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不圆房,睡遍你兄弟不过分吧》 第一章 正是猛女扑汉时 月黑风高夜,正是柔弱女子脚底打滑一头栽进俊俏郎君怀里的好时辰。 相府东跨院·松竹院,书房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半掩的门扉透出暖光,隐隐约约能瞧见“苏予白”正端坐在案前看书,侧影清隽。 沈知糯站在院落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 那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骗得了别人,可绝对骗不过她这双阅男无数的眼睛。 里面坐着的哪里是苏予白?分明是那身材绝佳、自带少年意气、鲜衣怒马的少将军宋砚舟! 至于她那位夫君? 呵,早已与昨日带那怀了身孕的心上人登上南下的游船,快活潇洒去了。 沈知糯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的第一颗盘扣,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她已经知晓,苏予白一共找了三人帮忙,权倾朝野的靖王赵峥,清冷禁欲且智多近妖的未来阁老谢疏白,第三个就是纯粹赤忱的宋砚舟。 既然夫君这么体贴,亲自把极品兄弟送上门,那她这个“老实本分”的相府少夫人,怎么能不含泪收下呢? 对比三人,明显宋砚舟是最好下手的。 沈知糯低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她眼神迷离,眼角挂着欲落不落的泪珠,貌若天仙的脸上染着大片不正常的薄红。 她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般跌跌撞撞地朝书房走去,推开门的瞬间,反手“啪”的一声将门栓死死落下。 听见动静,案前的男人下意识抬起头,视线还未聚焦,怀里便闯入一团温热柔软,“夫君~救我~” 宋砚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书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犹如见了鬼一般,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可沈知糯哪里会给他逃跑的机会? 她死死搂住男人劲瘦结实的腰肢,脑袋直接埋进了他宽阔的胸膛。 哇!不愧是自幼习武的武将!这胸肌,这手感,果然比苏予白那个白斩鸡强了一百倍! 沈知糯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夫君~” 宋砚舟哪见过这场面,顿时耳尖通红。 一双大手僵直地悬在半空,想推开她,又死活不敢碰她那娇软的身子,一张戴着人皮面具的脸憋得通红,连声音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嫂……夫人,你、你怎么了?” “好热……我好难受……” 沈知糯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一双小手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领口的衣襟,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宋砚轴耳根子瞬间红得仿佛要滴血,飞快地撇开眼,根本不敢再看怀里衣衫半解的绝色。 “今晚送来的膳食里被夫人下了药……” 纤细的指尖抚上他的衣襟,隔着布料都能感到沈知糯掌心滚烫的温度,“夫君,我好难受,求你怜惜怜惜妾身吧……” 这话一出,宋砚舟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先忍着!”宋砚舟只觉得额角冷汗一层叠一层,他结结巴巴地想要站起身,“我、我这就去街上帮你喊个大夫回来!” 想跑?门都没有! 沈知糯眸光一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双腿一跨,直接结结实实地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轰——” 宋砚舟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成了一块铁板,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知糯顺势攀住他宽阔的肩膀,两只玉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耳畔,声音软糯又委屈,“我明明有夫君,为何还要生生忍着?” “夫君宁愿去喊大夫也不愿碰我分毫,可是心里厌恶极了我?” “既然如此,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话音未落,她作势就要松开手,身体软绵绵地往旁边那根坚硬的实木柱子上撞去。 宋砚舟哪敢真让她寻短见,长臂一伸,大掌一把扣住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将人原封不动地捞回了怀里。 他将沈知糯死死禁锢在怀中,惊出一身冷汗。 “别做傻事!我怎会厌极了你?” 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娇怯美人,宋砚舟心口一颤,脸上、脖子、耳朵都已经通红。 其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沈知糯见他半天不吭声,又往他怀里凑了凑。 没开过荤,有点犹豫是正常的。 那她就来主动调教调教。 “夫君骗人……”沈知糯一边呜咽着,一边攀紧了他的脖颈,她毫不客气地将柔软的红唇凑上去,急促温热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他戴着面具的下巴和侧脸上。 那双不安分的小手更是顺着他紧绷的胸膛一路往下煽风点火,“夫君既没有厌恶我,为何连亲都不愿亲我一下?” 第二章 嫂嫂,其实我是…… 宋砚舟整个人如遭雷击。 苏予白明明,明明说他家娘子端庄温婉,木头到了极点啊! 这……这哪里木头了?! 被她亲得浑身血液乱窜,宋砚舟又不敢真的动手伤了她,一双手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只能偏过头躲开要害处,却还是被亲到了喉结上。 当下就哑了嗓子,哽住了。 “亲、亲了……你先冷静点……” 沈知糯没动静了,宋砚舟总算放下点心,转过头本意要劝阻她,却被早就盯好了的沈知糯一口咬住了薄唇! 得手了! 沈知糯心下一喜,得寸进尺地微微仰头,主动迎了上去。 双腿轻轻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身,牢牢将他禁锢在身前。 到了嘴的肥肉,她可不会放过。 看出他还在挣扎,沈知糯状似无意地用手敲了两下桌子,然后就听到房门“咔哒”一声脆响突兀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紧接着,相府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夫人心里挂念少夫人,特派奴婢来瞧瞧。” “您中的那药性子极烈,寻常法子根本压制不住,若不及时排解,恐怕会伤及根本、弄坏身子。” 她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门窗奴婢都已替您锁严实了,明早才会打开,公子就别白费力气往外闯了。” 紧接着,“砰”地一声闷响响起,是窗户落锁的动静,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没了动静。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宋砚舟那只举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了。 “夫君……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沈知糯故意轻轻吸了吸鼻子,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娇弱模样,小手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襟,委屈道:“要是夫君觉得碰我恶心,那不如现在就给我个痛快,直接掐死我算了!” 嘴上喊着让他掐死自己,可沈知糯的身子却半点不肯安分,不知不觉间便伸手褪去了他的外衫。 指尖抚过紧实的肌理,一路慢慢向下探寻…… 趁着宋砚舟红眼愣住的空挡,沈知糯直接生米煮成熟饭,主动捅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 “嘶——” 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知道第一次疼,没说这么疼啊…… 宋砚舟也终于回过神来,满眼震惊又无措:“你!你竟是初次?他……你……怎么能!”说是这样,可要哭不哭的,好似他才是第一次的那个姑娘。 震惊让他宕机。 沈知糯却还不放过他,含着泪往软了叫唤,“夫君……” 屋中暗香浮动,暖香萦绕,悄然撩动人的心弦。 宋砚舟的眼底渐渐染上浓重的燥热,神色愈发深沉。 终于,在沈知糯力气不支,身形险些滑落的瞬间,他长臂一伸,猛地将那娇软的身躯紧紧揽回怀中。 手掌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圈在怀里,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灼热。 下一刻,他俯身狠狠覆上她的唇。 起初还带着几分笨拙的迟疑,可一旦尝到了甜头,骨子里的掠夺本能便瞬间苏醒,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人拆吃入腹 “夫君……”沈知糯软软低吟着,双臂顺势缠上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着他的亲吻。 昏暗的书房里,衣帛碎裂的窸窣声伴着交缠的呼吸渐渐升温,衣物一件件褪下,散落一地。 一室旖旎,床上的动静生生折腾到了后半夜。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沈知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稍稍一动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她心里暗自懊恼,先前还想着这宋砚舟看着纯情,性子也纯粹,想来是极好掌控的,就算情到深处只要自己软声示意停下,他必定会心疼体恤、乖乖克制。 却万万没想到这厮动了情竟像头脱了缰的饿狼,霸道又执拗,半点也听不进劝阻。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却撞进了一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眸里,宋砚舟竟然还没走? 他依旧戴着那张人皮面具,神情被遮得严严实实,可那红透的耳尖却出卖了宋砚舟的心思。 床上那抹红像火一样烧在他眼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低哑的一句,“……都怪我。”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夫君,你这一大早的是在说什么胡话呢?” 沈知糯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语气里带着三分无辜七分揶揄,“你我本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何来负不负责一说?” 宋砚舟身子一僵,嘴唇颤了颤,“嫂嫂,其实我是……” 第三章 体验感不错 沈知糯哪能让他把实话说出来? 她扶着腰做起来,故意倒抽一口凉气,原本苍白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夫君,你叫我什么?”她别过脸,带着几分哭腔,“昨日我让你停你不停,今日又这般乱叫。” “夫君对我果然是不喜欢的,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上赶着。” 说着,她就一副强忍着疼的样子要下床。 提及昨夜的事情,宋砚舟耳根通红,也顾不得解释真相:“……我、我下次轻点。” 然后,他欲言又止。 人已经睡到了,体验感不错。 沈知糯心情不错,但是昨夜他确实不听话,今早还想说出真相,该罚! 她没理他。 仍佯装生气,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连翘!快进来伺候我回房梳妆——” 在外面守了一夜的连翘立马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拿来衣物给沈知糯披上,扶着她就往门外走。 主仆俩一阵风似的回了正房,只留宋砚舟一个人光着膀子在书房的小榻上风中凌乱。 沈知糯反手关上门,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宋砚舟够纯情,不然就要看出她是装疼了。 虽然是有那么一点疼吧。 但爽更多! 随即她又想到,可不能让他挑明真相,不然她这个“老实本分”的相府少夫人,以后还怎么名正言顺地睡他?还怎么光明正大地占他便宜? 连翘扶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自家小姐那一身青紫交加的痕迹,眼圈顿时红了,“这也太不知怜惜了!这宋小将军属狗的吗,把您给咬成这样!” 再想到苏予白做的那些事情,心里那是替自家小姐一万个委屈。 整日不着家,还让外面女人怀了孕。 现在带着那女人游山玩水不说,还让他的好兄弟们轮流戴上面具来府里假扮他,企图敷衍小姐! 这哪是娶妻?分明是把小姐当成挡箭牌、当成摆设! 连翘越想越难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一边给沈知糯上药,一边道:“小姐,姑爷对你不上心,夫人又一门心思只要孙子,那药说下就下,对你是一点都不怜惜。” “你看看你被折腾的,这身子……这得受了多大的苦啊!” 沈知糯:…… 她坐在梳妆台前,听着连翘这番义愤填膺的控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受苦? 她回想起昨夜在书房小榻上的疯狂。 宋砚舟那肩宽窄腰的极品倒三角身材,那硬邦邦的手感极佳的八块腹肌,还有那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惊人体力…… 不得不说,这位常年习武的少将军,不仅长相是她的菜,这身段和爆发力更是极品中的极品。 虽然一开始动作确实生涩了些,像个毛头小子只知道横冲直撞,但人家学得快啊。 到了后半夜,那叫一个花样百出,简直让她欲罢不能。 沈知糯悄悄回味了一下,感觉自己甚至还有点食髓知味。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的滋润模样,实在是没法违心地对连翘说自己受苦了。 她清了清嗓子,微微垂下眼眸,用极其平淡且大义凛然的语气说道,“连翘,莫哭。” “为了咱们日后的好日子,这些苦……你家小姐我,受得住!” 连翘一听这话,顿时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小姐!您真是太委屈了!呜呜呜……” 沈知糯强忍着上扬的嘴角,拍了拍连翘的手背,“好了,时辰不早了,再不去主院给母亲请安,又要落人口实了。” 梳妆完毕,主仆二人出了正房。 沈知糯刚迈出院门,腿根处便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软,险些让她一个踉跄。 连翘赶紧心疼地扶住她,“小姐慢点。” 沈知糯在心里暗暗咬牙,宋砚舟这厮属实是个没开过荤的饿狼,昨夜真是把她往死里折腾! 不过好在她常年扮猪吃老虎,这会儿借着腿软,正好把那副娇弱不胜风力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 主院里,丞相夫人苏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 身边的姑姑凑在她的耳边正眉飞色舞地汇报着今早的情况,“夫人,老奴去看过了,书房那张小榻上,落红可鲜亮着呢!” “昨夜里书房的灯亮了大半宿,那动静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了后半夜才停歇。” “公子这回可是真开了窍了!” 苏母闻言,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笑意。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传:“少夫人来请安了。” 沈知糯由连翘扶着,步履缓慢地跨过门槛,苏母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去。 当她看到沈知糯那略显怪异、虚浮无力的走路姿势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了。 落红也许能作假,可儿媳妇这副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是半点也装不出来的。 苏母的目光顺势下移,落在了沈知糯那平坦的小腹上,眼神热切得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白胖胖的大孙子。 照昨晚那般激烈的架势,抱孙子简直就是指日可待啊! 沈知糯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儿媳给母亲请安。” “快免礼,坐下吧。”苏母破天荒地和颜悦色起来。 沈知糯乖巧地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完全是一副老实本分、唯唯诺诺的标准儿媳模样。 苏母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随即端起婆婆的架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提点,“知糯啊,你嫁入咱们相府也已经半年了。” “我听说这段时间予白总是一个人宿在书房里,这成何体统?”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不过好在昨夜你们也算是圆满了。” “我已经做主,让人去把书房那张小榻给搬走了。”说到这儿,肃穆的语气陡然带上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往后啊,予白再想睡书房也是没地儿可睡了——” 第四章 苏予白他娘……可真善呐 苏母微微抬下巴,声音笃定,“他只能回你的正房歇息!” 沈知糯低着头,装出一副羞涩难当的模样,心里却乐开了花。 干得漂亮啊婆婆!把小榻搬走,他们以后要假扮苏予白,就只能被迫跟她回正房睡大床了! 这简直是神助攻! 苏母看着她这副三脚踹不出一句话的老实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知糯,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也得学着聪明些,学学怎么笼络男人的心。” “你是咱们相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以后这偌大的相府是要交由你来掌家的。” “可你若是连自己男人的心都笼络不住,连个子嗣都怀不上,我怎么能放心把掌家的钥匙交给你?” “我又怎么能放心把相府的后宅交托于你?” 这番话说得恩威并施,沈知糯立刻站起身,恭顺地低头应答,“母亲教训得是,儿媳谨记在心,定会好好侍奉夫君。” 苏母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虽然挑不出任何错处,但确实觉得乏味得很。 不过转念一想,沈知糯毕竟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贵,模样也是京城里拔尖的,最难得的是性子温婉、听话懂事。 这样的儿媳妇好拿捏,只要能生出嫡孙,就是最完美的相府未来当家主母。至于予白那小子觉得她无趣,那就在这闺房之乐上多下点功夫便是。 苏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身旁的刘姑姑使了个眼色。 刘姑姑心领神会,立刻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手里便端着一个罩着红绸的托盘走了出来。 “拿给少夫人看看。”苏母吩咐道。 刘姑姑走到沈知糯跟前,一把掀开了红绸。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眼看去,这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托盘里,赫然放着几本装订精美的春宫图册,封面上绘着的男女交缠之态栩栩如生,姿态之繁复让人面红耳赤。 而在那几本春宫图的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薄如蝉翼的肚兜和丝滑半透的寝衣!那肚兜上绣着的图案是极其露骨的交颈鸳鸯,布料少得可怜,带子更是细得仿佛一扯就断。 这……这这这!! 沈知糯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鹿眼里,瞬间写满了震惊。 苏予白他娘……可真善呐! 苏母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语重心长地开始现场教学,“知糯啊,你这性子太端庄了,在外面做当家主母自然是极好的,但在男人的榻上,这性子可不得男人喜欢。” “这男人啊,不管在外面多正经,关起门来,都喜欢妖娆些的。” “这几本册子,是你当初出嫁时,你娘亲没好意思给你塞的,我这个做婆婆的今日便替她补上。” “你拿回去仔细翻看,上面有多少花样,你就学多少花样。” “还有这几件寝衣和肚兜,今晚予白回房,你就穿上这些。” 苏母说着,眼神变得极其直白,甚至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闺房里,你得放得开!” “别像根木头一样躺着,该出声的时候就要出声,该缠人的时候就要缠人!” “你得拿出狐媚子的手段来,把他的魂儿给勾住,让他天天往你房里跑才行!” “明白了吗?” 沈知糯:??? 沈知糯:!!! 她一直以为自己偷偷摸摸看几本话本子就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了,结果这看似端庄严肃、高高在上的丞相夫人,私底下竟然这么放得开的嘛?! 谁能想到,她竟然连“该出声就出声,该缠人就缠人”这种虎狼之词都能当着丫鬟婆子的面,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京城的贵妇圈子原来玩的都这么野的吗?! 沈知糯深吸了一口气,脸颊瞬间红透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被这位婆婆的聊天尺度给惊着了。 她结结巴巴地答道:“儿……儿媳省得了。” -- 夜幕微垂,打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悠悠回荡,相府东跨院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宋砚舟顶着那张属于苏予白的清隽面容,脚步沉重地踏进了松竹院的大门。 他在校场督训了整日,这于寻常少将而言本是家常便饭,可偏偏他这心里头虚得慌,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便不受控地重演起昨夜那场荒唐疯狂的缠绵。 那娇软的身段,那带着哭腔的细碎娇吟,还有那抹刺眼的落红…… 宋砚舟狠狠甩了甩头,只觉得耳朵根子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带着喉结都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将满腹杂念都一并呼出。 打定主意今夜定要亲手将书房门闩死,任谁也别想叩开半分,绝不给沈知糯半点可乘之机! “吱呀——” 微凉的夜风灌入书房,宋砚舟借着月光往里一瞧,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座石雕。 空的?! 原本摆在屏风后的小塌,竟是不翼而飞了?! 不仅小塌没了,屏风也不见了!连带着靠窗的短塌、以及上面铺着的被褥、引枕,全都被搬得干干净净! 整个书房空荡荡的,连个能躺下人的地方都没给他留! 宋砚舟傻眼了,这什么情况? 正当他满头雾水时,院子里值夜的小厮提着灯笼走了过来。 见他杵在书房门口,忙躬身赔笑,“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夜深露重,您快回正房歇息吧。” 宋砚舟一把拉住小厮,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我书房里的小塌呢?!” 小厮弓着腰答道:“回公子的话,夫人今日白日里亲自带人来发了话,说您既然已经与少夫人圆了房,这书房的小榻留着也是碍事,便做主让人给劈了当柴烧了。” “劈……劈了?!”宋砚舟如遭雷击。 “是的,”小厮继续尽职尽责地传达着丞相夫人的最高指令,“不光书房的小榻没了,连几间厢房的床也都搬了个干净。如今整个松竹院只剩正房一张床,夫人还特意交代了,公子以后不管多晚回来,都必须回正房睡——” 第五章 世子难道是不喜欢我这样打扮吗? “若是您去了别处,松竹院上下定当家法伺候!” 宋砚舟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丞相夫人是在防贼还是在防亲儿子啊! 他下意识就想转身往外跑,“我突然想起翰林院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 “公子留步!”小厮眼疾手快地拦住他,苦着脸哀求,“夫人说了,若是公子今夜敢踏出相府大门半步,明儿个一早,就把我们松竹院上下所有人的腿都打断!” “公子,您就可怜可怜奴才们吧!” 宋砚舟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他常年带兵,最是重情重义,哪里能因为自己牵连无辜的下人? 他僵硬地转过身,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扇透着暖黄色烛光的正房门扉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滑了一下,迈着千斤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到了正房的门前。 他在门口深呼吸了足足十次,才颤着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刚一迈进去,还没等他站稳脚跟。 “咔哒——”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宋砚舟霍然回头,只见沈知糯身边的贴身丫鬟连翘正隔着窗棂朝他笑,“姑爷,夜深了,您和小姐好好歇息,奴婢就在外头守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说完,连翘手腕一翻又将一把铜锁稳稳扣在了窗扇上,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宋砚舟心头一沉,冷汗几乎要渗出来。 他抬脚朝卧房走去,在心中盘算着要跟沈知糯把话说清楚,可刚走近屋内,隔着朦胧氤氲的水汽,目光瞬间就定在了原地。 只见屋内的屏风后方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响动,随即一只白皙纤细的玉足缓缓踏出,轻轻落在绵软的地毯上。 沈知糯刚刚沐浴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与幽香,款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身上松松披着一件轻薄柔软的寝衣,料子通透顺滑,被水汽微微打湿,柔柔贴在身上,将曼妙玲珑的身段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内里衬着精致的贴身抹胸,细细的红绳轻轻系在颈间与腰侧,款式精巧雅致,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比翼鸳鸯纹样,随着她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衬得肌肤莹白如玉,格外惹眼。 再加上她沐浴过后因为氤氲了水汽而显得越发娇艳欲滴的脸庞,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柔情媚态,看得人心头猛地一跳。 宋砚舟呼吸一滞,“你、你穿的这是什么?!” 他慌乱地闭上眼睛背过身去,手足无措地抬手乱挡,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身后的妖精给吸走魂魄。 “夫君~” 身后传来一声软糯娇嗲的呼唤,尾音轻轻发颤,温柔得能化开人心底所有防备。 不等宋砚舟回过神,一具温热柔软的身子已然从身后轻轻贴上他的脊背。沈知糯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小脸亲昵地在他宽厚的后背轻轻蹭了蹭,柔声撒娇:“夫君,你可算回来了,妾身等你好久了。” 她刻意放软了语调,娇柔中带着几分妩媚缱绻,听得宋砚舟浑身瞬间僵硬紧绷。 “你……你先放开我!” 宋砚舟红着脸,两只大手僵硬地去扒拉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小手,想把她往外推。 可他哪里敢用力?生怕自己这练家子的力气一不小心就折断了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嫂……夫人,你别这样!”情急之下,他连称呼都差点叫错。 沈知糯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不仅不松手,反而转过身,泥鳅似的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微微仰头,绝色容颜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拂在宋砚舟的下颌边上。 “夫君,别哪样呀?” 她踮起脚尖,红润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紧绷的下颌。 “是这样吗?” 话音刚落,柔软的唇瓣顺着他的下颌缓缓向上,在他戴着人皮面具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轻柔浅淡的吻。 沈知糯指尖不安分地挑开他外袍的衣襟,一只微凉的小手毫无阻隔地贴上了他温热紧实的胸膛,轻轻按了按。 手感真好!这武将的身材就是极品! 宋砚舟被她这大胆的触碰激得浑身一颤,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原本清亮的眼眸因为极力的克制而泛起了一层骇人的红:“沈知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全名,声音沙哑得可怕。 “知道呀。”无辜地眨了眨眼,沈知糯那双澄澈的鹿眼里水汪汪的看着他,“母亲今日教训了妾身,说妾身不够懂事,不懂得笼络夫君的心。” “这身衣裳,还是母亲特意赏给妾身的呢。” 她委屈巴巴地撅起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夫君难道是不喜欢妾身这样打扮吗?” “不喜欢的话,那妾身脱了便是。” 说着,她的小手极其自然地勾住了系在颈后的细细红绳,轻轻一拉—— “别!” 宋砚舟瞳孔骤缩,急忙伸手牢牢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下意识将她紧紧拢进怀里。 两人身子紧紧相贴,温热柔软的触感扑面而来,宋砚舟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胸膛不住起伏。 原本还想推开她的双手,早已不受心神控制,反倒紧紧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掌心触到细腻温润的肌肤,暖意层层蔓延,撩得他仅剩的理智摇摇欲坠。 被他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沈知糯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笑意。 她顺势松开腰间松垮的衣带,指尖若有若无地轻蹭着他温热的腰侧,微微仰头靠近,不给他半点闪躲的机会。柔软的唇瓣轻蹭过他紧绷的下颌,带着水汽的清甜气息裹着幽香一点点缠上他的呼吸。 见他浑身一僵,眼底猩红更甚,沈知糯胆子更大了些,鼻尖轻轻蹭过他滚动的喉结,随即踮起脚尖,将柔软唇瓣轻轻覆上他微凉的薄唇。 与此同时,她的小手也悄悄探入他衣衫之间,在他后背轻轻摩挲,撩拨着他的心绪。 见他还是没有推开,沈知糯微微眯起眼,轻轻抿住他的唇瓣浅啄了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几分勾人的情意…… 第六章 现在知道求饶了? 宋砚舟再也无法克制,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沉闷哼,方才还在极力隐忍、连触碰都带着几分迟疑的克制,此刻尽数崩塌,他不再有半分收敛,反客为主,猛地含住她的唇。 指尖摩挲着她纤细的后颈,动作也从最初的急切,渐渐变得缠绵又强势,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汹涌。 沈知糯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唇齿间的纠缠越来越密,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将周遭的空气都烘得滚烫。 宋砚舟彻底抛却了所有理智,眼里只剩下怀中人的眉眼,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力道重得几乎要将这怀中的柔软刻进骨子里。 沈知糯还没来得及扯开他的里衣,整个人便突然腾空而起! “呀!” 她惊呼一声,下一秒,便被宋砚舟大步流星地抱到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毫不客气地压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床下的迟疑与隐忍。 红纱帐暖,春光微泄。 谁能想到,方才还满脸写着“非礼勿视”、极力推拒、连指尖都不敢多碰她半分的纯情少将军,一旦破了戒便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再不掩饰半分掠夺的本性。 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那床笫之间的克制顷刻间土崩瓦解,皆化作密不透风的侵占,将那一腔压抑已久的欲念尽数倾泻。 “唔……夫君,你慢些……” 沈知糯原本还在心里暗自得意自己勾引成功,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哪里是被她拿捏的纯情小奶狗?这分明就是一头饿狼! 男人的体力好得惊人,那横冲直撞的力道虽然仍带着几分生涩,却野性十足,逼得她连连败退,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泣不成声。 “现在知道求饶了?” 宋砚舟眼眶猩红,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她白雪般的肌肤上,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浓情。 “晚了。”他低吼一声,再次俯身,将她所有的呜咽都吞入腹中。 摇曳的烛光在墙上投射出两道交缠的人影,拔步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直晃荡了大半夜。 门外,夜风微凉。 连翘蹲在廊下的台阶上,听着屋里传来的那动静,心疼得直掉眼泪。 “呜呜呜……小姐真是太苦了……” “为了在这个吃人的相府里站稳脚跟,竟然要被迫迎合这种粗鲁的武夫!” “那宋小将军看着人模狗样的,下手这么没轻没重!听听小姐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连翘一边抹眼泪,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给小姐炖点补品,好好补补这被摧残的身子! 次日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拔步床上。 沈知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几匹马拉着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狂奔了三天三夜。 腰酸,腿软,连抬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倒吸一口冷气,在心里把宋砚舟骂了八百遍。 床下装得比谁都纯情,连多看她一眼都脸红脖子粗的,一到了床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年纪小,火力壮,还没轻没重的,昨晚她嗓子都快喊哑了,那厮竟然还觉得她是在欲迎还拒,硬是拉着她折腾了好几回! 不过…… 沈知糯闭上眼,悄悄回味了一下昨夜的细节,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骂归骂,但平心而论,这宋砚舟的体力是真的没话说,那八块腹肌不仅看着养眼,用起来也是真带劲。 这种极致的舒爽,简直比她看一百本话本子还要来得刺激! 床边已经没了人影,宋砚舟想必是趁着天还没亮就心虚地跑去替她那便宜夫君当值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正现在书房连榻都没了,他今晚还不是得乖乖回到她这张床上? 沈知糯得意地哼了一声,唤来连翘伺候梳洗。 连翘看着自家小姐脖子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痕,眼圈又红了,“小姐,您受苦了。” 沈知糯清了清嗓子,强压下心头的暗爽,摆出一副隐忍大度的做派,“无妨,为了侯府的颜面,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梳妆打扮完毕,沈知糯由连翘扶着,步履缓慢地前往主院去给丞相夫人请安。 一进门,丞相夫人锐利的目光便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 虽说沈知糯刻意放缓了脚步,装出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但那眉眼间流转的春情,那面若桃花、白里透红的好气色,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 被狠狠滋润过的女人,那是由内而外散发着光彩的。 再想到今早下人来报,说昨夜松竹院的动静大得吓人,比她之前下了药还要大,苏母满意地笑眯了眼。 孺子可教也! 看来她准备的那几本画册、那几件寝衣和肚兜,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这木头一样的儿媳妇终于开了窍,懂得在榻上勾着男人的心了! 沈知糯乖巧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知糯啊,快坐下,一家人不必拘泥这些虚礼。”苏母笑吟吟地端起茶盏,语重心长地说道,“予白这孩子到底是年轻,气血方刚的。” “他初尝这闺房之乐,有了新鲜感,自然是要得狠了些,难免不知节制。” 说到这,苏母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知糯的腰身,笑意更深了,“你是个懂事的,这夫妻之间的事,你多学学,多顺着他些,这男人的心啊,自然就留在了你的房里。” 沈知糯低垂着头,双颊配合地飞上两抹红晕,细声细气地答道:“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好,好孩子。”苏母放下茶盏,大手一挥,直接给了特权,“你昨夜辛苦了,我看你这身子骨也需要好好调养。” “往后这早上的请安,你不必这么早过来了。” “若是晚上累了,早上便好好在房里歇息,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只要你能早日为我们相府开枝散叶,那便是大功一件!” 沈知糯听得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 不用早起请安?还能名正言顺地睡懒觉? 这婆婆也太上道了吧! 她赶紧站起身,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感激涕零的模样,盈盈下拜,“多谢母亲体恤,儿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母亲所望!” 苏母笑着拍她手背,“昨儿个辛苦,本该让你歇着,可今儿是观音诞辰,大慈恩寺的香最灵,你去代我上炷香罢,多求一求,好让相府早得麟儿——” 第七章 老实人哪能当街跟人撕破脸? 出了主院,连翘扶着沈知糯往回走,小声嘀咕着:“夫人也真是的,明知道您昨儿被折腾得连下地都发软,还非逼着您这会儿就赶去寺里。这刚圆房,子嗣哪有那么快怀上的……” 沈知糯微微侧头,看着连翘那愤愤不平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怀子嗣? 苏予白那个软骨头,这辈子都别想让她沈知糯生他的种! 至于肚子里以后会揣上谁的崽…… 沈知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脑海里划过宋砚舟那张纯情的脸,还有那权倾朝野的靖王、清冷禁欲的谢学士…… 她这相府少夫人的日子,可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呢! -- 大慈恩寺建在半山腰上,今日正逢观音诞辰,人声鼎沸,山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各府的豪华马车早早就排成了长龙。 沈知糯在连翘的搀扶下,强忍着双腿间那股难以言说的酸软无力,脚步虚浮地挪到山门前,一路上她在心里将宋砚舟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若不是那厮昨夜变着法子折腾到三更天,她今日何至于走路都打飘? 要是早知今日要来这深山老林里上香,她昨夜说什么也不该由着他胡来那么多次! 主仆二人在山门前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便传来一声冷笑。 “哎哟,我当是谁呢,走路这般娇弱无力,原来是相府的苏少夫人啊?” 沈知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娇俏少女正满脸鄙夷地看着她。 此人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李蓉蓉。 这李蓉蓉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骄纵,更是苏予白的头号狂热追求者,明里暗里求嫁无数次,却连他一个正眼都没得到。 沈知糯至今记得,大婚那日,满堂红烛高照,她正与苏予白在拜堂,这李家小姐在喜宴上气得摔了三个茶碗,那动静甚至压过了满堂的丝竹喧闹,事后更成了京中权贵圈里的谈资。 后来趁着苏予白去前厅敬酒时,这李蓉蓉更是不管不顾地直接闯到了新房闹事,被拦下后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李蓉蓉捏着帕子,上下打量着沈知糯那张白里透红的娇媚脸蛋,眼底妒火中烧,“苏少夫人今儿个也来拜观音?” “也是,成婚半载肚子里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是得赶紧来好好拜拜,多磕几个响头,求菩萨开开眼赶紧显灵才对。” 连翘气得握紧了拳头,当即就要上前替自家主子出头,就被沈知糯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 沈知糯面上半分恼怒也无,只微微垂下眼睫,露出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她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老实人,老实人哪能当街跟人破口大骂? “李姑娘说笑了。” 沈知糯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怯意,像是生怕惹对方不高兴,活脱脱一副老实好惹的模样,“子嗣之事本就讲究个缘分,强求不得的。” “不过我家夫君体贴,总说我还小,身子骨弱,不急着要孩子,怕我吃苦受罪。” “倒是让李姑娘这个外人,平白跟着操心了。” 她抬起头,那双澄澈的鹿眼里满是真诚,语气温柔得像春水,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带刺,“李姑娘如此挂念别人家房里的事儿,日后若是嫁了人定是个极贤惠大度的主母!” 这番话连消带打,表面上端庄大度,实则字字都在往李蓉蓉的心窝子上捅。 既秀了一把苏予白对自己的宠爱,又讽刺了她多管闲事、恨嫁的心思。 都是贵女圈里混的,李蓉蓉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绵里藏针? 她脸色一僵,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你——” “沈知糯,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姑?”李蓉蓉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伸手指着沈知糯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演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能掩盖你长在乡野的粗鄙了?” “不过是靠着有几分姿色勾的予白哥哥把你捧在手心里,少在这儿牙尖嘴利!我告诉你……” 李蓉蓉的话还没有骂完,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越如黄莺般的女声,“呀!这可真是奇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苏少夫人,竟是个牙尖嘴利的?” “这事你知道吗,哥哥?” 这声哥哥叫的又甜又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知糯顺着声音偏头望去,只见山门旁的石阶下不知何时停了一顶两人抬的青绸软轿,轿身绣着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四周的香客大多都是三步一喘、五步一歇地步行爬上来的,各个都额角沁着薄汗,衣衫微乱,而那顶轿子却稳稳停在石阶旁,显然抬轿之人脚力极稳,这份气定神闲,已隐隐透出轿中人身份不凡。 此时,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挑开,紧接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弯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云纹锦袍,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清冽的冷光,银线暗绣的竹叶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似有风过竹林的清响。 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五官清隽绝伦,仿佛是女娲耗尽了心血的炫技之作。 眉如远山含雪,眸若寒星入夜,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与疏离——宛如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可偏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又藏着万卷经纶与千重机锋,冷静而锐利,深不见底,仿佛只需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似是要回应方才那女子的问话,他目光微微一瞥,朝着声音来处望了过来,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了沈知糯的脸上。 四目相视的瞬间,沈知糯只觉呼吸一滞,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此人沈知糯再熟悉不过——谢疏白,当朝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子,帝师家族最出色的后辈,年纪轻轻便在朝中担任侍读学士,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未来阁老人选,便是苏予白的父亲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也正因这般家世与气度,沈知糯当初初见他时便一眼沦陷。 这长相,这气质,简直完美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第八章 当朝首辅谢疏白 好帅!好清冷! 好想一把扯下他的衣领,将他从神坛狠狠拉下! 但沈知糯心里门儿清,对付这种智商奇高、清高自傲的文臣,绝不能像对付宋砚舟那种纯情武将一样简单粗暴。 这种男人,防备心极重,眼神又毒辣,若是一上来就生扑,只会被他当作不知廉耻的荡妇厌弃至极。 所以,对付谢疏白得徐徐图之,要让他那颗冷硬如磐石的心,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为她跳动,最后心甘情愿,深陷泥潭。 此时从沈知糯的侧后方走出来一个穿着鹅黄色云纱裙的明艳少女,正是谢疏白的嫡亲妹妹,谢清瑶。 谢清瑶原本还盼着兄长能开口帮衬两句,可谢疏白方才那一眼掠过沈知糯后便淡漠收回目光,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她当即明白自家这位清冷寡情的哥哥是半点忙都不会帮的,索性自己上前,径直无视了一旁气鼓鼓的李蓉蓉。 她语气清亮坦荡,字字掷地有声:“李姑娘慎言。京中谁不知苏少夫人温顺老实?不过是几句口角,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当众欺辱于人?” 说罢,她转头看向沈知糯,眉眼弯起一抹和善的笑:“苏少夫人,我是谢清瑶,我兄长与苏大人乃是同窗好友,咱们两家也算世交,论起来咱们可是一家人。” 谢清瑶性格直爽,最不喜李蓉蓉这般当街刻薄骂人的做派,自然要坚定站在自家兄长好友的妻子这边。 “苏少夫人也是来上香的?此刻人多杂乱,不如你我结伴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沈知糯抬眸,目光在谢疏白那张冷峻疏离的脸上飞快一掠,又迅速垂落,故作端庄守礼,露出几分进退有度的为难之色:“谢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 沈知糯欲言又止,目光带着几分犹豫,看向了站在几步开外的谢疏白,“有谢大人在,到底是外男在场,于礼不合。” “恐冲撞了大人,也怕引来旁人闲话。”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挑不出半点错处,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谨小慎微的老实妇人。 谢疏白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听到这话微微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传闻中苏予白的妻子木讷老实,是个没主见、任人拿捏的蠢物,今日一见,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方才她反击李蓉蓉时,那三言两语间的绵里藏针可不是一个愚笨之人能说出来的,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抹狡黠的光芒,但此刻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又规矩得像个挑不出毛病的木头人。 谢疏白心头掠过一抹嫌恶,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 他最是不喜那些满腹算计、娇柔做作的后宅女子。 “无妨。”谢疏白声音极冷,像是碎玉落入寒潭,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并不与你们同路。” 谢清瑶立刻心领神会地挽住了沈知糯的胳膊,笑眯眯地解释起来,“谢少夫人你别怕,我哥哥他这人啊就是个闷葫芦,最喜清静了!” “他今日来大慈恩寺可不是为了上香,他纯粹是为了去找后院的慧明那老和尚念经的,才没那个闲工夫陪我逛呢!” 说着,她晃了晃沈知糯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一个人在这前院拜佛无聊得很,好嫂嫂,你就当行行好,陪陪我嘛~” 一声“好嫂嫂”,叫得沈知糯心花怒放。 这小姑子,上道!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推辞不过,“既然谢姑娘不嫌弃我笨嘴拙舌,那我便厚颜与姑娘同行了。” “太好了!” 谢清瑶欢呼一声,直接拉着沈知糯就往寺门走。 被晾在一旁的李蓉蓉气得直咬牙,却又不敢在谢疏白面前放肆,只能恨恨地一甩帕子,带着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谢疏白负手立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清晨的阳光洒在沈知糯那纤细柔弱的背影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但很快他便收回目光,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着从容的步伐独自朝着寺庙清幽的后院走去。 大雄宝殿内,梵音缭绕,檀香氤氲,金身佛像在摇曳的烛光中低眉垂目,俯瞰着众生。 沈知糯与谢清瑶并肩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叩拜。 但沈知糯早就将丞相夫人的交代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求子?下辈子吧! 她这辈子绝不会为那个不讨喜的夫君生一儿半女,更不会让相府的血脉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 苏予白?呵,她才不稀罕。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对着佛祖许下最真实的心愿:“信女沈知糯,不求子嗣,更不为相府开枝散叶,只求佛祖保佑信女早日集齐京城四大美男,日日做新娘,夜夜换新郎!” “若是佛祖能成全,信女必定给您重塑金身!” “啊不对,三大美男,苏予白那个白斩鸡我不要!求佛祖保佑他醉死在温柔乡,晚点回来,最好是别回来了!” 拜完菩萨,两人携手走出大殿,在寺庙后山的桃花林里散步。 谢清瑶本是个活泼性子,原本还担心这老实的苏少夫人是个闷葫芦,聊不到一块去。 可没想到,沈知糯说起话来温声细语,不仅耐心极好,而且见解独到。无论谢清瑶说起京中的哪家趣事,还是哪本新出的游记话本,沈知糯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而且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谢清瑶的心坎上,聊得她满心欢喜。 “知糯姐姐,你真的太懂我了!” 不过半个时辰,谢清瑶连称呼都变了,直接从生疏的“苏少夫人”亲昵地变成了“知糯姐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以前听外头那些人乱嚼舌根,我还以为姐姐是个……” 第九章 她竟然睡了? “以为我是个木讷无趣的呆子,对吧?” 看着谢清瑶支支吾吾的模样,沈知糯大度地笑了笑,善解人意地替她解围。 谢清瑶脸颊微红,连连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是觉得姐姐其实聪明得很,只是不爱与那些俗人计较罢了!” 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我懂你”的共情,“我都明白的,姐姐自小流落在外,规矩体统都不如旁人,若是不表现得老实本分些,多做事少说话,又如何在侯府立足呢?” “世人只看表面,只当姐姐木讷老实,却不知姐姐的心里藏着多少逼不得已的心酸。” 沈知糯:………… 她的嘴角抽了抽,内心极力的憋着笑。 原来京中贵女是这样看待她的? 看来她这些年刻意装出的老实模样立得十分到位,连谢清瑶都信了十足十。 她十岁便已被接回侯府,府里的规矩体统、琴棋书画,她学得比谁都扎实,甚至比那个假千金还要精通几分,哪里来的不如旁人? 看着谢清瑶这副满眼心疼的模样,沈知糯压下眼底的促狭,抬眸时,眼底已泛起一层莹莹水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轻声道:“还是妹妹最懂我。” 两人在桃林里说说笑笑,直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顺着青石板路往山门处走去。 山门外,谢府那顶暗生光泽的青绸软轿依然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 沈知糯经过大半日的走动,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全靠连翘在暗中稳稳托着她的半边身子。 谢清瑶眼尖,一眼就看出了她脚步虚浮,当即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知糯姐姐,你这脸色怎么瞧着有些泛白,可是累着了?” “你今日没带软轿,这走下山可怎么受得了,同我一道坐轿子回去吧!” 沈知糯心里简直想给这贴心的妹妹竖起大拇指,那青绸软轿里铺着的厚实软垫,此刻在她眼里简直就是救命的活菩萨。 但她可是个老实本分的规矩妇人,面上自然不能表现出半点急切。 于是她微微后退了半步,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为难,“这……这如何使得?” “谢大人方才乘坐这顶软轿而来,想来也是要同你一同回去的,我一个已婚妇人怎能与外男同乘一轿?” “这若是传了出去,不仅坏了侯府与相府的名声,更会辱没了谢大人的清誉,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看着沈知糯这副谨小慎微、生怕越雷池一步的老实模样,谢清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你这满脑子的规矩体统,真是快要把自己给绑死了!” 谢清瑶笑着将她往轿门前推了推。 “你放心好啦,哥哥跟后院的那老和尚一聊起佛理来没个两天是拔不出腿的!” “他今晚肯定是要留在寺里的,这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坐,哪里来的外男?” “你若是再推辞,那就是嫌弃我这轿子不够宽敞,不肯认我这个妹妹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沈知糯自然是顺坡下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柔顺地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妹妹体恤了。” 两人同乘一轿下山,又在谢清瑶的盛情相邀下同乘马车一路说笑回城,到了相府门口,谢清瑶还依依不舍地掀开帘子,再三叮嘱沈知糯改日一定给她下帖子。 夜幕降临,相府书房内的烛火摇曳,宋砚舟戴着苏予白的人皮面具,正坐在桌案前发呆。 经过两日的“深入”交流,他已经十分了解自己好兄弟这位传说中老实本分的妻子了。 什么木讷无趣?什么端庄守礼? 那女人在床笫之间简直就是个妖精! 他今日难得没有公务缠身,早早地便回了相府,但他特意在书房磨蹭到现在,就是为了晚点回房。 他觉得,今夜只要他一踏入那扇门,那女人肯定又会像前两日那样软声软语地扑进他怀里,用那套“都是母亲的意思”说辞来缠着他。 于是,宋砚舟硬生生地在书房里干坐着,直到更漏指向了戌时,他才故作镇定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正房走去。 他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屋内漆黑一片,连一盏迎门的小夜灯都没有留。 宋砚舟愣在了原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色,依稀看见拔步床上锦被高高隆起,里面的人呼吸绵长均匀,显然是早就已经睡熟了! 他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那个睡得连发丝都透着安逸的女人。 她竟然睡了?! 宋砚舟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本来不用再面对她那些不知羞耻的索求,他应该是觉得轻松、觉得如释重负才对,可此刻他胸腔里翻涌得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定定站在床头看了熟睡的沈知糯半晌,终于脱去外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到她身侧。 怎奈他身形太高,一躺下便占了大半床铺,床榻受力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瞬间惊醒了睡梦中的沈知糯。 她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身子习惯性地像前两夜那样熟练地朝着宋砚舟散发着炽热体温的宽阔怀抱里滚去。 细软的手臂软绵绵地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小脸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夫君,你回来了?” 宋砚舟身子瞬间一僵,他冷着脸,高冷地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许是觉得这一声回答太过于冷淡,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今日你怎睡得这么早?” 沈知糯累的连眼皮都没力气掀开,她今日去大慈恩寺爬了一趟山,为了跟谢清瑶拉近关系还耗费脑细胞陪了她整日,再加上昨晚这厮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她这具身子早就透支了。 “唔……”小脑袋往他怀里拱得更深了些,沈知糯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白日里去了大慈恩寺……好累……” 第十章 以后她可以随意出门了?! 说完,沈知糯直接将宋砚舟结实有力的胳膊当成了抱枕,彻底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一息,两息,三息…… 整个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更漏的滴水声。 怀里的女人除了把他当成天然的人肉抱枕外,竟再无半点多余的动作,那绵长均匀的呼吸显然是已经沉睡。 他平躺在床上,怀里拥着个香软的娇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淡淡幽香,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了一下。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那毫无防备、全然依赖地蜷在自己怀中的睡颜上时,宋砚舟的呼吸在最初那阵紊乱后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鬼使神差地,他原本平放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揽得更深了些,让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怀抱…… -- 次日清晨,沈知糯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只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甜的。 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榻,她有些懊恼的拍了怕脑袋,昨晚睡得太沉,宋砚舟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压根没察觉,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做的对。 对于刚开荤、单纯又血气方刚的男人,计谋其实很简单—— 先给他一点甜头,让他知道这滋味有多销魂,再在他情欲最上头、最贪恋的时候晾一晾。 这人一馋,心就会乱,等他馋的心痒难耐时,再顺势喂他一回,让他从身到心都沉沦其中;到那时他不仅会在生理上离不开你,更会在潜意识中将你与极致欢愉绑定,心甘情愿地献上忠诚与爱意。 而昨夜,恰是宋砚舟轮值的最后一夜。 她很期待下次见面时,他是否还会维持着这副纯情的模样。 洗漱梳妆完毕后,沈知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水碧色裙子,只在发髻间簪了一支并不打眼的素银玉兰簪,完美地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毫无攻击性的老实模样,这才慢条斯理地去往主院给丞相夫人请安。 苏母正坐在花厅喝茶,抬眼瞧见沈知糯规规矩矩地走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神色。 “你这孩子,不是早跟你说过了不用日日来请安么?怎的还来得这般早?” 沈知糯微微福了福身,低眉垂眼,声音温和软糯:“伺候母亲是儿媳的本分,况且夫君昨日回来得也早,体恤儿媳,没让儿媳累着,儿媳自然该早起来给母亲请安。” 她这番话说得巧妙,既表了孝心,又隐晦地传达了昨夜小夫妻俩琴瑟和鸣的假象,直把苏母听得眉开眼笑。 她心中暗道,这儿媳不仅好拿捏,更是聪明得紧,不过是给几本春宫图册提点一下,就能把儿子给哄得早早回房。 “好!好!你是个懂事的。” 苏母招了招手,示意她在旁边的红木椅上坐下。 待沈知糯落座后,苏母目光微微一闪,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探问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你昨日去大慈恩寺上香,是同谢家的姑娘一起坐着谢府的马车回来的?” 沈知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在盘问她的社交圈子了。 她依旧是那副老老实实的模样,连头都没有抬得太高,如实答道:“回母亲的话,儿媳昨日在山门前确实偶遇了谢姑娘。” “本来只当是萍水相逢,谁知在寺里多聊了几句,竟觉得颇为志趣相投。谢姑娘心善,见儿媳走得乏了,下山时便顺路捎了儿媳一程。” 苏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志趣相投? 就她这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木讷老实性子,还能跟别人志趣相投?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谢家那位嫡出的姑娘,性格爽利,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她怎么可能跟自家这个像截木头似的儿媳妇玩到一块去? 苏母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了沈知糯几眼,见她目光清澈不似在撒谎,心里便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相府和谢家同为朝廷重臣,表面上同朝为官、客客气气,可实则内里一点也不亲近。 谢学士那一家子都是清高孤傲的文臣骨气,生性冷淡得很,予白当初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与谢家长子谢疏白攀上同窗之谊。表面上看,两人交情似乎不浅,可真要论起什么实质性的便利却是半分也讨不着。 但若是后院的女眷能搭上线,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谢清瑶作为谢家唯一的嫡女,出身清贵,容貌又好,日后指婚的门第绝对差不了,以谢家在文臣中的地位,那可是极有可能会入主中宫,成为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的! 若是自己这个傻愣愣的儿媳妇真的傻人有傻福,能同未来的中宫娘娘交好,那对相府、对予白的仕途,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啊! 想到这一层,苏母看着沈知糯的眼神顿时变得火热起来,连嘴角的笑意都真切了三分。 “你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谢家那是书香门第,规矩极好,谢姑娘也是个品行端正的大家闺秀。你能同她交好,母亲心里十分高兴。咱们相府与谢家本就是世交,小辈们之间多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 说着,丞相夫人微微倾身,语气温和地交代道:“以后啊,你要好好同谢姑娘相处。” “你嫁入相府也有半年了,整日里闷在后宅里算怎么回事?以后闲暇时候,不必拘束着,多下帖子约谢姑娘出去喝喝茶、听听戏,逛逛首饰铺子。” “出行的马车和银钱,你只管去账房支取,就说是我的意思。” 沈知糯听到这话,微微抬起头,那双澄澈的鹿眼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错愕与惊讶。 她是真的惊讶! 高门大户里的新媳妇平日里哪有那么自由?嫁入相府半年,除了按例归宁那一日,以及昨日被遣去去大慈恩寺求子,她几乎连相府大门的边儿都没沾过。 每天就是在这个四方天地里,简直要憋出病来。 可现在,母亲这话的意思是……以后她可以随意出门了?! 不仅给她自由,还给她报销出去玩的经费?! 第十一章 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糯身 这突如其来的天大惊喜,差点没让沈知糯当场笑出声来! 她用尽了所有的定力才死死压住不断疯狂上扬的嘴角,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颤抖着声音,装出一副感动得快要落泪的模样,“多谢母亲体恤,儿媳定不负母亲期望,定会好好与谢姑娘相处的!” 沈知糯在心里疯狂尖叫。 太好了! 她终于不用再强撑着那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老实人模样了! 沈知糯前脚刚回到松竹院,门房后脚就送了一张洒金的粉色请帖进来,“少夫人,谢家姑娘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今日天气大好,邀您去游湖呢。” 沈知糯正由着连翘捶着酸软的腿,闻言一愣,清亮的鹿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她惊讶地看向连翘,“这谢家妹妹的精力也太旺盛了吧?昨日爬了山,又逛了一整天的大慈恩寺,今日竟然还要去游湖?” 连翘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说道,“小姐,谢家小姐昨日是乘着软轿上的山,压根儿就没自己走几步路。” 沈知糯:“……” 她嘴角微微抽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隐隐发酸的小腿肚,好嘛,昨日实打实地哼哧哼哧爬山的只有她。 沈知糯没忍住捏了捏自己的腿,深深觉得自己这个相府少夫人混得简直是太差劲了! 人家上山有软轿代步,她堂堂一个相府少夫人竟然全靠两条腿和丫鬟的搀扶? 不过吐槽归吐槽,如今她可是有了名正言顺出门放风的大好机会,沈知糯立刻换了一身外出的衣裳,带着连翘兴冲冲地去赴约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谢府那辆宽敞华丽的马车早就停在了那儿。 谢清瑶一见她,二话不说,神神秘秘地一把将她拉进了马车里,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却并不是朝着城外栖霞湖的方向。 沈知糯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繁华热闹的街市,满脸疑惑,“清瑶妹妹,我们不是去游湖吗?这是要去哪儿啊?” 谢清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做贼般的兴奋,“哎呀,游湖哪天都可以游,今天有个更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开开眼界!” 沈知糯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什么好玩的地方?” 谢清瑶压低了声音,凑近她道:“今日‘云栖阁’有一场三年一度的竞珍会!” “听说这次有不少好东西,甚至还有从西域和海外番邦运来的绝世珍宝呢!” “最关键的是,我那个平日里只知道看书理政、对这些俗物从来不感兴趣的哥哥,今日竟然也去了!” “连他都被惊动了,说明这竞珍会肯定非比寻常,咱们一起去凑个热闹!” “云栖阁?那可是三教九流汇聚、抛头露面的地方!”沈知糯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端着老实人的模样,“这如何使得?女子是万万不能去那等地方的,更何况你还未出阁,若是被人撞见……” 谢清瑶早就料到她这副老实本分的性子定会推辞,笑眯眯地从马车的暗格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边缘垂着长长白纱的帷帽,“知糯姐姐,你放心,我早就打点好了。” “我弄到了三楼天字号的厢房,那里不仅视线极佳,而且极其隐蔽。咱们戴上这帷帽直接从后门进去,待在厢房里不走动,绝对没人能认出我们是谁!” 看着谢清瑶信誓旦旦的模样,沈知糯抿了抿唇,一双小手不安地绞着手帕。 面上是一副被逼上梁山的无措,可她的心里却在此刻疯狂地冒出了兴奋的小泡泡! 她骨子里本就是个爱好刺激的,这种老实人偷偷干坏事的感觉简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沸腾了起来。 “那……那我们可说好了,只是去看看,看完就走。”沈知糯咬着下唇,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谢清瑶见她终于松口,高兴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姐姐最好了!” 马车很快在云栖阁隐蔽的后巷停下,两人戴上帷帽,在云栖阁管事的亲自带领下悄无声息地上了三楼,到了天字号厢房门前,管事恭敬地退下。 谢清瑶兴奋地搓了搓手,一把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姐姐快进来,我跟你说,这天字号的厢房可是……” 兴奋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沈知糯跟在她身后走进去,顺着谢清瑶僵硬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也瞬间僵在了原地。 宽敞奢华的厢房内并非想象中的空无一人,靠窗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正慵懒地倚靠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着一袭玄色暗金蟒纹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结实的锁骨。 他单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 听到门响,男人缓缓抬起眼眸,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凌厉与压迫感,眼波一转却又漫出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流。 哪怕只是懒洋洋地坐着,他周身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房间。 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次子,手握京畿三营兵马的靖王殿下——赵峥! 谢清瑶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声音都在发抖,“靖……靖王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赵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 “叩、叩、叩——” 每一下都沉实有力,像敲在人心口,压得人连呼吸都发紧。 “谢清瑶,你打着本王的名号,用本王的腰牌定了这间天字号厢房……”他凤眼半眯,目光如实质般朝着两人压下来,“现在,你反倒来问本王为何会在这里?” 谢清瑶欲哭无泪,她明明昨日亲耳听到他跟哥哥说,他对这种无聊的竞珍会毫无兴趣!她这才大着胆子,趁他不注意,顺走了他随手扔在桌上的腰牌,想着借靖王的名头订个天字号的好位置,在知糯姐姐的面前风光风光。 谁能想到,这尊活阎王今天竟然吃错药跑来了?! 此刻,赵峥的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像猫戏老鼠般盯得谢清瑶心头发紧,连呼吸都乱了。 就在她快要吓跪的瞬间,赵峥的目光却是一闪,缓缓地、极具侵略性地落在了她身侧沈知的糯身上。 第十二章 躲到了靖王的衣袍下 哪怕隔着帷帽的白纱,沈知糯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正一寸寸地描摹过她的肌肤。 沈知糯心里一紧,这靖王长得实在是极品,那股子成熟男人散发出来的危险荷尔蒙简直爆表! 但现在可不是犯花痴的时候啊! 这变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慌忙低下头,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绝对不能被认出来! 一个规规矩矩的“老实人”,怎么可能踏足这种地方? 赵峥看着那躲在白纱后垂头瑟缩着的纤细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自你们踏进这扇门开始,本王就已经派人去通知谢疏白了,算算时间,他这会儿该到了。” 谢清瑶:“!!!” 这简直是五雷轰顶! 要是让哥哥知道她胆大包天跑来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顶多就是罚她抄几百遍女戒,再痛骂她一顿;可要是让哥哥知道,她不仅自己来了,还把相府素来以老实本分著称的少夫人也给带坏了…… 那她绝对会被打断腿的!家规里肯定要加一条不允许她谢清瑶再出门的!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快走!”谢清瑶一把拉住沈知糯的手,转身就想往门外冲。 可刚一拉开房门,谢清瑶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见走廊的尽头,一袭月白锦袍的谢疏白正朝着这边走来。 跑不掉了! 谢清瑶手忙脚乱地关上门,“怎么办怎么办!哥哥来了!”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厢房里团团转,想要找个地方把沈知糯给藏起来。 可这是云栖阁的天字号厢房,为了方便客人纵览一楼的拍卖大厅,设计得极其开阔通透,除了几套名贵的桌椅和一张用来休息的软榻外,连个能藏人的衣柜或者屏风都没有! 沈知糯这下也是真的慌了。 她平日里装老实人装得滴水不漏,要是今天在这被谢疏白和靖王当场抓包,再传到婆母耳朵里…… 她刚得到的自由出门权绝对会被立刻收回! 门外,沉稳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正一步步逼近,门外传来了随从的通报声,“靖王殿下可在里面?”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慌乱之下,沈知糯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目光死死锁定了坐在窗边、双腿随意交叠的赵峥。 他今日穿的锦袍下摆极其宽大,层层叠叠的暗金玄绸垂落下来,刚好形成了一个绝佳的隐蔽角落。 “得罪了!” 趁着门把手被转动的千钧一发之际,沈知糯身子猛地一矮,像一只滑溜的泥鳅般直接钻进了赵峥宽大的衣袍底下! “???” 谢清瑶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还能……还能这样躲?! 这简直是不要命了啊!那可是靖王殿下啊!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靖王殿下,身子瞬间僵硬成了一块铁板。 一阵清幽的女儿香裹挟着温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扑在了他的双腿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发抖的柔软身躯,正紧紧贴着他最为敏感危险的地带! 赵峥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狭长的凤眼里骤然翻涌起一阵极度危险的暗沉欲色。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袍子底下的女人,可手刚碰到那柔软的背脊,厢房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谢疏白裹挟着一身清冷如霜雪的气息走了进来,他容貌生得极好,眉眼如画,神情疏离,仿佛是九天之上不可亵渎的谪仙。 然而,当他看清屋内的情景时,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自己的亲妹妹正贴着墙根站着,活像个被雷劈了的木头人,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与心虚。 而那位素来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 此刻正死死地捏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俊美邪肆的脸上透着一股诡异的紧绷,一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要吃人,呼吸更是粗重得有些不正常。 谢疏白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清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如碎玉击冰,“你们……” “怎么都是这副表情?” 谢清瑶僵硬地贴在墙根,一动也不敢动。 她惊恐地转动着眼珠子,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靖王殿下。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靖王那张俊美邪肆的脸此刻黑得如同锅底,下颌骨因为极度用力而崩出冷硬的线条,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地捏着紫檀木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那坚硬的木头给捏得粉碎,分明是气急了的模样! 可是…… 可是他没有动? 这位向来杀伐果断的靖王殿下,竟然没有直接掀开他那宽大的暗金玄绸衣袍? 竟然没有直接把胆敢钻进他双腿之间的知糯姐姐给揪出来当场大卸八块? 谢清瑶脑子嗡的一声,劫后余生的狂喜混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像潮水一样冲上心头,她瞬间明白过来,靖王殿下这是看出来了知糯姐姐身份特殊,在帮她打掩护! 没想到啊没想到,传闻中不近人情的靖王殿下竟然也有如此菩萨心肠的胸襟! 谢清瑶朝着靖王投去感激的目光,道友安全了。 现在,轮到贫道要死了。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僵硬地转回身看着自家那宛若高岭之花般的哥哥,努力挤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一百倍的苦笑:“哥……哥哥……” “好巧哦,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谢疏白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用那双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眸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挑吧。” 三个没头没脑的数字一砸下来,谢清瑶的脑子瞬间宕机了,她傻愣愣地张大嘴巴,“啊?什么意思呀哥哥?” 第十三章 一动也不敢动 谢疏白理了理宽大的月白袖口,语气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家法。” 轰——!!! 谢清瑶只觉得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都被劈得外焦里嫩。 第三十六条:罚跪祠堂三日,期间只给清水! 第三十七条:手抄《女诫》与《列女传》各一百遍,字迹不端者重写! 第三十八条:禁足半年,断绝一切零花月例,由姑姑十二个时辰贴身教导规矩! 这几条可是专门用来惩罚家族顽劣子弟的酷刑啊!这哪是挑啊?这明明是让她选个自己喜欢的死法好吗! 谢清瑶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膝盖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她赶紧解开帷帽,嘴巴一扁,眼眶瞬间红了,试图撒娇,“哥~” 那尾音山路十八弯,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平日里只要她犯了错,这撒娇大法百试百灵,可如今她才刚发出一个娇软的音节,谢疏白那道极具压迫感的冰冷目光就如利剑般刺了过来,直接将她钉死在原地,“外男在场,如此不顾礼数,不知羞耻。” 谢疏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罪加一等。” 谢清瑶:“!!!” 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敢说话了。 彻底闭嘴了。 她甚至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变成这天字号厢房里的一根柱子。 而此时此刻,真正“不知羞耻”的沈知糯正缩在靖王那宽大厚重的衣袍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黑暗中,男人的衣袍里充斥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水香,混着男子滚烫的体温,丝丝缕缕地渗进她的呼吸,将她从外到内都彻底裹挟进独属于他的气息与温度里。 外头谢疏白那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沈知糯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传言果然不虚,这谢疏白当真是清冷到骨子里的人,连教训起亲妹妹,都像在断案,半分情面也不留。 什么家法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光是报数就听得人头皮发麻!幸亏自己机灵躲进来了,这要是被他当场抓获,她这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老实本分”的人设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演? 心中虽暗自庆幸着,可身下的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沈知糯为了不让衣袍鼓起来露出破绽,只能拼命地蜷缩着身子。 而她此刻所在的位置,正是不偏不倚地卡在靖王那双修长结实的双腿之间!她的脸颊距离男人那不可言说之地的危险地带,仅仅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只要她稍微呼吸重一点,那温热的吐息就会毫无阻碍地隔着薄薄的锦裤,喷洒在男人的肌肤上。 沈知糯的鼻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大腿肌肉紧绷时散发出来的惊人热量。 前些日子他扮作苏予白时,总是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仿佛她是会咬人的洪水猛兽,她还以为他是有什么毛病才刻意避着她。 可此刻,看着某处惊人的轮廓,沈知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靖王的实力如他的身份一样强。 这荷尔蒙简直是在狂飙! 沈知糯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她本能地想要往后稍微挪一点点,就一点点。 可她才刚刚动了一下,头顶上帷帽边缘垂落下来的长长白纱就不偏不倚地擦过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 “唔……” 头顶上方男人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到了极点的闷哼。 沈知糯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靖王此刻的感觉简直是生不如死,他本就是个重欲的男人,且夜夜梦中在身下缠绵的那道身影从来都只有她。 那些荒唐的梦境是他从未与人说过的秘密,而此刻她就这样带着满身甜腻的香气,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最私密、最敏感的领地。 哪怕是隔着意料,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小巧挺翘的鼻尖因为紧张而轻轻蹭过他的大腿内侧。 那一下,就像是一粒火星子直接砸进了一堆干柴,“轰”的一声,靖王只觉得有一股邪火从他的小腹深处破闸而出,且直冲脑门! 他狭长的凤眸里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的欲念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将人吞噬,理智告诉他现在就该一把掀开袍子,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拎出来,可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的叫嚣着…… 他不想掀开。 甚至想…… 方才他喉间溢出的那声闷哼虽压得极低,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厢房里却是清晰可闻,谢疏白素来耳力过人,又心思缜密,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丝异样。 他抬眼看向靖王,清冷的眉宇间浮起一抹探询,“殿下?” 靖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那双捏在扶手上、手背已经青筋暴起的大掌,竟然鬼使神差地松开了。 “腿麻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句,没抬头,只抬手撑住脑袋,上半身轻松自然地换了个更慵懒的靠姿,斜靠在椅背上,宽带的衣袖垂落挡在怀中。 “你训你的,看本王做什么?” 靖王漫不经心地看了谢疏白一眼,像是在应付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回眸时那双半阖的凤眸却是微微一眯,然后,慢慢地、克制地将原本随意交叠着的双腿又微微收紧了半分。 就这半分的距离,落在外人的眼里只会觉得他是腿麻了随意换个舒适的姿势,谁能想到,这“无意”的收紧,实则是不动声色地将沈知糯的脑袋更加牢固地卡死在了他的双腿之间,再也无法退开分毫。 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大腿肌肉的变化,那硬邦邦的触感像铁钳一样夹着沈知糯,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狗男人! 他不仅不找借口支开谢疏白、掩护自己离开?居然还趁机把她给锁住了! 他这是想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这光天化日的,而且旁边还站着两个大活人吗?! 她虽是个爱好刺激的,但不代表她想在这种情况下被当场发现啊! 第十四章 你很热? 好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 “咚——咚——咚——” 楼下的竞拍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紧接着,云栖阁管事充满煽动性的高音穿透了楼层传了上来,“诸位贵客!云栖阁三年一度的竞珍会,现在正式开始!” 随着这声高呼,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沸腾了起来,叫好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谢清瑶本就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哪怕此刻正处于被亲哥随时处决的死亡边缘,听到这动静,她的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窗外的一楼大厅。 为了这竞珍会她可是连靖王的腰牌都敢偷,要是不亲眼去看一眼,她就是死也闭不上眼! 这细微的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谢疏白的眼中,他那冷如冰雪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顽劣不堪,好奇心重得能害死猫。 既然今日是奔着竞珍会来的,她绝不会甘心就这么被押走。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谢疏白径直走到位于主位对面的客席,从容坐下,待衣摆落定,他侧过脸,用那把一贯清冷的嗓音对谢清瑶道:“过来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不为例,回去再罚。” 谢清瑶眼睛一亮,如蒙大赦,她手忙脚乱地搬了张圆凳,几乎是飞奔过去,哧溜一下挤到两人中间坐下。 她坐得极快,坐下时还不忘小心地把两人中间的四方茶几往旁边挪了半寸,身形恰好挡住靖王的下半身,生怕被自家哥哥发现靖王衣袍下那不寻常的轮廓。 谢疏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素来不喜她在人前这般无礼,尤其还是在靖王面前。 可床边总共就只有两个位置,她想看热闹,自己搬凳子过来也算是合情合理,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算是警告。 谢清瑶冲他吐了吐舌,又飞快地扭过头,朝着靖王的方向,悄悄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 竞拍甫一开始,楼下的大厅便如油锅泼水瞬间炸开,管事站在高台一侧,声如洪钟,每报出一件拍品,便有伙计高高举起托盘,绫罗绸缎、古玩玉器、镶嵌宝石的佩饰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 “第一件,前朝官窑青花瓶,起价纹银三百两——” …… “第八件,百年老参一株,起价五百两——” 楼下叫价声此起彼伏,可谢清瑶却对这前几轮的拍品兴致缺缺。 那些个瓶瓶罐罐、金玉饰物,再稀罕也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儿,她知道这等竞珍会,前面都是热场,真正的好东西一定是在最后。 谢清瑶懒懒地支着下巴,眼睛半眯,一副“这些也就看看”的漫不经心。 她无聊的转眸看向靖王,实则是想看看沈知糯如今怎么样。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靖王殿下虽然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坐姿,但是他周身的气场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玄色锦袍的领口敞开着,冷白色的肌肤上竟然覆着一层极其细密的汗珠! 喉结更是不受控制地疯狂上下滚动,呼吸粗重得连胸膛的起伏都清晰可见,那双向来锐利凌人的凤眼刺客虽半阖着,眼尾处却泛着一抹不正常到了极点的猩红。 那眼神…… 那姿态…… 谢清瑶的目光顺着靖王紧绷得下颌线一路往下,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垂落在地、堆叠得有些异常宽大的暗金玄绸衣袍上。 那衣袍的布料极好,垂坠感极佳,可是刺客两腿之间厚重的衣摆处却有着一个极不自然、圆润的隆起。 并且,那个隆起还正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等等! 她刚刚是亲眼瞧着知糯姐姐掀开靖王的衣服,一头钻了进去没错,可她到底藏哪儿了? 谢清瑶本漫不经心的眸中瞬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她的教养、她的礼义廉耻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看这形状、还有靖王的反应,难道知糯姐姐藏在了靖王殿下的双腿之间! 腾—— 意识到衣袍下面两人的姿势,谢清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脸瞬间红了个透。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谢疏白的眼里,他的的眉头瞬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结,周身的清冷气息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视线在谢清瑶和靖王之间一转,冷声问:“你很热?” 离得这般近,他自然也察觉到了靖王的不对劲。 虽隔着谢清瑶,又有那张不大的四方茶几挡着,可他只要稍稍侧身就能看到靖王那泛着红意的眼尾,和压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欲色。 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游移,谢疏白想起方才妹妹虽然害怕,眼神却总是下意识地往靖王那边飘。 那神情里除了心虚,似乎还藏着一丝……庆幸? 此时再看,两人脸颊都红得不正常…… 谢疏白微微顷身,修长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两人的耳边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眸,那双清冷如寒潭般的黑眸直截了当地撞进了赵峥那双猩红隐忍的凤眸里,淡声道: “殿下满头大汗的……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谢疏白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他的目光极其缓慢的从靖王那张紧绷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往下移。 最后,直直地落在了那鼓起一团的暗金玄绸衣袍上。 衣袍之下,沈知糯听得这句话,紧张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完了完了! 这谢疏白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惊恐地瞪大了一双清亮的鹿眼,呼吸都乱了,因为过度紧张,她本能地咽了一口口水。 “咕咚。” 这声音极轻,几乎瞬间就被楼下的喧闹吞没,可落在靖王耳中却被无限放大,那要命的震动直接顺着大腿根部酥酥麻麻地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狭长的凤眼骤然眯起,眼底血色翻涌,唇线绷得死紧。 这该死的妖精!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十五章 隔着衣服肆无忌惮地摸她的肩膀 靖王喉结滚了滚,长指勾住领口用力扯了扯,“这云栖阁今日人未免太多了些。” 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透着一股强压下去的暗火,“闷得慌。” 听着这毫无说服力的借口,谢疏白冷淡的目光在靖王敞开的领口和微红的眼尾上停顿了一瞬,以他的敏锐自然察觉到了靖王异样绝非是因为“闷”。 但他向来是个知情识趣、不爱探究他人私事的人,既然靖王不愿不说,他便没再多问。清冷的眸子敛了敛,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开茶盏,从容地收回了目光。 “咚——!” 楼下竞拍台上又是一声清脆的锣响,本就喧闹的大厅此刻更是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只见两个娇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上高台,红绸掀开,一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掐丝赤金头面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那头面做工极其繁复精巧,正中的凤穿牡丹步摇上,镶嵌着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毫无杂质的极品红宝石,在四周上百盏琉璃灯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华丽光芒。 “哇——!” 谢清瑶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好美啊!竟然是玲珑阁老师傅封山前打的最后一套‘凤凰于飞’!” 她激动得双手捧心,连刚刚差点被亲哥扒皮的恐惧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只顾着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套首饰感叹。 衣袍底下,沈知糯本就对这些亮晶晶、华美精致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听着谢清瑶那夸张的惊叹,她虽然看不见,但光听名字也能想象到那有多奢华。 心底的好奇像小钩子挠着她,她忍不住微微扭了扭脖子,想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同时悄悄竖起耳朵,想听清外面的动静。 这一动,柔软的发丝如绸缎般滑过男人的大腿内侧—— 靖王本就处于失控边缘的身体猛地一僵,深邃的眼底燃起两簇幽火。 在这等要命的绝境下,居然还有心思惦记首饰? 他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故意坐直了身子,原本撑着额头的大掌状似随意地挪到交叠的大腿上,那宽大的手掌隔着厚重的布料,不偏不倚地按在了沈知糯纤薄圆润的香肩上。 靖王修长的指节带着灼人的温度,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肩头,沈知糯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死死咬住下唇。 头顶上方男人那低沉沙哑、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本王一个粗人,对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向来不懂。” 他顿了顿,指尖又故意在沈知糯的肩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套头面,有什么特殊的?” 谢清瑶一听靖王殿下居然有兴致发问,如竹筒倒豆子般兴奋地讲解起来,“殿下您有所不知!这套‘凤凰于飞’可是用了整整三斤二两的赤足真金,那上头镶嵌的红宝石,更是百年难遇的极品!” “这做工、这成色,绝对是世间孤品!” “毫不夸张地说,这世上绝没有哪个女子见了这套头面会不喜欢的!”谢清瑶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要是放在后宫里啊,绝对能让各位娘娘为了它挤破脑袋去陛下面前争宠!” 谢清瑶这番话说得信誓旦旦,靖王闻言,浓密的剑眉微微一挑,“哦?” 他拖长了尾音,那沙哑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没有女子不喜欢?” 说着,按在沈知糯肩头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甚至惩罚性地揉捏了两下,男人微微低下头,目光深邃地盯着自己鼓起的衣袍,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是吗?” 隔着布料,男人的手指像带着火星子烫得沈知糯肩头一阵阵发麻,那声“是吗”,低沉喑哑,几乎像贴着她耳根在问,热气拂过耳廓,激得她背脊一颤。 沈知糯藏在黑暗中的小脸瞬间红透了,她此刻正被卡在男人极其危险的领域里,无处可退,被迫感受着他惊人的热量和变化。而这个男人,不仅没有推开她,反而还隔着衣服肆无忌惮地摸她的肩膀! 他这语气、这动作、这姿态…… 跟上一回在侯府里那个戴着人皮面具扮作苏予白、唯恐对她避之不及的男人相比起来,完全就是两副面孔! 他到底是认出自己了?还是没认出? 沈知糯的思绪飞速转动着,他可是权势滔天的靖王,这京城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耳目?连谢清瑶用他的腰牌定这间天字号厢房的事都能摸得一清二楚,既提前侯在这里守株待兔,肯定是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 那他既然明知她的身份,为何还要如此恶劣地逗弄她? 想到这里,沈知糯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楼下大厅里的竞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前面几件拍品大多是楼下那些富商在凑热闹,楼上厢房里的达官贵人们都不屑开口,可这套“凤凰于飞”一出,就连二楼厢房里的贵客们也忍不住开始频频叫价了,可见这套头面的确是非同凡响。 谢清瑶急得直跺脚,她猛地扭头,用一种极其可怜、楚楚动人的目光祈求地看向谢疏白,“哥哥~” “我想要这个~你给我买好不好嘛~” 她已经打算好了,用哥哥的银子把这套头面给拍下来,等下个月她生辰的时候就戴着它惊艳全场! 反正她生辰就要到了,哥哥一定会买给她的! 那套流光溢彩的头面上,指尖刚要抬起示意加价—— “五千两。” 慵懒的嗓音突兀地在厢房内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靖王靠在窗边的阴影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句话。 此言一出,整个云栖阁瞬间鸦雀无声,刚刚才叫到两千五百两,这位爷居然一口气翻了一倍?! 楼下的管事激动得嗓子都破音了:“天字一号房的贵客出价五千两!还有哪位贵客加价?!” 第十六章 莫不是对本王有什么非分之想? 全场死寂,没人敢跟天字一号房里的贵客抢东西。 “五千两一次!五千两两次!五千两三次!成交!” 伴随着一锤定音,这套天价头面被靖王轻描淡写地收入囊中。 谢清瑶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小脸通红。 靖王殿下竟然花五千两拍下了这套头面?而且还是在她刚刚说完那番话之后! 这……这难道是看她喜欢,特意拍下来送给她的吗?! 她羞答答地低下头,绞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殿下……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如此贵重之物,臣女、臣女其实可以让哥哥拍下的……”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可她那双眼睛却恨不得现在就把那套头面给戴在自己的脑门上。 靖王冷笑了一声,薄唇吐出毫不留情的话语,“谢二小姐有些自作多情了。” 谢清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人在三九天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本王只是觉得府中库房有些空,买回去占个地儿罢了。”靖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又透着股狂妄。 衣袍底下,沈知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狗男人,嘴巴可真是够毒的。 自这套头面之后,接下来的每一件拍品皆是价值连城,厢房的贵客们叫价声此起彼伏,一次次举牌、落槌,将气氛推向更高的沸点。直到最后一件拍品被两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绫罗铺底,锦盒护持,光是那架势就透出一股非同寻常的贵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幅看似极其普通的字画,画风怪诞,色彩浓烈诡谲,线条扭曲如藤蔓,显然并非中原之物。 管事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惊掉众人下巴的底价,“此乃压轴拍品,起拍价——三千两黄金!”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三千两黄金?买一幅画?! 不少宾客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更多人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幅诡异的古画,心中暗自揣测这画究竟是何来历,竟值如此天价? 谢清瑶撇了撇嘴,满脸的嫌弃,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这破画竟然敢要三千两黄金?傻子才会买呢!” 她话音刚落,一直漫不经心靠在太师椅上的靖王,突然坐直了身子,那双原本染着情欲的猩红凤眸瞬间恢复了清明与冷锐,锋利如刀地射向那幅画卷。与此同时,坐在一旁的谢疏白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清冷的目光紧紧锁定高台。 两人在空气中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谢疏白微微颔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月白长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时辰不早了,王爷,微臣先告辞。” 他抬步走向房门,推门而出,冷声吩咐守在门外的谢家小厮:“送二小姐回府。” 谢清瑶正看得起劲,哪里肯走,刚想撒娇抗议,“哥哥!我还没……” “三十九。”谢疏白连头都没回,直接丢出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谢清瑶所有的不甘和抗议瞬间被掐死在喉咙里,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愤愤地抓起帷帽扣在头上,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小厮离开了厢房。 “咔哒”一声轻响,原本就不算热闹的厢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靖王半眯着狭长的凤眸,目光沉沉地锁在那扇已然紧闭的房门上,他突然抬起修长的手臂,宽大的暗金玄绸衣袖猛地一挥,一股浑厚霸道的内力瞬间席卷而出。 “砰!” 面前那扇正对着楼下喧闹大厅的雕花窗棂被这股强悍的内力“啪”地一声狠狠关上,将外头的鼎沸人声尽数隔绝在外。 厢房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空气里只余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声。 靖王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双腿之间那团依然鼓起的巨大轮廓,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仿佛掺了沙子,带着浓浓的侵略性,“还不出来?” 他修长的手指准确无误地隔着布料捏住沈知糯小巧的下巴,语调慵懒又恶劣地打趣道,“一直赖在本王的腿中间不肯走……” “沈姑娘莫不是对本王有什么非分之想?” “什么非分之想!殿下快松手!” 沈知糯简直要被这狗男人气笑了,这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她被闷在那逼仄又充满着强烈雄性气息的衣袍下,早就热得浑身冒汗,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体统,一把推开男人钳在自己下巴上的大掌,奋力地从那让人窒息的暗金玄绸下钻了出来。 就在她即将完全探出头的那一瞬,靖王的手指却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状似无意地在她的帷帽边缘重重一按。 “哎呀——” 沈知糯惊呼一声,本就戴得不稳的帷帽彻底脱落,连带着固定发髻的几支簪钗也松脱开来,刹那间,原本束紧的青丝倾泻而下,散落在了她雪白的颈侧。 先前被闷在他双腿之间太久,,她此刻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已被汗水濡湿,紧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尾还带着一抹因为闷热而逼出来的潋滟水光;原本白皙素净的小脸此刻红透得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滴出水来。 这副衣衫不整、气喘吁吁、双颊酡红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副刚刚被人狠狠疼爱过的娇媚姿态! 这等致命的风景,毫无保留地落入了靖王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之中——一如他夜夜梦中的画面。 男人本就因为强忍着某种冲动而泛红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猛地缩紧,空气中那股冷冽的沉水香顷刻间变得极具侵略性,仿佛要将眼前的猎物死死缠绕。 靖王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着,发出一声暧昧的吞咽—— 第十七章 本王能有什么好处? 靖王不过是想逗弄沈知糯一番,没成想这女人哪怕只是随便喘两口气,都能精准无误地拨动他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 强行压下眼底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欲念,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错愕”。 “哟。”靖王拖长了尾音,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本王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敢躲在本王的衣袍底下。”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凤眸微挑,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竟是相府的少夫人啊。” 沈知糯心头猛地一跳,暗自咬紧了后槽牙。 这狗男人,明明早就认出她了! 靖王微微俯下身,极具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嘴里发出一声充满恶意的“啧”声,目光放肆地在沈知糯娇媚入骨的脸蛋上打转,“相府少夫人……沈、什么来着?” “沈……知……糯?”他故意一字一顿,嗓音拖得又慢又懒,仿佛在舌尖反复琢磨这个名字,却又偏偏不肯轻易吐全。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坊间不是都传定安侯府的真千金是个端庄温婉、老实本分的木头美人吗?”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凤眸微眯,修长的食指挑起沈知糯的一缕长发,语气越发危险,“可今日一见,沈姑娘这钻男人裙底的本事,可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他微微倾身,气息逼近,嗓音压得更低:“一点儿也不像传闻中那般‘老实’啊。” 沈知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在威胁她!他在用她的名声、用她苦心经营的人设威胁她! 靖王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说,若是本王现在就派人去相府告诉苏予白,他那刚过门半年的夫人衣衫不整地待在本王的怀里……”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沈知糯渐渐发白的脸色,“再顺便让丞相夫人好好瞧瞧,该如何教导儿媳这男女大防的规矩。” “哦,对了,还得去问问定安侯。得去问问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教养女儿的……” 沈知糯:!!! 王八蛋! 算你狠! 她在心里把靖王的祖宗十八代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可面上却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一场变脸。 前一秒还羞愤交加的眸子,下一秒瞬间就盈满了盈盈的泪光,“殿下……” 她扑通一声跪坐在地毯上,双手死死地攥住靖王那名贵的暗金玄绸衣摆,仰起头,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殿下明鉴!臣妇真的是被逼无奈,一时情急才躲在殿下这里的!” 她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带着浓浓的哭腔,“臣妇在相府本就步履维艰,若是殿下将此事宣扬出去……那臣妇……臣妇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拉了拉靖王的衣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哀求。 靖王没有抽出自己的衣袖,只垂眸清瞥了一眼她拉着衣袖的手,挑了挑眉,“不说出去?” “本王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少夫人空口白牙就想让本王替你保守这么大的秘密……”他凑近她的耳畔,“本王能有什么好处?” 沈知糯咬着下唇,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颤着声音问:“那……殿下想要什么好处?” “只要是臣妇能做到的……臣妇定当竭尽全力……” 靖王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小模样,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从他宽阔的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致命的性感。 他抽出自己的衣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她弄乱的衣摆,语气慵懒至极,“本王现在还没想好。” “这笔账本王先给你记下,等哪天本王想到了要什么好处……”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本王自会亲自登门找沈姑娘讨要。” 说完,他竟是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房门走去。 “沈姑娘,后会有期。”靖王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心情极其愉悦地离开了厢房,只留下一地冷冽的沉水香。 沈知糯瘫坐在地毯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脸上的柔弱和惊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呸!” “还登门讨要?讨你大爷!” ———————— 回到相府,沈知糯气呼呼地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大床上,一拳狠狠地捶在鸳鸯交颈的软枕上。 越想越气!越想越亏!她沈知糯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该死的靖王!摸了她的肩膀不说,还敢威胁她! 连翘刚端着新沏的茶推门进来,就被自家小姐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茶盏凑上前来替沈知糯顺气,“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 “还能有谁!靖王!你都不知道我在那厢房里受了多少苦!”沈知糯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一双美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连翘,去给我查查这个靖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悄悄的,绝不能被他的人察觉到半点风声!” 连翘当时被拦在门外,根本不知道厢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眼尖,见谢大人、谢小姐先后离去时面色皆是一片阴沉,便猜到里头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她心头一凛:“是!奴婢明白!” 因为被靖王搅乱了心绪,又怕他拿此事做文章,沈知糯既懊恼自己的失态,又担忧日后被他拿捏,在心里一遍遍盘算防备的对策,一下午都闷在房里没敢出门。 就连晚膳都只是兴致缺缺地扒拉了两口就让人撤下去了,直到夜幕降临,沈知糯在净室里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玫瑰花瓣浴,这才觉得郁结的心气散了不少。 可刚一披上寝衣,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沈知糯懒洋洋地靠在贵妃榻上,一边用干毛巾绞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吩咐道:“连翘,去让小厨房做些吃的送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请安的声音,沈知糯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向外望去,只见从院门处走进来一个欣长清瘦的身影—— 第十八章 门外站着的是他从心底里瞧不上的 那人一袭天青色锦袍,正是苏予白平日最常穿的颜色。脸上戴着毫无破绽的人皮面具,五官轮廓与苏予白一般无二,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却与苏予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如高山积雪般的清冷,不染尘埃,禁欲到极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能拥有这般气质的,普天之下,唯有谢疏白。 在他的身后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朱红色的漆盘,正低着头匆匆往正房走来。 小丫鬟差点撞上他,吓得赶紧屈膝行礼,“公子,您回来了。” 谢疏白微微颔首,目光在丫鬟手中托盘上轻轻一扫,便要转身离去。 小丫鬟是个机灵的,见他要走,连忙多嘴补了一句:“少夫人今日晚膳胃口不好,没用多少,这会儿说是饿了,奴婢去小厨房端了些莲子百合羹汤来。” 说到这儿,她胆子大了些,试探着问:“公子用过了吗?要不要奴婢再添一副碗筷,您也用些?” 谢疏白今日在云栖阁和暗探处来回奔波了一下午,连晚膳都没顾得上用便急着赶来相府假扮苏予白,此时听小丫鬟这么一说,确实觉得腹中空空。 他生性清冷,不喜与人多言,只淡淡颔首:“另送一份到书房去。” 言下之意就是不必同桌共食,也不必添碗筷,他自个儿用。 窗棂内,沈知糯趴在窗台上,借着院子里朦胧的灯笼光晕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走向书房的背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今日在云栖阁里那一身月白长袍、不染尘埃的清冷模样。 再一想那个在床上任她拿捏的宋砚舟,虽然身材好、体力棒,但他武将出身,动作利落,要什么就直给,像抡刀砍柴,爽则爽矣,,终究是少了点情趣。 而眼前这位,清冷,禁欲,高高在上。 可越是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才越让人心痒难耐、越让人想亲手撕开那层冷冽的外壳,看看他失控时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沈知糯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只要一想到今晚会是这位清冷禁欲的谢大人陪她睡觉,心中那被靖王威胁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她随手丢开擦头发的毛巾,葱白的手指轻轻勾开寝衣的领口,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随即起身走到屏风旁那面半身高的菱花铜镜前,镜中映出的女子,衣衫半敞,春光乍泄,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那眼神那身段活脱脱一个专吸人精气的女妖精。 沈知糯对着镜子扬起一个颠倒众生的笑,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正欲转身,脚步却蓦地一顿。 “不行!” 她猛地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点旖旎的念头彻底摇走。 今夜这位可是谢疏白!出身帝师世家,自幼饱读诗书,清冷禁欲到了骨子里,京中公认的高岭之花、未来阁老继承人。这种文臣清流,最是重规矩、守礼法,骨子里清高得不可一世,若是她真敢这般衣衫不整地凑上去,谢疏白绝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只会觉得她粗俗不堪。 别说占他便宜了,怕是当场就能被他用一通“圣人微言大义”训得狗血淋头,再无情地逐出书房。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对付这种清冷如谪仙的人物,不能急,只能慢。要像温水煮蛙,一点一点剥下他那层高高在上的外壳,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跌落神坛! 心中打定主意,沈知糯毫不犹豫地将刚刚拨开的领口重新拉了上去,不仅将寝衣的盘扣系得严严实实,还转身走到紫檀木衣柜前翻出一件月白色对襟外衫披在身上,镜子里的妖媚妇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端庄温婉、规矩本分、甚至略带几分木讷的女人。 “完美。” 沈知糯对着镜子满意地拍了拍脸颊,将眼底那抹算计的精光尽数敛去,转身出了内室。 她先走到一旁,亲自生了小泥炉,将备好的明前龙井投进壶中,茶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茶香渐渐溢出。 小几上丫鬟送来的莲子百合羹还冒着丝丝热气,她坐下来,不急不缓地将一碗羹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一口甜香都咽下,胃里有了饱腹感,连带着心绪也舒缓了几分。 不多时,壶中茶汤清亮,沈知糯提起壶将热茶稳稳注进茶盏,再将那盏热茶端到漆盘上妥帖放好。 夜风微凉,书房的窗户半掩着,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 谢疏白此刻正负手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尽管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可那双清冷的眼眸却依旧透出独属于谢疏白的深邃与凝重。 他的面前正平铺着一幅画,若是谢清瑶此刻在场定能一眼认出,这正是今日在云栖阁竞珍会上最后那副压轴的画卷! 谢疏白的眉头微微蹙起,修长的手指在画卷边缘轻轻摩挲,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这宣纸看穿,却始终未能参透其中隐藏的玄机。 “叩、叩、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柔、规矩的敲门声。 “夫君,是妾身。”沈知糯刻意压低了嗓音,声音听起来温顺又带着几分拘谨,“妾身给您添壶热茶。” 谢疏白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素来喜静,最厌恶在思考时被人打断。更何况,门外站着的是他从心底里瞧不上的苏家少夫人。 在他看来,这位定安侯府流落在外的千金,不过是个乡野长大的村姑,粗鄙无知,连基本的谈吐都透着土气,既配不上苏予白,更担不起未来相府主母的身份。 若不是苏予白行事荒唐,死乞白赖地求着他们帮忙遮掩,若非靖王一锤定音硬是将这桩荒唐事应下,他堂堂翰林院侍读学士,怎会沦落到在这深宅大院里假扮别人的夫君,还要应付这样一个愚笨无趣的女人? 