道:“殿下说,公子今日驯马的风骨,很是难得。” 话音落,他便识趣退开,转瞬没入了夜色深处。 谢明灼端详着木匣,正欲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墙根下掠过一抹素色裙角。那裙角用银线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转瞬便隐入了浓淡交织的树影里。 他脚步微顿,望向那片沉沉的夜色,唇边不自觉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马厩里的照夜白见他要走,探出头扯住他肩头的衣裳,谢明灼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半步,唇边笑意霎时敛住。 “深更半夜,你是想冻死我吗?”他伸手抚过顺滑的银鬃:“回去歇着,明日便启程了。” 它似是听懂了,松开咬住的衣料,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踱回了马厩深处,转过头不去看他。 “你还生气了?”谢明灼失笑。 …… 路上恰好碰到纪云生,两人并肩往住处走。小公子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嘲讽:“你是没看见蓝章那厮的脸色,啧啧啧。” 谢明灼挑了挑眉道:“他就值当你这般记挂。” 纪云生眉眼间满是促狭:“我这不是替你打抱不平?先前嚣张的很,现下好了,那张脸,臊得跟块红布似的,躲在人群里愣是不敢抬头。 两人说着话并肩进门,一股难以言说的腥味混着暖气扑面而来,纪云生抬手挥了挥,奇道:“什么味道?你藏什么了?” 第24章 狡兔死 谢明灼闻言亦是一愣,循着声响望去。 白日里他托内侍好生照看的小狐狸,此刻正在他床上蜷成一团,原本清亮的眸子半眯着,一只拳头大小粉扑扑的小东西哼哼唧唧的蹭着它。 他常年带笑的脸开始逐渐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几个念头来回打转: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该干什么? 少年僵在原地,手指动了动,想上前,又怕惊扰了那软乎乎的小毛团,想喊人,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憋出带着点茫然的话:“它,就这么生了?不对,它有孩子?它哪来的孩子?” 纪云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笑道:“瞧你这点出息,不就是只小狐狸崽儿?” 这话像是点醒了谢明灼,他猛地回身,冲门外喊:“试玉!” 试玉闻声赶来,见自家公子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不由得愣了愣:“爷,出什么事了?” 谢明灼也顾不得解释,拽着他就往屋里走,指着床:“你看,它生了,就一只。” 试玉:? 一旁的纪云生靠在门框上绷不住直笑得站不稳:“你家公子方才瞧见这小崽子,魂儿都快吓飞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缓了缓补充道:“快去拿些吃食给母狐补补。” 试玉半晌才回过神,哭笑不得道:“公子莫急,小的这就去。” 试玉办事利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捧着东西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母狐警惕地抬了抬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谢明灼见状,连忙上前安抚。 母狐似是认出他的气息,却依旧蜷着身子将小崽子护在腹下。试玉说道:“公子放心,小崽子康健得很。” 谢明灼点点头。 纪云生凑过来瞧了瞧,啧了一声:“丁点大的小东西,怎么看你倒比对照夜白细心多了。你打算睡哪儿?你这屋……”他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谢明灼这才回过神,目光扫过被狐狸占了大半的床铺。他先前只顾着慌乱,倒是没留意这一茬。 “去寻个宽敞的竹筐来,再铺些软和的褥子,安置在暖炉旁。”谢明灼沉声道,却还是忍不住叮嘱,“莫要离得太近,免得烫着它们。好歹是我将它捉来的,总不能亏待了。” 试玉应了声是,转身便要去张罗。纪云生闻言,当即摆了摆手。 “折腾什么劳什子竹筐褥子,你屋里暖炉烧得旺。不如去跟我挤一晚,”他道,“左右不是头一次同榻,免得你一个人守着,连口热乎茶水都没得喝。” 谢明灼抬眸看向他,点了点头:“也好。” 纪云生见状,扯着他的胳膊便往外走去,雀跃道:“这才对嘛,快走快走,我让小厮备些小菜,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残月坠,宿云微。 次日天刚蒙蒙亮,随行的仆从便已忙活起来。 谢明灼起身时,纪云生还赖在榻上,嘴里嘟囔着困,被他掀了被子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两人梳洗完后,便往谢明灼的住处去。 刚推开门,便见试玉守在暖炉旁,竹筐里的母狐睡得安稳,小毛团窝在它怀里,只露出一截粉粉的小尾巴。 “公子,都安置妥当了。”试玉低声道。 谢明灼走上前,俯身瞧了瞧,见小狐狸呼吸均匀,这才放心。他沉吟片刻,道:“你带着它们坐我的马车,好生照看,莫要颠簸着。” 试玉护着竹筐,亦步亦趋跟在谢明灼身后。行至宫门处,晨光正透过朱红门扉漫进来。 “这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疑惑,不细听便会被淹没在喧嚣里。 偏生试玉耳力最是敏锐,他停步回头。小姑娘一身青衣素裙,外披件雪白披风,未施粉黛的小脸如玉,立在晨曦里,清雅得不像话。 试玉眼前一亮,忙回道:“回郡主的话,是只小狐狸崽儿。昨日夜里才落地,我家公子心细,特意让小的好生护着,一并带回侯府去。” 满画凑在沈明月耳边嘀咕了两句,她眼底漾起浅浅笑意。 谢明灼恰好听见身后动静,脚步微顿,回眸看向她。朝她稍作颔首。 月白茶盏被轻轻搁在案几上,茶水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谢老侯爷端坐着,目光落在飞逝的窗景上,说道:“皇上此举,实在是叫人……往后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半分错处都容不得。” 谢明灼垂眸,低声道:“孙儿晓得。” 谢老侯爷端起茶盏,眸色沉沉,指尖摩挲着釉面,说道:“我原是教你藏拙,莫要太过张扬。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祖父不求你扬名立万,只求你一世顺遂。谢家为沈家江山贡献了太多太多,民间尚有一言,一朝一代侯,‘帝位轮流坐,侯位谢家留’。” 谢明灼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可昨日之事,孙儿没得选。” 他望着少年挺直的脊背,眼底有担忧,有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是没得选。君要臣扬名,臣便不能藏拙,君要臣立威,臣便不能示弱。咱们侯府,从来都只是君前的一把刀。” 谢明灼抬眸,一字一句道:“孙儿不怕。刀出鞘,便要见血,人立世,便要挺直脊梁。只是祖父,孙儿愚钝,为何非要避其锋芒。” 谢老侯爷看着他,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宦海浮沉,你可知他为何登基数载依旧敢将一半兵符交于亲王,侯爷辅之?” “因为调兵权和统兵权。” “不错,永安登基前,虎符就已经在当年还是‘四王爷’的亲王手中,他初登帝位,第一件事,便是将调兵权和统兵权分离,亲王统率四军近二十载,哪怕是军情再急,人在边关可调一万,人在京师可调一千,直到上报批准才可多调。而侯府始终没有实权,多是亲王出征侯府再动。十五年来,若非有太后撑着,他早就不必如此制衡,更何况,亲王此次归京,虎符交与不交,皇上都只有一个念头。” 谢明灼握着膝头衣料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忽然明白祖父连日来的沉郁从何而来。 “削权。”他低声吐出两个字,“不,也不是,他是打算……” “狡兔死,走狗烹。”谢老侯爷闭了闭眼:“不错。亲王手握统军权二十载,回京阴错阳差再掌京畿,看似无奈之举,实际上,他是要将这盘棋彻底搅乱,再从中择子,重定乾坤。” “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 “这不是瞎胡闹吗。” “胡闹?”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胡闹。皇上要的是乱,乱了才能浑水摸鱼,乱了才能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一拔起,一一重塑。对于亲王,皇上只差一根线头儿,一扯,便是万劫不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得死的有价值、归处。你当你阿爷老糊涂了,费劲气力凑到太后眼前为你讨婚约?那是为了保你们。” 第25章 此剑名唤‘宴\’ 去时慢,返程快,约莫申时抵府,府门前早已候着下人。沈明月踩着锦凳下车,刚站稳便觉府中气氛异于往日,往来仆妇皆敛声屏气,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她心下生疑,忙打发满画先去海棠居安置。一路上心绪不宁,行至正厅外,隔着一层薄薄的帘栊,她听见了崔贞敏的声音:“既入了王府的门,便是王府的人,往后守好本分,莫要失了规矩。” 沈明月脚步一顿,悄悄贴在廊柱后。厅内传来一道极轻的女声,带着怯生生的拘谨:“谢主母恩典。” 崔贞敏半晌没应声,过了片刻,才缓声道:“你既进了王府,便不必再畏畏缩缩。咸阳宫一事,本妃已查得明白,往后就在府里安心住着。” 她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眼,‘咸阳宫’、‘主母’,再联想到当日阿娘单薄的背影和泛红的眼眶,心里隐隐约约像是明白了什么。正想踮脚往里瞧,身后忽有人声。 “郡主怎的在此处?” 沈明月吓了一跳,忙不迭回头,见是春兰,将手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姑姑,里头是谁?” 春兰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同样压低声音:“夫人原是叫我等……是刑部侍郎家的六姑娘,名叫刘行雁,宫宴那日遭了亲眷算计。夫人怜她身世,又念及她不过是被当枪使,这才将人接进府里。” 赏花宴的光景浮上心头,那姑娘撞倒她之后,慌得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全,也顾不得扶她起身,便被身后的嬷嬷呵斥着拉走。 帘栊被侍女轻轻挑起,崔贞敏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少女。一身嫣色罗裙,反倒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步子都放得很轻。 崔贞敏一眼便瞧见了廊下的两人,眉头微蹙:“偷听多久了?” 沈明月忙小跑到她跟前,撒娇似的仰头看她:“阿娘,皎皎刚回来。” “刚回来也不先去歇一歇,倒在这里听墙角?”她说着,转头吩咐春兰:“带刘姑娘去秋苑安置。那院子清净,寻常吃穿用度,照着‘姑娘’的份例来。” 春兰连忙应声,上前福了一礼:“姑娘,随奴婢来。” 刘行雁抬起头,目光在沈明月身上顿了顿,又飞快地垂下,声音细若蚊蚋:“谢主母。” 崔贞敏眸光微沉地望着她,待人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揽着沈明月转身:“累坏了吧?阿娘叫人煮了银耳羹在火上煨着。” 小姑娘顺势往她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她衣襟上淡淡的兰香:“皎皎今日想和阿娘睡。” “不行。” 还不等崔贞敏应声,一道含笑的嗓音便从两人身后传来。 崔贞敏闻声回头,眼底掠过一抹诧异,随即化作浅浅的笑意:“不是说要留在宫里议事?” 沈元熙上前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笑道:“仪什么事?再晚一步,我可就无家可归了。” 沈明月仰头瞪了他一眼,又悄悄扯了扯崔贞敏的衣袖。 “不过是些琐事,留我也只是多两句闲话。”沈元熙目光掠过她气鼓鼓的小脸,“何况,再不回来,某人就要把我赶出卧房了。” “阿娘,你答应了我的。” “不是还没答应吗?” “我不管,阿娘你快说句话啊。”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停在安远侯府的朱漆大门前。门房早已候着,见帘子掀起,连忙行礼问安:“侯爷,少爷,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谢老侯爷虚扶了一把,问道:“都安置妥当了?” “回老侯爷的话,都妥当了。按您的吩咐,后日便可启程。” 他没再多问,抬脚往府里走,安远侯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背影落在暮色里,添了几分萧索。 “阿灼,陪祖父走走。” 谢明灼应声跟上,昏黄的天光漫过飞檐,落在墙上,映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一封辞呈,我写了三稿。头两稿,皆是请辞归乡,唯有这最后一稿,只说我年事已高,不堪重负,恳请皇上恩准我携孙儿归乡,守着谢家的祖坟,颐养天年。” 梅树下,树影婆娑。谢老侯爷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后日,你的好友若是要送,便让他们送送。此去归乡,再回来,怕是难了。” 恰在此时,门房匆匆走来:“侯爷,少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赏了东西,让咱们好生收着。” “知道了。” 谢明灼眉头微蹙,狩猎才出尽风头,甫一回府,后脚赏赐就跟了进来,实在不像是简单的体恤。 “阿爷。”他抬眸看向身旁的老人,“皇帝此举,怕是不止赏物这般简单。” 谢老侯爷缓缓颔首,目光落在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他便是想寻错处,也寻不到。” 他说着,抬脚往正厅走:“走吧,去瞧瞧都赏了些什么。” 来人是御前当值的熟面孔,见了谢老侯爷,连忙笑着迎上来,嘴里说着场面话。待礼数周全,身后人捧上赏物,一方锦盒被小心翼翼地置于案上。 “皇上说,侯爷劳苦功高,此番归乡,原该多赏些物什,只是怕您嫌累赘,便只备了这柄如意,聊表心意。”老太监笑得眉眼弯弯,“还有句话,奴才得替皇上捎给三公子——少年英才,他日,定有大用。” 谢老侯爷握着扶手的手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领着人谢恩。待将人好生送走,下人也都退了出去,安远侯才抬手示意他打开锦盒。 一柄和田玉如意静静躺在其中。如意之下,还压着一张纸。谢明灼伸手抽出,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笔力遒劲,正是帝王亲笔:“暂归亦好,待朕召尔。” 短短八字,却像是定好了结局。谢明灼蓦地抬头看向他,只见谢老侯爷望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呵。”老侯爷摆摆手,“去把赐你的剑拿来。” 谢明灼应声转身。不多时,便捧着木匣回到正厅。 一柄长剑静静躺在绒缎里,剑身由玄铁铸成,色如秋霜。老侯爷嗤笑一声。 “你可知它叫什么名字?” “孙儿不知。” “此剑名唤‘宴’,天下宴。亦是……谢怀远的宴。” 第26章 十年 他笑了,笑意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是含了一口陈年的苦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的阿宴少年成名,先帝亲赐此剑,赞他‘可定天下宴,可安万里疆’。”他指尖轻轻拂过剑鞘上的纹路,“后来他战死,这剑便被新帝收回,尘封在武库,一晃就是十年。” “他总说,天下宴,多热闹。”老侯爷的声音低了些,仿佛沉进了旧日的回忆里,“心怀天下,志在远方。是我,给他表字取得重了。” 谢明灼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边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早已经敛去,只余下一片沉寂的凉。 “崔家、谢家是多年故交了,当年阿晏和贞敏、亲王,三人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彼时都以为崔谢两家能成,直到后来,你爹娘相识于边关,明玉才能出众,巾帼不让须眉。 两人常是各执其理,吵得不可开交。我们这些老家伙夹在中间,偏生他俩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少年将才,谁都不敢偏袒,可也没料到,这吵着吵着反倒成了一对。 亲王的性子和阿晏可真像啊,以至于这些年与他共事,我总恍惚觉得,我的阿晏也该是这般模样。可他,却再也长不大了。” 老侯爷长叹一声,看着少年紧攥的拳头,说道:“阿灼,祖父一向知晓你是个有能力的。若是有一天,忍不下去的话,就别再忍了。” 翌日,天光堪堪破开晨雾,马车在平南伯府门前缓缓停稳。 少年屈身踏出车厢,门房见了他,忙不迭躬身行礼:“谢公子安好,小的这就去通传。” 他抬手阻了:“不必,我记得路。” 确云斋的窗棂半敞着。听见脚步声,纪云生抬眸看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闲人。” 少年迈步进门,随手将披风解下,挑眉道:“怎么,平南伯府的门槛,如今连我都踩不得了?” 纪云生放下书卷,给他斟了杯热茶:“啧,你这张嘴。除了回京那日,可有一月有余,今日怎么得空,肯屈尊降贵来寻我?” 谢明灼慢悠悠道:“自然是有坏事,来与你分说。” 纪云生斟茶的手一顿:“你又干什么了?” “想哪儿去了?只是借你的人一用。” “怎么,他们不能用了?” “到底是刚接手不久。” “三年还不够久?行,你有理。”纪云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点事也能要你亲自来?你要用便用,老爷子将人交到我手里,也算埋没了他们。只是你要清楚,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谢明灼笑了笑:“我自然清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纪云生瞥他一眼:“我要什么好处?你且放心,京中但凡有半点异动,我必第一时间知会你。只是你万事需谨——” 话未说完,便被他截住:“停,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府里还有事。” 脚步声渐远,确云斋里重归寂静。纪云生望着半敞的窗棂,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眸色沉沉,半晌才低叹一声。 …… 谢明灼出了平南伯府,径直上了停在门前的马车。靠着车壁闭目小憩,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车夫便低声禀道:“公子,侯府到了。” 他步子不疾不徐地往院里走,甫一进门,就瞧见廊下蜷着一团火红的影子。 是那只小狐狸。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依旧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谢明灼脚步放轻,走到它跟前蹲下,伸手就想去摸它,小狐狸忽然抬了头,琥珀色的眸子斜睨着他。 “这么不招人待见。我好歹是你恩人。”谢明灼到底没再去碰它。 小狐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将草窝里的小崽往自己腹下又拢了拢。 “爷,您何时回来了。”试玉端着个食盒走过来,语气欠嗖嗖的,“明日就走了,您就不去悄悄辞一辞小郡主?” 谢明灼一顿。他抬眼睨向试玉,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被收拾,老子倒是可以满足你。” 试玉忙不迭缩了缩脖子:“小的这不是怕爷留遗憾嘛。” 无忧洞时不是很紧张吗?怎么又双叒改观了? 试玉缩着脖子不敢再多言,默默将食盒打开,将铺满肉丝的瓷碟轻轻推到小狐狸面前。它嗅了嗅,抬抬爪子,优雅地叼了一块。 …… 亲王府。 书房向来是夫妻二人共用之处,崔贞敏斜倚着引枕,皱着眉头听管事禀报商行的账目。 待人走后,崔贞敏才缓缓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随手扔在案上。“还是得亲自去一趟。” 话音刚落,窗外廊下的海棠树后,倏地闪过一抹鹅黄身影。 “出来吧,鬼鬼祟祟的。” 沈明月吓了一跳,正要进去,却见廊下的阴影里,倏地掠出一道身影。来人一身暗卫衣饰,衣角翻飞间,却露出一截绣着羽翼纹的内衬。她自小在王府长大,眼前这人,虽穿着暗卫的衣裳,气度做派却与王府暗卫截然不同。 崔贞敏闻声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的警惕淡了几分,却添了些许不耐。 “何事?”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 “主子,我等前来提醒一句,时候不早了。”暗卫垂首回话,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知道了。”崔贞敏淡淡应了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主子此行,需不需要属下调派人手护——” “不必。”崔贞敏冷声打断,“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插手。退下。” ‘暗卫’的眼神逐渐阴冷,他看了崔贞敏一眼,低低应了声“是”。 第27章 就凭你们 玄色的衣角擦过廊下的木柱,带起一缕极淡的风,连半点声响都没留下。崔贞敏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指尖叩击案几的节奏蓦地乱了一瞬,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将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账册上。 穿堂风吹起鬓边的碎发,沈明月这才从方才的怔忪里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压下心头的惊悸,踮着脚往书房里挪。 她几步跑到崔贞敏跟前,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娘。” 崔贞敏被她拽得手臂一沉,垂眸睨她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怎么了?” 沈明月只抓着她的袖子晃个不停:“阿娘,我听管家伯伯说,你要出远门?” 崔贞敏挑眉,没答,只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心里便约莫猜到了七八分。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明月便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阿娘要去哪里?带上我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不吵你,也不捣乱。” 崔贞敏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眼底漫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邵关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你去了做什么?你这小身子骨,经不住颠簸。” 沈明月哪里肯依,连忙凑得更近:“我能给阿娘做伴呀。夜里赶路怕黑,我可以给你唱小曲儿;白日里闷了,我还能给你讲府里下人们的新鲜事儿。” “不行。” “我还能帮阿娘整理账册。” “有春兰在。” “岑夫子家中有事赶不回来,我在府里也无事可做。” “那也不行。” “阿娘,外祖他们也在邵关,阿月想他们了。” 崔贞敏叹了口气,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终究是松了口:“去可以,但是得听话,满画她们就别带了,不许乱跑,更不许……” 话还没说完,沈明月就已经欢呼着扑进她怀里:“阿娘最好了!” 崔贞敏被她撞得晃了晃,顺势抬手揉了揉沈明月柔软的发顶,指腹带着微凉的暖意,轻轻摩挲着发丝。 她唇角噙着一丝纵容的笑意,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未言明的隐忧。 ……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没有喧闹的车马仪仗,只有两辆素色马车停在门前,车帘低垂,半点不惹眼。 崔贞敏一身素色暗纹褙子,长发松松绾成一个髻,只簪了支不起眼的碧玉簪。她缓步踏出府门,朝守在车旁的仆从吩咐道:“把东西都放妥当了,莫要耽搁。” 仆从应声,手脚麻利地将备好的箱笼往车上搬,箱笼看着不大,却沉甸甸的,想来是装了不少要紧物事。 不多时,沈明月便提着裙摆跑了出来。她穿了件绛紫百迭裙,外罩了件白色的披风,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不用看也知道,定是塞了些她舍不得丢下的玩意儿。 “阿娘!”她小跑到崔贞敏身边,“我都收拾好了,没落下东西!” 崔贞敏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跑这么急做什么?又没人催你。” 说话间,仆从已将一切安置妥当。崔贞敏率先上了前面那辆马车,撩开车帘,弯腰坐了进去。沈明月紧随其后,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两辆马车缓缓驶离,渐行渐远,没在熹微的晨光里。 走了小半月,车马一路颠簸,沿途的景致已与京城大不相同。官道两旁渐渐换成了青山连绵。 崔贞敏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一卷旧册,车窗外的风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气,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车厢里愈发安静。春兰提醒道:“夫人,歇会儿吧,前面再过一个山坳,就能到驿站了。” 崔贞敏嗯了一声,目光掠过窗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后一辆马车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明月早没了起初的新鲜劲儿,扒着车窗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怀里的小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嘴里小声嘀咕:“还有多久才能到呀,这山里连个好玩的都没有。” 随行的丫鬟笑着哄她:“姑娘别急,到了驿站就能歇会儿了,相思渡的红豆糕,可是出了名的好吃。” 前头的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崔贞敏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过来,带着几分冷意:“怎么回事?” 车夫勒住缰绳,沉声回话:“夫人,是他们。” 崔贞敏的眉峰倏地拧紧,指尖攥紧了膝头的旧册,骨节微微泛白。春兰抬手替她掀开车帘。 不过三丈开外的山道上,黑压压地站着数十条黑衣人影,个个腰悬利刃,将狭窄的山路堵得水泄不通。山风卷着枯叶掠过,吹得那些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崔主子,我家主人有请。” 崔贞敏目光扫过那些人腰间统一的玄铁令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就凭你们,也配来请我?” 为首的黑衣人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崔主子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 崔贞敏缓缓从车厢屈身探出,素色披风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我崔贞敏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她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一众黑衣人,“他若是有本事,便亲自来请,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配挡我的道?” 话音落,她将披风解下,手腕微翻,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已然握在手中,春兰紧随其后。剑穗上的玉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马车里的沈明月正要掀帘子,手腕却被身旁人死死攥住。下一刻,眼前一黑。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意识如断线的风筝般坠向混沌。软倒的瞬间,她模糊瞧见丫鬟面无表情的脸,身子被人轻轻接住,车厢外的兵刃相击声、虫豸振翅声,渐渐都成了遥远的嗡鸣。 “可你,又不是真正的崔大小姐,”车外,为首的人笑容阴翳,“动手!” 第28章 空壳? 刹那间,数十柄利刃出鞘,寒光映着林间斑驳的光影,朝着崔贞敏直扑而来。 她眸光一凛,手腕翻转间,软剑如灵蛇吐信,堪堪格开最先刺来的两柄长刀。 春兰腰间短刃出鞘,寒光一闪便挑翻了两个近身的黑衣人,护在崔贞敏身侧,低声道:“夫人,莫要恋战!” 林间忽地传来一阵萧索声,崔贞敏格开刀刃的动作一顿,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崔主子,老爷病重,宗室动荡,还请随我等回去。”来人足尖点地,落地时悄无声息,青年额间一点朱砂,本是悲天悯人的面相,眉眼却冷得很。 他身后的黑衣人齐齐收了兵刃,动作整齐划一,却依旧将山路围得水泄不通,显然是铁了心要将她带回去。 “果然是你。”她冷笑一声,软剑直指他眉心,“我崔贞敏不稀罕,当年他将我送出,就该料到有今日。” 青年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缓缓勾起唇角,他抬手,修长的指尖捻起一只通体莹白的小虫,虫身泛着玉质光泽,尾端却拖着一缕极细的银线。 “主上不肯,”他声音轻缓,像是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指尖的蛊虫却忽然振翅,“那便别怪属下,用些手段了。”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那蛊虫便如一道白影,直扑崔贞敏面门。 春兰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夫人小心!” 崔贞敏瞳孔骤缩,手腕急转,软剑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堪堪将那蛊虫斩落在地。虫身碎裂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异香弥漫开来,她心头一凛,忙屏住呼吸,抬眼再看那青年时,对方眼底已是一片志在必得。 “主上身手依旧利落。”青年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他偏头朝后车的方向瞥了一眼,“可惜,不是人人都有主上这般好本事。” 话音刚落,后车的车帘猛地被一股劲风掀飞,月色泼洒而入,照亮了车厢内的景象。 沈明月软软地躺在那丫鬟的腿上,绛紫色的衣裙歪歪斜斜地堆着,长长的睫羽垂落,丫鬟目光沉静地看向崔贞敏,没有半分慌乱。 “主上知道的,牵丝蛊最嗜的,从来不是血肉。”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山雾拂过枯枝,却字字砸在崔贞敏心上,“是记忆。” “孩童的记忆澄澈干净,最合它的胃口。”青年微微倾身,“不消三个时辰,小郡主便会忘了您是她的阿娘,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分毫。” 崔贞敏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璇玑,你敢。” “有何不敢?”青年轻笑一声,抬手朝那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指尖捻出一只莹白的蛊虫,银线般的触须微微颤动,堪堪悬在沈明月的鼻尖前。夜风卷着异香漫过来,崔贞敏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主上,”璇玑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是您随臣回去,还是让小郡主,变成一具没有过往的空壳?” 崔贞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顾不上周遭环伺的黑衣人,朝着后车疾步掠去。 那丫鬟像是早有准备,手腕猛地一翻,本悬在沈明月鼻尖的蛊虫受惊,“嗤”的一声轻响,莹白的虫身瞬间没入,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明月的睫羽猛地颤了颤,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诡异的潮红。她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身子软软地抽搐了一下,眼角沁出两滴清泪,人却依旧昏沉不醒。 他眉头微皱,抬眸看向踉跄着扑到车前的崔贞敏:“主上,世上没有再比璇玑更懂您的人了。半刻钟,您乖乖随属下回去,可保她性命无虞。” 崔贞敏轻轻抚过沈明月的脸,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说道:“放她去邵关,途中你若敢伤她分毫,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青年看着地上那柄软剑,唇角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他淡淡道:“将小郡主好生安置,即刻起程。” 璇玑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崔贞敏只觉脖颈一阵剧痛,青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接住。 “夫人!” 春兰见状便要扑上来,却被璇玑袖中飞出的银针射中肩头,踉跄着跌坐在地,被两名黑衣人反剪了双手押住。 他将母蛊悬在沈明月眉心三寸处,口中低声念着晦涩的言语。月光下,沈明月眉心处的皮肤微微凸起,子蛊正循着母蛊的召唤,缓缓向外钻动。不过眨眼功夫,那只钻入她体内的子蛊便被逼出,慌慌张张地扑向母蛊。 青年轻笑一声,低声道:“性命无忧?” 璇玑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仆从,眉眼间半点温度也无,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狠戾:“此地荒僻,除了她,其余人,一个不留。” 黑衣人齐齐躬身应是,刀锋出鞘的寒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春兰被反剪着双手,眼睁睁看着那些仆从惊恐地四散奔逃,却被黑衣人如狼似虎地围堵,刀光起落间,惨叫声接连响起,溅起的血珠沾在草叶上。 璇玑置若罔闻,他抬手,指尖拂过崔贞敏苍白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这下,可没人再碍眼了。” 夜色如墨,泼洒了整片山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林的死寂。那是一支颇为浩荡的车队,玄色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安远侯返乡的队伍。 车厢内,谢老侯爷闭目养神,手指轻叩着膝头的案几。谢明灼坐在对面,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连日赶路,饶是他也觉疲惫。 忽然,马车缓缓停下,车外护卫禀道:“老爷,少爷,前方山道上发现异常。似是有两驾马车遭了劫,遍地都是血迹,还有不少尸身。” 谢老侯爷缓缓睁眼,声线沉厚:“仔细查探,莫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是。”护卫应声退下。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护卫又折返回来,语气带着几分惊惶:“侯爷,公子,那车队里……还有个活口!是个小姑娘。” 谢明灼起身,掀帘下车:“我去看看。”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阔步穿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向那辆幸存的马车。车帘被护卫掀开的瞬间,月光淌了进去,照亮了蜷缩在软垫上的小小身影。 谢明灼只觉得呼吸骤然一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是她。 第29章 你是谁 怎么又是她?谢明灼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临了还要让他再见一面? 沈明月缩在角落里,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却空得很,像盛了一汪不起涟漪的秋水。 她瞧见他,既没躲,也没吭声,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没有怯意,也没有熟稔。 少年有些疑惑,他缓步走近,蹲下身,目光掠过她苍白的小脸。 “你是谁?” 谢明灼喉间的话还没问出口,倒是先听见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醒过来的沙哑,却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顿了顿,才缓缓道:“谢明灼。” 沈明月依旧望着他,没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身后的护卫低声道:“三少爷,这小姑娘约莫是吓坏了。” “还认得我吗?”他抬手想去拂开她鬓边的碎发。指尖刚要触到她的发梢,沈明月却忽然偏了偏头,避开了。动作很轻,算不上抗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你……记得我是谁吗?”纵使觉着荒谬,他还是忍不住试探地问道。 沈明月睫毛颤了颤,她摇了摇头,幅度极轻,依旧没出声。 谢明灼眉峰蹙得更紧了。 不对劲。 便是寻常孩子遭了劫,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惊惧发抖,怎会像她这般,安静得如同木雕泥塑?眼前的人,明明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陌生得让人发慌。 他不再多问,俯身时刻意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沈明月打横抱起。小姑娘的身子很轻,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既不挣扎,也不吭声。 他转身迈步,走了两步又顿住,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护卫吩咐道:“仔细查探周遭,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护卫连忙躬身应是:“是,公子。” 谢明灼抱着沈明月回了自己的马车。车帘被他抬手一掀,试玉正蹲在车厢角落,小心翼翼地给那只狐狸添肉脯。 听见动静,试玉猛地抬头,目光落在谢明灼怀里的人身上时,惊得手里的肉脯“啪嗒”一声掉在软垫上:“小郡主?” 这一声惊呼太响,惊得狐狸倏地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瞪着被抱进来的陌生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下意识地将幼崽往腹下又拢了拢。小崽儿被惊醒,细弱地叫了两声。 谢明灼眉头一蹙,低斥道:“吵什么。” 后者连忙捂住嘴,眼神里的惊讶却丝毫不减。 他与小郡主也算有过三面之缘,宫宴上,她还满花园跑,笑得眉眼弯弯。狩猎时,也是端庄识大体,怎么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眼神空洞得像没了魂。 谢明灼将人放进车里,扯过一旁叠得整齐的薄毯,裹在她身上,又细心地将毯角掖好。 小姑娘既不躲,也不闹,只是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车厢顶的雕花上,不知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谢明灼对着还愣在原地的试玉压低声音吩咐:“看好她,也别大声说话惊着她。” 试玉连忙点头应下。 谢明灼这才掀帘下车,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带着山野间的腥气。他阔步朝着老侯爷的马车走去,心头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车帘被守在外侧的仆从掀开。 谢老侯爷正端坐案前,闻声抬眸,目光落在谢明灼紧绷脸色,沉声道:“说吧。” 谢明灼躬身进了车厢:“是亲王府的郡主。” “亲王府?”明齐只有一个裕亲王。 “是。”谢明灼颔首,“随行之人尽数殒命,只余下她一个。只是她……既不哭,也不闹,安静得有些过分。” 谢老侯爷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眸色沉了沉,“早年与亲王一同驻守边关,他闲暇时曾提过一嘴,年后正是商行最忙的时节,崔老爷子辞官返乡后,贞敏丫头常是打理过王府事务,又要赶路去邵关探亲,想来这次也是。” “此事牵扯不小。”谢老侯爷缓缓起身,“你且去安顿好那孩子,先到驿站歇一晚,明日一早,你带着她折返京城,送回亲王府。” “那祖父您……” “我还能出什么事。”谢老侯爷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路上务必小心。” 谢明灼应声正要下车,却被谢老侯爷抬手叫住。 “且慢。”谢老侯爷目光沉沉地看向他,“除了这孩子,还有没有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谢明灼脚步一顿,仔细回想了一番,才道:“两辆马车瞧着是被人刻意洗劫过,车厢里的物什散了一地,却不见什么贵重银钱丢失,只有随行仆从的尸体,不见亲王妃。” 谢老侯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知道了。起程去驿站。” 谢明灼躬身应了声“是”,转身掀帘下车。 夜风更凉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车队。他吩咐护卫将那两辆遭劫的马车暂且看管起来,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厢。 …… 车帘掀开的刹那,里头静悄悄的。 而软榻上的沈明月,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听见车帘响动,她缓缓抬眸望过来。 眼里比之前多了一丝极淡的光泽,像是蒙尘的玉,被拭去了些许灰翳。她只是定定地望着谢明灼,眸子里隐隐透出几分懵懂的意味。 试玉见状,连忙压低声音道:“爷,方才小郡主忽然坐起来,瞧着……像是精神了些。” 试玉说着拍了拍乱跳的小心脏,方才可真是吓了他一大跳。彼时他正专注地给狐狸梳毛,冷不丁听见身侧传来一阵窸窣声。 回头一瞧,原本躺着一动不动的人竟坐了起来,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也不说话。 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僵在原地,生怕自己稍一动弹,就惊着这位瞧着不对劲的小郡主。他眼睁睁看着沈明月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这才偷偷松了半口气。 试玉忙凑到他身边,委屈道:“爷,小的害怕,您瞧小郡主这模样……要不到了客栈明日一早,咱们寻个懂行的术士来瞧瞧?别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谢明灼闻言翻了个白眼,抬手就在试玉后脑勺上来了一下,恨铁不成钢说道: “人死了就是黄土一捧,哪来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还不如去翻翻古籍,下蛊倒是有可能。” 话音刚落,他怔住。 目光落在沈明月脸上,忽然注意到她眉心那点若有若无的红痕,那颜色不似寻常瘀痕,倒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蛰过。 谢明灼平日闲着也是闲着,读的杂书也不少,那些书页间关于蛊术的记载,只言片语,真假难辨,也不知是哪个闲人杜撰出来的异闻。 可若真有几分是真的,小姑娘这模样,可就不是单纯受了惊吓了。 翌日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谢明灼已命人在驿站外添置了一辆新马车。车厢铺着厚厚的垫子,四面挂着素色吊帘,稳妥又不张扬。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进车厢里。 转身掀帘吩咐试玉:“此番回京,有辩才、青禾,你不必跟着。另外,速派人去查蛊术的记载,无论正史野闻,尤其要找那些扰人心神的。” 说罢,他朝立在车辕旁的辩才颔首:“启程吧,路上稳些。” 辩才应声,利落甩响马鞭,马蹄踏着晨雾,轱辘声缓缓碾开一道辙痕。青禾坐在外侧,闭目养神。 马车行了两日,暮色将近时,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谢明灼正垂眸翻看暗卫快马送来的旧书,猛地抬起头。 沈明月半醒半昏间,她眼睫掀了又合,合了又掀,好半晌才勉力睁开一条缝,视线混沌得辨不清眼前人,哑着嗓子吐出几个零碎的字:“冷……好冷……” 声音细若蚊蚋,尾音还带着点哭腔。谢明灼忙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竟是一片冰凉,与车厢里暖融融的气息截然不同。 第30章 牵丝 分明暖炉烧得正旺,车厢里熏得人昏昏欲睡,她却像是坠入了冰窖,浑身都在发颤。 谢明灼心头一沉,忙朝外喊道:“青禾,进来。” 车帘被人从外轻轻掀开,一道素色身影闪身而入,正是守在车外的随行女医青禾。她敛眉颔首,搭在小姑娘腕间的指尖微凉,三指轻扣寸关尺。 谢明灼侧身让开位置,唇线紧绷的看着。 青禾指尖微捻,片刻后眉头越蹙越紧,她说道:“爷,沈姑娘脉象紊乱。” 她抬眼,目光落在沈明月眉心那点愈发明显的红痕上:“她额间与古籍中记载的牵丝蛊初发时的印记相似。此蛊发作时便会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醒来后脑中一片空白。不过也有发作之人偶有特例,她的记忆会像是被撕碎的画纸,真真假假掺在一起,随着发作次数,人的精神会受不住。只是姑娘体内并无蛊虫,可症状又……” 谢明灼闻言,目光落在青禾脸上:“可有什么办法?哪怕只是暂缓也好。” 青禾面露难色,垂眸敛去眼底的无奈:“属下只是精通医术,并非医蛊双修的能人。这些论断,也不过是从前翻阿姐手记时偶然记下的,可阿姐尚未归。” 谢明灼闭了闭眼道:“先开一副驱寒的方子,总能暂缓她身上的寒意。” 青禾却轻轻摇头:“爷,怕是没用的。这寒气是蛊虫作祟,贸然服用,属下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的意思是要她硬抗?” 青禾垂首:“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知道了。” 青禾应声,掀帘退了出去。 他看着沈明月蜷缩成一团的模样,才想起出发仓促,车里只备了一床薄毯。谢明灼解下身上的大氅将人裹好。 少年垂眸看着她眉心浅浅的红痕,指腹悬在半空中,只低声喃喃:“回了京城,你家人定会有办法。” 天光破了窗棂,一缕浅金色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漫进车厢。 她睫毛轻颤着睁开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混沌的意识回笼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带着未散的鼻音:“阿娘……” 谢明灼猛地睁开眼,他原本靠着厢壁睡得浅,此刻几乎是瞬间挺直脊背,带着惺忪睡意的眸子扫过沈明月。 小姑娘缓缓坐起身来,身子还在轻轻发颤,肩头晃了晃,才勉强坐稳。 她抬眼看向谢明灼,目光里还带着刚醒时的茫然,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谢明灼看着她,轻咳了一下,才放缓了声音开口:“你……如今都记得多少?” 沈明月定了定神,目光里的茫然褪去几分,声音带着未消的颤意:“谢公子,你……你有没有见到过我阿娘?” 谢明灼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庆幸,半晌才缓缓摇头:“我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人沿路打探消息,现在带你回京。你回想一下,晕倒前都发生了什么?” 沈明月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我……我记得昨夜,似乎有人拦车,我本来想看阿娘怎么样,结果被身边丫鬟拉住,然后就没了意识。” “昨夜?”谢明灼闻言,眸子里漫过一层明显的疑惑,“郡主,距离你说的时间到今日,已经过了整整三日。” “三……三日,三日?” 沈明月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耳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周遭的声响都模糊了,眼前的人影跟着晃了晃,她怔怔地看着谢明灼,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会是三日? 她明明记得,昨夜还在惦记着阿娘,还想着要去瞧瞧阿娘怎么样了,不过是被丫鬟拉了一下,不过是一瞬的失神……怎么一睁眼,就过了整整三日? 阿娘呢?阿娘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还在那个地方?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像一团扯不开的乱麻,缠得她心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滞涩。鼻尖陡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不……不对……”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挣扎着就要往车外爬,“我要回去……我要找阿娘……我不能在这里……我要回去找她……” 她的动作又急又乱,身子还软着,刚撑起胳膊就踉跄着晃了晃,险些栽倒。谢明灼忙伸手扶住她,掌心触到她冰凉的手臂,只觉她浑身都在发颤。 “你冷静些!”谢明灼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现在回去太危险了,我已经派人打探消息,咱们先回京,定会……” “我不回去京城!”沈明月猛地推开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脸颊上满是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执拗,“我要找阿娘!我要回去!谢公子,你放我下去……求你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满耳都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哭腔,什么危险,什么回京,全成了听不进耳的风。 谢明灼看着她这副失了方寸的模样,伸手将她半抱起来,免得她再磕碰着,撑直胳膊将人拦在车厢一角,嗓音沙哑道:“沈明月!你清醒一点,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你连自己的状况都没弄清!” 沈明月张了张嘴,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谢明灼的身上。她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缓了又缓,才勉强顺过来几分。 她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睫毛湿成了一簇,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喃喃自语道:“那我该怎么办啊?” 第31章 世伯 这话问得轻,却带着一股子无措的委屈,像是迷路的孩子,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明灼松了松抵着她的力道,无端地就想起多年前谢晏夫妇殁于军前,他也是这副模样,彼时他也才五岁。 “你先安生些,我既带你走,就定会将你安全送回京城。”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找人的事,不必你费心。亲王何等人物,岂会放任王妃下落不明?再者,我也可以帮你派人去查,一有眉目,立刻告知你。谢礼的话,只要一颗桂花糖。” 他抬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落在她发顶,动作放得极缓极轻。指腹顺着柔软的发丝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褪去了往日的几分吊儿郎当:“想哭的话就哭吧,憋着反倒难受。”