谢疏白动作极快地将桌上的画卷卷起,随手塞进了一旁堆成小山的书卷之中,随后抽出一本《策论》,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第十九章 才情初露 门被轻轻推开,沈知糯端着茶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步履轻缓到连裙摆都未带起半分弧度,行至书桌旁动作极轻地将茶盘放下,提起茶壶,手腕微倾,澄澈的茶汤便如细线般滑入白瓷盏中,不溅不溢,分毫不差。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倒完了茶,她也没有像寻常深闺妇人那样借机凑上前去嘘寒问暖,而是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羊脂玉般白皙纤细的手腕,静立砚台前,执起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 一下,两下,力道匀稳,墨香在静谧中缓缓晕开。 谢疏白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他本以为这女人深夜来访许是借机邀宠,没成想她竟这般安分守己,不仅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连研墨的力道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没有发出半点刺耳的噪音。 但即便如此,谢疏白依旧没有给她任何好脸色,他全程盯着手里的书,连一个正眼都没有施舍给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的闲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沈知糯将墨研好,见他始终没有开口吩咐,便自觉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开始替他整理散乱的书卷。 她动作极轻,将那些看过的、没看过的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整理完了书架,她又转身抱起案上那堆成小山般的书卷,打算挪到一旁继续归整。 就在这时——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原来是那幅被谢疏白仓促塞进书堆里的画卷,因为失去了支撑,从桌角滚落了下来,在地毯上骨碌碌地铺展开来。 “呀,夫君恕罪,妾身笨手笨脚的。”沈知糯像是受了惊吓,慌忙蹲下身去捡那幅画。 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幅展开的画卷上,这绝非什么清雅传世的名家山水,整幅画用色浓烈诡谲,石青、赭红与焦墨撞得刺目,线条扭曲盘结,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作一团,画里的山石歪歪斜斜,屋舍东倒西歪,连草木都长得毫无章法,笔触横斜乱扫,一眼看去,只觉得丑怪粗陋,全无半分笔墨意趣。 沈知糯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疑惑:“咦?” 这画是顶级军机,谢疏白连府中旁支亲眷都未曾示众,见她一个内宅妇人贸然窥看,本想冷声训斥她不要乱碰,听到这一声“咦”,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咽了下去。 他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她纤弱的身影,“你看得懂?” 没人知道这幅看着粗陋不堪看似并非中原之物的画作,是北境暗线以忠魂为代价、绕开层层耳目、辗转半年之久才借着拍卖会鱼龙混杂的掩护送入京中的唯一信物! 北境战事胶着已两年有余,敌方凭一座孤悬边塞的坚城死死扼住粮道咽喉,大梁边军屡战屡败,折损了数万将士,却始终摸不透这座边城的布防底细。而这幅画正是靖王安插在北境敌营的密探拼死送出的城防总图。 前线的统兵将军、随军谋士、堪舆大家翻来覆去拆解研究了整整半月也没能勘破半分玄机,只敢笃定这画里藏着北境破局的唯一希望。 他今日一拿到画便直奔靖王府,召来了靖王心腹的幕僚,连同京中顶尖的堪舆国手,一群人围着这幅画枯坐钻研了整整一个下午。可任众人翻遍了古今书画典籍、堪舆秘录,抠遍了每一笔线条、每一处墨色细节,最终也只得出同一个结论: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幅丑怪粗陋、全无半分笔墨章法的废画,绝无可能藏着什么军机机要。 沈知糯被他冷硬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忙缩回了刚要碰到画轴的手,局促地绞着袖口,怯生生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长睫簌簌发抖,声音细得像风吹柳絮:“妾身只是……只是觉得这画看着,好生奇怪。” 她葱白的指尖悬在画纸上方,隔空轻轻点了点那几处扭得最乱的盘结线条,声音依旧怯生生的,“夫君您看,这些看着像乱画的藤蔓线条,看着歪扭无章,实则首尾相接,一圈圈围得严丝合缝,这不是山石草木,倒像……倒像妾身小时候见过的寨子外墙和圈起来的堡楼。” 见谢疏白并没有要打断自己的意思,沈知糯顿了顿,指尖又移向那些刺目的色块,语气依旧懵懂,“还有这些红一块青一块的颜色,看着杂乱无章,可浓色都聚在地势高的地方,淡色散在路口要道,该是放哨和守路的地方。妾身小时候在山边的寨子里住过些时日,跟守寨的阿婆相熟,那寨里的布防章法,就是这般先把住高地,再卡死要道的。” 谢疏白搭在案沿的手猛地收紧,清瘦的指节瞬间泛出青白,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分。脑子里像有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困扰了他整整一下午、难住了前线一众能臣半个多月的迷雾,竟就这样散了?他和无数名家都困在笔墨章法的窠臼里,却没人想到这画的玄机根本不在丹青,而在布局! 可这滔天的震骇只沉在眼底深处,他清冷的面上分毫未露,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沈知糯像是全然没察觉他翻涌的心绪,依旧垂着眼小声地往下说,指尖又点向画里几处看似画师手抖、晕开的墨团:“还有这些,旁人看着是画坏了的败笔墨渍,可您看,它们都藏在墙角的死角里,两两相对,中间还有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线连着……这不是画坏了,该是寨子里藏人的暗道,还有能前后包抄的躲身之处。” “还有这几处歪倒的屋舍,对着这些暗道的出口,正好是寨子大门的方位,若是攻寨的人从正门闯进来,正好落进这四面合围的陷阱里……”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惊觉自己失了言,慌忙捂住嘴,脸瞬间白了大半,扑通一声屈膝半跪下去,声音里带着慌慌张张的哭腔:“妾身胡言乱语,不懂装懂乱说了浑话,夫君恕罪!” 第二十章 这是沈知糯写的? 谢疏白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这个一直被他视为草包的女人身上,看着沈知糯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真的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胡诌出来的。 一个乡野长大的,竟能有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面上依旧冷冽淡然,只淡淡扫了那画卷一眼,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起来吧。不过是幅别人托我暂存的废画,什么寨子布局,全是你在乡野待久了,瞎琢磨出来的胡话。” 他俯身随手将画卷收拢起来,锁进了案头的樟木匣子里。 待锁好匣子,他才抬眼看向还垂着头手足无措的沈知糯,“今日你进书房见过这幅画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记住了?” 沈知糯忙不迭老实点头,声音软懦:“是,妾身记住了,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行了。”谢疏白的语气依旧疏离,却比刚才少了几分尖锐,“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沈知糯暗自挑了挑眉,这就下逐客令了? 不过她也不恼,这种男人绝不能逼得太紧。方才那画里的门道她一眼便看穿是幅精密至极的军事城防布局图,今晚这颗惊雷已经稳稳埋下,足够他彻夜难眠、翻来覆去地琢磨了。 “是,夫君也早些歇息,熬夜伤神,莫要熬坏了身子。” 沈知糯乖巧地福了福身,没有半分纠缠和留恋,转身退出了书房,还体贴地为他带上了房门。 看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谢疏白冷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只一瞬便消散无踪。他转身重新打开樟木匣子,将那幅画卷再度铺开。 这一夜,谢疏白都没有离开书房半步,书房里没有床榻,他便伏在冰硬的书桌上和衣将就了半宿。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相府。 —————— 靖王府。 靖王还穿着寝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全然没了平日里朝堂上的端严模样,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幅刚铺开的画卷,一双虎目瞪得溜圆,语气里是压都压不住的狂喜,“扭曲盘结的线条,是瓮城与内外城墙的完整走势!” “浓淡错落的色块,是营寨布防与哨卡关卡的精准排布!” “看似败笔的墨团,实则是暗藏杀机的暗道与藏兵洞的精确方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北境坚城我们拿定了!此战我大梁必胜!”他哈哈大笑几声,重重拍了拍谢疏白的肩,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赞叹:“疏白!你真是我大梁的定海神针!前线那么多能臣猛将抠了半个月都没摸透的东西,你一夜就勘破了!待北境大军得胜归朝,本王定亲自去御前,为你讨一份天大的封赏!” 谢疏白却没接下这份盛赞,只抿紧了薄唇,神色平静地开口:“勘破这画中玄机的不是我。” “你说什么?”靖王脸上的笑猛地一顿,满脸难以置信,“不是你?那是谁?” “是苏少夫人。”谢疏白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可,“昨夜我将画带回相府,是她无意间撞见,一眼点破了这画里的布局门道。” 靖王彻底愣住了,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眸子里瞬间涌上满满的惊艳与诧异。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谢疏白才拖着几乎被抽空的身躯回到相府。为了核对那幅堪舆图上暗道的方位与走向,他与靖王几乎耗尽了心神,反复推敲每一处线条、每一笔扭曲的痕迹,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连外袍都未及解下,便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却蓦地僵在了原地。书房里不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张宽大的书桌。昨夜被他翻得乱七八糟、堆积如山的各部卷宗,以及他昨夜带过来的常看的策论孤本都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案头。 不仅如此,每一摞卷宗的侧面都夹着一张小小的宣纸书签,上面用极其清秀的小楷标明了卷宗的年份和要点。 谢疏白快步走上前,随手抽出一本他看了一半的《盐铁论》,在他用朱砂笔画了圈的几处政策疏漏旁竟然多了一行极细的墨字批注。 那字迹娟秀内敛,语气更是谦卑到了极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若以民夫代役,开渠引水,是否可解此地盐碱之困?” 这是沈知糯写的? 她不仅认字,不仅懂画,竟然还能看懂这艰涩难懂的朝政要务,甚至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所在? 谢疏白一直以为她除了姿色,别无长处,不配苏予白与相府主母之位。如今看来,她不是蠢,而是藏拙。 心底最后一点鄙夷悄然散去,虽未生出好奇,他却无法再像之前那般笃定地轻视她。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夫君,妾身给您送茶来了。” 谢疏白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盐铁论》轻轻合上,他抬起头,那张清冷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进来。” 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少了之前的厌烦。 门被推开,沈知糯依旧是那副规规矩矩的打扮,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低着头正准备像昨晚一样,放下茶盏就退到一旁去当个透明人,可就在她放下茶盏的一瞬间,谢疏白清冽的嗓音却在安静的书房里突兀地响起:“这些卷宗,都是你理的?” 沈知糯心头一跳,鱼儿咬钩了! 她立刻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肩膀微微发颤:“夫君恕罪!妾身……妾身白日里见书房太过凌乱,便自作主张整理了一番。” 她仰起那张素净的小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翼翼,“那些批注是妾身胡乱写的,若是妾身逾越了规矩,夫君责罚便是,千万别生妾身的气……” 第二十一章 她可不信他能守得住 “起来吧。”谢疏白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上,清冷的嗓音难得带了几分赞许,“整理得很好。” 听到他的夸赞,沈知糯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里面仿佛瞬间亮起了璀璨的星光。 她定定地看着谢疏白,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一抹羞涩又惊喜的笑意,“多谢夫君夸奖!” 谢疏白看着她那张明媚生动的笑脸,他想,苏予白真是瞎了眼。放着这么个懂事又安分守己的正妻不要,非要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私奔,甚至弄出这么荒唐的找人假扮的把戏。 沈知糯得了夸奖,似乎很是满足,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刚回到主屋卧房,连翘便迎了上来替她解下外衫,小丫头往书房的方向瞄了一眼,看着那依旧亮着灯的窗户,忍不住咂舌,“小姐,今晚谢大人也要歇在书房吗?” 沈知糯走到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拔下发簪,点了点头,“大抵是的。” “啧啧。”连翘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感叹,“这书房里除了那张硬邦邦的桌子和几把椅子,连个榻都没有,什么也没有啊!” “谢大人竟然能连续睡两晚?”连翘满脸钦佩,“真是克己守礼到了极点,知晓您是相府的少夫人,这两夜都死死守着分寸呢!” 沈知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转过头看着连翘,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那你猜,他明晚还能不能守得住?” 连翘眨了眨眼,想都没想便答:“谢大人应该直到姑爷回来都能守得住吧?” 沈知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瞄了一眼半开的窗户,夜风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吹了进来,天际隐隐有闷雷滚过。 “今夜怕是要下雨了。”沈知糯轻声呢喃。 书房里连床被褥都没有,夜里风寒露重,谢疏白是文臣,身子骨远不如武将硬朗,她可不信他能守得住。 就算他真能咬着牙守得住,她这个做“夫人”的也不允许他守住! 果然,下半夜—— “轰隆——” 一道惊雷平地炸响,震得窗棂嗡嗡发颤,倾盆大雨如瀑布般砸了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拍打着屋瓦。 沈知糯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来了。 她迅速翻身下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白寝衣,连头发都没绾,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男款的玄色大氅,一手撑着油纸伞,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外,她故意将大半边身子探出伞外,让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半边肩头。 推开门,冷风裹着湿气瞬间灌进书房,谢疏白竟然还没睡。他正伏在案前挑灯夜读,昏黄的烛火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昏黄的烛火映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肩头因寒意而不自觉地微微瑟缩。 听到动静他眉头微蹙,抬起头来,只见沈知糯浑身湿透站在门口,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像是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娇花。 “夫君……”她声音发着抖,眼眶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谢疏白的心口莫名被猛地撞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这般大雨……” “妾身见夫君书房的灯还亮着,夜里风寒,不放心……”沈知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她手里死死攥着那件厚重的大氅,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语气近乎哀求。“夫君,夜深了,回房休息吧,这椅子怎么能睡人呢?” “我还不困,你先回。” 沈知糯却没像往常那样听话地退下,只见她红着眼眶,默默地走到他身后,没有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只是踮起脚尖将手里那件带着体温的大氅,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她微微俯身,带着水汽的馨香瞬间包裹了谢疏白,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夫君要注意身体,莫要熬坏了。” 说罢,她没有半分纠缠,转身便走。 “嘭。”门被重新关上。 谢疏白僵坐在椅子上,肩上的大氅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他微微侧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海中全都是她刚才那双蓄满泪水、委屈又心疼的眼睛。 次日一早,雨停了,晨风一吹,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凉意。 沈知糯起了个大早,梳妆完毕正要去主院请安,刚走出正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匆促的脚步声,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从书房的方向匆匆走出来,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行走间正低声与身侧的丫鬟交代着什么。 沈知糯脸色一变,一把抓住跟在那老大夫身后的丫鬟,“怎么回事?” “回少夫人,公子他发了高热,都烧迷糊了!” 沈知糯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拎起裙摆不顾形象地朝着书房狂奔而去。 谢疏白还靠躺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往日里清冷高傲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眉头痛苦地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是病得不轻。 沈知糯扑到他身边,冰凉的小手贴上他滚烫的额头。“夫君!” 谢疏白勉强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别碰我……我没事……” “都烧成这样了还没事?!”见他睁眼,沈知糯心疼得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夫君跟我回正房休息好不好?这椅子硬邦邦的,你身子受不住的!” “这书房甚好,我只在这里歇息。”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一改方才的柔弱温婉,转过身,她目光一厉,冲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小厮们被少夫人这陡然爆发的气势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探头进来,“少夫人。” 沈知糯抬手指向谢疏白,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商量余地,“你们两个,进来,把公子给我抬回正房去!” 第二十二章 不如将就着挤一挤? 谢疏白猛地瞪大眼睛,“你敢!” “妾身有什么不敢的!”沈知糯红着眼瞪回去,“我是你的结发妻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病了还这样糟蹋身子!” “动手!”她一声娇喝。 被点名的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但看着少夫人那要吃人的眼神,再看看自家公子确实病得起不来身,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得罪了,公子!” 就这样,堂堂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子、清冷如谪仙的谢疏白,在高烧无力的情况下被两个小厮连拉带拽、半强迫地给抬出了书房,直接塞进了正房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 卧房内,药香袅袅。 谢疏白躺在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软榻上,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这是沈知糯和苏予白的床! 被褥上全都是沈知糯身上那种清甜软糯的香气,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他觉得自己的高热似乎更严重了,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沈知糯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在床畔坐了下来,她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夫君,喝药了。” 谢疏白偏过头去,一贯清冷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刺客写满了抗拒,“放下,我自己喝。”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过分亲昵的距离。 沈知糯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泪光又要往外涌,但她这次没有哭,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夫君若是不愿喝药,那妾身这就去请母亲过来,让母亲亲自喂你。” 谢疏白猛地转过头,“你!” 他脸上贴着的人皮面具做得极真,远看近看都无破绽,寻常人纵有怀疑也瞧不出端倪,可偏偏瞒不过苏予白的母亲,丞相夫人疼儿子入骨,苏予白脸上哪怕多了一颗痣、一道浅疤,她都能一眼识破。若是她今日真凑到跟前来,这面具定然藏不住! 想到此,谢疏白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却只能僵硬地张嘴,就着沈知糯的手,将一勺勺苦涩的药汁咽下去。 药汁苦得他眉心紧蹙,可喂药的那人却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指尖稳,动作轻,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 好不容易将药喂完,沈知糯取出素帕轻轻替他拭去唇角的残渍,她将药碗递给连翘,微微颔首示意其退下,自己却并未起身离开,反而在床畔坐下。 “夫君,妾身知道你从心底里瞧不上我。”沈知糯苦笑了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妾身不傻,知道你的意思,也不敢奢求什么夫妻恩爱。” 她抬起头,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直直地撞进谢疏白的眼底,“妾身只想安分守己地做好相府的少夫人,侍奉公婆,为你打理好后宅。” “可是夫君……”她的声音里压着委屈,“这些日子,你一直躲在书房里不肯回来。” “母亲已经很不高兴了。” “这几日,她明里暗里敲打妾身,问是不是妾身哪里伺候不周,惹得夫君厌弃。” 沈知糯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攥住他寝衣的袖口,指尖微微发抖,“求夫君体谅体谅妾身在后宅的难处吧。” “你就算再厌恶妾身,晚上也回正房睡好不好?” 她声音更低,几乎像哀求:“哪怕……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给外人看一看呢?” 谢疏白听着她这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话,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他突然反应过来,苏予白走了已经有些时日,那前面代替苏予白的靖王和宋砚舟肯定也是为了避嫌,天天睡在书房。 如此一来岂不是满府上下都知道公子成婚不过半年,便夜夜宿在书房,连碰都不愿意碰自家夫人一下? 难怪丞相夫人会给她脸色看,做母亲的哪个不盼着儿子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如今儿子连正房都不肯进,她又怎会不迁怒于她这个新妇?而她又生性老实木讷,估计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利索。 谢疏白看着她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心底那股清冷孤高的气焰,终究是化作了一丝浓浓的愧疚。 他叹了口气,“别哭了。” “我答应你便是。”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真的?” “只是,”谢疏白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如今我病着,不好过了病气给你……这些时日,我在地上打地铺便是。” 沈知糯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那一笑仿佛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满室的阴霾。 “谢谢夫君!”她欢天喜地地应下,眼底却飞快地划过一抹狡黠的暗光。 打地铺? 想得倒美! 到了晚上,谢疏白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 他洗漱完毕站在正房宽敞的卧房里,看着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和空了一半的柜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被褥呢?”他转头看向沈知糯。 沈知糯只穿着一身轻薄的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抹着香膏,听到问话,她一脸无辜地转过头,“什么被褥?” 谢疏白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问,“打地铺用的被褥!” “没有多余的被褥了呀。”沈知糯眨了眨眼,语气要多纯真有多纯真。 “怎么会没有?” 沈知糯无奈地摊了摊手,“夫君您忘了?母亲早就吩咐了,为了咱们早日诞下嫡子,整个松竹院只能留一床被子。” “整个相府上下,谁敢忤逆母亲的吩咐,给咱们送多余的被褥来?” 谢疏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想要召唤自己的暗卫,凭谢家暗卫的身手,悄无声息地送一床被褥过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可他刚准备抬手捏个暗哨,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不行。 这是相府,若是轻功潜入或许能避开相府护院的耳目,可若真抱着被褥在相府的屋顶上飞檐走壁…… 这等行径靖王和宋砚舟想必早已试过,否则他此次轮值,书房就该有现成的被褥。 “夫君?”沈知糯已经走到了床边,掀开一半鸳鸯锦被,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她歪着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语气轻软又无辜,“夜深了,外头还下着雨呢。” “地上凉,你病还没好透。” “不如将就着挤一挤?” 第二十三章 一夜未眠 谢疏白长身玉立地站在床榻边,死死盯着那张宽大的拔步床,红色的鸳鸯戏水锦被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刺痛了他这双看惯了圣人四书五经的眼。 沈知糯将他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发笑,面上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惶恐。 “夫君可是觉得为难了?” “妾身知道夫君心底里瞧不上我,也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她猛地从被窝里坐直身子,连连摆手,甚至急切地竖起了三根白嫩的手指,做出对天发誓的模样,“妾身心里有数的,夫君肯留下是为着妾身的名声着想,这份情妾身感激不尽,断然不会逾矩半分、冒犯夫君丝毫!” 谢疏白看着她那双急的红彤彤迫切解释的眼睛,欲转身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他正欲开口,却见沈知糯已经手脚麻利地从床尾抱起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软枕,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软枕放置在床铺的正中央,就这么生生地在宽敞的床榻上,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夫君,您睡外面,妾身睡里面,有这个枕头隔着,绝碰不到一起。”她仰起头,像是生怕他拒绝,眼神乖巧又带着几分讨好,“这样可好?” 谢疏白看着中间那个突兀的帛枕,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松。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案台前吹灭了烛火,屋内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衬得夜色越发寂寥。 谢疏白摸黑走到床榻外侧,连外衫都未曾脱下,就这么合衣躺了上去。 刚一沾上枕头,一股极其馥郁、清甜的女儿香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那是沈知糯身上的味道,清而不腻,甜而不艳,像是春日里新采的嫩蕊蒸出的第一缕甜香,又带着一丝干净的皂角清气。这香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四肢百骸。 谢疏白活了二十多年,身边连个伺候的通房丫头都没有,何曾与女子这般近距离地躺在一张床上过?何况这还是好友的妻子! 他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每一块肌肉都硬邦邦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犹如一尊躺平的石佛。 为了避开那股勾人的幽香,他不动声色地往床沿挪了又挪。直到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了床榻边缘,半边肩膀更是直接漏在了微凉的空气里。 他觉得只要自己稍微翻个身,就会直接滚到地上去。 可即便是隔得这么远,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 黑暗中,谢疏白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听见沈知糯每一次翻身时寝衣布料与锦褥摩擦发出的窸窣轻响;能听见她偶尔因不适而咽下口水的细微声响。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他忐忑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生怕惊扰到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了沈知糯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谢疏白这才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试图放松僵硬到发麻的身体,可那股清甜的女儿香却如影随形,怎么也挥之不去,像一把极软的细刷子,时不时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那么一下。 于是,他就这么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听着身侧女子平稳的呼吸,在这馥郁的香气里一夜无眠。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沈知糯在一夜好眠中慵懒地睁开眼,身侧的床铺早就空了,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唤道,“连翘。” “小姐,您醒啦!”房门被推开,连翘端着洗漱用的铜盆,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她一边将帕子拧干递过去,一边忍不住凑到沈知糯耳边八卦,“小姐,要不怎么说谢大人是翰林院的清流呢,这做派就是和咱们这种凡夫俗子不一样!” 沈知糯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闷声问:“他怎么了?” “谢大人今儿个寅时就起了!”连翘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起那么早也就罢了,他竟然还在书房里看了一个时辰的书!” “看完书,连早膳都没用几口,就匆匆忙忙出门去上值了!” 沈知糯擦脸的手猛地一顿,“他有病吧?”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顶着的是谁的脸?!” 沈知糯简直要被气笑了。 苏予白是个什么货色?那就是个顶着六品翰林院编修名头的清贵公子,虽仗着相府的门第他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看似每日勤勉,出入翰苑、与人辩经论文,实则不过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的那份勤勉都是做给人看的,文章写得漂亮、场面话滴水不漏、待人接物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谦和模样。可骨子里都是一股被富贵养出来的懒散,只要维持住这副青年才俊的体面皮囊他便心满意足。 现在倒好! 这谢疏白大清早的就在书房里苦读一个时辰,然后精神抖擞地去上值?! “他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努力,这么上进,他就不怕母亲怀疑吗?” 沈知糯头疼地扶住了额头,“母亲若是知道她儿子突然这般用功,估计第一反应不是欣慰。” “而是要怀疑他是不是在翰林院闯了塌天大祸,正在这儿头悬梁、锥刺股地补窟窿呢。” 连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说得极是,这谢大人也是当官当魔怔了。” 沈知糯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连翘替她绾发。 “这帮男人演起戏来简直破绽百出,若不是本小姐在后头替他们描补,这相府的天早就塌了!” 腹诽归腹诽,戏还是要接着往下演。 沈知糯收拾妥当后,便去主院给丞相夫人请了安。 因着前日陪谢清瑶出游,丞相夫人心情颇佳,言语间满是慈爱,临了还特意赏下了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手镯,温润通透,一看便是压箱底的体己物件。 沈知糯自然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乖巧模样,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叩谢了恩,这才缓步退了出来。 刚回到松竹院,便有下人来报,说是谢大小姐递了帖子来。 第二十四章 七公主,赵明姝 沈知糯打开那张洒金名帖,看清上面的字迹,不由得挑了挑眉。 帖子上的内容很是直白,还是邀请她去栖霞湖游湖。 似乎是怕她因为云栖阁的阴影而心生抗拒,谢清瑶还在帖子的末尾特地用朱笔加粗了一句话:“姐姐莫怕,今日是真的游湖!绝无半点虚假!” 沈知糯捏着帖子不由得摇头失笑,这谢清瑶与谢疏白虽是亲兄妹,性子却南辕北辙,一个冷得像终年不化的雪,一个闹腾得似春日枝头叽喳的雀儿,半点相似也无。 不过也好,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等沈知糯回房换了衣服带着连翘走出相府大门时,便瞧见谢清瑶的马车早就停在了石阶下。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露出了谢清瑶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知糯姐姐!” 她笑得热络极了,仿佛两人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姐妹,甚至等不及丫鬟搀扶,便亲自探出身子,热情地拉着沈知糯的手,将她迎上了自己那辆宽敞奢华的马车。 刚一在马车内的软榻上坐定,沈知糯的目光便被车内小方桌上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套赤金镶东珠的头面。 金丝缠枝细密,东珠圆润硕大,衬以鸽血红的血玉髓,流光溢彩,即便在昏暗中也华贵逼人。 这套头面用料顶级,价值不菲,少说千两。 谢清瑶紧紧握住沈知糯的手,语气里满是自责,“姐姐,这是妹妹特意为你准备的赔罪礼。” “前日都怪我行事鲁莽带姐姐去云栖阁,害得姐姐在靖王殿下面前丢了颜面。” 提到靖王这两个字,沈知糯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想起那日厢房的情形,她就那样亲密地伏在他膝间,整个人几乎嵌在他双腿之间,若是那副画面被人瞥见半分,她只怕名节尽毁早被相府休弃。 沈知糯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却做出一副后怕的瑟缩模样,“那日……那日确实凶险。” 她低下头,声音细细小小的,“我都不敢回想。” 谢清瑶见她这副后怕的模样,更加心疼了,“姐姐受委屈了!” “我一回府便被哥哥罚去祠堂跪着思过,今日一早才解了禁。” “这不,我一能出门便备了厚礼来找姐姐,就怕姐姐心里怨我。” “姐姐放心,你的名节妹妹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替你保住的!昨日在祠堂里,我就已经悄悄写了密信送去靖王府。” “靖王殿下他亲口答应了会保密,姐姐曾去过云栖阁的事情,绝对不会泄露半分!” 靖王答应保密? 呵,若他真那么好说话,当初就不会以此要挟她了! 沈知糯心中明白此事绝不会轻易揭过,但那份被真心维护的暖意,却也实实在在地涌上心头。 “清瑶……”她反手握住谢清瑶的手,声音微微哽咽,仿佛感动得无以复加,“我都懂得,你也是中了靖王的计,我怎么会怪你呢?” “在这京城里,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可以交心的好姐妹。” “你为了我的名声,连靖王殿下都敢去求,我……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见沈知糯没有要怪自己的意思,谢清瑶忐忑了两天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既然是好姐妹,那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说着,她将那套头面推到沈知糯面前,“只要姐姐不生我的气,妹妹就心满意足了。” 马车穿过繁华的长街,不知过了多久,车窗外渐渐传来了鼎沸的人声和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小姐,栖霞湖到了。”外头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 连翘上来掀开车帘,一股带着水汽的微风拂面而来,沈知糯探出头去,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宽阔的栖霞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随风摇曳。 时值游湖的好时节,湖面上星罗棋布地停靠着数十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每一艘画舫上都挂着彩绸灯笼,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岸边更是人头攒动,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衣香鬓影,好不热闹。更有不少穿着清凉、身姿曼妙的舞姬在船头翩翩起舞,引得岸上传来阵阵喝彩。 谢家的画舫静静地停靠在柳树下,船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牡丹,处处透着清贵世家的底蕴。 “知糯姐姐,咱们这便上船吧。”谢清瑶熟络地挽着沈知糯的手臂,明艳的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兴奋。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茜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在一众踏春的贵女中尤为扎眼,活脱脱一朵怒放的人间富贵花。 相比之下,沈知糯的打扮便显得“本分”极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云锦织金百蝶穿花长裙,色泽温吞内敛,头上只斜斜插着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如意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跳脱的亮色。再配上她低垂眉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规矩老实、呆板无趣的人。 沈知糯正欲提起裙摆踏上跳板,就在这时,旁侧的水波突然一阵剧烈的荡漾。 一艘比谢家画舫足足大出两倍、通体漆着描金朱红彩绘的三层豪华大船破开水面,稳稳地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两排佩刀的带刀侍卫,气势森严,硬生生将周围那些小画舫逼退了数丈远。 紧接着,二层雕花绮窗的轻纱帘幔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一道清脆中透着几分娇纵与高高在上的声音,穿透了湖面的丝竹声精准地砸了过来。 “咦?清瑶?” “本宫见谢家的画舫动了,还当是谁来游湖呢,只你一人?” 听到这声音,谢清瑶原本明媚的笑容微微一僵,拉着沈知糯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沈知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那画舫二层的凭栏处倚着一个梳着飞仙髻、头戴赤金衔红宝石凤钗的俏丽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宫里才有的缂丝流光锦,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全是皇家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傲气。 正是当朝最受宠的七公主,赵明姝。 七公主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知糯脸上,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几艘画舫都听得真切—— 第二十五章 不喜 “本宫当是谁呢,这不是苏少夫人吗?” 这讥诮的语气一出口,谢清瑶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拉着沈知糯退后半步,隔着水面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臣女见过七公主。” “行了行了,在外面就免了这些虚礼吧。”七公主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苏绣团扇,笑得有几分张扬,“本宫今日好不容易才求了父皇恩典,得了空出宫透透气,船上正巧有几位世家姐妹作陪,原本还嫌不够热闹呢,既然在这儿碰上了,你便一起过来吧!” 七公主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完全是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口吻。 谢清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下意识地侧过身将沈知糯挡了挡。 若是平时,她自然乐意去公主的画舫上凑凑热闹,可今日她是专门来给知糯姐姐赔罪的! 更何况,谁不知道七公主的心思?先前追着哥哥跑,被哥哥拒绝后,不知怎得又瞧上了苏予白。听说贵妃娘娘那边都已经动了赐婚的念头,相府却与定安侯府先定下了亲事,这桩亲事才黄了。 七公主心里能痛快?她心里估计正憋着口气没处撒呢,如今见着了正主,指不定要怎么变着法儿地给知糯姐姐难堪。 而那画舫上的一众贵女,哪个不是见风使舵、惯会捧高踩低的? 主子不待见,奴才自然要作践。知糯姐姐性子这般老实软糯,若是去了,还不得被她们那群人给生吞活剥了? “公主殿下好意,臣女本不该辞。”谢清瑶面露难色,咬了咬唇瓣,硬着头皮回绝道,“只是臣女今日还带了客人,只怕冲撞了公主的雅兴,还是……” “客人?”七公主挑了挑精致的眉毛,目光这才顺着谢清瑶的遮挡,又斜斜地落在了沈知糯的身上,“相逢即是缘,既然苏少夫人也在这儿,那便一起上来吧。” “本宫的画舫大得很,难道还容不下你们两个人不成?来人,将跳板搭下去。” 七公主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拒绝那便是公然抗旨不尊了。谢清瑶急得额头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转过头满眼歉意地看向沈知糯。 “姐姐,这……” 沈知糯却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回了一个极其温顺的笑容,“既是公主相邀,那便依公主的吧。” “我一介妇人,能得公主赐座已是天大的福分,万不敢有违。” 她这番话刻意放软了声调,听起来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简直将一个封建礼教下逆来顺受的呆板少妇演绎得入木三分。 两艘画舫的跳板搭好,沈知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清瑶身后小心翼翼地上了七公主的船。 一踏进画舫的内舱,一股浓郁的苏合香便扑面而来,熏得沈知糯差点没忍住打个喷嚏。 她微微蹙了蹙眉,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了云栖阁那间幽暗厢房里靖王身上那股冷冽的沉水香,相比之下,这满屋子的脂粉香气简直俗不可耐。 舱内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羊毛地毯,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雕花圆桌,桌旁已经围坐了三个衣着华贵、珠翠满头的世家贵女。 看到谢清瑶和沈知糯走进来,原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尤其是看到沈知糯那身素净的打扮和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时,几个贵女毫不掩饰地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甚至有人偷偷用帕子掩住嘴,发出了几声轻嗤。 “清瑶来啦,快过来坐。”七公主端坐在主位上,如同众星捧月一般,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谢清瑶拉着沈知糯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这才挨着边缘的两个位置坐了下来。 沈知糯只坐了三分之一的绣墩,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头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绝不乱瞟一寸,这副拘谨的模样,更是显得格格不入。 侍女奉上了新沏好的雨前龙井和精致的糕点,七公主端起茶盏,并没有喝,而是将目光凉凉地落在了谢清瑶身上。 “清瑶啊,本宫今日倒真是奇了。” 七公主故意拖长了尾音,用一种极其奇怪的口吻问道:“咱们今日在座的,可都是待字闺中、未出阁的女儿家。” “大家聚在一起,左不过是聊聊京中哪家铺子又出了新款的胭脂,哪家绣房又来了时兴的料子,再不济便是扑扑蝶、作作诗,图个轻松快活。”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眼神直勾勾地刺向了坐在一旁宛如泥塑木雕般的沈知糯,“你怎的与苏少夫人一道出来了?” “这苏少夫人可是嫁了人的内宅妇人,平日里最是端庄贤淑、恪守妇道,连大门都不迈出一步的。” “咱们这些女儿家玩闹的把戏,像苏少夫人这般老实本分、规矩大如天的人,应该不喜欢才对吧?” 这话一出,画坊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娇笑声,“公主说得极是,我可听说苏少夫人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生怕惊了院里的蚂蚁呢。” “可不是嘛,苏公子那般风流倜傥的人物,怎的偏偏配了……” 一个穿着鹅黄裙子的贵女阴阳怪气地附和着,话说到一半,又故意用帕子捂住嘴,只留下一串充满恶意的笑声。她们言语间明里暗里都在讥讽沈知糯性子木讷、呆板无趣,根本不配融入她们这个年轻鲜活的圈子。 谢清瑶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来:“公主!知糯姐姐她性子温婉,待人极好!是臣女硬拉着她出来散心的!你们怎可如此……” “清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谢清瑶的手腕,将她还没来得及发作的怒火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沈知糯缓缓抬起头,白净温婉的脸上不见半分恼怒,甚至连眼圈都没有红一下,她只是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冲着七公主和在座的贵女们深深地福了一礼,“公主教训得是,是妾身唐突了。” 第二十六章 似曾相识的白腻 沈知糯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后颈,声音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卑:“妾身笨嘴拙舌,确实不懂这些风雅的趣事。” “今日若不是清瑶妹妹看妾身可怜,怕妾身在府里闷出病来,妾身也是万万不敢出来扫了各位妹妹雅兴的。” “若是公主嫌弃妾身晦气,妾身这便退下,绝不敢扰了公主的清净。” 说罢,她便要做出一副泫然欲泣、掩面离去的凄苦模样。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直接把七公主和刚才还在嘲笑她的贵女们给整不会了。 她们原本是想看沈知糯难堪、无地自容,或者干脆恼羞成怒地发脾气,这样她们就有更多的理由去贬低她。 可谁能想到,这苏少夫人居然真是个软脚虾? 人家不仅躺平任嘲,还自己把自己贬到了泥埃里,句句都在附和她们的嘲讽。这就像是她们铆足了劲挥出一记重拳,结果却软绵绵地打在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憋得自己胸口一阵气闷。 若是这个时候七公主真的把她赶下船,传扬出去,倒显得堂堂皇家公主心胸狭隘、恃强凌弱,竟当众折辱相府少夫人了! 她怎么也是相府的嫡长媳,正经的少夫人,又出身定安侯府,纵使公主金枝玉叶,这般行径传出去,也难免落个跋扈刻薄的骂名。 七公主看着沈知糯那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眉头拧得死紧,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站住!” 她烦躁地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本宫何时说要赶你下去了?!” “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坐着吧!” 沈知糯闻言,立刻乖顺地停住脚步,再次屈膝谢恩:“多谢公主体恤,妾身定然安分守己,绝不乱说一句话。” 就在沈知糯谢完恩欲转身坐下之时,一道冷冽中透着几分散漫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传了进来:“本王才刚来,七皇妹怎么就开始赶人了?”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头循声望去,只见轻纱帘幔被人一把挑开,靖王赵峥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道修长挺拔、气质迥异的身影:一个是清冷如谪仙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谢疏白;另一个则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骠骑将军宋砚舟。 京中传说的四大美男,今日竟在这小小画舫里聚了三位。刚才还阴阳怪气的世家贵女们,此刻全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知糯依旧保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的鹌鹑模样,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可那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正兴奋地微微蜷缩着。 好家伙,这是什么神仙运气,她的“夫君”今天居然凑齐了?! 七公主最先回过神来,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提着裙摆,像只翩跹的红蝴蝶般迎了上去,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皇兄,你怎会在此?” 靖王随手合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敲掌心,深邃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本王今日得空出来游湖,听闻谢家的画舫布置得极为风雅,本想去瞧瞧。” “谁知一来,就瞧见你这艘招摇的三层大红画舫霸道地堵在湖心。” “怕你在这湖上胡闹生事,便上来看看。” 说到这儿,靖王的目光在舱内那一圈精心打扮、花枝招展的贵女身上转了一圈,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戏谑,“你倒是会享受,找了这么多人来捧着你。” 七公主被当众揭穿,不由得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皇兄惯会打趣我,我好不容易才求得父皇恩典出宫一趟,人少了多无聊嘛!” 她一边娇嗔着,一边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瞄站在后方的谢疏白,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袍,愈发显得禁欲出尘,仿佛连这画舫里的凡尘俗气都沾染不到他半分。 七公主红着脸,大着胆子提议道:“既然皇兄、谢大人还有宋小将军来都来了,不如就一起坐下喝杯茶再走吧?” 靖王本就对这些莺莺燕燕的聚会毫无兴趣,眉宇间已经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罢了,本王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女儿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藕荷色身影。 那是个只敢坐三分之一绣墩的女人,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纤细得仿佛一掐就断的脆弱后颈。 这似曾相识的白腻,让靖王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了一段暧昧的记忆。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极具倾略性的黑眸死死地盯着沈知糯那截白皙的后劲,眸底翻涌着浓烈的暗色。 沈知糯被这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盯着后背发毛,只能把头埋的更低。 “不过,既然七皇妹盛情相邀,本王若是就这么走了倒显得不近人情。”唇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靖王口中那句拒绝的话硬生生地转了个弯,“那便留下来讨杯茶喝吧。”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宋砚舟顿时皱起了好看的剑眉。 他平日里最厌烦这种脂粉堆里的聚会,嫌这些娇滴滴的世家小姐做作麻烦,连闻着她们身上浓烈的熏香都觉得呛鼻。 七公主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来之前明明说好只是上船打个招呼,看看她有没有惹事,没事便走,这怎么还坐下喝茶了? “这画舫里全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咱们留在这里于理不合吧?”宋砚舟压低了声音,不耐烦地扯了扯谢疏白的袖子,“殿下若是要留,就让他自己留在这儿听这些女人叽叽喳喳。” “疏白,咱俩走,去隔壁船上喝酒去。” 说罢,他拉着谢疏白就准备转身下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可就在他转身之际,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藕荷色身影。 宋砚舟的脚步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瞬间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第二十七章 凑个数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老实本分、唯唯诺诺的无趣女子,可在宋砚舟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却是前几日的深夜,在那昏暗的拔步床里,沈知糯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软糯娇吟的画面。 在外她是规规矩矩、半句话不敢多说的相府少夫人;可在自己的夫君面前、在闺房之中她却大胆主动的很。 脑海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极致反差将宋砚舟钉在了原地。 “嗯。”谢疏白抽出自己的衣袖,率先迈开步伐,算是答应了同他一起离开的提议。 然而,刚才还叫嚣着要走的宋砚舟,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这次不再是急躁着要离开,而是眼神闪躲,“那个……我突然觉得也有些口渴。” “跑来跑去的也挺累,咱还是留下来一起喝口水吧。” 谢疏白微微蹙起眉头,眼神冷冷地扫过突然变卦的两人,清俊绝伦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凡尘俗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微臣不喜这等喧闹的场合。”谢疏白的声音清冷如碎玉,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殿下与宋将军自便,微臣去外面的甲板上等候。” 说罢,他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在场的任何一位贵女,转身便掀开帘幔,大步走出了内舱。 眼看着谢疏白就这么走了,七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她想追出去,可碍于皇家的颜面和矜持,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七公主咬了咬唇,目光在画舫内扫视了一圈,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谢疏白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唯独对嫡妹谢清瑶有几分宠溺。若是借谢清瑶的手,定能将那座冰山重新引回这舱内! 打定了主意,七公主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重新换上了一副亲热的笑脸,招呼着众人重新落座。 众人各怀心思地喝完了一盏茶,茶盏方才撤下,七公主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光喝茶多没意思,不如咱们来打叶子牌吧?” 她笑盈盈地看向坐在身侧的靖王,熟练地撒着娇,“皇兄,我平日里打牌老是输给她们,今日有你在这里坐镇,帮我瞧着些,我肯定能大杀四方,赢光她们的彩头!” 靖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白瓷茶盖,“好,本王倒要看看,你平日是怎么输的。” 七公主见靖王答应了,顿时大喜过望,立刻转头看向谢清瑶,“清瑶,你牌技好,你来陪本宫打几圈!” 谢清瑶被七公主点名,心里暗暗叫苦。 她哪里是牌技好?分明是深知七公主争强好胜,每次都得绞尽脑汁地故意放水、想方设法地输罢了。这些把戏在七公主面前能糊弄过去,可若是在靖王的眼皮子底下必能被一眼识破。 “公主,臣女……” 她刚想找借口推辞,就见七公主别有深意地挑了挑眉:“怎么?你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本宫?” 谢清瑶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但她一人面对这局面实在发怵,便下意识地转过头,一把拉住了沈知糯的手臂:“知糯姐姐,你也一起打吧。” 突然被点名的沈知糯身子猛地一缩,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她慌乱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连连摆手,眼神里全是无助:“不行的,我……我不会打叶子牌,而且,我今日出门急,也没有带什么像样的体己小物……” 京中世家贵女打叶子牌向来讲究个风雅,多用私藏的簪环、香囊、绣帕做彩头,从不沾染银钱,免得落个贪财的俗名。 沈知糯今日两手空空,倒真像是拿不出手而非故意推诿,把一个手头拮据的内宅妇人演绎得淋漓尽致,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七公主看着沈知糯这副登不上台面的穷酸样子,心里更是鄙夷到了极点,她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大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施舍一个叫花子,“无妨,本宫借你本钱。” 说着,她随手从腕上褪下一支赤金缠丝玛瑙镯,随意往桌上一搁,“你就在这儿坐着凑个数便是了,反正本宫今日是要赢回来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知糯若是再拒绝,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她只能“万般无奈”地被谢清瑶拉到了紫檀木雕花的圆桌前坐下。 桌子是圆的,七公主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身侧坐着气场强大的靖王, 谢清瑶坐在了对面的位置,沈知糯则被迫坐在了右侧夹在两人中间。 叶子牌得四个人凑一桌才有趣,七公主环顾四周,一双美眸在画舫内滴溜溜地转。 其余的世家贵女们哪个敢在靖王面前造次?纷纷把头垂得极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生怕被点名。 七公主见状,心里暗骂了一声没出息。她美眸流转,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了正慢悠悠喝茶的宋砚舟身上,纤纤玉手一指:“宋小将军,不如你来凑个手?”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谢清瑶平日里虽然也经常输,但总爱端着世家贵女的架子,自诩聪明。今日若能将她的彩头赢个精光,逼得她急眼了,她定会去把谢疏白叫进来撑腰。到那时,谢疏白一进来看见宋砚舟也在牌桌上,顾及同僚之谊,多半就不会再冷脸拒绝了。 突然被点名的宋砚舟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堂堂骠骑将军,平日里握的是饮血的红缨枪,哪有闲工夫陪这群闺阁女子打什么叶子牌? “公主殿下,末将是个粗人,实在不懂这些精细玩意儿,还是……” 宋砚舟推辞的话还没说完,坐在主位上的靖王突然掀起眼皮,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含着三分警告,七分不容置喙的威压,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冷冽沉水香的气息,硬生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砚舟只觉得后背一凉,到了嘴边拒绝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屈地一抱拳:“末将遵命。” 第二十八章 这局若是再输,你拿什么赔? 宋砚舟大跨步走过来,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圆桌上。 好死不死,这个位置正是沈知糯的对面,只要他一抬眼就能把她那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小模样尽收眼底。 牌局正式开始,沈知糯捏着手里薄薄的叶子牌,手指微微发抖,活像个被推上刑场的倒霉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一局,七公主身子时时刻刻贴到靖王的面前,撒娇问:“皇兄,这张牌我该怎么出呀?” 靖王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无聊,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修长的手指随意在那牌面上一敲。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散发着致命的成熟男人魅力。 沈知糯余光瞥见那只手,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了两声,这手,这力度,若是在榻上定是极有花样的。 不出所料,在靖王的指点下,七公主第一局赢得毫不费力。 “哎呀,本宫赢了!”七公主开心地咯咯直笑,纤长的玉臂一伸,毫不客气地将桌上的彩头悉数揽入怀中。 沈知糯面前那只赤金缠丝玛瑙镯子,连温热都还没焐出来就被七公主原封不动地顺了回去。 第二局紧接着开始,七公主得意洋洋地洗着牌,目光扫过穿着素雅的沈知糯:“苏少夫人这手头实在是不宽裕,本宫也不好强人所难。” “这样吧,这一局你若是输了,本宫也不要你的东西,你就替本宫抄半卷《女诫》权当彩头了,如何?” 此话一出,画舫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抄《女诫》?这不是当众打这位相府少夫人的脸,暗指她不知妇德、上不得台面吗? 沈知糯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是死死咬住下唇,声音细若蚊蚋:“臣妇遵命。” 坐在对面的宋砚舟听着她这受尽委屈的软糯嗓音,心里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地抬眸看去,这才发现沈知糯今日梳着个最简单的妇人髻,发髻上光溜溜的,竟只有一根簪子孤零零地插在那里。 视线落在那颗低垂的脑袋上,他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前几日深夜,在那摇晃的拔步床里,也是这颗小脑袋,当时是如何汗湿了鬓发,又是如何在他身下扬起天鹅般的脖颈,红着眼尾,一边勾着他的脖子,一边软声娇吟着求他再重一点的。 宋砚舟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小腹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耳根发烫。 同一时刻,靖王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极具侵略性的黑眸微敛,视线同样落在了沈知糯那素净得过分的发髻上。 那根破簪子,简直配不上她那白皙如玉的肌肤。 靖王深邃的眼底翻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暗火,他向来信奉好物不可贱用,只一眼,他就在脑子里将这根碍眼的簪子拔了下来,仿佛已经看到那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散落在自己的枕榻上,而她只能伏在他的怀中,无助地喘息流泪。 “发什么愣?出牌。”靖王冷厉的声音在桌上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暗哑。 众人被这冷冽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继续打牌。 第二局,毫无悬念,靖王仅仅扫了一眼牌局,七公主又是大获全胜。 接下来的第三局、第四局,七公主就像是开了挂一样,在靖王的提点下杀得牌桌上片甲不留。 “皇兄,你简直就是明姝的福星!”七公主赢红了脸,激动得不行,她娇嗔着往靖王身边凑,言语间满是炫耀:“只要有皇兄在,我今日定能将这桌上的彩头全赢光!” 说着,她还不忘故意瞥向坐在一旁的谢清瑶,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哎呀,清瑶,你今日这手气似乎很不怎么样嘛。” 谢清瑶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气得双眼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发誓,她今天真的没有故意放水! 是真的打不过七公主和靖王联手的牌局啊! 刚刚输的那对红玉蝴蝶鬓钗可是母亲刚给她打的,她自己都还没舍得戴几次! 谢清瑶越想越委屈,大家闺秀的涵养也绷不住了,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咬着牙说道:“公主殿下好本事,臣女不才,这就去请兄长来坐镇!” 说完,她也不等七公主答话,提起裙摆就怒气冲冲地跑出了内舱。 七公主看着谢清瑶匆匆离去的背影,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嘴角险些就要咧到耳根。 成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耐心地等待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帘幔再次被人从外掀开,谢清瑶回来的脚步明显慢了许多,面色也有些许不自然的潮红,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轻松的对峙。 谢疏白跟在谢清瑶身后,踏着清冷如霜的步伐走了进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只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眸子,在画舫内极淡地扫了一圈。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谢清瑶身后,撩起月白色的长袍下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目光垂落,冷冷地扫过桌面。 只看了一眼桌上的局势,他便心下了然——清瑶这丫头今日怕是真被逼到了墙角,输得没了章法,才会不守规矩跑来求自己相助。67 只见七公主的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彩头,珠光宝气,晃瞎人眼,其中竟有一半都是谢家的首饰。 有了兄长坐镇,输红了眼的谢清瑶显然也兴奋了起来,眼底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火苗:“继续!” 七公主见谢疏白真的坐到了牌桌旁,两颊顿时飞上红晕,她今日必须要在谢疏白面前狠狠地赢一把,展现自己的聪慧与无双的运气,好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 “最后一局了,咱们玩把大的吧!”七公主高傲地扬起下巴,气焰极其嚣张。 她眼神不屑地扫向沈知糯:“苏少夫人,你欠本宫的《女诫》怕是要抄断手了,这局若是再输,你拿什么赔?” 第二十九章 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沈知糯的手猛地一抖,在七公主的注视下,她慌乱地摸遍了全身,最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摸向了自己头上那根唯一的白玉如意簪。 她眼眶里瞬间泛起一层晶莹的水雾,要落不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得不隐忍吞下。 “臣妇……臣妇今日出门,只带了这支发簪。” 沈知糯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指尖在簪尾摩挲了许久,才恋恋不舍般将它拔了下来。一头柔顺的青丝失去了束缚,有几缕顽皮地滑落下来,垂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这不经意的散落,衬得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愈发惹人怜爱,透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她抖着手,将那根通体无瑕的白玉如意簪,轻轻放在了紫檀木桌面上。 “这是臣妇的彩头……” 话音未落,侍立在沈知糯身后的连翘看着自家小姐的表演,一秒入戏,瞬间换上一副又急又心疼的模样,惊呼出声:“小姐!这怎么能行?” 小丫头往前凑了半步,满脸忧色,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支簪子可是您及笄时夫人亲手赠的,您平日里连睡觉都不舍得摘,若是把它当了彩头,万一输了可如何是好?!”” 沈知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连翘那副急得要哭的模样,心里十分满意——这丫头如今越发懂事了,戏路宽得很。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无妨的,连翘。” 伸出纤细的指尖,眷恋般轻轻抚过簪身上那流畅的如意纹路,语气里满是自我安慰:“应该……应该不会那么倒霉,真把这支簪子输掉吧?” 沈知糯说完收回手,乖顺地等待继续,轻轻的一句话,就这样飘进了对面两人的心中,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痒痒的。 靖王的目光绞在那几缕垂落的青丝上,冷冽的沉水香在此刻变得浓郁而霸道,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好一副青春可欺、我见犹怜的模样!真想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强悍而哭泣求饶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楚楚可怜? 七公主没察觉到身侧的暗流涌动,她嘴角讥诮一勾,懒洋洋地催促:“既然彩头都押上了,还愣着做什么?继续。” 她信心满满地摸起牌,习惯性地往后靠了靠,等着靖王像前几局一样,低声告诉她出哪一张。 然而,等了半天,身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七公主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刚刚还运筹帷幄的靖王,此刻竟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骨节分明的手正端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过牌局。 “皇兄?”七公主急了,压低声音娇喊了一声。 她可是要在谢疏白面前大显身手的啊,这时候皇兄怎么能撒手不管呢?! 靖王轻轻抿了一口茶,深不见底的黑眸越过七公主,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对面那个正低头捏着牌的小女人身上,而后目光轻轻扫过七公主手中的牌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本王乏了。” 冷酷无情的四个字就这样从他的口中蹦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偏偏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明姝,自己的牌,自己打。” 七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彻底慌了神。 这可是有谢疏白坐镇的最后一局! 如果她输了,之前赢来的风光岂不是全成了笑话,反倒显得她愚笨? 这算什么?她费尽心机把谢疏白带进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坐在那儿,冷眼瞧着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不成?! 思及此,七公主顾不得公主的仪态,扯着靖王的袖子小声哀求:“皇兄!你就再帮明姝看这一把吧!” 说话时她眼角的余光还不断地往谢疏白那边瞟,生怕被他看了笑话,急得眼圈都红了。 可不论七公主如何拽着衣角娇声撒娇,靖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始终没有半分动容,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专注地盯着指尖那盏茶杯,仿佛里面盛着什么琼浆玉液。 七公主撅着嘴,心里纵有万般不甘,也知道自己这位皇兄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 “不帮就不帮,本宫今日手气这么好,自己来一样能赢!”她冷哼一声,赌气般地抓起桌上的叶子牌,气势汹汹地开始码牌。 牌局再次拉开帷幕。 沈知糯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不安地扑闪着,小手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牌,指尖都在泛着白。 她不仅手抖,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哎呀……”她一声惊呼,手里的牌一个没拿稳,稀里哗啦掉下两张在桌面上。 她慌忙去捡,手忙脚乱地重新塞回牌堆里,结果越是着急,原本理好的牌序反而被搅得一团糟。 不仅如此,到了她出牌的时候,沈知糯更是磨磨蹭蹭,好几次该碰的牌她视而不见,该胡的牌她硬生生错过,硬是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碎。 七公主坐在主位,将沈知糯这副蠢钝如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就这草包一样的牌技,连叶子牌的规矩都没摸透,怎么可能赢过自己? 她又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宋砚舟,只见这位名震京城的少年将军此刻正死死盯着手里的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活像是在研究排兵布阵的兵法。 一个只懂得舞刀弄枪的粗人,能懂什么牌技? 算来算去,桌上唯一的威胁就只剩下谢清瑶了。 谢清瑶平日里就不好对付,如今身后还坐着个智近多妖的谢疏白,这块骨头确实难啃。 但七公主摸了摸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彩头,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 怕什么?她今天可是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前面赢了谢清瑶那么多次,这最后一局,她定要让谢疏白看看,她赵明姝不仅貌美倾城,更是个冰雪聪明、运筹帷幄的女子! 第三十章 啊?臣女……臣女不知道呀 七公主急于在谢疏白面前显摆,一出手便攻势凶猛,铁了心要做一把清一色的大牌。她打牌的速度越来越快,每甩出一张牌,都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傲气。 坐在沈知糯对面的宋砚舟,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虽然牌技不佳,但好歹也看懂了七公主这气吞山河的架势,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不能直接开口说话,急得在桌子底下直搓手。 眼看着七公主又打出了一张极具试探性的关键牌,宋砚舟终于忍不住了。 “咳咳!”他猛地清了清嗓子,故意发出一声极不自然的咳嗽。 紧接着,他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长腿一伸,用脚尖在桌底重重地踢了一下沈知糯那侧的桌腿。 “嗡——”沉闷的震动感顺着紫檀木的桌腿传了过去。 宋砚舟心跳如鼓,这可是他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给她传递的信号,她那么聪明,在榻上不用他教就知道怎么换着花样迎合他,这会儿总该懂了吧? 然而,沈知糯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桌子的震动一般,她全程睁着一双清澈的杏眼,一脸懵懂地在自己的牌堆里扒拉。 “唔……出哪张好呢……”她小声嘀咕着,随手捏起一张牌,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像个愣头青一样,直接把那张牌扔了出去。 好死不死,这张牌正是七公主刚刚打出的那张“关键牌”的同色,而且是一张足以让七公主牌局活络起来的牌,却被她当成废牌一般轻飘飘地打了出去! 七公主眼看着自己马上就要听牌了,满心欢喜地等着摸下一张,结果定睛一看沈知糯打出来的这张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张牌一出,她原本完美无瑕的牌路,就像是被人在七寸上狠狠砍了一刀,瞬间断得干干净净! 七公主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那张牌尖声质问:“你怎么……你怎么会打这张?!” 沈知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哆嗦,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无辜地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睛,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啊?臣妇……臣妇不知道呀。” 她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怯生生地指着那张牌上精美的仕女图,委屈巴巴地解释:“这张画着美人儿的牌看着这么好看,臣妇以为……以为它是不能吃的呢。” 这装傻充愣的本事简直浑然天成,站在她身后的连翘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自家小姐这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屈才了! 七公主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神他妈的看着好看就不能吃!这是打叶子牌,又不是在选美! 眼看着自己精心筹谋的清一色就这么被一个草包给毁了,七公主急火攻心,眼珠子一转,立刻想要耍赖。 “不行!这张牌不算!”她蛮横地伸手就要去把那张牌拿回来,“本宫刚刚没看清,重新打一张!” 就在七公主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张牌的瞬间,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嗤,一直置身事外的靖王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微微倾身,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在牌桌上投下一片阴影,冷冽的沉水香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轻飘飘地落在了七公主的脸上:“叶子牌讲的就是个眼疾手快,落子无悔。” 靖王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淡,却偏偏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狠厉,“七皇妹既然看清了,那就按规矩来。” 一句话犹如一记重锤,死死地堵住了七公主所有耍赖的退路,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皇兄,眼眶里满是委屈的泪水,却在接触到靖王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时,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牌局因为这段小插曲,气氛变得异常诡异,谢清瑶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她一眼就看出七公主此刻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为了讨好七公主,也为了在以后的宴会上能多得几分照拂,她暗自咬了咬牙,打算放下自己的好胜心。 谢清瑶故意将手里的好牌拆散,试图把七公主最需要的那几张牌喂过去,好让她赢下这最后一局。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防备身后那道冷若冰霜的视线。 因为靖王始终抱臂旁观,未曾相助七公主,谢疏白自然也不便明着帮衬谢清瑶,他端坐谢清瑶身后的椅子上,清冷的目光透过琉璃般的眸子将桌上的暗流涌动看得一清二楚,当他看到自己的妹妹居然试图放水去讨好七公主时,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愚蠢至极! 谢家的人就算是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这般谄媚逢迎,简直丢尽了谢家的脸面! 他眼帘微垂,一道冷厉如刀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刺向谢清瑶的后背。谢清瑶原本正捏着一张放水牌准备打出去,突然感觉到背后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自家兄长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啪嗒。” 那眼神里的冰冷警告太浓,吓得谢清瑶浑身一抖,手里的几张牌瞬间脱手散落在了桌面上,不仅暴露了自己的底牌,更是彻底打乱了她原本放水的计划。 她面色惨白,慌乱地理着手中的牌连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地解释:“啊……我……我手滑了……” 牌局终于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 沈知糯手里捏着最后两张牌,她微微低着头,一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掌心干爽无比,甚至连心跳都没快上一拍。 她眼角的余光淡漠地扫过牌面,心中早已了然:只要她打出左边这张,就能截胡七公主那把清一色的大牌,不仅能赢回自己前面输掉的彩头,还能把七公主面前堆积如山的彩头赢走一半;但若是打出右边这张……那就是胡了谢清瑶的一把小牌,刚好能保住自己的簪子。 倒不如…… 第三十一章 他厌恶极了 沈知糯在心里权衡了一番,若是赢了七公主,这刁蛮公主肯定不依不饶,她今日这副老实本分、唯唯诺诺的戏演了整整一下午,早已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为了这点彩头陪她们耗下去了。 指尖停留在左边那张万贯上犹豫一二,沈知糯最终拿起了右边的那张索子。 她抬起头,眼神怯懦地瞥了一眼如坐针毡的谢清瑶,又飞快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我……我出这张……” 啪。67 叶子牌轻扣在紫檀木桌上。 这张牌一出,谢清瑶眸光一闪,这正是她手里缺的那一张!眼下有哥哥盯着,放水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好好打。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吃这张牌:“这张我收了。” 谢清瑶将那几张牌并在一处,迅速整理好自己手中的牌型,然后从手牌中摸出一张,略一犹豫,轻轻推出去:“我出这张。” 牌刚落地,沈知糯便将手中仅剩的另一张牌反扣在桌上,眸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懵懂与不可置信:“我……胡了?” 谢清瑶愣了一瞬,随即眼底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而坐在主位的七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宋砚舟垂眸看了一眼桌上沈知糯的牌,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小笨蛋,真是傻人有傻福,居然靠着运气稀里糊涂地赢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知糯是靠运气赢的时候,坐在谢清瑶身后的谢疏白却突然眯起了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眸子。 他的目光并未在牌面上停留,而是越过桌面,淡淡地落在了沈知糯那张看似无辜的小脸上。 不对。 谢疏白脑海中快速地回放着刚刚整局牌的走向: 第二轮,她手忙脚乱掉牌,正好打乱了七公主记牌的顺序。 第四轮,她故意装傻打出的那张美人牌,不仅断了七公主的清一色,更是在无形中逼迫谢清瑶改变了牌路。 她每一步看似荒诞不经的失误,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手抖,都在极其精准地控制着牌局的走向。 她在控分,用最精湛的演技,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凝视着沈知糯那副劫后余生、正拍着胸口顺气的娇弱模样,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绪罕见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厌恶极了这种深藏算计、表里不一的把戏。 果然,这京中贵女,终究都逃不过一个“伪”字。 牌局终了,画舫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七公主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憋在心口的浊气无处宣泄,只能死死盯着桌面。 谢清瑶想为沈知糯贺喜,可眼角余光瞥见七公主要吃人的模样,立刻将笑意压回,借着整理袖口偷偷朝着沈知糯投去一个恭喜的眼神。 在这无人敢出声的氛围中,一直冷眼旁观的靖王却突然动了。 只见他慵懒地往后靠了靠,骨节分明的大手漫不经心地探向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着亲王身份的极品羊脂玉佩。 “苏少夫人今日这手气,当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靖王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他微微倾身,“啪嗒”一声轻响,那枚带着男人体温的玉佩就这样随意地丢在了沈知糯面前的牌桌上。 “这枚玉佩,便当是本王赏你这‘傻人有傻福’的彩头了。”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惶恐,她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声音软糯得发颤:“殿下,这、这太贵重了,臣妇不敢要……” 靖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她白皙修长的脖颈,眸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度危险的暗芒。 “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靖王的语气不容置喙,随即便直起身子,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尔等继续,本王乏了。” 说罢,他毫不留恋地转身,暗黑色蟒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谢疏白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他站起身,目光极其凉薄地掠过沈知糯的头顶,不发一言地跟上了靖王的步伐。 宋砚舟则是如蒙大赦,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招呼都顾不上打,逃也似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画舫门口,沈知糯才缓缓收起脸上那副受惊吓的表情,她低垂着眉眼,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玉佩。 连翘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借着替她绾发时凑到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姐,这靖王殿下竟把贴身的玉佩都赏了,莫不是真看上您了吧?” 沈知糯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繁复的纹路。 看上她? 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 谢家的画舫上。 门刚一关上,宋砚舟便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子上,长腿大咧咧地敞开着,“呼——憋死老子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张俊脸上写满了后怕,“王爷,这种事情以后您可千万别逼我了!” “我就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哪里会打什么劳什子叶子牌?”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一脸苦相地抱怨,“那画舫里满是脂粉味,熏得我脑壳生疼,简直比在漠北杀个三天三夜还要命!” 靖王闻言不禁轻笑出声:“出息。” 他斜睨了宋砚舟一眼,眸中满是打趣,“你这般讨厌女人身上的脂粉味,日后成婚了难不成还要把新娘子给赶出房门不成?” 宋砚舟急得梗着脖子反驳:“那怎么能一样!”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娇软的身影,其实,也不是所有女人身上的脂粉味道都那么刺鼻的。 比如……苏家少夫人。 她身上就没有那种冲头的脂粉味,反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雨后初晴般的清甜香气,闻着就很舒服。 宋砚舟的耳根子突然红了,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脑袋,低低嘟囔了一句:“那……那我日后定要找一个像苏少夫人那般香香的娘子。” 第三十二章 靖王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此话一出,画舫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靖王刚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杯中的茶水险些晃出来,他缓缓抬起眼眸,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危险地眯了起来。 “嗯?” 靖王的声音陡然沉了几个度,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意味:“你怎么知道苏少夫人身上是香香的?” 宋砚舟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嘴快说漏了嘴,棱角分明的俊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解释:“就……就是晚上在书房的时候……” “她……她常来书房给我送宵夜,还……还替我红袖添香来着……” 说到“红袖添香”四个字的时候,宋砚舟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忽了一下。 靖王的脑袋“嗡”的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宋砚舟明显是心虚的模样,后槽牙咬得死紧,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晚上去书房送宵夜?!红袖添香?! 怎么他去苏府替苏予白顶包的那几天,连她的头发丝都没见着?! 他那几天可是老老实实地遵守兄弟契约,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书房,别说红袖添香了,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凭什么这傻狗就能有这种待遇?! 就在靖王心里极度不平衡,准备开口盘问细节的时候,一直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谢疏白突然开口了。 “那个沈知糯并不如她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愚笨。” 谢疏白的声音极冷,像是淬了冰的玉石,“今日在牌桌上的每一次失误,她都是算计好的。” “这种心思深沉、表里不一的女子,最是擅长伪装,你们莫要被她那副楚楚可怜的表象给骗了。” 他缓缓睁开清透如琉璃的眸子,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今晨我已经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让予白抓紧回来了。” “什么?!”宋砚舟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怎么这么快就让予白回来?” 话音刚落,宋砚舟便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可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靖王猛地放下茶盏,“砰”的一声闷响在画舫内回荡。 “疏白,你胡闹!”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语气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焦躁:“予白离开京城还不到半月!” “他与那心上人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这么匆忙叫他回来,他怎么可能愿意?” “况且,我们当初可是答应过他,要帮他在这府里撑过三个月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岂可出尔反尔?!” 谢疏白却不为所动,“并非我出尔反尔,而是苏府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再胡闹下去了。” 说着,他站起身,素白的衣摆未染一丝纤尘,谢疏白的声音清冷而严肃:“昨日我去苏府轮值,发现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苏母为了撮合予白和苏少夫人圆房,已经命人撤走了松竹院里所有的床榻,除了正房的那张拔步床,别无他处可安置。” 他顿了顿,似乎连提起这件事都觉得有辱斯文,眼神中满是维护礼法的刻板:“为了男女大防,也为了苏少夫人最后的清白,我们断不可再留宿苏府,必须让予白尽快赶回来!” 唯有正房有床?! 靖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而后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一抹几乎无法克制的兴奋从眼底疯狂涌出。 只有一张床,那岂不是意味着……要同榻而眠?! 他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故意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声音却有些发哑:“哦?竟有这种事?” 靖王转头看向宋砚舟,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砚舟,你前几日在苏府,可有此事?” 宋砚舟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哪里敢说自己不仅睡了那张床,还把人给睡了个透彻? 他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是……是真的。” “就是从我去顶包的时候开始的。”宋砚舟抓了抓头发,试图替苏母找补,“苏老夫人可能……可能是见我们几个天天早出晚归,还死赖在书房睡硬榻,对我们这冷落娇妻的举动极其不满……” “所以才下了这种狠手,直接让人把书房的榻给撤走了……” 听到这句话,靖王的心里简直在滴血! 懊悔!极度的懊悔!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为什么他是第一个去顶包的?! 他去的时候,苏母还没发癫,书房的小榻还好好的,他当时可是故意晚归、老老实实地在书房睡了三天! 三天啊!他连沈知糯的房门都没敢迈进去一步,连她身上的香气都没闻着! 结果他一走,苏母就把小塌给搬走了,便宜全让宋砚舟这个傻大个给占了? 靖王深吸了一口气,鼻尖似乎又萦绕起了沈知糯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馨香,喉间干渴得厉害。 不行,在苏予白回来之前,这便宜他非得占一占不可! 他稳了稳心神,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谢疏白,只见他此刻正紧紧蹙着眉头,眉宇间满是对苏府那腌臜事儿的抗拒。 他太了解谢疏白了,出身帝师家族,骨子里清高得要命,最是瞧不上女子用手段,更别提让他去和一个自己打心底厌恶的虚伪女子同屋而眠。 原本谢疏白能答应替苏予白顶包就是被他所逼,如今见识了沈知糯这番深藏不露的演技,恐怕更是对踏入苏府唯恐避之不及。 靖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起江南,本王突然想起一桩事。” “江南科考舞弊的案子,那几份关键的卷宗据说被人暗中截留在了通州,刑部那些废物办不了这事。” 说着,靖王叹了口气,目光殷切地看着谢疏白:“原本本王是打算明日亲自去一趟,但眼下京中事务繁杂……疏白,不知你可否替本王跑这一趟通州?” 第三十三章 被窝里藏着女子的贴身之物 谢疏白正愁怎么躲过今晚去苏府的差事,一听有公务,清冷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殿下所托,臣自当尽力。”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拱手道:“这案子拖不得,臣这便立刻出城,连夜赶往通州。” “你办事,本王向来放心。”靖王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宋砚舟看着谢疏白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靖王,“王爷,疏白这就走了?” “那……那今晚谁去苏府顶包?” 他心里还暗戳戳地打着小算盘,既然疏白不在,王爷又公务繁忙,那是不是又轮到他了? 然而,下一秒,靖王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摆出了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义凛然,语气更是无奈到了极点:“予白未归,疏白又去办差了。” “你这几日也累了,总不能可着你一个人使唤。” “罢了。”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既然疏白是替本王去的通州,今晚的苏府本王去吧。” —————— 靖王府,夜幕微垂。 洒扫丫鬟小翠正战战兢兢地给王爷铺床,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传闻中靖王殿下杀伐果断、脾气暴戾,这卧房平日里是不许生人进的,若不是原本负责的半夏突发恶疾,也轮不到她来顶班。 小翠用力抖了抖床上那价值千金的苏绣锦被,想要将其铺平,就在这时,一个轻飘飘的物件从被窝的夹层里掉了出来,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竟是一方素白柔软的女子丝帕,角落里用金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山茶花图样,更要命的是,帕子上还沾染着大片干涸的污秽痕迹! 靖王殿下尚未娶妻,府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这被窝里怎么会藏着女子的贴身之物?! 而且看那痕迹……分明是王爷夜里将这帕子当成了…… 小翠一脸惶恐,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深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将那方手帕重新塞进被褥里,全当自己是个瞎子,什么都没看见。 铺好床铺后,小翠再不敢多看一眼,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往外退去,谁知刚跨出门槛,便迎面撞上了一堵结实的人墙。 “哎哟!”靖王身边的贴身小厮长风被撞了个趔趄,站稳后立刻皱起眉头,厉声斥责道,“你这丫头怎么走路没长眼睛!” 小翠吓得浑身一抖,慌忙低头,“给长风爷请安,您吉祥!” “你是什么人!”长风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抖如筛糠的小丫鬟,眼神瞬间警惕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擅自进王爷的卧房?!” “扑通——” 小翠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回应:“回长风爷的话,奴婢是院子里的三等洒扫丫鬟小翠,半夏姐姐病了,实在是起不来床,眼看天色已晚,便让奴婢来替她帮忙的,奴婢绝不敢有半点逾越啊!” 长风眯着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这才隐约记起,这张脸确实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见过,是自己人。 他这才松开握剑的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王爷马上就要回来了,毛手毛脚的,赶紧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小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夜幕彻底降临,沈知糯刚刚沐浴完毕,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柔软的月白色寝衣,慵懒地坐在梳妆镜前任由连翘拿着一块干燥的布巾,仔细地替她绞着湿漉漉的长发。 听完连翘从靖王府安插的眼线那里传回来的消息,沈知糯缓缓抬起眼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精致的柳叶眉:“女子的手帕?上面绣着山茶花?” 连翘一边擦头发一边点头如捣蒜,压低声音八卦道:“是呢小姐,听说那帕子上还有那等腌臜痕迹呢!” “想来那帕子的主人,定是靖王殿下藏在心尖尖上的心上人,这才……” 连翘的话才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她顺着自家小姐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看向了梳妆台,铜镜旁正静静地躺着一方沈知糯今日用过的手帕。 洁白的丝帕角落处,赫然用金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含苞待放的山茶花! 连翘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脑海里如同炸开了一道惊雷。 自家小姐素来最爱山茶花,她所有的手帕、贴身衣物上,从不按照京中贵女的规矩绣什么闺名,而是只绣一朵金线山茶! 那方刚从靖王榻上扫出来的脏污丝帕……也是金线绣的山茶! “!!!” 连翘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姐!靖王他、他不会是真的喜欢您吧?!”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靖王爷啊!陛下的嫡次子,手握京畿三营兵马,是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杀回来的活阎王。如今陛下龙体欠安,特敕令他以监国身份坐镇京城,虽无储君之名,却有储君之实,在这京城里,除了宫里的那位,谁敢不给靖王一个面子? 而这样一位只手遮天的靖王爷……竟然私藏了自家小姐的贴身手帕?! 看着镜子里连翘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沈知糯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朵金线山茶,唇角勾起一抹潋滟的弧度,“是真是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惦记好兄弟的妻子,这位靖王爷还真是有意思。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道请安声,“公子,您回来了!” 是“苏予白”回来了。 然而,让主仆二人意外的是,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书房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正房这边来了! 沈知糯和连翘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疑惑。 今天谢疏白怎么这么主动?前两日他可是连这正房的门槛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宁愿在书房里干坐一宿的。 正惊疑间,门帘被人一把撩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夜风的凉意,大步跨了进来。 第三十四章 下点猛药 男人身形极高,几乎要碰到门框,即便身上穿着苏予白常穿的月白色青竹长袍,也掩盖不住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凌厉气场。 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水香,瞬间霸道地充斥了整个房间。 男人站定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看着梳妆台前那道纤细身影,喉结微微滚动:“夫人。” 他轻轻唤了一声,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 他虽然极力伪装,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可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还是彻彻底底地暴露了他的身份,沈知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靖王,赵峥。 她眸光微微一闪,立刻换上了一副老实本分的温婉模样,连忙站起身,莹白的脸颊上适时地染上两抹羞涩的红晕。 沈知糯柔声细语的问道,水润的杏眼里满是欢喜:“夫君今日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其实一点都不早,都已经到了戌时了。苏予白在翰林院当编修,那是个清闲的差事,每日申正便会散值,早该回府了。只不过自打换了这几位来轮值后,他们一个个公务繁忙,回来的时间那是一个比一个晚,还从未在府里陪她用过晚膳。 靖王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沈知糯的身上,呼吸不可抑制地重了几分。 她刚刚沐浴完,单薄的寝衣紧紧贴合着玲珑有致的身段,湿漉漉的乌发披散在圆润的肩头,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滑进那引人遐想的深渊,像极了一朵任人采撷的娇花。 靖王挥了挥手,眼神凉飕飕地扫过一旁碍眼的连翘:“退下。” 连翘被他那不怒自威的眼神扫过,浑身一哆嗦,连忙俯身告退,临走时还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屋内烛火一暗,只剩下两人。 靖王极其自然地走上前,从梳妆台上拿起那块布巾,随后双手按住沈知糯单薄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了圆凳上。他就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粗糙的大手隔着布巾,一下、又一下,动作虽略显生涩笨拙,力道却放得极尽温柔,细细擦拭着她湿漉漉的长发。 “今日不忙。” 他刻意模仿着苏予白那种温润的声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后面几日都会比较闲。”顿了顿,靖王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这几日公务繁杂,冷落了夫人,为夫心里甚是愧疚。” “往后这几日,为夫都会早些回来陪你。” 沈知糯眼底迅速掠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惊喜神色,猛地回过头。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靖王深邃的眼眸里,“夫君说的可是真的?” 看着她这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靖王那颗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仿佛瞬间被泡进了一汪温水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头顶柔软的发丝,“当真。” “往后我都会早些回来陪你,明日便可早些回来陪你用完膳。”他低声承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交织的呼吸,沈知糯清楚地看见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翻滚着浓烈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占有欲,和一闪而过的暗色。 为了彻底验证心中的猜想,沈知糯决定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要下点猛药。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一般,伸出手怯生生地揪住了他腰间的衣摆。 随即,她身子前倾,主动朝着他宽阔坚实的怀里凑近了几分,顺势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脑袋轻轻搁在了他温热宽阔的胸膛上。 “能得夫君如此怜惜,妾身心中……甚是欢喜。”她闭上眼睛,嗓音娇媚入骨。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知糯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原本放松的身躯骤然紧绷,耳畔紧贴着的胸膛下,那颗原本沉稳有力的心脏,也以一种失控的频率疯狂跳动。 “扑通——扑通——” 一声声,沉重、急促,如同战鼓擂动,昭示着主人此刻内心的天翻地覆。 女儿家独有的娇软馨香如同最醇厚的烈酒,疯狂灌入靖王的四肢百骸,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汹涌的墨色吞没,猛地伸出手,粗粝的指腹用力捏住沈知糯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盯着她因惊讶而微张的红唇,他没有任何迟疑,低头便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吻,起初还带着几分试探的缠绵。 他用舌尖轻轻描摹着她柔软的唇瓣,小心翼翼地探入,贪恋地汲取着她口中的清甜。 但很快,那压抑已久的渴望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化作了狂风骤雨。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强势地掠夺着她的呼吸,辗转厮磨,不留任何余地。 “唔……” 沈知糯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嘤咛。 这声呜咽仿佛点燃了靖王最后的理智,他的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用力将她按向自己。 下一秒,他长臂一挥,直接将她整个人从凳子上抄了起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抵在了冰凉的梳妆台上。 “哗啦——” 桌上的胭脂水粉、珠花步摇被扫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却丝毫无法打断男人疯狂的索取。 靖王高大的身躯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笼罩在阴影下,吻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放肆,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不得不说,靖王的吻技实在是好得惊人,沈知糯原本只是想撩拨他一下,却没想到这男人的攻势竟如狂风骤雨般猛烈,竟让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沉沦了进去。 她双臂无力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眼神迷离,任由他索取,直到胸前突然传来一阵凉意,沈知糯才猛地从那令人窒息的深吻中清醒过来—— 第三十五章 我也很想糯儿 沈知糯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本就单薄的寝衣不知何时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大半个雪白的香肩和精致的锁骨都已经暴露在了空气中。 就在她惊愕的瞬间,靖王已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张雕花拔步床走去,那急不可耐的步伐,仿佛生怕晚一步怀里的猎物就会飞走一般。 “呀!”沈知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夫、夫君……”做戏做全套,她小声地抗议着,“我的头发还没干呢……” 靖王的脚步未做任何停顿,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晃动一下,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墨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低低吐出两个字:“干了。” 沈知糯:“?”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长发,刚才明明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现在竟然奇迹般地变得干爽顺滑,连一丝水汽都摸不到了?! 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恍然明白了过来。 难怪刚开始亲吻时,他的大手总是不安分地在她发间穿梭,当时她只当是爱抚,只觉头皮传来一阵阵诡异的暖意。 如今想来,哪里是爱抚?怕是这家伙动用内力硬生生把她的湿发给烘干了! 为了睡她,居然连内功都用上了?! 这得是急到了什么丧心病狂的地步,连擦干头发那点琐碎时间都等不得?! 还没等沈知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靖王已经走到了床边,将她重重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紧接着,他腾出一只手猛地一拽。 “撕啦——” 床幔上传来一声裂帛的闷响,层层叠叠的厚重床幔被他急躁地扯下,昏暗的床幔内,光线被彻底隔绝,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灼热呼吸。 靖王高大的身躯覆在她的上方,像是一头终于将猎物逼入死角的孤狼,眼神幽暗得骇人,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水香铺天盖地地将沈知糯裹挟其中,避无可避。 炙热的目光犹如实质,一寸寸地扫过她莹白如玉的面颊,最后落在那精致脆弱的锁骨上,男人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似有若无地顺着沈知糯的锁骨一路往下游移。 每滑过一寸,便带起一阵战栗的电流。 她身上那本就被扯得松松垮垮的寝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彻底向两边敞开,大片大片晃眼的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沈知糯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扯衣襟。 “别动。”靖王低哑着嗓音开口,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暗流,“夫人这几日,可想为夫?” 老实本分的侯府大小姐,哪里听得这种露骨的情话? 沈知糯瞬间羞红了脸,那抹绯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甚至连圆润的肩头都泛起了淡淡的粉,清澈水润的杏眼因这话无措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洁白的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愣是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这副娇羞到了极致、欲语还休的模样,简直比任何烈性春药还要致命,靖王喉结狠狠一滚,胸腔里溢出一声低沉醇厚的闷笑。 “不说话?” 他没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强势地压下身子,下一秒,直接吻住了她那被咬得殷红的唇瓣。 这是一个极其霸道、毫无保留的深吻,根本不给沈知糯任何喘息的余地,舌尖强悍地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贪婪地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甘甜。 男人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一并瞬息殆尽。 如此霸道强势的深吻是沈知糯从未招架过的,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子更是软得像是一汪春水,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推开那压着自己的硬邦邦的胸膛。 可她那点猫儿一样的力气在常年征战沙场的靖王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似乎是生怕她做出什么拒绝的动作,他猛地伸出大掌,一把攥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 “唔!” 沈知糯的双手瞬间被他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死死地按在了头顶上方的锦被里,手腕被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桎梏,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靖王就这么压着她,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狂热,沉重粗暴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床幔间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知糯呼吸不畅憋红了脸时,男人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她的唇。 两人皆是气喘吁吁,沈知糯的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靖王却没有起身,依然保持着将她双手按在头顶的姿势,如墨般翻涌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暗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得逞的欣喜:“夫人的答案,为夫听到了。” 沈知糯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蒙着水雾的眸子疑惑的眨了眨,嗓音因为刚才的深吻而变得异常沙哑:“嗯?” 什么答案?