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不用硬撑着。我亦不会笑你。” 她顺着车厢壁滑下去,蜷成小小的一团,将脸埋进膝盖里。 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后来便成了止不住的痛哭。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死死咬着唇,任由那些惶恐和不安,随着眼泪一股脑地涌出来。 谢明灼就那样垂眸看着她,没再说话,只默默将车厢角落的薄毯扯过来,轻轻盖在她单薄的身上。 一路行来,车厢里再没了往日的动静。沈明月不哭了,却也始终缩在角落里,脑袋垂着,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偶尔马车晃得厉害,她才会轻轻蹙一下眉。 车马颠簸,她便随着车厢轻轻晃悠,有时晃着晃着,就合着眼睫睡过去,眉头却始终蹙着,梦里似也不安稳。醒着的时候,她就睁着眼盯着车厢里的暖炉发呆。 谢明灼偶尔会同她说两句话,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停车歇歇,她也只是轻轻摇头,或是低低应一声。 他总想起初见时的光景,笑起来的时候,连鬓边的碎发都透着一股子鲜活气。可如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连句像样的话都懒得说。他竟有些后悔,早知她会变成这副模样,倒不如当初由着她哭闹,也好过瞧着她这般半死不活的,让人心里堵得慌。 …… 天刚蒙蒙亮,马车轱辘碾过城门下的刻纹,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远处的街巷还静悄悄的,一路行至亲王府门前,朱红大门巍峨矗立着。 谢明灼抱着沈明月刚下车,守在门口的侍卫便立刻上前拦住,手里的长枪横了一横,声音洪亮:“来者止步!亲王府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谢明灼眉峰微蹙,正要开口,那侍卫却猛地瞥见他怀里的沈明月,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一变,忙不迭将长枪收回:“郡……郡主?!” “王爷可在?”谢明灼沉声问道。 领头的侍卫连忙回话,声音里满是恭敬:“回公子的话,王爷正督办无忧洞一案,至今尚未回府。只是不知公子是何人。”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落在谢明灼身上,满是探究,显然是从未见过他这号人物。 谢明灼懒得与他多言:“劳烦派人通传一声,就说邵关谢氏,谢明灼送郡主归府。” 他想了想,觉得亲王妃失踪一事,最好不要让旁人知晓。 领头的侍卫闻言,又仔细打量了谢明灼两眼,见他虽衣着寻常,气度却不凡,哪里还敢多问。忙侧身让开道路,恭声道:“公子快请进。” 谢明灼没心思听他啰嗦,只淡淡丢下一句:“郡主身子不适,不必声张。唤府里婆子嬷嬷来将郡主安置。” 领头的侍卫连连应下,忙不迭地转身去后院唤来两个稳妥的嬷嬷。 嬷嬷们瞧见沈明月这般模样,当即眼眶,却也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从谢明灼怀里接过人。 他到底是外男,不好往内院去,又因初来乍到,对这亲王府的布局全然陌生。正踌躇间,一个小厮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道:“公子,长史令小的引您去正厅歇息。王爷那边已派人去通传了,您且稍候片刻。” 谢明灼颔首,跟着小厮往里走。穿过几道抄手游廊,绕过栽着芭蕉的天井,才到了正厅。厅内陈设雅致,案上摆着青瓷茶具,他却无心细看,只拣了张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二月的日头温吞得很,堪堪漫过天井里的芭蕉叶。不过须臾,府外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头一跳,带着风尘仆仆的仓促。紧接着便是下人匆忙的行礼声与回话声。 不多时,一道身着藏青锦袍的身影阔步走进正厅,他眉宇间凝着沉沉的倦意,可稍一抬眸,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便透了出来。 来人正是沈元熙。 少年闻声,心头一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背脊绷得笔直,饶是之前应对皇帝的诘问,他都能从容不迫、对答如流,此刻却无端生出几分局促。 谢明灼敛眉垂眸,拱手躬身行了个规整的礼,声音比平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晚辈谢明灼,见过王爷。” 沈元熙快步上前,伸手将他虚扶起来,指尖带着凉意,眉宇间的倦意淡了几分,神色算得上和蔼。 “不必多礼。”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温和,“你父亲与我本是旧相识,无须拘着晚辈的礼数,唤我一声世伯便好。” 谢明灼心头微动,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依言唤道:“世伯。” 沈元熙点点头,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落座。自己则缓步走到主位,撩起袍角坐下,动作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从容气度。他开门见山问道:“阿灼此行所谓何事?” 谢明灼也不隐瞒,敛了神色,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道来:“回世伯的话,此次事发仓促,是因亲王妃突然失踪。晚辈机缘巧合救下郡主……” 沈元熙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眸色沉沉地看向堂下少年:“你说谁失踪了?” 第32章 亲王妃 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方才风尘仆仆的倦意被惊惶彻底取代。 谢明灼垂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是亲王妃。” 沈元熙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凝固。他猛地站起身,藏青锦袍的衣摆扫过案几,带得青瓷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桌角,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桌。 一股眩晕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忙伸手死死撑住身旁的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明灼见状,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欲扶又顾忌着对方的身份,只虚虚地托住他的手肘,沉声道:“世伯稳住心神,此事虽急,却也需从长计议。” “晚辈此番随祖父同行。行至相思渡城郊山道时,撞见一支遭了劫的车队,满地尸骸,血腥气漫了整座山林,随行侍卫尽数殒命,活口……便只剩郡主一人。晚辈曾与郡主有三四面之缘,上前相认时,她竟……连我是谁都不知。随行女医诊治,说是与古籍所载一种蛊初发一般二。” 沈元熙撑着桌沿的手缓缓收紧,喉间那股腥甜终究是没忍住,顺着唇角溢出来,衬得他苍白的面色愈发昳丽。 他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厉声斥骂,只是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好,好得很,他们还敢动到我的头上。来人。” 一道玄色身影便如鬼魅般自厅外阴影里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属下在。” “传令下去。”沈元熙缓缓站直身,语气平静得可怕,“让东街人手倾巢而出,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告诉主事的,动用所有暗线,要不惜一切代价。” 井卫心头一凛,应声道:“属下遵命。” 沈元熙声音里只余下几分疲惫的温和,他抬眸看向谢明灼:“此番多亏你将明月送回,一路劳顿,不如就在府中歇上两日,也好让本王略尽地主之谊。” 谢明灼闻言,连忙起身拱手,姿态恭谨却不失分寸:“多谢世伯美意,只是祖父还在相思渡候着,晚辈不敢久留,需得尽快返程复命。” 他顿了顿,想起沈明月眉心那点刺目的红痕,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还有一事,晚辈斗胆相告。郡主所中之蛊颇为诡异,发作时畏寒失神,记忆错乱,还望世伯多派专人看顾,切不可掉以轻心。” 沈元熙听到“蛊毒”二字,眸色微沉,缓缓颔首:“你放心,本王省得。” 谢明灼躬身一揖,辞行的话简洁利落,再无半分拖沓。 他随着小厮穿过几道回廊,一路行至王府大门。晨光恰好破开云层,落在朱红大门上新换的鎏金牌匾上。 谢明灼抬脚跨过门槛。府外长街之上,辩才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爷。” 谢明灼颔首,屈身上了马车。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声自语:“或许……下一面,不会太久。”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谢明灼指尖抵着窗棂,目光掠过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 “辩才,”谢明灼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去,“回去后,将咱们的人手也派出去一些。” 辩才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应道:“是,三爷。” 床上的人儿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顶,触手所及的被褥柔软温热,与那日山林里的寒凉泥泞判若云泥。 她怔了半晌,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肩头还有些发僵,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似有若无地跳着,残留着一丝钝痛。 正愣神间,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有个温婉的女声隔着帘栊问道:“郡主醒了吗?可要传些温水来?” 沈明月喉头动了动,嗓子干涩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声音还有些沙哑:“进来吧。” 帘子被轻轻挑起,进来的是布春。 她手里端着个描金漆盘,见沈明月醒来,眼眶先红了一圈:“郡主,昨日听闻您出事,可把奴婢吓坏了!” 她将漆盘搁在床头小几上,又伸手替沈明月掖了掖被角:“幸好满画这两日随她爹娘回乡探亲,估摸着得三五日才能回来。” 沈明月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只那一双眼,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的滚落,她也不去擦,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布春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抽了帕子递过去:“郡主,您别吓奴婢啊。” 沈明月好半晌才开口:“布春……我阿娘……可有消息了?” 布春拿着帕子的手顿了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瞅着沈明月哭得通红的眼,心里也跟着发酸:“郡主别急,夫人吉人自有天相,王爷已经派人四处寻了,很快就能有消息的。”她顿了顿,又添了句,“您可要好好的,夫人若是回来了,瞧见您这般模样,该多心疼呀。” 她缓缓抬手,攥住布春的衣角:“可我……我怕……”喉间涌上一股涩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将脸埋在膝头,肩膀轻轻耸动着,“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想去找阿娘,想把她带回来啊……” 布春鼻子一酸,连忙蹲下身,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郡主,您别这么说……您还小,能平安回来已经很好了。” 门外,沈元熙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纹丝不动。他听着内里压抑的呜咽,指节攥得青白,却始终没有抬手推门。他静立片刻,终是无声地转身。 回了书房,来不及落座,一道黑影如纸鸢般掠入,来人一身劲装黑衣,身形窈窕,正是醉仙楼掌事芸之,也是井一。 她敛衽躬身,声音里带着凝重:“王爷,我带人将相思渡周遭三十里都搜遍了,始终……没有找到主子的踪迹。” 第33章 亡女 沈元熙喉结滚了滚,没应声,只抬眼看向窗外。廊下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书房里的寂静愈发沉滞。 芸之垂着头,半晌才又低声道:“渡口的船家说,那日起了大风,江面上的船都靠了岸,没瞧见有陌生的船只经过……只是我怀疑,是他。” “他”字落定,书房里的寒气陡然又重了几分。沈元熙眼底翻涌的戾气压了又压,终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再找。” “王爷,我疑心此事是他的手笔。此人素来阴鸷狠戾,行事不择手段,主子落在他手里……”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把话说得直白:“芸之自幼与主子一同长大,她待我恩重如山,若王爷愿相助,就请王爷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四字,她没再说透,可那未尽的话,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这死寂的书房里。 沈元熙终于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眸色沉沉地看向她,一字一顿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齐是非之地,还请王爷早做脱身的打算。” 二月的风还裹着料峭寒意,沈元熙带着芸之及暗卫营,几乎踏遍了明齐的山山水水。从相思渡的烟波浩渺,到明齐盘踞的深山坞堡,从繁华城镇的犄角旮旯,到荒僻村落的断壁残垣,但凡有一丝蛛丝马迹,便掘地三尺地追查。可日子一天天滑过,春红谢了夏荷开,始终没有半分关于崔贞敏的音讯。 芸之带回的消息越来越沉,从“尚有一线生机”到“踪迹全无”,仿佛此人从未在明齐地界出现过一般。书房的烛火夜夜燃到天明,案上的舆图被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终是在某个清晨,被他一把攥得变了形。 七月流火,暑气蒸腾。远在邵关的崔府,收到了沈元熙遣人送去的密信。信上寥寥数语,只道“遍寻无果,恐已不测”,那纸笺被崔母攥得湿透,崔父更是两眼一黑。 八月桂花开得满城馥郁,却被满街的白幡扯碎了秋意。丧乐呜咽,纸钱纷飞,京城的百姓都立在长街两侧,唏嘘不已,说这位王妃温婉贤淑,偏生落得这般红颜薄命的下场。 灵堂之内,白烛垂泪,风卷着桂花香,漫过灵堂的门槛,混着纸钱的灰烬,飘向远方的天际。 沈明月一身缟素,静静跪在灵位侧畔。她年纪尚小,脊背却挺得笔直,稚嫩的脸庞上不见寻常孩童的哭闹,只余与年岁不符的沉寂。 灵堂的白幔被穿堂风拂得猎猎作响,崔母一身素缟,她踉跄着率先踏进门槛,目光死死钉在那方灵位上。不过一瞬,她浑身的力气便像是被抽干了,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连一声哭喊都没来得及出口,便直直向后倒去。 “夫人!”崔府的仆妇惊呼着上前搀扶,哭声霎时响成一片。 崔父拄着拐杖,浑浊的眼里满是血丝。他抬起拐杖,颤巍巍地指着立在灵侧的沈元熙,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遭的哀乐、哭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盯着沈元熙,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字字泣血:“当初……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崔父胸口剧烈起伏,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他望着那方灵位,浑浊的泪终是滚落下来:“我崔行止,年近三十才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一个女儿。当年你说此生唯贞敏一人,定会护她周全,护她岁岁无忧。沈元熙,你看看这灵位,你看看!你就是这么护她的?!” 沈元熙望着崔行止颤抖的背影,听着那字字泣血的诘问,他素来挺直的脊背缓缓弯下,眼眶早已红得似要滴血。 他立在灵前,听着崔行止字字泣血的诘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腹深深嵌进掌心。灵堂的白烛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那双素来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怆然。 没有半分犹豫,他屈膝,重重跪在了青砖地面上,一声闷响,惊得周遭的哭声都静了一瞬。 他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是我……失言了。” 崔行止见他这般模样,胸中的悲愤更甚,赤红着双眼,猛地扬起手中的拐杖,便要朝着沈元熙劈头盖脸砸下去。跟来的崔家小辈们见状,脸色霎时煞白,忙不迭地涌上前去拦,拽胳膊的拽胳膊,抱腰的抱腰,急得声音都发颤:“祖父!使不得!” “你这个混账!我打死你!”崔行止怒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破了音,嘶哑难听。 拐杖带着风声落下,却在离沈元熙头顶寸许的地方,被一只颤抖的手死死攥住。 “够了!” 崔母不知何时被仆妇扶着站了起来,她攥着拐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指节泛青:“你要当着阿月的面打她亲父?!你打死他,我的敏儿就能回来吗?” 她望着崔行止通红的眼,又看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元熙,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灵堂之上,莫要失了体统……她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我们这般。” 崔母的目光越过满堂缟素,落在灵位侧立着的沈明月身上。那孩子一身白孝,垂着眉眼,肩头微微耸动,看着就让人心疼。 “阿月。”崔母哑着嗓子唤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明月身子一颤,抬起头时,眼眶早已红透。她手攥着衣角,一步步挪过去,还未站定,便被崔母伸出的手紧紧拉进了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好孩子,莫怕。”崔母贴着她的耳畔,说得无比清晰,“跟着外祖母回邵关,咱们不在这里了。” 崔行止看向被崔母护在怀里的沈明月,带着无力的沙哑:“阿月她……她到底是上了玉蝶的郡主,宗室玉牒上记着名讳的,你带不走的。这京城的天,邵关的地,从来都隔着万水千山,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崔母猛地回头,死死瞪着崔行止,积压的悲恸与愤懑尽数化作一声嘶吼:“我管她什么玉牒郡主!我只管她是敏儿的骨血!”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抱着沈明月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她上无兄长帮扶,下无弟妹作伴。何况,这是我独女的独女,亡女的遗女,我不过是想带她回邵关,离这伤心地远些,护她一世安稳,这也错了吗?!” 第34章 边关告急 风穿堂而过,卷起白幔拍在梁柱上,发出呜咽的声响,崔母说着,泪水又汹涌而出,一滴滴落在沈明月的发顶。 崔行止瘫坐在冰冷的青砖上,拐杖从手中滑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望着崔母怀里哭得无声无息的沈明月,又看向灵位上那方冰冷的木牌,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满是泪痕。 “没错……是我错了……”纸钱的碎屑落在他肩头,他只是望着那灵位,一遍遍地喃喃:“是我没能护住敏儿,如今……连她的女儿,我都护不住了……” 沈明月在崔母怀里轻轻动了动,小手慢慢挣开了那圈温暖的怀抱。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双眼睛里映着灵堂跳跃的烛火。 她往后退了半步,而后双膝缓缓弯下,跪在崔母面前。 她仰着脸望着崔母,哭哑的嗓子出口的话却字字清晰:“外祖母,阿月不走。阿月不能走。” 崔母望着跪在面前的孩子,眼底的泪意猛地涌了上来,她知道沈明月的意思,知道这孩子是想守着父亲,守着这处留着她娘亲气息的地方。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住了似的,半句劝阻的话都吐不出来。她只是俯身,颤抖着手将人捞进怀里——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逼这孩子,在丧母的痛楚里,再做一次两难的抉择。 她抱着沈明月,指尖抚过她鬓边被泪水濡湿的碎发。她知道这孩子的倔强劲儿随了她娘亲,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可她更知道,这京城的风雨,往后的路要多难走。 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灵堂的白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崔家的小辈们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崔行止。他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经了这番大悲大怒,早已是气力耗尽,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里仍在含糊地念叨着“敏儿”。 另一边,妇人们也搀扶着崔母,她脚步虚浮,走一步晃一下,脸上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路过灵位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方冰冷的木牌刺得她眼睛生疼。 一行人脚步轻轻,缓缓退了出去。 沈明月跪得久了,膝盖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待到崔家众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那股撑着的劲儿才倏地泄了。 她小小的身子往旁边的黑漆木柱上一靠,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方才强撑的那点清明,转瞬便被浓重的倦意淹没。呼吸陡然一滞,她身子软软一歪,便直直栽了下去。 守在角落的布春三人忙快步上前。春杪稳稳将人抱进怀里,指尖触到沈明月滚烫的额头,心下又是一紧,忙不迭地打横抱起小姑娘。 沈元熙闻声抬眸,目光倏地凝住,原本死寂的眼底掀起一丝波澜。他猛地踉跄着想要起身,奈何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 他望着春杪怀里昏沉的女儿,喉间滚了滚,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快,快去请郎中。” 春杪心头一酸,匆匆朝他福了一礼,带着人转身快步往海棠居去。 灵堂彻底静了下来。 沈元熙望着春杪抱着沈明月远去的背影,眼底重归死寂。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灵位上的字迹:“阿敏,不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 永安十七年,春和景明。 男人立在丹陛之下,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不过短短几月,鬓角竟已染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霜白。 沈元照放下手中奏折,目光落在他身上,眸色复杂。 “乐知,”他道,“边关告急文书三日三至,朝中虽有良将,却无一人如你这般,既懂兵法谋略,又知边境风土。朕思来想去,戍边之事,非你不可……” 沈元熙垂眸听着,思绪却逐渐飘远。 沈明月自去年七月一病不起,汤药不断,直到今日才渐渐有了起色,能在庭院里散散步,偶尔还会对着廊下的海棠花浅浅一笑。 他若远赴边关,山高路远,归期难料,阿月身边没了依靠,可如何是好? 沈元照将他眼底的迟疑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为兄知你有顾虑,可家国为重,边关安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贞敏她不会怪你。” 提及崔贞敏,沈元熙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眼底那点迟疑被浓烈的执念取代。他抬眸:“皇兄所言,臣弟明白。” 稍作沉吟,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家国大义,臣弟不敢忘。只是臣弟有一不情之请,恳请皇兄恩准。” “你说。”沈元照道。 “小女大病初愈,身子骨尚弱,臣弟远赴边关,实在放心不下。臣弟想请皇兄允准小女入宫,伴在母妃左右,一来可陪母妃解闷,二来也能让臣弟无后顾之忧。” “准了。”他颔首应允道,“太后若是知晓明儿要来,定会十分欢喜。你且放心,宫中上下,定会好生照料她。” “谢皇兄成全。” “你何时启程?”沈元照问道。 “臣弟回去略作收拾,三日便可。”沈元熙答道。 “好。”沈元照目光扫过他疲惫的脸色,又添了一句,“北境苦寒,你务必保重身体。所需粮草军械,朕会让人优先拨付,你不必忧心。你回吧。” “臣弟告退。” …… 风吹过宫道两侧的古柏,枝叶轻摇,似在低语。沈元熙的身影渐行渐远,玄色衣袍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六月,暑气初升,京城的榴花正开得如火如荼,枝头缀满殷红的花盏,映得长街暖意融融。然而这份盛夏的喧闹,却被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搅得朝野震动。 