他听到了什么?她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啊! 看着她这副茫然无措的娇软模样,靖王眼底的欲色更浓,他腾出一只手,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来不及吞咽的银丝,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疑的霸道:“夫人很想我。” 还没等沈知糯反应过来,男人的大手已经顺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滑了下去,然后——猛地一勾! “呀!” 娇软的身子瞬间被往上一提,沈知糯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紧在了靖王宽阔坚实的怀抱里,隔着薄薄的衣料,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充满了侵略性的滚烫温度。 坏笑着低头凑近她的耳畔,男人的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圆润小巧的耳垂,“我也很想要夫人,夫人感受到了吗?” 第三十六章 小姐,咱们不演了行不行? 沈知糯:“!!!” 她的脑海里顿时如同炸响了一记惊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这么直接的吗?!完全不演了?! 苏予白是个什么德性他能不知道?哪怕是平日里装模作样,那也是端着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架子! 可靖王如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野性,这露骨的荤话、这蛮横的力道,哪里有半分苏予白的影子?!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饿了八百年的土匪头子! 他是不是生怕她发现不了他不是苏予白? 见沈知糯瞪大了眼睛,目光震惊且慌乱地到处躲闪,却死活不敢再接话的模样,靖王心里清楚自己这般行径定是吓到这个老实本分的女人了。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仅不在乎,他甚至还要更加恶劣地撕破伪装,他就是要让她这具身体、让她的脑子,都清清楚楚地记住自己给她的感觉!记住属于他赵峥的烙印! 心中这样想着,靖王松开按着她手腕的大手,一把捉住她柔若无骨的右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径直摸向了自己腰间那条冰冷的玉带。 男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蛊惑人心的妖魔,谆谆善诱:“解开。”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玉带扣,沈知糯吓得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本能地想要往回缩:“不、不要……” 她故意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推拒着,眼角的泪珠将落未落。 可她越是这样欲拒还迎、娇柔易碎,就越是激发了男人骨子里那股暴虐的征服欲。 “乖,听话。” 靖王的大掌强势地包裹住她的小手,不顾她的挣扎,强硬地按着她的手指。 “咔哒”一声脆响,玉带扣被他借着她的手粗暴地扯开了,玄色的外袍瞬间滑落,露出内里深色的中衣。 这注定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夜晚,拔步床不堪重负地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吱呀声,层层叠叠的锦被在剧烈的动静下如波浪般翻滚,帐幔剧烈摇晃。 沈知糯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她哭泣、她求饶,染着丹蔻的指尖无意识划过男人宽厚紧实的脊背,留下浅浅几道泛红印痕。 可落在男人的耳中就是最动听的催情剂,反倒让他更加变本加厉。 他就像个终于尝到甜头的暴君,将多年的克制彻底抛诸脑后,只剩最原始的本能…… 他贪恋她的味道,一遍又一遍,沉沦其中,食髓知味。 一夜光阴流转,两人就这般依偎缠绵到了天亮 ……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进屋内,沈知糯正陷在深沉的睡眠中,却感觉身上传来一阵阵湿热的触感。 密密麻麻的吻从她的额头一路向下,带着令人心悸的灼热,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酸痛得要命,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了……” 她哑着嗓子,双手无力地抵在那具像火炉一样滚烫的胸膛上,绝望地推拒着,“真的不要了……求求夫君……” 她是真的受不住了!这男人是铁打的吗?! 靖王停下动作,长臂一伸,直接侧身将那娇小柔软的身躯整个儿捞进了怀里,牢牢地抱紧。 “乖。”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大手从她腰间穿过,掌心贴着她酸软的腰眼,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一下又一下,试图缓解她昨夜过度承欢后的疲惫。 可揉按的同时又悄悄地调整角度,另一只大掌缓缓向下滑去,“糯儿继续睡,我轻一点……” 说完,他便真的放缓了动作,动作温柔的要命。 然而…… 只维持了一会儿,床榻便再一次陷入剧烈的摇晃…… …… 日上三竿,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近日来勤勉的公子破天荒地没有起床,松竹院上下静悄悄的,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风抱着剑,像一尊门神一样面无表情的守在正房门口,眼神犀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丫鬟婆子。 连翘手里端着热水盆,已经是第三次试图往里闯了,嘴里还赔着笑脸:“少夫人该去给夫人请安了,奴婢来伺候……” “公子和少夫人还没醒。” 连翘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真的硬闯,只能在心里把靖王给骂了无数遍。 直到晌午时分紧闭的房门里才隐隐约约传出一些动静,就在长风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家殿下终于打算起身离开时,只听房内又传出女子刻意压抑的娇泣声。 长风:“……” 他听着那动静,默默地抬起头,生无可恋地望向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殿下哎!我的亲主子哎!知道您好不容易得到了心上人,心里头高兴,可您也不能如此开心吧?!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这是一顿饭要把这辈子的肉都给吃回来吗?! 您那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金刚不坏之身,可苏少夫人那娇娇滴滴的身板,哪里能受得住您这么没日没夜的折腾?! 您就不怕把人给弄死在床上吗! 事实证明,沈知糯确实受不住。 当傍晚时分,吃饱喝足、又睡了一觉的靖王殿下终于神清气爽地离开后,连翘这才得以端着热水冲进屋里。 一撩开床幔,连翘的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只见自家娇滴滴的小姐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柔软的锦被上,不盈一握的腰肢上全是青紫色的指痕,雪白的后背满是被狠狠疼爱过的痕迹。 “小姐,咱们不演了行不行?靖王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再这么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知糯趴在枕头上听着连翘的痛骂,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不演了? 怎么可能不演! 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周身处处都透着酸胀疲惫,显然是昨夜纵情过后留下的,可酸痛之余,她心底却莫名萦绕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男人昨夜失控沉沦的模样,他强势的靠近、霸道的占有,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 虽然次数多得吓人,虽然力气大得让她害怕,可是…… 第三十七章 竟然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沈知糯微微眯起眼,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泛着酸软慵懒的暖意。 身体的疲惫是真的,可心底那份萦绕不散的悸动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沈知糯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艳弧度,狭长眼眸里漾开点点微光,经历过昨夜的近身相处,她心里已然笃定——靖王赵峥,早已对她心生执念,默默惦念许久。 他权倾朝野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他沉溺情欲,执念深重,早已藏无可藏。 此前他不知道靖王的心思,在他第一次轮值时只一味避之不及,想着拿下他应当安徐徐图之,如今沈知糯看透一切自然要换一番路数。既然他心悦她且早已觊觎良久,又深陷情欲难以自拔,那她便绝不再任由他予取予求。 欲擒故纵,张弛有度,这才是拿捏他最好的法子。 靖王越是惦记她、越是食髓知味,她就偏不叫他轻易得偿所愿,更不会让他次次餍足。 她偏要吊着他、勾着他,让他看得见、碰得着,却再也吃不饱;她要让监国摄政的靖王为她牵肠挂肚、朝思暮想。 身求不得,心更难求。她要让他费尽心思、步步迁就,疯了一样渴求她的靠近,却永远执念于得不到她的真心。 眸底掠过一抹狡黠的光,沈知糯吩咐道,“连翘,把夫人准备的那些衣物仔细收起来。” 连翘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姐!您可算是想通了!” 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相府夫人准备的那几件布料少得可怜的轻纱寝衣一股脑地往箱底塞,一边兴奋地喋喋不休:“奴婢早就说嘛,这代价也太大了!” “姑爷他算个什么东西啊?他压根就不值得您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他把您当什么了?把咱们侯府当什么了?” “既然现在不演了,那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连翘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床榻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知糯,“奴婢这就去磨墨,您赶紧修书一封回侯府,把姑爷干的龌龊事全都告诉夫人!” “夫人可是最疼您的,要是知道您在相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定会带着侯爷打上门来为您做主!” 听着连翘这义愤填膺的连珠炮,沈知糯轻轻摇了摇头,牵动了后背的肌肉,又是一阵倒吸凉气:“嘶……连翘,别冲动。” 她的声音透着股被狠狠蹂躏过后的沙哑,“如今娘本就为兄长的事情心力交瘁,我怎能再让她为我烦忧?” 连翘一怔,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陡然回过神来。她险些忘了,大公子前些日子获罪被打入大牢,虽说所犯并非什么杀头的大罪,可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最容易被人借题发挥,稍有不慎便能彻底拖垮整个侯府。 听说侯爷这段时日为了大公子整日四处求人奔走,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夫人日日烦闷憔悴,也早已身心耗竭;若是小姐破相府的丑事,得罪的不仅仅是相府,还有与姑爷交好的那三位,这非但帮不到侯府,还会平白让侯府与相爷结下死仇,对大公子一事更加不利。 “小姐,那就只能忍着了吗?”连翘鼻尖酸涩,看着沈知糯的目光满是心疼。 自家小姐素来聪慧隐忍,本该是侯府最耀眼的明珠,却偏偏命途多舛,颠沛多年好不容易认祖归宗,却所遇非人。 沈知糯的脑海中浮现出苏予白离开前那副高高在上虚伪至极的嘴脸,她身在相府,爹娘有意瞒着兄长一事,她本是不知晓的,还是苏予白大发慈悲地告诉她的。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知糯,你既是我的妻,你兄长的事相府自会帮着周旋,你只管在府中安分守己地做你的少夫人,外头的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插手的。你若是擅自生事、肆意插手,休怪我撒手不管,让你兄长自生自灭。” 呵,好一个安分守己。 他以为用哥哥的事就能拿捏住她?就能让她乖乖地当个聋子瞎子,任由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逍遥快活? 做梦! 她沈知糯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所以我不能闹。”沈知糯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坚韧,“我不仅不能闹,我还得在这相府里牢牢地站稳脚跟。” “只有我在这儿稳住了,侯府才多一分助力。” 连翘听完这番话,眼眶又红了,“呜呜呜……小姐,这世道对您也太不公平了。” 她折返回床边,颤抖着手为沈知糯涂抹药膏,越想越憋屈:“先前那位宋小将军,看着身姿俊朗,一身英气,骨子里却莽撞粗钝,行事只凭蛮力,半点不知体恤您的感受。” “谢大人虽恪守礼法、清冷端正,可他在府中不过逗留两日,便淡漠离去,走得那般干脆。” “昨夜见来的是靖王,奴婢还心存侥幸,想着靖王殿下身份尊贵,首轮之时对您避而远之,这一回定也不会碰您。” “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不,他连羊皮都没披!他就是个活脱脱的土匪!”连翘捂着脸,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极度非礼勿听的画面,连脖子都红透了,“昨夜里屋动静就没停过,奴婢都生怕榻架禁不住折腾!” “您哭得嗓子都哑了,王爷却半点不知怜惜!早晨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结果没过多久又开始了!” “他简直不是人!” 原本还强撑着坚强人设的沈知糯,终于忍不住破防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扶着快要断掉的腰,满脸悲愤地跟着一起吐槽:“是的是的!你说得太对了!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后来实在撑不住,只能软声跪在床上求他!” 连翘猛地瞪大双眼,慌忙捂住嘴:“那后来呢?王爷有没有放过您?” “放过个屁!”沈知糯爆了句粗口,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形象荡然无存,语气带着几分气恼,“当时我看他眼睛都红了,还以为他总算心软,懂得体恤我了! “结果!你知道这禽兽干了什么吗?” 第三十八章 张嘴 沈知糯气得捶了一下枕头,完全不把连翘当外人,“他居然一把掐住我的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糯儿真乖,既然你喜欢这个姿势那我们就试试’!” “他大爷的!谁要主动换姿势!我是真的跪下求饶啊!!!” 昨夜那屈辱又疯狂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炸开,沈知糯崩溃地捂住脸。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这男人的脑回到底是怎么长的?满脑子除了那点带颜色的废料,就不能有点人类的正常思维吗?! 听到自家小姐的遭遇,连翘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眼泪决堤而出:“呜呜呜……小姐!您受苦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留着点力气给我捏腰。” 沈知糯被连翘哭得脑仁疼,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照他对我的心思,这两日他必定还会寻着机会来爬我的床。” “连翘,你去准备些清心降火的汤药,越苦越好,今晚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先喝三大碗!” 连翘一听是要去干这种“坏事”瞬间就不哭了,不仅不哭了,她整个人还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来了精神。 “小姐您就放心吧!”连翘拍着胸脯,笑得像个小反派,“奴婢这就去药房抓药,给咱们这位‘姑爷’好好熬一锅十全大补的清火汤!” “我非得把黄连、莲子心、苦参全给他熬咯!苦得他连舌头都找不到,看他晚上还拿什么来折腾您!” 看着连翘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沈知糯勾了勾唇,不得不说,关键时刻还是连翘最懂她的心意。 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将整个相府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层暧昧的橘光之中。 靖王果然如昨夜他所承诺的那般,早早地便回了府,一进松竹院的拱门,便脚步生风,迫不及待地直奔正房而来。 沈知糯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看账本,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神情专注。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动静,连头都没抬。 然而,下一秒,一股夹杂着冷冽沉水香的气息便强势地扑面而来,靖王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后,宽阔的胸膛直接贴上了她的后背。 还不等沈知糯做出反应,他强壮的手臂便猛地一伸,直接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发力一勾,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腾空抱了起来。 “啊!”沈知糯短促地低呼一声,手里的账本险些脱手落地。 靖王顺势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将她牢牢地按在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两人就这样在椅子上紧紧相贴,姿势极其亲昵。 男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熟门熟路地探入她的外衫,精准地覆在她酸软的腰肢上,掌心带着灼热的温度,他微微低着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与颈侧,声音里混着几分心疼:“糯儿,腰还酸不酸?”” 这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勾人的磁性,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怕是早就被迷得七荤八素了。 可沈知糯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酸不酸?你昨晚跟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似的摇了整整一夜,你现在来问我酸不酸?! 她紧紧抿着唇,故意做出一副生闷气的委屈模样,垂下眼眸,既不看他,也不答话。 见怀里的小女人不搭理自己,靖王也不恼,眼底反倒漾起了一抹极淡的宠溺笑意,但目光落在她手里紧紧捏着的账本上,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下一秒,修长的手指霸道地一伸,直接抽走了她手里的账本,随手“啪”地一声扔在了旁边的高几上。 他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不是让你好好在床上躺着休息,看这些劳什子做什么?” 沈知糯终于有了反应,她有些气恼地挣扎起来,两只小手抵着他坚硬的胸膛,推拒着想要从他的怀中起来。 “你还给我!” 这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沙哑,听在靖王的儿子不仅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见靖王的眸光变得幽深,沈知糯立刻别过脸,做出一副极其认真且固执的模样:“这些账本已经有段时日没看了,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得看完,否则铺子里的掌柜们该不知道如何做账了!” 其实,那些是她娘家陪嫁过来的铺子,地段极好,营收更是日进斗金,手底下的掌柜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能人,根本不需要她去操心查账。 但她今晚必须得找个合理的借口,所以才特地命连翘去将这些账本搬了过来,就是为了营造一种“我很忙、我没空搭理你”的错觉。 “那些外头的营生,自有下人去打理,若离了你就不会做账,相府养这群废物何用?” 靖王显然不吃这一套,大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着她的腰身,根本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沈知糯挣扎了几下,发现不仅没能挣脱,反而让他抱得更紧了,两人身体摩擦间,那股冷冽的沉水香越发浓郁地将她包裹。 她只能搬出她那套老实本分的规矩:“你放开我,现在天还没黑透呢,若是被下人们瞧见了,成何体统!” 靖王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妻,我们在自己房中亲热,谁敢多嘴?” 他厚颜无耻地顶着苏予白的身份,理直气壮地说着极其暧昧的话,就这样一直黏在沈知糯的身边,寸步不离,拼命地在刷存在感。 直到外头暮色四合,膳房的丫鬟们提着食盒送来了晚膳,原本按规矩,主子们用膳,自然是要分坐两旁的。 可靖王偏不。 他不仅不松手,反而就着紧密相贴的姿势,双臂用力,直接将沈知糯整个人抱起,连体婴似的挪到了饭桌前。 “张嘴。”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一双象牙箸,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径直递到了沈知糯的唇边。 沈知糯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虾仁,又瞥了一眼周围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丫鬟们,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糯儿更甜 沈知糯结结巴巴的抗议,伸手去夺筷子,“我……我自己吃!” “你手酸,为夫喂你。”靖王不仅不给,反而将虾仁往前凑了凑,大有她不吃就一直举着的架势。 周围伺候的下人们见到这一幕,一个个全都低下了头,可那低垂的眉眼却抑制不住八卦的精光。 少夫人这般温婉老实的人,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笼络住了公子的心啊! 沈知糯若是能听到这些下人的心声,怕是能当场呕出一口老血来。 笼络个屁! 她很想直接推开某人,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维持自己“端庄柔顺”的人设,沈知糯只能红着脸,极其不情愿地微微张开嘴,将那块虾仁含了进去。 靖王看着她这副憋屈又不得不乖乖听话的小模样,眸底的暗色越发深邃,喉结不可遏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极其享受这种投喂的过程,一口接着一口,硬生生将沈知糯喂得小腹都微微鼓胀了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膳结束,丫鬟们极有眼力见地迅速撤下了残羹冷炙,顺手将房门贴心地掩了个严严实实。 屋内只剩下几盏红烛摇曳,光影昏黄,靖王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糯那因进食而愈发水润红艳的唇瓣上,眼底的墨色瞬间翻涌,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他正要起身,准备将怀里的人儿直接打横抱起,朝着屏风后的浴桶走去—— “等等!”沈知糯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正打算解自己衣带的大手。 靖王乖乖地停下了脚步,眸光有些疑惑,“嗯?” “连翘!”沈知糯没解释,只是朝着门外唤了一声。 连翘收到信号,双手端着一个黑漆彩绘的托盘,快步推门走了进来。 “姑爷,小姐,该用药了。”连翘笑嘻嘻地说着,将托盘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个青瓷药碗,随着碗盖被揭开,一股极其浓烈、苦涩刺鼻的中药味,瞬间像炸开的毒气弹一般,飘散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那味道别说是喝了,光是闻一下,都觉得舌根发麻、天灵盖发苦! 靖王原本已经染上情欲的眸子瞬间一滞,高挺的鼻梁微微皱起,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人,又瞥了一眼那碗黑得像墨汁、还冒着可疑气泡的汤药,眉头紧锁成山。 “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嫌弃,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心,“你病了?” 沈知糯仰起白皙精致的小脸,眼睛里水光潋滟,满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心疼”与“体贴”。 她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覆在靖王的胸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柔声细语地找起了借口:“夫君,这是妾身特地命连翘去城里最好的药铺抓的补药。” “昨夜……昨夜夫君那般辛劳,妾身看着实在心疼。”沈知糯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红了脸,做出一副羞赧得不敢看他的模样,“大夫说这汤药极好,能清心降火,固本培元,最适合夫君这种……这种血气方刚、火气过旺的男子服用了。” 清心降火。 这四个字一出,靖王的脸色瞬间黑了半寸。 “我不喝。”靖王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冷硬。 “夫君~”沈知糯却不依不饶,她反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软绵绵的身子彻底贴紧了他。 她故意将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这可是妾身亲自在炉火旁守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熬好的,夫君连这点心意都不肯领吗?” 一双水汪汪的杏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有着对丈夫满满的崇拜、依赖,还有那么一丝丝随时会掉下眼泪的脆弱。 靖王被她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心底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看着那碗冒着苦味的黑汁,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对上沈知糯那双满含期盼的眼睛,那句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在沈知糯的盈盈秋水下,说一不二的靖王殿下只能咬紧牙关,认命地端起了那个青瓷药碗。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将那碗苦得令人发指的汤药一饮而尽。 “咳……”药汁刚一下肚,靖王便忍不住低咳了一声,戴着人皮面具的脸庞瞬间皱成了一团。 强忍着那股直冲脑门的苦涩,他声音沙哑地抱怨了一句:“太苦了。” “哎呀,良药苦口嘛。”沈知糯见计谋得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立刻装出一副贤惠的模样,转头冲着连翘吩咐道:“连翘,快,去把那碟子蜜饯甜枣端过来,给姑爷压压苦味……”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落下。 靖王突然将手里的空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死死地扣住了沈知糯的后脑勺,力道大得让她根本无从挣脱。 在一声极低的轻笑中,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下身,狠狠地攫住了她的红唇。 “唔——!”沈知糯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 唇齿相依间,那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莲子心与黄连的苦涩药味,瞬间在两人口腔中炸开。 沈知糯苦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推搡着他的胸膛,可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铁钳般的手臂纹丝不动,根本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他就在那片苦涩中强势地攻城略地,贪婪地攫取并品尝着属于她口腔深处的那一抹甘甜。 过了许久,直到两人口中的苦味全部消失,只余下甘甜,靖王才心满意足地稍稍松开了她,分离时两人唇间拉扯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知糯那被吻得红肿不堪的唇瓣,男人幽暗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而又邪肆的光芒。 “不用拿甜枣了。”靖王的声音低哑得要命,带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蛊惑,“糯儿更甜。” 第四十章 恶心不死这个狗男人 突然砸下来的情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沈知糯的耳根,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绯红,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跳都跟着猛烈加速起来。 沈知糯就这么呆愣愣地出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这张脸,依然是记忆中属于苏予白那张温润白净的面容,不同的是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炙热,以及极具侵略性的强势。 透过这双翻涌着墨色的眼眸,沈知糯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在云栖阁的情景,那一日,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就是用这样一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问他有什么好处。 “哗啦——” 正当沈知糯想的出神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水声,温热的水汽混杂着冷冽的沉水香铺天盖地地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猛地回过神来时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扒得干干净净!不仅她是光溜溜的,就连身旁的罪魁祸首,也是同样不着寸缕! 两人此刻正极其亲密地、面对面地坐在了宽大的浴桶里,水波荡漾间,男人强壮有力的手臂正霸道地圈在她的纤腰上,不盈一握的腰肢被他死死扣着,根本动弹不得。 靖王微微眯起危险的眸子,另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则慢条斯理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精致的下巴。 “糯儿方才那样看着为夫,可是觉得为夫很好看?” 水汽氤氲了他眼底的暗色,压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净室里回荡,带着水汽的湿润和致命的蛊惑,“糯儿,就这般喜欢为夫的脸么?” 沈知糯在心里暗暗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心想谁稀罕苏予白那张小白脸啊! 但表面上,她却极迅速切换到了老实本分的人设,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两下,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眸,不敢去直视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飞上脸颊,她咬着下唇,极其害羞、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 细若蚊蚋的两个字,瞬间导致了浴桶里的低气压,靖王原本还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靖王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暴戾,一字一句地逼问:“京中好颜色的男儿多的是,比为夫俊朗百倍、权势滔天的也大有人在!” “为夫算得了什么?” 他的追问步步紧逼,呼吸粗重地喷洒在她的脸上:“糯儿,你究竟为何喜欢为夫?嗯?” 沈知糯被他捏得下巴生疼,眼底瞬间泛起了水光,她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副受了极大委屈却又不敢反抗的可怜模样。 “妾身……妾身心悦夫君,并非只贪图夫君的容貌。” “自古女子出嫁从夫,夫君便是妾身的天,是妾身的全部仰望。” 水汪汪的杏眼深情款款地注视着靖王,沈知糯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死心蹋地:“在妾的心中,这世间任凭谁再好、再俊朗,也无人能与夫君相比。” 靖王只觉得心口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嫉妒的毒蛇正在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这简直比刚才那碗加了黄连和莲子心的苦汤还要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生疼。 因为这深情的目光,是透过他看向苏予白的;那被自己刚才狠狠吻过、此刻还红肿不堪的娇嫩唇瓣,吐露出的每一句爱意,全都是给苏予白的! 靖王的眸中快速地闪过一抹阴翳,突然恶劣地勾了勾唇角,“是吗?” “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喜欢你了呢?” “若是我喜欢上了旁人,甚至为了那个人,刻意冷落你、厌弃你……” 男人修长的手指顺着沈知糯的下巴缓缓滑落,停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处,语气森冷如地狱修罗,“到了那时,夫人,也还是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一出,沈知糯只觉得背脊一凉。 狗东西!竟然通过这些话来试探自己!但戏都演到这个份上了,必须得一条道走到黑。 她原本还带着些许羞怯的脸蛋瞬间变得惨白一片,眼眶里迅速蓄满了豆大的泪珠,沈知糯立即换上了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真的被这句话伤透了心。 紧接着,又像是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慌乱地低下了头,将老实本分、逆来顺受的窝囊模样拿捏得死死的。 “若是……若是真有那一天……”沈知糯哽咽着,“妾身……妾身会亲自出面为夫君张罗,将夫君喜欢的那个女子风风光光地迎入相府。” 靖王揽着她腰的手臂猛地一僵,眼底的墨色疯狂翻涌。 还没等他发作,沈知糯令人心碎嗓音又继续响起,“若是夫君心疼那位心上人,觉得让她做妾委屈了她……” “妾身……妾身也可以自请下堂,或者自贬为妾,将这正妻之位让与她。” “反正妾身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迟迟未能为夫君诞下子嗣……妾身不愿耽误夫君绵延子嗣的大业。”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妾身……愿意主动请饮避子汤,介时以无子之名将妾身贬为妾室,如此一来,外头的人便不会说夫君闲话,定然不会损了您的清誉和名声。”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懂事地将脸颊贴近了男人坚硬的胸膛,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水中。 “妾身什么都不求。” “只要能让妾身继续留在府里,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夫君,陪在夫君身边……” “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这一字一句堪称大梁第一女德典范,沈知糯边说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演技疯狂鼓掌,她就不信,这番毫无底线的贤惠言论,还恶心不死这个狗男人! 果不其然。 靖王听到这番话,搂着她腰肢的大手几乎克制不住地发着抖,骨节泛出森冷的白。 他咬碎了一口银牙,硬生生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夫人,可真是……贤、良、淑、德!” 第四十一章 本王与苏予白相比,究竟如何? 沈知糯乖巧地窝在靖王的怀里,听着头顶传来的咬牙切齿的声音,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顽劣地上扬。 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柔弱无骨的小手甚至还极其贴心的抚上了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夫君息怒,可是妾身哪里说错了、惹得夫君不痛快了?” 靖王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想要掐死她的冲动死死压下。 好一个大度贤良的苏少夫人!好一个宁愿自请降位、喝避子汤,也要死守在苏予白身边的痴情种! 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的,怎么对苏予白那个窝囊废如此死心塌地?! 他原本那满脑子翻滚的、想要将她在浴桶里狠狠欺负的旖旎情欲,此刻已经被滔天的嫉妒尽数取代! 他现在只想杀人!想把苏予白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他到底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她如此毫无保留的纵容?! 见他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不说话,沈知糯怯生生地抬起眸子,“夫君?” “没有。” 靖王冷硬地吐出两个字,豁然从浴桶中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花。他抓起旁边的布巾随意地裹在身上,连看都不敢再看浴桶里娇艳欲滴却满心都是别人的女人一眼。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现在就派人去暗杀了苏予白! “为夫突然想起书房还有几份重要的公文未处理。” 伴随着房门被大力摔上的“砰”然巨响,包裹在沈知糯身上的冷冽的沉水香终于散去,沈知糯靠在浴桶边缘,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精致的眉眼间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委屈与卑微。 她掬起一捧温水,漫不经心地浇在自己白皙圆润的肩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狗男人,还真是经不起半点刺激。 没了那具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躯挤在身旁,宽敞的浴桶瞬间变得无比舒服,沈知糯悠哉悠哉地靠在木桶边缘,白嫩的手臂在水里漫不经心地扑腾出几朵水花。 “连翘。” 守在门外的连翘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干爽布巾:“小姐,奴婢瞧靖王气冲冲走了,您……给他气受啦?” “被我恶心跑了,估摸着今晚要在书房跟自己置气。”沈知糯毫不在意地摆手,起身跨出浴桶,“管他呢,反正今晚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换上一身柔软寝衣,沈知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头发都未绞太干,便一头滚进拔步床里。 被褥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沉水香,但在排山倒海的困倦面前,这点气味根本不值一提,她将被子一卷,翻了个身,美美地闭上了眼睛。 …… 与此同时,松竹院的书房内。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夹杂着滔天怒火的高大身影,瞬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靖王的贴身小厮长风见状,赶紧手脚麻利地将书房的门死死关上,生怕自家主子这副吃人的模样被相府的下人们看了去。 关完门他一扭头,就看到自家王爷正烦躁地撕扯着什么。 “刺啦——” 那张做工极其精细、完美复刻了苏予白面容的人皮面具,就这样被靖王一把扯下,随手甩在了书案上。 面具离脸的刹那,男人原本轮廓分明、俊美无俦却又透着极致危险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摇曳烛光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深邃凤眸布满骇人红血丝,周身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暴戾之气。 长风:“!!!” 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是在当朝宰相的府邸里! 殿下就这么把面具摘了,这要是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丫鬟小厮撞见,这“夜入相府、图谋不轨”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长风吓得肝胆聚餐,赶紧冲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严严实实地关紧,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案前,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道:“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可是那苏少夫人察觉出了什么端倪?惹得您发这么大的火?” 靖王双手撑在书案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根根暴起,宛如盘踞的虬龙。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淬了剧毒般的眸子死死锁住长风,盯得长风双腿直打颤,恨不得当场跪下。 “长风。” 靖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你老实告诉本王。” “本王与苏予白相比,究竟如何?” 长风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当场愣住,但他毕竟是跟着靖王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大晚上的,自家主子开开心心的来相府,却突然怒气冲冲地跑回书房,还问出这种拈酸吃醋的问题……此事绝对、肯定与苏少夫人有关! 自家王爷这是假扮心上人的夫君,痛并快乐着,结果在美人那里受了窝囊气,跑到他这儿来找场子了! “殿下!您这简直是在折煞您自己啊!”长风瞬间戏精附体,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对苏予白的不屑和对自家主子的盲目崇拜,“苏公子算个什么东西?他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为了增加说服力,长风开始掰着手指头,全方位、无死角地进行拉踩: “论身份地位,您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嫡次子,是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靖王殿下!苏公子不过是个靠着父荫混吃等死的相府嫡子罢了;” “论权力,您手里握着大楚最精锐的铁骑,一句话就能让京城抖三抖!苏公子不过是个小小的从六品,整日在翰林院里做些誊录校勘、磨墨添水的琐碎活;” “论武功,您能于万军丛中单枪匹马取敌将首级,苏公子不过是个连剑都提不动的文弱书生,恐怕连只野兔都逮不着,一阵风就能给刮跑了;” “论头脑智谋,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长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总而言之,在这全天下的男儿当中,殿下您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苏公子在您面前,那就是地上的烂泥和天上的皎月的区别!” 第四十二章 派些人手去江南给苏予白制造些 靖王听着长风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眼底的阴鸷稍微褪去了几分,但那股子如鲠在喉的憋屈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直起身子,又问了一句:“那容貌呢?” 长风的声音戛然而止,额头上的冷汗又渗出一层。 他偷偷觑了一眼自家主子那极具攻击性、眉眼间带着三分邪肆与七分戾气的俊脸,又回想了一下苏予白那白净斯文的面庞。 长风:“……” 完了。 依他们这种糙汉子的眼光来看,自然是英武绝世的王爷更加耀眼,可……可苏少夫人是女子啊! 还是温温吞吞、柔柔弱弱的女子,像她那种老实人,偏爱的都是苏公子那种看起来白净、斯文的读书人吧? “殿下,您的……容貌,自然更是甩了苏公子十条街不止啊……”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绞尽脑汁地编织词汇,“您看您这剑眉星目,您这高挺的鼻梁,您这犹如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多有男人味!” “再看看您身量,宽肩窄腰大长腿,更是实打实的在军营里练出来的阳刚之气!” “苏公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能比得上殿下您魅力四射?!” 听到这些夸赞,靖王的脸色并没有像长风预期的那样多云转晴,相反,他的周身却再次泛起了低气压。 “既然如此……” 靖王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那她为何只喜欢苏予白?!” 只要想起沈知糯那副为了苏予白甘愿喝避子汤、自甘降妾的的痴情模样,靖王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还用力地搅和了几下! 长风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硬着头皮开始胡说八道:“殿下……这、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您想啊,自古女子出嫁从夫,这苏少夫人既然已经嫁进了苏家,那苏公子就是她的天!” “她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自幼受的都是‘夫为妻纲’的本分教养,这苏公子是她的夫君,她这辈子就必须喜欢他,也只能喜欢他啊!” “这……这并不是因为苏公子有多好,完全是因为礼法使然!是苏少夫人她太重规矩、太守妇道了!” 靖王听着这番话,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信息,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烁起一丝异样的光芒:“你的意思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倘若她当初嫁的人是本王,她也会像这般,死心塌地、毫无底线地只喜欢本王一个人?” 长风:“……” 啊?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刚才只是为了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啊!这怎么就扯到倘若上去了? 但看着自家主子那张充满期待、甚至可以说是疯狂求认同的脸,长风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不管了!当是吧!就算不是也得是! “那是自然!”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若是苏少夫人当初嫁的是殿下您,以殿下您的天人之姿、盖世威风,她定然会被殿下迷得神魂颠倒!” “她只怕会整日缠着殿下,急着为您开枝散叶,生怕您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她对苏公子那是出于本分,若是对殿下您那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倾慕!” 长风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就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靖王在听到“整日缠着殿下”、“发自内心的倾慕”这几个字眼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知糯依偎在自己怀里诉说爱意的画面,只是一瞬间的遐想,就让他原本紧绷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翘了起来。 刚才那股子想要毁、天、灭、地的情绪就这样奇迹般地被长风的鬼话给抚平了。 “算你小子会说话。” 靖王轻哼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坐下,虽然语气依然冷硬,但眉眼间的阴郁已经散去了大半。 既然她是个只认死理的蠢女人,因为嫁了苏予白才对苏予白死心塌地,那只要让苏予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让她成为他的女人,那她这份深情自然就会全部转移到他身上。 靖王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长风。” “属下在!” 靖王的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派暗卫去把谢疏白的信拦下来。” “另外,再派些人手去江南给苏予白制造些麻烦。” “让他多耽搁些时日,越晚回京越好。” 他绝不允许这颗老鼠屎这么快回来坏了他的好事,既然苏予白要把鱼目当珍珠,那他自然要趁此机会把相府里这颗真正的珍珠好好地润一润…… —————— 夜色渐深,整个相府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松竹院,正房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琉璃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拔步床的纱帐上。 沈知糯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可睡着睡着,她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就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不仅如此,身上还隐隐传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异样感,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那种密不透风的贴合简直就像是被一条体温极高的巨蟒给死死缠住了一般,越收越紧。 最要命的是,昨夜那霸道又清冷的沉水香,正一丝丝往她鼻尖里钻。 这味道……怎么这么真实? 沈知糯迷迷糊糊皱起眉,昏沉的神智被拉回几分,下意识抬手,想推开身上那团滚烫的身躯。 然而,就在她意识回笼,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双眼的瞬间,娇嫩的下唇突然传来一阵痛意—— “嘶——” 沈知糯轻嘶了一声,下意识微张了唇。 下一瞬,带着灼热温度的吻便强势覆了上来,霸道又急切地缱绻厮磨,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沈知糯的大脑瞬间宕机,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第四十三章 不如糯儿也心疼心疼我,可好? 男人原本温润的面容此刻因为情欲而显得有些邪气,那双在暗夜中亮的惊人的黑眸正一瞬不顺地盯着她,修长有力的大手正死死地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可能;而另一只手则极其熟练地探入了她半敞的寝衣内…… 沈知糯:“???” 什么情况? 他这个时候不应该正憋着气睡书房吗?怎么又回来了?! 见她醒来,靖王的吻愈发浓烈霸道。 沈知糯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干了,双手死死地抵着靖王的胸膛想要推开他,却像是在推搡一座高山,非但没能把他推开分毫、反倒更像欲拒还迎的邀请。 感受到她的挣扎,男人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愉悦的闷哼,气息越发灼热,身子也靠得更近了。 “唔……放……”沈知糯好不容易从唇齿交缠的缝隙中挤出一个字,却又瞬间被男人更深的吻给堵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知糯以为自己会窒息而亡时,男人终于大发慈悲地稍稍退开了一寸。 他抵着她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暗中,男人深邃的眼眸亮得惊人,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深情:“糯儿……” 靖王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温热的薄唇沿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一路细碎地吻到沈知糯的耳侧,轻轻舔抵着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呢喃道:“给我生个孩子,可好?” 他早就查的清清楚楚,苏予白为了他那个救命恩人守身如玉,近几个月来连沈知糯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而月前相府的府医来请平安脉时她的身子并未有孕。 只要他趁着苏予白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日日夜夜地努力耕耘……以他这般强健体魄,总有一日能让她怀上属于自己的骨肉! 只要她有了他的孩子…… 这女人是个死脑筋,把三从四德看得比天还大。一旦怀了他的骨肉,哪怕以后知道了真相,为了孩子她也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他。 到时候他再连人带孩子一起光明正大地抢回靖王府,让她做风风光光的靖王妃! 靖王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再好不过,心底的占有欲如同野草般疯狂疯长。他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呼吸也变得更加灼热急促,粗粝的大手轻轻抚过她身前衣衫,一步步靠近…… “夫、夫君!” 沈知糯吓了一跳,这狗东西来真的! “别……”沈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往床榻内侧缩了缩,纤细的手指揪着靖王的衣襟,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夫君,妾身不舒服……” “昨夜……昨夜夫君好凶,妾身现在还疼得厉害。” 她微微仰起头,漂亮的水眸里氤氲着一层水汽,仿佛只要他再稍微用点力,眼泪就会断了线般砸下来。 “求夫君……怜惜怜惜糯儿~” 这一声“糯儿”尾音微微发颤,仿佛一把裹着蜜糖的小刷子狠狠扫过靖王的心尖。 靖王动作骤然一滞,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昨夜情难自控的模样。 那是他第一次拥有她,一朝沉沦便念念不忘,昨夜也确实太过急切,不知轻重,委屈了她。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靖王沉吸了一口气,大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腿间,动作克制又小心翼翼。 指尖能明显感受到她身子的不适。 靖王心头骤然一紧,满心怜惜瞬间盖过了心底的欲望,纵然他对她执念深重、满心贪恋,但也见不得她受罪。 “是我不好。” 他低低叹了口气,原本染着炙热情愫的眉眼缓缓柔和了下来。 他知道今夜是不能急于这一时了,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将她轻轻揽回怀中,如同呵护世间珍宝一般,温柔吻过她的眉眼、鼻尖,还有泛红的唇瓣。 直到将沈知糯浑身上下都吻了一遍,靖王这才稍稍解了些馋。 男人长臂一收,将她娇软的身子紧紧地嵌进自己滚烫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试图靠着这种相拥的姿态来平复自己凌乱的呼吸。 沈知糯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但好歹这狗男人总算是歇了心思。 她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折腾了大半夜,她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 既然危机解除,她便安心地闭上眼睛,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可就在她刚酝酿出一点睡意的时候—— 一只滚烫的大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过来,一把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包裹进掌心。 沈知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便带着她的手,一路往下…… 直到触碰到他紧绷滚烫的身躯,沈知糯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都僵住了。 “糯儿……”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我难受……”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蛊惑的意味,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低声呢喃:“不如糯儿也心疼心疼我,可好?” 沈知糯:“!!!” 她心里把靖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羞愤欲绝的模样,咬着下唇,认命地充当起了没有感情的捣药童子。 …… 次日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沈知糯坐在梳妆台前,连翘正帮她梳着发髻。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生无可恋地揉着自己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的右手腕。 那狗男人简直就是个不知疲倦的牲口!昨晚硬是抓着她的手折腾了整整大半个时辰!弄得她现在手腕子都快断了,掌心甚至都磨红了一片! “小姐,您这手腕怎么了?”连翘看着她不停地揉手,疑惑地问。 “没什么。”沈知糯面不改色心不跳,“昨晚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杵在床柱子上了。” 只是这根床柱子,稍微有点烫手罢了。 第四十四章 进宫 梳洗完毕,沈知糯换上了一身端庄素雅的藕荷色流仙裙,便带着连翘去主院给苏夫人请安。 刚踏进主院的正厅,就看到苏夫人正端坐在上首,她今日的脸色看起来格外红润,甚至连眼角那几道常年不散的细纹此刻都舒展了开来。 一看到沈知糯走进来,苏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知糯来了,快,快到母亲身边来坐。” 苏夫人热络地招了招手,甚至主动拉住了沈知糯那只酸痛的右手。 “嘶——”沈知糯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哎哟,这是怎么了?”苏夫人关切地问。 沈知糯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羞涩难当的模样,声音细若蚊蚋:“回母亲,儿媳无碍,只是……只是昨夜有些累着了。” 苏夫人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上了几分“我都懂”的暧昧。 她可是听底下的人来报了! 这两日予白散值回来就火急火燎地去正房,可是连书房都不去了!前个夜里更是叫了好几次水! 苏夫人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啊! “累着好,累着好啊。”她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沈知糯的手背,“见你们夫妻二人和睦,感情甚好,母亲这心里啊比吃了蜜还甜。” 她语重心长地看着沈知糯:“知糯啊,你是个好孩子,予白能娶到你是我们相府的福气。” “如今你们正是恩爱的时候,可得再努努力争取早日为咱们相府开枝散叶,母亲还等着抱大胖孙子呢!” 沈知糯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开枝散叶? 生个带着皇室血脉的相府嫡孙吗? 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刺激。 不过面上,她还是乖巧地垂下眼眸,脸颊恰到好处地飞上两抹红晕:“儿媳……儿媳一切但凭夫君做主。” 苏夫人对她这副柔顺听话的模样满意极了,这就是大家主母该有的气度!不争不抢,一切以夫君为尊。 “好孩子!”苏夫人大手一挥,“来人,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还有那对水头最好的翡翠玉镯拿来!” “知糯啊,这些都是母亲赏你的,你拿回去好好补补身子,这开枝散叶是个体力活,可不能亏了气血。” 沈知糯看着丫鬟端上来的贵重补品和首饰,眼睛微微一亮。 挨了一晚上的累,总算是听到了点响。 她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儿媳多谢母亲赏赐。” 从主院出来,沈知糯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连翘手里端着那些赏赐,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小姐,夫人今日出手可真大方。” 沈知糯轻哼了一声:“她那是高兴她儿子终于开窍了。” “只可惜,她那个好大儿这会儿估计还在外室的被窝里打滚呢。” 主仆俩边走边聊着,刚走到松竹院的门口,一个门房的小厮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少夫人!少夫人留步!”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外头……外头来了宫里的马车!” 沈知糯脚步一顿:“宫里?” “是!是七公主身边的姑姑亲自来的!”小厮咽了口唾沫,“说……说是七公主请少夫人立刻进宫一趟!” 沈知糯眉头微蹙。 七公主?赵明姝? 昨日画舫打叶子牌,这位刁蛮公主当着谢疏白的面输时气得得脸都绿了,怎么今日突然宣她进宫? 难不成是输不起,要借着公主的身份找她秋后算账? 沈知糯心里隐隐有些忐忑,但皇家召见,她一个臣子之妻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 半个时辰后,皇宫,锦华宫。 还没等沈知糯踏进正殿的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伴随着的,是七公主娇纵暴躁的怒骂:“没长眼睛的东西!这茶这么烫,是想烫死本公主吗?!” “滚!都给我滚出去!” 几个宫女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一个个面色惨白。 领路的姑姑进去通传后,里面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七公主稍显平稳的声音:“让她进来。”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这才迈着莲步走了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上好的青花瓷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混着茶叶泼在名贵的地毯上,七公主赵明姝正坐在红木圆桌前,一张明艳娇俏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她手里还抓着一本看起来像是经书的东西,正烦躁地来回翻扯。 沈知糯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臣妇苏沈氏参见七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七公主听到声音眼皮猛地一撩,她冷哼了一声,随手将手里的经书扔在桌上,“沈知糯,你怎么这么慢?!” “本公主的马车都派出去快一个时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相府的门槛比我皇宫的还要高呢!” 沈知糯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声音温婉柔顺,挑不出半点错处:“公主恕罪。” “臣妇接到公主旨意,便立刻更衣入宫,只是路上马车颠簸,不敢惊扰了凤驾,这才慢了些。” 七公主看着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包子样,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觉得憋屈。 昨日在画舫上她可是亲眼看着谢疏白居然对这个女人多看了好几眼! 更可气的是,连她最忌惮的皇兄,都莫名其妙地赏了这女人一块玉佩! 她赵明姝堂堂大楚最受宠的公主,容貌比这老实巴交的女人胜出千倍万倍,谢疏白瞧不上她也就罢了,凭什么连苏予白那个废物也敢瞧不上她,反倒娶了这么个呆木头?! 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起来吧,别在本公主面前装这副可怜样,看得本公主心烦。” 沈知糯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不知公主今日召臣妇入宫,有何吩咐?” 七公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她指了指勉强桌上堆着的几本厚厚的经书,下巴高高扬起,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母妃近日身子不爽利,太后命本公主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为母妃祈福,本公主手腕酸痛,实在抄不动了,你过来给本公主抄,抄不完,你今日休想踏出这皇宫半步——” 第四十五章 守孝三年,苏无妄 七公主指着桌上的经书,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沈知糯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那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经书,心里顿时冷笑连连。 这是拿她当免费的抄书苦力了。 昨日输了牌,今日就找借口来折腾她,这七公主的报复心简直是不加掩饰,也难怪私下里旁人会背地里嚼舌根称她为刁蛮公主。 七公主见沈知糯不说话,以为她是不愿意,立刻拔高了音量:“怎么?不愿意?” “你昨日赢的时候手脚不是挺麻利的吗?!”她随手抓起最上面的一本经书,直接扔到了沈知糯的脚边,“今日,你就在这锦华宫里把这些经书全部抄完!” 沈知糯低垂着纤长的羽睫,不吵不闹地弯下腰,将砸在脚边的经书捡了起来:“臣妇遵命,定当为太后与贵妃娘娘诚心抄录。”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柔顺,带着一股子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端庄。 可垂下头的瞬间,沈知糯的眼底却划过一丝冷冰冰的嘲弄。 抄书是吧? 行啊。 反正方才进宫时她看见了宫门外停着的那辆独属于靖王的玄底金纹亲王马车——正好,昨夜被折腾了半宿手腕正疼得使不上劲,若等会儿他能“恰巧”撞见自己在七公主这儿受这份罪,那场面……想必会很精彩。 ——————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 阳光穿透郁郁葱葱的枝叶洒在铺满鹅卵石的曲径上,陛下负手走在前面,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正是靖王赵峥。 靖王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身姿挺拔如松,深邃的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老二啊。”陛下走着走着,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帝王的无奈。 靖王微微侧首,嗓音低沉清冷:“父皇有何烦心事?” “还不是明姝那个丫头!”陛下揉着眉心,“前几日缠着朕要出宫,朕允了,昨日回来却不知受了什么气,竟发了通天大火。” “不仅砸了锦华宫,今早慈宁宫请安,还敢顶撞太后!”陛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太后一怒之下罚了她抄经,这会儿估计正躲在锦华宫里生闷气。” 说到这,陛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靖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姝这丫头平日里最黏着你,但也最怕你。” “朕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你去锦华宫替朕哄哄她,让她别再闹腾了。” 靖王听罢深邃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心知肚明,父皇特意在他面前提及此事,绝非是让他去简单的哄哄,尤其是赵明姝那种被宠坏了的性子根本不缺人哄,也不需要他哄。 “父皇。”靖王语气淡淡,眉宇间划过一抹无奈,“明姝也不小了,她这般任性妄为,若是再不寻个人家管束着,日后怕是要惹出更大的祸端。” 眸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陛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年前贵妃就一直在为明姝相看驸马,她原本是一眼相中了相府的大公子。” “贵妃觉得他才貌双全,温润如玉,是个极好的驸马人选。” “奈何这旨意还没下,相府就已经抢先一步与定安侯府下了聘、定了亲!” “没等朕来得及插手,人家的婚事都办得八八九九了!” 陛下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贵妃因为这事儿,可是足足心塞了许久,连带着明姝,也跟着一直闹脾气。” “朕就在想,明姝喜欢这苏予白,莫非是看中了他的才学与容貌?”陛下摸了摸下巴,锐利的眸光落在靖王的脸上,“若真是如此,朕倒是想起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靖王极配合地问了一句:“父皇说的是何人?” “相府二房的那位嫡子。”陛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靖王眸色微深,低声问道:“父皇说的,可是那位在边关为双亲守孝三年的二房嫡子,苏无妄?” 相府虽以文臣起家,但这二房却是出了名的异类。 那位二老爷早年不顾家族反对毅然投笔从戎,成了驻守边关的副将;而其夫人更是个奇女子,出身医药世家高嫁相府,不仅没有留在京城享福,反随夫远赴苦寒之地,做了悬壶济世的军医。 三年前边关大捷,军中却突发罕见烈性疫病。苏副将为掩护将士撤退,血战沙场;苏夫人则为救满营将士,以身试毒,熬了三天三夜终得解药,可她自己却因为感染过深,力竭而亡。 二房夫妇皆葬于边关,只留下独苗苏无妄。 这少年本该留在京城舞文弄墨,却硬是远赴边关,在那风沙漫天之地为父母结庐守灵,整整三年一步未离。 “正是。”陛下颔首,神色间染上一抹凝重的追思,“苏家夫妇为国捐躯,乃社稷之臣;那孩子不远万里归葬双亲,亦是有名的孝子。” “算算日子,这几日他也该回京了。” 靖王静静地听着,心思早已在脑海中转了千百回。 “父皇此举,是为了安抚军心?” 他一语道破天机,让皇家最受宠的七公主下嫁给战死沙场的忠烈遗孤,这不仅是天大的恩赐,更是向天下人昭示皇家对边关将士的重视与抚恤,这一步棋走得极妙。 陛下见他一点就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重重地拍了拍靖王的肩膀:“知朕者,峥儿也!” 笑过之后,他眉头又微微蹙起,沉吟道:“不过,这二房虽也是相府嫡脉,论相貌也不输苏予白,但以明姝那骄纵性子,眼高于顶,怕是未必看得上一个刚回京、毫无根基的武将……” 靖王秒懂,陛下这是让他去跟明姝透透口风,恩威并施,务必让她应下这门亲事。 “儿臣明白,父皇且宽心回去歇息。” 陛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摆驾回了寝宫,靖王则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昨夜沈知糯被他压在身下的模样—— 第四十六章 撑腰 食髓知味,这四个字简直要了他的命。 一想到她昨晚红着眼眶,颤抖着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被迫握着他那处火热,替他纾解的模样……靖王的喉结就忍不住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邪火直窜小腹。 那触感实在太销魂了,以至于今早他在朝堂上听政时,都忍不住走了神。 她那般娇气,手腕子肯定酸得不行了吧?这个时辰怕是已经起身了,得回去哄哄。 靖王越想心里的那股子急切就越压不住,他甚至想立刻插上翅膀飞回相府的拔步床,把人捞进怀里好好亲上一口。 他脚步飞快,刚疾步走过一片繁茂的海棠林,就听见假山后两个偷懒的宫女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七公主今日可是发了狠了!” “怎么没听说?那可是整整一摞《地藏菩萨本愿经》啊!苏少夫人今日就算是把手抄断了,一天也抄不完啊!” “谁说不是呢?听说苏少夫人一早从相府赶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公主按在案桌前抄经。” “我听去添茶的宫女悄悄说,她往里头一瞄,那位苏少夫人的脸都白了,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看着怪可怜的。” “嘘!你小声点!七公主这是拿她撒气呢,咱们可别触了霉头!” 宫女的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瞬间冷到了冰点,一股浓烈到近乎骇人的沉水香猛地席卷而来,压得两个宫女几乎喘不过气。 她们惊恐地回过头,就看到一身玄色蟒袍的靖王犹如一尊煞神般站在她们身后。 靖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幽深的黑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苏少夫人?沈知糯?! 赵明姝竟然把她弄进宫里来折磨?! 还让她抄经?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是拿来抄经的手吗?! “放肆!”靖王厉喝一声,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过两个宫女的耳膜,“皇家内院,也是你们这等低贱奴才敢随意编排主子的?!” 两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王爷饶命!奴婢知错了!王爷饶命啊!” “长风!”靖王连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拖下去,掌嘴五十,打入辛者库!” “是!”长风立刻上前,将两个宫女拖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在假山后响起,却丝毫无法平息靖王心头的怒火,他大步跨上台阶,要离宫的脚步一顿,直接拐去了锦华宫,连通报都省了,直接一脚踹开了正殿的大门。 “砰——!” 沉重的雕花木门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殿内的宫女太监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靖王猩红着眼,目光如雷达般迅速在殿内扫视,穿过满地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偏殿角落里的一张矮桌旁。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那个纤细单薄的背影上,沈知糯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流仙裙,此刻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堆着如小山般高的经书。 听到踹门的巨响,她似乎是被吓了一跳,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原本嫣红的唇瓣此刻也被她自己咬得毫无血色。 可最让靖王目眦欲裂的是她的右手,那只昨晚被他按着、强迫着折腾了大半宿的小手,此刻正紧紧攥着毛笔,手腕因为长时间的悬腕抄写,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颤。 而那原本白皙如玉的皓腕上,赫然有着一圈刺目的红痕——那是他昨夜情动失控时,不小心捏出来的! 靖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昨夜那些温存尚在心头,他还满心愧疚地吻着她的手指,暗暗发誓往后定要轻些、再轻些。 结果一转眼,他满心呵护的女人竟被赵明姝叫进宫里,当成撒气的苦力一样作践?! 靖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骨节泛白。 “皇……皇兄?”正慵懒地躺在美人榻上喝茶看书的七公主,乍见满身煞气的靖王,吓得手中的琉璃盏差点脱手,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来了?” 靖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她,他径直走到沈知糯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 沈知糯适时地眨了眨眼,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漂亮的水眸里氤氲起一层绝望又无助的水雾。 她强忍着颤抖,想要放下笔起身行礼:“臣、臣妇见过靖王殿下……” “别动!”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的厉害。 沈知糯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眶里,看着可怜极了。 靖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把她揉进怀里安抚的冲动,转过头,犹如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眸子落在了赵明姝的身上。 “赵明姝。”他连名带姓地叫了七公主的名字,“谁给你的胆子,敢动她?!”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死寂之中,唯有七公主慌乱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原本明媚张扬的小脸此刻煞白如纸,她瞪大了眼睛望向靖王,眼底写满了活生生的惊恐。 七公主是真懵了。她完全搞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能让二皇兄特地赶来锦华宫发这么大的火? 更搞不懂面前这个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苏少夫人,到底有什么特殊的?皇兄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外人,居然连名带姓地吼她?! “皇……皇兄……”七公主咽了口唾沫,她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明姝只是在跟苏少夫人开个玩笑……” 靖王冷嗤一声,“玩笑?” 没有更多的话语,可那话音中的怒意甚浓。 沈知糯适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紧紧咬着下唇,纤弱的肩膀微微发着抖:“殿、殿下……不关七公主的事,是臣妇愚笨,手拙,拖累公主了……” 七公主一见她这副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拼命维护自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就骂:“你闭嘴!装什么可怜!在这儿装什么可怜!谁准你替本公主开脱了?!”” 第四十七章 难道皇兄对沈知糯有心思? 骂完沈知糯,七公主又赶紧转头看向靖王,急切地解释起来,“皇兄你听我说,真不是我要故意折磨她!” “这是昨日我们在画舫上打叶子牌,她连输了好几局,亲口答应输给我的彩头!” “我不过是让她兑现承诺,把昨日欠我的彩头给讨要回来而已!” 靖王听完,不仅没有怒火平息,反而怒极反笑:“彩头?” 他一步步逼近七公主,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犹如一座大山,“太后罚你在锦华宫禁足抄经,你不仅不思悔改,反而找命妇进宫借着打牌的彩头为由,让她替你代笔?” 七公主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倒抽了一口凉气。 见鬼了! 二皇兄怎么知道太后罚她抄经的事的?! 靖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赵明姝,你是觉得太后罚得不够重?” “还是觉得,你这七公主的身份,已经大过天去,连太后的懿旨都可以公然违抗、阳奉阴违了?!” 最后一句,靖王陡然拔高了音量,如平地惊雷般在殿内炸响。 “不……不是的……皇兄,我没有……” “我没有违抗皇祖母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手酸……”她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解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企图以此来唤起靖王对自己的怜悯心。 可靖王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冷冷地偏过头,厉声喝道:“长风!” 守在殿外的贴身侍卫长风立刻如鬼魅般闪了进来:“属下在!” “从现在开始,你亲自守在锦华宫,监督七公主,一笔一划,亲自把这些经书抄完。” 长风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靖王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记住,她若是抄不完,就不许吃饭,也不许睡觉。” “就算是熬瞎了眼睛,也得给本王抄完!” 这句话一出,七公主彻底崩溃了,“我!我不干!” “皇兄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凭什么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折磨我?我要去告诉母妃!我要去告诉父皇!” 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企图以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来挽回局面,只可惜,平日里对她宠溺非常的皇兄今日却异常冷漠,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可以,”靖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抄完再去告。” 他转身,对着殿外森然下令:“来人,在七公主抄完经书之前,不许她踏出锦华宫半步!” 七公主被他眸中那抹鲜少落在她身上的冰冷寒意钉在原地,所有叫嚣瞬间卡在喉咙里,她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大权在握的靖王,而不是那个只会纵容她胡闹的皇兄。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敢再说出来,乖乖地闭上了嘴。 见七公主不再闹腾,靖王眸中的冷意这才消散了些:“还有。” “苏少夫人今日在锦华宫受了的惊吓,伤了身子,”开口的声音虽然依旧冰冷,但已经少了那份森然,“改日,你亲自备上厚礼,去相府登门赔罪。” 此话一出,不仅是七公主,连整个锦华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靖王:“皇兄,你说什么?!” 要她亲自登门赔罪?!她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沈知糯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相府里不起眼的少夫人,也配让她这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屈尊降贵去登门赔罪?! 这要是传扬出去,她这张脸往哪儿搁?那些公主郡主们还不得拿这事当笑话讲?到时候她岂不是要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怎么?没听清本王的话?”靖王的眼神如刀子般甩了过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需要本王再重复一遍吗?” 七公主被他那阴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刚涌到嘴边的抗议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屈辱地点了点头:“明姝……明姝记下了。” 沈知糯站在一旁看着七公主那副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的憋屈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爽! 太爽了! 这靖王虽然是个精虫上脑的混蛋,但这护起短来还真是挺好用的。 不过,戏还是得演全套,她连忙装出一副惶恐万分的模样,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殿下折煞臣妇了!” “七公主乃千金之躯,臣妇怎敢劳烦公主殿下登门赔罪?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她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真诚的惶恐,因为起伏的动作太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截凝脂般的锁骨,更要命的是,那只红肿的手腕就这么不经意地闯入了靖王的视线。 靖王的呼吸瞬间沉了几分:“苏少夫人不必多言。” 他大步上前,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沈知糯躲避的机会,宽厚温热的大掌极其霸道又不失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烫得沈知糯心里微微一颤。 “既然伤了手腕,就该早些回去传太医看看,本王正好要出宫,便顺路送苏少夫人一程。” 说完,根本不给沈知糯拒绝的机会,靖王手腕微微一用力直接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大半个身子几乎都被男人强行拢在了怀里,那浓烈冷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沈知糯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殿、殿下……这不合规矩……” 靖王没有回答,只是手上力道不减,就这样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半拖半抱地将人往外带,在锦华宫众宫女太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殿门。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七公主呆愣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回过味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难道……皇兄对那个沈知糯有心思? 第四十八章 本王送你回去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七公主就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若是皇兄真对谁上了心,以他平日里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性子,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把人从她宫里带走?甚至还当着她的面拉拉扯扯?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连一向骄纵的七公主都觉得心头发毛。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几乎要抓狂的时候,殿外匆匆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来人正是她母妃、当朝贵妃娘娘身边的得力心腹,崔姑姑。 崔姑姑见殿内的惨状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挥退了周围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 她压低了声音,快步走到七公主身边:“我的公主哎,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七公主正一肚子委屈没处撒,见着亲近的人,眼眶顿时红了:“二皇兄他疯了!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罚我,还要我去相府给沈知糯那个鹌鹑赔罪!” 崔姑姑闻言神色变了变,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这才凑到七公主耳边压低声音道:“公主息怒,老奴这趟来正是为了相府的事儿!” 七公主一愣,“相府?相府能有什么事?” “娘娘刚得到的消息,就在半个时辰前,陛下与靖王在御花园里散步。” “陛下言语间,提到了您的婚事。” 七公主心头猛地一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父皇怎么说?” “陛下说公主您年纪也不小了,该早做打算。”崔姑姑顿了顿,眼神闪烁,“而且,听打探消息的小太监说,陛下和殿下的话头里……隐约提到了相府。” “相府?!”七公主猛地拔高了音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放眼整个相府,能配得上她身份的,除了嫡长子苏予白还能有谁?! 可是……苏予白明明已经成婚了啊! 七公主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去年宫宴初见,苏予白一袭白衣立于梅树下,温文尔雅、光风霁月,是个一眼就令人沦陷的翩翩佳公子。 那时她被谢疏白屡次拒了心意,便将满腔爱慕转移到了苏予白身上,她觉得这样温软的性子总比那块冰山强上百倍,甚至私下里还在母妃跟前撒娇求嫁,母妃也确实动了心思,甚至悄悄去探过父皇的口风,父皇当时也是点了头的。 若不是后来定安侯府拿着当年的信物横插一杠突然与相府议亲,这相府少夫人的位置早就是她赵明姝的了! 一个大胆到不可思议的猜测,在七公主的脑海中疯狂生根发芽,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瞳孔在剧烈地收缩着。 难道说……父皇心里还是向着她的?!父皇是不是想要替她做主,要拆散沈知糯和苏予白?! 这个念头一出来,七公主只觉得醍醐灌顶,仿佛任督二脉瞬间被打通了。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崔姑姑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公主,您明白什么了?” “皇兄是在帮我!这一切都是皇兄的美男计!”七公主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委屈,“我就说嘛!以皇兄那般冷面冷心的性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管一个已婚妇人的闲事?!” “他这两日对沈知糯的反常,还有今天这般雷霆震怒,甚至还要我亲自去相府登门赔罪!” “他这分明就是在做戏!是在故意接近沈知糯!”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简直天衣无缝:“只要皇兄把沈知糯勾搭上手,那沈知糯在相府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到时候,皇兄再借着让我去相府赔罪的由头,名正言顺地给我和苏予白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只要沈知糯犯了七出之条被休弃,我再以公主之尊下嫁,那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七公主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满脑子都是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嫁入相府的风光画面。 放眼这偌大的京城,世家公子虽千千万,可入得了她眼的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谢疏白那张脸固然是绝色,可那人简直就是块捂不热的万年寒冰!她堂堂公主也曾放下身段,热脸贴了不知多久的冷屁股,直到最后碰得满鼻子灰,才不得不死心——她棠棠公主,金枝玉叶,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去求一个永远冷冰冰的人。 算来算去这京城里能入她眼的,也就只有温润如玉的苏予白勉强能凑合了。 更何况,松竹院的下人早就被她买通,苏予白成婚半年根本就没有圆房!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苏予白心里也是嫌弃那个乡下丫头的,夫妻二人同床异梦!那这桩婚事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 此时,皇宫高耸的朱红宫门外,宽敞的青石板路上,唯余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奢华亲王马车。 沈知糯来时是搭了七公主派来的马车,此刻宫外并没有相府的马车。 行至宫门外,靖王那只宽厚炽热的大掌再次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冷冽的沉水香气混合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他腿长步子大,沈知糯被他半拖半拽着走了几步,眼看着就要走到那辆奢华的马车前,她猛地停下脚步,脚底像生了根似的,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殿、殿下……”她使劲往后缩着身子,试图把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软糯的声音中带着惊慌,“臣妇的手无碍……可以自己回去……” “自己回去?” “走回去?”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笼罩下来,“上本王的马车,本王送你回去。” “多谢殿下美意,但……这真的于理不合。”沈知糯死死咬着下唇,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满是戒备,“臣妇乃是有夫之妇,若是上了殿下的马车,传扬出去,臣妇的名节事小,若是连累了殿下的清誉,臣妇万死难辞其咎。” 靖王听着她这番拒绝,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名节?她昨夜在他身下娇喘连连的时候怎么不提名节? 现在倒是跟他分得清清楚楚了! 第四十九章 大庭广众之下拉手 “呵呵!”靖王冷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苏少夫人多虑了,本王与令夫乃是莫逆之交的好友,见弟妹在宫中受了委屈,替他照拂一二,有何不可?” 沈知糯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去你大爷的莫逆之交!替兄弟照拂弟妹?有你这么照拂的吗?照拂到床上去?! 心里虽然把靖王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沈知糯面上的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她不仅没有顺势答应,反而神色更加惶恐了,“殿下既然与我家夫君是好友,那更应该避嫌才是。” 她使出一股巧劲,终于从他的掌心中挣脱了手腕,连忙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随即恭恭敬敬却又疏离至极地冲靖王福了福身:“我家夫君性情刚正,最是看重规矩体统。若是让他知晓臣妇不知避嫌,贸然上了殿下的马车,必定会雷霆震怒。” “臣妇……不想惹夫君生气……” 沈知糯一口一个“我家夫君”,一口一个“惹夫君生气”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靖王的心窝里。 “时候不早了,臣妇告退。” 话落,她根本不给靖王再次开口挽留的机会,微微低头又福了福身,拎起裙摆便步履匆匆地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沈知糯才悄悄回眸瞥了一眼。阳光下,靖王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依旧定定的站在原地,他没有追上来,只是保持着那个被她甩开手的姿势,暄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那只空落落的大掌在半空中僵硬许久,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腕间细腻温软的触感。 可此刻,掌心抓到的,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冷风。 靖王缓缓收拢手指,将那点残留的余温死死地攥进掌心里,他深邃冷硬的五官绷得极紧,幽深的黑眸死死盯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流。 哪怕是走出去了很远,沈知糯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的钉在她身上,灼热、霸道,还带着几分猎物脱逃后咬牙切齿的怒火。 连翘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快步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彻底看不见宫门前那辆奢华的亲王马车了,才敢大口喘气,“小姐,这靖王殿下也太不收敛了吧!” 连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小声嘟囔,“他今日可是当着那么多宫女太监的面,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您的手腕!” “这要是被哪个嘴碎的传出去了,您的名声可如何是好?” 沈知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脚步却依旧走得端庄规矩,“传出去?”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你放心,绝对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连翘一愣:“为何?” “依靖王殿下的本事和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哪个不长眼的敢拿他的事出去嚼舌根?”沈知糯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道:“怕是舌头还没动,九族就已经在黄泉路上排队了。” 皇宫距离相府本就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沈知糯没了马车代步索性也就不着急了,领着连翘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一路走走停停。 不仅如此,她还特地拐去了西街,去自己名下的几家陪嫁铺子里查了账本,核对了这几日的进项。 等到把正事都办完了,日头已经偏西,她这才慢悠悠地往相府的方向走。 刚一迈进松竹院的院门,沈知糯的脚步便是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只见书房的门窗今日全都大敞着,她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前紫檀木太师椅上的男人。 男人已经换上苏予白平日里最爱穿的月白色锦袍,脸上戴着那张完美无缺的人皮面具,就连束发的玉冠都和苏予白如出一辙。 可唯独那坐姿、那气场简直是破绽百出。苏予白是个标准的文弱书生,平日里看书都是脊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的。 可眼前这位呢?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一条修长的大腿随意地屈起,手里虽然拿着一卷书,可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冷硬压迫感简直能把书房给掀了,尤其是在看到沈知糯走进院子的那一瞬间,男人微微眯起的狭长黑眸里瞬间迸射出两道极具侵略性的暗芒。 沈知糯在心里差点没笑出声来,他怕是早就回来在这儿守株待兔呢! 心里虽然觉得好笑,但沈知糯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快步走上前去:“夫君!” 她娇娇地唤了一声,眼底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听到那声甜腻腻的夫君,靖王赵峥的眸色陡然一沉,眼底深处快速划过一抹烦躁,他冷冷地放下手里的书卷,看着她这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满脑子都是在宫门口她避如蛇蝎般甩开他手的画面。 “过来。” 靖王将声音刻意压低,模仿着苏予白的声线,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不容置喙。 沈知糯极其配合地红了脸颊,羞涩的捏着帕子走到他跟前:“夫君……” 刚一靠近,还没来得及站稳,靖王就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猛地将她往前一拽。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跌入了一个宽广、坚硬、带着冷冽沉水香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仅仅只是这一下,便乖顺地软下了身子不再动弹了,甚至,她还柔若无骨地靠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小脸绯红,一副任他施为的模样。 可这一瞬的顺从非但没有让靖王感到丝毫愉悦,反而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尖最敏感的那处。 凭什么?! 凭什么她面对自己的时候,就满嘴的名节、体统,躲得比兔子还快? 凭什么她面对苏予白的时候,就能这么乖巧,这么柔顺,让抱就抱,连挣扎都只是做做样子?! 哪怕现在用的是苏予白的脸,哪怕明知道怀里的身子属于另一个男人,也根本无法平息靖王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 第五十章 糯儿,记住这个感觉 这区别对待,让靖王心里的怄火达到了顶峰,他得寸进尺地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大掌,铁臂如钳,直接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极致,隔着薄薄的衣衫,沈知糯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大腿肌肉的紧绷与火热。 “夫人今日去了何处?”靖王盯着近在咫尺的樱唇,声音里透着几分危险的沙哑,“怎的回来这般晚?” 沈知糯委屈地撇了撇嘴,眼底瞬间蓄满了盈盈水光,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夫君不知,”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顺势将纤细的手腕举到他眼前,那截皓腕白得晃眼,此刻却透着几分不正常的僵直,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今日宫中来旨,是七公主被太后罚抄经,特意召妾身进宫作陪的。” “妾身在偏殿陪着抄了好几个时辰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一刻也不敢停歇呢……”她顺势将身子软绵绵地往他怀里一靠,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夫君,妾身的手腕好酸呀~” 那拖长的尾音,带着钩子似的挠得人心里发痒,要是换做往常的靖王,听着心上人这般委屈撒娇怕是早就心疼的嘘寒问暖了。 但很可惜,此刻抱着她的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靖王,看着她对苏予白这般不设防的撒娇模样,靖王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 他冷哼一声,故意沉下脸来。 为了给她添堵,他刻意模仿着苏予白那文人清高、假道学的口吻,毫不留情地训斥道:“胡闹!” “七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能给公主殿下抄经那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身为相府少夫人,不想着如何尽忠皇室、为夫分忧,竟还敢在这里抱怨喊酸?简直是不识大体!” 这番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沈知糯脸上的娇羞和委屈瞬间僵住了,她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煞白了一片。 望着眼前这个神情冷肃、言辞刻薄的“夫君”,沈知糯那双水汪汪的杏眸里迅速凝聚起受伤的泪光——不得不说,靖王这番模仿惟妙惟肖,险些让她真的以为眼前这个刻薄寡情的男人就是她那渣夫苏予白。 但面上,她依旧完美演绎着一个被丈夫无情苛责的妻子,她身子微微发颤,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夫君教训的是……” 她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是妾身不懂规矩,让夫君失望了。” 说罢,她撑着男人的肩膀,作势就要从他身上下来,“既然夫君不喜,妾身这就告退,回房去好好反省……” 可她刚一动弹,腰间那只大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一个收紧,靖王紧紧抱着她,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不许她动弹分毫。 男人低喝一声,彻底装不下去了:“跑什么!” 看着她因为苏予白的几句重话就红了眼眶、伤心欲绝要跑的模样,靖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把,又闷又疼,还夹杂着滔天的烦躁。 他抬起眼眸,幽深的黑眸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靖王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喑哑,“糯儿,你夫君不心疼你,但、我、心疼你。”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我”字。 沈知糯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惊愕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感,还没等她做出反应,男人的大掌已经握住了她喊酸的细腕。 刚才还冷言呵斥的男人,此刻却像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一般,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极尽温柔地在她的手腕上细细揉捏。 “酸吗?我给你揉揉。” 他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苏予白那种温润的语调,而是恢复了低沉冷冽的本音。 沈知糯的呼吸瞬间乱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夫、夫君……你……” 她结结巴巴地想要抽回手,手腕却被男人握得更紧。 靖王垂下眼睫,高挺的鼻梁压下来,他低头,薄唇极其自然地贴上了她葱白如玉的指尖。 温热的唇瓣印在微凉的指尖,带来一阵触电般的战栗,沈知糯纤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着,身子也跟着僵硬起来。 可男人却并没有停止,他吻过她的指尖,而后顺势往下,温热的唇印在了她娇嫩的掌心。 那正是脉搏跳动的地方,脆弱、敏感,随着她慌乱的心跳疯狂跳动,男人的唇在那里流连,舌尖甚至坏心眼地轻轻舔舐了一下那跳动的脉搏,就像是猛兽在确认猎物的心跳。 沈知糯只觉得一股酥麻从手腕处炸开,顺着四肢百骸一路疯窜直冲天灵盖。 “唔……” 一声极轻极媚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她整条手臂都软得使不上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要顺着男人的身体滑下去。偏偏靖王还故意抬起眼,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锁住她,舌尖又在她脉搏处暧昧地打了个转,含糊低语:“这就坐不稳了?” 沈知糯又羞又急,猛地抽回手,脸颊红得几乎滴血,“才……” 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靖王猛地抬起头,大手一把扣住沈知糯的后脑勺,迫使她仰起头,下一瞬,狠狠地吻住了那张他肖想了一整天的红唇。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没有半点温柔可言,惩罚的痛感与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欲交织在一起,冷冽的沉水香瞬间将沈知糯彻底包围,剥夺了她所有的呼吸。 男人在她的唇上辗转、啃咬,霸道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甘甜。 沈知糯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双手本能地抵在他的胸膛上,欲拒还迎地推拒着:“唔……夫、不要……” 她越是推拒,男人就吻得越深、越狠。 那只揽在她腰间的大手更是滚烫得吓人,仿佛要隔着衣料将她的肌肤灼烧。 靖王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沈知糯再也支撑不住,他才稍稍退开一分,唇瓣仍摩挲着她的唇角,滚烫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声音沙哑:“糯儿,记住这个感觉,现在抱着你的人,是我——” 第五十一章 让她操持接风宴 “唔……” 沈知糯轻哼一声,身子瞬间软了下来,整个人几乎倚不住险些从靖王怀中滑落。 这一声娇软的呢喃撩得男人心头一颤,靖王眼底情愫翻涌,再也压不住心底的躁动,理智瞬间消散大半。 他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打横抱起,铁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抬脚径直踹开书房门,大步朝着内室走去。 “夫君……现在还是白日,万万不可……”沈知糯靠在他怀里,眉眼含着几分慌乱,偏偏那眼角还泛着媚人的红晕,这副欲拒还迎的小模样把靖王心中的火烧的更旺。 “白日又如何?”靖王嗓音沙哑低沉,唇瓣轻蹭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霸道执拗:“我想何时疼你,便何时疼你。” 冷冽的沉水香霸道地将沈知糯浑身裹满,可就在靖王一脚刚迈进主屋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将人丢到榻上时,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夫人!少夫人您在吗?”主院那边的大丫鬟翠竹站在松竹院门口,拔高了嗓门喊道:“夫人有请,让您去荣华堂一趟呢!” 靖王的脚步猛地一顿,沈知糯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了下来。 “夫君,母亲叫我呢!”她胡乱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红着脸连退了三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靖王的脸黑得比锅底还要难看三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再感受着身下那处明显昂首的肿胀,深吸了一口气。 “非去不可?”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沈知糯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子,一副老实巴交的温顺模样,“长辈有召,妾身不敢不从。” “妾身去去就回,夫君先歇着。” 半柱香后,主院,荣华堂。 沈知糯进去的时候,苏夫人正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盏上好的武夷岩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见她进来,苏夫人忙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了一抹慈爱的笑容:“知糯来了,快,到母亲身边来坐。” 沈知糯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在下首的绣墩上只敢坐半个屁股。 她声音细若蚊蚋,脊背微弓,“母亲安好,不知母亲唤儿媳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今日进宫,可还顺利?”苏夫人笑眯眯地试探道,眼底却藏着审视。 沈知糯老实巴交地点头,“顺利的,七公主殿下很是和善,留儿媳在锦华宫待了许久。” 苏夫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她可是早就听闻,今早七公主特意派了皇家的马车来接这丫头进宫! 不仅如此,前几日谢家邀她游湖,正巧结识了七公主,谢家嫡女都说那位金枝玉叶对沈知糯这个老实孩子十分满意。 这可不是一般的皇家恩宠啊! 如今予白在朝中前程大好,若是能再通过这儿媳妇攀上皇室公主的关系,那予白的地位岂不是更加固若金汤? 想到这儿,苏夫人看沈知糯的眼神都热切了几分:“你是个有福气的,能得公主殿下青眼也是咱们相府的荣耀。” 沈知糯立刻低下头,“都是母亲平日里教导有方,儿媳不敢居功。” 这句不动声色的马屁拍得苏夫人通体舒畅。 “你是个懂规矩、识大体的,母亲自然信得过你。”苏夫人笑意更深,话锋却陡然一转,切入了正题:“知糯啊,你嫁入相府也有些时日了,作为长房长媳,这管家理事的规矩也该慢慢学起来了。” 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微微收紧:“母亲的意思是……” 嫁过来半年,苏夫人从未提过让她沾手中馈,如今见她得了公主青眼,便迫不及待地要将管家权柄递到她手里,这哪里是信任?分明是嗅到了价值的味道,要把她当成一块砖砌在相府通往更高处的阶梯上! 苏夫人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揉了揉眉心,“二房的嫡子过几日就要回京了。” “这些年他在边关为二弟二妹守灵,如今期满,是6969696969要将灵位请回府中入祀宗祠的大日子。” “咱们大房身为长房,理当挑起担子,办一场风风光光的接风兼祭祖家宴,一来告慰亡者在天之灵,二来也让阖族亲眷聚一聚,显一显咱们相府的孝悌之风。” 说到这儿,苏夫人深深地看了沈知糯一眼:“这差事,母亲思来想去觉得非你莫属。”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满脸的惶恐与无措,“我?” 沈知糯垂下眼帘,试图示弱:“儿媳愚笨,从未操持过这等大事,万一搞砸了……” “怕什么?!”苏夫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威压,“谁都有第一次,你只管放手去做,母亲会在背后替你撑腰的。” “只是……”苏夫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相府如今各处都要用银子,账房里现银吃紧,你办这场家宴,开销不可超过五百两。” 五百两? 沈知糯在心里冷笑出声,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五百两银子要办一场体面的相府家宴,还要笼络所有的族亲,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她! 明面上是给她长媳脸面、让她学着管家,实则是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她,既想看她在大房二房的夹缝中出丑,又想试探她能不能从娘家的嫁妆里掏钱贴补中馈。 更深层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大房与二房面和心不和,苏夫人不想出大头银子给二房嫡子办接风,但长房的体面又绝不能丢,于是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顺理成章地砸在了她这个老实的新媳妇头上。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苏夫人不容置喙地摆了摆手,端起茶盏作势要喝,“三日后无妄便归来,时间紧迫,你且回去好好筹备吧。” 端茶送客。 沈知糯只能应下,躬身行礼:“是,儿媳遵命。” 第五十二章 亮着便亮着 夜幕降临,松竹院内烛火摇曳,沈知糯洗漱完毕,却迟迟不上床歇息。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雪缎寝衣,坐在红木圆桌前,双手托着腮,对着摇曳的烛火愁眉苦脸;而早就洗得干干净净的靖王正靠在拔步床上等得心焦气躁。 这女人,从主院回来后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靖王的耐心终于宣布告罄,他一把掀开床幔,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 男人从身后霸道地揽住沈知糯不盈一握的纤腰,下巴自然地搁在她的颈窝处。 冷冽的沉水香混合着男人独有的雄性荷尔蒙瞬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围,“夜深了,还不歇息?” 靖王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丝丝缕缕的蛊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他甚至坏心眼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她的耳垂,暗示意味十足。 “唔……”沈知糯瑟缩了一下,耳根瞬间通红。 这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男人! 她一把推开他不老实的大掌,转过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夫君,我睡不着。” 她扁了扁嘴,眼泪说来就来,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母亲今日交代了我一桩差事,我……我害怕做不好。” 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小可怜模样,靖王心头那股要将人拆吃入腹的邪火顿时被浇灭了一半,他眸色微暗,在她身旁的锦杌上坐下,长臂一伸,顺势将人捞进怀里,指腹有些粗粝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 “什么差事能把我们家糯儿愁成这样?” 沈知糯顺势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小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衣襟上画着圈圈,声音闷闷的:“母亲说,二房的堂弟三日后就要回京了,让我操持一场接风家宴。” “而且……而且母亲只给了五百两的预算……”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挫败:“夫君,你知道的,这是我第一次操持中馈,心里实在没底。还要请那么多族亲,若是办砸了,我丢了脸面是小,连累大房丢了脸面是大啊!” 靖王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女人,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精光。 大房虽占着嫡长之名,但二房这些年在外征战,军功赫赫,苏无妄在边关守灵三年积攒的声望与人心更是不容小觑。苏夫人这分明是既想打压二房的威风,又不想落人口实,所以才拿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当枪使,去趟这浑水。 不过,这也恰好说明怀里的这个小女人并非真的愚笨,她能一眼看穿其中凶险,甚至能精准算出五百两银子的死局。 “糯儿莫慌。” 男人修长的手指穿过沈知糯柔顺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安抚着,“母亲将这等大事交给你,那是对你的看重。” “五百两虽少,但重在笼络人心,重在维护家族表面的团结。” 沈知糯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夫君的意思是?” 被她这般直白崇拜的目光注视着,靖王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嘴角微勾,大掌在她纤细的腰间暧昧地摩挲着,索性把的局势给她透了点底:“二房的苏无妄在边关守灵三年,此番归来,名义上是扶灵入祠,实则是奉诏回京效力,陛下对他很是看重。” 说着,靖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耳垂,“你想想,若是此时相府传出大房苛待守孝归来的二房,陛下会怎么看咱们大房?” 沈知糯瞳孔微微一缩,心里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苏无妄这次回来不是简单的扶灵入祠,而是深得圣心,即将入朝为官! 陛下要用二房的人,大房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绝不能生事,反而要表现出极度的和睦,这场家宴就是向外界、向当今圣上展示相府一门和睦、兄友弟恭的最好证明! 苏夫人虽然给了五百两的死预算,但这不仅是考验,更是逼着她这个儿媳用自己的嫁妆去填补这个窟窿,以此来保全相府的体面! 大房既不想出钱,又想博得宽厚的好名声这算盘打得,算珠子都崩到她的脸上了! 沈知糯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冷嘲,但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夫君真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场家宴根本不是为了吃什么山珍海味,是为了笼络族亲,更是为了向外界展示咱们相府上下一心,绝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她猛地搂住靖王的脖子,在他那张戴着人皮面具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既然是为了展示咱们相府上下一心,那五百两虽少,但只要场面热闹、气氛和睦,想必也是够了的!” 靖王被她这般突如其来的主动贴近,身形瞬间一僵,方才勉强压下的心头燥热,顷刻间又如星火燎原般翻涌上来。 “既然想通了,那我们便该做正经事了。” 男人大手骤然扣住她的后脑,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炙热的情愫,不等沈知糯应声回应,便俯身强势吻住她娇嫩的唇瓣。 这个吻霸道又缱绻,细细纠缠描摹,极尽深情,将她牢牢笼罩其中。 “唔……夫君,灯、灯还亮着……” 沈知糯被他吻得呼吸错乱,一双小手软软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带着几分羞怯的抗拒,却没有半分力道。 “亮着便亮着。” 靖王气息愈发粗重,抬手轻柔褪去她身上单薄的衣衫,露出一身莹白细腻的肌肤。他俯身将她稳稳圈按在红木圆桌上,滚烫的唇瓣顺着纤细的脖颈缓缓滑落,在肩头与锁骨间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亲昵印记。 “桌子太凉了……” “凉吗?” 靖王动作微顿,低低轻笑一声,非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将她拢得更紧,让她轻轻贴合微凉的桌面。 他嗓音沙哑低沉,裹挟着几分戏谑: “捂热了就不凉了。” 第五十三章 王爷公主亲临相府 房内春光旖旎,温度节节攀升。 沈知糯紧咬着下唇,强忍着喉间的娇吟,这狗男人的体力简直可怕得异于常人。 “叫出来。”靖王不满她的隐忍,张嘴在她白皙的肩头上轻轻咬了一口。 “疼……”她娇媚地抱怨,眼角渗出细碎的泪光。 “知道疼就乖一点,张嘴。”他低喘着,动作越发强势不容拒绝。 可沈知糯却总是半推半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每当他以为自己完全掌控了她时,她又巧妙地溜走了一分。 这种抓不住、吃不透的极致拉扯,让靖王越发疯狂。 他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却又被她这副模样拿捏得死死的,根本舍不得真的弄伤了她,只能在这不上不下的折磨中,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逼向渴望的深渊。 —————— 三天时间对于深陷情网的男人来说,简直比三年还要难熬,尤其是对靖王这种刚开荤、正食髓知味的肉食动物。 可这三天,沈知糯简直就像个陀螺,连轴转个不停。 每一次,当靖王满心火热地想要将人压在身下好好疼爱一番时,迎来的都是小女人软糯可怜的拒绝: “夫君,不行,明日要核对各大酒楼的采买单子,我得早起……” “夫君,别闹,这绸带的系法我还得再去前院盯一遍……” “夫君,我真的太累了,腰还酸着呢,唔……你乖一点一点好不好?” 她睁着那双水汪汪的杏眸,眼底盛满了疲惫,小手轻轻推拒着他坚硬的胸膛。 这谁受得了?! 靖王纵然有满腔的邪火也只能硬生生地憋回去,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三日,家宴当天。 京中酒楼的一处隐秘厢房内,宋砚舟一身利落的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噙着一抹风流倜傥的笑意,正伸手从靖王手中接过那张属于“苏予白”的人皮面具。 “这些时日,殿下辛苦了。”宋砚舟桃花眼微挑,“您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天,也该让兄弟替您分担分担了。” 靖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似乎很迫不及待?” 宋砚舟慢条斯理地将面具贴在脸上,原本那张英气逼人的少年将军脸,瞬间变成了苏予白那副温润白净的模样。 “那是自然,今日可是二房苏无妄入京的大日子。”宋砚舟理了理衣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二房的灵位今日要入相府的宗祠,如今予白不在,总不能让王爷您去代替吧?” 说着,宋砚舟拍了拍胸膛,“我早就准备好了,这差事非我莫属。” 苏无妄送二房灵位入祠,按照大梁的礼法,苏相作为相府家主,必须亲自主祭。而苏予白作为大房嫡长子、相府未来的家主继承人,必须在侧陪祭执事。 这在礼仪上叫‘收族’,代表长房接纳弟弟妹妹回宗族,以示宗族一体。 看着靖王瞬间黑透的脸色,宋砚舟笑了笑,“殿下您可是堂堂亲王,天潢贵胄,苏家那小小的宗祠可承受不起您的跪拜!” “若是您要拜,苏家祖坟怕是都要吓得冒青烟了。” 靖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若非如此,他怎么舍得把自己好不容易才揽入怀中的稀世珍宝拱手让人? “这几日你给本王安分点!”靖王冷声警告。 宋砚舟顶着苏予白的脸,笑得灿烂又刺眼:“王爷放心,我知道分寸,今日定会帮予白把长子的面子做足,也绝不给嫂夫人惹麻烦。” 白日里的灵位入祠大典繁琐而庄重,宋砚舟规规矩矩地陪祭了一整天,总算熬到了傍晚的接风家宴。 夜幕初垂,华灯初上。 相府前厅早已挂满了素纱琉璃灯,灯火通明,将那靛青色的绸带映照得流光溢彩,乍一看去,倒也有几分体面。 苏夫人挽着相爷的手臂,端坐于紫檀木雕花椅上,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端庄笑容,正准备领着一众族亲移步正厅落座,就在这时,门房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厅中央:“相爷!夫人!宫、宫里来人了!” 苏夫人猛地站起身,头上的步摇剧烈晃动,“什么?!” 门房喘着粗气大喊:“陛下感念二公子守灵有功,特命靖王殿下和七公主殿下前来宣慰!銮驾已经到门口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苏夫人的腿瞬间软了,若不是身旁的翠竹死死扶着,她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一个位高权重的靖王爷,一个陛下最宠爱的七公主,这两尊大佛竟然亲自来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模样的沈知糯,手里死死攥着帕子,掌心全是冷汗。 五百两银子办一场几十口族亲参加的接风兼祭祖家宴,本就是个“看似能成、实则难办”的死局,她的本意是要看看这个刚进门的新媳妇是会自掏腰包填窟窿,还是会把场面搞砸。 可千算万算,她没算到靖王和七公主会亲临! 若是让王爷和公主看到那一桌子寒酸得连寻常富户都不如的席面,这哪里是简单的丢脸?这分明是“藐视天颜”、“苛待忠良”的大不敬之罪!届时别说沈知糯,就连相爷和她这个当家主母都要跟着吃挂落! 苏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颤巍巍地跟着相爷去前院接旨迎接贵人,从花厅到前院的这段路,从未显得如此漫长,她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脖颈上像是架了一把无形的铡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直到靖王和七公主在主位落座,众人移步宴会正厅,苏夫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她不敢去看桌上的菜色,心如擂鼓,却已在电光火石间想好了退路——若是王爷和公主怪罪下来,她只能舍车保帅,将今夜这预算不足的罪责,全都推到沈知糯这个“小家子气、丢了相府百年门风”的儿媳身上。 为了相府的前程,这步棋,不得不走。 “这……”身旁突然传来七公主惊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五十四章 直勾勾地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苏夫人心头一颤,完了,公主发怒了! 她猛地睁开眼,正准备下跪请罪,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宴会大厅时,却彻底愣住了。 没有她想象中的寒酸落魄,更没有廉价食材堆砌的粗俗,整个宴席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与高贵。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清冷的月白锦缎,搭配着几扇水墨淋漓的青竹屏风,透出一种世家大族的沉静与风骨。 每张桌上不见昂贵的金银器皿,唯有用粗陶烧制的古朴梅瓶,里头随意斜插着几枝带露的白玉兰,清芬暗吐。 空气中没有刺鼻的脂粉香和酒肉浊气,只有清茶袅袅与花香交织。 再看桌上的菜色,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山珍海味。 正中央摆着一道名为“踏雪寻梅”的素菜,竟是将廉价至极的冬瓜,雕琢成冰清玉洁的梅花,浸润在澄澈如水晶的上等高汤之中! 旁边是一道“高风亮节”,用的不过是最应季的春笋,切成细丝,搭配着翠绿的芥菜,宛如一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画。 每一道菜都用最便宜的食材,做出了皇室也难得一见的清雅与意境! “妙啊!”七公主忍不住抚掌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夫人,“本公主在宫中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偏偏觉得相府今日的宴席最是合心意!” 她今日随靖王前来,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刻见这宴席布置得如此清雅脱俗,既不逾制又显格调,于是就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音量,好让坐在下首的苏予白也能听到:“父皇常说,二公子在边关苦寒之地守灵三年,最是清苦孝顺。” 她顿了顿,笑容甜美:“今日相府这接风宴,不尚奢华,却处处透着高洁脱俗的雅致,可见相府上下一心,是真心体恤二公子的孝行!这份深明大义,实在令本公主佩服!” 这一番话句句都在夸相府治家有方,她这般卖力地捧场,就是要博得苏夫人的欢心,好让她们母子觉得她懂事,识大体,是个绝佳的良配! 七公主这一番话直接将这场宴席的格调拔高到了体恤圣意的高度,坐在上首的靖王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那一抹深深的纵容:“不错。” 幽暗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下方的沈知糯,靖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他的女人,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 知道预算不够买昂贵食材,便索性以“孝悌”和“守孝”为名,大搞素雅清淡的风尚,这一招,堪称绝妙。既省了钱,又迎合了皇帝赞赏二房孝顺的圣意,还能堵住所有族亲想要挑刺的嘴。 如今再加上七公主的金口玉言,此宴已是完美无缺,再无人敢置喙半分,哪怕是陛下亲临,也只能赞一声相府懂礼。 苏夫人此时已经完全傻眼了。 她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些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冬瓜、豆腐、竹笋,再听着七公主和周围族亲们连连的夸赞,心跳如擂鼓。 这老实巴交、只知道低头点头的儿媳妇,竟还有这等七窍玲珑的心思? 五百两银子,她不仅办下来了,还给大房挣足了天大的脸面! 苏夫人看向沈知糯的眼神,瞬间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惊喜。她原本只是想借家宴试探试探,没曾想,这丫头竟是深藏不露! 这哪里还是什么木讷的新媳妇?有此等手段和心思,若假以时日让她掌管中馈,何愁大房不能凭借贤名死死压制住二房和风头正劲的三房? “好孩子,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苏夫人拉着沈知糯的手,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亲热,“母亲明日便将库房的对牌钥匙交给你,以后这府里的大小事情,你便跟着母亲慢慢学起来。” 沈知糯立刻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水灵灵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儿媳愚笨,都是母亲教导有方,儿媳定当尽心竭力。” 低下头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这相府终究是现实的,但也正因为现实,才让她这番心血没有白费。 但不得不说,这苏夫人办事太对她心意了——一旦看清局势,就能立刻给予相应的回报,不磨叽,不虚伪。这种“你办事漂亮,我就给你权柄”的行事风格,简直太对她胃口了! 比起虚头巴脑的亲情道德,她更喜欢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 对牌钥匙?这相府的财权她只能笑纳了。 宴席渐入佳境,觥筹交错间,忽闻一阵极轻却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喧闹的正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鸦雀无声。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眸望去,首先撞入眼帘的是来人极具压迫感的身形——来人身姿颀长,肩宽窄腰,面容极其清隽苍白,鼻梁高挺,薄唇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淡。 待视线再往上移,便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眼尾狭长,瞳仁极黑,眼窝微微凹陷,透着一股仿佛刚从边关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阴翳与冷戾,让人不敢直视。 此人正是今日宴席的主角——二房嫡子,苏无妄。 他显然是为了避讳贵人特意回房更衣,此刻身着一身深靛青色的素布直裰,素白玉簪束发,腰间仅系一条白色棉布带,未佩任何环饰。可即便如此,那身极素净的青衣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冷感。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酒,步履从容地走到主桌前,先是向靖王和七公主敬了酒,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一敬酒后,最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了坐在沈知糯身侧的宋砚舟,“大哥,这三年,二弟身在边关守灵,劳烦大哥在京中以长房嫡子之尊,代为照拂家中事务,维系宗族体面了。” 宋砚舟立刻摆出一副兄长般温润的笑脸,举起酒杯:“二弟言重了,你我兄弟何分彼此?你能平安归来,大哥甚感欣慰。” 苏无妄没有笑,只是微微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当他放下酒杯时,那双幽深如古井般的黑眸却越过了宋砚舟,直勾勾地落在了旁边的沈知糯身上—— 第五十五章 憋着一肚子坏水 沈知糯心头猛地一跳,这眼神……太奇怪了。 没有对长嫂的尊敬,也没有初见的疏离,反而像是一匹孤狼,在幽暗的雪原里锁定了一只猎物,阴翳、放肆,带着一股子侵略感。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可等她凝神细看的刹那,苏无妄却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再度抬眼时,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只剩下一片陌生的平静,望着她的眸光里也只有合乎礼数的对长嫂的淡漠打量:“这位想必就是大嫂了?” 苏无妄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久闻大嫂持家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嫂费心了。” 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老实本分的模样,沈知糯回之一礼,“二弟谬赞,一切都是母亲和夫君的安排。” 宋砚舟看着二人这生疏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往前侧了侧身子,用自己挺拔的肩膀将沈知糯挡在了身后,笑眯眯地拉着苏无妄坐下,“二弟,你刚回京,多吃些菜,今夜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苏无妄顺势坐在他的身侧,“好啊,不醉不归。” 夜深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喧闹声渐渐低了下来,族亲们虽然吃饱喝足,却一个个僵直着后背,谁也不敢先挪动半步。 原因无他,只因坐在上首的那两尊大佛——靖王和七公主,还没发话要走呢。 主座上,靖王单手支着下颌,骨节分明的长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白玉酒盏,他那双深邃幽暗的狭长眼眸,看似在看杯中的酒水出神,实则余光一寸寸地从下首那道柔弱温婉的身影上刮过,冷冽的沉水香随着夜风若有似无地飘散,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危险与深沉。 这几日,他被这个小女人用各种借口吊着,看得见吃不着,憋得难受。如今看着她坐在宋砚舟身侧一副眉眼低垂、乖顺得任人揉捏的老实模样,他喉结滚了滚,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将她狠狠欺负到哭的画面。 “砰。”靖王将酒盏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瞬间死寂。 “本王不胜酒力,这厅里闷得慌。”靖王霍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出去透透气。” 苏相一听赶紧狗腿地站起身,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王爷贵体怎可独自吹风?老臣这便为您引路,去后花园的暖阁歇息片刻……” 靖王没搭理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状似无意地瞥向了坐在一旁的七公主身上,冷冷开口道:“明姝,夜深了,你也该回宫了。” 猛地被点名,七公主吓了一跳,她不情愿地绞着手帕,“皇、皇兄……” 她今日可是带着大计划来的,事儿还没办成呢,怎么能走呢?! 靖王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气质阴寒的苏无妄身上。 “苏二公子。”靖王薄唇微启,语气不容置喙,“苏二公子既已回京,这身子骨想必也歇过来了,正好,替本王送送公主,务必将公主安全送达。”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随即响起了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在座的都是人精,靖王这话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 二房的几位族亲几乎要喜形于色。 靖王这是明摆着要抬举二公子!联想到二公子与七公主皆未婚配,这莫非是天降的姻缘?陛下难道有意将七公主赐婚给二公子? 苏夫人眼皮猛地一跳,心中警铃大作。 她原以为沈知糯这场宴席办得漂亮,能让大房扳回一城,没曾想这靖王竟如此偏爱二房,竟要亲自撮合苏无妄与七公主? 若是二房攀上了七公主这座金山,那她们大房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是都要沦为泡影? 想到此处,苏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在所有人的目光隐隐注视下,苏无妄缓缓起身,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没有去看七公主,只是垂首恭敬地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礼:“遵旨。” 七公主直接傻眼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怀疑皇兄是不是喝多了叫错名字了! 她看上的是温润如玉的苏予白,谁要这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身晦气的二房苏无妄送啊! “皇兄!”七公主急了,她霍然起身,一张娇俏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本公主又不急着回宫,这宴席还没散呢……” 靖王眉头一皱,冷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射过去,“休要胡闹,宫门快下钥了。” 七公主被他看头皮发麻,但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能硬着头皮找借口,她的目光在席间疯狂搜寻,最后“唰”地一下,盯住了正端着茶盏装鹌鹑的沈知糯。 “我不走!我还要跟苏少夫人说话呢!”七公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一把挽住了沈知糯的胳膊,“皇兄,我和苏少夫人好几日没见了,还有体己话没说完呢!” 她扬起下巴,大声宣布,“苏二公子刚回家,想必也累了,就不必劳烦他相送了,我一会儿自己带护卫回宫!” “走走走,嫂嫂,我们去后院散散步!”七公主根本不给沈知糯拒绝的机会,拉着她就往外走。 沈知糯差点被她拽个踉跄,心头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靖王眸色骤然一沉,刚要发作呵斥,可目光触及那抹被七公主强行拽走、略显仓皇的柔弱背影,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 罢了。 靖王冷哼一声,终究是没有勉强,苏无妄见状,也不声不响地重新坐回了原位,只是那双如狼般阴鸷的眸子在沈知糯被拽走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沈知糯表面上一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老实模样,嘴里连连说着:“公主折煞臣妇了,臣妇带您去……” 可她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七公主哪是想跟她散步?那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分明是肚子里憋着坏水呢! 至于是什么坏水,她目前还未知,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五十六章 给宋砚舟下药了! 相府大部分下人都被调去了前厅伺候,此时的后院的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在夜风中摇曳。 初春的夜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得树影婆娑,七公主拉着沈知糯在回廊里瞎转悠,一路上却出奇的安静,根本没什么体己话要说。 不仅不说话,她还一直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合适的地形,又像是在等什么暗号。 沈知糯乖巧地跟在旁边,内心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贵妃娘娘能盛宠不衰,靠的是八面玲珑的手段和深不见底的心机,怎么养出来的女儿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白甜? 七公主这做贼心虚的模样,就差把“我要干坏事”五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了,这演技,连路边卖菜的婆子都比她藏得住事。 两人七拐八拐,终于走到了后花园深处一处四下无人、幽暗僻静的八角凉亭里。 “哎哟,走了这么半天,本公主都渴了。”七公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假模假式地拿手帕扇了扇风。 跟在她身后的贴身宫女秋雁闻言,就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般,立刻不知从哪儿端出了一套精致的茶具。 “公主稍歇,奴婢这就为您烹茶。”秋雁手脚麻利地生起了小红泥火炉。 沈知糯垂下眼睑,遮住了眸底的一抹戏谑。 来别人家做客,走到这种荒凉偏僻的凉亭里,宫女还能随身带着红泥火炉和茶水? 不愧是公主啊,真讲究。 没过一会儿,茶香袅袅升起,秋雁端着托盘上前。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将一杯茶双手奉给七公主:“殿下,您走了这一路,润润喉。” 待七公主接过,她这才转向沈知糯,笑得一脸殷勤,“苏少夫人,您陪公主走了这么久,也辛苦了,快润润嗓子吧。” 七公主也跟着帮腔,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的催促:“是啊苏少夫人,这可是宫里上好的明前龙井,你快尝尝!” 沈知糯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心头冷笑连连,这主仆俩是真觉得她老实可欺,还是当这相府后院是她们宫里的御花园了? 不过,既然人家搭了台子,她这个老实人怎么也得配合着唱下去啊。 “多谢公主赏赐,臣妇惶恐。”沈知糯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双手捧起茶杯。 在七公主和宫女期盼目光中,她将茶杯送到唇边,极为斯文地、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茶水刚一下肚。 沈知糯突然脸色一变,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肚子。 “哎哟……”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痛苦地佝偻了下去。 七公主眼睛一亮,强压着嘴角的窃喜,故意装作关切地问:“苏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回、回公主的话……”沈知糯咬着苍白的嘴唇,额头上配合着渗出几滴冷汗,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臣妇、臣妇突然觉得腹痛难忍,怕是今晚席面上吃坏了肚子……” 她艰难地扶着石桌站起身,“实在是在公主面前失仪了,臣妇想去一趟净房……” “去去去!快去!”七公主简直求之不得,连连摆手,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催促,“人有三急嘛,苏少夫人你快去,不用管本公主!” “那……那公主……”沈知糯假装犹豫,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担忧。 “本公主就在这儿坐着吹吹风,等你回来便是,你快去快回!” “是,臣妇告退。”沈知糯捂着肚子,扶着连翘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凉亭,那踉跄的背影,活像个真的腹痛难忍的弱女子。 然而,刚跑出凉亭的拐角,被几棵茂密的桂花树一挡,沈知糯脸上的痛苦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利落地站直了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裙摆,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随即,她蹑手蹑脚地贴着树干绕了回去,将身子隐入凉亭后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凉亭内,见沈知糯那个碍事的女人终于消失不见,七公主立刻急不可耐地从石凳上蹦了起来。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秋雁邀功似的低声回禀道:“公主放一百个心!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包春风醉全下在了苏公子的酒杯里!” “他喝下去了?” “奴婢亲眼瞧见的!”秋雁信誓旦旦,“苏公子不仅喝了那杯酒,刚刚还在前厅陆续安置了些难缠的族亲,替相爷挡了不少酒,算算时辰,那春风醉的药效约莫已经发作,正燥热难耐呢!” “奴婢刚才已经吩咐了咱们自己的人,借口苏公子醉酒,把他半扶半架地带去了前院最偏僻的西厢房,那儿四周无人,正是行事的好地方。” “好!太好了!”七公主激动得直搓手,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只要今晚生米煮成熟饭,她便一口咬定是苏予白仗强迫于她,苏家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和相府清誉,除了休了沈知糯那个蠢女人、迎娶她为正妻外还能有什么选择?那个蠢女人,注定只能给她腾位置。 “快!前面带路!”七公主一甩袖子,迫不及待地命令道,“本公主这就去慰问慰问不胜酒力的苏公子!” “是,公主随奴婢来。” 主仆俩做贼似的,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地朝着前院西厢房的方向摸了过去。 躲在桂花树后的沈知糯,将这番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夜风吹过,她头上的发带微微晃动,她整个人却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下药? 春风醉? 西厢房? 沈知糯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这七公主脑子是不是有那个大病?!你个皇室贵女,居然干这种下三滥的生扑勾当?! 宋砚舟那个二愣子,仗着自己酒量好今晚可是没少替相爷和苏无妄挡酒,谁敬他他都喝!他哪里会防备宫里带出来的无色无味的极品媚药?! “靠……” 沈知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平日里伪装出来的端庄老实瞬间碎了一地。 七公主要是想睡苏予白,她倒是可以隔岸观火,可今晚顶着那张脸的是宋砚舟啊!她沈知糯看上的男人,她自己还没睡够呢,哪轮得到赵明姝去糟蹋?! 第五十七章 同看一轮月亮 更要命的是,要是宋砚舟今晚真稀里糊涂地被七公主给睡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以他那认死理的性格,绝不会提着刀去拼命,而是会认命。 哪怕心里再抗拒,他也会为了所谓的名节和责任,硬生生扛下这桩婚事,给七公主一个交代。 不行! 绝对不行! 老娘的盘中餐,谁敢动一筷子试试?! 沈知糯眼神一凛,身上那股子世家贵女的娇弱瞬间荡然无存,她一把撩起碍事的长裙下摆,在腰间利落地打了个结,露出里面绣着祥云的衬裤。 “连翘!”她压低声音冷喝了一声。 “小姐,奴婢在!”连翘一看自家小姐这副准备干架的架势,眼睛都亮了。 “走!”沈知糯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抹护食的凶光,杀气腾腾地指着西厢房的方向,“去西厢房!去救你家那差点贞操不保的假姑爷!” 夜色深沉,沈知糯提着那被自己挽成个结的裙摆,脚下生风,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什么端庄?什么温婉?什么京城第一老实人? 去他娘的!现在谁敢动她的男人,她就敢跟谁拼命! 连翘紧紧跟在自家小姐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主仆俩急匆匆地顺着抄手游廊,朝着偏僻的前院西厢房一路狂奔,眼看着只要穿过前面的月亮门,就能抵达前院客房的院落了,沈知糯刚要一鼓作气冲过去,脚步却猛地一顿。 只见前方那幽暗的月亮门前,静静地伫立着一道修长的黑影。 那人身形极高,宽肩窄腰,背对着她们,正负手而立。 初春的凉风吹拂着他的暗色锦袍,在清冷的月光下,平白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阴寒之气。 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哪位族亲吃饱了撑的,不在前厅待着,跑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来赏月? 眼下救人如救火,多耽搁一秒,宋砚舟就有可能被七公主给生啃了! 沈知糯不想节外生枝,脚尖一转,刚准备带着连翘从旁边的假山小路绕过去。 “嫂嫂。” 一道低沉中透着几分沙哑的男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幽幽响起,那黑影缓缓转过身来。 沈知糯借着惨淡的月色,瞬间看清了那人的脸。 剑眉入鬓,鼻若悬胆,五官轮廓深邃且俊美,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仿佛淬了冰碴子,阴鸷得让人脊背发凉。 正是今日才回京的苏家二公子,苏无妄。 既然被当面叫住了,这要是再躲反倒显得她这个做嫂嫂的心里有鬼,沈知糯反应极快,手腕翻转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腰间打结的裙摆扯开,行云流水般地抚平了裙角上的褶皱。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身上的那股子杀气腾腾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柔弱无骨、温婉贤淑的标准名门贵女做派。 她微微垂下纤长的睫毛,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迈着细碎的步子,怯生生地走上前去。 “原来是二弟呀。” 她微微福了福身子,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一抹担忧的神色:“夜深露重,二弟今日刚回京,一路舟车劳顿,怎的不早些回房歇息,反倒孤身一人在此处?” 苏无妄没有立刻答话,他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眸子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和审视意味,慢条斯理地从沈知糯的脸上扫过,目光一寸寸下移,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在她有些凌乱的衣襟处停留了一瞬,最后,定格在她刚刚慌忙放下的裙摆上。 苏无妄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挑起,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夜色不错。”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弯月,声音幽冷飘渺: “只是突然想念起一位故人。” 沈知糯低眉顺眼地站着,心里却已经翻了无数个大大的白眼。 故人? 你一个在边关给双亲守了三年灵、好不容易才回京的孝子,大半夜不睡觉,不在灵前尽孝,跑我这捉奸的必经之路上悲秋伤春? “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苏无妄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知糯,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出答案: “想来,此时此刻,她应该也如我一般,正在同看这一轮月亮吧。”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我无心睡眠,便出来赏赏月,权当是慰藉相思之苦了。” 相思之苦?!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头,跟着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这苏无妄怕不是在边关守灵把脑子给守傻了吧?这月黑风高的,乌云都快把月亮给生吞了,赏哪门子的月? 再说了,前厅接风宴刚散,多少族亲等着送别或安置,身为这场宴会的主角,他这个正主不好好守着应酬,反倒跑出来对着半个月亮发什么骚? 真是晦气! 耽误老娘去救人,要是宋砚舟那傻子真被七公主给糟蹋了,老娘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心里虽然已经骂出了花,但沈知糯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体贴的长嫂模样。 她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唇,笑得十分温婉可人,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宽慰:“二弟当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你这般挂念那位姑娘,那姑娘若是泉下有知……啊不,若是心有灵犀,一定也会在这月色下满心满眼地思念着你的。” 苏无妄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张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脸,忽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迫感骤降: “是吗?” 沈知糯毫不退让,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是呀。” 听着她这斩钉截铁的回答,男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大约是吧。” 他直起身子,瞬间收回了那种让人如芒在背的审视目光,仿佛刚刚那个满怀相思的痴情种只是沈知糯的一时错觉。 “时辰不早了。”苏无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今日府中接风宴,人多且杂,后院乱得很。”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嫂嫂这般……柔弱,还是莫要四处走动的好,早些回房歇息吧。” 第五十八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多谢二弟关心。”沈知糯立刻打蛇随棍上,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二弟也是,切莫在风口里站太久,当心着了凉。” 两人十分默契地互相颔首致意,客套得仿佛一对真正情深义重的叔嫂。 道别后,沈知糯带着连翘,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了月亮门。 刚走出没多远,确定苏无妄的视线再也捕捉不到她们了,连翘终于憋不住了。 她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小姐,这二公子是不是在边关这几年,把脑子给待坏了?” “他今日才刚回京,前厅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在等他巴结,他倒好,竟然有闲心跑到这荒院子里来赏月?” 连翘撇了撇嘴,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还什么睹月思人?听他那语气,看来是在边关那三年里养了位心上人啊!” “啧啧啧,他倒是潇洒,一边给双亲守灵,一边还能在灵前养出个红颜知己来?” “管他在边关养了几个心上人,哪怕他养了一窝狐狸精,现在也跟我们没关系!” 沈知糯一把扯起刚刚放下的裙摆,再次熟练地在腰上打了个结,脚下的步伐比刚才还要快上几分。 “这个瓜等以后有空了咱们慢慢嗑。”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救宋砚舟!” 一想到宋砚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还有他那隐藏在衣物下极具爆发力的八块腹肌,沈知糯的心就揪得生疼。 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在床下可是个连被她摸一下手都会红透耳根的纯情小奶狗啊! 他懂什么春风醉? 他懂什么女人的算计? 他若是真的在药力的驱使下,和赵明姝那个女人…… 沈知糯简直不敢想下去,宋砚舟是她好不容易才捕获的第一个猎物,也是目前为止她最满意、最合心意的一个。 那可是她的私有财产! 就算要被吃,那也只能是被她沈知糯吃,哪轮得到赵明姝来尝鲜?! “快快快!找找哪个屋子里有动静!” 主仆两人终于摸进了西厢房的院落。 相府的西厢房平日里是用来堆放杂物和安置闲散客人的,院子极大,房间一间挨着一间,足足有十几间之多,且因为偏僻,此刻更是连盏灯都没点,黑漆漆的一片。 “小姐,这怎么找啊?”连翘看着那一排排紧闭的房门,有些傻眼。 “一间一间找!” 沈知糯咬了咬牙,一脚踹开了第一间厢房的门。 “砰!” 门开了,里面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空无一人。 沈知糯毫不气馁,转身走向第二间。 “砰!” 连翘也学着自家小姐的样子,踹开了旁边的一间。 没有。 还是没有。 主仆两人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偏僻的西厢房里接连找了五六个房间,除了一堆破烂家具和陈年灰尘,连宋砚舟的半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该死!不是说把人弄到西厢房来了吗?”沈知糯越找越烦躁,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春风醉那种极品媚药发作极快,算算时间,若是宋砚舟真的喝了下去,现在恐怕早已经神志不清、燥热难耐了。 若是赵明姝已经找了过来…… 沈知糯的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就在她准备去踹第七间房门的时候。 “啊——!走水啦!快来人啊!走水啦!” 一声尖锐的惊呼声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从西厢房尽头的另一处院落传了过来,沈知糯心里猛地一咯噔,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前院的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如同一条黑色的恶龙朝着夜空中翻腾而去,原本安静的相府瞬间炸开了锅。 杂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呼喊声、铜锣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借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沈知糯隐约看见几个相府的下人,正提着木桶和水盆,神色慌张地顺着连廊,跌跌撞撞地朝着起火的方向狂奔。 “这是……怎么回事?”连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沈知糯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跑在最前面的小厮的衣领,厉声喝道:“站住!” 那小厮被揪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木桶差点砸在地上,他满头大汗地抬起头,刚要发火,待看清面前之人的脸时,赶紧恭敬地行了个礼: “少、少夫人!” “前面怎么回事?哪里起火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沈知糯死死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小厮咽了口唾沫,指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结结巴巴地回禀道“回少夫人的话……是七公主!” “七公主在那边的偏院里歇息,不知怎的,那屋子突然就走水了!” “火势极大,小的们正赶着去救火呢!少夫人您快避一避,莫要伤了千金之躯!” 听到七公主三个字,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五雷轰顶。 小厮见她愣神,也不敢再耽搁,提着水桶匆匆忙忙地跑远了。 火光映照在沈知糯煞白的脸庞上,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不好! 这简直是大大地不好! 赵明姝那个疯女人,若是单纯的想要爬床,怎么可能蠢到在房间里放火?这分明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沈知糯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脑海中瞬间将整件事串联了起来。 七公主肯定是已经找到了中了春风醉的宋砚舟,在这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他被下了药失去理智的绝佳时机,她不仅要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要把事情闹大! 还有什么比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引来全府的人围观,更能将这桩丑事彻底坐实的办法呢?! 只要相府的族亲和下人们冲进火场,亲眼目睹七公主衣衫不整地和“苏予白”抱在一起,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到时候,为了保全皇家的颜面,为了平息陛下的怒火,相府除了立刻休了她沈知糯,八抬大轿将七公主迎娶进门之外,别无他法! 好狠毒的算计!好不要脸的手段! 第五十九章 她的八块腹肌保住了 “小姐!现在怎么办啊?!”连翘也反应了过来,急得直跺脚,“那火烧得那么旺,要是宋小将军在里面……” 沈知糯一把撩开额前凌乱的发丝,往日里温婉柔和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比冲天烈火还要浓烈数倍的怒意,她猛地转过身,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甚至连那打结的裙摆都嫌碍事,直接撕下了一大块拖沓的裙边。 “连翘,准备好麻袋和棍子!” “我倒要瞧瞧,是她赵明姝的火烧得旺,还是我手里的棍子硬!” 她毫不犹豫,一把抠起花坛里湿润的泥巴,反手就往自己那张吹弹可破的脸上抹去。 “连翘,快,换衣服!” 主仆俩动作麻利,顺手从旁边晾衣杆上扯下两套粗使丫鬟的外裳,胡乱套在身上,提着棍子就朝火光冲天的地方狂奔。 夜风在耳边呼啸,沈知糯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赵明姝那个疯女人真的得手了,若是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那她别无选择,只能忍痛割爱牺牲宋砚舟保全大局。 到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抢先撕下宋砚舟脸上那张人皮面具。 只要当众证明与赵明姝纠缠的男人不是宋砚舟,那她这个相府少夫人就不会被休,相府的名声就能保住,苏予白那个渣夫也能继续给她当完美的挡箭牌。 对不住了,宋小将军。 虽然你的八块腹肌很迷人,可我不能为了你放弃整片森林。 你务必撑住,等着我,我很快就来救你。 着火的偏院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相府的下人们提着水桶,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跑来跑去,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沈知糯和连翘混在人群里,借着夜色和脸上的泥巴做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偏院的后墙根。 “小姐,咱们从这儿翻进去!”连翘指着一扇半开的窗户,压低声音说道。 沈知糯咬了咬牙,正准备撩起裙摆往窗台上爬,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她动作一顿,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靖王赵峥双手负立身后,容颜俊美如神,脸色却冷得像块万年寒冰,静静立在院墙外。 而在靖王的对面,七公主赵明姝正像只斗败的鹌鹑一样,耷拉着脑袋,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正乖乖挨训。 看她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分明是刚从火场里被救出来没多久。 沈知糯眼神立马亮了,上上下下把赵明姝来回打量了好几遍,虽然发髻有些凌乱,脸上沾了不少黑灰,可身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一粒扣子都没乱! 看样子,根本没得逞! 沈知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的八块腹肌保住了! “连翘,脱衣服,擦脸!” 她反应极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散发着皂角味的粗使丫鬟服,掏出帕子飞快地将脸上糊的泥巴擦了个干干净净,几乎是一秒钟的时间,她就无缝切换成了那副端庄温婉、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知糯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宛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往下落,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朝着赵明姝跑了过去。 “公主!七公主!”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满是惊惶与后怕:“臣妇听闻偏院走水,吓得魂都没了!” 她踉跄着扑到赵明姝跟前,仔细地查看着她有没有受伤,泣不成声:“若是公主在相府出了什么闪失,臣妇就是有十条命也赔不起,唯有一死才能谢罪啊!” 七公主被靖王当众训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无处发泄,此刻看着沈知糯这副满头大汗、娇弱可怜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哼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本公主才不要你担心!” 说罢,她上下扫视了沈知糯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语调变得阴阳怪气:“苏少夫人有这闲工夫在这儿哭,倒不如快些回你的松竹院吧。” “本公主今日高兴,可是特意在你房里,给你备了一份大礼呢!” 沈知糯心里门清,七公主口中的“大礼”,十有八九就是中了春风醉的宋砚舟。 但她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眨了眨沾着泪珠的睫毛:“公主这话何意?臣妇愚钝……”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喊声传来:“公主!公主殿下!” 相爷和苏夫人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现场。 两人一看到赵明姝,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那叫一个整齐划一。 相爷老泪纵横,连连磕头:“微臣救驾来迟!让公主受惊了!” 苏夫人也跟着抹眼泪,连台词都跟沈知糯刚才说的一模一样:“若是公主在相府出了事,臣妇唯有一死谢罪啊!” 七公主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张嘴就想把心里的邪火发泄出来,好好刁难刁难这苏家人,“既然知……” 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靖王便冷冷地横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具威压,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七公主吓得脖子一缩,嘴里的话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干巴巴地改了口:“都起来吧。” “本宫……本宫今日是有些乏了,便在此处歇息。” 她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是本宫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烛火,才引燃了这屋子。” “此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也不怪你们。” “本宫现在身子无碍,只是受了点惊吓,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声张!” 相爷一听这话,简直是如蒙大赦,这可是保全相府名声的大好事啊! 他赶紧磕头如捣蒜,连声应下:“微臣遵命!微臣定当严守秘密,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七公主摆了摆手,掏出帕子捂着满是烟味的鼻子:“行了行了,本宫累了,要立刻回宫!” 相爷哪里敢留,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去安排护卫和马车,恭恭敬敬地护送这尊瘟神离开。 靖王也没有多留,转身跟在七公主的身后,准备一同离去,只是在经过沈知糯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狭长黑眸,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第六十章 惊!被靖王撞破! 应付完这群牛鬼蛇神,沈知糯带着连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终于回到了松竹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值夜的丫鬟都没有,这显然是被人刻意支开了。 沈知糯揉着酸痛的脖子,伸手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嘎吱——” 房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甚至连盏烛火都没点,黑漆漆的一片,还没等她来得及喘口气,一只炽热如铁钳般的大掌猛地从黑暗中探出,一把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猛地扯进了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那胸膛硬得像石头,带着野性十足的滚烫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仿佛能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耳边传来男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那呼吸犹如喷发的火山,烫得惊人,全喷洒在她的颈窝里。 是宋砚舟。 他体内的春风醉药性显然已经发作到了极致,所有的理智都被原始的欲望彻底吞噬,没有给沈知糯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双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砰!” 他将她毫不怜惜地丢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紧接着,极具爆发力的高大身躯便如泰山压顶般欺身而上。 床下的纯情小奶狗,此刻彻底化身为一只失去理智的饿狼! “夫、夫君?”沈知糯故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声音发着颤,“你怎么了?你弄疼我了……” 男人根本听不进她的话,他眼尾猩红,像是一头完全被本能支配的野兽。 他死死地将她压在身下,修长的手指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襟,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渴望和掠夺。 “知糯……” 他低吼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知糯……想你……” 他像个不知餍足的孩子,又像个凶狠的掠夺者,一个劲儿地在她身上卖力,每一寸肌肤的碰触都带着烫人的火星。 沈知糯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了唇角,七公主啊七公主,多谢你送的这份“大礼”了,那她可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与此同时,回宫的马车里,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靖王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堂堂大梁公主,金枝玉叶,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猛地一拍小几,怒火中烧地痛斥道:“放火?下春风醉?你到底有没有把皇家的颜面放在眼里!” 七公主原本还强撑着,被他这一吼,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得直掉眼泪:“皇兄,你以为我愿意吗!” 她抽噎着反驳道:“我分明知道,你和父皇都有意成全我和苏予白!” “我也知道,你为了我,竟然打算让牺牲色相去勾引沈知糯那个木头疙瘩!” 七公主越说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怎么忍心看着你为了我去对别的女人献殷勤?沈知糯她压根就配不上您!” “我这才出此下策,只要今晚我能和苏予白生米煮成熟饭,再借着火势闹大,沈知糯就只能被休出门!”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理直气壮地看向靖王:“我这也是为了早日将她逐出相府,名正言顺地嫁给苏予白啊!难道我有错吗?” 靖王简直气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了咬后槽牙,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长脑子是用来显个高的吗!” “你既然想让沈知糯被休,那你就应该把春风醉下给沈知糯!让她去跟别的男人苟且,被当场抓奸!” “你何须赌上自己清清白白的公主之躯,去跟一个男人在这后院里玩什么生米煮成熟饭的把戏?!” 七公主的哭声猛地一顿,她挂着眼泪,呆呆地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靖王的话。 “……对哦。” 她怎么没想到?直接给沈知糯下药不就完事了吗!自己干嘛要搭上清白啊? 看着她这副蠢样,靖王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疯狂地突突直跳。 他揉了揉眉心,强压着想把她踹下马车的冲动,继续骂道:“对?!沈知糯是什么人?” “她是相府名媒正娶的少夫人,更是定安侯流落多年才找回来的嫡亲血脉!” “你以为动了她,侯府会善罢甘休?相府会善罢甘休?” 靖王深吸了一口气,干脆直接将实情和盘托出:“你不要再在苏予白身上费心思了!父皇有意将你许配给苏家二公子,苏无妄!” “什么?!” 七公主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脑袋“砰”地一下重重撞在了马车顶上。 她却顾不上疼,满脸不可置信地大喊:“我不嫁!我死也不嫁!我要找父皇闹!” “闹?”靖王冷笑一声,“你以为本王今日为何要带你来相府?” “这本就是父皇授意,让你二人借家宴之机亲近,若能生情,赐婚便水到渠成。” “可你倒好!放火爬床,自作聪明!” “事已至此,为了防止你再闹出丑闻,明日圣旨便会下达。” “你若是不满,现在就回宫找你母妃哭去吧!” 说完,马车刚好停在了一个路口,靖王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直接气呼呼地掀开帘子,大步跳下了马车。 听着马车里七公主的崩溃哭声,他烦躁地皱了皱眉。 今日若非他及时发现并阻止,那傻子怕是已经酿下大错。 想到这里,他心中猛地一沉—— 宋砚舟中了春风醉,此时人呢? 他猛地调转脚步,避开巡逻的侍卫,施展轻功,像一只黑色的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朝着相府松竹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他便轻巧地落在了松竹院的屋顶上。 夜风微凉,他刚准备翻身跃下,去窗边探一探,可就在这时,底下的那间主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娇喘和男人粗重的低吼。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锤子一样,狠狠地砸在靖王的耳膜上—— 第六十一章 我想亲、亲你 靖王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冷厉的眸子瞬间沉了下来,眸底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她在里面,和别的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紧接着那股凉意便化作了烧心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宋砚舟!他怎么敢?! 他竟敢染指她? 他竟然染指她!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现在就一脚踹开那扇门,把里面那个男人碎尸万段! 可是,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冲动。 他不能。 宋砚舟顶着的是苏予白的脸,他若是现在闯进去,她若是知晓真相,知道自己失了名节,怕是没颜再活在这个世上…… 想到她可能会寻死觅活,想到她那张仙姿玉貌的脸可能会挂满绝望的泪珠,靖王那颗快要爆炸的心硬生生被碾成了粉末。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血红渐渐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没关系。 她不会知道的。 到时候,他会从里到外、一点点、狠狠地覆盖掉宋砚舟留下的所有的痕迹,让她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只属于他。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在马车上教训赵明姝的那番话。 “给她下药……” 男人的唇角极度冰冷地向上勾起,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与强取豪夺的狠戾。 似乎,这真的是个极好的主意。 这似乎……真的是个极好的主意。 ——————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凌乱的床幔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沈知糯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马车来回碾压过几百遍似的。 “嘶……” 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娇娇软软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声音还没在空气里散尽,一双滚烫的大掌便覆上了她不盈一握的楚腰,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捏着。 那掌心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略显粗糙,他此刻近乎笨拙的轻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夫人可是哪里疼?” 低哑的男声紧贴着她的耳畔响起,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毫不掩饰的慌乱。 沈知糯微微偏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属于苏予白的温润如玉的面容,可那张人皮面具下透出的一双眼睛,却与这张脸的气质格格不入。 往日里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此刻耷拉着眼角,像只犯了错的幼犬,湿漉漉的黑眸里满是懊恼与无措。 “对不起,都怪我。”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洒在她布满红梅的锁骨上,心虚地避开那些他昨夜留下的杰作:“是我昨晚太放纵了,没控制住力道。” “夫人,你骂我吧,打我也行。” “求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讨好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颈窝,姿态卑微得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到她面前。 只有宋砚舟自己清楚,昨夜并非全然失控。 春风醉虽烈,但以他深厚的内力,其实是不至于彻底丧失理智的。 起初,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是药劲没过,是身不由己。 可到了后半夜,当药效早已退去时,那股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冲动却愈演愈烈。 理智告诉他该停了,可他的身体和灵魂却在呐喊着继续。 他不舍得停下。 她在他怀里的每一声呜咽,每一滴眼泪,都让他疯狂。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只想和她做这种事,生生世世,只和她一个人。 即便顶着苏予白的脸,即便要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替身,他也认了。 而此刻,沈知糯软绵绵地靠在引枕上,脑子里还有些发懵,看着眼前这个眼巴巴望着自己、仿佛连尾巴都在疯狂摇晃的男人,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 说实话,这落差感实在太大了。 就在昨夜之前,她应付的可都还是靖王那个重欲的疯批,他骨子里就带着皇家的强势与霸道,在床上更是恨不得将她揉碎,导致她这几日都已经习惯了那种霸道、蛮横、高高在上的侵略感。 事后他虽然也细致呵护,但从来没有像宋砚舟这种眨着小鹿眼可怜巴巴软软的看着自己。 昨晚在床上凶狠得像头恶狼,现在居然就无缝切换成了这种纯情小奶狗的模式?用这种可怜巴巴、湿漉漉的小鹿眼,眨巴眨巴地看着自己! 这反差萌谁顶得住啊? 反正她是绝对顶不住的! 沈知糯心念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水雾,楚楚可怜地咬住了下唇。 然后,她身子一歪,软软地靠在了宋砚舟宽阔的肩膀上。 “夫君……” 她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和刻意拿捏的委屈。 “你昨夜好凶,我哭着求你,你都不理人家。”她一边撒着娇,一边伸出白嫩的指尖,在他的胸膛上画着圈圈,“我的腰现在好像断了一样,你就是欺负我老实。” 宋砚舟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轰”的一下,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那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甚至染红了他脖颈上凸起的青筋。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垂下眼眸,目光锁在她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此刻的她,青丝慵懒地散落在他的臂弯,眼尾还带着昨夜欢愉留下的微红,像雪地里落下的胭脂,又媚又纯。 越看,他越觉得她美。 美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美得让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捧到她手里,只为博她一笑。 “夫、夫人……” 堂堂少将军,平时在军营里发号施令连个磕绊都不打的宋砚舟,此刻竟然结巴了。 他紧张得连手心都出了汗,眼神热烈却又透着极致的纯情,像只第一次见到主人的大型犬。 “我、我……” 他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像个讨要糖果的孩童般小声呢喃:“我想亲、亲你。” 第六十二章 给她准备避子药 话音刚落,他似乎又猛地想起了昨夜自己那番禽兽不如的行径——也是这般哄着她“只是亲一下”,结果亲着亲着就变了味,将她欺负狠了。 生怕沈知糯误会他又要故技重施,宋砚舟立马松开了一只手,他将那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并拢三指,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对着皇天后土立下军令状:“我发誓!这次真的只亲亲,绝对不做别的!” “我若是再混账,就叫我……” 那句“天打雷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一声娇软的轻笑打断了。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却又认真的要命的憨傻模样,沈知糯实在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如春风化雨瞬间扫去了满室的局促。 主动抬起双臂一把勾住了宋砚舟僵硬的脖颈,借着手臂的力道,沈知糯微微仰起头,在宋砚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将自己柔软的红唇,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薄唇。 宋砚舟的手指骤然一紧,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整个人都懵了,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木雕,呆傻地任由她温软的唇贴在自己的唇瓣上。 她的吻很轻,很温柔,像是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若即若离地扫过,没有丝毫的急躁,只是一点点地、试探性地深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子清甜的馨香瞬间充斥了宋砚舟的整个鼻腔,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是她微阖的双眸和长长的、颤动着的睫毛。 看着她这副全情投入、仿佛将整颗心都交托出来的模样,宋砚舟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么好的夫人,生得这般娇媚动人,在外面看着木讷老实、端庄守规矩,可关起门来,在自己夫君面前,却是这般的乖巧主动。 这种毫无保留的、娇怯又热烈的反差,本该只有苏予白一个人能看到。 一想到这朵娇花如今是在自己的怀里绽放,宋砚舟眼底的无措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炙热的幽火。 他猛地松开了那被攥得皱巴巴的床单,反手一把搂住她不盈一握的楚腰,立刻反客为主,强势地加深了这个原本清浅的吻。 “唔……” 沈知糯被他突然的猛烈攻势逼得往后仰了仰。 可下一秒,男人的大掌便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在这雕花拔步床上耳鬓厮磨,硬生生地赖了许久。 直到外头的日头都升得老高,苏予白身边的贴身小厮丁柱在门外轻咳着催促了第三遍,宋砚舟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一步三回头地去上值了。 沈知糯在被窝里又磨叽了一会儿,直到浑身的酸痛感稍稍褪去些许,才慢吞吞地爬起床,由着连翘伺候着洗漱用膳。 就在她吃饱喝足,正准备让丫鬟将残羹撤下去时,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面生的二等丫鬟。 那丫鬟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浓黑汤药。 那药碗刚一端近,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涩味便直冲天灵盖。 “夫人,”丫鬟微微福了福身,低眉顺眼地说道,“这是公子出门前特意吩咐奴婢熬的。” 沈知糯挑了挑眉,没说话。 丫鬟继续道:“公子说,昨夜他没控制住力道,伤了夫人的身子,特意交代奴婢熬了这碗汤药,给您好好补补身子。” 沈知糯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补身子? 沈知糯的鼻子从小就灵,更何况她对这些后宅里的腌臜东西早有耳闻。 红花、桃仁、当归、川芎……这哪是什么补身子的补药?这分明是一碗药效极猛的落胎药! 她原本还带着几分事后慵懒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好看的眉头也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宋砚舟竟然吩咐丫鬟给她准备落胎药?! 她立刻就明白了宋砚舟的用意。 苏予白还不知道在哪里和救命恩人双宿双飞,归期未定,若是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上了孩子,这事儿一旦捅出去,根本解释不清楚。 这不仅会直接暴露他们几个兄弟合谋李代桃僵欺骗她的事实,还会让宋砚舟背上淫辱兄弟妻的千古骂名,他们必然反目成仇。 于情于理,为了大局着想,这碗药,她都必须得喝。 道理她都懂,可理解归理解,看着眼前这碗黑漆漆的药汁,沈知糯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舒服。 这个男人,昨晚在床上把她翻来覆去地折腾,早上还红着脸像条小狗一样求亲亲。结果一转头,理智得可怕,直接端来一碗落胎药。 男人啊,果然都是提上裤子就无情的冷血动物。 “知道了,先放在那儿吧,我等会就喝。” 那丫鬟不敢多留,赶紧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连翘凑上来看了一眼那药,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脸色,立刻心领神会地端起那碗药,悄无声息地倒进了窗外的牡丹花盆里。 到了晚上,华灯初上,暮色四合。 宋砚舟刚一踏进松竹院的内室,敏锐的直觉便让他察觉到了屋里气压的不对劲。 沈知糯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那张白皙娇艳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高兴。 “夫人……”没见过这场面的宋砚舟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去!” 沈知糯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哼。” 她没理他,只是娇哼了一声,然后直接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这一声“哼”,直接哼得宋砚舟心里麻麻的,他非但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她这闹小脾气的模样可爱得紧,比平日里那副端庄死板的假面具生动了一万倍。 “夫人莫恼,夫人莫恼。”宋砚舟赶紧上前两步,像献宝似的,将一直藏在背后的双手抽了出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雕工略显粗糙的紫檀木盒子。 “虽然我不知道夫人为何事不高兴,但我一回府就想着,一定要哄夫人高兴——” 第六十三章 庆幸靖王殿下脑子抽风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盒子盖一掀开,饶是沈知糯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倒不是因为贵重,而是因为这股子扑面而来的“宋砚舟式”的混乱。 只见那盒子里堆满了各种女子的首饰,没有成套的头面,也没有金玉满堂,而是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有镶嵌着莹润贝母、雕成山茶花形状的小巧银簪; 有一对线条流畅、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的白玉耳坠; 还有几支小巧精致的黄金累丝小簪,簪头缀着细小的珍珠,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胜在工艺精细; 甚至还有一把用来解闷的湘妃竹折扇坠。 有一看就沉甸甸、俗气得能把人压出颈椎病的赤金掐丝大凤钗。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精致非凡,但胡乱堆在一起,完全不成套,毫无章法。 一看就是他这个只懂舞刀弄枪的大老粗,下值后自己亲自跑去首饰铺子里挑回来的。尤其是那枚山茶花银簪,显然是记得她喜欢此花,特意为她寻来的。 沈知糯心中的那点子郁结,在看到这盒首饰的瞬间,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她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笑意。 “夫君……为何突然送我首饰?”她故作不解地问道。 宋砚舟的目光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上爬,最终落在了她发髻上那根素净的白玉如意簪上。 “想送便送了。” “你生得这般貌美,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京城里那些贵女都比下去才好!” 他这话倒是不假,这满京城世家林立,佳丽如云,但若论起姿色,沈知糯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听着他这直白的夸赞,沈知糯眼珠子微微一转,她微微侧了侧头,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音调打趣他:“哦?夫君的意思是……” “我若是平日里不打扮的时候,便不漂亮了?” 宋砚舟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大脑瞬间当机。 “没、没有!”他猛地拔高了音量,连连摆手,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那红晕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脖子根,连带着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也……也漂亮的……”他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一句,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看着他这副纯情到极点的模样,沈知糯眼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那夫君倒是说说看,是我打扮的时候漂亮?还是不打扮的时候更漂亮?” 她站起身,故意往前逼近了一步。 宋砚舟被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贴在了屏风上,退无可退。 “都……都漂亮……”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沈知糯却不肯放过他,她踮起脚尖,将嫣红的唇凑近了他的耳畔:“既然都漂亮,那你……更喜欢什么样的我呢?”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钩子,像羽毛一样挠得人心痒难耐。 宋砚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头战马同时奔腾而过,彻底炸成了一团浆糊。 他红着脸,瞪大了眼睛像看妖怪一样看了沈知糯一眼。 然后,他一句话也没回答,“嗖”的一下转过身,竟然像个被流氓调戏了的黄花大闺女一样,落荒而逃了! 看着他那几乎是同手同脚、仓皇跑出房门的背影,沈知糯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连手里握着的桃木梳都差点拿不稳,只能顺势撑在梳妆台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从那个杂乱的木盒子里挑出那支山茶花银簪,拿在手里随意地把玩着,铜镜里映出她眉眼弯弯的模样。 真纯情啊。 前几天应付那个满脑子只有睡觉、稍微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靖王时,她的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一下子换成了这么个个一撩就脸红、连句情话都不会说的纯情小奶狗,这简直就像是在吃了一大桌子油腻的荤菜后,突然上了一道清爽解腻的甜点。 沈知糯本以为,宋砚舟是被自己逗得害羞了,不好意思回答,所以才落荒而逃的。 可事实证明,她对男人的劣根性还是了解得不够透彻。 到了夜里。 屋内的烛火被一股粗暴的掌风尽数熄灭,只留下一室的黑暗。 沈知糯被重重地压在柔软的被褥里,疲累的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纯情小奶狗此刻彻底撕下了伪装,化身成了一头不知餍足的狼狗。 男人的攻势凶猛而霸道,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强悍体力,完全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的青丝被汗水浸湿,在极致的晕眩与沉沦中,沈知糯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粗重而炙热的喘息。 紧接着,男人低哑到了极点、带着浓浓情欲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垂,一字一顿地重重砸进她的耳朵里。 “最喜欢……” 他惩罚性地咬了咬她的耳垂,惹得她身子猛地一颤。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被翻了个身。 沈知糯伏在柔软的锦被间,连指尖都在发颤,眼泪再也受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男人滚烫的手掌覆上她的腰际,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低哑的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喟叹,贴着她湿漉漉的耳廓,一字一顿地重重砸进她的耳朵里: “你此时此刻……” “被我弄哭的模样……” 他今日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一字一句响在她的耳边,“知糯,别忍着。” 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宋砚舟诱哄着:“你的声音很好听……” 沈知糯没力气说话,只知道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泛红的脸颊往下滑。 男人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的泪珠,低声呢喃:“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美……” 沈知糯听了,哭了更凶了,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却被他小心翼翼地烹煮连,男人俯身极轻地吻上她颤抖的眼睫,看着她这幅任他施为的模样,第一次生出了庆幸。 庆幸苏予白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 更庆幸靖王殿下脑子抽风,非逼着他和谢疏白答应来扮演替身。 第六十四章 赐婚 次日清晨,天光乍破。 沈知糯是被一阵尖锐的喜鹊叫声吵醒的,浑身上下的骨头跟被马车碾过似的,酸痛得连抬根手指头都费劲。 她这头刚咬着牙勉强坐起身,外头便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小姐!不好了,不对,是大喜事!”连翘像个炮仗似的冲了进来,两眼放光。 沈知糯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规矩呢?大清早的,什么事值当这般大呼小叫?” “哎呀小姐,是宫里来人了!”连翘的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陛下身边的御前大太监李公公亲自来宣旨!前厅都已经跪满了!” 沈知糯瞬间坐直了身子,慌忙就要下床,“什么时候的事?都跪满了?父亲和母亲都到了?快给我梳妆,去前厅!” 连翘赶紧上前按住她,“小姐您不用去!宋小将军特意跟李公公说了,说您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让您在屋里好生歇着,这会儿都宣完旨了。” 沈知糯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心头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泛起一层暖意。他竟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想到了,知她昨夜劳累,就不让她去应付前厅的场面。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客气了。 沈知糯重新坐了回去,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连翘过来,神色坦然地接话:“哦?给谁宣旨?” “给二房那位刚回京的二公子!” 连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陛下赐婚啦!把七公主许配给了二公子,还当场赐了个官职!” 沈知糯的眼神瞬间亮了,这倒是有点意思。 “什么官职?” “听前院传话的小厮说,是从五品的宁远将军!手握实权,体面得紧呢!” 从五品的武将啊……沈知糯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她那个新婚半载就跟着救命恩人私奔的渣夫苏予白,如今在翰林院熬破了头,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编修。 这苏无妄在边关苦寒之地替父母守了三年孝,一回来不仅成了驸马爷,官阶还直接压了苏予白一头? 二房这是彻底要翻身了啊。 此时的前院正厅,简直是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昨儿个家宴上那群还没来得及散去的苏家族亲们,此刻一个个红光满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我就说无妄这孩子打小就有出息!二老爷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可不是嘛!咱们苏家竟然能迎娶公主进门,这可是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啊!” “从五品的宁远将军,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族老们互相吹捧着,大厅里溢满了喜气。 可坐在这喜气正中央的主位上,相府的当家主母苏夫人,此刻的心情却比吃了黄连还要苦上百倍。 她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假笑,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袖子底下的手却死死攥着那条苏绣帕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嫉妒! 疯狂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在苏夫人的心里啃噬着。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二房那对清高傲气的夫妻,原以为他们死了,二房就彻底绝了户,那个苏无妄也被打发去边关吃沙子。 谁能想到,这小畜生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一步登天! 官职压了她引以为傲的儿子一头不说,竟然还娶了七公主! 一想到这里,苏夫人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大梁最重规矩,公主下嫁,那也是君! 这七公主若是日后嫁进相府,住在一个屋檐下,按着尊卑规矩,她这个做伯母的,岂不是每天都要反过来去给侄媳妇请安磕头?! 要是那刁蛮任性的七公主再故意给她立规矩、穿小鞋…… 苏夫人越想越觉得窒息,以至于回到荣华堂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都隐隐扭曲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少夫人来请安了。” 沈知糯袅袅婷婷地跨过门槛,姿态端庄,步履轻缓,“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金安。” 沈知糯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声音温婉柔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今日的苏夫人,心里正憋着一团无名火没处发,看谁都不顺眼。 尤其是一看到眼前这个老实木讷、出身侯府却半点没有权贵做派的儿媳妇,心里的落差感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同样是儿媳妇,人家二房娶的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她大房娶的却是个流落在外十年、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 苏夫人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冷冷地睨着沈知糯。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最后死死地钉在了沈知糯平坦的小腹上。 沈知糯何等敏锐,她低着头,感受到那股子带着怨毒的视线,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知糯啊,”苏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声音不咸不淡,“你嫁入咱们相府,也有小半年了吧?” “是,母亲。”沈知糯依旧保持着福身的姿势,乖巧应答。 “予白对你这般疼爱,怎么你这肚子,至今还没有一点动静?” 沈知糯在心里狂翻了个白眼,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 动静?什么动静?! 才半个月啊!你当我是村口下崽的母猪吗,说怀就怀?! 心里虽然把苏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沈知糯的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羞愧与惶恐。 她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是儿媳无能……还请母亲责罚。” 看着她这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窝囊样,苏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以前她还觉得这定安侯府的真千金老实本分,好拿捏,是个做正妻的好苗子;现在有了二房那风光无限的对比,她只觉得这个儿媳妇处处透着一股子穷酸的小家子气! “罢了罢了,起来吧,动不动就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做婆婆的刻薄了你。” 苏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丫鬟把她扶起来。 沈知糯借着翠竹的手站起身,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她知道,这通邪火发完,必然是有所图谋。 果不其然,苏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画风突然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第六十五章 不拿白不拿 “知糯啊,你也是看到今日这阵仗了。” “无妄如今是从五品的将军,又即将成为驸马,二房算是彻底起来了。” “可咱们予白呢?还在翰林院里熬着,连个能帮衬的助力都没有,我这做娘的看着心疼啊。” 沈知糯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脸的心疼:“母亲说的是,夫君他……确实辛苦。” 苏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娘家有个侄子,名叫赵显,是个极有才华的读书人。” “这孩子今年参加了春闱,文章写得是锦绣华丽,才气逼人,按理说,殿试拿个一甲是不成问题的。” 说到这里,苏夫人顿了顿,咬牙切齿道:“可是!这届殿试的主考官偏偏是政事堂的李大人!” “那李大人与相爷在朝中向来政见不合,我担心他公报私仇,故意把显儿的排名压下去!” 沈知糯静静地听着,心里已经把苏夫人的算盘拨得叮当响。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想借定安侯府的势去走后门啊。 “母亲的意思是……”沈知糯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果然,苏夫人身子微微前倾,一把握住了沈知糯的手,“知糯啊,你父亲是定安侯,这殿试的主考李大人当年可是侯爷麾下的参军,他是受过侯爷恩惠的。” “虽然如今侯爷交了兵权,不再管朝堂之事,但只要你回一趟娘家,让你父亲递个话,李大人总要卖侯爷三分薄面的。” 苏夫人的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只要显儿能中进士,入朝为官,那他就是咱们相府的门生,也是予白日后在朝堂上最坚实的助力啊!” “你这做妻子的,也该为自己夫君的前程尽一份心力。” 好一个道德绑架! 好一个全是为了夫君! 沈知糯在心里冷笑连连。 苏予白那个渣男,也配让她回娘家去求人拉关系? 不过嘛……她嫁来相府半年,除了归宁那日便再没机会回府探望,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母亲为了大哥的事急火攻心,病倒了三个月,家里怕她在相府受气,一直瞒着,父亲也是为了大哥的前程愁白了头。 如今既然苏夫人开了口,她正好回去一趟,她得回去看看母亲的病情,也得问问大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至于求人? 求人哪有不带礼的道理? 这相府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宝贝,她正好借着“回家求人”的名义,大大方方地往娘家顺一顺。 打定了主意,沈知糯脸上的惶恐瞬间化作了一抹坚定,她反握住苏夫人的手,眼眶湿润,语气真挚得能挤出水来:“母亲说得是!夫君的事就是儿媳的事!只要能帮到夫君,哪怕是让儿媳去跪在父亲门外三天三夜,儿媳也绝无怨言!” “儿媳这就回屋收拾打点,立刻回侯府去求父亲!” 见她这般顺从好拿捏,苏夫人眼底的嫌弃终于散去几分,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 “库房里还有两支百年老参,你等会带上,算是孝敬你父亲的。” 沈知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老参好啊,不拿白不拿。 这相府的羊毛,她必须得狠狠地薅! —————— 次日一早,晨光微熹。 沈知糯刚起身,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少夫人,管家福伯在外头候着呢,说是给您送回侯府的礼品来了。”连翘端着黄铜水盆进来,压低了声音禀报,眉眼里藏不住的机灵。 沈知糯由着连翘伺候梳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倒要看看,这相府的管家能抠出几两肉来。 到了厅堂,管家福伯正弓着腰,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头放着相府公中库房的对牌钥匙,还有一张红纸礼单。 “给少夫人请安。”福伯笑得一脸褶子,恭敬地将托盘递了上去,“这是夫人吩咐老奴准备的礼品,另外,这库房的对牌钥匙,夫人说还是交还给少夫人您来保管。” 沈知糯接过对牌,目光在那张红纸上轻轻一扫。 四色织金锦缎,是给侯爷、夫人以及兄嫂的; 百年老参两支,鹿茸、上等阿胶各两盒,算作补品; 相府名厨做的几匣子精致点心吃食,和时令瓜果; 还有给大哥家两个侄子侄女的文房四宝两套,湖州产的锦缎新衣两套。 平心而论,这礼单挑不出大毛病,体面、合规矩。 可沈知糯看着这单子,好看的柳叶眉却一点点蹙了起来,原本红润的面庞也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她轻叹了一口气,葱白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红纸,眼底尽是懊恼。 “福伯做事向来妥帖,这礼备得极好。” “只是……”她欲言又止,贝齿轻咬着下唇,活脱脱一个为娘家忧心、又不敢给婆家添麻烦的懂事小媳妇。 福伯一愣,“少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沈知糯幽幽叹息,“我许久未曾回府,这趟回去,说到底……也是为了表哥的事,有求于父亲。” “偏偏母亲近来身子大不如前,病骨支离的,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这礼要是按寻常的走动来送,倒是无妨。” “可如今我是回去求人的……”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连翘,语气坚决了几分,“连翘,你去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 “我记得我私库里还有几盒极品的血燕,还有一株成色极好的天山雪莲,你都找出来,一并添进来。” “胡闹。” 一道低沉且带着几分清冽的男声,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沈知糯装作受惊的模样,柔柔弱弱地唤了一声:“夫君?” “你方才说什么?你要动用自己的私库填补这探望的礼品?”宋砚舟的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不悦。 沈知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显得分外委屈:“夫君莫气,妾身也是想着,不能让夫君和母亲的事落了空……” “那也不能动你的私库!”宋砚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义正言辞,“堂堂相门,难道连给少夫人回娘家的礼都备不齐,还要少夫人自己掏嫁妆?” 第六十六章 狠狠地薅! “这事要是传出去,满京城的人该如何笑话予……我?!” 他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吓得不敢吱声的福伯,冷声吩咐:“既然岳母身体不适,库房里的名贵药材补品,就该多挑些好的带上。” “就当是我这个做女婿的一点心意。” 福伯连连点头称是,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库房再添置!”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夫君……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是相府的公中库房,母亲若是知道了……” 宋砚舟不以为意地轻嗤一声。 公中库房怎么了? 儿媳妇回娘家,多带点礼怎么了? 既然相府抠抠搜搜不舍得拿公中的,那就拿苏予白的! “你放心挑便是,有什么事我担着。”宋砚舟看了身后跟着的苏予白的心腹小厮丁柱一眼:“公中若是没有合心意的,就带少夫人去我的私库里挑。” 他顿了顿,补充道:“里头的东西,随便拿。” 丁柱的脸瞬间绿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敢吭声。只能回去取来苏予白的私库钥匙。 沈知糯也愣住了。 她是真的惊了。 宋砚舟也太靠谱了吧?! 这不仅让她光明正大地薅相府公中的羊毛,还直接把苏予白的底裤都给她扒出来随便拿?! 这简直是财神爷下凡啊! 沈知糯努力压抑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夫君待我……真好。” 宋砚舟看着她感动的小模样,心底那点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岳母病了,你多带些好药是应该的。” “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你回去了。” “路上当心些。”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福伯才悄悄擦了把冷汗,满脸感慨:“少夫人,公子对您可真是太重视了!” “老奴在相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公子对谁这般大方过呢!” 沈知糯握紧了手里的两把钥匙,偏过头,和连翘交换了一个极度兴奋的眼神。 那还等什么? 开搞啊! 她现在不仅有相府公中的对牌,还有苏予白的私库钥匙。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夫君”亲自下的令,她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拂了夫君的一片孝心不是? “福伯,”沈知糯理了理裙摆,“走吧,咱们去库房重新清点清点。” 不到一刻钟,沈知糯就站在了相府的公中库房里,看着那一排排堆到顶的红木架子,她眼底的精光简直要化作实质。 “我记得母亲唤有咳疾,大夫说要用上好的灵芝入药。” 沈知糯指着架子最上头的一个紫檀木匣子,“把那个极品血灵芝包上。” 福伯嘴角抽了抽,“少夫人,那是相爷准备送给……” “嗯?”沈知糯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夫君方才怎么说的来着?” 福伯瞬间闭嘴:“……老奴这就包上。” “还有那个,长白山的野山参,看着个头不小,切片泡茶定是极好的。” “那几盒燕窝也一并拿了,母亲吃不惯别的,就爱吃这南洋进贡的极品燕盏。” 沈知糯就跟进了自家后花园似的,一指一个准儿。 福伯跟在后头,抱着匣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拿完了药材,沈知糯又溜达到了布匹区。 “父亲最是喜爱舞刀弄枪,寻常的料子穿着嫌闷。”她的目光锁定在最角落里两个被严密保护的锦盒上,“这两匹东海鲛绡纱,轻薄透气,刀枪难入,正适合给父亲做两身练功服。” 福伯倒吸一口凉气,“少、少夫人!那可是先皇御赐的……” “哦,那算了。”沈知糯一脸遗憾。 福伯刚松了一口气。 就听沈知糯紧接着说道:“那等夫君回来了问问他,他要是愿意给,就明日再回来拿。” 福伯两眼一黑。 等公子回来?公子现在被少夫人迷得五迷三道的,要星星绝不给月亮! 万一要是让公子知道他多嘴阻拦,怕是明天就把他发卖了! “少夫人说笑了,这鲛绡纱放着也是落灰,正好给侯爷添光添彩!”福伯咬着后槽牙,亲自把锦盒搬了下来。 从公中库房出来,沈知糯意犹未尽。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私库钥匙,脚步一拐,直接奔向了苏予白的私库。 相府嫡子的私房,那是真肥啊,沈知糯刚踏进去就被里面琳琅满目的古董字画闪瞎了眼。 不过她对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不感兴趣。 她一眼就相中了正中央摆着的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座高达三尺的南海红珊瑚树! 通体赤红,晶莹剔透,枝丫繁茂,简直是稀世珍宝! 沈知糯走上前,摸了摸那冰凉温润的珊瑚枝,眼睛都直了:“哎呀,父亲书房里正好缺个摆件!” “这珊瑚树看着精神,红彤彤的,多喜庆!” “父亲若是瞧见了,心情必定舒畅,这心情一舒畅,表哥的事儿不就解决了吗?” “使不得啊少夫人!这万万使不得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劈叉了,“这可是公子最宝贝的东西,是寻遍了江南才得来的孤品啊!” 沈知糯看着他,一脸的无辜与纯良:“福伯,你这是做什么?” “夫君可是亲口说了,里面的东西随便挑的呀。” “你这般拦着,难不成是觉得夫君在说谎哄骗我?” 福伯被这话一堵,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哑口无言,他回眸,看了悄摸跟在门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丁柱一眼。 福伯:送? 丁柱:…… 接收到那眼神,丁柱有苦说不出,脸上只能装死,干脆闭上了眼睛当自己是空气。 他心里苦啊! 这顶包的宋小将军当然不在乎,反正烧的不是他的钱,但正主在乎啊!这珊瑚树可是公子的心头肉! 可他一个做下人的怎么办?宋小将军话都说了,难道要他一个下人冲上去拦着主子吗? 罢了罢了,由少夫人去吧,大不了回头挨板子的时候,他也闭着眼扛着。 见两人都不说话,沈知糯只当他们默认了,扬了扬下巴:“连翘,去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来,仔细着点,别把这珊瑚树磕着碰着了——” 第六十七章 这是搬空相府了? 半个时辰后。 相府的角门大开,两辆套着高头大马的黑漆平顶马车停在门前,后面那辆特制的宽大马车尤为显眼,车厢极高,四角用粗铁箍加固,为了防止那株几乎要顶破车厢顶棚的南海珊瑚树受损,车厢顶部特意做成了可拆卸的活板,那株红艳似火的珊瑚树被厚厚的锦被严密地包裹着,只在缝隙间偶尔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稳稳地立在车厢正中,任凭路面颠簸也稳如泰山。 打头的马车里,沈知糯端坐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心满意足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很好。 这就叫借着相府的东风,送她侯府的人情。 更绝的是,这花的全是渣男的钱! 爽!太爽了! 马车辘辘地穿过长街,稳稳地停在了定安侯府的大门前。 侯府门前早早地洒扫过了,听闻出嫁的二小姐今日要回来,定安侯夫人和大嫂早就在门房处翘首以盼了。 “糯糯!” 刚一下马车,侯夫人便红着眼眶迎了上来。 “母亲!”沈知糯也红了眼,上前一把抱住侯夫人。 “我的儿,在相府可曾受委屈?身子可好?怎么看着清瘦了?”侯夫人拉着沈知糯的手,上下打量,满眼都是心疼。 站在一旁的大嫂也笑着附和:“糯糯总算是回来了,母亲这些日子可是日盼夜盼呢。” “劳母亲和大嫂挂心了,我在相府一切都好。” 寒暄不过几句,大嫂的目光便被那辆特制的马车吸引了去。 只见几个健壮的相府下人正费力地从车厢里往外搬东西,那车厢极高极深,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一丝缝隙,一箱箱、一匣匣,摞得比人还高,把个宽敞的车厢填得严严实实。 “妹妹这趟回来,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大嫂有些吃惊。 沈知糯微微侧身,示意连翘指挥下人小心搬运,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幸福:“都是夫君的一片孝心。他说我许久未归,母亲身子又不好,特意让我多带些好东西回来,让家里放心。” 随着一个个红木箱笼被抬进院子,盖子逐一揭开。 极品血灵芝、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东海鲛绡纱……一件件稀世珍宝,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晃眼的光芒。 侯府的下人们全都看直了眼。 侯夫人也惊呆了,“这……相府竟如此豪气?” 她原以为不过是多带了些寻常补品,没想到竟是这等压箱底的宝贝?看来知糯在相府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然而,这还不算完。 几个相府家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辆特制马车的顶棚,将那株三尺高的南海珊瑚树显露出来。 红艳似火,晶莹剔透,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大嫂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胸口,“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一株红珊瑚,得值多少银子啊!” “哪怕是宫里娘娘过大寿,也不过如此了吧?!” 侯夫人更是嘴唇都在哆嗦,猛地抓住沈知糯的手,眼神里透着一股惊惧:“糯糯,你……你这是把相府的库房给搬空了吗?” “今儿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回来探亲,姑爷怎的备了这般贵重的厚礼?” 她心头猛地一沉,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哪里是探亲?这分明就是行刑前的断头饭啊!饭是好吃,可吃完就要没命了! 沈知糯看着她们震惊的神情,心里爽得简直要冒泡了。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是呐,母亲。” “夫君说了,母亲近日身子不适,父亲又为大哥的事烦心,特意让我多带些好药、好物件回来。”沈知糯脸不红心不跳地给苏予白脸上贴金,“这珊瑚树可是夫君私库里最宝贝的物件了,他说父亲是武将出身,最爱这般雄浑大气的东西,说是让父亲放在书房里看着宽宽心呢。” 侯夫人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好!予白是个好孩子啊!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糯糯能嫁得这般如意郎君,母亲这病好了一大半了!” 沈知糯笑吟吟地扶着侯夫人往里走。 是啊,真好。 不知道等“好孩子”回京,看到自己私库里那块空荡荡的地砖时,会不会感动得当场吐血呢? 她可真是太期待了。 又在正院陪着母亲和大嫂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侯夫人催她去书房给父亲请安,她这才起身,由连翘扶着,不紧不慢地往书房走去。 刚走到定安侯的书房门外,还没让人通报,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啧啧啧!” “乖乖隆地咚!” “这红通通的,竟然连一丝杂色都没有!” 沈知糯偏头给了连翘一个眼神,连翘心领神会,立刻把周围伺候的小厮全赶去院门口吹风。 沈知糯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瞧见威风凛凛的定安侯沈越,正毫无形象地撅着屁股,围着那株三尺高的南海红珊瑚树打转。 那双常年握刀生了老茧的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比划着,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把它给碰掉了一块皮。 听见推门声,定安侯头也没回,两眼依旧放着光:“糯糯啊,为父活了大半辈子,跟着先皇打江山的时候,也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宝贝啊!” “还是相府底蕴深厚,家底子是真厚实啊!” 说到这儿,定安侯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珊瑚树上拔出来,看向自己的闺女,满脸疑惑。 “不过,女婿他平日里看着也不像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怎么舍得把这种传家宝级别的东西让你带回来?” 身后的书房门被连翘从外轻轻合上,落栓声刚落,沈知糯那原本挺得笔直的纤腰便瞬间垮了下来。 几步蹭到太师椅前毫无形象地往上一瘫,顺势翘起了一条嚣张至极的二郎腿,懒洋洋地哼道:“他舍得才怪!” 沈知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顺手从桌上捞起一个水灵灵的贡梨,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 “这玩意儿可是他私库里最值钱的宝贝,他既然大方地让我随便挑,那我当然得先挑最贵的拿。” 第六十八章 阿蛮,野蛮的蛮 “反正不拿白不拿。” “不仅这珊瑚,血灵芝、野山参,全是他相府公中最好的货色,我专门挑最贵的拿!” 此时的沈知糯哪里还有半分外头传言的端庄、温婉、老实本分? 那翘着二郎腿、边啃梨边抖腿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刚劫完道的山大王! 可定安侯看着自家闺女这副德行,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年他在乡间找到这流落在外的骨肉时,看到的景象—— 那个自称“阿蛮”的小丫头,正蹲在田埂上,指挥着几个半大少年,把隔壁村的恶霸坑得只剩一条裤衩,还让人家千恩万谢地给她磕头。 那时候她叫阿蛮,野蛮的蛮。 为了压一压她的性子,他绞尽脑汁给她取名“知糯”,“知”是知书达理,“糯”是温润如玉,盼她像个软糯的糯米团子,安分守己。 为了把这块顽石打磨成器,他不仅请了当世大儒教她经史子集,还特意托关系请了宫里致仕出来的掌事姑姑,手把手地教她礼仪规矩、琴棋书画。 那半年,他亲眼看着女儿从那个撒泼打滚的乡野丫头,一点点学会端起架子、拿捏腔调,67定安侯心里很是欣慰。 他哪里会天真到以为这丫头的野性真能被磨平?67他欣慰的是,这丫头为了这个家,竟能如此隐忍,装得这么像! 于是他逢人便夸她乖巧懂事,帮她把这老实的人设立得死死的。 也正因为如此,沈知糯从不在定安侯面前装。 毕竟,在她把恶霸坑得只剩裤衩的时候,这老头就在旁边看着呢。 装给谁看? “你这丫头……” 听完她洗劫相府的壮举,定安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忧愁,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这样……不好吧?” “毕竟你才嫁过去半年,要是女婿闹起来,你婆婆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定安侯一边嘴上说着不好,一边已经开始盘算要把这珊瑚树摆在哪个方位最显眼了。 沈知糯冷笑一声,把果核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废纸篓里:“搬都搬来了,难不成他还有脸来侯府要回去不成?” “收下吧爹!这都是女儿凭本事从渣男手里抠出来的精神损失费!” “您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当这是他孝敬您的棺材本,提前给您花花!” 定安侯被闺女这句棺材本噎得直翻白眼,但手底下抚摸珊瑚的动作却越发轻柔了。 沈知糯环视了一圈书房,忍不住撇了撇嘴,“相府库房的宝贝是真多啊,不像咱侯府里面一堆破铜烂铁……” 定安侯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立即吹胡子瞪眼地反驳:“你懂个屁!没眼光!” “什么叫破铜烂铁?那可是跟着老子出生入死、饮过外敌鲜血的绝世神兵!” “你们这些妇道人家,根本不懂兵器的浪漫和用处!” 沈知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哦,是吗?” “那您以后在朝堂上要是求人办事,可千万别送金银玉器了。” “您就直接去库房里挑把七环大砍刀,或者提个狼牙棒去送礼。” “您看看人家文官会不会当场把您当刺客踹出门去!” 定安侯被噎得老脸一红,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蹦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这死丫头,嘴还是这么毒! 突然,定安侯眼珠子一转,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猛地回头盯住沈知糯。 “等等!” 定安侯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眸,打量着气定神闲的女儿:“咋地?你今儿个回来,带这么重的礼,是相府那边让你回来求我办事的?” 沈知糯打了个响指,顺手比了个大拇指。 聪明啊老爹! 到底是上过战场、杀过敌、也在朝堂上跟文官斗过法的武将,这敏锐度还是在的。 沈知糯立刻收起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正了正神色,将身子微微前倾:“还真让您猜着了。” 她压低了声音,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定安侯听完,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就这点事啊?好办!” 带这么贵重的礼,他还以为是什么牵扯到党争掉脑袋的大事呢! “我和李大人那可是有过命的交情,不过就是我递一句话的事儿!” 说到这儿,定安侯又看了一眼那株价值连城的红珊瑚,没好气地瞪了沈知糯一眼,“以后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别搬这么厚的礼回府了!你整得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相府是让你来忽悠老子去带兵造反呢!” 沈知糯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造反?就您?” “您有那个胆子吗?” 定安侯脖子一梗,回答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当然没有!” “老子好不容易拼来的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够呢,去造反?我疯了不成!”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突然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气氛稍微沉静了一会儿,沈知糯收敛了玩笑的心思,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真正的担忧:“爹,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问问大哥的事。” 定安侯一听,方才还得意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事儿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确实难。” 他在书房里背着手来回踱步,声音沉闷:“你大哥也是被人下了套,牵扯进了一桩地方官的贪墨案里头,证据链咬得太死,一时半会儿很难洗清。” “不过你放心,为父在朝中也不是吃干饭的,我已经想到破局的办法了。” “你在相府顾好自己就行,你大哥的事,你一个出嫁的姑娘家就别跟着操心了。” 沈知糯看着父亲眼底的乌青,以及那鬓角新添的白发,知道事情肯定没他说的那么轻松,但她也清楚自家老爹好面子的性格。 “行吧,既然爹您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嘴了。” “不过,”她顺从地点点头,随即站起身,直视着定安侯的眼睛,语气认真,“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给我递信。” “晓得了,晓得了,真要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爹肯定拉下这张老脸去找你帮忙。” 沈知糯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心里稍安。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出三日她就收到了侯府的求助信,定安侯嘴里的“有办法”,竟是把自己折进了靖王府! 第六十九章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哥涉及的那桩案子,原本已被三司强行压了下来。 可这压案的衙门,好死不死正好隶属于靖王的管辖范围! 官场上的规矩沈知糯懂,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需打点一下底层的书吏,这事儿也就蒙混过去了。可她那位一根筋的爹,竟直接单枪匹马闯进了靖王府?! 不仅闯了,还闯出了大祸! 沈知糯捏着母亲侯夫人亲笔所写的信笺,指尖发凉。 信纸上的字迹凌乱不堪,墨迹深浅不一:“糯糯,予白平日里与靖王有些交情,你能不能去求求他,让他去靖王府替你爹和大哥求求情?哪怕是散尽家财,只要能留他们一条命就行啊!” 盯着信纸上晕开的泪痕,沈知糯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求苏予白? 他要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沈知糯将信纸紧紧揉成一团,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劲。 这事儿绝对不对劲。 就在这时,大嫂在连翘的带领下进来,一进门便扑上来,死死抓住沈知糯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妹妹,你可要为咱家做主啊!” 沈知糯连忙扶着她坐下,顺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大嫂,你先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大哥被三司收押,怀疑是监守自盗,这具体是怎么回事?爹又如何得罪靖王了?” 大嫂接过茶盏,手抖得厉害,热茶泼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她猛地抓住沈知糯的手,眼含泪水,“什么监守自盗!你大哥是被人下了套!” “你大哥如今是户部云南司主事,奉命押送二十万两滇银(税银)进京。可谁曾想,就在路过淮西道边界时,竟遭遇了悍匪袭击!” 沈知糯心头一震:“滇银被劫了?” “可不是!”大嫂面目狰狞,“那伙匪徒凶残至极,护卫们死的死,逃的逃,乱成一团!你大哥身负重伤,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逃回京城!” “三司那帮黑心肝的不问青红皂白,咬死了是你大哥纵兵劫饷!” “他们抓捕了几个逃回来的护卫,那几个一口咬定是你大哥通匪!证据链咬得太死,三司想压都压不住!”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司不是已经压下来了吗?” “是压下来了,可这事儿没完!”大嫂摇了摇头,满脸绝望,“起初父亲只当是你大哥无能,才让人钻了空子,便四处打点,想方设法让三司压一压。” “可前些时日父亲实在不甘心,私下派人去淮西道一查,这一查,竟查出了天大的冤枉!” 大嫂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不知道,淮西道今年发了大水,朝廷早先拨了二十万两河工银下去修堤坝。眼看汛期将至,你爹派人去看,那堤坝竟然是豆腐渣!” “原来那银子早被淮西道总督和知州层层盘剥,贪了个干净!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亏空,他们才敢在这节骨眼上劫杀你大哥,劫走滇银去填那无底洞啊!” 沈知糯听得浑身发冷:“所以父亲是拿到了淮西道贪墨的铁证,才去找靖王?” “没错!”大嫂说到这,声音都在发颤,“这淮西道是靖王的管辖地界。父亲以为拿着证据去找靖王,他总会秉公处理,就算他要包庇起码也能给你大哥一条活路……” “结果靖王根本不是要秉公处理!他把父亲直接扣在王府分明是要包庇淮西道那帮狗官!” 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靖王这是要一锅端? 沈知糯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猛地拽住,直直地沉到了冰冷的湖底。 在此之前,她仅从苏予白那厮嘴里听过几句轻描淡写的安抚,只道是大哥惹了麻烦,关进了大牢,相府自会从中周旋打点。 爹也将这事儿捂得死死的,生怕她一个出嫁女操心。直到今日从大嫂口中得知真相,她才真切地意识到,侯府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二十万两滇银! 纵兵劫饷! 这哪里是什么麻烦?这分明是诛九族的砍头大罪! 苏予白那句轻飘飘的周旋,此刻听来简直就是笑话!难怪当初他警告她不许插手,他分明是怕侯府这把火烧到相府来,怕她这个出嫁女把祸水引回娘家,连累了他苏家的百年清誉! 沈知糯气得浑身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迅速抽出袖中的素色丝帕,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擦去大嫂脸上的泪痕:“大嫂,你先别慌。” “父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既然敢拿着证据单枪匹马闯进靖王府,心里必然是有成算的,绝不会做毫无把握的无用功。” “我们侯府的男儿,没那么容易倒下!”沈知糯反手紧紧握住大嫂颤抖的双手,“现在侯府群龙无首,你作为宗妇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 “母亲的身子本就孱弱,大嫂,你现在立刻回府,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无论外面传什么风言风语,你都咬死了告诉她,就说相府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大哥和爹很快就回来了!” 大嫂满眼泪花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婉安静、毫无主见的小姑子,不知为何,看着沈知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慌乱无主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好……好!”大嫂用力反握了一下沈知糯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看着母亲!” 送走了六神无主的大嫂,沈知糯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转身折回内室,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肃杀。 她没有坐下,而是在宽敞的内室里来回踱步。 绣花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可她的大脑却在以极快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对。 这整件事的逻辑,根本说不通! 第七十章 去求谢疏白 她开始在脑海中,将大嫂给出的信息一条条拆解、重组。 首先,是三司。 大哥的案子既然能被父亲花银子、托关系暂时压下来,这就说明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三司手里,根本没有能一锤定音的铁证! 如果大哥真的是纵兵劫饷,这种谋逆大罪,别说父亲托关系了,就算是把整个侯府的家底都塞给三司,他们也绝对不敢压案不报! 既然能压,就说明所谓的证据链咬得很死其实只是表面看着吓人,实则千疮百孔,根本经不起细查。 既然如此,父亲派人查到了淮南道总督和知州贪墨河工银的账本和证据,这就应该是洗清大哥冤屈的最强利器。 父亲拿着这足以翻盘的铁证去找靖王,按理说,就算靖王不帮忙,也该顺水推舟彻查此事,以彰显他皇子的贤明。 可结果呢?靖王竟然直接把她爹给扣押了! 扣押一个立过汗马功劳的定安侯,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说……淮西道那帮狗官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包天,是因为背后有靖王在指使? 是因为靖王需要这笔钱,所以才默许甚至授意他们劫杀大哥,抢走滇银来填补亏空? 沈知糯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眉头紧锁,随后又极其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绝不可能蠢到这种地步。” 她太了解当今朝局了,靖王赵峥,那可是陛下正儿八经的嫡次子。 嫡长子暴毙,太子之位悬空已久,而靖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深受陛下宠信,不出意外的话,大梁未来的龙椅就是为他准备的。 这样一个即将登顶九五之尊的人,会为了区区二十万两银子,去贪墨修堤坝的救命钱? 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去落下一个纵容手下劫杀朝廷命官、抢夺税银的千古骂名? 他怎么可能为了捡几粒芝麻,就去砸了自己储君之位的西瓜?主动给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递上一把能置他于死地的刀?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指使淮西道贪墨。 可如果贪墨案与他无关,他扣押父亲,包庇那些贪官的举动,就彻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除非…… 除非这二十万两银子背后,藏着比储君之位更大的图谋?! 又或者,靖王扣押父亲根本不是为了包庇贪官,而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连环套?借父亲的手引出淮西道的贪墨,再用贪墨的由头把父亲扣下,一石二鸟? 父亲虽已交出兵权在朝中做个闲散侯爷,但他那张老脸还在,昔日的旧部还在,那股子宁折不弯的硬骨头还在。靖王若是要对付某些人,父亲这种不肯轻易站队的老顽固,必然是要被拿来开刀祭旗的。