第35章 坠崖 皇帝当即拍板急召安远侯北上驰援,传至邵关时,老侯爷正临窗翻检旧年兵书。 传奉官嗓音落定,半晌,他抬手接过圣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蝉鸣聒噪,府中侍立仆从大气也不敢出,只见谢老侯爷鬓边霜雪似的白发,在檐下日影里,带着沉沉的怆然。他肩头微微起伏,却始终未发一语。 次日天未破晓,谢府门前。 谢老侯爷一身劲装,他翻身上马,回首,目光正落在阶前的老夫人身上。 她身后立着谢府一大家子,儿郎们垂首肃立,女眷们拿手帕按着眼角。谢明灼搀着老夫人,少年身形已见挺拔。 老侯爷望着,眸中神色百转千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只是朝众人道:“守好家。” 谢老夫人缓缓点头,哑着嗓子应了声“你保重”。 …… 邵关离边关何止千里,一路晓行夜宿,风沙扑面,老侯爷的马鞭几乎未曾歇过。 待到抵达边关时,已是逾半月后。 北狄忽生诡计,借着小股人马连日滋扰的幌子,暗中集结精锐,于夜半奇袭边界防线。守军猝不及防,战鼓声,厮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主帅闻讯,当即点齐轻骑驰援。他身先士卒,长枪一挑北狄,麾下铁骑如猛虎下山,不过半日便将敌军击溃。就在战事了结之时,北狄残兵丢盔弃甲,朝着黑风口仓皇逃窜。 将士们杀得兴起,沈元熙率亲卫衔尾追击,行至山口,百余人却如人间蒸发般没了踪迹。 急报传入主营时,老侯爷正俯身查看沙盘,闻声猛地抬眼。 “黑风口失踪?”他声音沉得像块铁,起身便要去取甲。 副将跨步上前拦在帐门,沉声道:“侯爷不可。” 老侯爷侧目,眸中已有厉色。 “营中不可无主将坐镇,”副将垂首直言,“北狄主力尚有威胁,边界防线尚在拉锯,您若离营,军心必乱。” 帐外脚步声急促,参将闻讯赶来,齐齐躬身:“侯爷三思!黑风口凶险,可亲王十七岁便率八百轻骑深入敌营,此番纵是失联,未必是身陷绝境。您坐镇主营,我们即刻分派斥候探查,再整兵驰援不迟。” 老侯爷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数万将士的安危系于一身,主将离营形同自乱阵脚。可黑风口的险,他比谁都清楚,如今新上任的参将副将虽读遍兵书、一身锐气,只知往昔战绩,却不知今时早不同往日。 他松开的拳头又缓缓攥紧。副将补充道:“侯爷放心,我等定严守营规,按您部署调度,绝不擅自行动。”可这话听在谢征耳中,只觉空泛。纸上谈兵易,临阵决断难。 “传我将令,”他沉声道,“令赵校尉小队人马,沿我标注的西麓秘道潜入黑风口。沿途留暗号为记,遇亲王部便护其突围,若寻不到踪迹,三日后务必折返,不得恋战。” “张、李副将,你二人分掌东西大营,严守防线,每日卯、午、酉时三次通报军情,不许有半分延误。”他目光扫过二人,“营中事务由你二人协同处置,但若敢擅自调兵、妄自出击,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帐下斥候分三路探查黑风口,其余盯紧北狄军动向,一有消息,快马回报。” 可直到次日,也是一点消息都无,不过一日,安远侯也照样是坐不住了。 “本侯离营期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安远侯已取过头盔戴好,“记住,守好营盘,便是守住亲王归途,守住边关门户。” 众将见他心意已决,再无劝阻,齐声领命:“末将遵令!” 轻骑奔行半日,谢征率部抵达黑风口。 行至半途,他抬手勒住马缰,沉声道:“全军下马,马匹就地隐蔽,留十人看守,其余随我步行入谷。” 不骑马,一是怕马蹄声惊动敌军,二是谷中路径复杂,步行更易探查,也能更灵活地应对突发状况。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兵刃碰撞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北狄人的呼喝。 他示意将士止步,自己率先循着声音悄然前行,忽见前方空地上,数十名北狄兵正围攻几名将士。 那几人已近力竭,衣甲破碎,浑身是血,却仍背靠背死守,手中长刀挥舞得只剩残影。 谢征二话不说,长剑已出鞘。他率先冲了出去,剑锋直指离亲卫最近的北狄兵。 身后将士紧随而上,北狄兵猝不及防,不过片刻,便被尽数斩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见过侯爷!”幸存的亲卫见是安远侯,眼中燃起希望,踉跄着上前见礼。 “亲王何在?”谢征急声问道。 “亲王率部突围时,被北狄主力困在前方鹰嘴崖,”亲卫喘息着回话,“我们拼死杀出,本想求援,却在此处遭遇伏兵。” 谢征不再多言,当即下令直奔鹰嘴崖,回头却见亲卫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他没放在心上。行至崖下,就见沈元熙众人被围困崖前,而北狄军则是以半包围将其圈住。 “分两队,左队侧攻扰敌,右队随本侯正攻,”安远侯快速部署,“不求歼敌,只求撕开一道缺口,接应亲王突围。” 北狄兵西侧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被护在正中的男人见状,当即率部内外夹击。北狄兵腹背受敌,军心大乱。谢征与沈元熙在阵中相遇,见他虽面带血污,却依旧目光锐利,心中稍定。 谢征剑锋所及,悍勇不减当年。他眼见缺口渐宽,正欲招呼沈元熙速退,忽瞥见一名北狄兵悄然绕至沈元熙身后,手中长刀带着呼啸的劲风劈落。 “小心!”谢征厉声疾呼。 沈元熙闻声旋身,仓促间举剑格挡,他本就力竭,被对方蛮力震得手臂发麻,身形被冲击力带得连连后退,脚下忽然一空——竟是退至了鹰嘴崖的边缘。 北狄兵见状,干脆弃刀,也不顾刺向自己的利刃,直直扑向沈元熙,男人重心失衡,身体向后倾斜,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第36章 归营 “王爷!” 一声疾呼穿透厮杀声,沈元熙的身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直下坠。 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想到明齐战神的命如此轻易解决。 北狄将领高举长刀,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朝着麾下将士嘶吼:“沈元熙死了!让我们损兵折将、连失三城的沈元熙,坠崖亡了!明齐无主,明军无主了!” 沈元熙坐镇边关五年,凭一己之力重整防线,数次以少胜多,硬生生将北狄南下的野心掐灭在摇篮里。他们的太子也死于他的长枪之下。如今这个噩梦般的对手骤然殒命,剩余数十北狄兵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到极致,个个眼中赤红,嘶吼着反扑。 将士们此时却因沈元熙坠崖而陷入短暂的混乱,不少人面露惶色,手中的兵刃都慢了半拍,沈元熙不仅是主帅,更是他们心中不可撼动的支柱,支柱崩塌,军心难免动摇。 “慌什么!”谢征将缨枪拔起,“本侯在此,我军岂会无主!亲王以身殉国,尔等便要丢了他守下的疆土、辱了他拼来的威名吗?” 白发老将立于崖边,他长剑一挥,直指那高呼“明齐无主”的北狄将领:“今日,便让尔等为王爷殉葬!” 话音落,谢征率先杀入敌阵,幸存的亲卫见状,也红了眼,紧随其后。 那高呼“明齐无主”的北狄将领,被谢征盯上,不过十回合,便被一剑刺穿。主将一死,北狄兵更是溃不成军,却哪里还有退路。 山谷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最后只剩下兵刃落地的脆响,和将士们粗重的喘息。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 谢征收剑,眼底闪过一丝疲态,朝随他来的将士吩咐道:“下崖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将士们轮番替换着下崖搜寻,云雾遮眼,乱石嶙峋,折腾至日暮时分仍一无所获,唯有崖底奔涌的河水裹挟着枯枝浊浪,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 谢征立在崖边,望着下方隐约传来的水声,指尖攥得发白。身旁将士低声禀报:“侯爷,谷底水流湍急,两岸皆是峭壁,恐……恐难有生还之机。” 他沉默良久:“再找。”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崖下燃起的火把如点点萤火,映着将士们不肯罢休的身影。有小将士满身泥泞地爬上来:“侯爷,搜遍了河谷两岸及周遭山林,未寻见王爷踪迹,也无……也无尸身下落。” “再循着河流找找,上游找完就找下游。” 谢征说着,从身旁人手中接过一支火把,抬脚便往崖下走。 将士们皆沉默不语,紧随其后,火把光贴着地面,在乱石间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谷底水声撞着崖壁,轰鸣不绝,众人踩着湿滑的卵石沿岸前行,衣角被夜露打湿,却无一人出声。 终于在天光破晓之际,下游一处河湾,走在最前的士兵忽然停步,低低唤了声:“侯爷。” 谢征上前,借着微光低头看去,只见河边泥地里,半埋着一顶残缺的头盔——甲片崩裂,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谢征的目光在那顶头盔上凝了片刻,喉结动了动,竟有些不敢去认。那甲片的纹路、护额上磨损的痕迹,他曾见过沈元熙在帐中擦拭。 “接着找,”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沿河岸仔细搜,一寸都别漏。” 将士们不敢怠慢,火把的光在河湾处铺展开,映得泥地与卵石泾渭分明。夜风卷着水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没人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声、水声,还有偶尔拨开枯枝的轻响。 又往前数百步,一处回水湾的石涧旁,有将士发现了异样,声音都因激动带了颤音。 “侯爷!这边!” 只见石涧被一块巨大的卧牛石拦出浅滩,沈元熙便蜷在滩边的枯草堆里,玄甲被河水泡得透湿,大半截身子还浸在溪水中,散乱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谢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时,先碰到沈元熙露在外面的手腕。 冰凉,却不是死人的僵冷。 他又探向颈侧,指尖下是极浅极弱的搏动,像风中残烛,却偏生没灭。谢征掀开粘在沈元熙脸上的湿发,看清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青黑,浑身上下的血早被冲了个干净。 玄甲的裂口处,能看见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北狄骑兵惯用的弯刀留下的痕迹。伤口不算多,却都在要害处,肩头那道最长的,皮肉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卷着,没了半分血色,看着触目惊心。 一行人星夜兼程赶回军营,刚至营门,谢征便扬声下令:“传军医,即刻到中军帐候命!” 将士们小心翼翼地将沈元熙抬入帐中,安置在矮榻上。 军医带着药箱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帐来,话也来不及说,忙不迭上前。 他先解开沈元熙浸透冰水的玄甲,又取烈酒浇过银针与棉线,将煮沸过的剪刀在火上燎了燎,才敢动手。他用干净麻布蘸着温水,反复擦拭伤口,泡白的皮肉遇热微微收缩,血珠顺着伤口边缘慢慢渗出来,很快便凝了薄薄一层。 “按住了。”军医头也不抬,对身旁帮忙的亲兵低声道。 两名将士上前,一看就傻眼了,这人身上几乎没块能碰的好肉。军医动作不敢有半分懈怠,左手拇指与食指捏住伤口两侧的皮肉,缓缓向中间对齐,右手捏着穿了粗棉线的银针,从伤口左侧边缘半寸处刺入,针尖穿透皮肉时,沈元熙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银针从右侧对应位置穿出,军医拉紧棉线,将两侧皮肉牢牢贴合,而后打了个结实的结,剪去多余线头。顺着伤口一路缝下去,每一针都尽量让皮肉对齐,线脚不算规整。 肩头伤口最长,缝了足有七针,其余伤口虽短些,却也深。 军医只加快了速度,直到最后一针收尾,才松了口气:“能不能扛过去,看王爷自己了。” 第37章 究竟是驰援,还是观望! 沈元熙陷在无边的混沌里,意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朦胧中,喧嚣的厮杀声、争鸣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灯火,还有风穿过游廊时,竹帘轻晃的簌簌声。来得猝不及防。 菱花纹拱窗后漏出半缕风,初春的小苍兰也冒了头。 他看见四角凉亭里,一抹杏色罗裙的身影,指尖拈着团扇,流苏在灯火下轻轻晃,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他十七岁那年的上元节。少年坐在梨花树上,衣袂扫过枝桠,清越的笑声自己就从喉咙里滚出来:“本王想邀姑娘同去逛灯会,不知姑娘可赏脸否?” “沈元熙?你又爬墙。” 他低头,亭中少女一双桃花眸半嗔半笑。 少年笑声未歇,掠下梨树,不等少女再说些什么,他一伸手将人揽住:“省得你磨磨蹭蹭,本王带你走捷径。” “你……”她话音刚起,便被扑面而来的风咽了回去。 两人稳稳落在巷子里。少女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理了理微乱的裙摆,紧接着,她便轻咳一声。 “看在你是好意的份上,下次若再这么冒失,”她一字一顿道:我便告诉我爹,罚你抄书。” 少年挑眉,语气张扬又笃定:“你舍不得。” 她没反驳,只是转身往巷外灯火繁盛处走去,步伐轻快。 沈元熙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而行,衣袖偶尔相触,又自然分开。 街上灯火如昼,游人如织,各式花灯挂满街巷,天灯一盏接一盏地升上夜空,映亮了半边天。 她指着远处升空的天灯回头望他,笑容在暖光里格外明亮,他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可就在这时,天灯骤然熄灭,眼前的灯火开始扭曲、碎裂。少女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她的笑声被尖锐的厮杀声取代,暖融融的夜色被瞬间撕裂。 意识猛地回笼,像是想喊什么,他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干裂的唇动了动,依稀能听见几句字眼,“阿敏……” 身侧传来一阵轻响,是甲胄碰撞的细碎动静。 守在榻边的小将士原本头一点一点地打盹,闻声猛地惊醒,头上的盔帽歪歪斜斜,他手忙脚乱地扶稳,转身看向榻上:“王……王爷?您醒了?” 小将士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下泛着青黑,眼神里满是惊惶与狂喜,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水。” “哎!水!”小将士应声就往帐外冲,步子太急,险些被帐帘绊倒。 帐外很快传来他拔高的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军医!军医!王爷醒了!” 沈元熙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他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泛起涩意,视线慢慢聚焦,却没移开,就这么定定望着帐顶发呆。 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痛感却让他无比清醒——他还活着,他得活着。就算要死,也不能是现在。 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帐帘被掀得猎猎作响,安远侯沉步而入,身后军医提着药箱紧随其后。 安远侯立在榻边,眉眼间虽带着倦意:“醒了便好。王爷能撑到被寻回,已是万幸。” “脉象平稳。”军医道,“王爷命硬,只是伤口需重新换药,切不可再动怒劳神。” 小将士端着水回来,见帐内情形,脚步顿时放轻,走到榻边,将水碗递到沈元熙唇边:“王爷,慢些喝。” 沈元熙撑着坐起身,接过喝了两口,他问道:“北狄退了?” “北狄退了三十里,想是暂退。”安远侯沉声道,“你重伤被抬回,军心浮动,老夫已暂代指挥,加固了防线。但北狄狼子野心,必不会善罢甘休,不日怕是还要来犯。”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谢征语气严厉起来:“王爷如今最该做的,是养伤。边关虽急,却还轮不到你这半条命都快没了的人操心。”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军医换药的细微声响。 “粮草还能撑半月。”安远侯续道,“援军已在路上,不出三日便到,只是,带兵将领是……高知节。你且安心养伤,军中诸事,有老夫。” “不必。”沈元熙忽然开口,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安远侯按住:“你如今动不得,养好伤才是正事。” “雁门关……” “本侯还不老。”安远侯打断他,“你是主帅,更是弟兄们的念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若垮了,军心便散了。 安远侯掀帘出去,心里头堵得慌。援军将领是高知节,此人见谁都客客气气,满脸笑意,看着刚正,实则刚愎自用,听不进去半分劝,还最怕死。背地里净是些阴私勾当。 谢征愁啊。 如今雁门关正是危急关头,高知节一来,怕是要处处掣肘。 这场战事从亲王出征算起,已足足拖了两个月。两个月里,将士们枕戈待旦,饭不敢吃饱,觉不敢睡沉,眼里心里全是刀光剑影与生死离别。 主帅醒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军营,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然好景不长,这份难得的安宁只维持了不到三日。 …… 关外的风裹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北狄的铁骑像是从天边骤然翻涌而来的黑云,毫无征兆的直扑雁门关。 安远侯听闻斥候急报,二话不说,披甲上马。他手持长枪,须发皆张,一声令下,关外帐营的将士们尽数列阵迎敌。 金戈交击之声震彻旷野,喊杀声与战马嘶鸣搅作一团。从清晨打到日暮,北狄悍勇,一波波攻势如同潮水般不退。 谢征身先士卒,枪尖挑落数名敌骑,战袍早已被血与汗水浸透,可北狄的后续兵力仍在不断涌来。 关外帐营的防线一退再退,从第一道鹿角防线,退到主营前的壕沟。将士们杀红了眼,刀卷了刃,枪折了杆,连喊杀都只靠着一股血性苦苦支撑。 暮色四合时,沈元熙披甲防守最后一道防线,望着弥漫的硝烟,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他脸色沉得像铁。 三日前安远侯说援军三日便到,如今时限已过,关外的战事却已是强弩之末。 他召来一名斥候,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三日了,援军何在?速去打探!务必探明高知节的行军方位,还有——他究竟是在驰援,还是在观望!” 第38章 死生同 斥候领命,翻身上马,顶着漫天风沙疾驰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望见了远处的雁门关和……连绵的营帐,旌旗猎猎作响,正是援军的驻地。 高知节带兵早已抵达雁门,却就地扎营,此处离关隘缓冲地带足有数十里,营门大开,却不见半分备战的紧张气。 斥候只觉得心头火冒三丈,行至近前,他翻身下马,大步闯了进去,守营的士兵想拦,被他一把推开:“雁门关斥候,有要事面见高将军!” 一路往里走,只见营帐内觥筹交错,高知节正踞坐在主位上饮酒。 此人面白无须,颔下三缕青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几分斯文之气,乍一看竟不像个武将,倒像个摇着折扇的书生。 他听见动静,抬眼扫过来,目光轻飘飘的:“放肆,何人擅闯本将军的营帐?”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高将军!关外早已大军压境,雁门关守军已血战一日,防线一退再退,主帅命末将前来询问,援军何时开拔?” 高知节放下酒杯,轻笑一声:“急什么?” “本将军率援军长途跋涉,将士们鞍马劳顿,正需休整。何况北狄凶悍,贸然进军,岂不是白白折损兵力?” 斥候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休整?关外弟兄们的血都快流干了!高将军再不出兵,雁门关危矣!” “危矣?”高知节朝上方一拱手,说道,“本将乃奉旨驰援,自有计较。你一个小小斥候,也敢在此大呼小叫?” 他厉声喝道:“来人,拖出去,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不许踏进营地半步!” 两名士卒应声上前,架起斥候便往外拖。 “高知节!你按兵不动,是要眼睁睁看着雁门关失守吗?你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战死的弟兄吗?!” 斥候脖颈青筋暴起,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仍奋力挣扎,双目瞪得通红。 高知节慢条斯理地呷了口酒:“朝廷?本将军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廷。倒是你们,屡战屡败,损兵折将,才是真正的辜负圣恩。” 斥候气得浑身发抖,字字咬牙:“你!” “拖下去。”高知节懒得再看,挥了挥手,“别污了本将军的雅兴。” 斥候被堵着嘴扔出数丈,他啐掉口中布条,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死紧,指节泛白,一路策马狂奔,风刮得脸颊生疼,心头那股悲愤火燎得他眼眶发烫。 一来一回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等他跌跌撞撞赶回关隘主营时,眼前景象让他手脚冰凉。 残旗歪歪斜斜插在断土上,营栅塌了大半,伤兵们倚着断矛哀号。北狄的骑兵还在营外游弋,时不时冲进来砍杀一阵,安远侯带兵次次将敌军逼出,只是寡不敌众,渐渐地,残余守军只能结成小股,勉强抵挡。 中军营。 他踉跄着往里冲,正撞见沈元熙拄着长枪立在残破的帅旗之下。玄甲染血,肩头的伤口崩裂了,血色浸透了衣料,顺着甲缝往下滴。他脸色惨白,却挺直了脊背,眼前景象逐渐模糊,却依旧道:“都撑住!援军……” 斥候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跟前:“王爷!高知节他……他按兵不动,在营中饮酒作乐,末将求他出兵,反险些被他扣押!他……他根本就没想过驰援!” 沈元熙握着长枪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咔咔作响。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斥候,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将长枪往地上一拄,借着力道撑着身子踉跄两步,目光扫过帐前残兵,沉声道:“扎营何处?离此尚有多少路程?” 斥候哽咽着回话:“在雁门关下,离这儿足有数十里,营寨里炊烟不断,压根没半点要出兵的样子!” 沈元熙沉默片刻,喉结滚了滚,将那股腥甜硬生生咽回去。他回首望向雁门关,半晌才转回头。 扫过帐前那些或躺或站的残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瘸了腿,却都睁着眼望着他。 不能退,他们没有退路。若退,便是将敌军引回雁门,若是不退,至少雁门还有驻军。 “他既不来,那便不必等了。” “传我令。”他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丝,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伤兵退守后阵,能动的,随我列阵。” 他说着,伸手握住长枪,猛地将其从泥土里拔出来,枪尖寒光凛冽,映着残阳如血。 “我沈元熙,与诸位死生同!” 话音落,帐前响起一片拔剑之声,铿锵有力。 “死生同!” “死生同!” 一声起,百声应。 阵前,安远侯的长枪早已染透了血,枪杆被他攥得发滑,每一次挥舞都带着破风的锐响。 他已年近花甲,连日血战早掏空了他的筋骨,方才又硬生生挑翻三名北狄先锋,胸口气血翻涌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一名北狄骑兵瞅准空隙,弯刀劈来。谢征仓促抬枪格挡,只听“铮”的一声脆响,枪杆竟被震得裂开一道裂纹。他手臂发麻,虎口崩开的血珠溅在玄甲上。 又是几名敌骑合围上来,刀光剑影里,谢征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他低吼着,试图杀出重围,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地抬不起来。 两柄长矛从侧后方穿透他的甲胄,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紧接着,又一柄弯刀划破他的后腰,鲜血喷涌而出。 谢征闷哼一声,身体被惯性带着往前踉跄,却硬生生撑着没倒。他想抬手去拔身上的兵刃,手臂却重得像挂了千斤坠,只能徒劳地颤抖。 围上来的敌兵见他仍不屈服,又有两人挺枪上前,一左一右扎进他的腹腔。 锐器入体的瞬间,谢征猛地弓起脊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他咳得浑身发颤,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碎的血沫。 安远侯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却在即将触地的瞬间,猛地用残存的力气挺直了脊背。手指死死攥住枪杆,借着这股力道,硬生生撑了起来。 他靠着残存的意识,死死盯着主营的方向,那里,帅旗还在猎猎作响。 第39章 生死未卜 八百里急报传至京都已是五日后,初伏的日头毒得厉害,早朝,卯时刚过。 丹陛之上,天子面沉如水。他手里死死攥着奏报,指节泛白。阶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噤若寒蝉。 “啪”的一声,奏报被狠狠掷在御案上,惊得阶下众人肩头一颤。 只听上方一声厉喝:“安远侯殉国,裕亲王生死未卜!高知节是要反?还是要将朕的边关拱手让人?!” 满殿文武闻声齐齐跪倒。 此起彼伏的请罪声里,没人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人的神色。可若有一人抬头,便能看见他唇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子扫过阶下伏跪的一片身影,气不打一处来:“个个只知请罪!朕要的是对策!雁门关守不住,尔等打算拿什么去挡?!” 他猛地拔高声调:“兵部!再调三万京师铁骑驰援雁门!粮草军械,半点不许耽搁!” 话音未落,又看向殿中监察御史:“御史台即刻随朕拟诏,高知节拥兵自重,贻误军机,按谋逆论处,着即革去官职,押解回京候审……朕亲自审!”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山呼:“臣等遵旨!” …… 慈宁宫。 “你说什么?!”