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朝堂上的水太深,她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根本拼凑不出靖王真正的目的。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先弄清楚父亲在靖王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是,她该找谁去探这个口风呢? 苏予白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死渣男现在还在外面跟他的救命恩人风花雪月,根本不在府里。 沈知糯走到多宝阁旁,翻开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册,纤细的手指在今晚的日子上点了点。 今晚轮值的人,是谢疏白。 “难道,我要去求他吗?” 沈知糯喃喃自语。 求谢疏白出面,去靖王面前替侯府求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沈知糯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且不说谢疏白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就算他愿意,以他那冷傲的性子,如果她去求他,必定会被他一番尖酸刻薄的政治利益分析给怼得体无完肤。 与其去求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还不如她自己亲自去一趟靖王府呢! 可就在这时,她猛地顿住脚步。 可大嫂慌慌张张来相府求助的事,动静闹得那么大,根本瞒不住府里的下人,估计这会儿,相府的各个院子都已经传开了,说定安侯府出了大变故。 作为定安侯府的嫡女,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却不哭不闹,甚至不开口向自己的夫君求助,这绝对会引起谢疏白的怀疑。 谢疏白那个狐狸,只要有一丝不对劲必然会盯上她。 “唉……” 沈知糯仰起头,对着虚空长叹一口气。 明明心里不想求他,偏偏剧情走到这儿了,不得不演。 那就只能勉为其难,给这位未来的谢阁老,好好唱一出苦情戏了。 …… 夜幕降临,相府里掌起了灯。 谢疏白回来的很晚,虽然顶着苏予白那张温润的脸,但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孤高,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他甚至没有朝主院的方向看一眼,便径直走向了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紧紧关上,仿佛多看一眼这座院子里的女人,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主卧内,沈知糯坐在梳妆台前,通过半开的窗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默默给谢疏白记上了一笔。 “连翘,”沈知糯立刻进入了状态,声音陡然变得虚弱无力,“给我梳头。” “别梳那么整齐,挑两缕头发散下来,要营造出那种因为家里出事而焦虑不安、憔悴无力的破碎感,懂吗?” 连翘心领神会,立刻上手,三两下就把沈知糯原本端庄的发髻,弄得楚楚可怜。 “小姐,光发型不够,眼睛还不够红。”连翘极其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姜汁,涂在了沈知糯的帕子上。 沈知糯接过帕子,往眼睛底下轻轻一熏。 “嘶——” 眼泪瞬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眼眶通红,鼻尖微粉,配上那副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简直是我见犹怜的典范。 “完美。” 沈知糯吸了吸鼻子,亲手沏了壶安神茶,端着红木茶盘,在连翘的搀扶下朝着书房走去。 夜风微凉,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越发显得她形单影只,柔弱可欺。 走到书房门外,沈知糯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酝酿到了极致,才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叩响了房门。 “叩、叩、叩。” 敲门声极轻,极缓,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卑微和讨好。 “夫君……” 第七十一章 不见 沈知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娇软中夹杂着压抑的哭腔,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怜惜,“夫君歇下了吗?妾身给夫君泡了茶……” 书房内一片死寂,暖黄色的烛光透过窗户纸摇曳着,将里面那个挺拔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谢疏白端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卷古籍,身姿笔挺得宛如一竿翠竹,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眸连抬都没有抬一下。 白天侯府来人的事,他自然早就知晓了。 定安侯不知死活地揭发淮西道贪墨案,还敢去招惹靖王,这女人这个时候端着茶来找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哭哭啼啼,下跪哀求,让他出面去靖王府捞人。 谢疏白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门外,沈知糯维持着柔弱的姿态,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加重了哭腔,再次敲了敲门:“夫君~” 书房里终于传出了动静,没有脚步声,只有一个清冷、孤傲、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男声,隔着薄薄的门板,无情地砸了出来。 “不见。” 短短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沈知糯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僵,被姜汁熏得通红的眼眶里,蓄满的泪珠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半道,退不回去,也掉不下来。 不见?! 老娘用姜汁熏了的眼睛,端着滚烫的茶水在这儿吹冷风,演得这么卖力,你连门都不开?! 要不是为了维持人设,她真想现在就一脚踹烂面前破门,把这壶滚烫的茶水全浇在谢疏白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 沈知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行。 不见是吧?清高是吧?瞧不上我是吧? 谢疏白,你最好永远这么硬气。 沈知糯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红着眼眶、跪在这扇门外,求着我看你一眼! 谢疏白端坐在书案后,微垂着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指节分明的大手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卷。 门外一片死寂。 定安侯府如今大厦将倾,满门抄斩的利刃都已经悬在了脖子上,沈知糯一个毫无根基的内宅妇人,除了死死抓住丈夫这根救命稻草还能有什么出路?他原本以为今夜会不得安生。 回府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迎接她长跪不起、哀婉啼哭的心理准备,可是竟然没有? 没有他预想中的撒泼打滚,也没有低声下气的苦苦哀求,那道单薄的身影,就那样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安安静静地伫立在的门外。 谢疏白翻书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纸,看向门外那片模糊的阴影。 有点意思。 这女人竟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就在这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可那声音却并非是对着他这扇紧闭的房门,而是低低地响在廊下。 “丁柱,这茶你端进去吧。”沈知糯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了似的,里面还夹杂着极其明显的沙哑和压抑的鼻音,显然是刚狠哭过一场,连嗓子都哭哑了。 “少夫人,这……”丁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我知道夫君近日公事繁琐,每日起早贪黑地在朝堂上周旋,已经是极度辛苦了。” “我这做妻子的帮不上他什么忙,这壶茶是我亲自守在炉子边,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安神茶,里头加了宁心静气的药材,对夫君的身体是极好的。” “你端进去,切记要提醒他趁热喝。” “还有,夜里寒凉,你务必要好好照顾夫君,劝他早些安歇,莫要为了公务熬坏了身子。”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微弱,若是寻常的读书人坐在屋里,隔着门板断然是听不真切的,可偏偏,谢疏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自幼习武,五官六识远超常人,门外沈知糯说的每一个字,连同她话音尾端那微微颤抖的破碎感,都清清楚楚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只听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是沈知糯交代完这些话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丁柱端着那盏热气腾腾的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谢公子,”丁柱将茶盘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书案的一角,“这是少夫人让属下送来的茶。” 谢疏白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目光依旧落在手中晦涩的古籍上,只淡淡吐出三个字:“放着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都不足以在他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 丁柱退下后,书房重归死寂。 谢疏白并没有去碰那杯茶,他今夜本就没打算回正房,只准备在这书房里看一夜的书,顺便复盘一下从通州带回的科考舞弊案卷宗。 可天不遂人愿,他还没看进几页,门外又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丞相夫人身边的得力心腹刘姑姑,亲自挑着灯笼站在了门外:“公子,老奴奉夫人之命,有几句话要同公子讲。” 谢疏白将手中的古籍随手搁在案上,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冷冷吐出一个字:“进。” 刘姑姑推门而入,见自家“公子”背对着自己端坐在书案前,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因为定安侯府变故而心情烦躁。 她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表明了来意:“公子,定安侯的事情,夫人和相爷都已经知晓了。” “夫人知道您心里不痛快,觉得那定安侯行事鲁莽,给相府惹了麻烦。” “但夫人说了,定安侯府到底与咱们相府是名媒正娶的姻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公子放心,相爷那边,自会在朝堂上留意动向,断不会让相府平白受了牵连。” “不过……”刘姑姑的话音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夫人特意叮嘱老奴来,是要给公子提个醒,咱们苏家可是百年清誉的诗书簪缨之族,最重脸面。” 第七十二章 她与预想中的不一样 “如今定安侯府遭了难,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咱们相府呢!公子您今晚若是把少夫人晾在一边,让她独守空房,明日这风声传出去,外头那些人该怎么嚼舌根?” “他们会说,相府势利,见侯府倒台便立刻冷落正妻。公子背不得这凉薄寡情的名声,相府也担不起这落井下石的恶名啊。” 见自家公子依旧背对着自己不吭声,刘姑姑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补充道:“夫人还让老奴提个醒,表公子就要殿试了。” “夫人疼爱娘家,有意让表公子来您身边做个助力,将来也好有个照应。” “公子是个聪明人,莫要因为一时意气冷落了少夫人,若是寒了定安侯的心,断了表公子在朝中立足的根基,那便是坏了夫人给公子铺的后路啊!” 谢疏白听完这番话,心中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甚至忍不住想冷笑出声。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既想撇清干系,又想要好名声,甚至还要榨干定安侯府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谢疏白模仿着苏予白那温润中透着一丝烦躁的嗓音,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回去禀告母亲,我自有分寸。” 刘姑姑见状,也不敢再多嘴,恭敬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打发完了刘姑姑,谢疏白站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案的边缘。 他知道,刘姑姑虽然走了,但院子里必然还有苏母的眼线盯着他的动静,若是他今晚真的宿在了书房,明日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麻烦事来。 罢了。 谢疏白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推开书房的门,大步流星地朝着正房走去。 走在抄手游廊上,谢疏白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推开门后即将面对的画面,沈知糯大概会红肿着一双眼睛,凄凄惨惨地坐在床榻边等他,等他一进去,便抓着他的袖子哭天抢地,求他去救她的父兄。 只要想到那个画面,他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抗拒而紧绷了起来,猛地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带进一阵冷风。 屋内的烛火已经被吹熄了大半,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没有哭声。 没有扑上来的女人。 谢疏白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荡的拔步床外侧,透过半透明的烟罗帐,他隐约看见一团娇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外侧,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被窝里。 她竟然……已经睡下了?! 那张清冷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谢疏白的目光冷淡地扫过空旷的卧房,依旧如他上次来一样,没有软榻,没有多余的被褥,甚至连个能容人躺下的贵妃椅都没有。 看来王爷和砚舟还是没能解决这个麻烦。 就在谢疏白眼神发冷,准备直接转身去外间的太师椅上将就一夜时,床榻上那团被子突然动了动。 紧接着,沈知糯那闷闷的、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厚厚的锦被底下传了出来:“夫君不用找了。” 谢疏白的身形骤然定住。 被窝里的沈知糯连身子都没翻一下,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如死灰的平静:“妾身知道夫君心里厌恶我,不想与我同床共枕。” “白日里,我已经让连翘偷偷在床底下塞了一床干净的被褥。” “夫君若是实在觉得跟我躺在一张床上恶心,若不嫌弃地上凉,便……打个地铺吧。” 这番话一出,谢疏白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错愕的裂痕,随后便化作了浓浓的探究。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背影,试图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一丝欲擒故纵的破绽。 可是没有。 她的声音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就好像躺在那里的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谢疏白没有说话,他抿紧了薄唇,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到床榻边,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探入床底,果然摸到了一团柔软的物件。 用力一扯,一床崭新的、绣着连理枝的锦被被他拽了出来,男人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沉默地将那床被子铺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外衣都没有脱,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全程未发一言。 躺在床上的沈知糯,听着底下传来的布料摩擦声,在黑暗中猛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知道,对付这种自视甚高的男人,你越是贴上去,他越觉得你廉价。 对付这种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冷,比他更狠,彻底颠覆他的认知。既然他刚才在书房给了她一个“不见”,那她现在就还他一个“不求”。 沈知糯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帐顶的繁复花纹,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却冷淡到了极点:“夫君不必将妾身视作蛇蝎。” “既然夫君连看都不愿多看妾身一眼,连碰都不愿碰妾身一下……”沈知糯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那日后,妾身也不会再自讨没趣。” “婆母那边,妾身会帮着夫君打掩护,绝不让夫君因为冷落妾身而在长辈面前为难。”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不仅是内宅的这些琐事……” “定安侯府的案子,哪怕是抄家灭门、诛连九族的大罪,妾身也绝不会连累相府半分。” “夫君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妾身就算是死,也不会拿娘家的事让夫君为难。” 卧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沈知糯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晚风,可说出的话却瞬间揪紧了男人的心脏,让人心头猛然一惊。 躺在地铺上的谢疏白,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微微偏头,清冷的目光如实质般穿透烟罗帐,打量着床上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短暂的死寂过后,谢疏白终于打破了今晚的沉默。 黑暗中,那道清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细听便能辨出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仿佛精密运转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沙子: “你有办法?” 第七十三章 改观,她不是虚伪,而是藏拙 房间内只有更漏的滴答声在幽幽作响,沈知糯躺在床榻上,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一动未动。 可那因为哭过而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得厉害的声音,却条理清晰地响起:“父亲既然敢去靖王府,定是已经掌握了淮西道总督贪污河工银的铁证。” “可靖王殿下却将父亲强行扣押在了王府,此事若是闹大,一旦传到陛下的耳中,陛下定然会怀疑。连父亲这样一个不问朝政的老臣都能查出淮西道的猫腻,堂堂靖王殿下会不知情?” “到时候,陛下疑心一起,这淮西道贪污渎职的大罪,便要结结实实地扣在靖王头上,他也休想洗清了。” “靖王若真想要这笔银子,何必大动干戈派人去劫押送滇银的队伍,平白惹得一身腥?” “他只需要暗中下一道密令,让淮西道的官员乖乖将银子当做年敬上供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除非……” 说到这里,沈知糯的声音顿了顿,“除非,这笔钱根本就不是靖王殿下要的。” “是有人在背后做局,想把这盆贪墨巨款的脏水结结实实地泼到他的身上。” “只要靖王背上了‘纵容下属劫掠税银’的恶名,惹了陛下的厌弃,那便是彻底阻断了他的登基之路。” 谢疏白的呼吸在这一瞬猛地放轻了,黑暗中,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清冷如霜雪的眸子深深地看向了床上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娇小身影。 不再是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审视,而是隐隐透出欣赏的探究。 感受到背后那道犹如实质般灼热的视线,沈知糯的唇角往上勾了勾。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其实刚开始得知父亲被扣押时,她确实乱了阵脚,怎么也看不懂靖王究竟是何用意。 起初她以为靖王是看上了侯府的什么东西,要下死手,可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后,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于是,她继续不疾不徐地往下说,声音虽哑,却字字珠玑:“父亲鲁莽,带着证据去闯靖王府,落在旁人眼里,那是自投罗网,蠢钝如猪。” “可实则,这却是给了靖王殿下一个人赃并获的绝佳借口。” “靖王扣着父亲不放,不是要杀人灭口,而是在钓鱼。” 沈知糯的声音越来越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只要父亲在靖王府多待一日,那躲在幕后真正贪墨、真正想陷害靖王的人,就会多一分恐慌。” “他们不知道父亲究竟对靖王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靖王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 “恐慌之下,必生乱谋。” “届时,幕后之人必会在慌乱中露出马脚。” “所以,父亲在靖王府,不仅不会有事,反而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话音落下,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影婆娑。 谢疏白躺在冰冷的地砖上,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深邃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打叶子牌那日的情景,那时的沈知糯,看似手忙脚乱,实则步步为营,他坐在清瑶身后,一眼便看穿了她那拙劣又精湛的演技。 他记得当时自己是如何厌恶地看着她——第二轮,她“手抖”掉牌,打乱七公主节奏;第四轮,她“犯傻”打出美人牌,断了清一色,逼得清瑶改路;她用最完美的蠢笨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时,他厌恶极了这种深藏算计、表里不一的把戏,认定她虚伪至极,与京中那些工于心计的贵女毫无二致。 可如今,听着这番关于靖王意图的精妙推演,谢疏白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实质性的火光。 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仅凭着几条零碎的消息,就能将朝堂上这盘波云诡谲的夺嫡大棋,看得这般骨肉匀停、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原来那日的控分与演技,并非是为了争一时长短的虚荣,而是她赖以生存的铠甲。 她不是虚伪,而是藏拙,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着床上那个有着顶级头脑、却甘愿蛰伏的背影,他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底竟产生了一种棋逢对手的隐秘兴奋。 过了许久谢疏白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可若细听便能听出那声音中少了几分散漫,多了一分郑重:“你倒是看得通透。” “既然如此,你如今打算如何?” 他在试探她,试探她会不会得寸进尺,借着这几分聪明要挟相府去蹚这趟浑水。 沈知糯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她依旧没有转身,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心灰意冷的平静:“妾身不敢如何。” “朝堂上的事是男人们的战场,妾身一个后宅妇人,哪有资格插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自嘲:“只是如今侯府出了事,这相府之内难免人心惶惶,妾身身为苏家的少夫人,会约束好松竹院的下人,紧闭院门,绝不让相府里生出半点闲言碎语。” “夫君大可放心,不管外头怎么闹,妾身都不会让外人看了相府的笑话、损了相府的体面。”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圆融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没有哭着求他去救侯府、也没有仗着自己看破了局势就邀功,而是用最平静的语调,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知道外面的局势怎么走,我也知道你不想惹麻烦,所以你放心,我会替你守好后院,绝不拖你后腿。 谢疏白听完沉默了片刻,这个女人进退有度,理智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不知为何,她这种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将他完全推开的态度,竟让谢疏白那万年如一日冷寂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这感觉很陌生。 在他的预设里,她应当会哭求,会攀附,会用尽一切办法缠上他这位“夫君”,并以此作为筹码,可她没有。 他沉吟半晌,忽然毫无征兆地开腔,声音低沉,却犹如平地惊雷:“如果……” “如果你可以配合靖王演一出戏,早日捉出幕后真凶,你父亲和大哥自然也能少受几分苦楚。” 第七十四章 为了她去向二公主破例 这话一出,黑暗中的沈知糯猛地攥紧了被角,心头一阵狂喜。 猜对了! 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谢疏白是谁?他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子,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侍读学士!更是未来的阁老! 他能和靖王玩得那么好,这就说明陛下心里有意偏袒靖王,将来靖王若真能登基,他必定是左膀右臂。 靖王既视他为心腹,必会将计划和盘托出,甚至让他参赞机宜。 而他此时此刻,他用苏予白的壳子,将这个天大的秘密透露给自己……就是在帮她! 沈知糯知道,谢疏白对自己改观了。 若是换做以往那个清高孤傲、对她嗤之以鼻的谢疏白,别说指明道路了,他绝不会对她多说一个字。 攻心之计,终于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知糯压下疯狂上扬的唇角,迫不及待地从床榻上坐起了身,锦被滑落,露出她只穿着单薄亵衣的纤弱肩膀。 她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向地铺上的男人:“夫君允许妾身插手?!”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像是原本枯萎的花瞬间被注入了鲜活的生机,谢疏白原本就偏着头在看她,沈知糯转过身来得太过突然,他竟一时忘了避让。 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卧房内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谢疏白眸光微凝,他一直知道她长得美,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的眼睛很漂亮,不是寻常那种木讷的怯懦温婉,而是透着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一丝近乎野性的狡黠。 周遭的空气,谢疏白那颗常年如止水般的心湖,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痒,也不是热,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寒意,就像是冬夜里的冰面,被人用指尖轻轻一点,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纹路。 但他极快地反应过来,猛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冷冷地哼出一个音节,“嗯。” “……”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可沈知糯哪里肯放过这个乘胜追击的好机会?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床沿,“可是……” “妾身只是个内宅妇人,与权势滔天的靖王爷根本就不相识。”方才还冷静的出奇的嗓音如今变得又软又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措,“他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妾身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又该如何配合他演戏呢?” 问完这句,沈知糯便安静地等着。 卧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沈知糯以为他又要装聋作哑,不会再回答自己的时候。 地铺上,男人那清冷禁欲的嗓音缓缓飘了上来:“后日二公主在别院设赏花宴,靖王会露面,你随我一同去。” 沈知糯自然是知道二公主设赏花宴一事的,相府早在一个月前便收到了帖子,只不过那请帖上明晃晃只写了苏南枝的名字。 苏南枝是苏予白一母同胞的嫡妹,年方二八,正当韶华,且尚未定亲,正是京中贵女里最拔尖的那一拨 京中谁人不知是皇后娘娘在背后授意,其真正的目的,表面上是二公主办的一场附庸风雅的赏花,实则,是为了那位权倾朝野的靖王殿下择妃。 也正因如此,这张帖子只精准地送到了京中各府适龄未婚的贵女手中,像沈知糯这样嫁入相府的新妇是完完全全被排除在外的。 按照常理,她连别院的门槛都摸不到,可谢疏白方才却用那般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会带她去。 这就意味着,这位向来清高孤傲、最不屑于利用职权徇私的未来阁老,要为了她,去向二公主破这个例。 沈知糯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太清楚谢疏白这一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可她却没有如常人那般感恩戴德,更没有激动得痛哭流涕,黑暗中,她只是将下巴往锦被里缩了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嗯。” 随即,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平静的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夫君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谢疏白紧闭的双眸,在黑暗中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在他的预设里,她应当会欣喜,或者至少会流露出几分诚惶诚恐的感激,可结果,她竟然比他还要淡定。 那副用完就丢、毫不拖泥带水的模样,就像是他上赶着要去帮她似的。 谢疏白倏地睁开眼,那双清冷如霜雪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像审视一件器物一般落在了她单薄的背上。 半晌,床上人儿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是睡着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缓地转过身,背对着她,重新阖上了双眼。 —————— 第二天下午,相府的门房便急匆匆地捧着一张帖子送到了松竹院。 那是二公主府上特意派人送来的,上面指名道姓,邀请相府少夫人沈知糯明日赴宴。 连翘捧着那张烫金的帖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像献宝一样递到沈知糯面前:“小姐,谢大人办事还真是靠谱呢!” “他若是顶着咱们姑爷的身份贸然带您去那种场合,肯定会被那些嘴碎的小姐们说闲话。可如今二公主单独给您递了帖子,那身份可就不一样了,谁也挑不出您的错处来!” 沈知糯靠在贵妃榻上,伸手接过那张散发着幽香的帖子,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整整一年,她已经整整一年没去过那种莺莺燕燕、勾心斗角的宴会了,自从成婚前她就以备嫁为由,闭门谢客,推掉了京中所有的帖子。 嫁入相府这半年,她更是安分守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相府后院这片一亩三分地里过得像个真正的透明人。 眼看着日子过得多舒坦,这下可好,又得去那贵女云集的宴会上,把老实人的面具给给焊死在脸上了。 “靠谱是靠谱。”她揉了揉眉心,满脸都写着抗拒,“可这也意味着,你家小姐我又得出门去演戏了——” 第七十五章 当一片绿叶 次日一早,相府的大门口便稳稳当当地停了一辆华盖马车,沈知糯在连翘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上了车,刚挑开帘子便瞧见苏南枝已经稳稳地端坐在里面了。 为了今日的赏花宴,苏南枝显然是精心准备了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流光溢彩的缠枝莲云锦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轻如烟雾的软烟罗,将她那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头上梳着精致的飞仙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随着马车的轻晃,那红宝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衬得她那张原本就娇俏的脸庞越发明艳动人。 真不愧是相府娇养出来的嫡女,这通身的气派光华灼灼,明艳的不可方物,活像是一朵正值花期、倾尽天下春色的牡丹,只看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眼。 见沈知糯掀帘进来,苏南枝那精心描绘的柳叶眉微微一挑,她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嘴里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真不知道二公主是怎么想的,竟然还单独给你递了帖子。” 苏南枝上下打量着沈知糯那身素雅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色暗花缎裙,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嫂嫂,你该不会不知道今日这赏花宴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吧?” 她拿帕子掩着唇,笑得有些刻薄:“那可是为了给靖王殿下选妃的,邀请你一个成了婚的新妇去,也不怕惹了笑话。” 沈知糯不仅没生气,反而温婉的笑了笑,她大大方方地在苏南枝对面坐下,理了理裙摆,用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柔软嗓音开了口:“妹妹说得是,我一个已婚妇人,自然是没什么看头的。” “所以我今日赴宴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一片绿叶,好生衬托妹妹这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呀。” 苏南枝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知糯,仿佛在看一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傻子。 “???” 她没忍住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靖王殿下选妃,那看的是各家贵女的家世、才情和样貌!” “我苏南枝天生丽质,才冠京华,需要你一个成了婚、处处不如我的女人来当绿叶衬托?”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妹妹误会了,这是母亲特意交代的。”沈知糯依旧保持着那副老实巴交的微笑,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慢条斯理道:“母亲说,妹妹为了今日的赏花宴,足足在府中练了一个月的六幺舞,怕外头的乐师配合不好,让我去给妹妹弹曲做配呢。” 苏南枝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知糯那双纤长而稳定的手上,眼中的嫌弃这才稍稍褪去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来了,沈知糯从定安侯府带过来的嫁妆里有一把名动京城的紫檀琵琶,那是前朝太常寺卿的遗物,据说是稀世珍宝,音色清冷绝伦,非大师不可驾驭,想来她是擅长的。 京中此前也有传闻,这位侯府真千金虽然性子木讷不讨喜,但那一手琵琶却弹得出神入化。 她心下了然,“原来如此。” 想来是母亲为了确保她今日能在靖王面前一舞倾城、艳压群芳,为了保险起见,绝不让外头的乐师坏了她的好事,这才特意安排了沈知糯这个软柿子去给她当伴奏的。 想通了这一层,苏南枝冷哼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既然是母亲的吩咐,那嫂嫂届时可得给我好好弹,千万别在殿下面前出了什么岔子。” 苏南枝斜睨了沈知糯一眼,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咱们相府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今日我能拔得头筹,顺利成了靖王妃,将来自然也会提携哥哥。” “到时候,让哥哥在朝堂上步步高升,也能为你这个不讨喜的妻子挣个诰命夫人当当,让你在京中也抬得起头来。” 沈知糯听着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心里差点没笑出声来,但表面上却是做足了戏,她低下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感激涕零的模样:“好的呢,妹妹。” “那嫂嫂以后就全仰仗妹妹的提携了。” 马车在姑嫂俩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一路摇摇晃晃地驶向了城郊,二公主设赏花宴的别院建在半山腰上,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皇家园林,里头引了山泉水做活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更是奇花异草无数。 等相府的马车抵达时,别院外头已经停满了各府的马车,沈知糯跟在苏南枝身后,微微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进了园子。 花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衣香鬓影的贵女,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娇声笑闹。 坐在上首的二公主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正端着茶盏与人寒暄。 沈知糯和苏南枝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妇/臣女,拜见公主殿下。” 二公主放下茶盏,目光在苏南枝身上随意扫过,最后却直勾勾地落在了沈知糯那张低垂的脸上,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稀罕物件。 沈知糯知道,二公主定然是接到了谢疏白的暗示,这才对她这个平平无奇的相府少夫人产生了兴趣,但她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保持着最老实本分的频率,绝不逾矩半分。 二公主看了半晌,见她真的如传闻中那般木讷无趣,这才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开了口:“都起来吧,今日只是赏花,不必拘礼。” “眼下时辰还早,你们姑嫂俩便先去后头的园子里四处逛逛,赏赏花吧。” 得了恩准,苏南枝迫不及待地拉着沈知糯就往后院走,生怕晚了一步那些好位置就被别人占了去。 两人刚穿过一片盛开的芍药花圃,还没来得及感叹这皇家园林的富贵迷人眼,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穿着大红罗裙、满脸娇纵的少女。 那少女原本正带着几个贵女在前面有说有笑,一转头瞧见两人,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第七十六章 啊……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来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织金云锦罗裙,头上戴着赤金打造的红宝石步摇,随着她怒气冲冲的步伐,步摇上的珠串撞得叮当响。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李蓉蓉。 李蓉蓉在京城贵女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娇纵跋扈,但她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头——相府嫡子苏予白的头号狂热追求者。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李家大小姐爱惨了苏予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也正因为这份明目张胆的喜欢,李蓉蓉以前可没少巴结苏南枝,两人常常同进同出,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李蓉蓉只当这小姑子是自己未来的内应,掏心掏肺地宠着。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南枝这个好闺蜜,竟然能把苏予白早已定亲定安侯府的事,瞒得滴水不漏。 直到相府和侯府大张旗鼓地下聘那天,李蓉蓉才如遭雷击,知道了真相。 自己掏心掏肺讨好的好闺蜜,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娶了别人! 从那天起,李蓉蓉便彻底同苏南枝撕破了脸。哪怕苏南枝后来好几次登门去哄她,给她送各种奇珍异宝,李蓉蓉却连正眼都不曾给一个,直接吩咐下人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扔了出去。 如今在这皇家别院狭路相逢,她一眼便锁定了苏南枝,更瞥见了她身旁那个一身月白、低眉顺目、看着就好欺负的身影。 李蓉蓉的脸瞬间就拉长了,原本还算明艳的五官因为嫉妒和愤怒而微微扭曲。 她猛地冲上前,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苏南枝的鼻子,声音尖锐:“苏南枝,你还要不要脸了?” “你凭什么和她站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原本还在聊天的贵女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拢了过来,眼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苏南枝也是一愣,看着气势汹汹的李蓉蓉,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虽然她心里也有一万个看不上沈知糯,但毕竟这是在二公主的赏花宴上,大家族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试图安抚这颗行走的炸药包:“蓉蓉,你先别闹。” “她毕竟是我嫂嫂,我不跟她在一起,又能跟谁在一起呢?” 不提这两个字还好,一听“嫂嫂”二字,李蓉蓉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你放屁!” 李蓉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红了,“你以前明明亲口对我说过,你这辈子只认我一个人做你的嫂嫂!” “现在呢?” “你竟然当着我的面,叫她嫂嫂?” “苏南枝!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这一番毫不留情的控诉,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苏南枝的脸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难得地沉默了,看向李蓉蓉的目光里甚至浮起了一抹愧疚。 毕竟当初她确实没少画大饼,多少是有些心虚的。 苏南枝张了张口,正准备说几句软话把这尴尬的场面糊弄过去,“你先……” 可就在这时,像个隐形人一样缩在苏南枝身后、半天没吭声的沈知糯却突然动了,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双手不安地绞着手里的绣帕,用那种唯唯诺诺的声音,怯生生地开了口:“可是……” “可是妹妹她现在,确实只有我这一个嫂嫂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牡丹花圃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众人脑子里炸开了。 苏南枝猛地转过头,见鬼似的瞪大眼睛看着沈知糯。 李蓉蓉也是浑身一僵,原本要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在场那些原本只是为了看戏、与李蓉蓉交好的贵女们,更是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 以前她们只听说侯府这位流落在外十年才找回来的千金,是个老实巴交、木讷寡言的泥腿子,如今看来,这哪里只是木讷?分明是蠢笨到了极点!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蓉蓉现在正在气头上,苏南枝都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这种时候,只要是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选择闭嘴装死,免得引火烧身。可这位倒好,不仅不躲,还直接贴脸开大?精准地往李蓉蓉的肺管子上狠狠戳了一刀! 什么叫“确实只有我这一个嫂嫂”? 这不是明晃晃地在告诉李蓉蓉:你梦碎了,你没戏了,我才是苏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你是个连门都进不去的失败者! 在所有人那种像看白痴一样的目光注视下,沈知糯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尴尬地低下了头,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两抹无措的红晕,声音更小了,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啊……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她慌乱地摆了摆手,一副急于解释的笨拙模样,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涂了剧毒的温柔刀,轻轻巧巧地捅在了李蓉蓉的心窝:“我只是想问,难道李姑娘……是喜欢我家夫君吗?”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大家心知肚明却绝对不能摆到台面上的私情,竟被她这样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扯开了遮羞布? 可沈知糯还没完,她眨了眨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满脸都是真心实意地替对方着急,继续往那伤口上撒盐: “可是,李姑娘若是真的喜欢我家夫君,今日又怎会出现在这别院里?” “难道李姑娘不知道,今日这赏花宴真正的目的,是二公主为了给靖王殿下选妃而办的吗?” “若是李姑娘心里已经有了我家夫君,那还是快趁着宴会还没正式开始,赶紧回去吧。”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少女操心,“免得一会儿被靖王殿下看中,到时候连累了家里,还要嫁给自己不愿嫁的人,那岂不是——” 第七十七章 得光明正大地去 沈知糯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语气真诚地补上后半句:“那岂不是一辈子的遗憾?” “……” 静。 死一般的静。 一阵微风吹过,拂落了几片娇艳的牡丹花瓣,却吹不散李蓉蓉头顶上那几乎具象化的熊熊怒火。 李蓉蓉:!!! 她要被气死了! 她真的要被这个看似老实巴交、实则字字诛心的贱女人给活活气死了! 沈知糯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她,可实际上处处都是雷,处处都在将她往死路上逼! 这可是二公主办的宴会,是皇后娘娘亲自授意为靖王选妃的场合!在这里承认她喜欢一个已经成了婚的男人?这哪里是情根深种?这分明是对皇室大不敬,是蔑视皇家威严! 若是这话传到皇后娘娘或者靖王殿下的耳朵里,轻则她身败名裂,重则连累整个礼部尚书府,得罪那权倾朝野的靖王! 李蓉蓉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双目赤红地盯着沈知糯,像看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小姐的闲事!” 她咬牙切齿,索性撕破了脸皮,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你别以为你现在顶着个相府少夫人的名头,就能在这里跟我摆谱!” “谁不知道你们定安侯府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 “你大哥弄丢了朝廷的滇银,被三司定了个通匪的死罪,你爹那个老匹夫,现在更是自身难保!” “瞧你这副窝囊样子,平日里闷的像个葫芦,如今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在我面前变得伶牙俐齿起来了?” “呵!你现在伶牙俐齿有什么用?”李蓉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快意,“等靖王殿下查明了你们定安侯府的罪证,把你们一家老小全都送上断头台的时候,我看你这个相府少夫人还保……” “蓉蓉!” 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打断了李蓉蓉的话,苏南枝吓得脸都白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疯了,李蓉蓉真的是疯了! 那可是靖王殿下!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活阎王!在皇家别院里,她竟敢如此大声地妄议靖王办案、诅咒朝廷命官灭门,这若是被隔墙的耳朵听了去,别说礼部尚书府,恐怕就连相府都要跟着被连累问责! 苏南枝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地挽住李蓉蓉的胳膊:“蓉蓉,别说了!” 她用力捏了一把李蓉蓉的胳膊,试图让她清醒一点,脸上勉强挤出假笑,“我们姐妹真是好久没见了,我刚才还念叨着你呢!” “走走走,我有一肚子体己话要与你说呢,咱们去那边亭子里慢慢聊……” 苏南枝一边说着,一边不容拒绝地拽着李蓉蓉就往反方向走。 李蓉蓉本来还想发作,但被苏南枝狠狠掐了一把,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越界,只能愤愤地甩了一下袖子,跟着苏南枝快步离开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贵女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原本还堆在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她们虽认得这位相府少夫人,但此刻定安侯府惹下这等泼天大祸,,谁也不愿为了这点旧情去触靖王的霉头,更何况今日还是靖王选妃的场子。 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似的,这群衣香鬓影的贵女们连个招呼都没打,纷纷用帕子掩着唇,步履匆匆地散去了。 诺大个花圃旁,顿时就只剩下了沈知糯和她的贴身丫鬟连翘两个人。 连翘看着那些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呸!什么玩意儿!” “咱们好好的来赏花,又没碍着谁的眼,是那李家小姐自己发疯跑来挑衅,她们倒好,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刚才还围着您一口一个少夫人地献殷勤,现在倒是避瘟神一样避着咱们!” 沈知糯闻言,嘴角终于不再绷着那副老实委屈的弧度,而是微微往上挑了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轻笑:“随她们去。” 她理了理刚才被风吹乱的衣袖,声音不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颤音,而是恢复了那种清脆悦耳的本音,“大概是人一旦落了难,连呼吸都是错的。” 只是可惜,她沈知糯从来都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今天来这赏花宴,可不是为了跟这些小丫头片子玩争风吃醋的把戏的,如今周遭清净,反倒方便她行事。 沈知糯抬起头,她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 这别院的园子极大,四处都种满了名贵的花草,此时正值盛放,整个园子里香气扑鼻,那些被二公主打发出来赏花的贵女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各个亭台楼阁里,笑闹声隐隐传来,热闹非凡。 可既然是为靖王选妃,那那位正主现在又在哪里呢? 沈知糯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花木,越过喧闹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园子最北边的一处建筑上。 那是一座极高的阁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高高地耸立在半山腰上,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摘星阁。 沈知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摘星阁的位置极佳,不仅能将整个别院的风光尽收眼底,更是能清清楚楚地俯瞰这园子里每一个走动的贵女。二公主故意把她们这些适龄贵女都打发到园子里来赏花,摆明了就是把她们当成了一群待价而沽的猎物,放养在这片花丛中,好让高处那个真正的猎手肆意挑选。 靖王此刻必定就在那摘星阁上。 谢疏白带她来,是要借她的手配合靖王演一出请君入瓮的戏,揪出那个陷害定安侯府的真凶,而要想入局,她就必须先去求靖王。 而且,不能是偷偷摸摸地去,得是光明正大地去。 心中打定主意,沈知糯突然收回了目光,唇角的笑意越发浓烈,她伸手扶了扶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轻声吩咐道:“走,咱们也去逛逛。” 第七十八章 过来,给本王捏捏肩 沈知糯非但没有刻意避人耳目,反倒领着连翘,堂而皇之地穿行在园中最惹眼、最为空旷的通衢小径上,慢悠悠绕了偌大一圈。 她步履悠然,身段温婉雅致,面上看似闲散赏花,实则步步都刻意落在众人视线中央。方才还在私下议论、疏远排挤她的一众贵女很快就发现了她,就这么看着被众人冷落疏离的她这般坦荡自若在众人眼前悠然漫步。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却是时不时地扫向高处的摘星阁,随后,她一转身,带着连翘径直踏上了通往摘星阁的清幽石阶,明目张胆地朝着那处走去。 摘星阁之所以叫摘星阁,便是在于它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度,哪怕此刻还是白日,站在这阁楼的最高处,也仿佛一伸手便能触摸到云端。 顶层的视野极度开阔,穿堂风徐徐吹过,卷着一丝冷冽而幽深的沉水香,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正中央放着一把铺了昂贵雪狐皮的紫檀木摇椅,伴随着“吱呀——吱呀——”的轻微摇晃声,一个身形修长、慵懒至极的男人正躺在上面。 男人的五官实在生得太好,是那种哪怕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挪不开眼的俊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偏偏神情懒散,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这正是当今陛下的嫡次子、手握京畿三营兵马、权倾朝野的活阎王——靖王,赵峥。 人长得已经够招眼了,偏偏他还不肯好好穿衣服,象征着皇室威严的玄色外袍被他嫌弃地剥了下来,随意地扔在一旁的软榻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极其轻薄、甚至微微透着光的绯红色暗纹云丝内衫。 这绯红色若穿在寻常男子身上难免显得艳俗,可穿在他身上,却被他那一身冷冽的气场压得死死的,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感。 最要命的是,他的领口故意敞开着,大片结实且线条分明的小麦色胸肌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气中,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性张力简直要从这阁楼顶上溢出去了,摆明了就是一只正开屏孔雀,骚包得没边了。 距离摇椅不远的雕花木窗边,靖王的贴身暗卫长风正抱着剑,面无表情地往下看,他这个视角绝佳,正好能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长风眼睁睁地看着连翘假装迷路,三言两语外加几个看似笨拙实则极具巧劲儿的动作,就把守在阁楼底下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护卫给忽悠到了假山后头。 紧接着,一抹月白色的纤细身影,提着裙摆,就像一只溜进别人家菜园子的小白兔,径直踏上了摘星阁门前的石阶。 长风收回视线,转过身,对着摇椅上仿佛已经睡着了的男人恭敬地抱了抱拳:“殿下,苏少夫人来了。” 摇椅轻晃的动作微微一顿,靖王没有睁眼,只是那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嗯。” 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慵懒的鼻音,“退下吧,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摘星阁半步。” “是!”长风低头应声。 随即,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踏着轻功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屋脊之上。 阁楼顶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似有若无的沉水香在空气中发酵。 没过多久,寂静被一阵逐渐逼近的、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吧嗒——吧嗒——” 外面的楼梯上,沈知糯正提着碍事的裙摆,像个苦力一样,吭哧吭哧地一层层往上爬。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装什么温婉端庄的千金闺女,她只想骂娘! “这该死的靖王!” 沈知糯在心里疯狂地蛐蛐着,一张白皙的小脸因为剧烈运动而涨得通红,“他是属猴子的吗?!没事爬这么高干嘛?!” “九层楼啊!整整九层楼!爬这么高,他是存心想累死谁啊!”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每抬起一步,都仿佛在小腿肚上绑了十斤重的沙袋。 早知道这活儿这么费体力,她就不穿这么繁琐的裙子出门了! “呼……呼……” 终于,在沈知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九层台阶上时,视线里总算出现了顶层那扇雕着繁复花纹的红木大门。 门虚掩着,没关严。 她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了,只能双手死死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倚在门外的墙壁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倒气,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沈知糯累得连推门的力气都没了,她双手死死地扶着膝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髻散乱,鬓角湿透,脸色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得像只刚被捞上岸的死鱼。 不行,不能就这么进去。 沈知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高处微凉的空气,努力平复着自己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等心跳平复了些,她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又理了理胸前有些凌乱的衣襟,这才换上一副柔弱无依的表情。 透过那道门缝,她小心翼翼地往里瞄了一眼,只见靖王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睡觉! 沈知糯的后槽牙瞬间就咬紧了,她哼哧哼哧地爬了九层楼,这狗男人倒好,在这儿吹着小风睡大觉? 深吸一口气。 忍! 为了定安侯府,为了大哥的命,也为了把那个贪墨河工银的真凶揪出来,她今天就是孙子,得装到底!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糯轻轻推开了那半扇门,放轻脚步,像做贼一样一点点挪了进去。 可她双脚才刚刚踏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请安,一道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嗓音,便猝不及防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来了?” 沈知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只见摇椅上的男人依旧闭着眼睛,连长长的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在说梦话。 “过来,给本王捏捏肩——” 第七十九章 不如本王让你摸个够? 沈知糯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 捏肩?! 她堂堂定安侯府嫡女,相府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少夫人,他居然把她当按摩丫头使唤?! 她咬紧了后槽牙,抬眼看向那个斜倚着的男人,光影里,男人的侧脸线条完美,神情却是一片漫不经心的冷酷。 理智终究还是把那点骨气按回了肚子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她今日前来,本就是来求他的。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小碎步,不情不愿地挪到了摇椅的后方。靠近了,那股冷冽的沉水香便越发浓郁,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柔软无骨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男人的肩膀上,入手的瞬间,沈知糯只觉得手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她腹诽着,手指微微用力,开始在那宽阔的肩膀上揉捏起来。 可按着按着,沈知糯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顺着男人那故意敞开的领口,一路滑了下去。 从她站着的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那件被随意扯开的内衫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像是个欲盖弥彰的邀请,绯红色的丝绸因为敞开的动作,在两侧堆叠着,中间露出了两块饱满结实的胸肌,随着男人的呼吸,散发着灼热的荷尔蒙气息。 沈知糯的喉头悄悄滚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地继续往下—— 再往下,是线条如同刀刻般锋利的八块腹肌,块块分明,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那充满力量感的人鱼线,正嚣张地隐没在玄色的腰带之下。 哪怕他此刻只是慵懒地躺着,并没有发力,但那截腰身,依然看起来充满了惊人的……爆发力。 “咕咚。” 寂静的阁楼里,沈知糯极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口水。 老天爷作证,她真的不是那种好色之徒! 可是,谁让她是个正常的成年女子呢? 更何况,这副身体,她不仅看过,她还……亲身体验过啊! 沈知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男人滚烫的肌肤上打着圈,脑海里却如同走马灯一般,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些少儿不宜的狂野画面。 那天晚上的记忆是破碎的,但那些最原始的感官刺激,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她的骨子里。 那强有力的腰身…… 那如同狂风骤雨般不给她留一丝喘息机会的重装…… 还有那将她翻来覆去、在她哭着求饶时却依然不肯罢休的恐怖体力…… 沈知糯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股陌生的燥热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有一说一,抛开这男人那强势霸道、非要将她揉碎了才算完的性子不谈,单说在床上,他的技术是真的好,是她活了这么多年体会过的最极致的快乐。 如果他能稍微克制点那股不知餍足的劲儿,如果他不是每一次非要折腾得她下不来床才肯罢休……她摸着良心说,她其实是很乐意天天跟他在榻上切磋武艺的! 就在沈知糯盯着男人的腹肌,想入非非、春心荡漾的时候,意外,突然降临! 靖王那双原本紧闭着的狭长凤眸,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黑沉沉的眸底没有一丝睡意,反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孤狼,终于等到了猎物送上门。 下一秒。 男人的大手犹如铁钳一般闪电般地探出,一把死死扣住了沈知糯那只正在他肩膀上作乱的小手,沈知糯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只觉得腕骨处传来一阵无法撼动的力道,紧接着,一股天旋地转的蛮力袭来。 “啊——” 她惊叫出声,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拽得猛地往前一扑,紧接着,便结结实实地跌进了一个宽厚滚烫的怀里。 沈知糯只觉得自己的鼻子狠狠地撞在了那块硬邦邦的胸肌上,剧痛伴随着酸涩瞬间冲上眼眶,疼得她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 等她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时,赫然发现—— 她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暧昧、极其羞耻的姿势,跨坐在了靖王那两条修长有力的大腿上! 而男人的那双大手,正牢牢地箍在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上,掌心的温度仿佛能将她的肌肤点燃。 沈知糯:!!! 轰的一声,她的脑子里仿佛有上万只土拨鼠在同时尖叫! 疯了疯了疯了! 这狗男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们俩现在可是明牌啊! 他是大梁国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靖王殿下! 而她,是定安侯府的嫡女!是相府少夫人!是苏予白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今天光明正大地爬上这九层楼,是来求他合作、演戏抓凶手的,不是来跟他干这种苟且之事的! 他现在这张脸是靖王赵峥的脸!不是那个顶着苏予白面具陪她在相府演戏的夫君啊! 他怎么能……怎么敢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随时可能有人闯上来的摘星阁里,这样肆无忌惮地对待她?! 他不打算演了?!直接改戏路,要硬抢?! “殿……殿下……”沈知糯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双手慌乱地抵在男人的胸口,试图拉开两人之间那危险到让人窒息的距离,“您……您这是做什么……” 她努力维持着那副快要被吓哭的柔弱模样,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尾泛起了一抹诱人的绯红。 靖王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白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暗的光,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手臂猛地收紧,那一截被他握在掌心的细腰,几乎要被他折断。 他微微俯身,那张冷峻逼人的脸骤然压近,阴影将沈知糯完全笼罩。冷冽的沉水香混杂着他身上滚烫的雄性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她包裹,灼热的气息贴着她敏感的耳廓游走。 “不是喜欢看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欲念,“离这么远怎么看得清?” 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掠夺感,扣在她腰间的五指微微用力,将她更狠地往那坚硬的胸膛上按去。 “不如本王成全你——” “让你……摸个够?” —————— 沈知糯:紧急插播一条通知!!! 宝宝们,咱书昨晚上被关小黑屋了!(;w;) 审核大大说我“出轨”……我直接抱着作者大大和编辑大大痛哭流涕!(;072820Д2820`) 作者大大:冤枉啊!是婆婆太急,不是妹宝太浪!(╥﹏╥) 连夜改了设定,在这里给2026年5月22日追读到这里的宝宝们简单概括一下: 1、关系变更:67妹宝和渣男没结婚!只是有婚约! 2、身份升级:67渣男现在是睿王世子,在光禄寺当少卿(纯纯摸鱼闲职)。 3、剧情微调:开篇还是婆婆下药,但她纯纯助攻,想让儿子争气、早点把媳妇娶进门,所以才搞事情 其余的没有变哦,核心就是成婚设定改了,这样就没有出轨这一说~~~ 新来的宝宝们不影响阅读~~ 给大家添麻烦了,祝大家看文愉快~~~ 呜呜继续码字去了,爱你们!(っ0707╭╮0707)っ 第八十章 承认吧,你就是喜欢本王 “让你……摸个够?” 男人的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都要酥掉的慵懒和恶劣,直直地往沈知糯的耳朵里钻。 轰——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直往脸上涌! 摸个够?! 谁要摸他了! 就算她真的馋他的腹肌,馋他那能折腾死人的腰力,那也不能是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啊! 更何况,老实女人怎么能随便摸男人的胸肌?! “殿下!您别开玩笑了!” 沈知糯一张白皙透粉的小脸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双手抵在男人那坚硬如铁的胸膛上,拼了命地想要推开他:“臣女……臣女逾矩了,这就下去!” 她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纤细的腰肢在男人的大掌中不安分地扭动着,试图从他那充满侵略性的大腿上翻身下去。 可她不仅没能挣脱,反而因为这慌乱的动作,让两人原本就紧紧贴合的身体摩擦得更加厉害。 原本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种体温的传递就已经足够危险了。 更别提她现在就像一条刚被打捞上岸的鱼,在他那修长有力的腿上扑腾个不停。 “嘶——”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夸张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扣在沈知糯腰间的那双大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腰给勒断。 “别乱动。” 靖王的声音瞬间沉了八度,原本就沙哑的嗓音此刻更是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欲念。 他毫不客气地将怀里那具柔软馨香的身子往下一按,让她更加严丝合缝地贴紧了自己。 滚烫的体温透过绯红色的云丝内衫,毫无保留地熨帖在沈知糯的肌肤上。 沈知糯被他这一按,整个人直接僵成了一块木板。 她不敢动了。 因为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变化。 救命啊! 这狗男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就在沈知糯浑身僵硬、欲哭无泪的时候,头顶上那个始作俑者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胸腔的震动透过两人相贴的肌肤,酥酥麻麻地传到了沈知糯的心口。 “承认吧,沈姑娘。” 靖王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那股冷冽幽深的沉水香,将她整个人牢牢圈禁。 他用一种笃定到了极点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就是喜欢本王。” 沈知糯:??? 她满脑子的惊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卡壳了。 她猛地抬起头,红着脸,眨巴眨巴那双水雾蒙蒙的无辜大眼睛。 整个人彻底懵了。 喜欢他? 她什么时候喜欢他了? 她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看着怀里小女人这副傻愣愣、仿佛被雷劈了的呆萌模样,靖王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愈发扩大了。 “怎么?敢做不敢当?”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地倚在靠背上,狭长深邃的凤眸里却满是戏谑的兴味。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腰间那块软肉,就像在盘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开始一字一句地给她剖析起来。 “第一次在云栖阁相见的时候,那么多地方可以躲,你哪儿都不去,偏偏像只耗子似的,直接钻到了本王的衣袍底下。”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笃定,“当时,你就是故意在勾引本王吧?” 沈知糯惊得瞪大了眼,嘴唇微张,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大哥! 云栖阁厢房里那么光亮的一个地方,她能躲到哪里去? 可不就只有你衣袍宽大,能勉强藏个人吗!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她故意勾引了?! 还不等沈知糯开口反驳,靖王又慢悠悠地抛出了第二个“证据”。 “还有刚刚……” 他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自己那故意大敞着的领口,理直气壮地说道:“今日天气炎热,本王不过是觉得有些燥,便将这衣襟稍微敞开了些许。” “结果你一进来,那两只眼珠子就跟黏在本王身上了似的,一直盯着本王的胸口瞧。” 说到这里,他甚至还非常做作地叹了口气,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本王原本睡得正香呢。” “硬生生是被你那火热得快要烧起来的目光,给生生烫醒的。” 沈知糯:……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到底是谁不要脸大白天敞着衣服搁这儿开屏啊! 明明是你自己骚包,怎么全赖到她头上了! 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憋得小脸通红的模样,靖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恶劣又痞气的笑。 缓缓抬起一只手,带着粗茧的拇指和食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沈知糯那精巧白皙的下巴。 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说实话吧,沈姑娘。”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致命的蛊惑,“就这么喜欢本王?” 他的视线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火,一寸寸扫过她那因为羞愤而嫣红的脸颊、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那张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清晰牙印的娇嫩唇瓣上。 “你是喜欢本王这张脸……” 他故意顿了顿,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气:“还是……馋本王的身子?” 轰—— 沈知糯的脸蛋瞬间爆红! 如果刚才只是像煮熟的虾子,那她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快要爆炸的红灯笼! 一股难以名状的羞耻感和心虚,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因为…… 虽然前面那些“故意钻衣服”、“蓄意勾引”全都是这狗男人血口喷人、脑补出来的! 但…… 但最后这一句,他确实说对了! 她不仅喜欢他这张俊美得的脸,她还真的、非常地惦记他的身子。 毕竟,老实女人这辈子也没吃过几回好的,尝过一次,那滋味能记一辈子。 更何况,那八块坚硬如铁的腹肌、那不知疲倦的腰力,她可是实打实地领略过的! 食髓知味,谁能不惦记?! 但是! 馋归馋,这种事打死她也绝对不能承认! 第八十一章 给你亲一口,你不得乐死啊? 一旦承认了,她苦心经营的老实本分侯府嫡女的人设岂不是要当场崩塌?! 以后她还怎么装傻拿捏他们?还怎么扮猪吃老虎? “才……才没有!” 沈知糯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她羞愤交加地别过脸,用力挣脱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眼眶一红,雾气瞬间弥漫上来,那副泫然欲泣、被人轻薄了却无力反抗的娇弱模样,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殿下休要这般折辱臣女!” “臣女是正正经经的闺阁女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生出那种不知廉耻的心思!” 她一边哭唧唧地说着,一边再次用力地推搡起他的胸膛。 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扭动挣扎起来,似乎想要从这个危险的男人身上逃离。 可她忘了,她现在是跨坐在哪里的。 她这一扭,那柔软无比的一团,就不偏不倚地、重重地碾过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方。 “嘶——” 靖王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夸张做作的逗弄,而是实打实被刺激到了的倒吸气。 男人的身体瞬间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原本就硬邦邦的肌肉,此刻更是像石头一样硌人。 沈知糯被他这一声带着浓重喘息的低嘶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顿住了。 靖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已经彻底暗沉下来,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令人胆寒的狂野欲念。 浓烈的沉水香瞬间变得侵略性十足,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那灼热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沈知糯正坐着的那片区域。 再抬起眼时,他的嗓音已经彻底哑了。 “还说没有?” 男人的大手死死卡在她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进皮肉,激得沈知糯浑身战栗。 他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眸色暗沉得吓人,死死盯着她那张清纯无辜、写满了我没错的小脸,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都这样勾引本王了……” 他微微挺了挺腰。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她这下是真的一动也不敢动了,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胸口稍微起伏一下,就会蹭到那具烫得吓人的身躯。 这……这真的不能怪她啊! 谁知道这男人这么不经撩?她不过是稍微挣扎了两下,他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 看着怀里小女人被吓得僵成一块石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靖王眼底的暗色却越发浓郁了。 这副表面上清纯无辜、老实巴交,身体却柔软得不像话、随便一碰就能燃起滔天大火的模样,简直……该死的对他的胃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属于她的淡淡冷香直往鼻子里钻,像是最烈的酒,烧得他下腹那股邪火疯狂乱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直接将她拆吃入腹。 可偏偏,他忍住了。 靖王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楼里震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他倏地俯身,薄唇几乎是贴着沈知糯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恶劣地、一下一下地往里吹着热气。 “本王闲来无事时,倒是看过不少市井流传的话本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书上说,女人啊,向来是口是心非的。” “你们说‘不要’,那便是‘要’。” “你们说‘不是’,那便是‘是’。” 指尖挑起一缕沈知糯散落在耳边的碎发,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股淡淡的幽香让他眼底的暗芒更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哦——” “本王懂了。” 他的视线极具侵略性地从她因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一路扫过她因惊讶微张的唇瓣,最后死死锁住她慌乱无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砸下来: “刚才沈姑娘说没有,说不是。” “那意思就是……” “你不仅极其喜欢本王的脸,还非常、非常地馋本王的身子,对不对?” 沈知糯:!!! 如果不是现在实力悬殊,如果不是有求于人,她真的很想一巴掌扇在这张俊美无赖的脸上! 哪里来的歪理! 他到底是怎么能从她的严词拒绝中,顺理成章地推导出她馋他身子的?! 还不等沈知糯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反驳这个厚颜无耻的逻辑,靖王又开始了新的表演。 他微微蹙起眉头,故作懊恼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里七分是演戏,三分是恶劣,听得沈知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罢也罢。” 男人宽厚的手掌在她的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小猫:“想来,沈姑娘确实是爱煞了本王,极喜欢本王的。” “否则,你堂堂一个侯府嫡女,怎么会放着脸面不要,这般主动地往本王怀里钻?” “甚至还不惜牺牲清誉,用身体如此肆意地撩拨本王……” 他越说越顺嘴,甚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推理:“行吧。” “看在你对本王如此痴情、如此煞费苦心的份上。” “恰好本王今日心情也不错。” 靖王突然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欠揍的弧度。 “本王就破例施舍你一次。” “若是让你亲一口……”……” 他微微俯身,俊脸凑到了她眼皮子底下,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又嚣张:“沈姑娘,你这会儿,不得当场乐死过去啊?” 沈知糯:?????? 她懵了。 她是彻底懵了。 她就这么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跨坐在他腿上,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放大后依然俊美、却欠揍到了极点的脸。 一阵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她凌乱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也吹散了她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 沈知糯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迷茫。 她非常严肃、非常认真地怀疑…… 这摘星阁建得这么高,是不是容易招邪祟?!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靖王吗?! 今天怕不是被哪个不要脸的自恋狂给附身了吧?! 第八十二章 沈姑娘求人就这个态度? 靖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着怀里这个往日里端庄温婉,此刻却因为极度震惊而大脑当机的小女人。 看着那双平时总是垂着、显得格外老实本分的水眸,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看着那嫣红饱满的唇瓣此刻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着,像是清晨刚绽放的带着露水的海棠,散发着无声的邀请。 看着看着,男人那双深邃狭长眸中逐渐燃起了一簇暗火。 原本只是想逗逗她,可看着眼前小女人呆滞懵懂的模样,竟让他心底的野兽蠢蠢欲动。 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简直…… 可爱到了极点。 可爱到想要一口将她吞下去。 喉结难以自控地剧烈滚动了一下,靖王顺从了身体最原始的本能,俊美妖孽的脸庞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压。 一点一点,连带着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水香,朝着她那张微张着的唇瓣压了下去。 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她颤动的睫毛,近到他甚至能预感到下一秒唇齿相依的触感。 就在两人的双唇只剩下不到半寸距离,靖王甚至已经微微偏头张开了唇,准备细细品尝这份甜美时—— 沈知糯原本迷蒙的瞳孔骤然收缩,就像是在梦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她瞬间从失神中惊醒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在看清眼前即将压下来的吻时,纤细的脖颈猛地往旁边一偏。 唰—— 滚烫的薄唇就这样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白皙细嫩的脸颊,蹭了过去。 那一瞬间,微凉的肌肤与灼热的唇瓣相触,激起了一阵令人战栗的电流,直窜向两人的四肢百骸。 两人皆是狠狠一愣。 靖王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似乎完全没料到,这煮熟的鸭子都到了嘴边了,竟然还能飞了。 而沈知糯则是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趁着他愣神的空档,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猛地抵住他坚硬的胸膛,用力一推! 紧接着,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他那充满危险气息的大腿上翻了下去。 动作之慌乱,身手之敏捷,活像是一只甩腿挣脱了捕兽夹急于逃走的兔子。 噗通—— 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她双膝一软,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上揉一下磕疼的膝盖,便结结实实地跪伏在地。 她死死低着头,双手交叠贴在额前,直接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殿下恕罪!”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用一种极度诚恳、带着几分惶恐的语气,急急忙忙地开始说明来意。 “臣女知道,今日这摘星阁,是二公主特意为殿下安排相看京中贵女的地方。” “臣女万死,绝非有意擅闯,更不敢有丝毫惊扰殿下雅兴的心思!” 她把老实人的姿态摆到了最低,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了一丝颤抖:“臣女今日厚颜爬上这九层高阁,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臣女忧心家父,他带着证据前往靖王府,却被殿下扣押,生死未卜。” “臣女更忧心兄长,他押送滇银遇袭,反被三司污蔑通匪,如今身陷囹圄,命悬一线!” 说到这里,沈知糯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悲痛。 “臣女别无他法,只能斗胆在此拦截殿下,求殿下高抬贵手,网开一面,给定安侯府一条生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甚至把声音掐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 然而。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偌大的摘星阁内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静到沈知糯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砰砰砰”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静到除了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再没有任何一点声音。 没有怒斥,没有嘲讽,甚至连一声冷哼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她毛骨悚然。 沈知糯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头顶上方,正有一道犹如实质般炙热、幽深、且充满危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就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正顺着她的脊椎骨,一点一点地往下爬,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等了一会儿。 见上面那位爷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只能咬了咬牙,将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毯上。 “求殿下垂怜……” 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乞求。 可是,还是没人说话。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远比劈头盖脸的打骂更让人心里发毛。 沈知糯的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 这狗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怪她刚才躲开了那个吻,伤了他那不可一世的自尊心?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给定安侯府留活路,只是在这儿逗她玩呢? 未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抓紧了布料,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又僵持了片刻。 沈知糯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凌迟般的折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极缓慢、极小心地,抬起了一点头。 想要偷瞄一眼这位爷到底是个什么脸色。 然而—— 一抬头,她就毫无防备地望进了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靖王不知何时已经改变了姿势,他不再慵懒地靠着,而是微微弯下腰,单手撑着下巴,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以一种极度放松、却又极度压迫的姿态,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视线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长睫的阴影,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热气,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戏谑。 四目相视的瞬间,仿佛有火花在空气中炸开,噼里啪啦的作响。 靖王看着她那双受惊的眸子,薄唇缓缓勾起:“沈姑娘求人……”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让人猜不透的笑意,“就是这个态度?” 第八十三章 分明就是来勾引本王心软的 沈知糯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眼前这个男人,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传闻里的靖王,是喜怒无常、杀伐果决的活阎王。 而那个假扮苏予白的靖王,哪怕装得温润无害,骨子里也始终是强势霸道的。 可现在呢? 眼前这个笑的邪气、浑身散发着浓烈荷尔蒙的男人,简直就是个妖孽! “咕噜。” 沈知糯没忍住,极其没出息地咽了一下口水。 白皙纤细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滑动了一下,这细微的风景,惹得对面的男人眸色瞬间又暗了三分。 沈知糯强行稳住心神,努力维持着老实本分的人设,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那王爷……想要臣女什么态度?” 靖王没有立刻回答她,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静静地、深深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就像是高明的猎手在审视着已经落入陷阱、还在做着最后挣扎的漂亮猎物。 就在沈知糯快要被这眼神烫得落荒而逃时,他缓缓伸出了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大手。 修长的手指微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挑起了她尖细白嫩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沈知糯动弹不得。 男人指尖微一用力,强迫她仰起头,迎上他赤裸裸的目光。 “求人,要……用心求。” 男人的声音极低,语调也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小刷子,轻轻刮过沈知糯的心尖。 他一边说着,带着粗糙薄茧的指腹,一边极其放肆地按上了沈知糯刚才被他的吻擦过的脸颊。 然后,顺着脸颊的轮廓,一路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了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咬着的饱满唇瓣上。 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在那娇嫩的红唇上恶劣地、反复地摩挲着,将那原本就嫣红的唇瓣揉按得越发艳丽。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靖王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幽深,里面的欲色浓烈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盯着那被自己揉红的唇,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冷笑:“哪里是来求本王办事的?” “你分明,就是来勾引本王心软的。” 轰! 沈知糯的脸颊腾地一下瞬间烧得通红,羞愤交加之下,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开他那充满亵渎意味的抚摸。 可她才刚一动弹,靖王的另一只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紧接着,男人手臂微微一个用力。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猛地往前一倾。 原本跪在地上的身体,直接扑进了他早已等待着的宽阔坚硬的怀抱里。 这一拉,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归零。 靖王顺势欺身而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她惊恐的瞳孔中无限放大。 灼热的呼吸混杂着浓烈的沉水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毫无保留地罩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你爹如今被扣在本王的王府大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男人的声音低哑到了极点,在她耳畔幽幽响起。 “你那个好大哥马上就要被三司会审,掉脑袋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他每说一句,温热的唇息就扫过她的耳廓,激起一串酥麻。 “全家都快死绝了,沈姑娘……” 他微微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你这个时候,不该哭吗?” 沈知糯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仰,拉开这危险的距离:“哭?” “对,得哭。” 靖王的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那笑声随着两人相贴的胸腔微微震动。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沈姑娘,求人,总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要多惨,就得哭多惨。” “若是哭得不能让本王满意,不能让本王这颗石头做的心软下来……”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那你父兄的命,本王可就不管了。” 沈知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弯。 不就是演戏吗,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她秒懂了他的意思,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臣女明……” 那个“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靖王却突然抬手,指腹压在她唇上,止住了她的话。 “不过,本王看沈姑娘这般硬气,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沈知糯:??? 不啊。 我能。 只要想哭,她能秒哭出三种花样来。 然而,还不等她张嘴辩解,就听男人那带有几分笑意的嗓音再次响起:“没关系。” “既然你求到了本王面前,本王一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 “本王帮你……” 话音未落—— 在沈知糯满是疑惑、甚至还没读懂那抹恶劣笑意的目光下,靖王突然松了手。 紧接着,铁臂强势而蛮横地勾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往上一提。 “啊!” 沈知糯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竟然被他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毫不费力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下一秒,她又被重重地按回了那个充满危险和灼热的大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和失重感,让沈知糯彻底慌了神,“殿下!你……” 她一边惊呼,一边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肩膀,扭动着腰肢想要逃离, 可已经到了嘴边的猎物,靖王怎么可能再让她跑掉第二次? “别乱动。” 男人粗喘着气,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入她的发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前一按! 与此同时,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犹如狂风骤雨般,又猛又急地碾压上她的红唇。 没有任何试探,只有纯粹的掠夺。 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彻底吞没,那种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狠,让沈知糯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唔!” 沈知糯被他吻得发懵,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这狗男人不仅亲得狠,那只扣在她腰侧的大掌更是骤然收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牢牢钳制住她腰肢最敏感的那一处软肉。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感,将她死死锁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她本能地惊喘出声,紧闭的牙关也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而这,正中靖王的下怀。 几乎是在她呼吸紊乱、唇齿微张的瞬间—— 第八十四章 真娇啊,竟然能被本王亲哭 迎接她的,是更加深入、更加霸道到令人窒息的侵犯! 他如同巡视领地的君王,蛮横地撬开她的防线,长驱直入,肆意地席卷着属于她的每一寸芬芳。 呼吸被尽数掠夺,空气变得稀薄。 沈知糯就像是一条被迫搁浅的鱼,只能在他的风暴中无力地承受,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捶打在他胸口的小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只能软绵绵地揪住他胸前散开的衣襟。 不知道吻了多久。 久到沈知糯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久到她的脑海里已经炸开了无数绚烂的烟花; 久到那激烈的纠缠让她的身体都开始不自觉地发软发颤; 这个如同暴风骤雨般的吻,才终于有了一丝停歇的迹象。 靖王终于大发慈悲地稍稍退开了几分,但他的薄唇依旧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唇角。 沉重的呼吸毫无保留地交织在一起。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沈知糯仰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副老实本分的刻板模样? 白皙的小脸早已是绯红一片,如同熟透的蜜桃,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更要命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水眸此刻红彤彤的,蒙着一层潋滟的、被欺负狠了的水光。 眼角处,更是因为刚才那近乎窒息的亲吻,被生生逼出了几滴晶莹的泪珠,挂在卷翘的睫毛上,要落不落的,看着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靖王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看着她这副被自己狠狠欺负过、眼含热泪、衣衫凌乱的娇弱模样, 只觉得小腹处那股压抑许久的邪火,烧得更加旺盛了。 那股想要将她彻底揉碎、融入骨血的冲动,几乎快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缓缓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按了按沈知糯那已经被他亲得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 “啧。”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柔软至极的触感,靖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抹满足又邪肆的笑,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真是水做的身子。” 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里带着一丝恶劣的调笑。 “真娇啊。” “就这点力道,竟然被生生亲哭了?” “啪——!” 一道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猝不及防地在死寂的摘星阁内炸开。 沈知糯羞愤交加,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男人俊美如妖孽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靖王那张脸打得偏了过去。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就连此刻正毫无形象躺在摘星阁房顶上偷听的长风,听到这声清脆的动静,都忍不住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长风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牙酸。 这沈姑娘看着软绵绵的?竟然连王爷的脸都敢打?! 她莫不是与定安侯有仇,所以才……盼着她爹早些人头落地,好来个一了百了? 还是说她知晓了王爷对她的心意,才敢如此放肆? 阁楼内,沈知糯打完那一巴掌的瞬间,其实就后悔了。 刚才被亲得太狠,大脑缺氧,羞愤上头,身体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反抗。 可这会儿巴掌打完了,理智渐渐回笼,她看着男人偏过去的侧脸,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完了。 这可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最喜怒无常的活阎王! 她是不是把定安侯府全家的命,彻底给扇没了? 恐惧犹如潮水般涌来,沈知糯吓得小脸一白,手忙脚乱地就要从他的大腿上翻滚下去。 然而,她才刚往外挪了半寸,腰间那条铁臂便猛地收紧。 “去哪儿?” 男人低哑的嗓音里,竟然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 沈知糯僵硬地回过头,只见靖王缓缓转过脸来,那张完美无瑕的左脸上,赫然浮现着几道清晰的红指印。 可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用舌尖极其邪肆地顶了顶被打痛的腮帮子。 随后,在沈知糯惊恐的目光中,他竟然微微倾身,将完好无损的右脸也凑到了她的面前。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燃烧着令人心悸的暗火,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邪笑。 “喏。” “这边也空着,沈姑娘要不要再来一巴掌?” 男人的声音低沉魅惑,带着一种纵容。 还没等沈知糯反应过来,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便再次抚上了她的腰侧,恶意地揉捏了一下。 “不过咱们可得说好。” “打完这一巴掌,是不是就能让本王再亲一遍?” 沈知糯:!!! 这狗男人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被打了还上赶着求打,他堂堂一个皇子,竟然是个受虐狂吗? 沈知糯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狠狠瞪圆了,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颤着声音控诉:“殿下自重!” “臣女乃是睿王世子的未婚妻!” “殿下怎可对朋友之妻,做出如此无礼之举!” 靖王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眼神依旧肆无忌惮地在她那被亲得红肿的唇瓣上流连。 “未婚妻?”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不是还没成婚么。” 沈知糯猛地一怔:“嗯?” 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彻底摸不透这男人的路数了。 他怎么突然就不按套路出牌了? 靖王看着她呆愣的小模样,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招人疼,眼底的欲色又浓重了几分。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青丝,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沈姑娘今日冒死爬这摘星阁,不就是想救你们定安侯府么?” “可以。” 男人微微凑近,带着冷冽沉水香的鼻息尽数喷洒在她的颈窝: “只要你答应本王一个条件,本王便保定安侯和沈主事,平安无恙地走出大牢。” 沈知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什……什么条件?” 靖王没有立刻答话。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像带着实质的温度,一寸寸地扫过她雪白的脖颈, 在精致的锁骨处流连片刻,最后死死定格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空气仿佛被点燃。 男人忽然低笑一声,喉结滚动,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取悦本王——” 第八十五章 答不答应? 轰——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瓣泛白,眼眶瞬间红透了。 那层晶莹的水光在眸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王爷……怎可如此羞辱臣女!”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将一个端庄老实、遭受奇耻大辱却又无力反抗的闺阁千金,演得入木三分。 可靖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极其冷血地靠回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优雅。 “哦?” “既然觉得羞辱,那沈姑娘现在就可以滚了。” 他语气淡漠得仿佛刚才那个强吻她的人根本不是他。 “回去早点把白布买好,等着给你爹和你大哥收尸吧。” 沈知糯猛地抬起头,那双蓄满泪的眸子瞬间燃起愤怒的火焰。 她死死瞪着他,声音因愤怒而尖锐:“你……你这是趁人之危!” “你在威胁我!” “嗯。” 靖王极其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冲她极其恶劣地笑了一下。 “本王就是在威胁你。” “怎么样?答不答应?” 这理直气壮的无耻模样,差点没把沈知糯的后槽牙给咬碎!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但她硬生生地把它压了回去。 不能发火,不能撕破脸。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用疼痛强行换回一丝清明,在心里对自己咬牙命令: 忍! 沈知糯,你是个成大事的女人,你得忍! 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洗脑,再抬起头时,眼角的泪珠已经恰到好处地滚落了下来。 “殿下……”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一副隐忍到了极致的破碎模样,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臣女与睿王世子婚期将近,这门亲事是圣上早就知晓的……” “世子与殿下亦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殿下难道真的要为了臣女,伤了你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吗?” “求殿下高抬贵手,放过臣女,也放过定安侯府吧……” 她凄凄惨惨地哭诉着,软话说了一大堆。 然而。 等她哭得嗓子都快哑了,靖王却依然只是那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他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块上好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着,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直到沈知糯的声音终于力竭停下,满室只剩她压抑的抽噎声。 他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嗯,说完了?” 指尖一顿,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微微亮了: “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沈知糯:“……” 淦!白哭了! 狗东西油盐不进真是浪费她的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只要王爷能信守承诺,放过父亲和大哥……” 她再次睁开眼,眼底满是屈辱的泪水,声音却异常清晰: “王爷让臣女做什么,臣女都……” “……悉听尊便。”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听到这个回答,靖王终于满意地笑了。 那是猎手终于将最心仪的猎物套牢时的愉悦,毫不掩饰。 他微微倾身,带着粗糙薄茧的指腹再次按上她那被咬出深深齿印的娇嫩唇瓣。 一点点将那齿印抚平,像是在安抚: “真乖。” ………… 片刻后。 当沈知糯红着一双兔子般的眼睛,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地哭着逃离摘星阁时, 她跑得太急,连发髻都散了几缕,却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那道目光像火一样烧着她的背。 窗外一道黑影闪过。 长风极其利落地翻身进屋,一落地,就看到自家主子正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荡漾的笑意。 长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实在没眼看。 “殿下,属下说句不该说的。” 长风啧啧两声,“您看看您现在这副笑得不值钱的模样。” “您要是早点拿出今天这强取豪夺的霸王硬上弓架势,哪还有那个苏予白什么事儿啊!” “我看沈姑娘刚才都快被您给吓死——” “咳,迷死了!” 靖王原本荡漾的笑意瞬间一收,一记冰冷如刀的眼神狠狠甩了过去: “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长风立马闭嘴,做了个给嘴巴上锁的动作,灰溜溜地退到了阴影里。 靖王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搂过她纤腰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沈知糯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 他捻了捻指腹,只觉得心底那股燥热不仅没有因为刚才那个吻而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还不够。 一个勉强的顺从,一次被迫的亲吻,怎么可能够? 指尖还残留着她刚才那点温软,这点甜头非但没解馋,反而把他心底那头野兽彻底勾了出来。 他要的可不是这些。 他要她从战战兢兢的顺从,到半推半就的默许; 从被迫承欢的屈辱,到哪怕有一丝丝依赖的动心; 再从那一点点的动心,演变成再也离不开他的深陷! 他要她从认命,到习惯,再到哪怕在万人中央,只要他一个眼神,她就会红着脸、乖顺地靠过来! —————— 另一边。 沈知糯刚跑到阁楼下,一直焦急等候的连翘就赶紧迎了上来。 看着自家小姐红肿的嘴唇和哭花的妆容,连翘大惊失色。 听完沈知糯简单的复述后,更是震惊得一把捂住了嘴巴。 “小姐!这靖王莫不是中邪了吧?!” “他怎么突然不按套路出牌了?” “装世子占您便宜还不够,现在干脆跟您玩强取豪夺了?” 连翘压低声音,小声蛐蛐:“他……他难道是为了您,才故意扣押侯爷的?” 沈知糯没答话,只低着头,用帕子死死按着眼角,顺势将脸埋进掌心,借着连翘的肩膀,闷声哭了好一会儿。 哭声是真,眼泪是假。 不管他玩什么花样,这戏她都得陪着演下去。 心里约莫着时间,她缓缓直起身,将帕子攥得死紧,声音沙哑又疲惫: “别说了,先回宴席上。” 沈知糯压低声音,脸上却仍挂着那副饱受摧残的悲戚模样,拉着连翘低头匆匆往宴席赶去。 这一幕,丝毫不落地上全落在了沿途不少正在赏花的京中贵女眼中—— 第八十六章 看样子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众人看着沈知糯那副哭得凄凄惨惨的模样,立刻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看那方向,定安侯府的大小姐刚是从摘星阁下来的吧?” “定是去求靖王了呗!看她哭成那副德行,估计是被殿下骂了!” “看样子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嗤,真是不识抬举!” “沈主事犯的可是贪墨的大罪,她竟然还敢妄想去求活阎王?” “就是!谁不知道靖王从不留情面?” “前阵子户部尚书的嫡孙犯了事,尚书大人亲自跪在王府门口求都没用,她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嘲笑与讥讽的窃语,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一路追着沈知糯叫。 沈知糯仿若未闻,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将走投无路的形象演绎得完美无缺。 直到她回到宴席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直挨到宴席快开席,四面八方依然不断有轻蔑的目光投射过来。 苏南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沈知糯这幅窝囊的模样,眉头顿时厌恶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虽然打心眼里讨厌沈知糯这个出身乡野、老实木讷的准嫂子。 但如今两家毕竟已经定亲,沈知糯丢人,丢的也是他们睿王府的脸面! 苏南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后重重地倒了一杯热茶,一把推到了沈知糯的面前。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行了!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苏南枝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恶劣,但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旁边几个贵女的探视。 “要难过也得回家再难过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还不把眼泪擦干净?别让别人看了我们苏家的笑话!” 沈知糯心底微微一挑眉,暗道这小姑子虽然说话不好听,倒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她乖巧地端起茶盏,小声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苏南枝被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面团性子气得够呛,刚想再刺她两句。 突然,门口传来下人高亢的通报声。 “二公主驾到——!” “睿王爷驾到——!” 这通报声一出,偌大的宴席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沈知糯跟着众人一起起身,借着袖子的掩护,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 只见一身华服的二公主走在前面,笑意盈盈。 而她身侧落后半步的,正是刚刚还在摘星阁里把她亲得七荤八素的靖王赵峥! 男人换了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肃杀气。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位主冷戾逼人。 可谁能想到他刚才在阁楼里有多衣冠禽兽! 二公主走到主位前,目光环视了一圈,笑意盈盈地开口:“诸位不必拘礼,都坐吧。” “今日也是凑巧,睿王刚好来别院找本宫议事,本宫便顺道留他用膳了。” 二公主掩唇轻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席间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 “诸位妹妹,想必不会介意吧? 介意?在场众人哪个不清楚今日这场赏花宴的真正用意? 再说了,谁敢介意睿王这位活阎王? 底下的贵女们早就被靖王那张俊美绝伦的脸迷得七荤八素,此刻更是娇羞不已,纷纷柔声附和。 “王爷能来,是我们姐妹的福分。” “正是,殿下肯赏脸同席,我等求之不得。” 在一片虚伪又热烈的奉承声中,二公主笑着与靖王一同落座。 靖王随意地往那儿一坐,身姿松散却透着股不容冒犯的劲。 他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可就在掠过沈知糯的头顶时,极具侵略性地停顿了一瞬。 