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太后扶着紫檀木扶手的指节猛地收紧,脸色霎时白得像纸。 立在下方回话的内侍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得咚咚响:“太后息怒,是……前朝传来的消息,安远侯殉国,亲王他……他在乱军中失联,生死不明啊!” “失联?生死不明?”太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身旁的女官连忙上前扶住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皇帝呢?他就眼睁睁看着元熙身陷关外?” 小太监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后猛地甩开女官的手,一股压不住的怒火越燃越高,气得她声音都跟着发颤:“哀家就知道,他心里头就憋着这股子气!当年先帝传位,若不是元熙手握兵权震慑诸王,他岂能稳稳当当坐上这个皇位?如今翅膀硬了,就容不下这个亲弟弟了!” 她踉跄着起身往殿外走,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备轿,哀家要去奉天殿!” 女官与小太监两人忙扑上来,挡在殿门前,小太监又跪在她身前,劝道:“太后娘娘,万万不可啊!您此刻去奉天殿,岂不是让陛下进退两难?” “放肆!你是哀家的人,还是皇帝的人!”太后厉声呵斥,“谁敢再拦?!哀家今日非要去问问他,可还记得这皇位是怎么来的!” 晨露未晞,带着初伏特有的燥热。 太后被两人死死拦着,胸口起伏不定,正要发作,抬眼便瞥见廊下立着一道纤弱的身影。 小姑娘一袭素白齐腰襦裙,裙裾素净无纹,上身罩着同色薄纱短衫。乌发挽了个垂挂髻,腕上悬着只缠枝纹海棠小镯。一年过去,她身形抽长了些许,像株抽芽的柳。身后快步追上来的步春、满画见她形容灰白,顿感不妙,忙扶住她胳膊。 轻唤道:“郡主?” 她本是记挂着祖母,身子好些了便想着该来晨昏定省,特意起了个大早,谁料刚走到殿外,就听见里头隐约传来“殉国”“失联”的字眼。 沈明月手脚都有些发僵,她踉跄几步上前,轻声问道:“祖母,我阿爹,他怎么了?” 太后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乱。看着孙女苍白的小脸,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安与急切,她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厉害。 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上前一把拉住沈明月的手,分明已近七月,她的手却凉的厉害。太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刻意放柔了语调:“傻孩子,祖母不是说过,你不用来请安?怎么还是起得这般早?” 沈明月往后退了两步,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却执拗的不肯移开,固执地追问:“祖母,我阿爹怎么了?我都听见了,我已经长大了,您不要瞒我,好吗?”她说到最后,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没什么,不过是朝中议事,些许边关琐事,被你听岔了。你阿爹在雁门关带兵,一切安好,很快就会凯旋的。” “真的吗?”她又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的祈求,“不对,祖母,你骗我。我听见了……祖母,你告诉我实话吧,阿爹他是不是出事了?” 太后的心像被钝刀割着,她将沈明月拉进怀里,紧紧搂住:“不许胡说!你阿爹,怎么会出事呢?他还要回来见你,看着你平安长大,风风光光嫁人……” 不等她把话说完,温凉的泪水就已经浸透了肩上的衣襟。太后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她抬手轻轻拍着怀里人儿的背,一遍遍地念着“没事,会没事的”。 慈宁宫的日头从东窗移到西檐,初伏的燥热裹着沉闷的风,在殿宇间绕了整整一日。太后自晨间碰上沈明月,几乎再没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沈明月坐在临窗的紫檀软榻上,腕间的缠枝海棠小镯滑到了小臂。 自晨间起她便支着下颔,这般呆呆坐着,身旁小几上摆着的蜜饯与清茶也都未动过分毫。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一道被日光拉长的窗棂影子,将她困在这片死寂里。 太后跪在小佛龛前的蒲团上,一身素衣,褪去了珠宝金簪,只余下一枚素银抹额。佛龛设于正殿西北角,约一尺见方的玉质佛身静静立在紫檀龛内,螺髻分明,佛容悲悯,俯瞰着跪在下首的身影。 “佛祖在上,”她在心底默念,“哀家一生礼佛,从未敢有半分不敬。只求佛祖垂怜,保佑我儿平安归来,哀家愿日日在此诵经祈福,永不间断。若能换他周全,哪怕是一命换一命,也在所不惜。” 第40章 请安 宫道旁的古槐叶被风拂得轻响,筛落满地破碎的日影,随着暮色渐浓,渐渐染成了浅绛色。 沈书月踏着这层碎影走来,一袭杏色齐腰襦裙,裙裾绣着几簇菱叶纹,外罩一件青筠色薄纱短衫。乌发挽了个垂云髻,发间簪了一支点翠步摇,垂着细小的珍珠串,随着她轻缓的步子偶尔碰出细碎的声响。 贴身宫女听竹亦步亦趋的跟着。 听竹觑着四下无人,凑近沈书月耳边压低了声:“郡主,奴婢方才打听过,太后娘娘自午时起便跪在佛龛前诵经,连午膳都没用,殿里的姑姑们劝了好几回,都劝不动。” 沈书月脚步微顿,杏色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点细碎的风。她抬眼望向近在眼前的主殿,暮色已经漫上来,檐角的灰瓦被余晖染得暖融融的,偏生那殿宇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先进去看看,莫要声张。” 听竹忙应了声“是”,捧着手里的食盒跟在后头,食盒里是御膳房新做的莲子羹。 沈书月无需通传,也未敲门,径直抬脚跨进殿内——她自小父母双亡,母亲是太后最疼爱的九公主,父亲是大将军,自幼时起太后便将她养在身边。 沈书月放轻脚步走进去,示意听竹将食盒放在一旁,自己则在沈明月身旁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明儿?” 佛龛前的诵经声顿了顿,太后并未回头,只是沙哑着嗓子说了句:“书儿来了……今日宗学的课业,可还顺遂?” 沈书月轻缓道:“宗学课业都顺遂,先生还夸我策论写得周详呢。”她抬眼望向佛龛前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劝哄,“只是先生也说,身子是根本,便是治学也得按时进食,不然思路都要钝了。外祖母您跪了这大半日,明儿想来也是没动烟火,总这样耗着,如何撑得住?” 沈书月说着,上前轻轻扶住太后的胳膊。她人还没完全长开,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软劲儿:“外祖母,地上凉,您先起来歇歇。听竹带了冰好的莲子羹,甜甜凉凉的,喝一口解解乏。” 太后被她扶着,缓缓直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酸麻,她抬手揉了揉,看向沈书月的眼神里,疲惫中掺着几分无奈的暖意:“你这孩子,倒会拿先生的话来压我。” “宗学的先生哪敢压太后娘娘?”沈书月顺势将太后往椅子上扶。 听竹早已机灵地打开食盒,取出只白瓷小碗,盛出冰透的莲子羹,羹汤里浮着几颗饱满的莲子,还凝着细碎的冰碴,透着沁人的凉意。 “明儿,你也来喝点。”沈书月转头看向软榻上的沈明月,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软乎乎的,“这莲子羹冰得正好,夏天喝着最舒服了,你尝尝?” 沈明月眼神依旧有些发直,被她拉着,才慢慢挪到桌边坐下。她看了看碗里冰凉的羹汤,又看了看太后泛红的眼眶,小嘴抿了抿,终是没说话,只是拿起银匙,轻轻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暑气,也让沈明月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抬眼看向太后,小声道:“外祖母,你也喝。” 太后看着两个孩子,终是端起了碗。冰莲子羹的凉意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燥热,只是那份担忧依旧沉甸甸压在心上。 沈书月捧着自己的小碗,小口喝着,偷偷瞥了眼太后紧锁的眉头,心里越发笃定是七皇叔那边出了事儿——宫里能让外祖母这般忧心的,除了皇上,便只有七皇叔了。 她没敢多问,只是轻声道:“外祖母,明儿,你们多喝点,这莲子羹放久了就不冰了。”小大人似的叮嘱,“慢慢喝,别呛着。” 沈书月捧着小碗,心里盘算着。 她看向沈明月,声音清亮又温和:“明儿,你这几日怕是都没心思顾着课业了吧?” 沈明月有些疑惑的抬眼看她,点了点头:“嗯。” “那可不成。”沈书月皱了皱眉头,“先生常说,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总闷在这儿,身子也难舒展开,不如等明日跟我一起去宗学吧?” 她转头看向太后,眼神里带着征询:“外祖母,宗学里先生讲的策论可有意思了,还有同窗们一起对对子、论经史,热热闹闹的。明儿跟着去,既能补补落下的课业,也能散散心,总比在殿里闷着强呀。” 太后目光掠过沈明月的脸庞,想着明日的打算,心头猛的一沉——这孩子平日闹归闹,可就是心思太重。 她看向沈书月,那一双凤眸里满是纯粹的关切,倒让她心头的郁结散了些。 是啊,让明儿跟着书儿去宗学也好,宗学里都是些稚童学子,谈的是经史子集,论的是笔墨文章,清净又热闹。 太后缓缓松开眉头,指尖轻轻拍了拍沈书月的手背:“你说得在理。”她转向沈明月,语气放得柔缓,“明儿,明日便跟着去宗学吧,跟着先生学学东西,和同窗们多处处,总比闷在殿里强。” 沈明月眨了眨眼,看向沈书月,见她正对着自己笑,便又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似乎松动了些。 翌日天光大亮。沈书月果然依约,带着听竹早早便到了沈明月的偏殿。 两个小姑娘梳洗妥当,换上清爽的宗学常服,踩着晨光并肩出门。 两人刚走没多久,太和殿方向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皇帝身着常服,径直往太后的寝殿而来。 明齐朝向来两日一小朝,今日恰逢无朝,皇帝便早早来了。殿外的宫人见了圣驾,忙敛声屏气行礼,他微微抬手示意免礼,脚步未停:“母后,儿臣来给您请安。” 殿内,太后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边出神,闻言抬眼,见是皇帝,凤眸沉沉地盯着他:“皇帝倒是有心,还肯来哀家这慈宁宫请安。” 皇帝脸上的温和笑意一滞,缓步上前:“母后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未能安歇?” “安歇?”太后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元熙在关外生死未卜,哀家如何安歇?!” 皇帝身形一僵,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几分,他张了张嘴,正要解释,却被太后厉声打断:“你不必多言!哀家只问你,当年若不是元熙领兵稳住京畿,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你能顺顺利利坐上这龙椅?事到如今,你还是巴不得他死,好除去你心头大患!” 第41章 母子 “安歇?”太后嗤笑一声。 “元熙在关外生死未卜,哀家如何安歇?!”说着,她猛地站起身,步步逼近,“安远侯殉国,亲王失联,如此大事,你竟能瞒着哀家!若不是昨日内侍据实回禀,哀家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皇帝身形一僵,万万没想到太后已然知晓此事。 他张了张嘴,正要解释,却被太后厉声打断:“你不必多言!哀家只问你,当年若不是元熙领兵稳住京畿,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你能顺顺利利坐上这皇位?如今他身陷险境,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死在关外,好除去你心头大患!” “母后!”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盛怒的母亲,“您怎能说出这般诛心之语?元熙是朕的亲弟弟,他身陷囹圄,朕日夜难安,怎会盼着他出事?” “诛心之语?哀家说的,难道不是你心里头藏着的念头?” 她目光扫过皇帝苍白的脸庞,语气陡然软了几分,却更添了几分锥心的怅然:“想来……终究是哀家当年顾此失彼,没能像养元熙那般,日日将你护在身边。” 她没有明说“怪我没养你”,却字字句句都绕不开那份自幼缺席的抚育之情,仿佛在暗示,这份生疏与隔阂,皆源于当年那份未能周全的母爱。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皇帝心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方才还翻涌着的委屈、震惊与急切,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熄,尽数沉淀下去。 他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皇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无半分失态,只剩下帝王惯有的沉稳。他深深吸了口气:“母后这话,是将儿臣往心尖上扎。” 他没有再急切地辩解,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太后,语气郑重而恳切:“儿臣当年是自幼教养在孝贤皇后膝下,并非母后有意偏私。” 殿内光线微暗,映得他眼底情绪深不可测。“孝贤皇后薨逝那年,儿臣方才七岁。”他缓缓垂眸,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怅惘,“彼时母后已是贵妃,奉父皇旨意暂理后宫诸事,既要安抚六宫妃嫔,又要照拂年幼的元熙,分身乏术,自然顾不上儿臣。” “那些年,儿臣看着元熙日日承欢母后膝下,承欢您亲手抚育的温煦,说心底毫无波澜,便是自欺欺人。”他抬眼时,眼底已染了层淡淡的红,“只是儿臣深知母后处境艰难,从未敢将那份隐秘的酸涩宣之于口,只当是天意如此,是兄弟间的命数之别。” 他微微前倾身形,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心事尽数剖白:“母后总说元熙当年领兵助朕稳住京畿,可母后不知,朕这些年,何尝不是念着这份兄弟情分?元熙性情刚直,不懂朝堂诡谲,朕素来多有照拂。此番他出关,朕本千叮万嘱,让他稳扎稳打,怎料……” 话音顿了顿,“如今他失联,朕比谁都急。可边关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朕怎舍得让他白白送命?” 这番话听得情真意切,连眼底的红丝都恰到好处。 他望着太后渐渐松动的神色:“母后,再给朕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朕必定让人带回元熙的确切消息,若届时还无音讯,朕便御驾亲征,元熙是您一手带大,手足情深,儿臣懂。可他也是朕的亲弟弟,是明齐的亲王。母后……” 太后缓缓抬手,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动作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不必了。” “三日之约也好,御驾亲征也罢,哀家都不想再听了。”她微微侧过身,不去看他,“你是帝王,江山社稷重过一切,哀家懂。可元熙是哀家的命根子,哀家只想他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决绝:“你走吧。在元熙的消息传来之前,哀家不想再见到你。”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太后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落寞。她不愿再看他的表演,不愿再听他的辩解,那份多年前便存在的隔阂,终于成了横亘在母子之间,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良久,他缓缓躬身行礼,却听不出半分情绪:“儿臣遵旨。母后保重凤体。” 话音落定,他再未多言一句,转身抬脚,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盛夏天日长,宗学的窗棂外,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昏昏欲睡。 先生今日讲的是《诗经》,手里的戒尺轻轻敲着案几,语调平缓悠长,落在满堂少年人耳中,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沈书月坐得端正,指尖轻轻按着书页上的字句,目光却不经意地飘向身侧。沈明月正支着下巴,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在走神。 窗外的风卷着热浪扑进来,带着槐花淡淡的甜香,吹得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微微晃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先生的声音忽然拔高,沈明月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却恰好对上斜前方投来的一道目光。 是沈崇安。 沈明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迅速收回目光。前几日贪凉误了几日课业,再加上昨日…… 她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42章 他死了 沈崇安蹲在她身前,挡住了落在书页上的光斑,自然的熟稔道:“皎皎,书月姐,我这儿有先生昨日提点的要点抄录,一起温书?正好有几处我还没弄明白,你们给讲讲。” 他说着便要往旁边凑,沈明月不动声色地往沈书月身边挪了挪:“四堂哥,我落的课业多,得自己先顺一遍,怕是顾不上帮你。” 沈崇安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半点不在意地应了声“无妨”,自顾自坐在沈明月身旁。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侧头瞧着她面前摊开的书卷:“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绝不吵你。你要是有哪儿卡壳了,也能随时问我,先生讲的那些,我多半都记下了。” 沈书月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书卷边角,见他这般不请自来,忍不住打趣:“小四倒是会捡便宜,我们这儿刚要凝神用功,你倒好,直接把这儿当成你的书房了?” 沈崇安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顽劣:“书月表姐这话就见外了,同窗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再说了,皎皎聪慧,你心思细,有你们在这儿,我看书也能沉下心些,总比自己对着笔墨发呆强。” “互相帮衬是吧?”她说着便起身,伸手拍了拍沈明月的肩,“明儿,换个位置,这边树荫更密些。” “欸——”沈崇安刚想起身,就被沈书月按住。 “互相帮衬是吧?”沈书月说着便起身,伸手拍了拍沈明月的肩,“明儿,换个位置,这边树荫更密些。” “欸——”沈崇安刚想起身,就被沈书月按住肩头,“坐着别动,你这位置正对风口,正好帮我们挡挡热风。” 沈崇安有些哭笑不得:“书月表姐,哪有这么帮衬的?” “你要的互相帮衬,这不算吗?”沈书月坐在沈明月原来的位置,恰好挡在两人中间,“你既能沾着清净温书,又能帮我们遮风,一举两得。” 沈崇安被堵得没话说,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手里捏着抄录本,却没怎么看得进去。 …… 槐树叶影渐渐西斜,暑气稍减,院外突然传来三声清脆的梆子响,绵长而悠远。 先生提着书卷缓步走进庭院:“时辰到了,随我入堂抽查。” 沈书月率先起身,顺手拉了沈明月一把,两人并肩往讲堂走去。沈崇安连忙收起抄录本跟上,几步就想凑到沈明月身侧,却被沈书月不动声色地侧身拦住,只能落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两人身影先行迈入堂内。 讲堂里同窗们已然坐定,沈明月选了靠窗的位置,沈书月自然坐在她身旁,沈崇安刚要挨着沈书月坐下,就见沈书月抬手接过自己的书箱放在了中间空位上,笑道:“我这儿放些东西,小四你坐那边吧。” 沈崇安无奈地耸了耸肩,只能在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先生翻开名册,开始逐一提点抽查,堂内只听得见学子们应答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沈书月原本还有些担心沈明月跟不上,可轮到她家小表妹时,她声音清亮平稳,从要义到脉络条理分明,没有一丝卡顿。先生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沈崇安坐在斜对面,见她应答得从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连带着先生点到他名字时,应答到后半段,忽然卡了壳,他脸颊泛起薄红,凭着模糊的记忆硬着头皮往下说,虽有疏漏,却也勉强圆了过去。 先生放下名册,指尖敲了敲桌案:“课业之道,贵在心无旁骛。崇安,你今日心神不宁,回去后再将篇目誊抄三遍,明日交来。” 沈崇安乖乖应了声“是”。 时光弹指而过,檐角的日晷挪了三寸,阶前的梧桐叶落了又被风吹起,一晃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宫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太后闭门不出,御书房的灯火夜夜亮到天明。而宗学里的日子,依旧是蝉鸣伴着书卷,沈崇安每日照旧追着沈明月凑趣,哪怕次次被沈书月拦下,也乐此不疲。 暮色四合,晚风卷着残暑的余温,沈明月与沈书月并肩而行。 就在两人即将迈入慈宁宫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殿里匆匆跑出,正是慈宁宫的掌事宫女之一。 她脸上满是惊惶,见到两人便扑上前来,声音带着哭腔与急促的喘息:“郡主!两位郡主!不好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方才听闻边关传回的消息,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 “什么?!”沈书月脸色骤然煞白,“外祖母可有大碍?边关到底传了什么消息,竟让娘娘如此动气?” 宫女被她问得一噎,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具……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见殿内传来争吵声,随后便听闻娘娘晕厥的消息,陛下还在里头守着!” 没等宫女哽咽着回应,沈明月忽然上前一步,从沈书月身后走出。她脸色虽也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抬手扶住沈书月,她转向宫女:“还愣着做什么?速去太医院请院判亲自过来!” “是!是!”宫女连忙应声。 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明儿,别怕,我们先进去看看。” 她明明是想安慰人,可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发颤与紧绷。 两人快步迈入殿内,太后闭目躺在软榻上,皇帝坐在榻边的杌子上,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他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往日里的威仪敛去大半,只剩满心疲惫。 “陛下。” “皇伯伯。” 沈书月率先屈膝行礼。 沈明月跟着俯身,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皇帝摆摆手,示意她们免礼,指尖轻轻覆在太后手背上,那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们来了。” 他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饮水,“太后听闻边关传回的消息,一时气急攻心,便晕了过去。” “边关的消息……”沈明月猛地抬头,“是不是……是不是阿爹出事了?” 皇帝垂下眼眸,避开了沈明月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下,他张了张嘴。 “他死了。” 第43章 旧物 “他死了。” 短短三字,仿佛能让周遭的一切骤然失声。 殿内压抑的啜泣、窗外晚风的轻响、甚至自己胸腔里剧烈起伏的心跳,都在刹那间被抽离。 世界变成了一幅静默的画,皇帝疲惫的眉眼、沈书月失色的脸庞、软榻上太后苍白的面容,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在她眼前缓缓晃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虫在里头疯狂振翅,又像是空荡的大殿里回荡着连绵不绝的回响,将那三个字反复碾磨。 沈明月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耳廓,指尖冰凉,触到的却是滚烫的皮肤。明明是盛夏,浑身却像是坠入了冰窖,血液顺着四肢百骸缓缓下沉,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皎皎?皎皎你怎么了?”沈书月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想去扶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胳膊,就被她无意识地躲开。沈明月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她想再问一遍,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沈书月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那层厚厚的屏障,隐约传到耳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眼前的虚影渐渐清晰,而那三个字带来的剧痛,也终于冲破了失聪的麻木,狠狠扎进心底。 “死了……”她终于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她。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教她认字,她说“人死如灯灭,就是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她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个字不好看。 “再也……回不来了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执拗。这一次,皇帝终于抬眸看她,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深深的悲悯。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强撑的平静。眼泪终于冲破禁锢,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可她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想起阿爹将她托付给皇祖母那日,殿外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皎皎要乖,”他说,“等阿爹平定了边关,就回来,届时再找到你阿娘,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她记得自己还拽着他的衣角,不安地问:“阿爹要去多久?” 他笑了,眉眼弯起,那一刻,很像阿娘,他说,“等桂花飘香的时候,阿爹就牵着你和你阿娘的手,去城外的山亭看月亮。” 她想哭,想喊,可嘴唇翕动着,只能发出细碎的、破碎的气音,像被扼住喉咙的幼鸟。 沈书月连忙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哭腔:“皎皎,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可她哭不出来。 她只能张着嘴,任由眼泪汹涌,任由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喊出声的呼唤,在心底憋闷。 皇帝依旧坐在榻边的杌子上,没有起身,脊背却比先前绷得更紧了些。 他望着眼前几欲昏厥的小姑娘,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悲悯,有不忍,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愧疚。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节哀”,想说些劝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些话太轻,太苍白,根本撑不起一个孩子骤然崩塌的天。 他终究只是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 往后的日子,像是被抽走了魂的皮影戏,走着既定的步子,却没半分生气。 边关的战报隔三差五地送进宫,新赴任的将领手段凌厉,不过月余,便将动荡的局势牢牢稳住,捷报雪片似的往京城递,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 裕亲王的尸身终究是没找着,茫茫北漠,风沙埋骨,哪里寻得见踪迹。最后送回来的,只有一套破损的衣冠。 而安远侯的灵柩,却是谢老夫人硬顶着皇帝的颜面,派人千里迢迢从京都运回了邵关。 谢老夫人一身素缟,皇帝派来的内侍还在旁劝着,说边关苦寒,路途遥远,侯爷既已为国捐躯,葬在后陵,也算是尊荣。 谢老夫人却恍若未闻,她推开内侍,字字铿锵:“我谢家儿郎,活着守国门,死了,也得魂归故里。” 这话传到宫里,皇帝沉默了许久,未曾再拦。 邵关,那是谢家的祖地,青山连绵,绿水环绕,安远侯谢征这一生戎马倥偬,最终还是落叶归根,葬在了故土的山水间。 有些事,一旦做下,便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有些愧疚,也会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 裕亲王的衣冠冢,入葬皇陵,依山傍水,算得一处上好的吉壤。 风雨歇了三日,天光放晴,不知是否出于愧疚,沈明月前脚出宫回府,后脚圣旨就到了。 传旨的内侍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他展开圣旨拖着长调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妙仪郡主沈氏明月,幼而失怙,性行纯良,朕心怜之。今特赐江宁为封地,食邑三千户,准其携亲眷僚属迁居,建郡主府,秩同郡王。另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万亩,以资日用。 钦此。” 话音落了,满室寂静。 沈明月立在正厅中央,一身未换下的素白孝衣。 她垂着眸,却没应声。 沈书月站在她身侧,脸上没什么笑意,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皎皎,接旨吧。” 内侍捧着圣旨上前一步:“郡主,陛下仁厚,这江宁富庶安稳,算是难得的好去处。” 沈明月这才抬眸,落在内侍脸上:“陛下的恩典,臣女谢恩。” 内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沈明月才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桂树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密的疼,这疼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沈明月转头看向沈书月,说道:“表姐,我要去收拾阿娘的旧物了。” 第44章 刘姨娘 沈书月闻言,当即颔首应道:“好,我陪你去。”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皇祖母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却执意让我守着你,说你刚遭大故,身边离不得人照料,府里琐事有嬷嬷们打理,我跟着你,也能让她放心。” 说话间,她已自然地跟上沈明月的脚步,两人并肩朝着后院走去。 “你若不想说话,我便陪着你就好。”沈书月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沈明月只是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还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回应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赖。 她知道沈书月的性子,看似温和,行事却是果断。皇祖母身子违和,却依旧记挂着她,派了沈书月来,既是照料,也是陪伴。这份心意,她懂,也记在心里。 两人穿过月洞门,便看到了那座熟悉的院落。 院门口立着两个身影,正是崔贞敏的大丫鬟夏竹与秋菊。两人见了沈明月与沈书月,连忙上前行礼。 沈明月看着她们,心头一酸,往日阿娘还在时,这两人总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院落,如今阿娘不在了,她们还守着这里。她强压下喉间的涩意,轻轻颔首:“起来吧。” 夏竹与秋菊起身,侧身让开道路。沈明月抬脚迈进屋内。 屋内陈设依旧,檀木书桌上一尘不染,砚台里搁着一支狼毫笔,旁边的青瓷笔洗盛着清水,像是阿娘随时都会回来研墨写字。 沈书月走上前,指尖拂过书桌一角,果然连半点灰尘都没有。她看向身后的夏竹与秋菊,轻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夏竹秋菊齐声应道:“书月郡主言重了,这是奴婢们该做的。” 沈明月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两位姑姑这些日子辛苦了,且下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和表姐就好,不必守着了。” 夏竹与秋菊对视一眼,躬身应道:“是,郡主。”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正要带上门时,却见沈书月也抬步跟了上来。她知道,此刻的沈明月,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段与故人独处的时光。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沈明月指尖掠过桌面的纹路,往日光景历历在目,鼻尖陡然一酸。她没有再站着,而是拉过一旁的檀木椅,缓缓坐了下去。 手肘支在微凉的檀木桌上,掌心托着腮,眉眼间的紧绷在这满是阿娘气息的屋里,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连日的悲恸与疲惫缠裹着她,眼皮渐渐发沉,头也微微歪着,竟有了几分困意。恍惚间,窗外一阵风透进来,吹开了桌上的宣纸,有东西“嗒”的一声磕在檀木桌沿,她猛地惊醒,就见一只未雕好的木簪滚落到地上,簪头雕的小小的苍兰,在地上轻轻转了两圈。 她惊了一下,忙矮身去捡,还未触到木簪,却先瞥见桌下内侧,竟有一处与木色相融的云纹凸起木榫,与周遭的雕纹格格不入。 这是? 沈明月疑惑,指尖循着那云纹凸起轻轻摸了上去。 她鬼使神差般轻轻按了下去。只听“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机括扣合的声音,眼前那方檀木书桌上,竟从中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了内里一尺见方的暗格。 这书桌日日摆在屋里,她从前也是几乎日日都来,竟从未发现过。 暗格里铺着一层素色锦缎,锦缎上静静躺着一个紫檀木匣。 沈明月屏住呼吸,指尖扣住匣扣,轻轻一旋。“咔”的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里头并无什么珍宝,只静静躺着两物——一卷泛黄的素笺,还有一块血玉,玉佩的丝绦上,系着枚小小的银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两个字:醉仙。 素笺上的字迹娟秀清丽,正是崔贞敏的手笔,开头一句便让沈明月的眼睫狠狠一颤: 皎皎吾女,醉仙楼非止坊间酒肆,暗联南北商路,掌天下密报。 醉仙楼? 素笺险些从指间滑落。 她脑子里轰然一响,第一个冒出来的,是京中朱雀街上那家日日宾客盈门的醉仙台。 沈明月只觉得后脊发凉,一股细密的惶恐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才刚失去母亲,又失去父亲,什么南北商路,天下密报……这些字眼太重,重得她根本扛不动。 惶恐之外,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上来。阿娘瞒了她这么多,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会走得这样早?是不是早就知道,往后的路,要她一个人咬着牙走下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手里的血玉温凉,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原来这世上的事,从来由不得她。 ……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明月便醒了。 昨夜她强撑着把那枚银令和血玉藏好,才打发沈书月回宫。她知道皇祖母身子不爽利,表姐久留在此,太后那边必然牵挂,便笑着拍了拍沈书月的手,说自己没事,不过是收拾些旧物,夜里歇在阿娘的主院,反倒踏实。 可她哪里睡得踏实。 一闭眼,便是阿娘温软的眉眼,是阿爹蹲下身时含笑的模样,是那方檀木匣里“醉仙”二字,还有素笺上“掌天下密报”的重负。 辗转半宿,天快亮时才堪堪阖眼,不过一个时辰,便又醒了。 晨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桂树沾着露水,枝叶间透着淡淡的青气。 沈明月正望着窗外出神,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压低了的惊呼,打破了这晨间的宁静。 春杪快步掀帘进来:“郡主,秋苑……秋苑来人去海棠居寻您,说是刘姨娘她发动了,怕是要生了!” 沈明月心神一颤。 刘行雁,那个去年被刑部侍郎家揣着身孕送进府的刘姨娘。 她记得很清楚,阿娘是开春走的,这女人是暮春进的府,如今不过才八月。 沈明月转过身,那双桃花眼眯起,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锐利:“府里的稳婆呢?请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春杪连忙回道,“只是刘姨娘疼得厉害,底下人乱作一团,管家嬷嬷她不想……说是府里没个主事的,想请郡主过去看看。” 看? 她与这姨娘素无往来,更遑论亲近。这府里,她是南宫王府的郡主,是名正言顺的主子,那姨娘分娩,本就不该劳动她这个晚辈。 只是…… “请太医。”沈明月忽然开口,“去请太医,就说……本郡主身子不适,请人来瞧瞧。” 第45章 生产 秋苑院角栽着一株老桂树,枝桠遒劲地探向天际,细碎的黄花坠了满枝,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铺得阶前一片金粉。 沈明月一进门,便见几个身影在廊下廊外来回穿梭。稳婆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妇人,穿着素色布衫,袖口挽得老高,见了沈明月,只匆匆福了福身,嘴里含混地说了句“郡主安”,便掀帘进了屋。 紧随其后的是张嬷嬷,她是崔贞敏最信任的老人。见沈明月来了,她声音压得极低:“郡主怎么来了?这里乱……” 内屋又传来刘行雁压抑不住的痛呼,一声比一声急促,夹着细碎的呻吟,她又赶忙掀帘进屋。 沈明月站在原地没动,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没人多言半句——她们都清楚,这位郡主年纪尚小,未经人事,说了也是徒增她的慌乱。 屋内的痛呼陡然拔高,又骤然低下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张嬷嬷又掀帘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见沈明月还站在树下,便快步走过来,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郡主,稳婆说姨娘身子虚,怕是要费些时辰。太医该快到了,您要不先去偏屋歇歇?这里有老奴盯着。” 沈明月摇摇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些:“不必,我在这里等着。”她抬眼看向张嬷嬷,“府里如今没个主事的,我在这儿,或许也好让底下人安心。” 张嬷嬷愣了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躬身应了声“是”,便又匆匆进了屋。 她不知道屋内的情况会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只清楚她不能走,阿娘不在了,阿爹不在了,亲王府,她是唯一能撑起来的人,哪怕只是站在这里,哪怕只是强装镇定。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绿萼一路小跑着冲进院来,这是崔贞敏拨给刘行雁的小丫鬟。 她身后跟着一位女太医,年约四十许,提着药箱快步跟进,径直朝着内屋走去。 张嬷嬷刚从内屋退出来,抬眼便见沈明月还立在院里,杏色的裙摆垂在地上,身影单薄。她心头微微一动,忙将铜盆往绿萼手里一塞,嘱咐了句“快些换盆热的来”,便快步上前:“郡主怎么还在?李太医既来了,底下人也不敢乱了分寸。偏屋备着热茶,您去歇会儿,有任何动静,老奴第一时间来禀您。” 沈明月抬眼时,能看见张嬷嬷鬓角的汗痕,还有眼底未散的焦灼,却依旧想着周全她。 “无妨,我在这儿守着就好。”她顿了顿,“阿娘在时,待府里人向来宽厚,刘姨娘怀着身孕,如今又是这般光景,我在这儿……想来若是阿娘在,也会如我一般。” 天晓的,郡主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打小便是娇养着的,何曾见过这般生死一线的阵仗?如今却要硬生生压下自己的惶恐,撑着王府的门面,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张嬷嬷鼻头一酸,应道:“郡主心善,夫人在天有灵,定会感念郡主的周全。” 她正想说些什么再劝,内屋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了满院的凝重。那哭声脆生生的,带着新生的蓬勃。稳婆随即掀帘出来,嗓门洪亮:“生了!是位小公子!” 绿萼手里的铜盆“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热水溅起些许水花,她却顾不上捡,脸上满是喜意,转头便要往内屋跑。张嬷嬷忙喝住她:“慌什么?先伺候太医收拾,再换盆干净热水来!”说着,她转头看向沈明月,眼中满是欣慰与松快:“郡主,吉庆!是位小公子,虽说是个姨娘生的,可到底日后郡主也是有人能护着的。” 沈明月肩头倏地一松,半晌才轻声道:“好,好得很。” 鬼使神差的,她又轻声补了句:“我想瞧瞧他。” 张嬷嬷闻言,忙不迭应道:“该的该的,郡主既想见,老奴这就吩咐人拾掇干净。”说着便扬声唤来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叮嘱道:“把小公子抱去偏屋,仔细用温水擦净。” 进了偏屋,不多时,丫鬟便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了进来,襁褓是上好的软缎,里头的婴孩闭着眼,呼吸均匀。 沈明月凑过去,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小家伙身上。那婴孩小脸皱巴巴的,眼皮肿着,鼻尖小巧却泛红,连嘴巴都抿成一道细细的缝,活像个刚剥了壳的小核桃。她看了半晌,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轻声道:“好丑。” 声音不大,却被一旁伺候的丫鬟听了去,忍不住低下头抿着嘴笑。张嬷嬷忙道:“小孩子刚落地都这样,等过个三五天,长开了就俊了。” 正说着,绿萼掀帘进来:“嬷嬷,郡主,姨娘醒了,问孩子在哪儿,想瞧瞧孩子。” 张嬷嬷闻言,立刻点头:“该让姨娘见见孩子,母子连心呢。”说着便要吩咐丫鬟,却听沈明月道:“我也跟着进去看看吧。” 张嬷嬷一愣,忙劝道:“郡主,姨娘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得很,屋里也乱,您是金枝玉叶,这般场合怕是不妥,不如在偏屋等着,老奴把孩子抱去让姨娘看过,再给您送回来?” 沈明月摇摇头,目光落在襁褓上,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执拗:“无妨。”阿娘说,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不论这孩子怎么来的,到底是在她眼皮子底下。 张嬷嬷叹了口气:“罢了。” 说着,便让抱孩子的丫鬟跟上,自己则走在沈明月身侧。 掀帘进屋时,李太医正弯腰收拾药箱,案几上摆着刚写好的药方和用过的银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与药味,混合着产妇身下垫着的草木灰气息,虽不浓烈,却透着产房特有的仓促与温热。 见沈明月进来,李太医忙直起身行礼:“郡主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将银针仔细裹进锦袋,又把药方叠好递给一旁候着的绿萼,“按此抓药,煎服三日,姨娘身子虚,切不可用寒凉之物,饮食也需以温补为主。” 绿萼连忙应下,捧着药方退到门边。 刘行雁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 沈明月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她看着刘行雁颤巍巍着抚上襁褓,眼眶泛红。 “我的儿……”她一遍遍看着,目光舍不得移开。 那婴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哼唧了一声,依旧闭着眼,却引得刘行雁破涕为笑。 张嬷嬷在一旁道:“姨娘别急,往后有的是日子疼孩子。” 沈明月看过,转身便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脚步刚挪动半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刘行雁急切的声音:“郡主……请留步。” 第46章 赐名 沈明月顿住,回头望去。刘行雁撑着身子,虚弱望着她:“郡主,这孩子……是王府的骨血,求郡主赐个名字。”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张嬷嬷面露讶异,随即又了然——这刘行雁倒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孩子虽为庶出,但有了郡主赐名,往后在府里的地位便稳了几分。 沈明月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刘行雁会突然提出这事。她从未给人取过名字,最多就给小猫儿小狗儿取过,一时竟有些无措:“给人取名是大事,我……” 刘行雁见她犹豫,却依旧坚持着道:“郡主是王府如今的主事人,您赐的名,才是这孩子最好的护身符。”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襁褓上,“我一个薄命姨娘,只求孩子往后能平安顺遂,有郡主庇佑,有个正经名号,便是此生无憾了。 沈明月望着刘行雁恳切的眼神,沉吟片刻,她想起阿娘曾教过的典籍,里头说“廷有正仪,家有常道”,寓意品行端方、顺遂安然。 这孩子生于多事之秋,她不求他日后有多显赫,只愿他能守正心、行正道,平安度日。 “便叫廷宜吧。”沈明月的声音清淡却笃定,“沈廷宜。廷者,正也;宜者,顺也。” “廷宜……廷宜……”女人一字一顿地念着,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守正行顺。” 刘行雁轻轻碰了碰襁褓里孩子的小脸:“往后,廷宜定当铭记郡主恩典,恪守本分。” …… 从秋苑出来已是晌午了。 海棠居早已备下了午膳,四碟精致的小炒,一盅菌菇汤,看着清爽适口。沈明月落座,拿起银箸夹了两口翠色的青菜,又尝了块嫩笋,只觉没什么胃口,便放下了箸。 满画忙上前递过温茶,轻声问道:“郡主可是不合口味?要不让小厨房再做两道?” 沈明月摇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不必了。春杪,叫人备车,我要进宫一趟。” 春杪闻言一愣。 “不必张扬。”沈明月说道,“去与陛下、祖母辞行罢了。三日后,咱们动身去江宁。” 春杪心头一跳,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脚步刚动,又忍不住回头,“郡主,江宁千里迢迢,府里刚添了小公子,您这一走……” 邵关之畔,江宁为陲。 依山傍水,此处也算是个好去处。 沈明月说道:“走之前,我会吩咐下去,让刘姨娘暂代掌家之责,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张嬷嬷从旁辅助。就像你们说的,我留在京城,还不如多出去走走,不是吗?” “郡主,我们说的是,不要闷在房中。” “……”她轻咳一声,“此番前去,正好松快松快,也算是遂了你们的心意不是?” 春杪闻言:“是是是,郡主说的是。”她眉眼间的担忧散了大半,“奴婢这就与布春下去安置车马随从。”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静悄悄地驶入皇城。 沈明月换了身素色暗纹的宫装,只带着满画缓步踏入慈宁宫。殿内不见往日的锦绣,连窗棂上的帘幔,都换成了素净的银灰色。 太后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那双往日里盛着威仪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哀恸,见了沈明月,才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明儿来了。” 沈明月屈膝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近前,握住她的手腕:“瘦了,也长大了。” “这两个月,委屈你了。”她的声音沙哑,“偌大的王府,骤然压在你一个孩子肩上。” 沈明月垂眸,睫毛轻颤,将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孙女不委屈。这是孙女的本分啊。” 她松开手,从枕边摸过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绢帕,擦了擦眼角,“你爹爹年轻时,性子烈,总爱较真,当年为了你娘,顶撞过先帝好几次,如今怎么一个两个都离了哀家而去呢。” 太后离了太后的名头,也不过是被命运夺走至亲的普通夫人,可…… 她终是鼓起勇气:“祖母,我……孙女今日来,是想向您辞行。三日后,我打算去江宁住些时日。” 太后猛地回头,眸中满是错愕:“江宁?那地方偏远,你去那里做什么?京中虽难,有哀家在,总能护你周全。” “孙女不孝,只是……”沈明月垂下眼帘,“府中之事,我已吩咐好了。” 太后望着她终究是不忍再劝。她抬手,轻轻抚了抚沈明月的发顶:“去吧,想去便去。路上好生照顾自己。” 沈明月屈膝深深一拜,眼底泛着浅湿:“谢祖母成全,孙女定当平安顺遂,早日归来侍奉您。”直起身时,她轻轻扶了扶太后的手臂,“祖母也要保重身子,莫要过度伤怀。” 又去了沈书月住处,两人说了一番体己话,沈明月就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龙涎香氤氲,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明黄烛火映着皇帝沉敛的眉眼。 沈明月缓步而入:“明月问皇伯伯安。” 皇帝搁下朱笔,抬眸望去,神色复杂难辨,他抬手示意:“起来吧,赐座。” 待沈明月落座,太监奉上温茶,皇帝才缓缓开口,语气刻意放得温和:“近日王府诸事繁杂,你一个小姑娘家,倒是撑得稳妥。” “全凭府中老人帮扶。”沈明月垂眸捧着茶盏,“明月今日前来,是向皇伯伯辞行。三日后,便要前往江宁封地。” “江宁。”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你既决意要去,便去吧。” “你爹爹在世时,最是疼你。他若见你如今这般懂事,定会欣慰。”提及沈元熙,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快得让人无从捕捉,“江宁虽远,但朕会吩咐沿途州府多加照拂,封地内的大小事宜,也派了得力官员辅佐你。” 皇帝说着,便抬手唤来一旁侍立的太监:“将那方江宁郡守的调令与封地文书取来。” 不多时,太监捧着木盒上前,呈到沈明月面前。皇帝示意她打开:“这文书上盖了朕的玉玺,你收好了。江宁郡守是朕亲自挑的人,忠厚老实,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寻他。” 沈明月接过木盒:“谢皇伯伯。” 皇帝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叹:“你爹爹走后,朕便想着,该给你寻个安稳去处。江宁山高路远,远离京中纷扰,正适合你。往后在那里,不必拘着郡主的身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便好。” “臣女告退。”沈明月捧着木盒,转身退出御书房。 殿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江宁,那片陌生的封地,将会是她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 第47章 郡主 初秋时节,风渐凉。 雨丝斜斜织着,茶馆的竹帘半卷,茶博士提着铜壶添水,滚水撞进青瓷盏,溅起细碎的白汽。 台上正演《桃花扇》,旦角嗓音凄婉,檐角的雨珠恰巧坠落,惊得廊下笼中雀扑棱棱振翅。 临窗的位置坐了个素衣公子,手肘支着桌沿,指尖轻轻叩着盏托,倒像没在听戏文,只望着窗外出神。 身侧小厮轻手轻脚凑过来,唤道:“公子,咱们溜出来有一阵子了,外头雨也密了,风也凉,可要回府? 素衣公子闻言,慢慢直了直脊背,声音清清淡淡的,雌雄莫辨:“知道了,这便回。” 小厮闻言立马应了声“哎”,拎过椅背上披风,又捞起桌角的油纸伞,还不忘回头朝茶博士扬声说了句“记账上”。 茶博士应了声“好嘞!”,待二人掀帘入了雨幕,才掂着铜壶转回灶边。 灶前烧火的伙计擦着额头的汗,咂咂嘴道:“这公子倒是常来,每次都坐临窗那位置,安安静静的,也不爱搭话,倒怪别致的。” 茶博士往铜壶里续了沸水,笑了笑摆摆头:“人家是贵人,瞧着斯文和气,身边小厮也懂规矩。” 又道:“管他呢,来的都是客,舒坦就成。” 而贵人此时正踏上马车。她弯腰入内,小厮打扮的满画麻利地坐在她身侧:“郡主,可要吩咐车夫快些回?” “不急。” 她抬手捶了捶肩头,轻声叹了口气,这烟雨之乡的雨,凉得倒是比京城更缠人些,不知不觉,竟已在此地耽了三年。 满画见她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忙将暖手的铜炉递到她手边:“郡主,您暖暖手。江宁秋雨阴寒,不比京城的干冷,久坐确实熬人。” 沈明月轻轻“嗯”了一声,将炉身拢在掌心。 三年来,倒也清闲,江宁果真如皇帝所说,是个安稳去处,春有桃柳夹岸,夏有荷风送香,秋有细雨沾衣,冬有寒梅映雪,原是人间隐世之所。 封地诸事有郡守,府里事宜有春杪,平日里她就听听评书,看看戏,还有…… “什么人——”车夫喝道。 按往日时辰,马车本该行至护城河边的柳荫道,车轮碾水的轻响骤然停住,车辕微微晃动了一下。 满画猛地起身,掀开车帘一角。 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三五个身着黑衣劲装的人影,雨帽压得极低,将马车团团围在中央。 车夫早已翻身下车,长鞭横在身前,对峙着:“尔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拦路,可知车内是谁?” “废话真多!”为首的黑衣人嗓音粗哑,话落便扬手一挥,身后几人立刻抽出腰间短刃,直扑过来。 已经是不知第几波来取她性命的人了,从初时的慌乱,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如此往复,锲而不舍。 从出京都起,这样的刺杀便如影随形,三年来从未断过。 满画瞬间横身挡在沈明月身前,正要掀帘冲出去,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不必动,你师傅应付的过来。” 第48章 沈瑛 井九是亲卫营的人,当年亲王战死,亲卫营已是死伤过半,后来她妙仪郡主孑然一身,皇帝念及亲王功勋,赐下江宁封地,她自请离京避世,临行前夜,井九叩响了她的房门,奉上一枚鱼形令牌。 沈明月按着满画的手松开,掀起窗帘一角,目光越过缠斗的人影。雨丝迷蒙了视线,却见远处城墙的垛口间,有冷光一闪一灭,极淡,她眉尖微蹙,心头掠过一丝疑惑,那是…… 与此同时,井九长鞭一收,鞭尾死死缠住黑衣人脖颈,另一人挥刃扑来,他侧身避过,顺势抬脚踹中其心口。 刚解决两人,常年浴血的本能让他心头骤紧,他不及细想,已经下意识回到马车边。 忽听“咻”的一声锐响划破雨幕,直奔马车而来。 沈明月浑身寒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下意识攥紧满画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急声低喝:“走!” 便要拽着满画掀帘跃下,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斜刺里窜出,手中长刀挽起半轮银弧,“铛”的一声脆响震耳欲聋,断箭应声刺入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沈明月拽着满画的动作猛地一顿,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突然出现的人影上。 人影转头朝马车方向瞥来。沈明月恰好撞进他那双罕见的褐色眸子,眸中翻涌着风雨欲来。 “阿婴!”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 不过一瞬的目光交汇,那人便调转方向,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箭刺来的方向疾冲而去。 身旁的井九已解决掉最后两名黑衣人,快步走到马车旁,长鞭收于腰侧,沉声道:“郡主,先回府。” 沈明月缓缓点头。 满画早被这惊变吓得脸色惨白,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颊边,此刻还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扶着沈明月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郡主,吓死我了……方才那箭,差一点就……” “别怕,没事了。”她拿袖子轻轻拭去满画额角的冷汗。 …… 一路无话,直到郡主府的大门映入眼帘,满画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沈明月径直回了海棠居。院中的几株残荷沾着雨水,叶片低垂,倒添了几分萧瑟。 她脱下沾了雨汽的外衫,递给迎上来的侍女。 这郡主府原是按亲王府的规制布置的,主事的是春杪、布春两个亲王府旧人,稳妥可靠,护卫则有中律领着,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除了这些跟着她从京城来的老人,这三年里,也添了不少江宁的新人。 海棠居内,热水早已备好。沈明月屏退众人,缓缓踏入温热的水中。水温恰到好处,漫过肩颈。 忽有微响擦过窗棂,她抬眸望时,只见雕花窗纸外,立着一道颀长人影。 沈明月定了定神,带着几分笃定:“贺兰婴?” 窗外的人影似乎顿了顿,随即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郡主安好?” 第49章 日常 沈明月动作猛地顿住,眸底那点浅淡的怅然瞬间被错愕冲散。她望着那枚被贺兰婴托在掌心的令牌,桃花眸微微睁大。 “沈瑛?”她迟疑的吐出这两个字。 亲卫营,一种是朝廷给的,归亲王调遣,一种私下养的,只听亲王一人号令。 “哪个字?”沈明月压下心中惊疑。 亲卫营私下养的这批人,皆按字排辈立队,玉质鱼令握在她手,底下小队各持铜令。 “第二支,影。” 亲卫营共有三支小队,井,负责近身护主、明面清障。影,如影随形,专司暗中探查、尾随保护、清理暗桩。风,负责打探、传信、驰援,行动快、范围广。 她抬眼睇着贺兰婴,眼底翻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半晌才扯了扯唇角:“影?贺兰婴,为何?” 贺兰婴迎上她的目光。他喉结轻滚,字字清晰:“自愿的。” “当年夫人救我于泥沼,亲王府给我一碗饭、一处安身地,我本就无牵无挂。” 他抬眼时,眼底翻着点浅淡的执拗,那是沈明月从未见过的模样:“从不是谁逼的,是我自愿。” “贺兰婴,你并不欠我什么。”她向前半步,在他身前缓缓弯下腰,目光稳稳与他平视,“当年无忧洞一事,我感念你救我于危难,也时时想过若有一日你回来,我定以真心相报,护你往后安稳度日。” “我这亲王府,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护不住的人太多。”她离得极近,轻轻道:“你本可以选别的活法,不必把自己困在这‘护我’的枷锁里,也不该再把性命系在我这风雨飘摇的郡主身上。” “贺兰婴,我缺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值得交心的朋友。” 贺兰婴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像是从怔忡里回过神:“朋友?” 他望着她的眼,眸底的光蒙蒙的,像被雨打湿的星子,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认命的软。 也罢。 哪怕只是朋友,能守在她身边,能陪她走过这风雨飘摇的路,能做那个她可以交心的人,也好。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落,烛火轻轻跳着,映着他泛红的眼尾,也映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 “好。”他又说了一个字,字字清晰,“我做你的朋友,交心的那种。” 他这话落定的瞬间,沈明月心头莫名漫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她直起身,错开与他平视的目光,轻轻吸了口气:“罢了。夜深了,西侧客房叫人收拾过了。” 贺兰婴瞧着她这般模样,便拱手低眉:“那属下……我便先告退了。郡主也早些歇息。” …… 次日天刚放晴,沈明月已换了一身素衣男装,宽袖束腰,发间仅系一根玉簪,眉眼清隽,俨然又是茶馆里的素衣公子模样。 她刚掀了竹帘出门,便与迎面走来的贺兰婴撞了个正着。 贺兰婴脚步一顿,眸底飞快掠过错愕,随即满是不解,目光在她一身男装上游移几番,终究没按捺住:“郡主,这是……?” 他昨日见她还是郡主装扮,一身素裙温婉,此刻突然又换了男装,清俊利落,倒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沈明月抬眸看他,唇边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摆,打断他的话:“不必唤我郡主。” 她顿了顿:“像从前那般我说过的,唤我皎皎就好。” 不等他回应,沈明月上前熟稔地拉住他,“走啊,本公子带你鬼混去。” 贺兰婴被她猝不及防撞进掌心的温软攥得一僵,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耳尖倏地漫上红意,从耳根烧到下颌,他浑身紧绷,连脚步都忘了挪,只讷讷地应了一声:“皎皎……” 沈明月拉着他走了两步,余光瞥见他依旧是昨日那身劲装,玄色衣料衬得身姿挺拔,与市井间的热闹格格不入,她当即停了脚:“差点忘了,你可还有别的衣裳?” 贺兰婴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自己,劲装是他最常穿的,利落趁手,没有什么不妥:“我平日里,便只穿这些。” “府里也没你能穿的,算了算了,”她摆了摆手,拽着他就往后门走,“去成衣铺,带你去做两身合身的。” 沈明月侧头看他,眉眼弯弯:“顺带带你去尝尝江宁城最有名的桂花糕,再去听评书,总闷在府里,岂不是无趣?” 贺兰婴轻轻应道:“好。” …… 两人拐过两条巷口,便到了街口的“锦云坊”,铺门敞着,各色绸缎锦料挂在架上,晨光一照,流光溢彩。掌柜的忙迎上来:“东……公子今儿个怎么亲自来了?” “给我这位朋友做两身常服,”沈明月把贺兰婴往前一推,扫过架上一匹槿紫杭绸,眸光一亮,“就用这匹,初秋穿正好。” 周掌柜拿了软尺上前,量肩宽、量身长、量袖摆,贺兰婴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是天生的好身量。 沈明月靠在柜上:“做好了送府上,再拿件成衣。” 周掌柜忙应声,转身从内厢翻出件刚整烫好的槿紫成衣,递到贺兰婴手边:“巧得很,这匹料刚做了件样衣,尺寸瞧着正合这位公子,您先换上试试。” 贺兰婴接过衣衫,布料软滑带着微凉,他抬眼望了眼沈明月,见她摆着手催“快去里间换”,便拎着衣衫掀了铺里的素布帘进了隔间。 不过片刻,布帘轻响,贺兰婴走了出来。玄色劲装换下,槿紫宽袖公子衫妥帖穿在身上,宽袖垂落,腰侧松松系着同色细绦。槿紫偏浅,映着他眉眼间漾着几分柔和。 出了锦云坊,街边晨市正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桂花香混着糕饼的甜香飘了满街。 沈明月眼梢一扫,指着街口临着河的一座木楼笑:“走,去那家‘望江楼’,临窗还能瞧着河景。” 第50章 饮酒 望江楼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雅致,二人上了二楼雅间,小二跟着过来问道:“沈公子今儿个带了贵客来?还是老样子?” “照旧。”小二应声应下,麻利添了热茶便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留窗缝漏进的几缕秋阳,混着杯盏里的茶香,清清淡淡的。 贺兰婴刚端起茶盏,门外就突然撞来一阵桌椅磕碰的脆响,跟着便是粗声粗气的骂声,酒气似也透过木墙飘了过来,搅了这一室清静。 “他娘的,敢不给老子面子!”一道沙哑的男声吼得震天,又有碗碟摔碎的声响,杯盘碰撞、小厮告饶的声音缠在一起,吵得人心烦。 “”瞎了你的狗眼!敢挡老子的路,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跟着便是小二的哀求声细弱地飘过来:“客官息怒,实在是雅间都满了,您通融通融……” 贺兰婴抬眸,他耳力本就比常人敏锐,推搡声、怒骂声听得一清二楚,搁在茶盏上的手顿了顿,余光扫过沈明月,见她虽有不悦,却无起身之意,便也静坐未动。 正闹着,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小二端着刚出锅的菜盘踉跄着摔进来,显是被门外的人狠推了一把,瓷盘眼看就要往桌上砸。 贺兰婴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身,长臂一伸便要去护沈明月。可他手还未碰到她的衣袖,就见沈明月足尖轻点木桌边缘,整个人轻飘飘移开半尺,姿态利落又稳当,半点不见慌乱。 不过眨眼的功夫,小二连人带菜摔在地上,瓷盘碎裂的脆响震耳,汤汁菜羹泼了一地,唯独没沾到沈明月分毫。 她依旧坐在一旁,垂眸瞥了眼地上的狼藉,却半点没有惊色,语气淡得没什么情绪:“慌什么。” 小二吓得脸色惨白:“沈公子恕罪,恕罪!是外头的客官推的小的……” 贺兰婴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扫过那扇敞着的门,又落回沈明月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门外的骂声还在继续,沈明月抬眼,目光冷了几分,对地上的小二道:“下去治伤吧,叫你们掌柜的来。” 小二连声应着,捂着手腕匆匆退了出去,刚到门口就被外头的人搡了一把。 那搡人的汉子正是领头的泼皮,满脸横肉,酒气熏天,见小二要走,伸手就揪他的后领,骂骂咧咧:“跑什么?今儿个这雅间,老子能不能要?!” 说着便抬眼往雅间里瞧,吊儿郎当地挑眉:“哟,还有个俏公子,识相的赶紧把雅间让出来,再陪哥几个喝两杯,这事就算了。” 话音刚落,他手腕就被贺兰婴攥住,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变了脸,疼得龇牙咧嘴:“哪来的兔崽子!你他妈敢动老子?松手!” “望江楼,岂容你撒野?”雅间里的公子开口了。 贺兰婴将人手腕往后一扭,那泼皮便哀嚎起来,其余几个跟班见状,抄起墙角的板凳就冲上来,却被贺兰婴抬脚一一踹开,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不过瞬息,几个泼皮就全倒在地上哼哼唧唧。 沈明月坐在桌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瞧着眼前的光景,唇角勾出点浅淡的弧度。 贺兰婴松开那泼皮的手腕,抬脚碾了碾他伸过来的手,冷声道:“滚。” 少年回身,见沈明月正抬眼瞧他,眼底似有笑意,耳尖微微一热,低声道:“扰了你的兴致。” “倒也算不上,”沈明月放下茶盏,眉眼弯弯,“倒是没想到,几年不见,你的身手越发利落了。” 正说着,掌柜的匆匆赶来,进门就连连作揖:“公子恕罪恕罪,今儿个这桌全算小店的,我这就让人重新备菜,再送两壶上好的桂花酿赔罪!” “无妨,收拾干净,重新备菜便是。” 掌柜的忙应声,一边喊伙计来收拾地上的狼藉,一边弓着腰退了出去。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清扫着地面,碎瓷片与污渍很快被清理干净,新换的桌布铺得平整,空气中残留的酒气与菜汤腥气渐渐被窗外飘来的桂香冲淡。 沈明月重新执起茶盏,刚要啜饮,目光无意间抬过贺兰婴肩头,却骤然一顿。 望江楼是环形木楼,二楼雅间沿回廊排布,中间是空透的天井,从每个雅间望出去,都能瞧见对面。 此刻,斜对面的栏杆上正趴着一道红衣身影,那人半倚半伏,红衫艳得似火。 对方似乎也在看她,那人手肘支在栏杆上,手掌托着腮,姿态慵懒,却偏生穿得这般浓烈,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轻易就攫住了人的视线。 贺兰婴察觉到沈明月的停顿,回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对上那红衣男子的视线。 他眸色微沉,低声道:“要不要换个雅间?” “不必。”沈明月轻轻摇头,“不过是个看热闹的,咱们吃咱们的,不必理会。” 伙计端着新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糯润香甜的桂花糖藕一一摆上桌,香气氤氲。掌柜的手里还拎着一坛封泥未干的酒。 他将酒坛搁在桌角,笑着揭开泥封,一股清甜的酒香混着桂花香瞬间漫开,清冽中带着温润。 “公子,这是小店的招牌,桂花酿,特意给您二位赔罪的,度数不高,最是配着秋景饮用。”掌柜的说着,拿起两只白瓷酒杯,满满斟上,香气愈发浓郁。 掌柜的将酒杯搁在两人面前,又笑着说了两句赔罪的话,便识趣地弓了弓腰:“您二位慢用,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雅间的门。 雅间里顿时只剩菜香与酒香交织,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静静躺着,映着窗外漏进来的秋阳,泛着细碎的光。 沈明月垂眸瞥了眼面前的酒杯,只是语气平淡:“我素来不饮酒。” 贺兰婴闻言,眼底并无半分意外。 他需常年行走于暗处,酒这种能麻痹神经、影响判断的东西,更是碰都不碰,闻言只是低声应道:“我也不饮。” 他现在的职责是护她周全,自当保持十二分的清醒,半点不敢懈怠。 沈明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沿,目光落在那琥珀色的酒液上,酒香混着桂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清润得不像烈酒,倒像是江南初秋的一场软雨。 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难得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又逢着这般好景致,要不……还是尝尝吧?” 贺兰婴:“?” 第51章 男狐狸精 沈明月抬眸看他,眼尾微扬,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未散:“不过浅尝,何妨?” 她说着,将酒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清甜,入喉时温温润润,半点无烈酒的灼意,只余一缕桂香绕着舌尖,眸底漾着几分浅淡的餍足。 沈明月:“好喝。” 话音落,她便勾住酒坛耳,就要往杯中添酒。 贺兰婴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见状连忙伸手阻拦。 贺兰婴望着她眸底那点亮晶晶的笑意,喉结滚了滚,阻拦的手便松了力道。 沈明月顺势倾酒,琥珀色的酒液注满瓷杯,她抬眼瞧他:“就一杯。” 他没应声,只是看着她仰头饮尽,舌尖又舔了舔唇角,那点餍足的模样,让他到了嘴边的劝阻尽数咽了回去。 一杯落肚,又是一杯。 酒坛渐空,沈明月脸颊泛着薄粉,抬眼望他时,眼尾弯成浅浅的弧,连声音都沾了几分软:“看我作甚?” 贺兰婴没答,他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方才没开口叫掌柜的把这坛子酒撤下去,毕竟,谁知道他身边坐了个酒蒙子啊? 他看这饭也没必要吃了。 贺兰婴起身去拉她:“回府吧。” 沈明月被他拉着起身,脚步晃了晃:“急什么,还没喝够呢。 贺兰婴:“再喝就走不动路了。” 沈明月挣开他搀扶着的手:“我能走。” 说着还真像模像样的走了,她扶着木质栏杆,脚步虚浮,一步一顿往楼下挪。 酒意上涌,让她视线都蒙了层浅浅的雾,只凭着本能循着光亮往下走。 刚踏过最后一级台阶,迎面就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鼻尖先撞上一片柔软的衣料,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几分酒气,与贺兰婴身上的冷冽截然不同。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抬手揉了揉鼻尖,抬眼时,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那人倚在门框边,红衣似火,手肘还懒洋洋地搭在掌柜的桌上,姿态散漫又张扬。 “这位小公子,走路怎的这般心急?”被她拱得身形微晃,男子声音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莫不是醉了?” 沈明月脑子有些发沉,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你挡路了。” 沈明月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眼睫轻颤着眨了眨,雾蒙蒙的眸子重新落回男子身上。 丹凤眸斜挑含着笑,鼻梁挺括,唇线利落,衬着那身艳丽红衣,竟生得这般惹眼。 她酒意上头,心思直愣愣便落了口:“你长得还挺好看,生得好也是你的福气,跟我回府,本——”郡主养你。 一双微凉的手猝不及防捂住她的嘴,腕间一紧,人已被狠狠捞回熟悉的怀抱。 贺兰婴周身的冷意漫得厉害:“别乱说话。” 她扒着贺兰婴微凉的手:“阿婴?” 贺兰婴指尖扣着她的腕骨,方才那瞬的慌乱稍定,忽的想起二人是徒步出的府。沈明月这般脚步虚浮的模样,断然走不得远路。 他侧目扫向一旁噤声的掌柜:“店里可有备用马车?” 掌柜的早被这边的动静慑住,忙躬身应着:“有有有,小的这就去唤人备车,公子稍候。” 沈明月身子一歪,便软软趴在了掌柜的案上,胳膊肘支着桌面,手掌托着发沉的腮,眼尾还泛着酒后的红。 她抬眼往红衣男子那处瞟了瞟,又转头扯着嗓子唤贺兰婴:“阿婴,你看。” 说着还抬手指了指那抹红衣,指尖晃悠悠的,半天没对准人:“那是男狐狸精,你帮我抓回去……” 话没说完,脑袋便往臂弯里埋了埋。 旁侧忽有笑声传来,一道身影从红衣男子身后探出头:“我说你怎么拿酒拿的半天不见人,原是在这儿被人当成狐狸精了。” 沈明月反倒是没动静了,只将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呼吸轻浅地落在衣袖上。 掌柜的恰好领着车夫过来:“公子,马车已在门外备好了。” 贺兰婴闻言,当即上前,将人扶起来朝门外走去。 待两人消失在视线,身边人撞了撞他的胳膊:“还看?回吧,卫阳在等着了,本公子难得来一趟,你竟然还不重视?” “瞧个新鲜罢了。”他提起桌上的酒,边走边道:“少陪你片刻,还能短了你的不成?” 身侧人快步跟上,撇嘴道:“新鲜?不就是个醉糊涂了的世家子弟,一口把你喊成狐狸精,也就你有闲心看。等等,你不会是有龙——” 话未说完,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他惨叫一声“啊!” “你打我作甚?” 第52章 请帖 贺兰婴扶着沈明月回至府后门时,已是日挂中天,秋阳斜斜泼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浅淡的影。 她半倚在贺兰婴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后门的小厮见了忙迎上来,欲要上前搀扶,却被贺兰婴抬手阻了。他微俯着身:“不用,我带她进去便是,别声张。” 小厮应声退至一旁。 沈明月忽的抬手揪着他的衣袖,嘟囔道:“阿婴,走慢点……头晕。” 贺兰婴脚步顿了顿,索性招呼着小厮将人扶到背上,贺兰婴抬手托稳她膝弯,脚步放得轻缓。 穿过后院的抄手游廊,便是沈明月的海棠居,院角金桂开得正盛,风一吹,满院甜香裹着秋风漫过来。 布春正靠窗拈着银针绣花,抬眼便见院门口进来两人,忙将针线往桌子上一搁,快步迎了上去。 见沈明月软着身子伏在贺兰婴背上,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她心头一紧,上前便要接人。 贺兰婴顺势将沈明月轻轻放下,扶着她往布春身侧靠了靠,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郡主这是饮酒了?来了三年都没沾一滴,今日哪里来的兴致?” 沈明月脑袋昏沉,靠在布春肩头晃了晃,眼皮半掀着,嘴里含糊嘟囔着听不清的话。 贺兰婴跟在身侧,闻言淡声接了句:“一时贪嘴,劳你仔细照看。” 布春抬头瞧了眼贺兰婴,只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奴婢晓得。” 说着便扶着沈明月踏进内屋,小心将人安置在软榻上,又替她揉了揉额角。 布春一面揉着,一面嘴里的碎念没停,怕吵着她,却又带着几分嗔怪:“满画跟着时,还知道谨慎,偏今日跟着公子出去,就这般由着性子来,这桂花酒虽醇,后劲却不小,待会儿醒了定要头疼。” 贺兰婴立在榻边:“醒酒汤温一碗来,清粥也备些,她空腹喝了酒,怕是胃里难受。” 布春应声,转身时又瞥了眼榻上的人,轻叹了口气。 沈明月昏昏沉沉间入了梦,梦里一片朦朦胧胧的红云,漫在疏影横斜的桃林里。 风卷着花瓣,忽的从桃枝后踱出个人来,一身红衣艳得似火,眉眼弯着,唇角噙着戏谑的笑。 他指尖捻着一枝桃花,晃悠悠走到她面前,声音漫散:“郡主说要抓我回去养着,怎的倒先躲进梦里来了?” 沈明月站在原地,脚下似生根般挪不动,只睁着眼瞧他越走越近,衣袂扫过落英,混着几分酒气。 她心头一急,想起白日里喊的“男狐狸精”,脱口便要斥,却见那人抬手勾了勾她的发梢,笑意更浓:“原来郡主眼里,我竟是这般模样?” 话音落,他忽的化作一道红影,绕着她转了半圈,再凝形时,竟添了对尖尖的狐耳,尾尖扫过她的手背,软乎乎的,却惊得她猛地抬手去挥。 这一挥,便从梦里挣了出来。 沈明月倏地睁眸,胸口微微起伏,愣了半晌才缓过神,只觉头还有些发沉。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想起梦里那抹艳红,还有那对狐耳,脸颊倏地烧了起来,埋进软枕里哀嚎起来——调戏人就算了,偏还记着白日里自己说的浑话。 布春听得内屋有动静,端着食盒轻手轻脚进来,见她埋在枕中,柔声问道:“郡主醒了?头还晕不晕?奴婢叫厨房做了醒酒汤,粥也温着,要不要吃些?” 沈明月闻言,才慢吞吞抬起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刚醒的忪怔。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发,轻咳一声掩去窘态,低声道:“还好,不怎么晕了。” 布春将食盒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又递过一杯温水:“郡主,先喝口水润润喉。” 