沈知糯只觉得被他看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燎了一样发烫,赶紧低下了头。 随着一盘盘精美的珍馐佳肴被流水般端上来,宴席的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酒过三巡。 二公主放下手中的酒盏,目光在席间那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几个名声在外的小姐身上。 “今日春光大好,这满园的春色若是只顾着吃吃喝喝,未免也太单调了些。” 二公主似笑非笑地开口,直接将话题引到了重头戏上: “本宫可听说,今日到场的妹妹们,个个都是色艺双绝。” “不如趁着睿王在这儿,都上来露两手,也让本宫和皇弟好好开开眼。” “如何?” 二公主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了一阵按捺不住的骚动。 今日这场赏花宴的名头,大家心知肚明,明摆着是给靖王殿下选妃。 即便当不成正妃,能在这位手握重权的冷面阎王面前露个脸,那也是通天的富贵。 当即便有一位穿着嫩黄色烟纱散花裙的贵女率先站起身,羞怯却又大大方方地朝主位行了个礼。 “殿下既然发了话,那臣女便斗胆抛砖引玉,给殿下和王爷献上一曲古琴,还望殿下和王爷莫要笑话。” 此女是光禄寺卿的嫡次女林夭夭,在京中以琴技闻名,一双手生得如削葱根。 随着侍女将一具上好的焦尾琴抬上来,林夭夭素手轻扬,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一曲《凤求凰》弹得哀怨缠绵,确实当得起京中一绝的名头。 二公主夸赞道:“好!林姑娘这琴技是愈发精进了,本宫听着,只觉得余音绕梁。” “若说这京中琴技,林姑娘当属翘楚。” 待琴音刚落,便见武安侯府的嫡长女霍惊羽起身。 此女性子豪迈,最擅剑舞。 只见她红衣翻飞,手中长剑挽起朵朵剑花,寒光凛凛,英姿飒爽,引得席间阵阵喝彩。 接着上场的是吏部尚书之女柳绯。 她不爱舞刀弄枪,专攻丹青。 铺开宣纸,不过片刻功夫,一幅《锦鲤戏莲图》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尽显大家风范。 随后,镇国公府的嫡女姜暮吟也怯生生地上了场。 她虽性子柔弱,却练得一手好字。 只见她凝神静气,笔锋婉转,写下了一幅簪花小楷,字体清秀挺拔,颇有几分傲骨。 几位贵女各显神通,席间脂粉香气混杂着墨香琴音,好不热闹。 二公主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笑意盈盈,时不时侧头跟靖王低语几句,试图挑起他的兴致。 可靖王却像块捂不热的冰,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瓷酒盏,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看着镇国公府嫡女献上的簪花小楷,二公主连胜称赞: “好!姜姑娘这字,颇有卫夫人之风!” 姜暮吟含羞带怯地退下,眼神在靖王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勾缠了一瞬。 二公主赞叹完,目光流转,忽然落在了坐在下首的苏南枝身上,掩唇笑道—— 第八十七章 乡下丫头,能通什么音律? “本宫早听闻睿王府的南枝妹妹舞技一绝,尤其是那一手《六幺舞》,宛若惊鸿。” “今日难得聚得这么齐,不知本宫可有这个福气,能一饱眼福?”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贵女们的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无数道探究、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苏南枝。 今日二公主是奉了皇后的命办这场赏花宴,说白了就是初步筛选。 二公主如今主动提及苏南枝,难道……是皇后娘娘中意苏南枝当靖王妃? 一想到这里,众人的心思都变了。 睿王府二房前阵子才刚被赐婚了七公主,若是大房的苏南枝再攀上靖王这尊大佛,那睿王府从此以后在京城可真是水涨船高,要成了人人都要巴结的香饽饽了! 酸溜溜的目光在苏南枝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坐在她身侧、低着头装木头的沈知糯身上。 一时间,贵女们掐死沈知糯的心都有了。 这沈知糯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自己是个乡下长大的土包子也就罢了,偏偏定亲的未婚夫是温润如玉的睿王世子! 如今连未来的小姑子,都要一飞冲天嫁入靖王府了! 这种泼天的富贵,怎么偏偏就砸在了这个老实巴交的呆子头上? 苏南枝听到二公主点名,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大大方方地站起身,仪态万千地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谬赞了,臣女这点微末技艺,怎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苏南枝嘴上谦逊,眼角眉梢却带着世家贵女的矜骄,她微微一顿,道: “不过殿下既开了口,臣女自当遵命。” 说着,那双美眸一转,忽然落在了身侧的沈知糯身上,“只是,单舞未免有些单调。” 苏南枝声音清脆,像是随口一提: “臣女听闻,沈姐姐平日里也是个极通音律的。” “不如今日便由沈姐姐抚琴,臣女伴舞,共同为殿下和王爷献上一曲,殿下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周围的贵女们顿时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谁不知道沈知糯是个十岁才被接回来的乡下丫头? 她平日里在宴会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能通什么音律? 苏南枝这招可真够毒的。 她舞跳得越好,就越显得沈知糯这个琴师笨手笨脚。 她负责光芒万丈,沈知糯负责出洋相。 往后整个京城都会传遍,定安侯府的嫡女,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沈知糯身上,那眼神里有幸灾乐祸,有鄙夷,还有等着看她怎么下不来台的期待。 二公主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掠过沈知糯那张老实本分、甚至隐隐有些局促的小脸。 又看了看身侧依旧面无表情的靖王,勾唇一笑:“哦?” “那自然是极好的,准了。” 沈知糯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慌乱,怯生生地站起身: “臣女……臣女技艺粗鄙,恐污了殿下和王爷的耳……” 看着她这幅模样,苏南枝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 她可是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一荣俱荣,在场的各位都是人精,她既然主动开口点名让沈知糯抚琴,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她们私下商量好的。 这会儿还在这儿推三阻四地演戏给谁看?简直画蛇添足。 苏南枝直接打断了她,“沈姐姐何必自谦,去准备吧。” 沈知糯只能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吩咐连翘去取乐器。 片刻后,连翘抱着琴囊进来,那琴囊裹得极厚,丝缎边缘绣着繁复的暗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待沈知糯不紧不慢地解开系带,露出里面那把通体紫黑、木质细腻如玉的琵琶时,席间安静了一瞬。 最先献艺的光禄寺卿嫡次女林夭夭看见这把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凝固,失声道: “那是……紫檀琵琶?!” “难道是前朝太常寺卿的遗物——幽泉?!”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天?!竟然是幽泉?!” “那可是稀世珍宝,据闻音色清冷绝伦!” “但这把琴不是弦硬身重,极难驾驭吗?怎么会在沈知糯手里?!” “这有什么奇怪的,肯定是因为她会弹,特地收藏的啊!” 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女慢悠悠地接过话,“你们忘了?她刚回来时在成安伯府的私宴上,不是弹过一回吗?” “那时还没用这把琴,指法就已经极精妙了。” 林夭夭死死盯着那把琵琶,眼眶瞬间有些发红。 她方才弹奏的琵琶虽然也是名器,但跟这把幽泉比起来,无论是年份还是来历,都瞬间被压了一头! 沈知糯抱着琵琶坐定,深吸一口气,瞬间将周遭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隔绝在外。 她微微垂眸,纤细白嫩的指尖搭在冰冷的琴弦上。 下一瞬。 “咚——!” 一声清冽如山涧鸣泉、温润如珠落玉盘的琵琶声,骤然在别院内荡开。 原本还带着几分嘈杂的宴席,瞬间鸦雀无声。 苏南枝也是一愣,但她反应极快,当即顺着这股极具韵味的琴音翩然起舞。 沈知糯的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琴音时而如潺潺流水,时而如穿林打叶,清雅又不失大气,将《六幺舞》的节奏托得恰到好处。 苏南枝的舞本就惊艳,此刻在沈知糯这极尽烘托的琴音里,更是如虎添翼。 那琴音仿佛给了她一双隐形的翅膀,让她每一个旋转都更加轻盈,每一个拂袖都更具风情。 两人配合得宛如天成,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台下的贵女们早已看得呆住,先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心思,此刻全被这完美的配合给堵了回去。 尤其是林夭夭一张俏脸白了又青,死死盯着沈知糯那双在琴弦上飞快舞动的手,嫉妒得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扯烂。 这弹奏的指法、这高山仰止的意境,分明把她刚才那一曲秒得连渣都不剩! 一旁的二公主眼中的震惊同样无法掩饰。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的亲弟弟。 只见原本一脸冷漠、仿佛对万事万物都不感兴趣的靖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盏。 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正一动不动地死死锁在沈知糯的身上—— 第八十八章 分明就是冲着人来的 二公主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是成了婚的过来人,太懂男人的这种眼神了。 那哪里是在看琴师?分明是把人当成私有物了。 她是懂她这个弟弟的。 挑剔到了骨子里,平日里京中这么多贵女送上门,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次赏花宴,本来他是死活不肯来的,可昨日却突然变了卦,不仅主动说要来,还特意叮嘱她,一定要给沈知糯发帖子。 当时二公主还纳闷,又联想到定安侯府近日的那些流言,只当他是要借着这场宴席,跟沈知糯私下有事相商。 尤其是两人在摘星阁待了那么久,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可如今瞧着靖王那恨不得把人活生生吞下去的眼神,哪还有什么相商? 分明就是冲着人来的! 二公主愁得直揉太阳穴。 沈知糯可是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还是睿王世子。 这要是真抢了,御史台那帮老家伙的唾沫星子能把靖王府给淹了。 可一想到母后先前的交代,二公主又觉得一阵头疼。 母后说了,只要他能对哪个姑娘流露出半分兴趣,就得趁热打铁赶紧把亲事定下来,省得他时间久了又突然没兴趣了。 毕竟几年前靖王也玩过这么一出。 那会儿他突然跑去跟皇后说,看中了个人。 皇后一听大喜过望,结果一问,那姑娘年纪还小,别说成婚了,连及笄礼都没办。 但毕竟是儿子破天荒头一回开口,哪有不给的道理? 皇后喜滋滋地把这事儿告诉了皇上,打算先下旨赐婚,免得被别人抢了去。 结果隔天再问他是哪家姑娘,这混账玩意儿居然来了一句:“哦,已经不喜欢了。” 直接把皇后气得心口疼了三天。 二公主叹了口气,看着身边神色自若、仿佛根本没注意沈知糯的靖王,心里暗骂: 装,你接着装! 一曲终了。 苏南枝一个优美的收势,微微喘着气,脸色红润。 而沈知糯则抱紧琵琶,再次恢复了那副温婉老实的懦弱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四座的演奏,不过是场幻觉。 “好!” 二公主率先抚掌大笑,打破了场中的死寂。 “南枝妹妹这舞,当真是惊鸿一瞥!” “而沈姑娘这琴技,更是让本宫叹为观止,真真是深藏不露啊!” 两人上前跪地谢恩。 二公主也是个爽利人,当即一挥手:“赏!” “南枝妹妹这舞跳得极好,赏南海东珠一斛。” “琴技超群,赏金丝软枕一对,金步摇两支。” “臣女谢公主殿下赏赐。” 沈知糯规规矩矩地叩头谢恩。 只是在起身的瞬间,她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极其放肆地在她的后颈上流连了一圈。 她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瞬间换上一副受惊的表情,慌乱地避开了目光,跟着苏南枝退回了座位。 而一旁,林夭夭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知糯怀里那把名贵的紫檀琵琶,又落在她那双毫无厚茧、白嫩如葱的根上。 凭什么? 她苦练十几年琴,指节都磨出了茧子,也换不来这样一把稀世珍宝。 可沈知糯呢? 不过是个乡野里出来的土包子,凭什么能抱着幽泉招摇过市? 那眼底翻涌的嫉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将沈知糯戳出个窟窿来。 席间那些或惊讶、或嫉妒的目光,沈知糯自然是一一感受到了。 不过,她全都视而不见。 她低着头,抱着怀中的琵琶,静静地跟在苏南枝的身侧一起退下。 苏南枝亲热地挽上她的胳膊,面上笑得真切,“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过誉了。” 沈知糯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身子还配合地瑟缩了一下,完美演出了一个老实人的局促。 两人刚回到席边,沈知糯正要将怀中那沉重的紫檀琵琶递给身后的连翘。 “咻!” 变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发生了。 一声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数名身穿紧身夜行衣、手持长剑的黑衣人,自别院四周的假山与屋顶上飞掠而下!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直逼坐在主位上的靖王! “有刺客!保护殿下!”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风雅的赏花宴顷刻间沦为修罗场。 那些平日里娇养惯了的贵女们,何时见过这等血腥?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提着裙摆四处逃窜,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桌椅碰撞声、瓷器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守护别院的侍卫们被混乱的人群冲散,一时间竟无法在第一时间形成合围。 主位之上,靖王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 “砰!” 他掌心运力,面前沉重的红木案几应声炸裂。 数枚碎木片宛如暗器般飞射出去,瞬间击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的喉咙。 血雾炸开,惨叫声更烈。 可刺客实在太多,根本不似寻常江湖客,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们以伤换命,配合默契,层层叠叠地将他围在核心。 靖王武功虽高,可身后还挂着个死死拽着他衣袖、抖如筛糠的二公主,空有一身武艺却施展不开。 他知道这帮人是冲着他来的,为了不波及二公主,他眸色一沉,反手震开扑来的刺客,借力腾空,朝庭院中央掠去。 这一走,果然将大半刺客都引了过去,他瞬间陷入了十数名高手的重围之中。 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另一边,苏南枝死死拽着沈知糯,跟着人群一路退到了庭院的角落。 苏南枝吓得声音都在发颤,“快躲起来!” 沈知糯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可那双抱着琵琶的手却稳得惊人。 她看到靖王在重围中游刃有余,虽然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但绝无性命之忧。 啧,不愧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活阎王,身手确实不凡。 那宽肩窄腰,在打斗时紧绷的线条,真真是极品…… 正当她心里胡思乱想时,眼角余光猛地扫过北面的阁楼屋顶——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手中的强弩正闪着幽绿的冷光。 而强弩的准心,正死死对准了背对阁楼迎敌的靖王后心! 第八十九章 为靖王挡箭 那是一支淬了剧毒的暗箭! 沈知糯心头猛地一跳。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怀中紫檀琵琶的市价,心疼了约莫半秒钟。 下一刻,她猛地甩开了苏南枝的手。 “殿下小心——!” 凄厉的娇呼划破长空,沈知糯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抱着怀中的琵琶,不顾一切地朝靖王的方向扑了过去。 她没有武功,但她对力道和角度的计算,早已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 在刺客扣动扳机的瞬间,她整个人已经合身扑到了靖王的身后。 “崩——!” 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琴弦崩断的刺耳巨响,在空中炸开。 那支原本直取靖王后心的毒箭,狠狠撞在坚硬如铁的紫檀木上。 琵琶瞬间四分五裂,木屑与断弦在空中飞舞。 箭矢被带偏了方向,斜斜地擦着靖王的肩膀飞了出去,没入泥地。 可那强弩的冲击力何其巨大? 沈知糯不过是个弱女子,当即被那股力道撞飞了出去。 “哗啦——!” 她重重地砸在了一侧盛满酒水杯盏的八仙桌上。 桌子轰然倒塌,无数精致的碎瓷片在空中划过,其中几片锋利至极的碎片,深深地扎进了她右肩的皮肉里。 鲜血如同盛开的曼珠沙华,瞬间在她的月白色暗花缎裙上晕染开来。 靖王猛地转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该死!”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猩红一片,暴戾之气冲天而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竟然会用命来替他挡箭! “都给本王死!” 男人彻底暴怒,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残影,剑气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面前围堵他的刺客一个个倒了下去。 直到这时,剩下的刺客才终于被这修罗般的煞气震慑住,心中惧意顿生,开始仓皇后退。 此时,侍卫们终于迟迟赶到,看着满地尸体,急忙提刀去追那些逃跑的刺客。 靖王根本顾不上身上的血迹,他提起轻功,几步便跨到了沈知糯的面前。 她正躺在支离破碎的八仙桌残骸与锋利的碎瓷片中,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右肩上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她疼得浑身发抖,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 “沈知糯,你疯了!” 靖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抱她,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狠狠揉进骨血里,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胆子。 可看着她那满身的碎瓷片和伤口,竟一时间不知该从何下手。 沈知糯疼得发抖,眼底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无力地揪住了他玄色蟒袍的衣角。 “殿下……” “臣女……护驾有功……求殿下” 她每说一个字,唇色便淡一分: “求您……看在臣女这条贱命的份上……准我进府……见……父亲一面……” 靖王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暴戾压了下去。 他冷眼看着她,薄唇微启,吐出两个不带一丝温度的字: “准了。” 听到这两个字,沈知糯那张惨白的小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了一抹满足的笑意。 随后,她手一松,眼皮重重合上,那抹满足的笑意还僵在惨白的唇边。 靖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一眼。 他没有抱她,甚至没有弯腰查看伤势,只是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对身后的长风冷声下令: “清理现场,封锁别院。” 说罢,他拂袖而去,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只留下一道冷酷至极的背影。 周围退回来的贵女们见状,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天呐,靖王殿下未免也太冷血了吧?” “可不是!沈姑娘为了救他命都快没了,他就扔下两个字就走?连看都不看一眼! “嗤,你们懂什么。靖王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她今日能为殿下挡这一箭,就算是死了,也是她的福分。” “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殿下肯受她这一救,是抬举她,她还敢真指望殿下怎么样不成?” “就是,挟恩图报,真是没规矩。”林夭夭在一旁冷哼,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那把碍眼的幽泉废了,沈知糯也快死了,真是老天有眼。 “沈姐姐!沈姐姐你醒醒啊!” 苏南枝这时才扑了过来,看着沈知糯肩头那狰狞的伤口,急得眼泪直掉。 “快!来人,备车,送沈姐姐回府!” 二公主此时也在侍卫的护送下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昏迷不醒的沈知糯,心里五味杂陈。 她虽然不清楚沈知糯在摘星阁私下与靖王到底谈了什么,但这毕竟是在她的别院宴席上出的事,且不论缘由,沈知糯这一箭实打实地是替皇室挡下的。 人是在她这儿受的重伤,她若是撒手不管,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何况,弟弟赵峥那个性子,向来是有恩必报、有仇必报的。 他对她的心思本就昭然若揭,如今又添了这一重救命之恩,只怕更是深种心底,再也拔不出来了。 “拿本宫的令牌,去宫里请两位最好的太医,立刻去睿王府候着!”二公主厉声吩咐身边的贴身女官。 女官接过令牌,匆匆离去。 ———— 天色向晚,王府内外渐次掌灯。 睿王府,松竹院。 谢疏白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清冷挺拔,宛如谪仙。 他刚推开松竹院的院门,便见院中侍奉的下人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何事如此慌张?” 谢疏白眉头微蹙,声音清冷如碎玉。 他最厌恶下人毛毛躁躁,没个规矩。 “世子,是沈姑娘!” “她……她今儿在二公主别院受了重伤,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成了个血人!”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解释了一番别院发生的事情,急声道: “太医说,沈姑娘当时被那力道震得五脏俱损,肩头又被锋利的碎瓷片扎得太深,伤了筋骨,失血过多……” “如今高热不退,嘴里一直喊着胡话,梦魇得厉害。” “太医说若是今晚热度退不下去,怕是……怕是撑不过明早了!” 谢疏白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第九十章 呜,哥哥凶我 谢疏白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抹错愕。 受伤? 她怎么会受伤? 那个女人,明明生了一颗玲珑剔透的七窍玲珑心,最是懂得趋利避害。 她怎么可能让自己伤到濒死的地步? 难道……是她的苦肉计? 他站在月色下,长身玉立,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发丝。 听着正房隐隐传出连翘的哭声,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迈开修长的双腿,朝着正房走去。 药香与血腥气交织在半空中,卧房内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谢疏白迈步进屋,拂袖在床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只见沈知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右肩处缠着厚厚的药帛,隐隐还有血迹渗出来。 平日里那双温润低垂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脆弱得仿佛一片随时会消融的春雪。 “别院里发生了什么。” 谢疏白转头看向连翘,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的闲事。 连翘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回世子,小姐是为了救靖王殿下……” “当时有刺客放暗弩,小姐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用琵琶硬生生替靖王挡了一箭。” “琵琶当场就碎了,小姐也被那力道震飞,整个人砸进了碎瓷片堆里……” “小姐昏迷前,还死死拽着靖王殿下的衣角,求殿下准她见侯爷一面……” 连翘抹着眼泪,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谢疏白听完,长睫微垂,目光落在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先前让她去接近靖王,是看中她行事稳妥,想着以她的聪慧,定能与殿下达成一笔双赢的交易,以此解定安侯府之困。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用了这般下乘的法子。 用自己的命去赌殿下的片刻动容,何其愚蠢。 靖王是何等人物? 那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活阎王,心硬如铁,喜怒无常。 她这一扑,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冲动,鲁莽,毫无章法。 谢疏白在心里冷斥。 到底是在乡野里摸爬滚打长大的,看着稳重,骨子里却还是这般不知轻重的女儿心性,遇事却只会用这种自损八百的笨法子。 “好生照料着吧,挨过后半夜若是还不醒……” “就让丁柱去谢府拿帖子,去请太医院的张圣手过来。” 谢疏白冷声吩咐了一句,随手拂了拂衣袖,转身便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衣袖却蓦地一紧。 谢疏白脚下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不知何时从锦被里探了出来,正死死地攥着他的月白衣袖。 那力道极大,指关节都隐隐泛着白。 “别走……” 病榻上的沈知糯依旧双眼紧闭,黛眉紧蹙,无意识地呢喃着。 谢疏白眉头微蹙,伸手搭上她的手背,正欲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来。 手指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那股灼人的热度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让他极不舒服。 “放手。”他声音微沉。 可榻上的人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身子也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 “哥哥……” 微弱、沙哑,却软绵绵的一声呢喃,极其突兀地钻进了谢疏白的耳朵里。 谢疏白浑身猛地一僵,那只正欲掰开她手指的手,就这么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哥哥? 清瑶撒娇耍赖时,也曾这样软着嗓子喊过他。 可她性子爽利,那点娇气不过是浮在面上的,哪像这般…… 哪像这般,明明气若游丝,却偏偏像带着钩子,冷不丁地直往人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挠了一下。 哪怕他明知道,她这一声哥哥唤的绝不是他。 可那两个字落在耳中,却比清瑶任何一次撒娇都要来得磨人。 谢疏白俊脸一沉,快速抽回了衣袖,低斥了一句: “荒唐。” 他抬脚欲走,可身后的沈知糯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眼角“唰”地流下两行清泪。 她苍白的嘴唇瘪了瘪,带了哭腔哼哼唧唧地抱怨: “哥哥凶我……” “呜……哥哥不疼糯糯了……” 那声音委屈极了,可怜巴巴的。 连翘见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连忙以头贴地,急切地说道: “世子息怒!小姐定是魇住了。” “小姐在侯府时,最是依赖大少爷。” “如今大少爷生死未卜,小姐日夜忧思,此时烧得迷糊,定是因为太担心大少爷,这才把您错认成了大少爷。” “求世子千万别怪罪小姐……” 连翘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打量着谢疏白的神色。 见谢疏白身形虽僵硬,却并未走远,心中暗喜,赶忙又抹了一把眼泪,补充道: “以往在府里,小姐若是生了病,大少爷总会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 “只有大少爷陪着小姐,小姐才肯乖乖吃药的。” “如今大少爷不在,小姐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真是太可怜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要叹一声兄妹情深。 谢疏白站在原地,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沈知糯那张冷汗浸得湿漉漉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声哥哥还在耳畔缠着,竟让他恍惚间想起清瑶幼时高烧不退,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折了回来,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都退下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连翘大喜过望,赶忙磕了头,忙不迭地领着屋里伺候的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刚一退出正房,合上房门,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睿王妃。 “王妃万安。”连翘连忙跪下行礼。 睿王妃满脸焦急,发髻上的步摇都在跟着晃动,一见连翘,便急急问道: “知糯身体如何了?可醒过来了?” 连翘老老实实地答道: “回王妃,已经喂了药。” “可太医说伤势太重,这高热若是退不下去……” 连翘哽咽了一下,红着眼圈低声道,“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天意了。” “怎会严重至此?”睿王妃心中一惊,满脸疼惜。 “快,带本王妃进去瞧瞧!” 第九十一章 放了哥哥就不要糯糯了 连翘面上露出一抹犹豫,身子看似往旁边让了半步,实则死死堵住了房门。 她这会儿脑子嗡的一声,全明白了。 刚她还惊喜,谢首辅竟会留下照料小姐,原来是怕出来撞上睿王妃。 哪有当娘的认不出自己儿子的? 这一照面,那张人皮面具在睿王妃眼里就跟没戴一样。 绝不能让睿王妃发现世子不在府中! 连翘心里慌得要命,面上却强撑着,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睿王妃一眼便瞧出了端倪,眉头微挑:“谁在里面?” 连翘咬了咬唇,低下头小声道:“回王妃……是世子。” “世子今儿一回来,得知小姐受了重伤,便急匆匆赶了过来,如今正亲自在里面照料呢。” “世子还吩咐……不许、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予白在里面?” 睿王妃先是一诧,随即,那张满是担忧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她一拍手,欣慰道:“好,好啊!” “这孩子,平日里瞧着对知糯不咸不淡的,没想到关键时刻,心里竟装得这般紧。” “既然予白在里面守着,那本王妃便不去打扰他们了,明早再来看她。” 说着,睿王妃转过身,搭着身侧刘姑姑的手,开开心心地往院外走去。 一边走,还忍不住一边对刘姑姑乐呵: “你瞧瞧,予白真对知糯上了心。” “等定安侯府这桩事了结了,便即刻让他们成婚!” 刘姑姑却有些发愁,压低声音道:“王妃,可如今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你懂什么。” 睿王妃斜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定安侯那是跟着先帝从尸山血河里爬出来的大功臣。” “他手中有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只要不犯谋反叛乱的大罪,顶多罚俸削爵,这命是绝对丢不了的。。” “如今侯府落难,那些个眼皮子浅的都等着看笑话,恨不得踩上一脚。” 她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可你瞧瞧,事情都过去好几日了,陛下可曾表过态要治定安侯的罪?” “就连沈易尘,不也至今还在大牢里好端端地关着,连审都没审过一次?” 说着,睿王妃拍了拍刘姑姑的手,眼中精光一闪: “更何况,知糯受伤,来的可都是宫里的太医,还是陛下身边的那几位。” “这说明什么?” 刘姑姑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老奴愚钝!竟没往这深里想!” “王妃您瞧得通透,若陛下动了杀心,哪还会派太医来救命?” “这不是明摆着保着定安侯府嘛!” 睿王妃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指尖点了点刘姑姑的额头:“行了,少拍马屁。” “去把我库房里那支百年长白山参拿出来,送进松竹院给知糯吊着气。” “这儿媳妇,本王妃是要定了。” —————— 屋内。 谢疏白正弯着腰,指节微用力,用温热的帕子拭去沈知糯额角的冷汗。 这双手素来只批阅生死奏章,此刻却做着最精细的活计。 动作虽生涩,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直到院外脚步声渐远,直至听不见,他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耳力极佳,虽然院门隔得远,但睿王妃和刘姑姑的对话,还是只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到外头睿王妃那句“上了心”、“即刻让他们成婚”。 帕子悬在半空,骤然停住。 成婚? 和苏予白? 他此时恐怕还带着白月光在江南逍遥快活。 留下了这么个烂摊子,却还要眼前的女人被睿王府当作换取圣心、稳固王府前程的筹码? 锁进这高门大院里磋磨一生,去换睿王府的锦上添花? 真是可笑。 从前他只觉她出身乡野,资质平庸,配不上睿王府世子妃的之位。 可此刻,看着她那毫无血色的脸,他却只觉得—— 是苏予白不配让她去守这空洞的婚约,更不配让她卷入这场夺嫡的漩涡。 他将帕子狠狠掷回铜盆,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素白的袖口。 谢疏白坐直了身子,面色冷沉,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袖。 那只手,依旧固执地抓着他的衣角。 他抽了抽,没能抽出。 “沈知糯。” 谢疏白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还在昏迷的女人,冷声唤她的名字。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沈知糯。”男人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贯的威严。 依旧没有理会。 “沈知糯,睁眼。” 他索性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掰她紧扣的指节。 本以为她会吃痛松开,却不想沈知糯突然在床榻上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原本拽着他衣袖的手顺势一滑,却不是松开,而是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随后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什么依偎一般,整个人像藤蔓般缠了上来。 两条纤细的手臂直接抱住了他的整只胳膊,滚烫的小脸贴在他微凉的袖口上。 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跟只温顺的小奶猫似的。 “哥哥别走……糯糯好疼……”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滚烫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他的手臂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得有些烫人。 谢疏白浑身一僵,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尊石雕。 他活了这么大,何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 更要命的是,她抱得极紧,那娇软的身躯隔着被褥贴着他的手臂,若有似无的馨香直往他鼻翼里钻。 “我不是你哥哥。”谢疏白嗓音有些沙哑,板着脸,想要把手臂抽出来。 可沈知糯却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在耍赖,手臂圈得死死的,嘴里还撒着娇: “哥哥就是哥哥!” “哥哥、哥哥……” “就是糯糯的哥哥……” 谢疏白低斥:“放手,成何体统。” “不放……放了哥哥就不要糯糯了……” 沈知糯干脆把脸埋进他的衣袖里,甚至还赌气似的,用那没受伤的左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抓了一下。 指甲划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酥麻。 谢疏白低头,看着那张埋在他袖口的小脸。 他向来智计百出、运筹帷幄,朝堂之上,便是面对天子也是面不改色。 可如今,面对这么一个高烧昏迷、满口胡话的女人,他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你——” 0202 0202———————— 看到好多暖心评论,抽两个宝宝回复一下呀(づ ̄06 ̄)づ 1、给【小甜心76琪,烨宝贝】 有大号哦,这里就不说啦,缘分这东西很奇妙的,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在大号惊喜相遇啦! 2、给【女频写浪子男趣事】 哈哈哈哈姐妹太懂我了!!!我的书必须男全洁!放心追更~ 最后感谢所有宝宝的支持和喜欢(づ ̄06 ̄)づ 欢迎大家多多留言互动,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的(づ ̄06 ̄)づ 后续我也会不定期在书评、评论区随机翻牌哦!为了方便大家查看,回复都会统一放在正文末尾哒~ 第九十二章 你这老头子怎么身上也不暖和哇 谢疏白喉结剧烈地滚了滚,眉峰蹙起,“你……” 那句到了嘴边的“放肆”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训她,与训一只迷迷糊糊的幼猫有何分别? 修长有力的手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再用力将她推开。 他沉默地坐在原地,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 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仍在与某种无形的理智对峙。 半晌,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另一手重新拧干了帕子,轻柔地贴在了她滚烫的额头上。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素白的袖口,也落在她紧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热度又往上窜了窜,烧得沈知糯喉咙干痛,神智愈发混沌。 她在昏沉的梦里挣动,只觉得后背像是有千百根针在扎。 又像是被什么沉重的枷锁死死勒住,连喘口气都费劲。 那是御医为了止血,将她后背与右肩的纱布缠得极紧,一圈又一圈。 此刻,高热烧得她神智涣散,只觉得伤口里好像钻满了蚂蚁,密密麻麻的痒。 那一层层厚重的纱布更是成了刑具,勒得她每喘一口气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闷痛。 平日里她清醒着,为了演好老实人的模样,可能会咬着牙忍过去。 可如今她烧糊涂了,那层温顺的伪装被高热烧得七零八落,露出了底下娇蛮的本性。 “难受……”她终于不耐烦了,那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小意温顺,反倒带着一股蛮劲。 沈知糯眉头紧蹙着,开始无意识地在床榻上扭动起来。 汗水顺着她白皙的颈侧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这一动,牵扯到右肩的箭伤,原本已经止住血的伤口隐隐又有崩开的架势。 谢疏白原本正由着她抓着衣袖,见状,清冷的眉眼微微一沉。 他长臂一伸,精准地按住了她没受伤的左肩,声音威严:“别乱动!伤口会裂!” 这声音在平日里,足以让满朝文武心惊胆战。 可偏偏,此刻落入了一个烧得不省人事的沈知糯耳中。 非但没起到作用,反倒像是苍蝇嗡嗡作响,烦人得很。 她根本听不进半个字,只觉得压在身上的这只手沉得像座山。 连带着后背那勒死人的纱布,紧得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 本能的脾性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理智。 沈知糯黛眉一拧,烧得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烦。 她猛地一抬手,毫不客气地挥开了谢疏白按在她肩上的手。 “拿开!勒死老娘了!” 声音虽娇软无力,可那几个字却吐得极重,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娇蛮。 谢疏白那只被挥开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黑眸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榻上的女子。 京城谁人不知,定安侯府的大小姐沈知糯,是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走路连裙摆都不带晃一下的老实人。 平日里见了他,更是低眉顺眼,规矩得像是个假人。 可如今,这个老实人居然自称老娘? 还敢挥开他的手? 谢疏白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化作了一抹极深的玩味。 他非但没恼,反而松开了按着她的手,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眼底幽深: “原来除了笨是装的,这性子也是装的?” 他嗓音低沉地呢喃了一句,带着几分探究,倒要看看这女人烧糊涂了还能吐出什么话来。 然而,还没等他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床榻上的动静又变了。 约莫是刚才那一巴掌用力过猛,又或者是药效彻底上来了,沈知糯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股阴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往上钻,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万年冰窟窿里。 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去寻找热源。 而此时,床榻边上正坐着一个散发着融融暖意的大火炉。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直勾勾地便朝着那唯一的温暖源扑了过去。 谢疏白正兀自思量着,冷不防瞧见那团软绵绵的身子直接朝自己倒了过来。 他素来有洁癖,最厌旁人近身,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往后一仰,便欲起身避开。 几乎是本能地,他身形往后一仰,便准备起身躲开。 可沈知糯哪能放过这个唯一的暖炉? 仿佛察觉到了他要逃,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猛地一捞,死死地抱住了谢疏白的腰。 “唔……别动……” 她不仅抱了,还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右腿不客气地搭在谢疏白的腿上,脑袋顺势抵在他的胸口。 整个人像是一根藤蔓,严丝合缝地将首辅大人给缠了个结结实实。 谢疏白的身子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隔着单薄的衣料,那股惊人的高热伴随着她细碎急促的喘息,一下又一下地烫在他的皮肤上。 “放手。” 谢疏白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伸手去推她的肩膀,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可沈知糯却被他推得烦了,哼哼唧唧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不是之前那种乖巧顺从的轻蹭,而是带着一股子骄纵和委屈。 像是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家找大人撒娇取暖一样。 她用头顶一下一下地拱着他的下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爹……冷……你这老头子怎么身上也不暖和哇……” 谢疏白:“……” 被叫老头子的首辅大人那张冠绝京华的俊脸,此刻彻底黑成了锅底。 大梁朝最年轻的首辅,素来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谢大人,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在这个烧得神志不清的女人嘴里,他不仅莫名其妙地升了一辈成了“爹”。 还是个“不暖和的、没用的老头子”? “沈知糯!” 谢疏白咬牙切齿地冷斥一声,这一声连名带姓,当真是带了三分真火。 可怀里的人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沈知糯烧得迷糊,只觉得耳边有只苍蝇一直嗡嗡叫,还老是推她。 “你干嘛老是推我?!” 第九十三章 要爹爹喂 沈知糯被推得火大,索性手脚并用缠得更紧,像只树懒似的。 她猛地抬起头,在那昏暗的光线下,那双被高热蒸得水汽氤氲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谢疏白的脸。 其实她眼前一片重影,根本看不清,只模模糊糊捕捉到一个极好看的轮廓。 沈知糯微恼,左手猛地抬起,修长纤细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用力捏住了谢疏白那线条凌厉的下巴。 力道极大,捏得谢疏白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 “你是我爹!” 她语气凶巴巴的,眼角却挂着一抹委屈的红晕,抽了抽鼻子,开始胡搅蛮缠: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爹……” “你既然找到我了,就只能当我爹!!” “只能偏心我,听见没?” “你要是敢偏心那个沈昭华,我就……我就咬死你!” 听到沈昭华三个字,谢疏白原本想要扯开她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沈昭华。 定安侯府那位金尊玉贵、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沈昭华貌美嘴甜,身子又是个药罐子,从小就深得定安侯夫妇的偏爱。 即便当年沈知糯被寻回,这假千金也没被赶出门。 反倒是被定安侯夫妇收养,留在了侯府做了二小姐,依旧过着金尊玉贵、衣食无忧的日子。 两年前她病重被送去庄子上养病,侯爷和夫人几乎将整个库房的药材都折腾了过去,临走前更是执手相看泪眼。 那份不舍,简直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哄她开心。 人人都道她温吞木讷,不争不抢,可原来…… 在最深沉的梦魇里,她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谢疏白看着她。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垂着的眉眼,此刻因激动而染上绯色,里面盛满了积攒多年的委屈。 她平日里演得有多无所谓,此刻心底的防线崩溃得就有多彻底。 像是个终于找到依靠、却不知该如何撒娇的孩子,只能将最脆弱的一面剖开给他看。 一丝异样的情绪,悄然在谢疏白心头蔓延开来。 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缠住了心脏,不疼,却勒得他有些发软。 还没等他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沈知糯的作妖却还没完。 许是觉得眼前的“爹”不说话是在默认,又或者是梦魇深处看见了沈昭华抢走她东西的画面。 她忽然有些气急败坏,恶狠狠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个凸起—— 那是谢疏白随着呼吸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下一秒,她猛地凑上前,张开小嘴,一口就咬了下去! “唔——” 谢疏白浑身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那并不是真正要见血的撕咬,她烧得浑身软绵绵的,这一口下去,倒更像是小奶猫没长齐牙齿时的磨牙。 温热的舌尖无意间扫过皮肤,带着湿漉漉的触感。 湿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他最敏感的脖颈处,那微弱的刺痛混杂着奇异的酥麻,瞬间化作电流,顺着脊椎骨一路狂奔,直冲脑门。 他那素来引以为傲的定力,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了一角。 喉结在她细密的齿尖下难以自抑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动,反倒让她的牙齿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泛着暧昧水光的牙印。 “你不许去看她!听见没!” 沈知糯磨了磨牙,凶巴巴地命令道,那股子野蛮而霸道的本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谢疏白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始作俑者。 她已经咬完了,此刻正满足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 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几声有些得意的气音。 “沈知糯,放手。” 谢疏白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 可怀里的人不仅没放,反而变本加厉地收紧了手臂。 “不放不放就不放!”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股子无赖的蛮横,“蛮蛮最喜欢爹爹了!” 说完,她仰起滚烫的小脸,在那线条冷硬的下巴上“啾”地亲了一口。 亲完了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老头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你还要长命百岁呢,死不了。” “你……成何体统!” 谢疏白刚想发作要推开她,怀里那作乱的小东西却又凑了上来。 这一次,温软的唇瓣精准地贴在了他的下巴上。 不是咬,也不是啾的一下,而是实打实的亲吻。 她甚至伸出指尖摸了摸那处,迷迷糊糊地嘟囔:“爹,你胡子哪儿去了?” “怎么没扎人了……” 被捏住下巴又被亲了一口的谢首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固,又瞬间逆流。 整个人僵硬得宛如一尊刚出土的玉雕。 外表看似还维持着冷硬的轮廓,内里却早已被这道不合礼数的亲吻凿开了一道裂缝。 尤其是那双耳廓,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胡闹!” 他猛地伸手,有些粗暴地抵住她的额头,将那颗乱蹭的脑袋推远了几分。 喉结剧烈地翻滚了几下。 “沈知糯!”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强撑的威严,“你已经……长大了!” “不可……”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说出口都丢人。 “不可亲……亲什么爹爹!” 被推开的脑袋又像块牛皮糖似的凑了回来。 沈知糯眨了眨眼,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混沌的茫然: “嗯?” 这一通折腾下来,她身上出了层薄汗,高热总算是退下去了一些。 但意识还是模糊的,此时的仍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 看着眼前的谢疏白,还是重影叠着重影。 “渴……” 沈知糯哼哼唧唧地嘟囔着,无意识地砸吧了一下嘴。 干涸的唇瓣上起了几道细小的皮屑,看着怪可怜的。 “爹爹,要喝水~” 这一声唤得又软又糯,带着股撒娇的意味。 谢疏白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与病人计较。 这才冷着脸,有些僵硬地从她怀中抽出自己的胳膊,去拎床边的温壶。 倒水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温热的水流在白瓷杯里激起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给你。” 他端着杯子递过去,声音依旧冷硬。 “不要这个……” 沈知糯嫌弃地嘟囔,声音娇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要爹爹喂——” ———————— 【小剧场·儿童节特供】 谢疏白(冷脸):本官公务繁忙,没空陪你们胡闹过节。 沈知糯(裹着纱布):我刚挡完箭,血条都快空了,也没心情过节。 作者(举着喇叭):那就祝看书的各位大朋友、小朋友节日快乐! 愿诸君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无论几岁,开心万岁! 六一快乐,永远做个快乐的小孩! mua!02(070607)73(070607)73(070607)73 第九十四章 沈姑娘咬人的时候,挺勇猛 谢疏白危险地眯起了双眼:“沈知糯,你别得寸进尺。”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警告。 可榻上的小东西显然没把这警告放在眼里。 沈知糯不耐地哼了一声,也不知哪来的蛮力,竟强撑着身子支起来。 右肩的伤口疼得她额角冒汗,她也全然不顾,左手猛地一探,死死揪住了谢疏白的衣领。 那力道极大,猝不及防间,堂堂首辅大人竟被她拽得身形一晃,不得不顺着那股蛮力俯下身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谢疏白还未来得及发作,沈知糯已凭着本能凑向那端着杯盏的手。 可她烧得浑身发软,眼神更是重影,哪里还对得准杯口? 她这么一凑,唇瓣非但没碰到杯沿,反而不偏不倚,擦过了谢疏白修长的指节。 “……” 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 谢疏白本能地想要抽手,可渴极了的沈知糯,已经就着他的手急促地吞咽起来。 温水入喉,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打湿了他的手指,也浸湿了他的袖口。 “哈……” 喝饱了水,在沈知糯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咂咂嘴,似乎在回味,半眯着眼嘟囔了一句:“爹爹喂得水就是甜……” 评价完,她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子一软,脑袋一歪。 极其顺理成章地将整张滚烫的小脸,直接埋进了谢疏白那还沾着水渍的手心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掌心,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她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睡死过去。 屋内霎时静谧,只剩下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疏白维持着那个被强行拽下的姿势,右手仍被她死死抱在怀里,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脸颊。 他垂眸,看着指尖那点晶莹的水渍,再看看怀里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还带着一丝嚣张满足的小东西。 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却终究是没有将手再抽出来。 这一守,便守到了后半夜。 东方微明,晨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洒下一片斑驳的碎金。 沈知糯是在一阵清凉的舒适感中醒来的。 高热退去后,身子虽然有些酸痛,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舒服地舒了口气,刚想翻个身,却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体的触感有些奇怪。 她的左手紧紧搂着一截精壮的腰身,整条左腿还不客气地横搭在对方的腿上。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树袋熊,严丝合缝地挂在一个人身上! 而且,这个人肉垫子身上,还散活着一股极淡极好闻的雪松香气。 这香气……怎么这么熟悉? 沈知糯的脑子瞬间当机了。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视线先是掠过那大喇喇敞开的领口。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精美诱人的锁骨,以及…… 在喉结侧面,一个清晰可见、甚至还带着点点红痕的……牙印! 再往上,是谢疏白那张冠绝京华、此时却黑得能滴出水来的俊脸。 他正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整夜未眠。 可即便如此,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轰—— 昨夜那些荒诞、娇蛮、无法无天的碎片一点点涌入脑海。 “拿开!勒死老娘了!” “你既然找到我了,就只能当我爹!” “你要是敢偏心那个沈昭华,我就咬死你!” 还有……她亲他下巴、咬他喉结、甚至还夸他的水甜…… “……” 沈知糯绝望地闭上眼,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去。 她不仅把他当成了爹,还当成了磨牙棒?! 她兢兢业业演了这么多年的温顺老实,一夜之间全毁了! 药丸。 真的药丸。 沈知糯咽了口唾沫,试图在不惊动这位大佛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手脚从他身上撤退下来。 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动。 “醒了?” 一道略带沙哑、却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 沈知糯的动作瞬间卡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谢疏白缓缓睁开眼,那双素来清冷的黑眸里,此时不带半点睡意,幽深得宛如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僵硬的姿势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她那张瞬间涨得通红的脸上。 沈知糯僵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只能干笑两声,试图挽回一下自己摇摇欲坠的人设: “世……世子……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昨晚烧糊涂了,没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神飘忽,却还是忍不住往他喉结上的那个牙印上瞄。 那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怎么看怎么暧昧。 谢疏白自然没有错过她的目光。 他微微扬眉,也不拆穿她拙劣的演技,只是慢条斯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她抓得有些凌乱的衣领。 修长如玉的手指掠过喉结,将那个暧昧的牙印严严实实地遮挡在月白色衣领之下。 “沈姑娘咬人的时候,挺勇猛。” 谢疏白嗓音沙哑,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可偏偏是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沈知糯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座定安侯府来。 “咬人?啊……呵呵,有、有吗?” 她眼神飘忽,干巴巴地笑着,“可能是梦到……额……在啃酱肘子……” 声音越说越小,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得抠脚。 看着她这副活色生香、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鲜活模样。 谢疏白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比起平日里那个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得像具提线木偶的沈大小姐。 如今这个满脸尴尬、古灵精怪的她,显然要生动得多。 谢疏白长身而起,月白色衣袍垂落,瞬间将室内的光线都压暗了几分。 第九十五章 亏大发了 谢疏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沈知糯身上。 不过,他并未多言。 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漠地朝门外唤了一声:“连翘。” 一直守在门外的连翘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您终于醒了!” 连翘一进来,就红着眼眶扑到床边。 谢疏白神色冷清,不再停留,转身便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房间。 那背影依旧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首辅大人,若非那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痕,沈知糯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大梦。 “呼——” 等谢疏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知糯才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软枕上。 她一把攥住连翘的手,压低声音急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跟谢疏白……” “小姐,您昨夜真是吓死奴婢了!” 连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昨儿个夜里您烧得糊涂,一直说胡话。” “偏巧那时,睿王妃带着人来了,要进来看您。”” 沈知糯眉头一皱:“睿王妃?” “是啊!”连翘连连点头,“当时谢大人就在房里,奴婢吓得心脏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那后来呢?”沈知糯急忙问,“她见到谢疏白了?看穿他身份了没有?” “没有。”连翘摇了摇头。 “谢大人昨晚刚回来时,一副不愿多待的模样,可不知怎的突然就留了下来。奴婢正奇怪呢,出去就撞见了睿王妃。” “睿王妃听到是世子贴身守在您的床边,她乐见其成,当即就带着人走了,说是今早再来看您。” 沈知糯听到这里,微微一怔。 她看着自己还残留着雪松香气的被褥,抿了抿唇,轻声问: “所以……昨夜,是他照顾了我整夜?” 连翘重重地一点头:“嗯呐!” “你……” 沈知糯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猛地翻过身,懊恼地直锤床板,嘴里直哼哼: “连翘啊连翘,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我生病是个什么鬼样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 “你怎么能让他留下来照顾我?!” 连翘吓得赶紧去拦她乱动的手,“哎哟,我的好小姐,您可仔细着身上的伤!” 她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着:“那昨晚情况紧急嘛……奴婢当时脑子里一团乱……” “再说了,是谢大人自己要留下的,奴婢哪敢赶他走啊。” 话音未落,连翘猛地回过神来。 她瞅着自家小姐那副恨不得撞墙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弱弱地问: “小姐,您昨晚……该不会是对谢大人做了什么吧?” 沈知糯动作一僵猛地扯过被子把脸捂了个严实,发出绝望的哀嚎。 “简直是形象尽毁啊!” 被窝里传来她闷声闷气的控诉,“他本就不喜我,如今恐怕更是厌恶我厌恶到了骨子里!” “啊?”连翘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么严重?!小姐您到底干啥了?” 沈知糯掀开被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悔得肠子都青了:“我把他当成了我爹,还把他当成了磨牙棒!” “最要命的是,我还说胡话,威胁他,甚至还调戏般地说他喂的水甜……” 完了,这下是真的把这位清冷孤傲的首辅大人给得罪了个透底。 沈知糯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这种懊恼的情绪在沈知糯脸上仅仅维持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只见她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一拍大腿,扼腕叹息道:“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小姐?”连翘一脸懵。 “我亏大了啊!” 沈知糯痛心疾首:“既然昨晚我都已经不清醒了,既然便宜都占了,人也被我得罪光了……” “我昨晚怎么就没趁机多占点便宜呢?” 连翘:“……?” “那可是谢首辅!” 沈知糯双眼放光,脑海中浮现出清晨瞧见的那一幕—— 月白衣衫半敞,精致的锁骨,还有那劲瘦如柳的腰身。 “那张脸,那身段,平日里多瞧一眼都是亵渎。” “我昨晚要是手脚再利落点,直接把他给……” “啧,反正以后是再也没这种机会了。” “失策,简直是生平第一大失策!” 连翘无力地抚了抚额头,彻底无语了。 自家小姐这色胆包天的毛病,真是一生病就原形毕露。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丫鬟通传的声音,说是睿王妃过来了。 沈知糯瞬间收敛了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 眨眼间便恢复了平日里老实温婉的病弱模样。 “哎呦,我可怜的孩子,可好些了?” 睿王妃还没进门,那关切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她一身华贵锦衣,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忧色,快步走到床边坐下。 “多谢伯母挂心,已经好多了。”沈知糯声音虚弱,眼眶微微泛红,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受宠若惊。 “你这孩子,真是个傻的!” 睿王妃叹了口气,佯装嗔怪道:“那别院刺客突袭,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好,竟用身子去替靖王挡箭?” “你若是出点什么事,可让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 这番话,看似是责怪,实则是试探。 沈知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面上却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 “母妃教训的是,我当时也是吓傻了。” “瞧着那箭直冲着靖王爷去,我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想着殿下乃万金之躯,断不能有失。” “更何况南枝心心念念要嫁给靖王,若是殿下有个闪失,妹妹只怕也要伤心欲绝。” “脑子一热便冲了上去,如今回想起来,也是后怕得紧……” 听到这话,睿王妃眼底露出一抹满意的笑:“你这孩子,倒是个识大体的。” “虽说莽撞了些,但总归是护驾有功。” 睿王妃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今儿一早,二公主和靖王府都送了不少赏赐过来。” “就连陛下都——” 第九十六章 抄家流放一条龙 话说一半,她顿了顿,眉眼愈发舒展,眼底满是赞许: “连陛下都夸你忠勇可嘉,咱们睿王府这次也跟着长了脸。” “你且安心养病,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吩咐下人。” “多谢伯母。”沈知糯乖巧应下。 睿王妃陪着说了会儿贴心家常,眼神里满是温和关照,再三叮嘱她务必好生歇息,这才离去。 待人走后,沈知糯只觉得应付这一遭比挡箭还累。 加上刚吃的药药效上来,脑袋昏沉得厉害,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屋外的日光已经偏了西,暖融融的金色洒在窗棂上。 “小姐,您醒了?” 连翘端着温水进来:“谢家的小姐来了,已经在外厅等了好一会了。” “奴婢瞧您睡得香,便没叫醒您。” “清瑶?”沈知糯撑着身子坐起来,“快请她进来。” 话音刚落一道灵动的身影便如同一阵风般刮了进来。 “知糯!”谢清瑶红着眼眶,一脸急色。 她几乎是飞扑到床边,一把死死抱住了沈知糯的胳膊。 “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有多担心你!” “嘶——!” 她抱得正是沈知糯受伤的右肩,剧痛袭来,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瞬间褪去血色。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的伤!” 谢清瑶吓得像触了电似的猛地松开手,手忙脚乱地去查看她的伤口,“怎么样?疼不疼?” “伤口有没有裂开?都怪我太毛躁了!” “没事没事。” 沈知糯缓过那阵钻心的疼,勉强挤出一抹安抚的笑,“不怪你,你别急。” 谢清瑶自责地咬着唇:“我昨日来看你的时候,听御医说你伤势极重。” “若是昨夜高热退不下去,恐怕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当时吓坏了,立马回府想找我哥哥拿他的令牌,去请太医院的张圣手来。” “可奇了怪了,昨天我左等右等,也没见我哥哥回来。” “派去的人回话说,他下朝后便不知所踪,整整一夜未曾归府。” 谢清瑶纳闷地皱了皱眉,有些烦躁:“他极少在外夜宿的,偏偏昨夜就是没回来……” 听着谢清瑶的嘀咕,沈知糯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你哥哥不回家,是因为在我这当“爹”和“磨牙棒”呢。 当然,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清瑶,我真的没事了。”沈知糯拉着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你看,我现在热也退了,精神也好多了。” “小伤而已,养段日子就好了。” “哪里是小伤啊!” 谢清瑶后怕地拍着胸口:“听说,昨日那刺客的箭上可是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还好那箭被你的琵琶挡了一下,碎裂开来,你只是被碎木片和瓷片划伤。” “若是真中了那一箭……”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紧紧攥住了沈知糯的手。 沈知糯心中猛地一沉。 淬毒的箭? 不对啊,昨天她和靖王明明是演戏……那箭怎么会有毒? 沈知糯眼眸微眯,心中飞速盘算。 难道是靖王为了把戏做足,故意放出的风声? 毕竟那箭若是真有毒,她此刻也不可能安稳地躺在这里喝茶了。 又或者…… 她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包扎好的右肩,心头猛地一凛。 难道昨天除了靖王安排的演员,竟真的混进了刺客? 看出了她的惊惧,谢清瑶连忙拍了拍她的手,“不过你放心,那些幕后黑手,这回一个也跑不掉!” 沈知糯眉梢微挑:“哦?怎么说?” 谢清瑶凑近了一些,压着嗓子道:: “你还不知道吧?昨日靖王殿下回府之后,简直像发了疯一样!” “听说他连夜审讯了活捉的刺客,动用了靖王府最严酷的刑罚。” “那惨叫声,说是隔着条街都能听见!” 她比划了一下,神色愈发激昂:“不光审人,他还亲自带兵封了半个京城,挨家挨户地搜捕余党!” “那阵仗,简直要把整个京城掀过来!” 沈知糯眼皮跳了跳,脑海中浮现出那男人阴鸷冷戾的侧脸。 他出手向来狠绝,这般雷霆手段,倒也在意料之中。 “然后呢?” “然后啊,就在今日寅时,天还蒙蒙亮,靖王殿下就披甲上殿了!” 谢清瑶语速加快,“直接参了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白行简一本!” “白行简?”沈知糯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这个身份,却一无所获。 只觉得这官职与滇南挂钩,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靖王殿下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铁证往那儿一甩!” 谢清瑶绘声绘色地比划着,“控诉那白行简勾结滇南的铜商。” “在运送铜矿和白银时,虚报铜价,每斤竟生生高出了三钱!” “四年下来,他们侵盗国库白银达三十万两之巨!” “三十万两……”沈知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这数目,足以抄家灭族。 “对,三十万两!”谢清瑶重重地点头,“人证、账册、过磅底单,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那白行简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沈知糯心中暗惊。 可一个户部郎中,怎么会和滇南扯上关系? 等等……滇南?! 一道灵光在她脑海中炸开,她大哥沈知礼,不正是因为押送滇银遇袭击而被认定通匪的吗? “陛下震怒无比,当场就下了旨意。” 谢清瑶拍了拍手,继续说道,“抄没家产,主犯斩立决,余党流放!” “今天上午,靖王就亲自带着玄衣卫去抄了白家。” “就在刚刚,午时三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那白行简已经被押赴午门,当众斩首示众了!” 沈知糯整个人都愣住了。 “斩……斩了?这么快?” “对啊!” 谢清瑶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我来找你时就听到那白行简的脑袋已经落了地,现在指不定还在午门外挂着呢。” “京城里的百姓都去瞧热闹了,人人人都在夸靖王殿下铁面无私,雷厉风行。” 第九十七章 撞了个正着 沈知糯坐在病床上,背后莫名渗出了一层冷汗。 昨日下午遇刺,昨夜严审,今日一早弹劾,中午便抄家斩首。 前后不过短短一整天的时间,一个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就这样连根拔起,丢了性命。 这雷霆手段,这索命的速度…… 沈知糯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她总算知道赵峥为何会被称为“活阎王”了。 这索命的速度是真快啊。 对付这样的人,若是行错半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认识他后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沈知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 幸好他喜欢自己,不然当初在云栖阁,只怕她还没来得及钻进他衣袍底下,就已经人头落地了吧? 见沈知糯拍着心口、半晌没有言语,谢清瑶只当她是被这血淋淋的雷霆手段给吓着了。 体贴地握住沈知糯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 “知糯,你别怕。” “靖王殿下虽然在朝堂上冷酷了些,手段也确实狠辣,但他这个人……其实心底不坏的。” “哦?”沈知糯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疑惑,长睫微颤,轻声问道:“清瑶,你似乎很了解靖王殿下?” 谢清瑶抿了抿嘴,拉着沈知糯往床内侧坐了坐,压低声音道:“倒也不算特别了解。” “只是他与我哥哥自小一同长大,两人算是总角之交。” “我小时候爱缠着哥哥,便也经常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 说起往事,谢清瑶神色有些唏嘘: “在我的记忆里,殿下以前虽然性子有点冷,不爱说话,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睚眦必报、阴沉沉的模样。” “他以前……” “也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会在上巳节买一大捧花,见着相熟的姑娘就送一枝,顾及大家体面的意气少年。” 沈知糯挑了挑眉,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面上却只是乖巧地听着。 “那后来呢?殿下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唉,还不是因为先太子。” 谢清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刚想继续说下去,“自从五年前,先太子病逝,殿下他——” 咚咚咚! 话音未落,房门被敲得一阵乱响,紧接着院里传来小丫鬟惊慌失措的行礼声。 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抬眼便见连翘几乎是挪着步子蹭了进来,那张圆脸惨白得像纸一样。 “小、小姐……”连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世子……世子爷回来了。” 世子爷? 沈知糯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哪个世子?!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朝连翘使眼色:哪个世子?! 连翘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不敢出声,只能靠眼神疯狂交流。 她视线先是在谢清瑶的后脑勺上扫过,又飞快收回。 对着沈知糯一阵挤眉弄眼,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连翘:是靖王! 沈知糯头皮一麻:你确定?! 连翘:我怎么不确定?我敢拿脑袋担保!来的就是靖王! 他哪是走路,简直是带着寒气来的! 那股杀气隔着二里地都让人打哆嗦,院子里跪倒了一大片,大家都吓得魂飞魄散! 沈知糯呼吸瞬间一滞,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完蛋了。 谢清瑶刚才还说,她和靖王自小一同长大。 对于真正熟悉的人,根本不需要看清整张脸,有时候仅仅是一个身形、一个背影,甚至是一声咳嗽,都能在瞬间认出来! 若是让谢清瑶瞧见靖王顶着苏予白的脸出现在她的卧房…… 那睿王府,甚至是谢府,都得炸开锅! “知糯,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谢清瑶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关切地凑上前。 沈知糯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手心里全是冷汗: “没、没事,就是伤口突然有点扯着疼……” 她搜肠刮肚,试图想出一条应对之策,可越是着急,脑中越是乱作一团。 千万别进来……千万别进来…… 想不出对策,沈知糯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若是这两人此时碰面,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靖王怎么会不进来? 今日本该是谢疏白轮值,他这个时候顶着苏予白的脸出现,必然是仗着身份,特意来探望自己的。 怎么办?怎么办? 沈知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耳畔只余下心腔里那擂鼓般的狂跳声。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几乎是在连翘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已经大步迈进了内室。 “知糯——” 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凛冽的沉水香气瞬间席卷了整间卧房。 沈知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她眼睁睁看着谢清瑶闻声而起,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完了。 沈知糯死死闭上眼,藏在被下的手早已抓住锦被,甚至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只刚刚踏进房门的靴子,猛地钉在了地上。 靖王在看清那道纤细背影的瞬间,周身血气仿佛瞬间倒流,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凤眸骤然一沉,瞳孔在刹那间急剧放大。 谢清瑶?! 她怎么会在这里?! 赵峥心头巨震。 昨日他便按捺不住想来探视,可谢疏白守了沈知糯整整一夜,他寻不到半点空隙。 今日处理完白行简一案,他心急如焚,特意支开谢疏白,想着趁他回府前偷偷赶来瞧她一眼,亲眼确认她平安无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清瑶居然会偏偏挑这个时候前来探病,撞了个正着! 此时,听见门口急促的脚步声,谢清瑶连忙起身,转头望向门口,正要躬身行礼。 可视线撞上门口来人的瞬间,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 行礼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骤然凝固。 方才还漾着浅笑的杏眸,此刻因巨大的冲击而骤然瞪大,瞳孔深处映出那个不可思议的身影—— 第九十八章 世子好像在躲着我呀? “给世子爷请……” 就在谢清瑶抬眸的刹那,靖王那只已经踏进门槛的脚,硬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随即猛地向后一撤,硬是退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迅速调整了呼吸,将平日里那股冷冽高傲的将帅之气收敛得一干二净,连脊背的线条都在一瞬间变得柔和。 身侧跟随而来的丁柱心领神会,一个箭步跨前,恰好挡在了靖王与谢清瑶之间。 他冲着谢清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床榻上,沈知糯认命地闭上双眼,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息,二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静得吓人。 她试探着掀起一只眼皮朝门口瞟去—— 只见谢清瑶那福下去的身子僵在半空,行礼的话语也只吐出了半截便卡在了嘴边。 此刻的靖王喉结剧烈滚动,胸膛微微起伏。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那温润柔和,带着几分慵懒绵软,甚至刻意模仿了苏予白那招牌式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既有客在此,那本……本世子晚些再来……”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急促得近乎凌乱的衣料摩擦声。 那道墨色身影转瞬便退出门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清瑶缓缓直起身,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满是错愕。 她转身时,视线恰好撞上丁柱那张大脸,只来得及看到世子侧身隐入朱红大柱和博古架阴影里的身影。 以及那渐行渐远、慌得不能再慌的脚步声。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又转头看了看一旁同样石化的连翘, 最后把困惑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咦?” 谢清瑶纳闷地皱起眉头,“知糯,我怎么感觉……” “世子好像在躲着我呀?” 何止是躲,刚才那架势,简直像是撞见了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有、有吗?” 方才靖王仓皇逃窜的画面还在沈知糯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方才那短短一瞬,她几乎以为真的要当场暴露。 尤其是谢清瑶回头时,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好几拍,又硬生生剧烈跳动起来,慌乱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费力扯出一抹笑容: “可能……可能是世子他,瞧见屋里有女客,” “顾及男女大防,觉得多有不便,所以才刻意避嫌的吧。” “避嫌?” 谢清瑶立刻撇了撇嘴,满脸都是不赞同。 她眼底的疑惑半点未消,反而更浓了几分。 “这说不通啊,他常去靖王府,我们以前常常碰面,从未见他这般刻意避嫌过。” “再说了,他平日里不是最温和体贴、最是懂礼数的吗?” “怎么今日……走得跟后头有恶鬼在追似的?” 她回想方才那仓促的一幕,苏予白脚步仓促、身形慌乱。 那分明是落荒而逃,哪里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 谢清瑶微微歪头,细细回想方才那逃也似的离开的墨色背影。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语气也越发古怪: “而且……怎么感觉世子他比往日看着高大不少?” “肩背也宽阔硬朗了许多,全然不像平日里那般清瘦的……”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沈知糯心头! 最害怕的事被人当面提起,她瞬间心神大乱。 来不及思索半点说辞,沈知糯猛地捂住嘴,爆发出一阵剧烈又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这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她咳得浑身发抖,整张脸颊涨得通红。 细碎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被逼了出来,看起来难受又虚弱。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一旁的连翘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抬手熟练地替沈知糯顺着后背,轻拍抚气。 她刻意拔高了音量,语气满是焦急慌乱: “哎呀谢小姐,您瞧瞧,我家小姐定是方才动了身子,不小心扯到伤口了!” “这额头上全是冷汗呢!” 谢清瑶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看着沈知糯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哪里还顾得上研究什么背影? 她吓得连忙凑上前,伸手去探沈知糯的额头: “怎么突然咳成这样?是不是刚才起身太猛了?快,快扶她躺下!” 虽然暂时混了过去,但沈知糯心里清楚,谢清瑶方才的怀疑并非一时兴起。 她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 方才那一眼,怕是已经将那违和的背影刻进了眼里。 这颗怀疑的种子,今日算是种下了。 “都怪我不好,在你病着的时候还拉着你东拉西扯,害你伤口疼。” 谢清瑶自责地扶着沈知糯躺下,语气满是自责: “你快歇着,我不打扰你了,明日再来看你。” 她叮嘱了连翘好几句好好照顾,这才离开。 直到那抹灵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整间卧房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呼——” 沈知糯如同脱了水的鱼一般,猛地瘫倒在床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一摸后背,一身中衣早就被冷汗给浸透了。 “小姐……” 连翘也是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毫无形象地擦着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我的娘诶,刚才奴婢这魂儿都快被吓飞了!谁能想到啊——” “这靖王殿下,平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以为他们要碰面嘞!” “结果他竟然一见着谢大小姐,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知糯躺在床上,回想起刚才赵峥那副惊慌失措、却还要强行捏着嗓子装温柔的模样,突然有些想笑。 他居然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不过,笑过之后,沈知糯脸上的神色又凝重起来。 “清瑶怕是起了疑心。” 连翘脸上的轻松瞬间收了起来,凑近了些:“那怎么办?” “要不……” 沈知糯戳了戳连翘的脑门,“要不现在追出去,跟她说‘噢,世子最近骨骼二次发育,不仅个头拔高了三寸,连肩膀都拓宽了半尺’?你猜她信不信?” 连翘摸着脑门,讪讪地笑了笑:“听着像吃邪药了。” “这事儿不能刻意去解释。”沈知糯理了理被角,眼神清明,“越描越黑,越解释越是欲盖弥彰。” “左右她也只是瞧见了个背影,又没瞧见正脸。” 话虽如此,沈知糯心里却也直打鼓。 还没等主仆二人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外头的院子里,便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第九十九章 怎么?现在就非要不可? 那脚步声极大,且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听便知来人压根没有刻意收敛。 沈知糯心里一惊,暗骂一声。 这煞星怎么又折回来了?! 果不其然,门帘被一把撩开,带进了一股冷冽的沉水香气。 靖王顶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苏予白的脸,面色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天知道他刚才在隔壁书房里急成了什么样子。 若非极力克制,他恨不得在谢清瑶踏出院门的瞬间,就把那碍眼的人给扔出去。 如今好不容易盼着人走了,他连一刻都等不得,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世……” 连翘刚要行礼,就被靖王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出去。” 连翘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缩了缩脖子,连忙退了出去。 顺手还贴心地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靖王两步跨到床前,带起一阵急风。 他二话不说撩开衣摆往床沿一坐,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便直接探了过来,不由分说就要去解沈知糯的衣襟。 “你干什么?!” 沈知糯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肩上的伤,右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 一双杏眼瞪得圆滚滚的,满是惊恐与防备。 “不可!世子,这大白天的,外头还有丫鬟守着呢!” 她声音压得极低,因为紧张,尾音还带着一丝颤。 靖王原本满心焦灼挂念她的伤势,可此时瞧见她这副如临大敌、防贼似的娇怯模样,心里那股阴鸷瞬间散了大半。 还能有闲心想这些有的没的,说明这丫头伤势并无大碍。 心中那点焦躁霎时化作一股浓烈的逗弄之意,他手上动作顿住。 没再继续撕扯她的衣裳,反而顺势俯下身去。 高大的身躯瞬间压了下来,将沈知糯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两人额头几乎相贴,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纠缠、交融。 他身上那股标志性的冷冽沉水香,瞬间侵占了沈知糯所有的感官。 “不可?” 靖王挑了挑眉,深邃的凤眸里荡开一抹戏谑的笑意,声音沙哑而低沉: “知糯,我不过是想瞧瞧你的伤口换药了没有。” “你这般护着衣襟,是在想些什么不正经的事儿?”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痒痒的。 沈知糯的脸登时火烧火燎地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她尴尬地移开视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能怪她吗?! 主要是他平日里那副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饿狼样实在太明显了! 每次看她的眼神都恨不得立即扒光她的衣服,她怎么可能不往歪处想? 瞧见她莹润白皙的脸上染上这般诱人的红晕,靖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真是爱极了她这副羞恼交加的模样,比平日里那副老实本分的木偶样子要鲜活万倍。 “乖。”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绯红的面颊,低低笑出了声: “我知道你想要。” “不过你现在身上还带着伤,等过两日伤势大好了,我定会好好满足你。” 沈知糯一口气好悬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气得直咬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想要了?世子请自重!” 靖王瞧着她又羞又怒、一双美目水汪汪直勾勾瞪着自己的模样,只觉得浑身血气直往下腹涌去。 他非但没退,反而低头笑得更欢,胸腔微微震动: “怎么?” “现在就非要不可?” 他故作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纵容与无奈: “行吧,既然你这般心急,那我……一会儿小心些便是了。” “你——” 沈知糯刚要开口痛骂这个不要脸的无耻之徒。 然而才刚张嘴,余下的字眼便悉数被吞没在了一个炽热而霸道的吻里。 靖王封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带着他隐忍了一整日的焦灼。 沈知糯唔了一声,本能地想要挣扎。 可男人的动作极快,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一个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稳稳地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坐着。 “唔……” 他的吻技实在太好,攻城掠地。 舌尖不容拒绝地叩开她的贝齿,极尽缠绵地瞬息着。 沈知糯的双手原本抵在他的胸前想要推开他,可随着这个吻渐渐深入, 鼻尖充斥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只觉得浑身发软。 原本抗拒的力道,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虚虚地揪着他的衣襟。 她整个人,软得就像一滩水,彻底瘫软在他宽阔温热的怀里。 等到沈知糯迷迷糊糊地找回一丝神智时,只觉得身上一凉。 她一惊,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中衣不知何时已被他剥了干净。 连同里面的小衣也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 大片如雪般白皙的肌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缠绵的一吻终是停下,靖王呼吸粗重地抵着她的额头,久久未动。 可当那双凤眸微微侧移,落在右肩那缠绕着的白色纱布上时。 靖王眼底那一抹浓重的欲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疼惜。 只见那包裹得极好的纱布,渗出了丝丝刺目的殷红。 血迹虽已干涸凝成赭色,可那洇开的痕迹仍在无声地宣告的这次的伤不轻。 带着薄茧的大掌轻轻覆在伤口边缘。 男人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重了一丝一毫。 “疼吗?” 靖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心疼。 见状,沈知糯眼底那点迷蒙的情意瞬间收敛,化作一汪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微微垂下眼睫,两滴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 要落不落的,惹人怜爱。 她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疼……” “世子,好疼……” 靖王的心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避开她的伤口,他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指腹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问道: “既然知道疼,昨日在别院,为什么要冲上去替靖王挡箭?” 第一百章 加更一章,请各位笑纳 看着她的眼睛,靖王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可知道,那箭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若是当时箭头偏上一寸,你现在恐怕已经……” 说到此处,他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他根本无法想象,若是昨日她当场毙命,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沈知糯靠在他的颈窝里,听着他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眸光微闪。 来了。 男人的疑心病。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飘飘的: “当时情况危急,我哪还顾得上想毒不毒的?” “只想着……靖王殿下乃是陛下的嫡次子,位高权重。” “若是出了事,朝堂必将大乱……”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 随后,她有些依恋地环住了靖王的脖。 将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里满是深情: “更何况……我知道,靖王殿下是世子在京中最要好的朋友。” “世子往后要在朝中立足,少不得要仰仗靖王殿下。” “我救了靖王,便是帮了世子。” 她吐气如兰,声声切切: “为了你,别说是一支毒箭,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闯一闯的。” 屋里静了片刻。 靖王的身子在这一瞬间僵硬如铁。 他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钢丝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疼。 为了他。 却不是他。 她是为了苏予白,才去挡箭。 靖王闭了闭眼,眼底瞬间翻涌起一丝近乎自虐的暴戾,夹杂着无处发泄的自嘲。 他在嫉妒,嫉妒得五脏六腑都像被碾碎了一样。 可偏偏,他现在只能顶着这张脸,借着苏予白的名头,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她堂而皇之地抱在怀里,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为了我?” 靖王缓缓低下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试图从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真的不是为了你大哥?” “也不是为了……你父亲还在靖王府这件事?” 沈知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迷茫而受伤地看着他。 眼眶瞬间就红了: “世子是不相信我吗?”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像一碰就碎: “我只知道,嫁鸡随行,嫁狗随狗。” “自打住进睿王府的那一天起,我的心里便只有世子一人罢了……”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大哥和父亲的陷阱,只是挂着两行清泪,泪水汪汪地望着他。 看着她眼眶里打着转,摇摇欲坠的泪水,靖王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长叹一口气,双臂猛地收紧,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那动作看似粗鲁霸道,可落在她背上的手掌,却透着无尽的怜惜。 “是本……是我的错。” 他艰涩地改了口,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不该疑你。” 沈知糯趴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男人啊,果然都吃这一套。 —————— 与此同时,谢府门前。 一辆看似低调,实则用料极考究的马车静静蛰伏在阴影中。 谢疏白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绸衫,外罩一件玄色暗花鹤氅。 衣料虽不张扬,却触手生温,流转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他身姿笔挺如松,清冷矜贵,正抬脚准备上马车。 “哥!” 谢清瑶的马车恰在此时停稳,帘子一掀,她提着裙摆跳下车,几步便凑了上来。 谢疏白上车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清冷如谪仙的俊脸上素来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清亮的眸子,在触及自家妹妹时,才微微柔和了一瞬。 谢清瑶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么晚了,哥哥还要出府?” 谢疏白并未答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车。 他反手一拂袖,语气古板依旧: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成何体统。” 谢清瑶心虚地吐了吐舌头,上前挽住他的袖子撒娇: “我去睿王府看望知糯姐姐啦。” “她昨日为了护驾挨了一箭,伤得那么重,我这个做姐妹的,总不能不管吧?” 听到“知糯”二字,谢疏白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昨夜她高烧呓语、死死拽着他衣襟胡乱啃咬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只淡淡道: “嗯。” “定安侯府遭逢大难,她在睿王府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你既与她交好,往后确实该多去走动,替她解解闷。” 说罢,他抽回衣袖,转身便要登上马车。 “哥,你等等!” 谢清瑶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扯住他的鹤氅一角。 谢疏白眉头微蹙,有些无奈地回头: “还有何事?” 谢清瑶四下环顾,见左右无人,才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眉头紧锁: “哥,我今日在知糯屋里,撞见苏世子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一眼的违和感,语气越发古怪: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瞧着跟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好像一下子长高了不少,身形也健硕了,走路带风的。” “总之就是怪怪的,说不上来。” “哥,你最近……有见到他吗?” “以前常见你们和靖王一道去茶楼,怎么近两个月来,反倒没见他跟你们走动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疏白那只即将踏上脚凳的脚,在空中略一停顿,旋即稳稳地收了回来。 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清冷凤眸,骤然缩了缩。 一抹极深的厉色自眼底一闪而过。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晚风都停止了流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清瑶,声音压得极低: “你……见到了予白?” —————— 评论区都有看!催更的小喇叭我也都收到啦! 直呼救命! 爆更80章真会要了老命。 臣妾做不到啊!臣妾真的做不到呐! 这种高强度输出的感觉,简直比沈知糯挡的那一箭还要命(捂胸口) 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灵魂都已经被榨干了(╥﹏╥) 但是!但是! 看着大家这么热情的呼唤,为了不负各位的厚爱…… 咱们打个商量? 比如……打个骨折? 童叟无欺! 加更一章! 么么么么哒! 第一百零一章 殿下支开我,是为了去见沈姑 “你……见到了予白?” 谢疏白的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激起了一阵无形的波澜。 清冷如雪的眼眸微微眯起,藏在广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是啊,见到了。” 谢清瑶并未察觉到自家哥哥的异样,只是苦着一张脸,有些苦恼地绞着手帕: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他看见我,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 “连个招呼都没打,急匆匆地就往书房里躲!” “哥哥的几个朋友中,就属他最懂礼数,每每见了我少不得要温声细语地问候几句。” “可今日,他那步子迈得飞快,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他一样!” “太奇怪了!” 说到这里,谢清瑶突然凑近了些。 她眨巴着大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盯着谢疏白: “哥,你老实交代。” “你们是不是在背后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要不然,他怎么一瞧见我就躲?” “心虚得连正眼都不敢瞧我?” 谢疏白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翻涌的暗芒。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毫不客气地在谢清瑶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敲。 啪的一声,极脆。 “成天在脑子里戏说些什么?” 谢疏白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训诫: “他是睿王世子,行事自有他的章法。”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盯着旁人的行踪,成何体统。” “哎哟!” 谢清瑶捂着额头,吃痛地低呼一声。 她委屈巴巴地直哼哼: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嘛!” “他是真的很奇怪嘛……” 她揉着额头,有些不死心地追问: “哥,你最近到底有没有见过他啊?” 谢疏白敛了下眼睫。 淡淡道:“见过。” 听见自家哥哥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谢清瑶这才勉强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既然哥哥说见过,那定然是没出什么差错的。 可她心里,总觉得那股说不上来的古怪劲儿挥之不去。 眼见着谢疏白再次转过身,抬脚准备登上马车。 谢清瑶忙扬声问道: “哥,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今晚也不回府了吗?” 车内传来谢疏白冷淡的回应,只隔着车帘丢了冷冰冰的三个字出来: “嗯,不回。” 随即,马车微晃,帘子落下。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渐渐驶离了谢府门前。 “神神秘秘的……”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尽头。 谢清瑶站在台阶上,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直到那车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敢小小声地嘀咕起来: “还说我不成体统呢!” “你自个儿才是,天天夜不归宿,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依我看,你才最不成体统!” 她一边嘟囔,一边跺了跺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反正他也听不见了,这会儿就算骂两句,也不算不敬兄长吧? 只是她心里清楚,哥哥这般反常,多半是朝堂上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整个京城笼罩在内。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谢疏白闭目养神。 可只要一闭上眼睛,昨夜温香软玉入怀的场景便会排山倒海般袭来。 高热中的沈知糯,像是一只黏人的小猫。 死死拽着他的衣襟,哭着,喊着,甚至还…… 咬了他。 想到这里,谢疏白长睫微微一颤。 他缓缓睁开双眼,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贝齿的温度,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酥麻。 荒唐!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的心神不宁。 明明是个满腹心机、惯会演戏的女子,他怎会对她产生这般莫名的情绪? 马车一路前行。 然而,所去的目标方向却并非睿王府,而是靖王府。 花厅内烛火通明。 靖王大步跨进门槛时,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谢疏白。 那人正慢条斯理地端着一盏茶,指尖轻抚杯沿,神色淡漠。 显然已在此处枯坐了许久。 见他进来,谢疏白并未起身,只是缓缓将茶盏放回桌面。 “嗒。” 杯底轻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眼,那双仿若能洞穿人心的清冷眼眸,直直地锁住了靖王。 “殿下今日特意在内阁将我拖住,让我替你批阅那堆无关紧要的折子。” 谢疏白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便是为了腾出空来,好去睿王府见沈姑娘?” 靖王脚步一顿,眉梢微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狐狸真精”。 面上却瞬间堆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他大喇喇地走过去,袍角一掀,坐在了谢疏白身侧的椅子上,姿态慵懒。 被当场戳穿,靖王的面色也不见半点尴尬。 反而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摊了摊手: “瞧你这话说的,多见外。” “那小姑娘好歹也是为了替本王挡箭才伤成那样的。” “算起来可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本王顺路去瞧上一眼,看她死了没。” “这面子功夫总得做做足吧?” 然而,在谢疏白那冷若冰霜、毫无波澜的目光注视下。 靖王那点强装的漫不经心,终究是撑不过三息。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败下阵来。 语气也软了几分: “行了行了,本王说实话还不成么?” “上次去睿王府,不小心落了一封要紧的公文在书房里。” “本王今日去,主要是为了取公文。” “顺带着,看看她的伤势罢了。” “谁曾想,竟然那么不凑巧,正巧碰上了你妹妹。” “差点露馅!” 提起谢清瑶,靖王啧啧了两声,语气颇为新奇: “说起来,清瑶和沈姑娘那性格天差地别的,没想到私底下关系还挺不错。” 听到“性格天差地别”几个字,谢疏白捏着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天差地别吗? 他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昨夜沈知糯娇蛮地赖在他怀里的模样。 骄纵、蛮横,偏又带着股让人说不出重话的娇软。 其实……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们倒也挺像的。 难怪能玩到一块儿去。 第一百零二章 要搅黄他和沈姑娘的婚约 见谢疏白沉吟不语,神色冷淡。 靖王主动转移了话题: “成了,别说本王了。” “这么晚了,你不在府中研读圣贤书,跑本王这儿来作甚?” “总不至于是特意为了来寻本王兴师问罪的吧?” “出什么事了?” 提到正事,谢疏白面上的那点异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侧过身,神色凝重: “我前些日子派人送去江南的密信,被人动了手脚。” “……啊?” 靖王佯装讶异,身子瞬间坐直了些:“什么意思?” “予白在江南,恐怕是出事了。” 谢疏白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 “算算日子,他已有半月未曾有消息传回。” “我派去的暗线,至今也没寻着他的下落。” “若是平安无事,绝不至于音讯全无至此。” 靖王垂眸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 “害,他能出什么事?” “保不齐是他在江南美人在怀,过得乐不思蜀了。” “他啊恐怕是故意躲着,不让我们烦他呢。” “毕竟,他那白月光可金贵得很。” 谢疏白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不会。”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殿下心知肚明。” “他虽荒唐,却极重名利。” “他放不下京中的大好前程,更放不下睿王府的荣华富贵。” 顿了顿,谢疏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有些深: “他在江南玩了一个月,这心,也该收了。”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让他回来。” 靖王的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抹晦暗之色。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谢疏白: “你就这么讨厌去睿王府假扮他?” 谢疏白捏着杯盏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垂下眼睫,声音冷硬如铁: “殿下明知,若非先前你执意要求,我是断然不会答应帮这个忙的。” “假扮旁人,本就是有违圣贤书的荒唐行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 脑海中莫名闪过沈知糯红着眼眶、满脸委屈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胸腔里悄然蔓延开来。 “若只是回府应付一下,或许还能再拖延些时日。” “可眼下的情况,实在是有损沈姑娘的名节。” “她毕竟是定安侯府的嫡女,身份尊贵。” “我们这般轮流戏耍于她,将她蒙在鼓里,实在是……” 谢疏白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薄唇微抿,吐出四个字: “欺人太甚。” 话音落下,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靖王并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嬉笑怒骂地打岔。 他沉默了片刻,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骤然收敛,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谢疏白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欺人太甚? “本王也觉得,苏予白那小子确实太不是个男人了。” 靖王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把自己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就这么大剌剌地丢给自个儿的兄弟,算怎么回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你方才那句名节,倒是提醒本王了。” 靖王俯下身,双手猛地撑在谢疏白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人牢牢困在自己的臂弯与椅背之间。 那张俊美却邪肆的脸上,此刻满是志在必得的深意。 他目光如炬,直逼谢疏白眼底。 “沈姑娘如今怎么说也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为了她的名节着想,我们要做的事,不该是劝予白回京。” “而是……” 他盯着谢疏白的眼睛,一字一顿,满是志在必得: “要彻底搅黄他和沈姑娘的这门婚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疏白那张向来清冷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惊诧。 他瞳孔猛地缩了缩,看着眼前的靖王,眸光一片骇然。 —————— 睿王府,松竹院内静谧无声。 屋里燃着定神的安息香,混着淡淡的草药味。 烛火在青铜兽首灯罩里微微跳跃,将床幔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知糯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右肩处的伤口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麻痒交加。 她微微蹙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干得像要冒烟。 “水……” 细微的呢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几乎在沈知糯出声的瞬间,守在床尾打盹的连翘便猛地惊醒。 她本就睡得浅,这会儿打了个激灵。 也顾不得揉眼睛,慌忙从脚踏上撑起身。 急急忙忙倒了杯温水,快步凑到床前。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沈知糯的后颈,将杯沿轻轻抵在她干裂的唇边。 沈知糯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 温水流过喉咙,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感才算勉强压了下去。 她无力地靠回软枕上,微微喘着气,问: “连翘,今天的世子爷回来了吗?” 连翘把空水杯放回桌上,回头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都快三更天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依奴婢看,那位今儿个晚上怕是不会来了。” “小姐您先睡吧……” 连翘正准备扶着沈知糯躺下,寂静院落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外头守夜丫鬟的请安声: “见过世子爷。” 屋内的主仆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带进来一阵深夜的寒凉,以及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 这味道…… 沈知糯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指微微一动。 是谢疏白。 沈知糯垂着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哎呀,真没想到。 经过昨晚那一遭,她本以为这尊大佛今夜肯定要避嫌。 怎么也得换个旁人来应付才是。 没成想,竟然回来的还是这尊高岭之花。 谢疏白换了一身极素雅的宝蓝色织锦长袍,本是极寻常的世子装束。 可穿在他身上,硬是被那通身清贵冷傲的气度,衬出了一种高不可攀的谪仙感。 一进屋,抬眼便看见沈知糯靠坐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书。 烛火摇曳,暖光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将那副病中的倦色晕染得柔和许多。 连翘在一旁伺候着。 谢疏白清冷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他微微驻足,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第一百零三章 你是在关心我吗? 沈知糯听到声音,似乎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书往连翘怀里一塞,小声道: “连翘,你先下去吧。” 连翘接过书,指尖一触便觉出了不对。 那书脊分明是朝下的,定是刚才情急塞给小姐,塞反了。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领神会地将那倒拿的书往怀中一拢,牢牢护住。 “奴婢告退。” 连翘恭敬地福了福身,转身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直到连翘的脚步声远去,沈知糯才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的配合若是慢上半秒,怕是就要露馅了。 毕竟,对面那位可是谢疏白。 他自幼饱读诗书,于细节处洞察人心更是家常便饭。 书有没有拿反,他只需瞥上一眼,便知方才皆是假象。 “世子,你回来了。” 沈知糯怯生生地抬起眼,看着站在屏风旁的谢疏白。 “白天睡得有些久了,这会儿倒有些睡不着。” “世子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谢疏白面无表情。 他走到屏风后,动作优雅地脱下身上的鹤氅,挂在衣架上。 听到她的询问,他只冷淡地丢出四个字: “公务繁忙。” 多一个字都没有。 沈知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演戏真是一点敬业精神都没有,连多说两句温存话都欠奉。 谢疏白脱了外袍,折返回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糯。 烛光下,女子的脸色比昨夜红润了不少。 想到昨夜那温香软玉在怀的荒唐场景,谢疏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避开沈知糯的目光,弯下腰,长臂一伸,动作极其熟练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套干净的被褥。 铺地铺。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沈知糯看着他那矜贵的双手在地上铺被子,心里乐不可支。 堂堂大梁首辅,背地里却要窝在她的房里打地铺。 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那些贵女们的眼泪怕是要汇成一条长江。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昨夜发生了那种事,沈知糯心里直打鼓。 她根本不敢正眼看他,生怕在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到一丝嫌弃。 只好乖乖躺下,把被子拉高,半遮着脸,只偷偷从缝隙里瞄他。 这点小动静还是被谢疏白了听在耳里。 他已经铺好地铺躺下了,闻声忽然转过头。 正好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她偷看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深邃。 他没动,只是淡淡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伤口还疼吗?” 沈知糯做贼心虚,吓得立刻缩回了被子里,连脑袋都蒙住了。 低沉冷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在被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疼……” “疼得厉害。” 她其实是故意装可怜的。 这会儿除了伤口有些拉扯的痛,倒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但面对男人,尤其是自己的未婚夫,示弱永远是最好的武器。 听到她那声娇娇软软的“疼”,谢疏白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丝异样的酥麻。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太医说了,你这伤口不可崩裂,需得好生静养。” “若是平日里觉得无聊……” 谢疏白的声音顿了顿: “可以向谢府下一封帖子,请清瑶……” “请清瑶姑娘来陪你解解闷。” 清瑶? 沈知糯一愣。 她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有些诧异地看着谢疏白。 迎着沈知糯那明晃晃写着“诧异”的目光,谢疏白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言了。 他垂下眼睑,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破天荒地开口解释了一句: “我与谢大人有些交情,。” “已经托了他,让他交代清瑶姑娘,若是得空,便来睿王府多走动走动。” “左右你们都是女子,说起话来也方便。” 沈知糯看着他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眼底荡漾起层层波光。 她微微撑起身子,顾不得肩膀上的伤口。 半个身子探出床沿,期待地看着地铺上的男人。 “世子……” 她拉长了尾音,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你是在关心我吗?” 谢疏白身子微微一僵。 他闭上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佯装没有听到她的话,只留下一个冷漠倔强的侧脸。 “睡吧,夜深了。” 他声音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沈知糯分明瞧见,他那掩在发丝下的耳垂,竟在微弱的烛光中,悄悄泛起了一抹极其可疑的微红。 口是心非的男人。 沈知糯无声地笑了。 看着这朵高岭之花被自己一句话说得耳根泛红,她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因子瞬间炸开,得意得不行。 这老古板平时端得比谁都正,昨天她又是咬又是抓的。 他也只是沉着脸,没真把她怎么样。 看来,她现在的待遇,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啊。 那她是不是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 “世子,明儿个休沐吧?” 沈知糯歪着脑袋,声音软糯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 谢疏白依旧闭着眼,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显然是打定主意不理她。 这就是拒绝了。 你装死,那我就主动出击。 “世子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沈知糯唇角一勾,悄悄掀开了温热的锦被。 她动作极轻地挪下床,连鞋也顾不得穿。 一双莹白如玉的小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得她微微缩了缩脚趾。 谢疏白耳力极好,被褥刚一窸窣作响,他就察觉到了。 可还没等他完全睁眼,一阵温热的药香夹杂着淡淡的少女体香,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他睫毛一颤,猛地睁眼—— 正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精致俏脸。 “你做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隔着锦被,连人带被一同抱起 谢疏白神色大变,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他整个人如临大敌般坐了起来。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慌乱。 沈知糯笑得灿烂,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迎春花。 “来找世子说说话呀。” 她不仅不退,反而顺理成章、动作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到了谢疏白的地铺上。 甚至,还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谢疏白视线一扫,呼吸骤然凝滞。 她不知何时坐到了他的地铺边缘,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寝衣。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更要命的是,她那双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 赤裸的纤足就踩在他铺好的褥子上! 这成何体统! 谢疏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俊脸瞬间沉了下去。 “沈知糯!” “回去!” “成何体统!”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古板。 可那双耳朵,却诚实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沈知糯不高兴地噘起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你凶我……” “我伤口疼,睡不着,就想找你说说话。” “再说了,我坐我未婚夫的床榻,怎么就不成体统了?”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疏白的心口。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 可他方才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她不该坐他的地铺。 而是介意她衣衫单薄、赤着脚,毫无防备地凑到一个成年男子面前。 以他的脾性,在她坐上来的那一瞬,就该冷着脸将人拎下去。 甚至该拂袖而去,从此避嫌。 可他竟然只是坐在这里,僵硬地呵斥几句。 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他竟然……纵容了她的胡闹。 “世子,你就陪我说说话嘛~” 沈知糯见他沉默,立刻打蛇随棍上。 温软无骨的小手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轻轻地摇晃着,拖长了音调撒娇。 “你就理理我嘛~~~” “放手。” 谢疏白声音沙哑,试图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可沈知糯抱得极紧,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他。 见他不配合,沈知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小脑瓜一歪,直接将额头贴在了他冰凉的颈侧。 刹那间,谢疏白整个人僵硬如石。 温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他脆弱的颈项间,带起一阵让人战栗的酥麻。 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失了控的心跳声。 他声音沉得吓人:“沈知糯……” “好啦好啦。” “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给你讲故事听。” 沈知糯得逞地眯起眼,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开始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在乡下,可好玩了。” “上山掏鸟蛋,下河摸螃蟹……” 她就这样靠着他的手臂,断断续续地讲着乡野的趣事。 讲溪水里亮晶晶的鹅卵石,讲夏夜里震耳欲聋的蝉鸣。 沈知糯语调平缓,带着点忆往昔的恍惚,仿佛真的沉浸在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 谢疏白浑身僵硬,任由她靠着。 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少女特有的甜腻。 听着她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紧绷的心弦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甚至在某一刻,荒谬地觉得这样的夜晚也还算……不错。 直到她讲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时候,我也有个特别好的玩伴。” “他笨手笨脚的,却总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 “后来我走了,他还哭着追着马车跑。” “说等以后考取了功名,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抬着八抬大轿把我给娶回去呢!” 这话一出,谢疏白原本略微松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未动怒,也未置评。 只是那原本垂在身侧、因隐忍而微微蜷起的手指,此刻缓缓松了开来。 良久,他才薄唇轻启。 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平直,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年少无知,行事孟浪。” “乡野之地,难免礼数不周,见识浅薄。” 沈知糯听着他这古板又客观的评语,心里的那点小得意却没处发了。 她只好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仰着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顺势改口道: “是是是,世子说得对!” “年少无知,私定终身最是不该了!” “还是得像我们这般,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们在娘胎里就定了亲,这才是天作之合,对不对?” 她温软的身体贴着他,说出的话比浸了蜜还要甜上几分。 谢疏白没有接话,只抬起手,略显生硬地推开了她凑过来的脑瓜。 这一夜,沈知糯缠着他说了好些话。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声音由轻快渐渐变得绵软。 到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谢疏白垂眸,看着面前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终于安静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真会胡闹。” 他低声斥了一句,声音却放得极轻。 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小心翼翼地抽回被她压麻的手臂。 动作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俯下身去。 并未直接触碰她,而是隔着锦被,连人带被一同抱起。 动作极稳,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不过须臾,他便将怀里这团温热安稳地放回了床榻之上,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地铺重新躺下。 闭着眼,却再没了半分睡意。 —————— 翌日,晨光熹微。 沈知糯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地铺早已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雪松香也淡了去。 而此时的谢首辅,早已回到了谢府。 原本今日是休沐的,他本该留在睿王府继续假扮苏予白。 可一大清早,心腹小厮砚墨便急匆匆赶来禀报: “公子,出事了。” “户部的人不顾门房阻拦,硬生生闯进了府。” “这会儿正跪在院子里不肯走,口口声声要求见公子。” 谢疏白穿过二道门,抬眼便见松柏苍翠的院中跪着一人。 那人衣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面生得很。 “公子,此人名叫许惊蛰。” 砚墨低声禀报,“去岁新科进士,分在户部观政,籍贯江南道常州府。” “因家乡水患,他坚持请命减免赋税。” “得罪了上峰,在京城备受排挤,颇为不顺。” “常州府?” 谢疏白原本正欲跨入院子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昨夜的记忆。 昨夜沈知糯伏在他肩头,半梦半醒间软着嗓子嘟囔的乡野往事里,恰好提过那个地方。 她说,她小时候住在常州府的乡下—— 第一百零五章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 谢疏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石板路上的年轻官员。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朝中如今正推行漕运改制,此举动了江南那些皇商和退休老臣的利益。 那帮人四处寻隙,联合起来在朝堂上给他发难。 没想到,明枪暗箭使得不耐烦了。 如今竟撺掇了一个新科进士来当前卒! 思及此,他冷哼一声,厉声喝道: “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君分忧,反倒甘愿做那些贪官污吏、豪强乡绅的鹰犬,来本官府中哭天抢地?!” 许惊蛰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 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额头上已是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 “大人!” 许惊蛰再次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下官并非那些贪墨之人的鹰犬!” “下官今日前来,非是求大人不改制。” “而是求大人暂缓改制!” 许惊蛰的身子颤了颤,犹豫了一下。 却还是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用油纸包裹着的、已经有些泛黄的本子。 他双手将那本子举过头顶: “这是下官私下里走访江南道十七个县。” “由上百位漕工、船老大亲口所述,一笔一划记下的账目。” “请大人过目!” 谢疏白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递了个眼神,一旁的砚墨立刻会意。 他快步上前将那油纸包接了过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恭敬地呈到谢疏白手中。 修长的手指翻开那本子,谢疏白只扫了一眼,神色便微微一变。 纸上并无半句废话,全是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歪斜的数字。 但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某年某月、哪只船、装了多少石粮、损耗几何、过闸税银几许…… 数据之详实,条理之清晰,简直比户部那些老油条呈上来的漂亮折子强了百倍不止! “大人,如今正值梅雨季节,阴雨绵绵,江水暴涨。” 许惊跪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漕帮的船大多老旧漏雨。” “朝廷若是此时强推漕运新法,严控运费、加征过闸税。” “他们为了省下那点税银,定会铤而走险,让那些老旧破船超载负重!” “一旦在江心遇上急流,旧船吃水太深,极易沉船!” “到那时,不仅漕工性命不保,朝廷的漕粮更会尽数沉江!” “粮食沉了江,百姓就要挨饿。” “朝廷无粮可调,江南必乱啊大人!” 谢疏白捏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震惊于这份民间数据的精准。 更震惊于眼前这个被排挤得几乎无处容身、衣衫洗得发白的芝麻绿豆官,竟然有这般穿透迷雾的眼界。 满朝文武,只顾着在朝堂上为各自的利益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改,有人说不改。 却唯独没有一个人,真正去算过江南的一条旧船,究竟能载多少重,又经得起几场风雨。 谢疏白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许惊蛰,清冷的眸子里隐隐浮现出一丝激赏之色。 “你叫许惊蛰?” 他缓缓合上账本,声音依旧清冷。 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凌厉斥责: “如今在户部,居何职?在何处当值?” 许惊蛰忙不迭地叩头: “回大人,下官去岁登科,现于户部清吏司观政,不过是个无品无级的见习小吏。” “一介观政小吏,倒操心起天下粮仓来了。” 谢疏白淡淡吐出一句,随即将那账本负于身后。 “本官知道了。” “这账本本官先收下,你且回去。” 许惊蛰一愣,随即大喜。 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 “下官叩谢首辅大人恩典!” ———— 睿王府,松竹院。 谢疏白将许惊蛰献上的账本带回了书房。 漕运改制如今在大梁朝廷就是个死局。 不改,国库空虚,漕帮中饱私囊; 改,则动了无数权贵和底层漕工的利益,极易激起民变。 许惊蛰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强行推行,船沉粮毁,民不聊生。 到底该如何破这个局? 谢疏白双手负后,在书房里转来转去,清俊的眉宇拧成了一个结。 窗户大开着,清风徐徐吹入。 正烦躁间,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说话声,夹杂着女子的娇嗔。 谢疏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走到窗前,顺着视线往院子里望去。 只见院中的假山水池边,沈知糯正蹲在那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娇嫩的鹅黄色薄绸裙。 小脸虽还带着病后的苍白,气色却明显好了许多。 此时,她正伸出莹白的指尖,不客气地一下下轻戳着身前连翘的额头。 “你呀!真是个榆木脑袋!” 沈知糯鼓着腮帮子,看似在责怪,语气却软绵绵的: “我让你把后院那几条好看的锦鲤捞些来松竹院养着,解解闷。” “你倒好,风风火火地过去,生生把这一池子水都给搅浑了!” “这水都成泥浆子了,鱼在里头怎么喘气?” “不都得闷死了么?” “想要鱼活,得先把水澄清了,等沙泥落了底,再安安稳稳地动。” “你这般急躁,不是存心糟蹋东西么!” 连翘缩着脖子,有些委屈地吐了吐舌尖,小声嘟囔着: “奴婢这不是一时着急嘛……” “想着小姐病着闷得慌,想快点把好看的红鱼拿来给小姐看。” 沈知糯作势又要戳她: “你还顶嘴!” 书房里,谢疏白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他深邃的眸子死死锁在池边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耳畔不断回响着她那几句清亮的碎语。 “水都搅浑了,鱼不就都闷死了么?” “想要鱼活,得先把水澄清了再动。” 澄水……移鱼…… 水浊鱼死! 这简单的八个字,像是一记洪钟大鼓,狠狠地撞击在谢疏白布满阴霾的思绪中。 这不就是如今死局般的漕运改制吗?! 朝廷急于求成,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手段强硬得近乎粗暴,正如连翘捞鱼一般,把整个江南的水生生搅浑了。 水一浑,底下的百姓和漕工这些“鱼”,可不就先闷死了么? 改制断不可急功近利,须得先“澄清”局势。 稳住民心,方能徐徐图之。 谢疏白定定地望着院中的沈知糯。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他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继而疯狂地跳动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世子爷亲自来给您送药了呢 这是一种在智力上得到意外共鸣的极致吸引力,比任何绝色美貌都要来得让人战栗。 首先是画中窥破北境城防,上一次是洞悉靖王囚禁定安侯的意图。 而这一次,是池中锦鲤点破了漕运死局。 上次是画中玄机,再是侯府危机,这次是池中锦鲤。 谢疏白深吸一口气,眸色渐沉。 他终于第一次卸下了所有成见,真正地审视眼前之人。 世人皆道她平庸老实,可这接连三次的洞见…… 这究竟是璞玉未琢的天成通透,还是…… 这满身的锋芒,竟只为让一人得见? 谢疏白按捺住心头的悸动,抬脚迈出了书房。 他径直朝着水池边的那抹鹅黄走去。 恰逢此时,一个端着药碗的小丫鬟从长廊经过。 “世子爷。”丫鬟忙俯身行礼。 谢疏白面色冷淡,微微点了点头。 视线扫过那碗黑漆漆、冒着苦气的药汁,鬼使神差地抬手接了过来。 “下去吧。” “是。” 小丫鬟有些诧异地退下了。 谢疏白端着药碗,看着不远处还在跟连翘说笑的沈知糯,又看了看手中热气腾腾的药。 向来古井无波的俊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懊恼。 他怎么就顺手把药接过来了? 堂堂首辅,假扮人家未婚夫已是荒唐。 如今竟还干起了端茶送药的伺候活计? 他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些许体面,扬声唤道:“连翘。” 他想将药碗递给连翘,让她伺候沈知糯喝药。 结果,听到动静的连翘一回头,瞧见他端着药碗站在那儿,一双大眼睛瞬间亮得跟两盏灯笼似的! 她的脑子一向单线条,见状立刻一拍大腿,扯开嗓子就喊: “小姐!您快瞧啊!世子爷亲自来给您送药了呢!” 这一嗓子清脆嘹亮,瞬间传遍了整个松竹院。 沈知糯惊讶地回过头。 就见那一身月白长袍、清冷如仙的“苏世子”。 此刻端着个药碗僵在原地,俊脸紧绷,神色别提多精彩了。 而院子里四处洒扫、修剪花木的丫鬟婆子们,此刻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世子爷对沈姑娘也太体贴了吧?” “可不是,竟然亲自端药。” “就是寻常高门显贵,谁肯降尊纡贵到这等地步……” 听着周围下人们压低声音的艳羡和偷笑,谢疏白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脸上涌。 何止是尴尬,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窘迫。 可这会儿药在手里,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好直接把药碗搁下走人。 只能黑着一张俊脸,硬着头皮朝旁边的石亭走去。 “过来。” 他背对着沈知糯,语气有些生硬。 沈知糯眨了眨亮晶晶的杏眼,嘴角憋着笑。 搭着连翘的手,慢吞吞地挪进了石亭里。 沈知糯坐下,仰着小脸,声音甜得发腻: “世子,您可真疼我。” 谢疏白冷着脸将药碗递过去,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 “药快凉了,喝了。” 连翘在一旁瞅了瞅空荡荡的石桌,再看看谢疏白冷冰冰的俊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哎呀,奴婢该死!这药这么苦,奴婢竟忘了准备糖块!” “奴婢这就去给小姐拿些蜜饯来!” 说罢,根本不等沈知糯开口,连翘脚底抹油,刺溜一下就跑得没影了。 亭子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药汁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苦涩味。 谢疏白看着沈知糯盯着药碗、眉头拧成小疙瘩的模样。 薄唇微抿,淡淡开口:“怕苦?” “可不是嘛。” 沈知糯苦着一张脸,委委屈屈地抱怨道: “这药闻着就让人舌根泛酸。” “比我小时候在江南喝的那个什么陈仓米汤,还要难喝上百倍!” 谢疏白眉梢微挑:“陈仓米汤?” 本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心里,沈知糯悄悄把药碗往旁边推了推,解释道: “就是以前运河码头上的那些苦力喝的东西呀。”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干净的精米。” “就去运河码头,专门捡那些因为沉船漏雨、在江水里泡发霉了的烂米。” “带回家熬成稀汤喝,大家就叫它陈仓米汤。” 她咂了咂嘴,似是回忆起了那股怪味: “那米虽然发了霉,有一股子馊苦味,但胜在便宜,甚至不要钱。” “而且只要把上面那一层漂着油污和霉烂杂质的坏水撇掉,底下的米其实还是干净的。” “能吃饱肚子,饿不死人。” 撇去油污…… 谢疏白的脑海中,原本那条死死拧着的漕运改制思路,在听到“撇去油污”这四个字时,犹如黑夜中划过了一道闪电,天空瞬间大亮! 许惊蛰提到的漕帮冒险超载,根源在于成本。 漕帮为了省钱,才会用旧船,才敢铤而走险去超载。 而朝廷要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直接取缔漕帮。 更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强行提税或者直接补贴。 只需要朝廷颁布一道新法—— 凡承运官粮,船舱必须增设隔水底板,且舱门须加设验水孔。 67朝廷派员在始发港核验,合格者发放净舱牌。 途中若发现舱底积水浑浊溢出,即重罚并剥夺承运资格。 如此一来,漕帮若想保住这碗饭, 便不得不砸钱修船、换船,以应付朝廷的查验 旧船老化,修修补补的费用,甚至会超过换新船的钱。 在利益和规矩的驱使下,他们自会自发淘汰那些漏水的破船。 这般做法,既不触动民生,亦不动用国库分毫。 既治了粮食霉烂之疾,又未在明面上加重漕帮负担。 更是巧妙避过了官民对立的死局! 真真是……撇去油污,独留清流! 谢疏白心中狂喜,一双清冷的眸子亮得惊人。 “世子?世子?” 耳畔传来少女娇软的呼唤声。 谢疏白猛地回过神,这才发觉沈知糯不知何时已凑得极近。 白嫩的手掌正悬在他眼前,指尖微蜷,几乎要触上他的睫毛—— 第一百零七章 白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嘴 谢疏白的视线往下移。 只见那碗黑乎乎的药,竟不知何时已被她喝得一干二净。 此时她正捏着一颗蜜饯含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跟只小松鼠似的。 不仅如此,石桌上还不知何时多了一碗甜品。 细瓷碗里盛着乳白的酪物,上头撒着一层金灿灿的桂花,正散发着浓郁的奶香与清甜。 “世子方才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沈知糯收回手,笑眯眯地将那甜品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见你近日似乎有些疲累,这双皮奶是我闲来无事亲手做的。” “世子尝尝?” 谢疏白这人,平素里极挑食。 大鱼大肉不爱,甜腻之物不碰。 可看着眼前的白瓷小碗,卖相精致诱人。 再对上沈知糯那一双满含期待、亮晶晶的杏眼。 他喉结微动,鬼使神差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奶香醇厚,伴着桂花的清香,竟是没有半点他平日里厌恶的甜腻,反倒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爽。 “……如何?” 沈知糯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疏白垂眸,掩去眼底的惊艳,淡淡道: “不错。” “世子喜欢就好!”沈知糯顿时乐开了花。 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新月: “其实我在乡下闲着无事的时候,最爱折腾这些了。” “回了侯府规矩多,我都许久没下过厨了。” “世子若是喜欢,以后我常做给你吃,好不好?” 沈知糯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俗话说得好,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她早就打听到谢疏白这家伙挑食得很,吃得比猫都少。 只要她用这一手绝顶的厨艺套牢他,不愁他不沦陷! 然而,谢疏白听了这话,却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勺子。 他抬起头,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已经重新挂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府中有下人伺候,这等事往后不必亲自动手。” 谢疏白声音依旧清冷,目光却落在她方才沾了些许奶渍的指尖上。 语气虽淡,却少了往日的苛责: “你如今既要养伤,又是待嫁之身,还是多歇着罢。” “这等厨艺小道,偶尔解闷即可。” “莫要因此累着,更不可因此失了该有的规矩。” 沈知糯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她撇了撇嘴,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个不解风情的老古板! 大榆木脑袋! 她大清早爬起来折腾半天,满脑子想着怎么勾搭他。 他倒好,一开口就是“有下人伺候”、“要守规矩”! 看来,抓住男人的胃这条路,在这尊清冷的大佛面前是彻底走不通了。 沈知糯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拿下谢疏白,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有些泄气地趴在石桌上,脸颊枕着手臂,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可那双杏眼却悄悄抬起,不动声色地往谢疏白脸上瞧。 透过苏予白那张温润的面皮,谢疏白清俊隽永的面容渐渐浮现在她眼前。 虽说他嘴毒性冷,但这副皮囊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勾人。 眉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如孤峰峙立。 尤其是那张薄唇,削薄而红润。 此刻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禁欲感。 沈知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那两片薄唇上。 喉咙忍不住滚了滚,心里莫名有些发痒。 好看,真是好看死了。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想亲了。 这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她彻底拉下神坛,让她舒舒服服地一亲芳泽啊? 看着她那一副备受打击、却又贼心不死地悄悄拿杏眼瞄着自己的娇憨模样。 谢疏白心头蓦地一跳,只觉那视线像带着钩子,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倏地拂袖起身,避开她的目光: “莫要贪凉,早些回房休息。” 丢下这句,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背影竟透着一丝罕见的仓促。 “啧,真是不解风情。” “白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嘴。” “用来亲嘴多好,偏生要用来气人。” 看着他那修长挺拔的背影进了书房,沈知糯有些挫败地撇了撇嘴。 她嘴里小声嘟囔着,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小姐,您就别瞧啦,谢大人的背影都快被您盯出个窟窿来了。” 连翘凑上前嘿嘿直笑,打趣道,“奴婢瞧着,谢大人刚才走的时候,耳朵尖好像红了呢。” “就你话多。” 沈知糯白了她一眼,正要扶着石桌站起身。 就听松竹院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嘈杂的脚步声。 环佩叮咚作响,气势张扬。 一个小丫鬟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一瞧见沈知糯便急得大喊: “沈姑娘!不好了,门外……门外七公主来了!” “七公主?” 沈知糯起身的动作硬生生一顿,柳眉微微蹙起。 这尊大佛来睿王府做什么? 而且还是直奔这松竹院? “小姐,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连翘脸色一沉,悄悄捏紧了拳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奴婢待会儿要不要……” “这里是睿王府,她再霸道也是皇家公主。” 沈知糯低声提醒了一句。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的脊背便微微塌了下去,嘴角也抿成了一个有些怯懦的弧度。 双眼迅速蒙上一层惊惶不安的水雾,活脱脱一个受了惊吓的老实人。 “连翘,快,扶着我,我这身子骨还虚着呢。” 沈知糯压低声音,娇弱无力地往连翘身上一靠。 连翘心领神会,立刻换上一副心疼焦急的表情,扶住了自家小姐。 很快,院门口便走进来一大群人。 当头的一位少女,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缂丝长裙,头戴攒珠累丝金凤钗,腰间系着九环白玉佩,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下巴抬得极高,正是七公主赵明姝。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七公主身后竟然还跟着长长一串抬着箱子、捧着锦盒的宫女太监。 那队伍浩浩荡荡,足足有十几个人。 手里捧着的不是极品的血燕、人参,就是成箱的蜀锦、缎子。 甚至还有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摆件,在阳光下闪烁着富贵逼人的光芒。 第一百零八章 能不能分得清? 这一幕,直接把连翘给看傻了眼。 这哪里是来砸场子的? 七公主这架势,简直像是来送聘礼的! 沈知糯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得更加诚惶诚恐。 她挣扎着从连翘怀里站直身体,作势就要跪下去行礼: “臣女沈知糯,参见七公主殿下,殿下万……” “行了行了,少给本公主整这些虚礼!” 七公主柳眉一倒,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 “快起来快起来!免得回头旁人又说本公主欺负你!” 她快步走到石亭里,大喇喇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一双美目上上下下打量着沈知糯,语气虽然硬邦邦的,但神色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本公主既然在二皇兄面前答应了会来,就绝对不会食言!”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环胸,傲娇地扬起下巴: “本公主今儿个来,是来给你道歉赔罪的!” 沈知糯闻言,一双杏眼微微睁大。 她连连后退了半步,双手揪着手绢,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殿、殿下折煞臣女了!” “臣女惶恐,怎敢劳动殿下御驾亲临……” “行了,你别在本公主面前装那副可怜相!” 七公主瞧着她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就来气,撇了撇嘴道: “那日让你进宫抄书,是本公主的不是——” “虽然本公主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但既然二皇兄发了话,本公主也只好来走这一趟。” 提起靖王,七公主的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惧色,但很快又被骄横压了下去。 “本公主原本是想空着手来的。” “哼,能得本公主亲自登门,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不过——” 她的视线落在沈知糯右肩处,有些不甘愿地嘟囔道: “看在虽然蠢了点、木了点,但好歹还有几分骨气。” “在别院肯替二皇兄挡那一箭的份上,本公主便勉为其难赏你点东西。” 说着,她有些心疼地指了指身后那一排宫女捧着的宝贝: “瞧见没?那可是天山雪莲,还有南洋进贡的深海珍珠,最是定惊养颜的!” “这些,全便宜你这个乡下丫头了!” 沈知糯垂着头,暗暗心惊。 天山雪莲?深海珍珠? 虽然这人嚣张跋扈了些,但这出手……是真阔绰啊! 她推拒着,连连摆手: “不、不可!殿下万万使不得!” “宫里和靖王殿下先前已经送了无数的赏赐来了。” “臣女不过是顺手护驾,哪里当得起殿下如此厚礼?” “这太贵重了,臣女实在不敢收!” 七公主一见她这副推三阻四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石桌站了身。 “给你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怎么?你瞧不起本公主送的东西?” “臣女不敢!臣女绝无此意!” 沈知糯吓得娇躯一震,小脸煞白,大有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架势。 连翘在后头忙不迭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 “本公主一瞧你这副木讷窝囊的样子就心烦!” 七公主越看越看来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本公主的礼送到了,歉也道了,你自己在这好生歇着吧!” 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有些急切地转过头,开始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当视线扫过不远处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时,七公主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原本刁蛮的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娇羞。 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世子……是不是在书房?” 沈知糯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 面上却依旧温顺地答道: “回殿下,世子今日休沐,确是在书房处理公文……” “那就好!” 七公主面色一喜,又嫌弃地瞪了沈知糯一眼,警告道: “本公主找世子有要事相商。” “你这身子骨还病恹恹的,赶紧回房躺着去,不许跟过来凑热闹,听见没有!” 沈知糯顺从地低下头: “是,臣女遵命。”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七公主哪里还顾得上沈知糯? 她连多看一眼都嫌烦,转过身,兴冲冲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跑去。 她今日特地挑了苏予白休沐在府的日子,大张旗鼓地来送礼,哪里是为了给沈知糯这个乡下丫头道歉? 说白了,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想见一见她心心念念的人。 好在沈知糯这丫头还算识相,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看着七公主那欢快的背影,石亭里的沈知糯和连翘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沈知糯脸上那副怯懦惶恐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悠哉游哉地坐回石凳上,顺手从食盒里端起一碗新的双皮奶,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小姐,您慢点吃。” 连翘贼头贼脑地往书房那边张望着,瞧见七公主已经站在书房门口,正有些娇羞地整理着衣角,准备亲自抬手敲门。 她忙凑到沈知糯耳边,八卦兮兮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道: “小姐,您说……这七公主待会儿进去了。” “能分得清里头那位到底是苏世子,还是谢大人吗?” 沈知糯咽下口中的双皮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白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思索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听闻,这位七公主先前可是心悦谢大人的。” “苦苦追了两年,香囊、字画、奇珍异玩,流水似的往谢府送。” “甚至不惜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里,守在谢府门前苦等。” “只可惜咱们这位谢大人清冷孤傲至极。” “自始至终,连正眼都不曾瞧过她一次。” 说到这里,沈知糯微微一顿,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苦求无果,心灰意冷之下,这才将目标转向了温润如玉的苏予白。” “一个是她轰轰烈烈爱而不得的旧爱,一个是她势要拿下的新欢。” “你说她能不能分得清?” 连翘歪着脑袋想了想,坚定地摇头:“应该不能吧?” “二公子的接风宴那日,宋小将军不过穿了件世子的衣裳,七公主便硬是凑在跟前‘予白哥哥’长、‘予白哥哥’短的,丝毫没察觉出不对劲来。” 连翘有些同情地往书房门口看了一眼: “更何况,这会儿七公主怕是魂都要丢了,哪里还能注意到里子换了人?” 沈知糯低笑出声:“那可不一定——” 第一百零九章 书房的门闩插得死紧 沈知糯将最后一口白嫩软滑的双皮奶咽下,拿着帕子矜雅地压了压嘴角。 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宋砚舟那傻小子虽然是个骠骑将军,但年纪轻,心思单纯。” “他身形和苏予白有八九分相似。” “接风宴那天,他离睿王和睿王妃远远地,自然能蒙混过关。” “毕竟,他身上有些毛躁的少年气,只要不开口,粗看确实像那么回事。” 说到这里,沈知糯顿了顿,一双杏眼微微眯起。 “可谢疏白,那能一样吗?” “他是大梁最年轻的首辅,出身帝师家族,自幼浸淫在圣贤书与权力之巅。 “他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是能随便装出来的?” “就算换上了苏予白的衣服,用着苏予白的调子说话,可那举手投足间的威压,还有那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气场,是绝对掩盖不住的。” “七公主若是真敢凑近了,哪怕不看脸,心里也得直打鼓。” “当朝首辅的威势,可不是她一个养在深宫的娇慢公主能受得住的。” 连翘听得直点头,深以为然: “也是,谢大人往那一站,奴婢都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 “也就小姐您胆子大,还总想着……” “咳。” 沈知糯轻咳一声,打断了连翘即将出口的带颜色的话。 她其实挺期待谢疏白的反应。 毕竟,这位高岭之花做谢疏白的时候。 七公主在他屁股后面追了两年,被他冷眼拒绝。 如今他被迫做了苏予白,七公主居然又追了过来。 这算什么? 这不就是命中注定的,逃不开的烂桃花嘛! “走吧,扶我回房。” 沈知糯懒洋洋地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柔弱的笑: “既然七公主让咱们回房歇着,咱们做老实人的,自然得听话。” “连翘,你待会儿可得给我盯着书房那边的动静。” “好嘞,小姐,您就放心吧!” 连翘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了半天,结果—— 七公主连谢疏白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刚抬起手叩门,甚至还没来得及捏着嗓子自报家门,就被里头传出的一声冷喝给堵了回来: “正在处理朝中要务,甚为机密,闲人免进。” 哪怕她说了自己是公主,里头依旧是那副冻死人的腔调: “公主金枝玉叶,更当以大局为重,切勿扰了政务。” 那书房的门闩插得还死紧! 任凭七公主怎么推搡,竟是纹丝不动! “砰!” 没过多久,松竹院主屋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七公主气冲冲地跨了进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气敛声,生怕触了这位小祖宗的霉头。 “气死本公主了!真是气死本公主了!” 七公主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 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仪态,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啪!” 她将白瓷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摔,直震得杯盖嗡嗡作响。 “他一个光禄寺少卿,撑死了也就是个五品官!” “能接触到什么朝中机密?!” “居然敢用这个借口来敷衍本公主!” 沈知糯赶忙露出一副惊惶无措的模样,怯生生地缩在榻上,小声且顺从地说道: “公主殿下息怒……世子平日里公务繁忙,许是……” 她表现出一副在极力找借口的模样。 “许是千秋节临近,世子正在筹备千秋节的事宜,这才不敢有所懈怠。” “千秋节?” 七公主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她轻嗤了一声,满眼不屑: “沈知糯,你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千秋节乃是国之大典,向来是由礼部尚书挂帅亲自操办。” “光禄寺不过是在旁边配合,打打下手罢了。” “世子顶多就是个跑腿的,这会儿连采买的旨意都还没下达呢,他能忙什么?” 说到这里,七公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拍了拍桌子: “而且,这次的千秋节,父皇特意指派了母妃与礼部尚书一同操办!” “母妃那边连流程和章程都还没定下来呢,他能有什么机密要处理?”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七公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用狐疑而愤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知糯。 以前的苏予白待她虽然算不上多么热烈。 但也绝对是温柔体贴、有求必应的。 怎么偏偏今日如此冷淡? 甚至连面都不愿见上一见? 思来想去,症结必然在沈知糯身上! 两人的婚期一天天临近,苏予白定是为了避嫌! 为了不让这个乡下丫头多心,才故意对自己如此疏离! 想到这里,七公主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将这门婚事搅黄的念头在脑海中愈发强烈起来。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地成婚! 她眼珠骨碌一转,想起上次密谋的下药之事,脸上那股怒容瞬间收敛。 转而换上了一副审视的神情,上下打量着沈知糯。 “本公主瞧你这气色倒是不错,身子骨可还行?” “这腿,没伤着吧?” “能下地走路吗?” 沈知糯乖巧地垂下眼睑,柔声答道: “承蒙公主殿下关怀,臣女那日受的多是外伤,内腑并无大碍。” “调养了这几日,如今已无大碍,正常行走是绝无问题的。” 七公主挑眉追问: “哦?那伤口可结痂了?” “回殿下,已经开始结痂了。” “太医说只要按时擦药,不日便能痊愈。” 这几日,宫里的太医天天按时来诊脉。 宫中和靖王府送来的也都是千金难求的良药,她的身体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这事儿不是秘密,她自然不好在七公主面前撒谎。 “如此,甚好。”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七公主的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她抚了抚衣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糯: “本公主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既然都来了这睿王府,自然不能白来。” “总该去见一见未来的驸马。” 听到“未来的驸马”这五个字,沈知糯脑中警铃骤响。 这女人好端端地,突然提起别的男人,必定有诈! 第一百一十章 这厮分明是对沈知糯存了龌龊 果然下一秒,就听七公主的声音响起: “只是,本公主一人去见,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到底是不合礼数。” “沈姑娘,你既然身子骨无碍,那便陪着本公主一同走一趟吧。” 沈知糯下意识便要推拒: “这……公主殿下,臣女尚在病中,形容枯槁……” “行了,少在本公主面前装。” 七公主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过头对身边的贴身宫女秋雁吩咐道: “去,去后花园备下棋局。” “就说今儿个春光大好,本公主要与沈姑娘在后花园切磋棋艺。” “顺道听闻苏二公子棋力超群,想向苏二公子讨教一二,去请他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 秋雁领命,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七公主回过头,挑衅般地看了沈知糯一眼: “沈姑娘,你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本公主吧?” 话都说到这个这份上了,沈知糯深知,君命难违。 若是再行推拒,便是抗旨不遵。 她微微垂眸,温顺地敛去眼底的精光。 行啊,既然这位公主上赶着要折腾,那她便舍命陪君子。 正好这几日养病憋得发慌。 她倒要看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臣女遵命。” 沈知糯虚弱地福了福身,在连翘的搀扶下,慢腾腾地跟着七公主往后花园走去。 —————— 睿王爷整天游手好闲,除了养花遛鸟啥也不干,一门心思全花在了这后花园上。 也亏得他这么折腾,后花园被拾掇得极美。 亭台楼阁藏在花柳深处,湖光山色,处处都是景致。 此时的凉亭内,早已设好了精致的棋盘与茶点。 七公主当先坐下,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缂丝长裙,在艳阳下熠熠生辉。 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张扬而美艳。 而沈知糯身着娇嫩的鹅黄留仙裙,她微微低着头,青丝仅用一只简单的白玉簪挽起。 出门前她还特意拍了粉,脸上带着几分病态般的苍白。 整个人显得越发柔弱无骨,犹如一朵盈盈带露的娇花。 一大红,一鹅黄。 一高傲张扬,一楚楚可怜。 两人并肩坐在凉亭里,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生生将这满园的春色都给压了下去。 “踏、踏……”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竹林小道间响起。 沈知糯微微侧眸,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回廊转角处,缓步走来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约莫弱冠之年,穿着一身天青色宽袖长袍。 身姿修长,肩宽窄腰。 面容生得与苏予白有六七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比起苏予白的温润端方,这位二公子苏无妄,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从边关风沙里带回来的凛冽。 他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尾上挑。 瞳仁极黑,深不见底。 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仿佛带着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戾,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起路来不疾不徐,那身极素净的青衣穿在身上,非但没有半分儒雅,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冷感。 瞧见亭中二人,苏无妄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 身姿虽恭,眼底却是一片漫不经心的冷。 “微臣苏无妄,见过七公主殿下。” 随后,他的视线在沈知糯那张柔美娇弱的脸上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薄唇轻启,慢悠悠地跟了一句:“见过嫂嫂。” 这二字一出,凉亭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啪!” 七公主猛地一拍石桌,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 “苏无妄!你胡乱叫些什么呢?!” “她跟世子的婚事还没成呢,你现在叫哪门子的嫂嫂?” 没得平白叫人误会!给本公主改口叫沈姑娘!” 苏无妄被她这么一吼,倒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顺从地直起身,双手拢在袖中,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沈知糯。 那目光,深邃、戏谑,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尖发颤的滚烫。 “公主殿下教训的是,倒是无妄失礼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天青色的衣角若有似无地擦过沈知糯的鹅黄裙摆。 随即,苏无妄微微俯身,凑得极近,视线强行与沈知糯平齐。 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她耳畔,声音故意拖得极慢: “您说呢……沈姑娘?” 看着苏无妄那近乎逾矩的俯身姿势,坐在对面的七公主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的眼底毫不掩饰地掠过一抹嫌恶。 撇了撇嘴,心中暗骂: 果然是边关滚出来的野小子,粗鄙无礼,半点世家规矩都不懂! 当着她的面,竟也敢如此放浪形骸。 可嫌恶不过一瞬,当七公主的视线落在苏无妄紧盯着沈知糯的黑眸上时。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瞬间清明了起来! 等一下! 这眼神…… 七公主可是实打实当过两年“舔狗”的人。 当初她追着谢疏白跑的时候,虽然没得到一个正眼。 但她太懂得一个人瞧着心上人时,眼里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热烈了。 苏无妄这眼神,哪里是平日里小叔子看嫂嫂的清白模样? 这厮,分明是对沈知糯存了龌龊心思! 七公主险些在心里笑出了声。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天助她也! 既然苏无妄这野小子本就觊觎沈知糯…… 那她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一把,岂不是更加问心无愧? 反正苏无妄与苏予白是亲兄弟,又同为嫡出。 虽是一武一文,但这位刚在边关立功,如今的官职可比当世子的苏予白还要有用些。 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乡下丫头,配一个边关回来的野小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等生米煮成熟饭,这两人指不定还得跪下来,敲锣打鼓地感谢她这个大媒呢! 心中一盘算,七公主心里那点子因为要使手段而升起的心虚瞬间烟消云散。 她挺直了腰杆,整个人都神气了不少。 甚至觉得眼前的苏无妄此刻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 她微微侧头,朝着身旁的贴身宫女秋雁使了个极为隐晦的眼色 秋雁是个机灵的,跟在七公主身边多年,当下便心领神会地低下了头。 她轻手轻脚地上前,将桌面上原本有些杂乱的黑白棋子一一收回玉盒中,摆放得整整齐齐。 七公主顺势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娇声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又是这招,真是服了 “哎呀,本公主许久不曾下棋。” “瞧着这复杂的棋局,竟是连怎么落子都不知道了。” 她笑吟吟地看向苏无妄,指尖轻轻点着棋盘边缘: “苏二公子既来了,便过来帮帮本公主。” 说罢,她又转向沈知糯: “二公子是本公主的未来驸马,夫妻本为一体。” “由他代劳下一局,想必沈姑娘不介意吧?” 沈知糯在心里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好一个夫妻本为一体,当真是把无耻发挥到了极致。 还让他代下棋?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诈。 可戏既然开场了,总得演到底。 她柔柔弱弱地撑着石桌作势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惑: “既然二公子要代劳,那也该臣女让让位给殿下与二公子对弈才是,臣女在旁……” “你坐回去!” 七公主见她要起身,登时柳眉一倒。 她几步跨过去一把按住沈知糯的肩膀,生生将她按回了石凳上。 许是觉得自己力道重了些,七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抹笑意。 她凑到沈知糯耳畔,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恳切: “沈姑娘,本公主先前可从未与苏二公子下过棋,摸不准他的棋路脾性。” “你先坐着替本公主同他下一局,帮本公主摸摸他的底。” “省得待会儿本公主在他面前输得太惨,丢了脸面。” “毕竟……成婚之前,总得在他心里留个娴淑聪慧的好印象。”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可沈知糯是什么人? 她那双杏眼微微往下一瞥,就瞧见七公主交叠在腹前的手指正紧紧绞着帕子。 而那双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眼眸,此时更是左右飘忽。 心虚得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 这演技拙劣得令人发指,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撒谎似的。 沈知糯看破不说破,温顺地垂下眼睑,轻轻柔柔地点了点头: “既然公主殿下有命,那臣女便斗胆,向二公子讨教几招了。” 苏无妄闻言,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撩起衣摆,极为自然地在沈知糯对面坐下。 长指伸进白玉棋罐中,夹起一枚冰凉的白子。 声音低沉喑哑:“沈姑娘,请。” 沈知糯也不客气,指尖夹起黑子,不急不缓地落在了棋盘上。 然而,不过短短一个回合交锋下来,沈知糯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无妄的棋风极为凌厉,犹如他在边关带兵打仗一般。 大开大合,招招致命,不给对手留半点余地。 再这样下去,不出两个回合,她就会惨败。 沈知糯蹙着眉,指尖捏着一颗黑子,在棋盘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她正凝神盯着棋盘琢磨招数,可没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了。 奇怪…… 手心怎么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指尖捏着的这枚黑子,明明是上好的墨玉打磨的,刚才摸着还冰凉刺骨。 怎么这会儿捏久了,竟像是捂热了一般? 甚至还透着一股烫人的劲儿,顺着指尖就往身上钻。 难道是日头晒的? 今天太阳是有些大,可风明明是凉的,说不通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股子邪火猛地从心口窜了出来。 这股热意来得又急又猛。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那张因敷了粉显得苍白的脸上,便诡异地染上两片不正常的红晕。 沈知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感觉…… 太熟悉了! 这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腿软心慌的燥热,分明是中了媚药的症状! 真是服了! 堂堂大梁公主,除了这下三滥的手段就没别的招数了吗? 七公主上一次来王府是给宋砚舟下药。 这回倒好,直接算计到她头上了? 沈知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替身轮值,谢疏白明天才到期。 也就是说,今晚留在睿王府扮作苏予白的,还是那位清冷矜贵的谢大人。 这要是平时中了药,找宋砚舟或者靖王,连哄带勾搭,顺理成章也就解了。 可偏偏今晚是谢疏白! 那男人清高得跟天边的月亮似的,要是瞧见她这副模样凑上去…… 怕不是得直接把她扔进冰窖里冷静三天! 她正心烦意乱地想着对策,一抬头,余光猛地扫到了对面的苏无妄。 只见他也停了了落子的手。 那张刚毅冷冽的脸庞上,居然也浮起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 狭长的桃花眼里,原本的戏谑与玩味早已被一丝挣扎的欲色所取代。 瞳孔深处,燃着一簇几乎要把人融化的熊熊烈火。 他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甚至无意识地扯了扯那天青色长袍的领口。 沈知糯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七公主的用意。 难怪! 难怪七公主非要撮合她和苏无妄下棋! 这毒妇是想一石二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强行换亲,把他们两个一起锁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暗中观察的七公主,瞧着两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红晕,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狂喜。 她拿帕子捂了捂嘴,装模作样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 “哎呀,这凉亭里日头也太毒了些。” “沈姑娘大病初愈,苏二公子也刚从边关回来,可晒不得。” “不如咱们去旁边的暖阁里,那儿凉快,也避风。” 说着,她转头吩咐秋雁: “你们几个,动作轻些,仔细着这棋局上的位置。” “把这棋盘和茶点都搬去暖阁。” “咱们去那儿继续下。” “是。” 秋雁带着宫女垂着头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去端石桌上那两罐黑白玉棋子和棋盘。 沈知糯看着秋雁端棋盘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知道这药是怎么中的了。 棋子上。 难怪七公主刚才起身之后,连桌角都不肯碰一下。 茶杯也故意放得老远,更别提沾那棋子半分了。 这药,准是刚才秋雁收拾的时候抹在棋子表面的。 人在思考棋路时,指尖会反复摩挲棋子。 药就顺着皮肤,悄无声息地渗进身体里了。 现在棋局一收,趁着没人注意把棋子一擦,死无对证。 她刚才还骂七公主没脑子。 现在看来,倒是她小瞧人了。 这一招,当真是好深的心机,好高明的手段! —————— 评分让我心碎,求五星好评啊啊啊啊啊啊 没结束后面还有一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制造独处 指尖的热度在不断攀升,体内的燥热叫嚣着要寻找宣泄的出口。 沈知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体内那股那股翻涌的空虚和热浪。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袖子,在旁人瞧不见的角度,一把精准地握住了身后连翘的手。 在她的掌心里,用指尖急促而用力地,连续点了三下。 连翘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平日里瞧着单纯无害的圆眼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深的异色。 七公主出门向来讲究排场,今日又是打着上门赔罪的名头,前前后后带了十几号人。 除了两名贴身大宫女,还有十来个搬抬礼物的太监宫女,,外加四名带刀护卫守在凉亭外的各条路口。 这帮人全是她的心腹,一个个垂着头装聋作哑,哪怕瞧见亭子里三人神态不对,也没人敢多瞧一眼。 也正是仗着人多势众,七公主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下药,笃定了没人能坏她的好事。 七公主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主仆二人黏糊糊的拉扯在了一起。 描摹精致的柳叶眉挑了挑,她偏过头,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一个身形富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当即心领神会,一挺胸膛,挂着满脸虚伪的笑意强行挤了过去。 “哎哟,沈姑娘大病初愈,身子骨最是娇贵,可千万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她那肥硕的身子便狠狠往里一别,硬生生将连翘从沈知糯身侧挤开。 她顺势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沈知糯的胳膊:“来,奴婢扶着您走。” 这一撞力道极大,连翘猝不及防,整个人朝旁边一歪。 “哎呀!” 连翘惊呼了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地。 那宫女却连眼皮都没抬,搀着沈知糯又往前迈了一步。 厚实的鞋底精准地踩在了连翘的脚踝上,还碾了碾。 “我的脚……” 连翘痛得小脸皱成一团,捂着脚踝直抽冷气。 沈知糯停下脚步,“连翘?” “方才奴婢不小心踩了她一脚,不妨事的,让她在这儿歇会儿。” 那胖宫女嘴上说着抱歉,手上却如铁钳般箍着沈知糯,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姑娘还是快些去暖阁吧,这儿风大。” 沈知糯被她架着,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连翘跌倒在地。 还没等连翘爬起来,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一道黑影。 那是个面容阴鸷的瘦高宫女,看着不起眼,出手却极狠。 趁着连翘低头揉脚的空档,她五指并拢成掌刀,裹挟着一股劲风。 狠辣无情地一掌就这样劈在了连翘的后颈窝上。 “砰”的一声闷响。 连翘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两眼一翻便软软地瘫倒在了花丛旁。 沈知糯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好个七公主,真是无法无天! 在睿王府里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只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任由那个力道极大的宫女半搀半架着,与同样面色潮红的苏无妄一起,快步朝着不远处的暖阁走去。 暖阁建在湖畔,四面开窗,本是为了夏日纳凉消暑所用。 此时窗子大开,湖面上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纱幔狂乱地飞舞。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该是极凉快的。 可沈知糯刚一踏入,只觉得体内的那股子燥热非但没有被冷风吹散。 反而像是被风助了火势一般,愈发疯狂地在四肢百骸里游走、叫嚣。 秋雁端着白玉棋盘,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暖阁中央的黄花梨木大案上。 她直起身子,朝着搀扶着两人的那两个宫女使了个阴恻恻的眼色。 那两个宫女当即会意,手上微微用力。 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将沈知糯和苏无妄按在了同一张宽大的贵妃榻上。 两人挨得极近,衣料摩擦间,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正不断攀升的滚烫温度。 七公主随后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她走到棋盘边,装模作样地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白玉棋子。 “呀,这一局瞧着可真是惊喜连连。” “苏二公子,沈姑娘,你们快些继续下呀。” “本公主今儿个倒要好好瞧瞧,谁……”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在桌案旁坐下。 可是她刚一动,原本红润的俏脸瞬间有些发白,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一旁的秋雁见状,忙凑上去,满脸焦急地惊呼道: “哎呀!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七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官微微扭曲。 她声音颤抖,戏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本公主肚子疼得厉害……” “许是吹了冷风,动了肠胃……” “那可耽误不得!” 秋雁忙不迭地搀扶住她,连声道:“奴婢这就扶您去后厢房更衣,便传个太医瞧瞧!” 七公主临走前,还不忘转过头,对着榻上的两人演戏。 她情真意切地交代着:“你们且慢些下,本公主去去就来。” 主仆二人行色匆匆地出了门,暖阁内的太监宫女们也都退了出去。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从外侧被重重合上。 紧接着是门闩落锁的清脆声响。 不过眨眼功夫,整个屋子便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两道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滚烫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室内交织回荡。 沈知糯此时的神志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 那股子邪火顺着血液循环,直冲脑门。 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出现了重影。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靠着这股子刺痛维持住了一丝清明。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无妄。 比起她的狼狈,苏无妄的状态瞧着要好上一些。 却也绝对称不上轻松。 只见他的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额角青筋暴起。 那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此刻所有的散漫尽数褪去。 只剩下隐忍到极致、仿佛蛰伏已久的寒芒。 苏无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荡出来,粗粝沙哑,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显得尤为勾人: “七公主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他戏谑的眸光落在沈知糯的脸上。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贵人,心胸就是宽广。” “这还没过门呢,就急不可耐地往我的房里塞人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这个骗子,能骗到沈姑娘 “苏二公子,火都烧到屁股了。” 沈知糯本就难受得紧,听得他这风凉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说风凉话?” 她这一瞪,因着药力的缘故,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 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像是一把钩子,在苏无妄的心尖上狠狠抓挠了一下。 而沈知糯,也因着这一眼,结结实实地看清了苏无妄此时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野小子生得是真极品。 比他那个整日里只知道装腔作势的世子哥哥苏予白,苏无妄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蓬勃而张扬的雄性荷尔蒙。 此时他的领口散开,露出大片麦色的结实胸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那流畅的下颌线,那高挺的鼻梁,还有那薄厚适中、此时正紧紧抿着的薄唇…… 沈知糯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她有理由怀疑苏无妄这是故意敞开衣襟诱惑自己。 但她没有证据。 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随即,强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往榻的另一头挪去。 试图离这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美男远一些。 “你会医术吗?” 沈知糯一边挪,一边沙哑着声音问道。 “若是不会,就想办法把门弄开。” “或者……去窗户那儿吹吹风。” 苏无妄瞧着她那防他如防贼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长腿一迈,缓缓地逼近了她。 “说话就说话,沈姑娘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他凑得极近。 近到沈知糯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野性的男子气息。 这股气息像是一种催化剂,瞬间将她体内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药效,以排山倒海之势给勾了上来。 沈知糯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乱了套。 她慌乱地伸出绵软无力的双手,抵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试图阻止他的靠近。 可那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却烫得她浑身一颤。 “说话就说话……” “你……” “你离我远些!”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娇滴滴的,听得苏无妄小腹猛地一紧。 “可是,我难受啊。” 视线落在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上,苏无妄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话: “沈姑娘身上香得很。” “离得近了,似乎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说着,身子又往前压了压。 滚烫的大手还状似无意地拂过她散落在榻上的衣角。 男人目光灼灼地紧锁着她:“沈姑娘……” “我还想,更近一些。” 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该瞧出不对劲了。 沈知糯此刻脑子有些混沌,但那玲珑剔透的心思还在。 她看着苏无妄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 “你和七公主是一伙的?”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难怪他刚才在凉亭里,看她的眼神就那么不对劲! 难怪他中了药,非但不急着寻求解法,反而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调戏她! 苏无妄看着她那防备的眼神,心里莫名一软。 他微微垂下眼睑,掩去了眸底那一抹一闪而逝的阴鸷。 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 “沈姑娘这话可冤枉死我了。” “我若是早知七公主有这等计划,定然不会……” 定然不会,只用这种下三滥且药效如此缓慢的破药! 若是他来安排,他定要用塞外最烈的春风一度。 让她在药效发作的第一瞬间,就哭喊着、彻底失去理智地扑进他的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能咬着牙,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满是防备地瞪着他。 七公主这药当真是次品! 苏无妄在心里冷嗤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片坦荡。 沈知糯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无辜的俊脸,心里是一万个不相信。 睿王府里出来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骗子!” 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想要从榻上爬起来,往门口冲去。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此时的体力。 也低估了一个在边关待了三年的武将的手段。 苏无妄看着她挣扎着起身的身躯,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他作势要坐回去,可修长有力的右腿,却看似极其自然地往外一伸—— 刚好,精准无误地绊在了沈知糯绵软无力的脚踝上。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 本就酸软得不像话的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苏无妄那宽阔温热的怀中跌了过去! 苏无妄斜倚在宽大的贵妃榻上,单腿曲起,大喇喇地占了半边江山。 他那张俊俏的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眼见着沈知糯身子一歪,朝自己怀里栽过来,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扩大了几分。 他缓缓张开双臂,眸中满是蛊惑人心的亮光,嗓音低沉沙哑: “那我这个骗子,能骗到沈姑娘的心吗?” 沈知糯看着眼前那张不断放大的俊脸,鼻尖全是男人身上蓬勃的荷尔蒙气息。 药效烧得她脑子发懵,可理智却在疯狂拉响警报。 投怀送抱?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要是今天真栽在这儿,这辈子的前程也就跟着一起交代了! 沈知糯一咬牙,发狠地用贝齿在唇瓣上狠狠一咬。 刹那间,一股血腥味在口中洇开,剧烈的刺痛让她的神志瞬间清明了一瞬。 眼看着就要跌进苏无妄的怀抱,沈知糯愣是凭借着这一丝清明,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了腰身,拼了命地往旁边倒去。 可这贵妃榻就这么大点地方。 往旁边倒,那可就是结结实实的地面了。 沈知糯绝望地闭上眼睛,心里暗骂了一句:摔死也总比被这野小子占便宜强! 她已经做好了摔得鼻青脸肿的准备。 苏无妄见状,嘴角的笑意一滞。 原本慵懒坐着的腰身猛地一直,他长臂一展,便要朝着沈知糯的纤腰勾去。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上她的衣角。 空中忽然划过一道残影——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谢疏白来了 一阵极轻却极快的破空声擦过耳畔。 预想中摔落地面的疼痛并未袭来。 沈知糯只觉得腰身蓦地一紧,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扣在了她的腰际。 下一秒,整个人便跌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那衣襟上传来的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激得她浑身一颤. 可那滚烫之中,却裹挟着一股清冽好闻的雪松香。 冷冽,干净,不染一丝尘埃。 嗯? 这味道…… 谢疏白! 沈知糯心中猛地一喜,原本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抬眸望去。 入眼的,果然是“苏予白”那张温润白净、熟悉无比的脸庞。 可那双隐藏在温润面具下的黑眸,此时却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里面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惊涛骇浪。 谢疏白一手紧紧勾着她,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扶稳。 低头对上她那双因药效而显得有些迷离的杏眼时,眸中飞快地划过一抹极深的异色。 “世子……” 沈知糯软糯地唤了一声,嗓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 谢疏白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 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把接过身后气喘吁吁赶来的连翘怀中的宽大斗篷。 “哗啦——” 温热的斗篷兜头盖脸地落下,将沈知糯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 谢疏白动作算不上温柔,极快地将她整个人推回了连翘怀里。 连翘眼疾手快,顺势一把扶住自家小姐。 当即扯开嗓子,那眼泪说来就来: “呜呜呜!小姐!您没事吧?!” “吓死奴婢了!呜呜呜……” “小姐你要是出事了奴婢该怎么办呐!” “呜呜呜……” 沈知糯本就燥热难耐,被这厚实的斗篷一捂,更是热得浑身冒汗。 她不满地在里面扭了扭,悄悄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往外瞧。 这一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只见谢疏白沉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的冷意几乎要将这暖阁里的空气都给冻住了。 他甚至没正眼看榻上同样面色潮红、眼神阴鸷的苏无妄,只是冷冷地盯着虚空。 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 “守住门口,封锁消息。” “是!” 谢疏白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苏无妄。 清冷的嗓音如玉石撞击,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把二公子架到旁边去,用冷水泼,泼醒为止。” “苏予白!你敢!” 苏无妄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挣扎着想起身反抗。 可不知为何,对上那双冷漠到近乎残忍的眼睛时,他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那根本不是他那个温吞的大哥会有的眼神。 还没等他想明白,两名身强体壮的护卫已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一左一右,像拎麻袋似的将他架了起来,拖死狗一样拖向一旁。 处理完苏无妄,谢疏白这才转头看向哭得稀里哗啦的连翘。 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带沈姑娘回去,莫要声张。” “我会派大夫过去。” 说罢,他朝站在暖阁门口的心腹砚墨递了个眼色。 砚墨心领神会,当即拱手,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然而,还没等连翘搀着裹成粽子的沈知糯迈出暖阁的大门—— “砰!”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苏予白!你给本公主站住!” 七公主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她本是在后厢房得意洋洋地等着好戏开锣。 可谁曾想,守着暖阁的护卫和太监,竟然在眨眼间被人放倒了个干净! 得知消息的她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 一进门,正瞧见连翘扶着沈知糯要往外走。 “给本公主拦住她们!” 七公主尖叫道。 然而,还没等她身后的护卫动手。 谢疏白已经负手而立,静静地挡在了路中央。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骄横的七公主,眼神淡漠得令人发指。 “公主殿下若想嫁个废人,臣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七公主心口。 “但若因此牵连朝局……” 谢疏白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直视着她: “不知贵妃娘娘在宫中,是否还能睡得安稳?” 七公主嚣张的气焰瞬间一滞,脸色唰地白了。 她弱弱地缩了缩脖子,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苏予白”。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竟恍惚在那张温润的面庞下,看到了谢疏白那张冷酷无情的脸。 冷酷,无情,运筹帷幄。 她有些心生退意。 可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就这么功亏一篑,七公主又实在不甘心。 她硬着头皮,拔高了音量。 指着旁边衣衫凌乱、面色潮红的苏无妄叫道: “苏予白!你少在这儿吓唬本公主!” “本公主也是为了你好!” “你瞧瞧你这个未婚妻!” “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 “苏无妄见色起意,沈知糯半推半就,他们早就暗通款曲了!” “你当真还愿意娶这样一个失了贞洁的残花败柳?” 七公主越说越兴奋,自以为抓到了痛脚,得意地扬起下巴: “依本公主看,倒不如趁此机会,互换了这门姻亲!” “本公主嫁你做世子妃。” “至于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直接塞给苏无妄,岂不两全其美?” 听着这荒谬绝伦的话,谢疏白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眼底最后一丝客套彻底消散。 “公主殿下,慎言。” 谢疏白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我来时,沈姑娘与二弟克己复礼,并无半分逾矩。” “倒是二弟突发癔症,神志不清,险些冲撞了沈姑娘。” “胡说八道!” 七公主气得直跺脚,指着沈知糯喊道: “本公主不信!那药……” “那苏无妄分明已经衣衫不整了,沈知糯怎么可能没事?” “定是你们在合伙欺瞒本公主!” “把她的斗篷解开!本公主偏要瞧瞧,她里面是不是早就被剥干净了!” 话音未落,七公主便急不可耐地要冲上前去掀沈知糯的斗篷——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抱抱我,好不好? “公主殿下!请自重!” 连翘咬着牙迎了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沈知糯身前。 “滚开!”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公主!” 七公主柳眉倒竖,奋力去推搡连翘。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睿王府的下人们投鼠忌器,一时间竟没人敢真对她动手。 七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秋雁见状,也忙不迭地上前。 她借着身子往前一撞,狠狠往连翘肩头一推。 连翘本就在演戏,可这一下力道极大,加上她要护着身后的沈知糯。 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朝旁边摔去。 “啊!”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连翘痛呼出声,这一次,那张圆脸瞬间惨白。 没了连翘的阻挡,七公主面露狂喜。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尖尖的指甲狠狠一扯。 “刺啦——” 沈知糯身上的宽大斗篷,瞬间被无情地扯落在地。 “苏予白,你好好瞧瞧,她……” 七公主得意洋洋的叫嚣声,在看清沈知糯模样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沈知糯静静地站在原地。 小脸确实红得有些不正常,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碎发略显凌乱。 可是,她身上的衣衫…… 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立领扣得一丝不苟,甚至连最上面的那颗盘扣,都严严实实地扣在喉头。 哪里有一丝一毫被侵犯、被拉扯的痕迹? “这……这怎么可能?” 七公主傻眼了,脑子一片空白,喃喃自语: “那药分明是……怎么会这样?” 谢疏白看着呆若木鸡的七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并未上前,只站在原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公主殿下,眼见为实。”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半点风声,坏了沈姑娘的名声……”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七公主。 “定安侯府与睿王府,定会联名上折!” “届时,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罚一个在臣子府中、对重臣之女下药的公主?” 七公主浑身狠狠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骇人的男人,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的压迫感,终于让她感到了害怕。 “本……本公主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她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七公主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既然沈姑娘没事,那本公主就……” “就……” “就” 她“就”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完整的词儿来,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先回宫了。” 说罢,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几乎是带着人逃出了暖阁。 暖阁内,瞬间清静了下来。 谢疏白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连翘: “带你家姑娘回房。” 连翘苦着一张小脸,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世子爷……奴婢,奴婢这脚好像是真的动不了了……” 她试着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就疼得直抽冷气,又跌了回去。 “小姐身上的药怕是耽搁不得。” “这副模样,也万万不能被外人瞧见。” 连翘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抬头看向谢疏白: “还请世子爷速速带我家姑娘回房!” 谢疏白眉头瞬间紧锁。 他那双向来清明、智计百出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挣扎与慌乱。 他是谢疏白,不是苏予白。 他是大梁朝最年轻的首辅,自幼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帝师教育。 克己复礼这四个字,几乎是刻在他的骨子里。 更何况,眼前的女子,名义上还是他朋友的未婚妻。 他怎么能…… “我去叫其他仆妇来。” 他一边冷声说着,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那是理智在抗拒身体的本能。 然而,还没等他转身。 “唔……” 一声娇柔、带着无尽委屈的低吟,在安静的暖阁里突兀地响起。 下一刻,一团带着滚烫热意、无比柔软的身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谢疏白整个人如遭电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沈知糯此时体内的药力已经彻底爆发,那股子燥热烧得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好凉、好舒服,像是一块寒玉。 像是一条濒死的鱼终于找到了水源,她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前襟。 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贴了上去,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凉意。 “世子……” 沈知糯仰起那张红透了的小脸,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亮晶晶地望着他。 “我难受……” 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一丝哭腔,和无尽的依赖: “你抱抱我,好不好?” 谢疏白那张清冷的脸上,刹那间裂开了一道极深的缝隙。 看着沈知糯那张因为药效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小脸, 听着那软绵绵、带着鼻音的哼唧, 谢疏白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结结实实地乱了一拍。 此时暖阁外虽暂时清净,但七公主那蠢货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带人杀个回马枪。 更重要的是,沈知糯此时的模样实在是太不妥了。 衣衫虽然整齐,可眼尾含春,面若桃花,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中了不干净的药。 若是叫外人瞧见,她的清誉便彻底毁了。 来时为了掩人耳目,他从松竹院带的都是苏予白的心腹。 清一色的糙汉子。 让他们来抱? “罢了。” 谢疏白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弯下腰,妥拾起地上那件宽大的斗篷,动作有些僵硬。 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再次将沈知糯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 隔着厚实的斗篷,谢疏白长臂一展,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 “唔……热……” 刚一入怀,被斗篷捂得严严实实的沈知糯便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她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在谢疏白怀里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把作乱的手臂从斗篷里伸出来。 柔软的身躯不断地摩擦着他的胸膛。 即便隔着数层衣料,那滚烫的温度依旧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烫得谢疏白喉结微微一滚,呼吸一滞。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他逃,她追 “别动。”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隐隐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紧绷。 “热……” “好热啊……” 沈知糯哪里听得进去?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只觉得抱着自己的这个“大冰块”舒服极了。 沈知糯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她一边哼哼唧唧地撒着娇,一边用小脑袋使劲儿往他颈窝里拱。 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敏感的锁骨处。 谢疏白的身子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升腾起的热意。 咬着牙,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忍着。” 说罢,他不再耽搁,抱着沈知糯,沉着脚步,快步朝着松竹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谢疏白将步履迈到了极致,甚至顾不得衣袂翻飞会惊动旁人。 只埋头穿过回廊与花径,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侍卫和丫鬟。 等到了松竹院的主屋,他反手将门关上。 这才几步跨到床前,将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呼——” 刚一沾到床,被闷了一路的沈知糯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掀开了头上的斗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角细密的汗珠已经将额前的碎发打湿,黏糊糊地贴在她白皙的小脸上。 那双原本清亮灵动的杏眼,此时满是迷离与控诉。 眼眶红红的,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谢疏白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窗棂招进来,正好落在她因燥热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那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晃得人眼晕。 他羽睫狠狠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视线。 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大夫很快就来,你且忍一忍。” 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此时的他,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若是在平日,沈知糯清醒时听到这话,定要暗自盘算如何继续装柔弱扮无辜。 毕竟,她心里门儿清,对付谢疏白这种清冷孤傲的男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得像温水煮青蛙,步步为营,急不得。 可现在,沈知糯体内的药效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那股子燥热像是一把火,将她所有的理智、矜持、甚至连平日里最擅长的伪装,都烧得一干二净。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热! 好热! 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好凉快,味道好好闻! 她要抱抱! “大夫?” “不!” “……我不要大夫!” 沈知糯嘟囔着,嗓音里带着不自知的娇嗔。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谢疏白,只觉得那人像是一块行走的寒玉,散发着诱人的凉意。 下一秒,在谢疏白惊愕的目光中,她竟手脚并用地爬下床—— 毫不犹豫地朝他怀里扑去! 谢疏白眉头一皱。 身为文臣,他虽然不似武将那般大开大合,但身手绝不迟钝。 眼见着沈知糯扑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微侧。 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她的投怀送抱。 “扑通。” 沈知糯扑了个空,险些栽倒在地上。 她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有些哀怨地转过头,看着已经挪到一旁的谢疏白。 “你……你躲什么呀……” 她委屈巴巴地咬了咬下唇,眼里噙着水光,不甘示弱地再次爬起来。 张开双臂,像个要抱抱的小孩一样,执着地继续往他身上扑。 谢疏白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脚尖微点,再次轻飘飘地躲了开去。 沈知糯扑了个空,踉跄一步,转身又扑。 谢疏白只稍一移步,便再次避过。 一连数次,她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药效的燥热、身体的疲惫,加上这接二连三的挫败,终于让沈知糯彻底崩溃。 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呜哇——!” 沈知糯仰着头,扯开嗓子便哭了起来。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瞬间在红扑扑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泪痕。 “你个冷面冷心的石头!” 她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狠狠地砸着地面,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 “我都快难受死了……” “你还躲……” “你是不是嫌弃我……” “呜呜呜……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是不是不行啊……” “没用的男人!呜呜呜……” 沈知糯撒娇耍赖,嘴里吐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反正此刻神志不清,她只管把心里的委屈全发泄出来。 谢疏白听着她嘴里那一句句控诉,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听着一个女子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地骂自己“不行”、“不是男人”。 饶是谢疏白修养再好,此时也有些绷不住脸上那副清冷的面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跳动了两下。 “无理取闹。” 谢疏白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他转过身,抬脚便往门外走去。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一个中了药、且铁了心要吃豆腐的女人的执念。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原本还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沈知糯,哭声戛然而止。 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儿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前一扑! 这一次,谢疏白没能躲开。 他只觉得后背一热。 一具滚烫、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身躯,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贴了上来。 沈知糯的一双玉臂,死死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就像是一根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了他这棵大树上。 “抱到了,嘿嘿……” 沈知糯发出一声得逞的笑,声音黏糊糊的。 她趁着谢疏白僵硬的空档,灵巧地从他身后钻进了怀里。 勾着他的脖子纵身一跳,整个人便挂在了他的身上。 谢疏白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推开。 那张红扑扑、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便已经近在咫尺。 沈知糯仰着头,看着眼前那张满是错愕的脸庞,咧嘴傻乐了两声。 下一秒,她竟直接闭着眼睛。 不管不顾地朝着眼前那两片薄唇狠狠吻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直接把她给扔池子里去了 谢疏白瞳孔骤然紧缩。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防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偏过了头。 沈知糯那滚烫、娇嫩的唇瓣,堪堪擦着他的下颌滑过。 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像火星燎过干草。 没亲到! 沈知糯不满地蹙起眉头,那双软唇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谢疏白只觉得一股火直往脑门上冲。 他咬紧牙关,抬起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试图将这个疯女人推开。 “沈知糯!你清醒一点!” “放手!” 他难得地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然而,他刚一用力—— “啊——!” 沈知糯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嘶疼疼疼……” “疼死我了……呜呜呜……” 她的小脸瞬间白了几分,眼泪汹涌而出。 “肩膀……肩膀要裂开了……” “好疼啊呜呜呜……” 谢疏白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瞬间僵住了。 谢疏白按在她肩头的手指猛地一僵。 肩膀? 他心头巨震,这才猛然想起她右肩还有伤! 方才情急推拒,竟忘了这一茬! 那股升腾的怒火瞬间被冰水浇熄。 “伤口裂开了?” 他原本推拒的双手力道骤松,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 目光急切地落向她的右肩:“让我看看,流血了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拨开她凌乱搭在肩上的头发,想要查看伤势。 然而。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 原本还疼得直哼哼的沈知糯,眼角眉梢却极快地掠过一抹狡黠的流光。 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哪里还有半点痛苦? 满是狐狸般的狡黠与得逞的狂喜。 只见她双手如电,猛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借着谢疏白低头的姿势,使出浑身力气,仰头往上一迎。 “唔!” 谢疏白的身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在原地。 唇上,传来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温热与柔软。 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她身上特有的甜腻体香。 他被亲了个正着。 谢疏白那双向来清明冷静的黑眸,此刻剧烈地震颤起来,瞳孔涣散。 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震得他魂飞天外。 他自幼修习圣贤书,恪守礼教,何曾与女子有过这般近身接触? 这些日子,虽然她闹腾得厉害,他也确实多了几分纵容。 但在他心底,是将她当作清瑶那般,是个生了病、糊涂些、需要照拂的小妹看待的。 可现在,这丫头不仅缠着他不放,竟然还…… 那一瞬间,震惊、错愕,还有来自骨子里的羞涩与无措。 瞬间如潮水般将谢疏白给淹没。 他,堂堂大梁首辅,竟然被一个女子,强吻了? 而且,还是用这种耍赖撒泼、卑劣狡黠的手段! 沈知糯的唇极热。 像是一团火,不仅仅灼着他的唇。 更是顺着那一丁点的触碰,直直烧进了他的心底。 她吻得笨拙,却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侵略性。 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般,甚至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啧啧声。 谢疏白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成拳。 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起,宛如虬龙盘踞。 每一根紧绷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昭示着他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怎样惊天动地的海啸。 与此同时,连翘一瘸一拐地总算挪回了松竹院。 一进门,她就扯开嗓子咋呼起来: “哎哟——我的脚喂——” “疼死我了……” “哎哟,这路怎么这么长啊……” 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可那双贼溜溜的大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院子里乱转。 一边环顾四周,连翘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时候差不多了,小姐那边怕是快成了。 她得去拦住大夫,绝不能让他坏了小姐的好事! 小姐馋谢大人那么久,今天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想到这,又见院里伺候的下人已经被支开过了。 连翘也顾不得装腿疼了,一溜烟向内院奔去。 然而。 还没等她朝着主屋走去,一阵清脆的、巨大的落水声,突然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响! “哗啦——!” 水花四溅。 连翘僵在原地,有些懵圈地眨了眨眼。 这声音…… 怎么听着像是有什么重物掉进院子里的莲花池了? 她有些惊疑不定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松竹院后院,假山旁边就是一处荷花池。 此时正值初夏,池水冰凉刺骨。 连翘清清楚楚地看到—— 自家那位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小姐,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在水里扑腾着! 沈知糯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而在荷花池边。 谢疏白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身死寂得可怕。 他身上的衣袍有些凌乱,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口被扯开了一截。 甚至隐约可见几道鲜红的抓痕。 最要命的是,那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竟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嘴角处还隐隐有些红肿破皮! 他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近乎毁灭般的、咬牙切齿的寒气。 连翘:“……” 药效太猛,小姐这是烧糊涂了,自己跳池子降温了? 可…… 看着谢大人那副仿佛刚被土匪蹂躏过的模样。 再联想到刚才那震天的落水声…… 连翘默默地咽了口唾沫。 不对,跳水降温这种事,绝不是她家小姐的风格。 以她对小姐的了解,这时候小姐该做的,分明是趁火打劫、趁人之危才对。 完了。 小姐这波操作,怕是不仅没讨着好。 反倒把那位高岭之花给彻底惹毛了! 被人家直接给扔池子里去了! 谢疏白站在荷花池边,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水里扑腾的沈知糯。 这池水虽深,可她双臂划水的姿态舒展利落,分明是熟稔得很。 是,她自幼在江南长大,通水性也再正常不过。 既是个会水的,自然淹不死。 眼角余光瞥见一瘸一拐折返回的连翘,他再无一言,猛地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明明是初夏艳阳高照,可他离去时那挺直的背影,却硬生生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了几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一旁装瘸的连翘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那抹清冷修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才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我的小姐喂!”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脚腕扭伤了,连翘扑通一声,直接扎进了荷花池里。 一阵水花四溅,连翘连拖带拽。 好不容易才把沈知糯从池子里给捞了上来。 初夏的池水凉意彻骨,沈知糯被这么一激,体内的药效顿时散了大半。 脑子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坐在岸边,浑身湿透,额前的湿发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连翘急急忙忙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不知是谁拿来的宽大斗篷,往沈知糯身上一罩,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小姐,您没事吧?” “冷不冷?” “有没有呛着水?” 连翘急得眼眶都红了,一边帮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问道。 沈知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浑身湿淋淋地打着哆嗦。 “死不了!”她咬着牙道,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幕,沈知糯简直恨得牙痒痒。 她活了这么大,在京城里向来是无往而不利。 哪怕是面对人人惧怕的靖王赵峥,她也能拉扯得游刃有余。 可偏偏在谢疏白这个清高孤傲的死心眼身上栽了跟头! 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又是苦肉计又是强攻。 总算是啃上了一口。 不过是嫌他僵着不动,她有些急躁地动了手脚,想多占点便宜。 结果呢? 那男人竟然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像拎一只毫无分量的小鸡仔似的,掐着她的腰便将人提了起来! 她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走你。” 就这么毫不留情地被扔进了池子里! 毫不怜香惜玉! 简直不是个男人! 简直比石头还硬心肠!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温良恭俭让! 沈知糯死死盯着谢疏白离去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谢!疏!白!” “好!你真好样的!” “老娘跟你势不两立!”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书童砚墨领着气喘吁吁的大夫一路小跑着进了松竹院。 一进门,砚墨就瞧见沈知糯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池子边,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那场面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砚墨顿时僵在了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这…… 这是怎么回事? 沈姑娘怎么掉进水里了? 再看看不远处书房那扇紧闭的门,苏世子的小厮丁柱守在门口。 显然他家公子在书房里面。 与砚墨对上视线,丁柱无声地回了个口型。 砚墨一怔。 什么样情况下,自家公子会把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毫不留情地扔进荷花池里?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实在是不敢深想,那画面太美,他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会被灭口。 砚墨赶紧一路小跑过去,朝着守在书房门口的丁柱使了个眼色。 低声道:“大夫请来了,你先带大夫去给沈姑娘瞧瞧。” “我去书房伺候公子。” 丁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引着大夫往沈知糯那边走去。 这阵子,他算是把这辈子攒下的惊吓都尝遍了。 以前跟着世子,他觉得自家世子爷温润如玉是没错。 可也是真的讲究,规矩多,伺候起来半点马虎不得。 可自从世子爷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把他这个心腹留下来应付局面,让他轮流伺候了那几位大佛后, 丁柱这才惊觉,他以前过的那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靖王殿下,阴晴不定,发起火来能把房顶掀了; 谢首辅光是坐在那儿不说话,那股子寒气也能把人的骨头缝冻裂; 就连看着爽朗的宋小将军,脾气也是一点就炸,一句话就能送走世子爷半个库房。 这一对比,丁柱突然觉得,自家那位温润守礼、讲道理、从不随意拿人撒气的世子爷,简直就是菩萨转世! 太好伺候了!太让人安心了! 看着丁柱迫不及待离开的脚步,砚墨心里咯噔一下。 料定自家公子此刻心情必定糟到了极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怀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 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的门,闪身溜了进去。 一进书房,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气。 砚墨缩着脖子抬眼望去,只见谢疏白正端坐在书桌前。 他身上的衣袍皱巴巴的,原本一丝不苟、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此时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暧昧的红痕。 最要命的是,那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极其诡异的潮红。 两片薄唇红肿得不像话,唇角处甚至还破了皮,隐隐渗着血丝。 谢疏白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可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宣纸制成的书页,在他指尖的蹂躏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 砚墨眼皮狂跳。 还好自家公子是个文臣,平日里也就练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不曾修习过什么深厚的内家真气。 否则,就凭公子现在这股恨不得杀人的力道。 这本珍贵的孤本,此刻怕是早就变成一捧齑粉了。 听见动静,谢疏白连头都没抬。 只从齿缝里冷冷地挤出几个字,不带一丝温度: “备水,我要沐浴。”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还有,” 谢疏白猛地合上手中的书,啪的一声重重扣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跟着晃了晃。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 “回府去,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砚墨哪里敢多问半个字? 他连连称是,低着头,倒退着悄悄溜了出去。 另一边,卧房内。 大夫隔着帕子为沈知糯诊了脉,又在她几处穴位上迅速施了针。 随着银针落下,沈知糯只觉得体内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的燥热和痒意,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 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便虚脱般地陷进了软枕里。 老大夫慢悠悠地收起针囊,捻着胡须沉吟道: “姑娘体内的药力极猛。” “老夫虽用针灸暂时压制住了势头,但此毒入体颇深,余邪未尽。” “恐怕还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怎么不拿把铁刷子把自己洗 老大夫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字句,半晌才接着道: “这药效猛烈,恐有反复,若想彻底清除,恐怕还得……” 话到此处又止住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未尽之意,屋里的人都懂。 看着沈知糯苍白的脸色,老大夫叹了一口气,叮嘱道: “接下来的两三日里,还会有些反复。” “老夫开几副清热解毒、温养心脉的药,这两日姑娘务必按时服用。” “切记,莫要再像今日这般贪凉去泡冷水了。” “姑娘右肩的伤口本就未愈,今日又裂开了些。” “若再受寒,怕是要落下病根的。” 连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怠慢,连连应下,千恩万谢地将大夫送了出去。 折返回来时,她已经指挥着小丫鬟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 此时房内的闲杂人等都已被屏退,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连翘挽起袖子,亲自试了试水温,这才上前伺候着沈知糯宽衣沐浴。 热气氤氲,沈知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右肩的伤口上了药,用防水的油纸仔细护着。 她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谢疏白那张被她亲得红肿、最后气急败坏将她扔进池水的脸。 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冷冽如松雪般的气息。 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是文人独有的矜贵。 只可惜,这人气量太小,手段太狠,半点不怜香惜玉。 沈知糯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破皮的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执拗的光。 谢疏白,你越是避我如蛇蝎,我便越是要将你拉下这滚滚红尘。 看你还能在这高台之上清冷几时! 沐浴完,沈知糯换了一身干爽的月白色里衣。 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外衣,坐在梳妆镜前。 连翘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条干燥的布巾,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小姐!那个谢大人,真是太会侮辱人了!” 沈知糯透过镜子扫了她一眼。 方才在木桶里泡澡的时候,她们主仆二人已经噼里啪啦地把谢疏白全家上下, 连带着他的清高脾气一起骂了整整半个时辰。 能骂的词儿几乎都用尽了。 这会儿连翘又突然这么义愤填膺,显然是外面又出了什么新的幺蛾子。 沈知糯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问: “他又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 连翘将手中的布巾狠狠一摔,双手叉腰,气得直哼哼: “奴婢方才去小厨房给您端姜汤,路过院子的时候,瞧见他身边那个小厮,正蹲在花圃旁边烧衣服呢!” “烧衣服?”沈知糯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可不是嘛!” 连翘咬牙切齿地说道,“奴婢瞧得真真切切,烧的就是谢大人方才穿的那一身!” “连内衫带外袍,烧得那叫一个干净,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还有!”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沐浴!” “打从奴婢去给您提热水开始,到现在都快一个时辰了,他还在里面洗呢!” “搞得好像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洗给谁看啊?” “嫌弃谁呢?” 连翘越说越气,小嘴叭叭个不停: “小姐能亲他一口,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倒好,嫌弃成这样?” “怎么不拿把铁刷子把自己洗秃噜皮啊!” 沈知糯听着听着,原本因沐浴而泛着粉晕的脸颊,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在大梁,活人烧衣服可是极大的忌讳! 寻常人家,只有人死了,或者沾染了什么极度秽气、不祥的东西,才会把衣服烧掉以求驱邪避凶。 谢疏白这一把火,哪里是洁癖? 简直就是把她沈知糯当成脏东西在处置! 这不仅是嫌弃,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活人烧衣服?他也不怕折寿!” 沈知糯猛地一拍桌子,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子都跟着震了震。 她气极反笑,一双杏眼里满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好一个清高自许的谢首辅!” “嫌我脏?呵!” “我当时就该多咬他几口,把他的嘴唇咬烂!” “看他明日怎么去翰林院见那些同僚!” “怎么端他那副清高的架子!” 