沈明月接过小口饮着,耳根还带着未散的热意,目光垂在杯中的温水里,不敢抬眼,生怕被人瞧出她那点荒唐的心思。 布春却似未察觉,只打开食盒,将醒酒汤盛在白瓷碗里,递到她面前:“郡主快些喝了,这汤里加了陈皮和蜜枣,能压一压酒气。” 沈明月接过汤碗,小勺舀着慢慢喝,只是脑海里那只狐狸总挥之不去。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小厮通传声,紧跟着值守的侍女便垂手立在帘外,语气恭谨:“郡主,郡守府的人刚送来帖子,说郡守大人五日后过寿,特遣人来邀郡主前往赴宴。” 沈明月舀汤的动作一顿,将碗搁下:“知道了,帖子呈进来吧。” 侍女应声捧着朱红烫金的帖子进门,双手递至布春手中,又躬身道:“郡守府的人还说,若是郡主应允,届时府里会遣车来接。” “退下吧。” 待侍女退去,才抬眼看向布春手中的帖子。她来江宁三年,素来与地方官员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郡守虽几番示好,她都婉拒了诸多宴席,除了寿宴相邀,不好直接推拒。 布春将帖子放在小几上。 沈明月道:“终究是地方父母官,太过驳面不妥。” “贺礼便挑那方洮河石砚吧,雕了云纹松鹤,雅致不张扬,正合寿宴的分寸。” 第53章 见礼 府门处的喧嚷倏然静了几分,往来宾客皆侧目望向来路。街口处驶来一辆青幔香车,檐角坠着银铃,行至府门前轻摇便止,车帘被布春轻掀,沈明月扶着她的手缓步走下。 她今日梳着双环垂鬟髻,仅以两支赤金缠珍珠簪固定。身上着一袭杏色软缎褙子,月白绫罗衬裙曳地。因是未出阁的郡主,面上覆着一层半透的鲛绡面纱,仅露出一双秋水明眸,矜贵又疏离。 卫知州正欲上前,身侧的知州夫人已先一步迎了上去,她面上堆着温婉笑意,敛衽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又亲和:“郡主大驾,妾身有失远迎,快随妾身入内歇息。” 沈明月微微颔首:“夫人客气了。” 布春顺势将洮河石砚递上,礼台仆役忙恭敬接过,提笔在红漆礼簿上记下。 卫夫人引着沈明月往府内走,边走边柔声闲话:“府中今日备了新酿的桂花酿,还有江宁特色的茶点,郡主若是乏了,先去主宾阁歇片刻,待宾客到齐再入席便是。” 沈明月慢步随行,眸光轻掠府内景致,红绸绕柱,花灯高悬,处处皆是喜庆模样,她应道:“有劳夫人费心。” 行至穿堂,便见一处雅致的阁楼立在庭院正中,檐下挂着湘妃竹帘,院内种着丹桂与菊丛,香气馥郁,正是专为贵客备下的主宾阁。卫夫人引着她入内,又笑着道:“郡主先在此稍坐,妾身去前院照看一番,若有任何需用,吩咐侍女便是。” 沈明月颔首:“夫人自便。” 卫夫人又福了福身,才轻步退了出去。布春侍立在沈明月身侧,替她斟了杯清茶。 而前院府门处,卫知州正陪着几位缙绅说话,忽闻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几声爽朗的谈笑。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两匹骏马缓步而来,前头一匹毛色乌黑发亮,骑者一身朱红圆领袍,腰束墨玉腰带,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身侧的骏马通体雪白,骑者穿一袭石青织金锦袍,手持折扇,唇角噙着温润笑意。 二人并辔而行,衣袂随风轻扬,一者张扬肆意,一者温润如玉,相映成趣,引得往来宾客纷纷侧目。 “阿灼,子兰!”府门前的卫阳早已踮脚等候,见二人到来,当即快步迎了上去。 谢明灼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小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子衡,倒让你久等了。” 纪云生亦从容下马,折扇轻摇:“是我二人路上耽搁了片刻。” 卫阳忙摆手:“哪里的话……”话还没说完就被快步上前的知州大人撞开了。 卫大人满面红光,对着二人拱手:“小侯爷,伯公子,大驾光临,卫某有失远迎!” “卫伯父寿辰,晚辈理应前来道贺。” “伯父福寿安康,子兰不请自来,还望莫怪。” 卫大人双手连摆:“哪里的话!伯公子说笑了!二位公子快请进,快请进!” 卫阳揉了揉胳膊,快步跟了上来:“阿灼,子兰,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他说着放缓脚步,与二人并肩同行,补道,“今日有郡主也在府中,就在主宾阁歇着。按礼,二位可要去见上一见。” 话音刚落,纪云生便眨了眨眼,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起:“哪位郡主?” “还能是哪位,姑苏五郡便只有江宁一位郡主坐镇,你说是哪位?自然是妙仪郡主了。” “妙仪郡主,怎么有些耳熟。”小公子看向谢明灼又道:“好像在京城听过,阿灼你可有印象?” 谢明灼走在一旁,闻言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说呢?” 纪云生被他盯得一个寒噤。 卫阳恨铁不成钢道:“你能记住什么?妙仪郡主与阿灼有婚约。” 小公子懵了一瞬,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哦哦哦!想起来了,我说怎么耳熟。若如此,阿灼就不必去见礼了。” 卫阳闻言无奈瞥他一眼:“怎的不必去?按礼法她是君,我等是臣,见礼是本分。便是阿灼与郡主有婚约,君臣之礼在前,儿女情长在后,岂有失礼之理?” 卫阳率先引路,三人并肩行过光洁的青石板回廊,两侧仆从见三位贵人前来,皆躬身退至廊柱旁,一路行来,府内的喜庆喧闹渐渐淡去。 行至主宾阁外,他对着侍立在帘侧的侍女温声道:“去通禀郡主,安定侯谢明灼、平南伯府纪云生前来拜见。” 侍女敛衽躬身应是,执起帘绳,轻轻一拉,悬在内侧的软纱帘便顺势向内收拢,才向内通禀。 阁内的沈明月正端着茶盏垂眸轻啜,正要放下时,闻言手一滑,茶盏堪堪磕在盏托上。 布春在旁又低声提醒道:“郡主,是谢小侯爷与纪伯公子。” “郡主不必紧张,不过是寻常见礼,并无旁的。” “我知晓。” 卫阳侧身让谢明灼先行,三人缓步迈入阁中,檐角风动,银铃轻响,衬得阁内一时静然。 案前的纤挺身影,唯有那双秋水明眸透过纱影,清泠如洗。 谢明灼止步于帘外三尺处,依着君臣之礼缓缓躬身,声线清越穿透纱帘:“安定侯府谢明灼,见过妙仪郡主。” 纪云生:“平南伯府纪云生,见过郡主。” 卫阳:“知州府卫阳见过郡主,愿郡主安祺。” 少女声线清和如泠泠泉水:“三位公子免礼。” 礼毕,谢明灼直起身,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纱帘后那抹杏色身影,唇角噙着一抹笑:“礼已尽,我等不便多扰郡主歇息,先行告退。” 三人脚步声渐远,沈明月长长吁了口气。 布春侍立在一旁,无意间扫过沈明月的耳廓,不由愣了愣,问道:“郡主,你耳朵怎么红了?” 第54章 出事儿了 未过半个时辰,便有侍女前来通禀,寿宴已在府中正厅开席。 正厅内灯火通明,红绸高悬,宾客满座,笑语喧然。卫知州夫妇居于主位,见沈明月到来,忙起身相迎,引她至东侧首座。 沈明月颔首谢过,扶着布春的手落座,案几上早已摆好玉盏银筷,果碟时鲜精致,皆是江宁本地风物。 卫知州待她坐定,方举杯起身,朗声道:“今日蒙诸位亲朋至交赏光,贺老夫薄寿,老夫先敬诸位一杯!”言罢仰头饮尽。 丝竹声起,舞姬莲步轻移入厅,红绡曳地,腰肢轻摆,席间气氛愈发热闹。 酒过三巡,厅内丝竹声绕梁,杯盏相碰的脆响混着笑语。 谢明灼倚着案几,朱红袍摆在灯火下泛着莹润光泽,他侧耳听卫阳说着江宁坊间趣闻,唇角噙着浅淡的笑,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 纪云生坐在一旁,正捏着颗蜜饯往嘴里送,目光时不时瞟向厅中舞姬,瞧得几分入神。 小侍女捧着酒壶过来添酒,她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怯生生的,忽的被身侧人伸臂让酒时带了下她的衣袖,她手一抖,酒液从壶口倾洒出来,大半都洒在了谢明灼的袍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酒渍。 小侍女吓得脸瞬间惨白,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落在案上,忙屈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贵人恕罪!” 厅内周遭的笑语忽的静了几分,邻座宾客皆侧目看来。 谢明灼声音没什么起伏:“无碍,不过是件衣裳。” 卫大人快步过来,脸上堆着歉意:“小侯爷恕罪,是府中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小侯爷!”说着便对那侍女斥道,“还不带小侯爷去偏院换件衣裳!” “伯父莫要动怒。”谢明灼又对卫阳,纪云生道,“去去就回。” 说罢便跟着小侍女往外走。 他二人刚走,厅内便又渐渐恢复了喧闹,只是无人留意,角落处一道身影借着起身净手的由头,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这一切,恰好落入了沈明月眼中。 她本就觉得厅内喧闹气闷,正望着厅中舞姬发怔,那侍女洒酒的动静闹起时,她便抬眼瞧了几眼。 只是扫过之后便收了回来,并未放在心上。 布春瞧出她神色倦怠,低声问道:“郡主,可是乏了?” 沈明月微微颔首。布春会意,转身缓步往主位走去。她压着声音恭谨低语:“卫大人,我家郡主今日略感身子不适,归席再向大人赔罪,还望大人恩准。” 卫知州哪敢担待,忙拱手道:“郡主客气了,后院桂花开得正盛,郡主尽管去散心。” 布春躬身谢过,转身折回沈明月身侧,低眉轻声道:“郡主,奴婢陪您去后院走走。” 沈明月微微颔首,扶着布春的手缓缓起身,往厅外走。 二人沿着青石板回廊缓步而行。府中景致大多依着同式章法造的,朱栏玉砌,曲径通幽,两侧皆是丹桂夹道,连廊柱上的雕花亦是同纹的缠枝莲,走得久了,竟辨不清方向。 布春本想引着往西侧花园去,怎料拐过两道月洞门,竟觉周遭景致熟悉,待抬眼时,才惊觉身前立着的,正是方才歇过的主宾阁。 沈明月脚步微顿,廊下一人正搀扶着谢明灼往房内走。那扶人的却并非先前引路的小侍女,是个小厮,垂着眉眼。 谢明灼似是醉得脚步虚浮,身子微微晃着,方才那身朱红锦袍早没了规整模样,衣襟被扯开大半,领口敞着,露出内里中衣,倒像是被人摆布着,连抬手拢衣的力气都无。 小厮将他半扶进房内,并未即刻离去,探着脑袋往四下里张望了半晌,见周遭静无一人,才轻手轻脚地转身。 不消片刻,又一个蒙着面的碧色衣裳的少女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去。 两人站在月洞门后,不近不远恰好是盲区,这一番光景落入眼中,她心底忽生蹊跷。卫府既为他备了换衣的去处,怎会又换了个小厮引路?他方才席间神色清明,不过被洒了些酒在衣摆,怎的片刻功夫,竟像是醉得站不稳?还有这人…… 她侧目看向身侧的布春,压着声音低道:“你在主宾阁廊下候着,莫要走动,也莫声张。” 布春闻言一惊,忙低身劝道:“郡主,这怕是不妥。” 廊下桂影疏疏,四下静无一人,连风都轻悄了几分。沈明月闻言唇角微扬,抬手狠狠蹂躏了把布春肉乎乎的脸颊,语气也松快了些:“好布春,相信你家郡主。” 沈明月揉过布春脸颊,指尖轻扬示意她噤声,旋即敛了方才的轻缓,她步幅轻捷如燕,转瞬便行至那间耳房门前。 门扉被小厮虚掩着,留了一道指宽的缝隙,屋内静悄悄的。 屋内烛火昏黄,映得四下光影朦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异香。 谢明灼被安置在软榻上,朱红锦袍半褪在臂弯,松松垮垮坠着,双目紧闭,眼尾天生上挑的弧度,眼梢那一点自然的绯色,倒添了几分慵懒的艳色。眉骨生得高,眉峰利落,斜斜扫入鬓角,不似寻常男子的粗重,反倒带着几分狐狸系的清隽妖冶。鼻尖微翘,唇线清晰。 还、还挺美? 一个男人生这么美做什么! 她甩甩头,将脑袋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狠狠挥散。 青年呼吸看似沉缓,却微有滞涩,不似真醉。 行至榻前时,沈明月指尖微抬,欲探他的腕脉,却又在触到衣料的刹那,腕间骤然一紧,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那力道猝不及防,她惊得微怔,抬眼便撞进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眸里,丹凤眼瞳仁漆黑,盛着烛火的微光。 未等她抽手,便听谢明灼低笑出声,声线带着慵懒,又掺着点玩味:“怎么哪儿都有你?”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用力,借着身侧的巧劲一带,沈明月猝不及防失了平衡,被他拽着跌进怀里。 他低头看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角,呼吸间的酒气裹着温热,拂在她的颊边,声音里带着醉后的含糊:“小郡主怎的不学好,私闯男子卧房?” 第55章 查 “方才觉着人不对,便留了神。”谢明灼这话轻描淡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耐。 那小厮刚走,便有人闯了进来。半点不含糊,扑到榻边就去扯他的衣袍,被他抬手劈晕。拎起人塞进立柜,刚回身躺回榻上,沈明月就进来了。 沈明月咬牙切齿道:“香有问题你知道吗?” 他倒也坦荡:“哪有空细究那香,总不能由着人在跟前胡来。” 小郡主这么一说,他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体上不对劲,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屋内燃着的银骨香篆,那香篆不知何时已燃了大半,烟气袅袅。 沈明月撑着要起身,可身子刚一动弹,他圈着她腰的手臂猛地收紧。 “别动。” 沈明月一愣。 “你……”她刚要开口,便被他打断,不等她反应,将人打横抱起。 “别乱动,我带你出去。” 怀里的人很轻,却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紧绷的神经。 正僵持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纷杂的喧哗,脚步声伴着丫鬟婆子的呼喊由远及近,隐约能听清几句“寻不见柳小姐了”“方才还见往这边来的”。 两人齐齐望向角落里——这府里寻的,原是那柜中的女子。 谢明灼眸光微沉,此刻正门出去必撞个正着,断不可行。 他环视屋内,却见窗扇紧闩、侧门落锁,而外头的喧哗与脚步声愈逼愈近。忽的,他目光落向屋角一架描金屏风,来不及细想,他将怀里人放下,又将柜中女子扯出来。 沈明月会意,接住这位柳家小姐,千钧一发之际,拖着人躲进屏风后。 与此同时,廊下忽传来管事娘子的声音:“谢小侯爷可在屋内?通判柳家五小姐不知去哪了,四下寻遍,望谢小侯爷行个方便。” 门板被轻叩两声,屋里传来了男人带着醉意的含糊应答:“谁啊……扰人清梦。” 谢明灼身形晃了晃,故意撞翻桌上的茶器,瓷盏落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顺势歪在榻边,语气里满是被惊扰的烦躁:“这才歇下多久,便来聒噪?” “是奴婢无状,只是柳家五小姐失踪,府中上下急得团团转,方才有人见小姐往这院中来,还望谢小侯爷开恩,容奴才们进来略查一二。” “查便查吧,省得你们总在门外聒噪。”他抬手挥了挥,似是懒得起身,“门没锁,自己进来。” 管事娘子得了应允,忙带着两个婆子推门而入。榻边瓷片狼藉,茶水溅湿了半片锦毯,谢明灼歪靠在榻栏上,眼帘半垂,神色慵懒,周身似萦绕着淡淡的酒气与香篆烟气,倒真像是醉得不轻。 婆子们不敢耽搁,四处看去,连榻底都俯身瞧了瞧。 “怎么样?”谢明灼忽然开口,“寻到你们的柳小姐了?” 婆子们摇摇头。 管事娘子脸色微沉,心中暗道难道是消息有误?对着谢明灼躬身告罪:“是奴婢们鲁莽,扰了侯爷歇息,这便告退。” 三人正要转身出门,忽听得屏风后“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屏风架上,虽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管事娘子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什么声音?” 两个婆子也瞬间警觉,齐齐看向屏风谢明灼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却依旧稳坐不动,只是缓缓抬眼:“什么声音?许是你们听错了,这屏风后不过是些旧物,风吹着撞了架子罢了。” 方才柳小姐不知是醒透了挣扎,还是被瓷片落地的声响惊到。 此时,柳小姐眼中满是惊惧与慌乱,身子不住地颤抖,下一刻,一支利器就抵在了她脖颈处——此刻若是暴露了,三人皆是百口莫辩。 而榻边的谢明灼,已缓缓直起身,周身的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迫人的冷意:“怎么?查过了还不够,非要掀本侯屋内的屏风?当真以为我谢明灼好欺负?” 管事娘子被谢明灼逼得脚步一顿:“侯爷息怒,只是那声响真切得很,事关通判府的千金,老爷也在前厅等着,奴婢不敢有半分疏漏。今日若是不查清楚,回去也没法交代,还望侯爷体谅!” 说罢,她使了个眼色,婆子立刻会意,壮着胆子朝着屏风迈了过去。 而屏风后,沈明月凑在柳小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待好了,敢动一下,本主便让你血溅当场,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第56章 谢小侯爷 柳小姐见她松了手,正要松一口气,却见沈明月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腰间一道银芒如流光般出鞘,软剑被她反手握住,剑刃贴着袖管藏了大半,只露出寸许冷冽锋芒,抵在了自己颈侧。 “放肆!” 沈明月的声音清亮,陡然从屏风后传出。 那婆子冷不丁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 管事娘子也是一惊。 沈明月没看那两个婆子,目光直直落在管事娘子身上:“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竟要强闯侯爷的内室?” “我倒是要问问,通判府小姐失踪,与谢小侯爷何干?与本郡主何干?” 最后一句,她刻意加重了语气,管家娘子这才后知后觉地认出沈明月的身份。 这可是她家老爷难得请动的大人物啊,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郡……郡主殿下!奴婢不知是您在此,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两个婆子也反应过来,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冲撞郡主,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沈明月冷哼一声,语气不善:“恕罪?你们方才那般气势汹汹,可不是要恕罪的样子。本郡主不过是嫌外头吵闹,进来歇歇,竟被你们当成了藏人的窝点?若是传出去,说知州府的下人,敢对侯爷与郡主不敬,不知卫大人脸上,可有光?” 沈明月瞥向柳小姐,手上稍用力,软剑贴在她细弱的颈侧,肌肤已沁出细小红痕:“卫大人既邀了本郡主与谢小侯爷赴宴,便是以贵客相待,如今纵容下人私闯贵客居所,强搜硬查,这知州府的待客之道,倒是让本郡主开了眼界。” 她抬眼扫过跪地的三人:“今日之事,本郡主便要亲自去问一问卫大人,是说知州府驭下不严,还是说,你们本就存了心,要折辱谢小侯爷与我?” “今日之事,娘子知道如何做,对吧?”她轻轻一笑。 “是是是!”管事娘子忙不迭应着,“奴婢记下了!奴婢这就带她们退下。” 她说着,慌忙爬起身,扯着两个还在磕头的婆子,慌慌张张地往门外退。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沈明月反手收剑入鞘,又一记手刀将柳小姐劈晕了。 因为从她出来时,谢明灼神色便有些不对劲。 他坐直了身子,靠在墙上,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比装醉时还要红。 沈明月快步走到他身边,刚要开口询问,便见谢明灼猛地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像是失了焦。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忽然伸出手,力道大得惊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喂!”沈明月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直直扑进他怀里。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的低喘,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颈窝。 他的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她的肌肤,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与占有,与方才那个冷冽迫人的谢小侯爷判若两人。 “谢明灼,你清醒一点。”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神志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贪恋她身上的清凉,依赖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沙哑的低喘在她耳畔回响,带着令人心悸的蛊惑。 就在沈明月急得快要落泪,盘算着是否要再次出手打晕他时,忽然感觉到颈侧一热。 “唔……”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本能的眷恋。唇瓣微微张开。 男女之力本就悬殊,加之他此刻被香毒催生出的蛮力,她的挣扎只像蜉蝣撼树,反而被他抱得更紧,几乎要嵌入他的骨血。 沈明月脑中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她抬手拔下头上的银簪,那是一支雕花短簪,簪尖锋利。 手腕猛地发力,刺入他肩头裸露的皮肤。 谢明灼浑身一震,肩头的剧痛瞬间刺破混沌,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眶,手臂力道骤然松脱:“对不住。” “是我失控了,吓到了你。”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责备的话到了嘴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却又咽了回去。 “你先走。”谢明灼道。 沈明月踉跄着站稳:“那柳小姐?” “我会安排人,把她丢回通判府。” 沈明月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谢明灼一人,他靠着墙,眉头紧锁。待门外彻底没了动静,他沉声道:“出来。”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跃下:“主子。” “试玉,解药。”谢明灼语气冷的很。 试玉连忙快步上前将小瓷瓶递给他。 谢明灼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微苦,却带着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快便压制住体内残存的燥热。 他闭眸缓了片刻,再睁开时。反手一扬,那空了的小瓷瓶精准地砸在试玉的额头上。 “嗷!”试玉吃痛,捂着额头:“呜呜……主子!” “早干什么去了?”谢明灼斥道,眼底怒火未消。 试玉缩着脖子:“这……这不是难得与未来主母重逢,想着……想着让主子多待片刻……” “滚!” …… 沈明月回到主宾阁时,布春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又长长松了口气。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 布春快步迎上来,伸手想扶她,目光扫过她微乱的衣襟,眉头倏地蹙起:“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方才听闻柳小姐失踪,知州府里乱作一团,奴婢正担心您出事。” 沈明月抬手拨开她的手,径直走到桌边落座,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只淡淡道:“无妨,已处置妥当了。” 她垂眸理了理衣袖,将腕间因被攥握而留下的红痕掩入袖中。 布春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敢多问,只连忙上前替她整理衣襟,又将点心推到她面前:“郡主先吃些点心垫垫。外头还乱着,卫知州方才还遣人来问过,奴婢只说您嫌吵歇下了,替您挡了回去。” “直接回府吧。”沈明月轻叹了口气,才缓缓觉得有几分实感。 布春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车马!” …… 回府时已近夜半,马车碾过长街青石板,碾碎了夜色里的清辉,一路静悄悄的,唯有车轮滚动的轻响。沈明月靠在车壁上,掀着半幅车帘看外头掠过的街灯,影影绰绰的光落在她脸上,掩去了眼底未散的纷乱。 腕间的红痕早已不似方才灼痛,却总觉那处肌肤还留着被攥紧的触感,连带着颈侧,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阵灼热的呼吸,她心头莫名躁乱,抬手将车帘狠狠放下。 及至郡主府门前,车马刚停,府里的下人便提着灯笼迎了上来,布春扶着沈明月下车,低声道:“郡主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沈明月淡淡颔首,一语不发地往府内走,廊下的灯笼列成两排,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一步步落在青石板上,沉得很。 “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进了寝居,她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只留墙角铜炉里燃着的安神香。 夜半三更,沈明月依旧辗转难眠,榻边的安神香燃得只剩残灰,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忽然,窗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拨开了窗闩。 沈明月心头一凛,瞬间清醒过来,动作麻利地从床上起身,顺手摸过枕下的匕首,悄无声息地躲到了门后。 来人脚步极轻,落地无声,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长发束起,周身带着夜露的清寒与淡淡的药味。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径直踱步到床前。 就在他俯身想查看榻上是否有人时,沈明月手中匕首直刺来人后心。谁知他反应极快,侧身一避,同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沈明月只觉手腕一麻,顺势旋身,另一只手接过匕首,改刺为划,招招凌厉。 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沈明月才借着这缕清辉看清了他的模样。 “谢小侯爷?”沈明月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是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