连翘在一旁赶紧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她挥舞着小拳头,跟着一起开骂 “祝他洗澡水里长虱子,洗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祝他以后娶个夜叉,天天拿擀面杖追着他打!” 沈知糯冷哼一声,看着镜子里自己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眼底掠过一抹狠劲儿: “我要让他这辈子,眼里只有我,却碰不到我一根手指头。” “我要让他跪着求我睡他,我都不稀得碰他!” “对!拿下他!馋死他!” 连翘挥了挥拳头,大声应和。 主仆二人正骂得痛快,松竹院外,却隐隐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知糯神色一敛,原本满脸的咬牙切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眨眼间便换上了一副病弱又饱受惊吓的可怜模样。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连翘也立刻收声,麻利地拿起布巾为沈知糯擦拭着头发。 “沈姑娘,您歇下了吗?” 门外响起一道温婉从容的女声,正是睿王妃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翠竹。 沈知糯给连翘使了个眼色,连翘会意,小跑着过去开了门。 翠竹身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鸭蛋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意。 然而,那双精明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在跨进门楣的一刹那,视线便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屋。 看似随意一瞥,实则已将屋内凌乱的床榻、倒了的屏风、沈知糯未干的鬓发和桌上的杯盏位置,全都细细查探了一番。 丝毫不漏。 连翘有些防备地问道: “翠竹姐姐,可是王妃有什么吩咐?” 翠竹朝着沈知糯微微一福身:“给沈姑娘请安。” 她笑意盈盈道: “王妃听闻后花园闹了些动静,心里挂念得紧。” “特地让奴婢来请沈姑娘去荣华堂坐坐,叙叙话。” 叙话? 把一个刚落了水、受了惊、还带着伤的未婚儿媳妇叫去“叙话”,这算哪门子的体贴? 这分明是敲山震虎,是借着慰问的名头,来兴师问罪了。 第一百二十章 睿王妃的心思 沈知糯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今日暖阁里发生的事,终究还是没能瞒过睿王妃的耳朵。 她心思斗转,瞬间便想明白了关窍—— 谢疏白今日带去暖阁的,名义上可都是苏予白的心腹。 看来,那群所谓的“心腹”里,早就掺了睿王妃的眼线。 否则,这消息怎会传得如此迅速? “瞧我,真是不省心,又让王妃跟着操劳了。” 沈知糯扶着桌角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细弱蚊蝇,还带着几分事后的余悸。 她转头对连翘吩咐道: “连翘,快,扶我重新梳洗一下。” “莫要过了病气给王妃,也免得失了礼数。” “是,小姐。” 连翘心领神会,扶着沈知糯坐回镜前。 镜子里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唯独眼眶和鼻尖带着一抹因隐忍而逼出来的微红。 右肩处的衣襟隐隐有些不自然的紧绷,显然是伤口未愈。 沈知糯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副惨样,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贞烈与无辜。 —————— 荣华堂内。 即便是在午后,满室的光亮却透不出半分暖意,反而将那股子压抑沉闷的气氛衬得愈发沉重。 沈知糯刚跨进门槛,眼角余光便精准地捕捉到了跪在厅堂正中央的身影。 是苏无妄。 他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整个人显得有些颓丧。 主位上,睿王妃端坐着。 照例还是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漂浮的茶叶。 瞧见沈知糯进来,这次睿王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怎么只你一个人过来了?世子呢?” 翠竹连忙上前,垂首恭敬地回道: “禀王妃,奴婢去请的时候,世子正在沐浴。” “世子传话来,他晚些时候再来给您请罪。” 站在沈知糯身后的连翘,听到谢疏白还在沐浴,险些没当初喷出笑来。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疯狂地蛐蛐着。 洗洗洗,还在洗! 这都洗了一个时辰了吧? 真当自己是金子做的呢? 再洗怕是真要秃噜掉一层皮了! 嫌弃成这样,真是不识好歹的死酸儒! 沈知糯目不斜视,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 谢疏白根本就不会过来。 他那张脸虽然假扮得天衣无缝,可睿王妃毕竟是苏予白的亲生母亲。 上次宋砚舟趁着宴会人多、隔着距离也就罢了。 可今日出了这等丑事,睿王妃必定要当面问话。 谢疏白扮得了皮相,却演不出苏予白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温润神韵。 他何等聪明,绝不会冒这个险。 果不其然,睿王妃听了翠竹的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随手将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罢了。” 目光从沈知糯和苏无妄的身上扫过,睿王妃朝着身侧伺候的刘姑姑使了个眼色。 刘姑姑瞬间心领神会。 她转过身,朝着厅内侍立的丫鬟婆子们摆了摆手: “都随我退下吧,在院外候着。” 连翘心头一紧,担忧地看向沈知糯。 沈知糯垂着眸,面不改色,只不动声色地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连翘这才咬着唇,跟着刘姑姑退了出去。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合拢、落栓。 诺大的荣华堂内,顿时只剩下了睿王妃、苏无妄,以及沈知糯三个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睿王妃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开门见山地冷声道: “说吧,今日在后花园的暖阁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沈知糯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便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伯母……” 刚唤了一声,沈知糯的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她死死攥着衣角,单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风雨中随时会折断的娇弱白莲花。 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多说。 只是一个劲儿地隐忍抽泣,将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苏无妄跪在一旁,忍不住侧过头悄悄瞥了她一眼。 瞧见沈知糯这副梨花带雨的惨相,他心里忍不住暗暗咂舌。 难怪稍一打听京中人就都说她老实本分,怯懦胆小,没想到演起戏来还真是这样。 “王妃,您就别为难沈姑娘了。” “今日这事,是我们遭了算计!” 苏无妄主动将话头揽了过来。 他跪直了身子,三言两语便将今日的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庆幸道:“幸好世子及时赶到。” “及时为嫂嫂请了大夫,又用冷水把我泼醒。” “我与嫂嫂之间,清清白白,连片衣角都没碰着。” 睿王妃原本端坐高堂,脸色阴沉如铁,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此前她只听了底下人的片面之词,只知道七公主将两人关在了一处。 可此刻听完苏无妄这一番解释,睿王妃那双精明的眸中,快速地闪过一抹亮光。 她没有去安抚沈知糯受了多大的惊吓。 也未曾苛责苏无妄行事不慎,中了计。 她的脑子里,此时只盘旋着一个极度兴奋的念头—— 竟然是七公主主动设的局?! 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七公主,竟不惜蠢到亲自上门,也要设计让沈知糯失贞? 她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把沈知糯和老二家的凑成一对? 难道是…… 睿王妃的心脏猛地一颤,紧接着便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全身。 让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唇角的笑意。 七公主看上她儿子了! 这简直是枯木逢春,天大的喜事! 虽说大梁并无明文规定驸马不能入仕,可历来驸马多被投闲置散,难掌实权。 但七公主赵明姝不同! 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其生母兰贵妃的母族更是西北望族,权势滔天! 睿王府早已败落,予白身为世子,也不过屈居光禄寺做个五品的少卿。 光禄寺那是什么地方?不过是掌管膳食祭祀的闲散衙门。 若是没有天大的机缘,这辈子顶天了也就熬个四品。 想要再进一步,简直难如登天。 可若是予白成了七公主的驸马——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尽快把婚事给办了 睿王妃的手指紧攥着袖口,身子因激动而隐隐颤抖。 若是做七公主的驸马,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便是攀上了贵妃一族的巨树! 予白从此便能仕途坦荡,扶摇直上! 届时,睿王府在京城的地位,必将更上一层楼,成为真正说得上话的顶尖权贵! 想到这里,睿王妃的目光滴溜溜地在底下跪着的两个人头顶上扫了扫。 她看着沈知糯那单薄颤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和算计。 虽然之前她对知糯这个未来儿媳挺满意的,也是真心待她。 但要是能用她,换个金尊玉贵的七公主进门…… 这笔买卖,怎么算也都还是赚翻了天! 睿王妃强压下嘴角几乎要咧开的笑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震惊又愤怒的模样。 故意拔高了声音:“什么?!” “七公主竟然敢设计你们?!” “那她这不就是想把你塞给老二?!” 砰! 睿王妃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几案上,震得茶盏盖子叮当作响。 她霍然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意,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荒唐至极!” 说着,她快步走到沈知糯面前,亲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语气心疼得不行:“好孩子,快起来。” “瞧这膝盖,定是跪疼了吧?” “你与予白可是打娘胎里就定下的亲事,谁也撼动不了你的位置。” “我们两家早就过了纳征大礼,人人都知你是予白的世子妃,是我过门的正牌儿媳!” “那七公主就算再尊贵,也不能干出这种强拆姻缘、夺人夫婿的下作事来!” “这皇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睿王妃骂得慷慨激昂,胸口剧烈起伏。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扶着胸口直喘粗气。 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她猛地扭头,狠狠剜了跪在一旁的苏无妄一眼。 “还有你!” 睿王妃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眼底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戾气: “你这个没出息的废物!简直是个木头脑袋!” “陛下早就下旨为你和七公主赐婚,那是多大的机缘?” “你倒好,半点本事没有,连七公主的心都笼络不住!” “你若是稍微有些手段,七公主又怎会生出这等歪心思?” “放着你这个现成的驸马不要,偏要来算计我们睿王府里的人?” “她这是明摆着瞧不上你这棵歪脖子树!” “这才动了心思,想换个睿王府根正苗红的来嫁。” “她盯上的,是予白!” 苏无妄被骂得狗血淋头,只低着头默不作声。 睿王妃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脑海中百转千回。 这事儿虽然荒唐,但绝不能闹大。 否则第一个倒霉的还是睿王府。 “行了,都把嘴巴给我闭紧了!” 她冷着脸,厉声警告两人:“此事非同小可,涉及皇家颜面。” “要是传出去半点风声,坏了王府的名声,我唯你们是问!” 两人连忙点头应下。 看着沈知糯满脸泪痕的模样,睿王妃神色一软。 用帕子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慈爱与无奈: “如今的情势你也瞧见了,七公主那性子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她如今分明是盯上了予白。” “不过你放心,你是我认定的儿媳妇。” “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也绝不能越过了你去!” 沈知糯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伯母……知糯害怕。” “傻孩子。” 睿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模样。 “本想着等你父亲的事儿了结了,我再与他好生商议你与予白的婚事。” “可如今看来,这事儿是宜早不宜迟了!” “若是再拖延下去,指不定那七公主还要使出什么手段来。” “到时候万一闹到陛下跟前,咱们反而被动。” 睿王妃眼中精光一闪,一锤定音道: “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一趟大慈恩寺。” “请慧明方丈亲自为你们测算八字、定下婚期。” “挑一个最近的吉日,咱们尽快把婚事给办了!” “只要你过了门,成了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七公主便也不好再强抢人夫!” 沈知糯美眸圆睁,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感动。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伯母……您……” “您对知糯真是太好了!” 她紧紧反握住睿王妃的手,声音哽咽,神情要多真挚有多真挚。 “知糯何德何能,能得伯母如此庇佑……” “一切全凭伯母做主!” “今生今世,我只认伯母这一个婆母!” 睿王妃见她如此乖巧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温声吩咐道: “嗯,你回去写封信给侯夫人,请她尽快归京。” “毕竟是成婚的大事,女方高堂总要在场的。” 沈知糯乖巧应下:“是,知糯回去便写。” 安抚完沈知糯,睿王妃一转头,看向苏无妄时,脸色又瞬间拉了下去,语气严厉: “还有你,别整天跟个木头似的戳在府里!” 睿王妃恨铁不恨钢地戳了戳苏无妄的脑门: “虽然驸马不好当,可你若是能尚了公主,那便是给咱们睿王府找了个现成的大靠山,往后在这朝堂上还愁没有依仗?” “从明儿起,你多备些心思,多邀七公主出去走走。” “投其所好,送些精巧玩意儿,把她的心给我牢牢笼络住!” “莫要再让她生出什么换个睿王府男子嫁的心思来,听明白没有?!” 苏无妄苦着脸,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侄子记下了。” —————— 沈知糯刚回到松竹院,还没进屋,便见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紧接着,几个粗使下人抬着浴桶,正哼哧哼哧地从里面走出来。 那木桶里还在往外冒着袅袅热气。 水面上甚至还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花瓣。 沈知糯的脚步猛地一顿。 连翘也傻眼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主仆二人站在院子里,直勾勾地盯着那桶刚被抬出来的洗澡水。 一时间,空气静止了。 “小姐……” 连翘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这……他不会是……一直洗到现在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人都揣着去睡对方的心思 沈知糯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洗到现在?! 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吧?! 她是身上有毒还是有瘟疫啊? 她不过是往他身上扑了几下,顺便啃了几口。 至于嫌弃成这样吗?! 他这是皮都不要了,非得搓掉三层不可?! “死脑筋!瞎讲究!” 沈知糯咬牙切齿道,只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本姑娘天生丽质,多少人求着盼着抱一下都得烧高香。” “他倒好,洗到现在?” “怎么没把他那身皮给搓秃噜了!” 沈知糯越想越气,拎起裙摆,气势汹汹地就准备往书房里冲。 “嫌弃我是吧?” “行!” “我今儿非得再往他身上蹭几下,恶心死他!” 然而,还没等她跨出两步,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姑娘!沈姑娘请留步!” 来人是睿王府门房的小厮。 他一路小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沈知糯止住脚步,转过头:“何事这般慌张?”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恭敬地行礼。 “沈姑娘,府外来人了!是靖王府的马车!” “靖王?”沈知糯秀眉微挑,原本堵在心口的闷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小厮连连点头:“正是。” “来人传话,说靖王殿下得知沈姑娘身上的伤口已无大碍。” “念及当日亲口许下的承诺,特地派了人来请姑娘去仙乐楼用午膳。” “再带姑娘去探望被扣在府上的定安侯!” “如今靖王府的马车就停在门口候着呢!” 听到这话,沈知糯眼中的怒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自抑的喜色。 “此话当真?” 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本来按规矩明日才轮到他来,没想到这厮半刻也等不及,竟急吼吼地要将她引出府去。 想来他是知晓了七公主做的蠢事,知道谢疏白在府中他不便行事。 这才借机邀她出府,再假借苏予白的身份占她便宜。 也好! 她正愁体内的药效没散干净,那老大夫开的破药苦得要命,她一点都不想喝。 现在倒好,这解药自己长腿送上门来了。 “千真万确!” 小厮忙不迭地道,“那拉车的马都是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气派得紧,路过的百姓都围着瞧呢!” “驾车的侍卫手里还拿着靖王府的令牌呢,谁敢冒充啊!” 沈知糯嘴角微微上扬。 不得不说,靖王办事是真的体面,还知道怎么往她脸上贴金! 今儿个可真是个好日子啊。 上午七公主亲自登门赔罪; 这下午,靖王便大张旗鼓地派了马车来接她。 这落在京城那些捧高踩低的贵人眼里,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她沈知糯救驾有功,如今在靖王面前正得脸,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往后,她在京中贵女圈里的地位也必定水涨船高。 谁还敢轻视她半分? 书房内。 谢疏白正用干净的棉布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 他的肌肤因长时间的热水浸泡而透着一抹不自然的绯红。 听到院子里沈知糯欢快离去的脚步声,擦拭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清冷矜贵的俊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眼底似有风云翻涌,却又在顷刻间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 仙乐楼作为京中最大、最奢华的酒楼,向来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的聚集之地。 顶层的雅间更是布置得极尽奢华典雅。 推开窗便能看到栖霞湖,风景绝佳。 此时,长风正将一只精致的香球小心翼翼地置入角落的香炉中。 炉盖合拢的瞬间,一缕淡青色的香烟袅袅升起。 那是御贡级别的奇楠沉香。 冷冽中裹挟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顷刻间便弥漫了整座雅间。 长风站在香炉旁,偷偷瞧了眼窗边的主子,欲言又止。 靖王正端着白玉酒盏,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织金长袍。 领口微敞,隐约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透着几分野性与不羁。 那张英俊得近乎妖孽的脸上,神色慵懒,唯独眼底沉色如墨。 仿佛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长风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压低声音道: “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靖王斜了他一眼,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酒盏,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说。“ 长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大夫已经诊断过了,沈姑娘体内的那股子药效并未完全散尽。” “此时她身子还虚着,应最是敏感。“ “您若是想成事,只需待会儿见面时,稍加勾引……” “沈姑娘定然抵挡不住您的魅力。” “您又何须再多此一举?“ 长风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嘀咕: “属下是怕,万一被沈姑娘瞧出了端倪,岂不是坏了您在她心中的形象?“ 听到这话,靖王捏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 “形象?“ 靖王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长风,你觉得在她心里,本王能有什么好形象?“ 长风微微一愣,脑海里瞬间闪过摘星阁的那些画面—— 自家殿下把人箍在怀里强吻,甚至还逼着沈姑娘答应取悦他…… 长风默默地闭上了嘴。 行吧。 在沈姑娘心里,自家殿下估计早就跟“土匪”、“流氓”、“恶霸”画上了等号。 这形象,确实……没救了。 靖王收回目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意未上头,体内那股燥热倒是先窜了起来。 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杯沿,指腹下的触感微凉,却压不住血脉里翻涌的滚烫。 只要想到那只看似老实、实则狡黠如狐的小白兔,待会儿要在他的身下红着眼眶、娇喘连连地求饶,他体内的血液便忍不住开始沸腾。 什么世子?什么苏予白? 等会儿,她身体里淌着的、眼睛里装着的,只有他靖王赵峥! 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靖王眼底暗潮翻涌: “本王今日,便陪她好生演一出强取豪夺的戏码。”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小厮恭敬的声音: “殿下,沈姑娘到楼下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任何人都不许上楼来打扰 听得门外小厮的通报,靖王的黑眸中瞬间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暗芒。 他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撑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裹在玄色织金的长袍里,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矫健黑豹。 他抬手,啪的一声将正往外送着清风的雕花木窗给关的严严实实。 随着窗户被关上,那顺着风往外散的青烟,瞬间被拦在了厢房内。 冷冽的奇楠沉香在密闭的空间里迅速发酵, 裹挟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越发浓郁。 “长风。” 靖王微微侧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亲自在楼梯口守着。” “任何人都不许上楼来打扰。” 长风一听,立刻领会了自家殿下的意思,脸上露出一抹我都懂的暧昧笑容。 他忙不迭地躬身作揖: “殿下尽管放心,属下办事您还不清楚吗?” “早就跟掌柜的交代过了,整个顶楼都是您跟沈姑娘两个人的。” “没您的允许,便是连只苍蝇也休想飞上来扰了您的雅兴。” 靖王听着这话,唇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他随意抬手,将领口扯得更开。 大片紧实饱满的胸肌连同利落的肌肉线条一并暴露在空气中,野性十足。 随后,他敛去眼底的邪肆,正了正神色,沉声道: “传膳吧。” “是,属下这就去接沈姑娘上来。” 长风嘿嘿一笑,倒退着出了厢房。 他刚哼着小曲儿晃到二楼拐角,迎面便撞上一个神色慌张的黑影。 来人一身睿王府侍卫打扮,见了他就跟抓救命稻草似的扑上来。 “长风大人!” 那侍卫一把拽住长风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匆匆说了句什么。 长风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扭头看向大门—— 只见马车已然停稳,沈知糯正搭着连翘的手,袅袅婷婷地跨下车辕。 长风目光在她那张娇柔绝美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无比挣扎了看了眼身后的方向。 ———— 此时,仙乐楼大门口。 连翘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知糯下了马车。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有些诧异地嘀咕了一句: “真难得,今儿个仙乐楼人怎么这么少?” 沈知糯抬眸扫了一眼。 确实。 这仙乐楼作为京城第一酒楼,门前向来是车马喧嚣,贵人如织。 想要个雅间,不提前个十天半个月预定,连门槛都摸不着。 可今日,大厅里冷冷清清,只坐了三两桌行商模样的人。 楼上更是安静出奇,瞧起来人也不多。 沈知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忍不住暗自好笑。 以靖王的脾性,没把整栋楼清空算他低调了。 “清静些不好吗?” 她勾了勾唇角,掩下眼底的狡黠,换上一副温婉老实的模样。 “既然是靖王殿下赏光,自然是要讲规矩的。” 主仆二人刚迈步走进大门,掌柜殷切地迎了上来。 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极低: “哎哟,沈姑娘,您可算来了!” “殿下已经在楼上等候多时了,姑娘请随小人来。” 沈知糯微微颔首:“有劳掌柜。” 仙乐楼总共有五层。 一楼二楼是普通宴饮的地方,多是些富商和寻常文人聚集,喧闹嘈杂; 三楼四楼则是高级雅间,非世家子弟、朝廷重臣不可入,清幽雅致。 沈知糯以前来过几次,最顶天也就是在三楼的雅间里用膳。 可今日,掌柜领着她,过了三楼没停。 过了四楼依旧没停。 反而继续带着她往那幽深的楼梯上方走去。 沈知糯的脚步微微一顿,秀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什么情况? 还要往上? 五楼? 她一直以为仙乐楼的五楼只是个摆设,或者是堆放杂物的阁楼呢,合着那上面竟然也能待客? 果然,跟赵峥那厮见面,就少不了爬楼梯。 本来,沈知糯体内的药性压制得差不多了。 这一路上坐着马车过来,吹着风,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可这一连爬了四层楼,浑身气血一翻涌。 原本被压制在丹田处的那股子燥热,隐隐约约竟又有了抬头之势。 热。 一股细密滚烫的酥麻从小腹窜起,顺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来。 沈知糯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尾不自禁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 她暗骂了一声。 七公主下的那劳什子药当真是霸道得紧。 再加上她这些日子因为养伤一直“素”着,此刻在那股子药效的撩拨下,她心底深处那股子渴望,瞬间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现在…… 非常馋。 馋得想找个身强体壮、长相俊美的男人,狠狠地啃一啃。 而靖王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都完美地踩在她的审美上。 沈知糯只觉得口干舌燥,连上楼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通往五楼的楼梯,与下面几层截然不同。 这里的楼梯是用名贵的檀木打造,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红毯。 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仅如此,这楼梯的每一个拐角处,都笔挺地站着两个身形彪悍的黑衣侍卫。 个个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冰冷肃杀的气息。 沈知糯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这哪里是来偷情的? 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登基临朝的呢。 终于爬到了五楼。 沈知糯微微喘着气,双颊酡红,只觉得体内的燥热又来的猛烈了些许。 “连翘姑娘,请在此处歇息片刻。” 五楼楼梯口,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心虚的笑容。 他指了指身后布置典雅的偏房,对连翘说道: “殿下与沈姑娘有要事相商,闲杂人等,不便打扰。” 连翘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沈知糯不着痕迹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连翘立刻会意,乖巧地福了福身: “是,那奴婢便在此候着小姐。” 打发了连翘,长风转过头看向沈知糯,那眼神心虚极了。 “沈姑娘,请吧。”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热意,踩着红毯走向长廊尽头。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宋小狗心机截胡 五楼静得吓人,整层楼只有一扇门。 沈知糯走到跟前,发现门口竟连个侍卫都没有。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精光已经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最擅长的、老实巴交又带着几分怯懦的模样。 然后,她指尖微颤,推开了面前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臣女沈知糯,参见殿……” 沈知糯怯生生地迈步入内,话音未落便僵在了原地。 那句请安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见雅间内,原本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大敞开来。 滚滚的清风从栖霞湖上吹拂而来,将屋子里残留的那一缕冷冽的奇楠香气吹得烟消云散。 而在那靠窗的小榻上,此刻正懒洋洋地坐着一个男子。 雪白的绸缎长衫衬得他儒雅出尘,楼高风急,将他脑后束起的马尾吹得肆意飞扬。 听到门口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肤白胜雪,鼻梁挺翘。 在看清沈知糯的瞬间,那双清澈如小鹿般的眸子里迸出无尽的惊喜。 俊美儒雅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纯真无邪的灿烂笑容: “知糯!你来了!” 沈知糯:“?????????” 她脸上那副精心伪装的柔弱面具,差点当场裂开。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 没错。 没有看错。 眼前这笑得一脸纯良、宛如谪仙的祸害,顶着一张苏予白的脸。 可却并不是靖王。 而是镇北侯府那个纯洁的像张白纸一样的宋砚舟! 沈知糯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不是…… 说好的靖王相邀呢? 她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在脑海里设想好了怎么演,就等着跟他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拉扯。 结果一开门。 迎面撞上了一只摇着尾巴、满脸写着“求抚摸”的纯情小奶狗?! 沈知糯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世子?” “你怎会在此?” 宋砚舟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得厉害。 他今日这一出,可真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有了上次被七公主下药的前车之鉴,宋砚舟现在对她那是严防死守。 一听说她去了睿王府,他立马就嗅到了不对劲。 果然!那女人又下药了! 他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后来听说谢疏白把她扔湖里了,还请了大夫,他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本以为这关算是过了。 结果又听说那药效根本没解,只是压住了,还得生生扛着。 那得多遭罪啊? 所以他赶紧想办法,派人把谢疏白支开,准备进府给她当解药。 谁知刚安排妥当,又听说靖王请她去仙乐楼。 这哪能行? 万一知糯当着靖王的面发作了,失了仪态惹恼了那位活阎王。 宋砚舟毫不怀疑,那家伙能直接砍了她的脑袋! 他不敢让他的知糯去冒险。 所以他火急火燎地跑回家求了爹,逼着老爹进宫以北境军情为由,硬生生让陛下下了道急诏,把靖王给召进宫了。 这会儿,总算把那两个碍手碍脚的都支开了。 他当然得赶紧来给她解药。 宋砚舟看着眼前的沈知糯,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这绝对不是趁人之危,他是实在舍不得她受那份罪。 嗯,仅此而已! 他绝对没有任何私心! 宋砚舟轻咳一声,学着苏予白平日里的腔调: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便想着来陪陪你。” 不自在地避开沈知糯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明眸,扯谎道: “谁知我刚到这儿,就瞧见靖王殿下被陛下急召进宫了。” “殿下临走前行色匆匆,只来得及交代一句,说是让你去靖王府里等他。” 沈知糯闻言,乖巧地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样,” 她温顺地点了点头,作势便要转身往外走。 “那我这便去王府候着,免得耽误了王爷的要事。” “哎!等等!” 见她要走,宋砚舟顿时急了,忙不迭地长腿一迈,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 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温度。 宋砚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又赶忙松开手。 脸上迅速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那、那什么……” “王爷进宫,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不如……不如先在这儿用了午膳。” “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去靖王府。” 沈知糯看着他连脖根都红透了的模样,心里简直要笑翻了。 她垂下眼睫,温顺地在桌旁坐了下来。 “那便听世子的。” 可刚一落座,沈知糯就觉出不对劲。 体内药效本就被牵引,坐下这一会儿非但没缓解,反而更甚。 再看对面的宋砚舟,也是一副不对劲的样子。 沈知糯心中一动,吸了吸鼻子。 外头的风呼呼往里灌,可空气里还是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 她目光一扫,落在角落那尊紫铜香炉上。 炉内显然刚被人泼了水,还冒着几缕残烟。 她顿时看破了一切。 体内的药效已经被彻底勾了出来,沈知糯看了眼对面低着头正克制着的某人,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靖王,她少不得虚与委蛇地演上一演,玩点欲擒故纵的把戏。 可眼前这个,是宋砚舟。 她还装什么? 于是,在宋砚舟茫然的目光中,沈知糯缓缓起身。 将那扇大敞的窗户哐地一声合上,顺手还落了锁。 下一刻,宋砚舟只觉眼前一花。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知糯已经一抬腿,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少女温软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着他。 宋砚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压得跌回小榻。 “知糯,你……” “唔!” 沈知糯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低头便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同时手上的动作不停,扯着他的衣襟一通乱撕。 宋砚舟浑身一震,脑子嗡的一声。 这……这么直接的吗?! 他有些晕乎乎地想,可转念一想,也是。 她对苏予白,向来都是这般主动又热烈的。 既如此,那他也不必再忍。 宋砚舟眸色一暗,瞬间反客为主,大掌猛地扣住她的细腰,发狠地吻了回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过几日我再补偿你,好不好 宋砚舟吻得又凶又急,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与嫉妒。 这丫头,在旁人面前是一副面孔,唯独在苏予白面前是另一副模样。 每次对着他都是这般主动热烈。 一想到她也会这般不管不顾地勾着苏予白的脖子,宋砚舟心口就像被猫爪子狠狠挠了一把。 恨不得现在就赶去江南把苏予白给痛揍一顿。 可此刻,他到底是许久没碰她了,酸涩只在一瞬被彻底被欲念所取代。 而沈知糯也憋了些时日,体内的药效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两人这一吻,便是烈火遇上了干柴,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烧得不可收拾。 沈知糯起初还算衣衫整齐。 她跨坐在他怀里,一双小手急切地去扯他的衣襟。 可越急越乱,那盘扣死活解不开。 “嘶啦——” 沈知糯索性发了狠,使蛮力直接将宋砚舟的外袍撕开一道口子。 衣襟散乱,露出里头精壮的胸膛。 肌肉线条流畅紧绷,在昏暗的厢房里蓄满了蓬勃的张力。 宋砚舟低喘了一声,眼里燃起两簇幽火。 “知糯,别急……”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大掌却极其熟练地在她身上游走。 论起脱衣服,沈知糯的动作到底不如他行云流水。 没一会儿,等宋砚舟的外袍刚被扯到肩头。 沈知糯自己却已经被剥得只剩下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红色小衣了。 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泛着诱人的粉红。 宋砚舟喉结剧烈滚动,一把将她按倒在身下的小榻上。 他欺身压了上来,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睫。 最后停留在她红肿的唇瓣上,亲了又亲。 男人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 “这般急躁,待会儿,我可不听你哭。” 沈知糯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体内的燥热叫嚣着要更多。 她有些迷糊地偏过头,急切地想去捕捉他的唇。 宋砚舟低笑一声,顺从地将唇送了过去,任她索取。 却不忘在她唇齿间低声交代: “这般主动,待会儿我可不会留情。” “你……小声些。” “外面都是殿下的人,不好让他们听见。” “嗯?” 见她不应,他惩罚性地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 沈知糯疼得轻哼一声,只觉得这男人真是烦死了。 她有些急切地凑了上去,含糊道: “……啰嗦!” “嘶——” 宋砚舟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床下那只纯情小奶狗,在这一刻彻底化身为不知餍足的恶狼。 仙乐楼五楼的厢房,摆设皆是极品。 身下这小榻由整块上好的紫檀木打造,沉重且结实。 任凭如何剧烈颠簸,竟愣是没发出一丝晃动的声响。 可屋内的动静,却依旧让人面红耳赤。 宋砚舟是个极体贴的。 饶是是失控的状态下,他全程依然盯着沈知糯的神色。 只要瞧见她眉头微微蹙起,或是红唇微启要发出羞人动静时。 他便会立刻俯下身,温柔却强势地吻住她的唇。 将她所有的呻吟、低泣,全都严严实实地吞入腹中。 “唔……砚……” 沈知糯险些喊错名字。 好在宋砚舟此时也有些意乱情迷,并未听清那微弱的音节。 他只知道,怀里的人是他的。 这一刻,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砸在她锁骨上。 这场由药效与积攒已久的欲望交织成的风暴,在这方寸厢房内疯狂肆虐,将两人彻底吞没。 而此时,后厨里。 掌柜的盯着已经回锅热了两次的招牌菜,急得直擦汗: “这都热两遍了,菜又要凉了,殿下还没传膳吗?” 小二也是一脸茫然,直摇头: “没呢掌柜的,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小的上去问问?” “你不要命了!”掌柜的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那里面伺候的可是靖王殿下,借你十个胆子敢去敲门?” 掌柜的叹了口气,看着面前那盘热气将散的菜肴,正摆手准备让人撤下去再热。 就在这时,楼梯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传膳吧。”下来传话的侍卫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哎,好勒!马上来!” 掌柜的如释重负,赶紧招呼伙计们将温着的酒菜如流水般送了进去。 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此时,屋内那股子旖旎的气息早已被窗外的湖风吹散得干干净净。 沈知糯正襟危坐地坐在圆桌前,面色红润。 宋砚舟衣冠看似齐整,可若仔细瞧去,便能看见他那藏在墨发下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方才到底顾忌这是在仙乐楼,外面还守着靖王的人。 哪怕要了她两回,他也始终束手束脚,没能尽兴。 小二们低着头布完菜,战战兢兢地退下、关紧了门。 沈知糯扫了一眼,秀眉微挑。 桌上的菜式,全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炖得极烂的燕窝粥。 “尝尝这个,我记得这道清蒸鲈鱼是招牌。” 宋砚舟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筷子。 细心地将鱼肉上的刺一点点挑干净,然后放进沈知糯面前的碗里。 看着碗里的鱼肉,沈知糯心尖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些发痒。 “知糯……” 见她不动筷子,宋砚舟以为她还在意刚才没尽兴的事,脸更红了: “过几日……” “过几日我再补偿你,好不好?” 沈知糯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为何要过几日?” “今晚不行么?” 宋砚舟被她问得一噎。 俊脸顿时涨得通红,有些狼狈地别过了头去。 他总不能说,他们兄弟三个定下了轮班规矩,得过几天,才轮得到他扮苏予白吧? 宋砚舟转回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讨好的意味: “这几日朝中事务繁忙,我……” “我实在有些抽不开身,冷淡了你。” “你千万莫要怨我,等过几日忙完了,我一定好好陪你!”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明明心虚得要死,还要强撑着找借口的模样,心里简直要笑翻了。 这个傻子。 她面上却温顺地笑了笑,反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朝廷大事要紧,我怎会怨你?” “世子快吃些菜吧,莫要饿坏了身子。” 看着她如此温婉体贴,宋砚舟只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暗暗发誓,等过几日轮到他的时候,他一定要加倍疼她! 第一百二十六章 莫不是忘了答应过本王什么 日头已过正午,天色阴沉,风里裹着凛冽的寒意。 靖王面色铁青地从御书房出来。 今日父皇不知听了何人撺掇,揪着他细问北境军饷。 又急召镇北侯与兵部尚书入宫议事,生生将他扣留了两个时辰。 一想到仙乐楼里还候着的沈知糯,他心头便无端烦躁起来。 快步行至宫门,他一眼便瞧见了候在马车旁的长风。 靖王脚步一顿,眉头倏地拧紧: “本王不是让你在仙乐楼守着她?你来此作甚?!” 长风见主子脸色不佳,连忙躬身: “回殿下,您刚离开,镇北侯府的宋小将军便去了仙乐楼。” “宋将军陪着沈姑娘用了午膳,后又亲自将沈姑娘送去王府。” “这会儿沈姑娘正与定安侯叙话。” “属下想着人已安顿稳妥,便赶来接应殿下。” 靖王瞳孔骤然一缩,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混着怒意直冲顶门。 宋砚舟? 那小子怎会去仙乐楼? 还陪她用了膳? 广袖下的双拳悄然攥紧,他声音里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他们……在厢房里可……” 长风愣了一瞬,显然未料到主子问得这般细。 他细想片刻,笃定摇头: “属下依殿下吩咐将香料浇灭、大开窗户通风。” “此后属下一直守在廊下,并未听闻半点异样。” 闻言,靖王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松。 也是,宋砚舟素来纯粹,何况沈知糯还是苏予白的未婚妻。 他们又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更何况上次那档子事纯是药物催出来的意外,宋砚舟事后臊得几日不敢出门。 压下心头那点无名躁动,靖王大步跨上马车。 “回府!” 马车一路疾驰,稳稳停在靖王府门前。 靖王几乎是立即跳下马车,撩开衣摆,大步往安置定安侯的偏僻院落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瞧见那抹纤细的身影正缓步从里头走出来。 沈知糯今日穿了身烟青色长裙,衣裙剪裁合度,不松不紧地收着腰线,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纤细却不失丰盈的身段。 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罗纱,轻薄通透,在日光下仿佛拢着一汪清水。 宽大的衣袖随动作如水波荡漾,清丽温婉,浑然天成。 靖王眸光一亮,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 他唇角微动,“糯……” 沈知糯却恰好抬起头,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她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慌,身子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靖王的心陡然一凉,像是被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清醒过来。 如今他没戴那张苏予白的人皮面具。 在她眼里,他不是那个可以由着她撒娇胡闹的未婚夫。 而是手握重权、冷酷无情的靖王殿下。 靖王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酸涩的失落,原本欢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知糯连忙敛裙,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臣女沈知糯,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冷淡地“嗯”了一声: “起来吧。” “谢殿下。” 沈知糯低着头站直,规本分矩地退到一旁。 “可见完定安侯了?” 他负手而立,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知糯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了三分感激: “见过了。” “家父虽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好。” “臣女多谢殿下恩典,若非殿下首肯,臣女恐难见父亲一面。” 靖王看着她这副生疏拘谨的模样,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冷哼一声,语气愈发傲慢冷淡: “你既舍身替本王挡了一箭,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是你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不必谢我。” “能为殿下挡箭,是臣女的福分。”沈知糯垂首应道,声音温顺得挑不出一丝错。 靖王瞬间眉头拧得死紧:“本王瞧你脸色差得很。” “既然来了,便让太医给你瞧瞧,看看伤势恢复得如何。” “免得传出去,倒叫人说本王苛待了救命恩人。” 沈知糯一愣。 她这伤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能有什么事? 可不等她拒绝,靖王已经不由分说地转过身: “跟本王来。” 沈知糯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重重回廊,越过假山流水,沈知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路,怎么瞧着不像是去前院的? 等走到一处种满了苍松翠竹、戒备森严的院落前,沈知糯眼皮狠狠一跳。 这分明是靖王自己的主院。 院子里的下人们正各司其职,冷不丁瞧见自家王爷竟然带了个女子回来,一个个惊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尤其是管家张伯,一双老眼里顿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张伯揉了揉眼睛,激动得直抹眼泪。 老天爷开眼啊! 王爷今年都二十有二了,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还是王爷破天荒头一次带姑娘回来! 沈知糯刚跟着靖王迈进屋,身后的雕花大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严严实实合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长风威严的声音: “所有人都退下,守好院子。” “张伯,你现在拿着殿下的腰牌,立刻进宫请太医来给沈姑娘诊治。” 沈知糯:??? 请太医? 还现在去? 大梁皇宫离靖王府可不近,这一来一回折腾下来,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 更何况,请个大夫至于大张旗鼓地清空院子,还把门给锁上吗? 靖王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那抹来不及收回的错愕。 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沈姑娘莫不是忘了,先前答应过本王什么?” 修长如玉的手指随意搭在衣襟上,漫不经心地解开了那颗精巧的盘扣。 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冷白的肌肤,散发着极致的荷尔蒙诱惑。 随即,他将那双笔直的长腿随意一伸,姿态看似慵懒,眼神却炙热得像是要把她给吞了。 沈知糯被这副极具诱惑的模样晃了晃神。 她佯装慌乱地低下头,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衣角: “臣女……臣女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宝贝儿,你这是生怕我忍得 见沈知糯装傻,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靖王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装傻?” “不想救你父亲了?” 沈知糯身子微微一颤。 “还有你那个大哥。” “他涉嫌滇银案,如今案子迟迟没有结果,三司那边已经压不住了。” “本王今日在宫里听说,陛下已经打算将此案移交诏狱,亲自审理。” 靖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惊雷: “诏狱是个什么地方,沈姑娘想来应该很清楚。” “进了那里的人,可从来没有能活着走出来的。” 沈知糯这下是真的有些急了。 大哥沈易尘虽然平时呆板了些,但对她这个妹妹却是极好的。 诏狱那种地方,脱层皮都是轻的,大哥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她咬了咬红唇,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瞧着好不委屈。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走到他的面前。 “求殿下……”作势就要跪下。 靖王眉头一皱,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 “啊!” 沈知糯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直直扑进他怀里。 冷冽的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靖王顺势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将人稳稳按在自己腿上。 “沈姑娘,在本王这儿,可不兴跪拜这一套。” 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底隐隐燃起两簇幽火。 沈知糯被迫坐在他腿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 “大哥是冤枉的……” 她睫毛颤得厉害,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 “求殿下救大哥一命。” 靖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丫头,每次哭起来都这般勾人。 他掐在她腰上的大掌不由自主地收紧,声音低沉得不像话: “该怎么求人,本王没教过你?” 靖王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摘星阁那日的对话蓦的浮现在两人脑海—— “只要你答应本王一个条件,本王便保定安侯和沈主事,平安无恙地走出大牢。” “什……什么条件?” “取悦本王——” 迎上他炙热的眸光,沈知糯面上露出一副被逼到绝路的模样。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颤巍巍地凑了上去。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清香,轻轻贴上了靖王那微凉的薄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沈知糯便急切地想要撤开。 “求殿下……” 可进了狼窝的羊,哪里还有逃跑的道理? 男人黑眸骤深。 在她想要退开的那一瞬,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往前一按。 “唔……” 沈知糯未尽的话语瞬间被吞没。 男人的吻来得又凶又狠,带着一股子压抑许久的疯狂与占有欲。 他长驱直入,蛮横地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领地,汲取着属于她的甜美。 “嗯……” 沈知糯有些招架不住,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只能软绵绵地攀附在他肩膀上。 靖王搂在她腰上的双手轻松一托,将她整个人往上抱了抱,让她更紧密地贴合着自己。 这个吻持续了极久。 直到沈知糯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靖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唇齿间牵扯出一条银丝,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暧昧。 靖王粗重地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的欲望浓烈得惊人。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嘴角带着一丝得逞的低笑。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沈姑娘,这可是你主动送上门的。” “亲了本王,往后便是本王的人了。” 说着,掐在她腰间的手掌缓缓游移。 他俯身咬住她软嫩的耳垂,热气氤氲: “本王想要什么,沈姑娘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沈知糯软倒在他怀里,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暗自咬牙。 自从上次不按套路出牌之后,这家伙是一点儿伪装都懒得维持了。 虽然摸不透他的真实用意,但她清楚,自己的人设绝不能崩。 沈知糯眼波流转,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 “殿下……太医……” “太医快来了……要是让人瞧见,臣女,臣女就没法活了……” 靖王低笑一声,咬着她的耳垂轻吮: “想找借口也不找个像样的。” “王府离皇宫来回少说一个时辰。” “管家这会儿怕是连宫门都没摸到。” 细密的吻沿着耳垂渐渐向下: “还有没有别的借口了?嗯?” “本王给你机会再想一想。” 话虽如此,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腰带已被扯开一角。 沈知糯吓得眼泪直掉,拼命推拒:“殿下,不要这样……” 她这副又怯又媚的模样,愈发勾得靖王心痒难耐。 “勾引我?” “宝贝儿,你这是生怕我忍得住啊?” 话落,他猛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内室的床榻走去。 沈知糯这下是真的慌了神。 “殿下,不可……放开臣女……” 靖王将她抱到内室,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扔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沈知糯惊呼一声,小脸吓得惨白,身子下意识地往床角缩去。 但靖王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上来。 冷冽的沉水香瞬间侵袭了她所有的感官,将她死死禁锢在身下。 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带着惩罚性的力道,凶狠地咬着她的唇瓣。 “不、不要这样……” “哪样?”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喘息。 “是这样?” 修长的大掌极其熟练地飘过,只听撕拉一声轻响。 江南新贡的云罗纱衣襟便被扯开,露出里面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她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还是这样?” 沈知糯原本还在做戏般地推拒,可当他的手抚上敏感的地方时,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潮,猛烈地从丹田小腹处涌了上来。 该死! 沈知糯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中午在仙乐楼虽跟宋砚舟亲热过,可那小子到底纯情。 又顾忌着在外头,生怕弄出动静。 他根本没敢用力,浅尝辄止地就收了兵。 她体内那股药性非但没散,反倒被勾得不上不下,憋得浑身难受。 这会儿被靖王这般熟稔又霸道的撩拨,那股被刻意压制的燥热瞬间死灰复燃。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看着靖王的真容醒来 “唔……” 沈知糯的抗拒渐渐弱了下去。 原本推在他坚硬胸膛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失了力道。 软绵绵地攀上他的肩膀,最后紧紧勾住了他的脖颈。 虽然嘴里还呜咽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地贴向他微凉的躯体。 无意识地蹭动着,渴求汲取更多凉意。 察觉到怀中人儿这反常的主动,靖王浑身猛地一震。 他倏地停下动作,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只见沈知糯双颊绯红,眼波迷离。 那双平日里清澈老实的眸子此时盛满了春水。 眼角还挂着要落不落的泪珠,勾魂夺魄。 她无意识地扭动着身子,嘴里溢出猫儿似的娇哼,像是无声的邀请。 靖王激动得心尖发颤,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去。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俯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没有了先前的粗暴,而是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狂喜。 吻得极深,极久,几乎要将她的呼吸全部夺走。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 “糯儿,睁眼,看着我。” 沈知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撞入一张俊美绝伦的脸。 只是那张素来冷硬矜贵的面容,此刻因为极致的隐忍,线条绷得紧紧的,透着极强的克制。 她头脑昏沉发胀,身体发软,手却凭着本能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轻轻唤着,嗓音又软又娇:“靖……靖王殿下……” 听到这个称呼,靖王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烈的狂喜。 可这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叫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平日的冷厉,藏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渴求。 目光紧紧锁着她朦胧的眉眼,不肯挪开分毫。 “糯儿!叫我的名字!” “名字?” 沈知糯像是彻底被体内的燥热扰得神志不清,懵懂地歪了歪头。 “赵……赵峥?”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靖王的心脏狠狠一颤。 巨大的喜悦瞬间将他淹没,连眼眶都红了。 “再叫一遍!” “赵峥……唔!” 就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靖王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俯身将她牢牢圈住。 沈知糯眉头一蹙,两人彻底合二为一。 “是我!” “糯儿,记住,此刻,是我。” 靖王的声音激动的不成样子,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他看着身下意乱情迷的小姑娘,心里很清楚—— 她此刻是因体内药性被诱发失了神志,才会这般乖顺地在他身下承欢。 等她清醒过来,或许会恨他入骨。 但他不在乎! 哪怕被她怨恨,他也要在她身上刻下属于他赵峥独一无二的印记。 苏予白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拥有她? 他不想用蛮横霸道的方式强行占有她,那样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他要的是温水煮茶般的慢慢渗透,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融入她的一切。 先让她接受,自己早已是他赵峥的人这个既定事实; 再一步步攻陷她的真心,彻彻底底将她从苏予白身边抢过来。 哪怕这个过程漫长又煎熬; 哪怕手段上不得台面,不光彩,惹人诟病; 只要到最后,她的眼里、心里,唯独只有他赵峥一人; 所有的苦楚,他都甘之如饴。 念及此,靖王眼底的情愫愈发浓烈,带着终于得偿所愿的滚烫与急切,温柔又强势。 床幔轻轻晃动。 细碎的喘息与破碎的娇吟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赵峥……” 沈知糯眼眶通红,泪水簌簌往下落,嗓子都哑了。 她深谙驭男之道,知道对付靖王这种强势霸道的男人,绝对不能一味迎合。 唯有张弛有度、若即若离,让他求而不得、意犹未尽,他才会心心念念。 于是,她一边无意识地迎合着他的动作。 一边又哭哭啼啼地推拒,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不要了、停下。 这般半推半就、楚楚可怜的模样,最是勾人, 轻而易举就撩动了靖王所有的心弦。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被她这副哭唧唧的模样勾得心口发烫。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微微收紧,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糯儿,求我。” 他的声音低沉蛊惑,带着沉沉的哑意,一遍遍诱着她: “求我。” “我就停下。” “求你……赵峥……求你……” 她顺着他的话软声哀求。 可这软糯的求饶,非但没能让他收敛半分; 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情愫,将他最后一丝克制焚烧殆尽。 屋内的温度持续攀升。 原本清冷的沉水香气息里,也渐渐缠上了浓郁缱绻的温柔暖意。 靖王像是不知疲惫一般,任她如何哭喘讨饶,依旧小心翼翼又执着地不肯放开她,一遍遍贪恋着。 直到窗外天光彻底褪去,这场漫长的纠缠才缓缓归于平静。 ……………… 沈知糯是在一片温热的怀抱里醒过来的。 身侧的男人已经沉沉睡去,修长的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紧紧扣在怀里。 半点缝隙都不留,占有欲十足。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唇角也微微上扬,眉眼舒展。 是极致餍足、心满意足的模样。 沈知糯轻轻动了动身子,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之前他戴着苏予白的人皮面具,也没少在松竹院同她胡闹。 她在他的怀里醒来过无数次,可看着他的真容醒来,却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不得不说,同样是他,看着他真实的眉眼,感受全然不同。 靖王本就生得极好,轮廓深邃利落,鼻梁高挺笔直,薄唇线条冷硬,平日里眉眼清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没了面具的遮掩,他明显兴奋得过了头,举止比平日热烈狂野许多。 全程禁忌感拉满,远胜过此前任何一场戴着面具的时候。 果然,美色就是最好的佐料。 不过…… 沈知糯瞥了眼窗外早已黑透的天色,心里猛地一咯噔。 天色不早了,她必须尽快回睿王府了。 况且,戏已经演到了这份上了,她这个被迫失身的弱女子,也该适时收尾了。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扫过身上的痕迹,慢慢酝酿好情绪。 下一秒,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盈满了眼眶。 沈知糯颤抖着抬手,一把扯过身旁的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随即扯开嗓子,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 “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赵·倒打一耙·峥 尖叫声在空旷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靖王猛地惊醒,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揽身侧的人。 “糯儿!怎么了?” “可是做噩梦了?”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那片温热,沈知糯便像避瘟神一样, 死死揪着锦被缩到了床榻最里侧的角落。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挂着泪痕的小脸。 那双平日里端庄温婉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恐、羞耻与难以置信。 看着她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靖王的心尖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扎了一下。 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但那股子心疼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眼神微微一暗,不急不缓地撑着床榻,慢条不理地坐直了身子。 被子全被沈知糯扯了去,他这一起身,上身便毫无遮掩。 那具久经沙场练就的精悍身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宽肩窄腰,麦色的肌肤上此刻红痕遍布。 尤其是胸膛和肩膀上,几道暧昧的抓痕,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都是沈知糯情动时无意识留下的杰作。 内室里,欢爱后的沉水香气尚未散去,混着淡淡的石楠花香,无声昭示着方才的荒唐。 靖王也不遮掩,反而好整以暇地屈起一条腿, 他胳膊随意搭在膝上,斜睨着她: “本王还没叫,怎的沈姑娘倒先叫起来了?” 他嗓音还带着事后的低哑,尾音微微上翘,透着股说不出的无赖劲儿。 沈知糯死死咬着下唇,泪水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她颤抖着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指着他: “你、你……你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 “厚颜无耻?” 靖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 “本王向来听闻,这天底下的女儿家多是口是心非。” “这嘴上说着不喜欢,心里其实喜欢得紧;” “这嘴上喊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得紧。” 他顿了顿,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沈知糯那张红白交错的小脸。 “从前本王对这些市井传言,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但今日本王,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欢爱时,沈姑娘一声声赵峥唤的那样动听;” “说喜欢本王,夸本王厉害,如今倒说起本王厚颜无耻了?” 沈知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裹着被子又往墙角缩了缩: “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你强行……” “本王强行?” 靖王打断她,俊美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极其无辜的神色。 “沈姑娘,做人可要讲良心。” 他撑着身子,缓缓朝她逼近。 冷冽的沉水香随着他的靠近再度压了过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本王承认,本王确实倾慕你。” “可本王也知晓你与睿王府有婚约在身,平日里便是再想,也只能生生忍着,不敢真的唐突了你。” 靖王叹息一声,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活活气死。 “下午,本王也不过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 “想逗逗你,亲一亲,解解相思之苦。” “本王本想着,亲过之后便送你回去。” “绝不叫旁人瞧见,坏了你的名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谁知沈姑娘你……竟然如此热情主动。” “你那双手,可是一直死死勾着本王的脖颈不肯放呢。” “本王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面对心上人的主动投怀送抱,哪里能经得住这般勾引?” “这一时失了分寸,也是情理之中吧?” 沈知糯瞪大了眼睛,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整个人都懵了。 倒打一耙? 这男人竟然还能这般颠倒黑白?! 她知道靖王这人重欲又霸道,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在事后竟然能如此不要脸! 什么叫她热情主动? 明明是他先动手扒的衣服! 虽然…… 虽然她确实顺水推舟地配合了一下。 但那也是被他勾起来的,怎能全算在她的头上? “沈姑娘,你瞧瞧。” 靖王凑得极近,气息几乎喷在她耳廓,指尖虚虚点过自己肩头那道清晰的齿痕。 “你看着柔柔弱弱、老实本分,这下手挠人咬人,可是一点不含糊。” 他语气里竟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回味: “这里,还有这里……” “啧,疼得紧。” 靖王低笑一声,眸底暗流涌动。 “沈姑娘在床上的样子热情的紧,缠得本王险些招架不住。” 沈知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闭嘴!” “本王不闭。” 靖王痞气一笑,身子又往前倾了倾,一字一顿道: “本王活了二十二年,这第一次可是清清白白地给了你。” “沈姑娘,你得对本王负责。” 沈知糯脑子里嗡的一声。 负责? 见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写着“你疯了”的模样, 靖王俊脸一垮,竟然露出了几分委屈的神色。 “怎么?” “沈姑娘这是打算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天下竟有这般道理,强睡了良家妇男,便想一走了之?” “若是如此,本王少不得要去那顺天府击鼓鸣冤,请公堂上的大人们给本王做个主了。” 沈知糯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受害者的人设。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声音尖锐了几分。 “你休要血口喷人!” “明明是你强行占了我的便宜!你如今竟然还敢……” “证据呢?”靖王双手一摊,笑得像只得逞的老狐狸。 “什么?” “本王问你,证据呢?” 说着,他指了指这间奢华宽敞的内室: “这里是靖王府,是本王的卧房,本王的床。” “若非你觊觎本王美色,蓄意勾引,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靖王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望入自己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 “本王啊……” 他低叹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是经不起沈姑娘勾引的可怜人罢了~” 第一百三十章 还说不喜欢本王? 沈知糯被他这无耻逻辑彻底气笑了,狠狠瞪他一眼,猛地偏头甩开他的手指,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呐,瞧瞧。” 靖王低笑出声,嗓音里浸满了浓稠的愉悦, “又在勾引我了。” 沈知糯霍然转头,“我没有!” 可她刚一转头,男人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便在眼前放大。 “吧唧”一声轻响,一个温热的吻重重落在了她绯红的脸颊上。 “你这般欲迎还拒、欲理不理的模样,最是勾人。” 话音未落,靖王已顺势将她连人带被子整个捞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 “几次三番这般撩拨本王,本王便是不想动心,也难啊。” 沈知糯挣了两下,发觉他抱得死紧。 只大型犬般黏人,偏生身上那股冷冽的沉水香又实在好闻。 她索性便不动了,任由他抱着,只是脸上仍摆出委屈不甘的神情。 靖王感受着怀里人儿渐渐软下来的身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好了好了,不气了。” 他温柔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声音低沉宠溺, “放心,本王向你保证。” “大哥和父亲这次在京中虽有些波折。” “但有本王在,定保他们安然无恙。” 沈知糯身子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杏眼里盛满了怒意,咬牙切齿道: “那是我大哥!我父亲!” “殿下叫得未免也太顺口了些!” 瞧着她这副气鼓鼓的生动模样,靖王只觉得可爱极了。 “本王说错了吗?” 靖王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得像个无赖。 “本王如今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了。” “你既要了本王的身子,那你的父兄自然就是本王的父兄。” “本王护着自家人,有什么不对?” 沈知糯怒目而视:“无赖!” “嗯,本王是无赖。” 靖王顺杆爬,俊脸凑过去,黏人地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从此以后,本王就赖上你了。” “你休想甩开。” 沈知糯别过脸去,不理他。 靖王却不依不饶,修长微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硬是将她的视线扳了回来。 那双深邃的黑眸此刻褪去了平日里的慵懒,盛满了灼热滚烫的温度。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糯儿,承认吧。” “你心里早就有了本王。” 沈知糯:“???” “若非如此,那日在别院,你又怎会冒着性命危险替本王挡那一箭?” 沈知糯简直要被他的厚脸皮给气笑了。 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不要脸发挥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那分明是合作!!各取所需!” “你先前明明说会安排刺客做戏,我不过是配合你演戏罢了,谁知道……” 她越说越气,挣扎着要推开他: “谁知道那箭竟然是真的!” “所以本王当时才吓疯了!” 靖王突然拔高了音量,猛地打断她的话。 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知糯猝不及防地被他勒得生疼。 耳边清晰地传来他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急促、剧烈,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 “那日的刺客不是本王安排的。”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来,沙哑得厉害,透着一丝至今未消的后怕。 “本王是想做戏,可本王绝不会拿你的性命去赌。” “当看到那支箭射向你的时候,看到你在我眼前倒下………” 靖王喉结剧烈滚动,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丝间。 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戾与疯狂: “不管是谁在背后动了手,只要敢伤你分毫。” “本王定要他,还有他身后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沈知糯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心底却因那番话微微一颤。 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刻,这个男人确实该死的迷人。 尤其是伤重醒来的次日,从谢清瑶口中听闻,靖王连夜彻查刺客的来历,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甚至雷厉风行地将白家连根拔起、抄家流放一条龙走完了时。 她就知道,他这绝非是哄她的空话,而是一道即刻便会执行的承诺。 但沈知糯很快便冷静下来。 她伸手推了推他,眉头微蹙: “他们的目标是你!” “你该查清是谁想要你的命。” 靖王被她推开也不恼,反而顺势捉住她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放在唇边细细吻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还说不喜欢本王?” “你瞧瞧,这都开始关心本王的生死了。” “我没有!”沈知糯急急否认。 “你有。” “你就是喜欢本王。” 靖王低笑出声,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浓稠的愉悦, “放心,既然做了你的人,本王定会活得好好的。” “往后,本王就是你的靠山。” “有本王在,谁也别想欺负了我的糯儿去。” 沈知糯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飞快。 不行,不能让他太得意。 男人这种生物,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会珍惜。 眼思及此,沈知糯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你如今却毁了我的清白!” 她猛地推开赵峥,作势就要往床柱上撞去,声音凄厉: “我如今这般,有何颜面面对睿王府的婚约?” “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还是让我死了干净!” “糯儿!” 靖王吓了一跳,瞬间从背后将她拦腰抱住。 沈知糯挣扎得厉害:“放开我!” “你让我去死!” 见她这般决绝,靖王深知一味地哄劝怕是没用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冰冷瞬间爆发出来。 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强硬与威胁: “死?” “沈知糯,你以为你死了,这事就结了?” 沈知糯动作一僵,红着眼眶怔怔地看着他。 靖王将她转过身来,双手死死按着她的肩膀,一字一顿道: “你若今日死在这里,本王保证,今晚定安侯和沈主事就会畏罪自尽。” “还有你那在淮南养病的母亲,本王亦能让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沈知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绝望—— 第一百三十一章 破防了 “你拿我父兄和母亲威胁我?” “你无耻!” 看着沈知糯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成了灰,靖王的心口微微一缩。 有些疼。 但他面上却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是,本王无耻。” “只要能得到你,本王不介意更无耻一点。” “所以,给本王好好活着。” 沈知糯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还是绝望地闭上眼,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副被迫低头的隐忍模样,极大地取悦了靖王。 一切正如他所料,她虽恨他入骨,但顾念父兄安危,终究还是妥协了。 “好了,不哭了,本王伺候你穿衣。” 靖王放柔了声音,作势便要来抱她。 沈知糯却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他的触碰。 眼圈还红着,声音却冷硬得很。 “不用殿下费心,臣女自己会穿。” 她扶着床柱,忍着浑身的酸痛,一点点把自己收拾整齐。 又理了理鬓发,直到衣裙平整,看不出丝毫异样,才冷着脸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抬眼,便见靖王已换了一身墨绿常服。 他正捧着个精致的紫檀木托盘,含笑立在旁边等她。 靖王走上前,将托盘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沈知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殿下之物贵重,臣女不敢受。” 话虽如此,可当她的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托盘时,整个人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掐丝赤金头面。 做工繁复精巧到了极致。 每一根金丝都细如发丝,却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图案。 最夺目的,是正中那支步摇。 上面镶嵌着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毫无杂质的极品红宝石。 别的不说,就那赤足真金的分量,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 沈知糯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惊艳。 虽只是一瞬,却被靖王牢牢捕捉到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谢清瑶那丫头说得果然没错,这世上就没有女子能拒绝得了这一套头面。 靖王把托盘往她怀里一塞,趁势凑近了些。 语气依然是那副无赖的调调:“行了,别闹脾气了。” “方才下人来报,说你在府中遭人暗算,中了药。” “这才神志不清对本王上下其手。” “虽说你早就喜欢本王,不好意思开口。” “但对亏了这药,给了你胆子。” 看着沈知糯越来越黑的脸色,靖王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蹭着她的衣角: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本王既已成了你的人,自然要对你负责。” “既然有人要害你,今日的事本王会守口如瓶的,绝对不让你陷入两难得境地。” “放心,本王不要名分。” “只要你心里有本王就够了。” “今日有人要害你,这事儿本王会守口如瓶,绝不让你难做。” “这头面你收着,” 他把托盘往她怀里又推了推,语气逐渐变了调调, “就当是……本王太不知轻重,弄疼了你的赔礼,嗯?” 沈知糯差点被气笑了,正要同他理论一场。 恰好门口传来连翘的声音,“小姐,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沈知糯便“勉为其难”地抱住托盘,冷着脸哼了一声。 转身就走,摆出一副一刻也不想多待的决绝模样。 目送着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一旁的老管家抬手拭了拭眼角,感叹道: “难怪殿下先前特意派人拦下老奴,不许老奴进宫请御医。” “原来是殿下医术通神。” “您瞧沈姑娘这气色,比来时红润多了。” “殿下当真是神医在世啊!” “噗嗤!” 长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素来古板的张伯竟这般会说话? 靖王瞪了两人一眼,眸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只有满溢的春风得意。 连声音都透着股预约:“你俩很闲?” 管家张伯立马摇头,背着手踱步离开。 走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奴哪敢闲呀。” “咱这府里怕是要有女主子和小主子了。” “老奴得去收拾出两位主子的院子呢,这活呀多着呢。” 听着这话,靖王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眼前仿佛已浮现出一家三口的温馨和睦的美好画面。 长风看着主子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实在忍不住,上前泼了盆冷水: “殿下,恕属下直言。” “您这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手段虽是高明。” “但怕是短时间内很难捂热沈姑娘的心。” 靖王眉梢一挑,眸中透出几分危险的光,看向他:“哦?” “你觉得本王这法子不妥?” 长风硬着头皮拱手道:“属下不敢妄议殿下手段。” “只是沈姑娘性子老实本分,又重家族荣辱。” “殿下如今这般强取豪夺,虽能困住她的人,恐难收服她的心。” “若长此以往,怕是会适得其反,让她愈发厌弃……” 话音未落,靖王飞起一脚,精准地踹在了长风的屁股上。 力道大得将他踹得往前趔趄了两步。 “滚!” “现在才来跟本王讲这些?” 靖王气得脸色发黑,指着他怒叱: “本王动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非要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你再来告诉本王火候过了?!” “本王说要下药做戏的时候,在一旁点头哈腰的是谁?” 他又补了一脚,咬牙切齿道:“你这个马后炮!” “给本王滚出去,少在这儿碍眼!” 长风捂着屁股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心里却是一万个委屈。 呵,中午在仙乐楼下药时他明明拦过,是殿下执意要下! 计划原本多完美啊! 沈姑娘身上药性未解,殿下只需稍微勾引一下,让她误以为是自己神志不清、强行轻薄了殿下。 到时候她心怀愧疚,这事不就圆过去了? 结果殿下干了什么?直接把人困在床上一下午! 人早就清醒了,她还不知道是殿下蓄意为之? 他还威逼利诱拿父兄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审犯人呢。 长风回头悄悄瞥了一眼。 只见自家殿下还杵在门口,满脸写着:老子没错。 他无声叹了口气。 得了,这追妻的路,怕是还长着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这人最是老实安分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睿王府门口缓缓停下。 连翘撇了眼自家小姐那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蛋,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盒子。 “小姐,到了。” 沈知糯此时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脑子里全是靖王那副黏人又霸道的模样。 一会儿咬牙切齿地对着空气挥拳头,一会儿又看着怀里的盒子莫名其妙地弯起嘴角。 连翘看得眼角直抽抽。 她家小姐自打从靖王的卧房里出来,一路上就是这副模样。 她怀疑是靖王在床上把小姐给折腾傻了。 不过她没有证据。 “小姐?”连翘又唤了一声。 沈知糯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啊?” 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收起脸上的异样,恢复了平日里温婉老实的模样。 回到松竹院。 卧房内点着烛火,将屋内的陈设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沈知糯推门而入,却在看清屋内情形时微微一怔。 谢疏白竟然在。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儒衫,静坐在窗前的光影疏离处。 手里拿着一卷书,清冷如雪,孤傲得不染半点尘埃。 沈知糯心中诧异。 他竟还愿踏入这卧房? 听到动静,谢疏白微微抬眸,那双清冷如玉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目光先是在沈知糯微微红肿的唇瓣上停顿了一瞬。 最后落在了连翘手里抱着的那显眼的紫檀木盒子上。 他并未言语,只是神色平静地合上手中的书卷,复又翻开一页。 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沈知糯摸不透他的心思,加之今日被靖王折腾得狠了,身子早已累极。 她也懒得去演戏试探,便径直去了耳房沐浴。 温热的水流冲刷去一身的疲惫,也冲淡了身上那股属于靖王的冷冽沉水香。 等沈知糯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出来时,却发现谢疏白居然还坐在窗前看书。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沈知糯打了个哈欠,委实没有精力再去招惹这位清高的首辅大人。 便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见她躺下,谢疏白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 他站起身,走到床前蹲下,抽出藏在床底的被褥,动作熟练地在床榻旁边的地上铺好地铺。 一室静谧,唯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就在沈知糯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黑暗中,突然传来了谢疏白清冷低沉的声音: “沈姑娘,你可认识许惊蛰?” 许惊蛰? 那是谁? 沈知糯昏沉的脑子猛地一激灵,瞬间清醒。 谢疏白绝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一个名字,这背后定是有什么。 她迅速在脑中将自己曾经招惹过、甚至只是多看了一眼的男人都盘了个遍, 硬是没把这个名字跟任何一张脸对上号。 别说对不上脸了,这个名字对她来说都陌生的像是第一次听。 沈知糯眼珠子转了转,瞬间敛去眼底的清明。 她翻了个身,用一种带着浓浓睡意的迷糊声音嘟囔道: “不认识……那是谁啊?” “世子怎么大半夜的突然问起这个?” 地铺上的谢疏白微微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凌厉的线条。 那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俊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静静地看着虚无的黑暗,淡声道: “去岁新科进士,籍贯江南道常州府。” “此人入京后便四处打探,要找他自幼一同长大的未婚妻。” 听着这介绍,沈知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有些好笑地撑起下巴: “自幼一同长大的未婚妻?”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既是自幼长大,怎大老远跑到京城来找?” “走丢了?” 谢疏白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嗯,几年前随父回京,便失了联络。” 随父回京? 失了联络? 沈知糯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了一下,猛地一下坐起身来。 身上的薄被顺势滑落,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小脸愈发文静。 在昏黄的烛光下,透着一股平日里罕见的柔美。 只可惜,黑暗中某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知糯盯着地铺上的谢疏白,试探性地问道: “世子大半夜的特意提起这事,莫非是觉得……那人是我?” 她有些好笑地撇了撇嘴,摆出一副无辜模样: “是,我幼时确实是住在常州府的乡下。” “可我回京前,身边除了连翘,就没有旁人了。” “更别提什么自幼定亲的未婚夫了。” “世子可别冤枉好人,我这人最是老实安分了。” 谢疏白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老实? 若她真的老实,又怎会带着一身靖王身上那冷冽的沉水香,唇瓣红肿地回到这松竹院? 他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升腾起的情绪,淡声开口: “不是你。” “他那未婚妻,也姓许。” “名,蛮蛮。” 轰隆—— 沈知糯整个人瞬间石化。 许……蛮蛮?! 这这这…… 这不就是她吗?! 当年她被抱错,流落在常州府的乡下许家村。 因为整个村子的人都姓许,她自然也就跟着姓了许。 而“蛮蛮”这个小名,是她养母随口起的。 回京之后,她成了定安侯府的嫡女沈知糯,那个埋在常州乡野里的旧名,连同那段过往,早被彻底封存,无人知晓。 可如今,竟冒出一个叫许惊蛰的新科进士,跑来京城寻什么“许蛮蛮”? 还说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未婚妻?! 沈知糯心头警铃大作,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有人特意设了局想要害她? 若是冲着定安侯府来的,是想借此败坏她的名声,从而拆散她与睿王府的婚事? 可若是这样,动静未免太小,且手段太过迂回。 还是说……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 沈知糯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幻莫测。 她下意识地向床下望去,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渊的黑眸。 谢疏白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沈昭华 那目光清冷、审视,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沈知糯心里一虚,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迷茫。 对上她这副愣怔的目光,谢疏白淡淡地收回视线。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没再多说一个字。 一室寂静。 沈知糯躺回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不行,这事儿太诡异了,她必须得查清楚。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沈知糯便起身了。 连早膳都没心思吃,只带着连翘悄悄从后门溜出了睿王府。 马车在晨雾中疾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在西郊的一处庄子前缓缓停下。 这庄子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可四周却隐隐有黑衣护卫巡逻,戒备森严。 这里,是沈昭华养病的地方。 两年前,这位侯府的假千金因为身子不适,被送到了这处庄子里静养。 沈知糯轻车熟路地进了主院。 刚一进门,就瞧见沈昭华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色织锦羽缎斗篷,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逗弄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晨光落在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映得她眉眼鲜活,美得很有侵略性。 听到动静,她懒洋洋地侧过头来,瞧见是沈知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瞬间一亮。 “哟,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沈昭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甜得发腻的笑,语气里满是戏谑: “咱们定安侯府最最老实本分的大小姐,怎么跑到我这荒郊野外来了?” 沈知糯没心思跟她斗嘴,冷着脸抬了抬手。 连翘心领神会,立刻带着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退了下去。 顺便关上了院门,亲自守在门口。 见这架势,沈昭华也收敛了嘴角的嬉笑。 她拍了拍裙摆,将怀里的白猫往地上一放,走到树下的石椅上坐下,挑眉看着沈知糯: “出什么事了?” “拉着张脸,跟谁欠了你万两黄金似的。” 沈知糯走到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可认识一个叫许惊蛰的人?” “许惊蛰?” 沈昭华秀眉微蹙,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神暧昧地在沈知糯身上扫了扫: “怎么,又是你在哪儿勾搭的新目标?” “长得俊不俊?” “身材如何?” “能比得过你那白斩鸡一样的未婚夫?” 沈知糯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敲了敲石桌: “跟你说正经的呢!别打岔!” “这人是去年的新科进士,籍贯江南道常州府。” “最重要的是,这人正在京城里,寻找他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而他那未婚妻的名字。” 沈知糯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叫许蛮蛮。” 沈昭华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虽一直养在京城,但对沈知糯在乡下的那段经历一清二楚。 “许蛮蛮?” 她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严肃了起来: “那不是你以前的名字吗?” “对。” 沈知糯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可我脑子里根本没有这号人。”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许惊蛰,在乡下也没有什么自幼长大的未婚夫。” “所以我怀疑,是有人特意针对我设的局。” “对方指不定是想用这个许惊蛰,来败坏我的名声。” “好让我跟睿王府的婚约彻底作废,甚至危及整个定安侯府。” 沈昭华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却突然咯咯娇笑了起来。 “我说沈知糯,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 “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人多了去了。” “常州府那么大,有个叫许蛮蛮的姑娘跟人定亲有什么好奇怪的?” “指不定人家只是恰好同名同姓。” “你倒好,自己先吓出一身冷汗来。” 沈知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同名同姓,还刚好是常州府?” “还刚好几年前跟父亲回京失联?”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挂着睿王世子未婚妻的名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 沈昭华撇了撇嘴:“睿王世子妃有什么了不起的……” 被沈知糯凌厉的目光一扫,她这才收了笑,漫不经心道: “行行行,就算有人设局害你,你怕什么?” “你让爹和大哥去查不就好了。” “尤其是爹,对你可宝贝得紧呢,你的事他绝对放第一位。” 沈知糯神色一黯,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连声音都低哑了几分: “大哥涉嫌滇银案入狱,爹为了救他,求到了靖王府……” “结果,被靖王给扣在府里了。” “什么?!” 沈昭华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她猛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甜美笑容的俏脸,此刻一片惨白。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我?!” “你怎么不早写信给我?!” 沈知糯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如今局势不明,我不想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沈昭华却听不进去,她在院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平日里那副从容优雅的贵女姿态荡然无存。 “爹那个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那靖王府是什么地方?” “这些年落在靖王手里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 “爹落在他手里,那不等于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吗?!” 沈昭华越说越急,猛地停下脚步。 “我走之前,不是把安插在靖王府的暗探联络方式都给你了吗?” “你联络上没有?” “爹现在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受刑?!” 沈知糯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该怎么说? 说爹被扣在靖王府是赵峥蓄意为之的圈套? 说昨日她在王府见到爹,老人家的第一句话竟是劝她退掉睿王府的婚事,改嫁靖王? 要怎么告诉她,凭她现在和靖王的关系,爹非但没受刑,反而被好吃好喝地供着? 第一百三十四章 美女的事情你别管 见沈知糯沉默不语,沈昭华还以为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狠狠一跺脚,决绝道: “不行!我不能在这儿待着了!我得立刻回京! “爹那个脾气,在靖王手底下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我必须回京,去把爹和大哥救出来!” 沈昭华作势就要往外冲,然而,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却在此时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沈昭华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那可是爹和大哥!” “你平日里装傻充愣也就罢了,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坐得住?” 沈知糯叹了口气,拉着她重新坐回石椅上。 低声道:“我昨日才见了爹。” “你见过爹了?” 沈昭华双眼猛地睁大,“他怎么样?” “爹好得很,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在靖王府被好生伺候着呢。” 沈知糯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你确实需要回京,但不是现在。” “爹有事要你去办。” 沈昭华神色一怔,脸上的焦急渐渐褪去。 她老老实实地坐好:“爹让我做什么?” 沈知糯没有立刻回答。 她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院门紧闭。 这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到了沈昭华面前。 那是一块墨绿色的玉佩。 玉质算不上极品,甚至有些粗糙,但上面雕刻的纹路却极其古怪。 似龙非龙,似虎非虎。 沈昭华在看清那块玉佩的瞬间,脸色大变。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是……” “……爹给你的?” 沈知糯静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爹亲手给我的。” 沈昭华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那双平日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挣扎、犹豫。 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做出了某种极大的决断。 颤抖着伸出手,一把将那玉佩夺了过去,死死攥在手心, “我知道了。” 沈昭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发红,“权当是为了爹。” 沈知糯瞧着她这副神情,心里的好奇像猫抓似的挠个不停。 身子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问:“爹到底让你做什么呀?” 昨日在靖王府,定安侯掏出这枚玉佩递给她时,脸上也是这副视死如归的沉重表情。 当时沈知糯就问了。 可那老头子脾气倔得很,硬是吹胡子瞪眼,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只说把东西带给昭华,昭华自然明白。 沈昭华看着沈知糯那张写满了“我想听八卦”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她迅速将玉佩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妥帖放好。 随后,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美女的事情你别管。” 沈知糯:“……” 过河拆桥是吧? 她嘴唇一抿,水汪汪的眼睛里瞬间盛满了委屈。 沈知糯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哭腔: “果然……” “我这个亲生的,终究是比不上养在身边十几年的亲热。” “爹和你有秘密,连你也有事瞒着我。” “我一个在乡下吃尽了苦头才回来的可怜人,终究是个外人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沈昭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她太了解沈知糯了,这女人要是演起戏来,能把九重天上的神仙都给骗过去。 “行了行了!” 沈昭华头疼地打断她,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收起你这套哭哭啼啼的把戏,留着回去哄你那位温润端方的未婚夫去吧。” “在我这儿,不管用!” 沈知糯见被拆穿,也不尴尬。 她瞬间收了眼泪,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然而,沈昭华却是收敛了所有的笑意, 她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大哥入狱,爹被扣押,如今连这枚玉佩都动用了。 定安侯府这一次,要么飞黄腾达; 要么就是一步踏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沈知糯的肩: “糯糯,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你回京之后,万事小心。” “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想做的。” “该做就去做,别犹豫。” 沈昭华看着她,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没准以后……就没机会做了……” 沈知糯心头一震。 她看着沈昭华那张明艳却苍白的脸,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意思? 沈昭华却别过头去,显然是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故作轻松: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村口的石头了。” “石头?”沈知糯一愣。 “对啊,就是你在乡下时,那个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转、脏兮兮的小泥猴。” 沈昭华勾了勾唇角:“若他还活着,这京城里,指不定真有个来寻妻的未婚夫呢。” “那小子以前不是一直嚷嚷着,等长大了,要赚好多好多银子,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么?” 听到石头这个名字,沈知糯眼中的灵动瞬间黯淡了下去。 可惜,他死了。 在沈知糯被认回侯府的前三个月,他为了给家里换一石烂米,去帮大户人家运粮。 结果连人带船,溺毙在了湍急的江里。 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捞上来。 那一石烂米,在京城贵人们眼里,连喂狗都嫌脏。 可就是在那样的穷乡僻壤里,却硬生生换掉了一条十六岁少年鲜活的人命。 ----------------- 回城的路上。 马车里一片死寂。 沈知糯靠在软榻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一旁的连翘瞧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里急得不行。 她家小姐平日里最是鲜活,何曾像现在这般,浑身散发着沉闷死寂的气息? “小姐……” 连翘小心翼翼地挪近些,刚想开口宽慰几句。 她刚一开口,整辆马车猛地一震,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狠狠甩向一侧。 连翘顾不得自身,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护住沈知糯的头。 用自己的后背撞在冰冷的车壁上,硬生生替她扛下了这一击。 沈知糯慌乱中死死拽住车窗边的帷幔才稳住身形。 就在这一瞬—— 哐当! 在车辕断裂的巨响中,车帘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掀开! 第一百三十五章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暖风带着扬起的灰尘灌入车厢,一张刀疤横生的脸堵在门口。 那双浑浊的眼珠阴鸷地扫过车内,最终钉在沈知糯的脸上。 连翘强忍着后背的剧痛,撑着身子挡在沈知糯面前。 声音虽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厉色: “大胆狂徒!可知我家小姐是定安侯府大小姐?!” “敢拦侯府车驾,不要命了吗!”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定安侯府?那就对了。” “小的们正是奉命,特来请定安侯府的大小姐一叙。” 说着,他侧身一让。 透过掀开的车帘,沈知糯的视线越过车前被轻易制服的护卫,落在了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时值初夏,日头正烈。 坡头站着一个女子。 烈日底下,她一身石榴红绣金蝶长裙格外扎眼。 轻薄的衣料贴着身形,勾勒出她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极尽妍丽的轮廓。 她生得娇俏,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傲慢轻蔑,正隔着飞扬的尘土,冷冷地睨着车厢内的沈知糯。 光禄寺卿的嫡次女,林夭夭。 也就是苏予白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之女。 沈知糯一眼便认出了她。 前几日的赏花宴上,从她抚琴的第一个音起,背后就有一道视线死死黏着她。 那目光阴冷、嫉恨。 即便隔着满园的姹紫嫣红,也让人脊背生寒。 便是来自林夭夭。 “连翘。” 沈知糯拉了拉连翘的衣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既是林姑娘相邀,我们就过去吧。” 她扶着连翘的手下了马车,顶着烈日朝那山坡走去。 山坡上有一个凉亭,沈知糯到时,林夭夭已经坐在了亭子里。 亭子四周都站着护卫。 看着沈知糯走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瞬间闪过一抹几乎压抑不住的怨毒。 二公主素来爱琴,靖王时常赴公主府听琴。 爹爹也常言靖王偏爱琴音。 林夭夭自幼习琴,自认是京中闺秀里琴技第一人,早已笃定靖王妃之位唾手可得。 她筹划多年,本该顺理成章,谁知半路杀出个沈知糯! 那日赏花宴,沈知糯不过随手抚琴,便惊艳全场,压得她数年苦功毫无颜色; 后来,她又舍身替靖王挡箭,深得殿下另眼相待; 尤其昨日,听闻靖王竟亲自邀约! 让这乡野丫头入府抚琴半日! 整整半日! 妒火焚心之下,林夭夭终于按捺不住。 她打探到沈知糯今日一早独自出城,便提前带人守在此处。 存心要在这荒郊野外,好好折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林夭夭的目光落在沈知糯搭在袖口外的手上。 那双手,生得极美。 骨肉匀称,十指纤纤,皮肤白皙得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林夭夭的眼底闪过一丝歹毒的暗芒。 若是毁了这双手,看她以后还怎么在靖王面前装腔作势,还怎么拿那把破琴去勾引人! 烈日当空,山坡上的凉亭里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林夭夭坐在石凳上,轻飘飘地抚了抚自己那身华贵的石榴红长裙。 她抬眸,看着沈知糯走上台阶,脸上堆起一抹虚假至极的关切: “丁伯是我从山匪手里救下的,早年落草惯了,行事粗鄙,没个轻重。” “我吩咐他去请姑娘,没料到他手脚太重,竟把姑娘的马车给弄坏了。” “没吓到沈姑娘吧?” 她口中的丁伯,正是那个满脸刀疤、此刻正抱胸守在亭外的大汉。 丁伯听到主子叫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朝沈知糯看过来。 还故意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啪啪的脆响。 沈知糯听了这话,身子猛地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山贼两个字吓破了胆。 她一张俏脸白了又白,先是慌乱地摇了摇头。 接着又似想起了刚才车厢剧烈震动那一幕,有些后怕地咬着下唇,怯生生地轻轻点了点头。 林夭夭将沈知糯这怯懦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浓浓的嫌弃。 果然是个乡下找回来的野丫头,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不过是被吓了吓,就跟个鹌鹑似的发抖,哪里配得上让靖王殿下多看她一眼? 一想到昨日靖王竟亲自邀约沈知糯入府抚琴半日,林夭夭心头的妒火就烧得更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嫌弃,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眼眶说红就红,摆出一副难过自责的样子: “实在是无心惊扰沈姑娘,实在是情急,我才出此下策。” 说着,她侧过身,指了指面前石桌上放着的一把古琴。 那是一张蕉叶式古琴,琴身漆色温润,隐隐泛着幽光。 琴徽皆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看着那把琴,林夭夭的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哭腔: “本想着今日天色好,寻个清幽之地练琴。” “可刚才调音时,发现琴轸似乎有些松动。” “这可是圣上御赐之物,我怕一个不小心修坏了,担待不起。”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知糯,柔声道: “正巧,刚才我在亭中看到了姐姐的马车。” “一时心急,这才让丁伯去拦下的。” “姐姐一向宽宏大量,定不会怪我吧?” 沈知糯静静地看着她演,心里直呼精彩。 瞧瞧这眼泪,说来就来,连眼眶红的程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还有这声姐姐,叫得可真是甜。 不知道还以为她俩很熟呢。 沈知糯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局促模样。 她绞着手里的帕子,细声细气地吐出两个字: “不会。” 林夭夭一听,立刻破涕为笑。 她打蛇随棍上,一把拉住沈知糯的手,亲热地说道: “我就知道姐姐人好,断不会怪我的!” “姐姐向来是个稳妥的,可否帮我按住这琴尾?” “让我好腾出手来紧一紧这琴轸。” 沈知糯在微微扯了扯唇角。 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 拿圣上御赐四个字来压她。 她若是拒绝,那就是对御赐之物不敬。 林夭夭转头就能去皇后面前告她一状,说她恃宠而骄,连圣上的东西都不放在眼里。 可她若是答应了,这明显就是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第一百三十六章 沈知糯,你装得可真像啊 琴是好琴。 凡是真正擅长琴艺的人,都是极度爱琴的。 林夭夭笃定沈知糯懂琴,也笃定沈知糯不敢拒绝。 连翘一听林夭夭提出这个要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林夭夭具体要使什么坏,但直觉告诉她,这绝对没安好心。 “小姐,这琴是御赐之物,万一……” 连翘急急开口,想要阻拦。 “连翘,退下。” 沈知糯轻声打断了她。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怯生生地往前挪了两步,走到了石桌旁。 “那我……便帮林姑娘按着吧。” 沈知糯抿了抿唇,伸出右手,轻轻地按在了那光滑冰凉的琴尾上。 触手一片温凉,木质细腻。 确实是极好的琴。 可惜了,落在了坏人手里。 就在沈知糯指尖触碰到琴身的一刹那,林夭夭猛地发力! 只见她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猛地抬起。 不是去拧琴轸,而是用藏在袖口的尖锐护甲,狠狠地刮向琴弦! “铮——” 琴弦瞬间崩断,巨大的回弹力带着尖锐的劲风,狠狠地抽向沈知糯按在琴尾上的手指!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 哪怕沈知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林夭夭没安好心。 也万万没想到这女人使的竟然是这样下三滥的阴招。 她急忙缩手,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幸好躲得快,并未伤到筋骨。 这段日子她养伤,大补的药膳没断过,气血补的极旺。 伤口虽不深,这血珠却渗得急。 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 一滴,两滴,砸在温润的古琴漆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小姐!” 连翘惊呼一声,刚要冲上前。 要是换了寻常高门里娇滴滴的大家闺秀,此刻怕是早已疼得缩手尖叫,乱作一团。 可沈知糯是谁? 她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只见她眉头紧蹙,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招牌式的惊恐与茫然。 她非但没有往回缩手,反而像是被吓傻了。 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用那只流着血的手按住琴身。 “琴……”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这可是御赐的琴啊……” 将那副宁可自己手废了,也要死守皇家御赐之物的愚忠模样,演得天衣无缝。 连翘冲上来的脚步一顿,在旁边看得眼角直抽抽。 林夭夭看着沈知糯流血的手指,眼底闪过一抹快意。 她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堆起一抹虚伪的惊慌。 “哎呀!姐姐!你的手流血了!” 她一边惊呼着,一边假模假样地伸出双手去扶沈知糯那只受伤的手。 然而,在衣袖的遮掩下。 她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石桌旁那块用来镇压琴谱的汉白玉镇纸。 那镇纸足有两指宽,分量极重。 若是砸在指骨上,必碎无疑。 林夭夭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借着扶人的姿势,高高举起镇纸。 嘴里却惊恐地尖叫着:“姐姐小心!” “这琴要裂了!我来帮你!” 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极漂亮。 只要镇纸砸下,沈知糯为了保护御赐之物,必然会本能地伸手去挡。 到时候,这汉白玉镇纸砸下去,这只手也就彻底废了。 一个连琴都抚不了的残废,拿什么去勾引靖王殿下? 然而,就在林夭夭以为胜券在握,镇纸挟着风声狠狠砸下的瞬间—— 那只原本瑟瑟发抖按在琴尾上的手,动了。 沈知糯没有去挡镇纸,也没有去护琴。 只见她那只流血的右手猛地一翻,原本按在琴尾上的手掌化作一道残影。 猛地反扣而上,精准地扣住了林夭夭拿着镇纸的手腕! “嗯?”林夭夭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沈知糯五指微微收拢,狠狠一捏! 咔嚓—— 一声极为细微的骨裂声响起。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坡。 林夭夭猝不及防,剧痛让她脸上的伪笑瞬间扭曲成一团。 她手上一脱力,手中的镇纸应声落地,砸在坚硬的青石板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林夭夭疼得整张脸瞬间扭曲,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沈知糯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写满了惊恐、怯懦的俏脸,此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疼得直哆嗦的林夭夭。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笑意。 沈知糯的声音依旧轻柔,细细软软的。 可那话里的寒意,却顺着林夭夭的脊梁骨一路爬了上去: “林姑娘,这御赐的琴还没坏,你的手腕倒先断了。” “我好心帮你扶着琴尾,你却非要拿镇纸砸这御赐的琴身。” “这可是圣上御赐的蕉叶琴,你竟要毁了它?” “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啊。” 她顿了顿,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林夭夭扭曲的丑态,“林姑娘,你怎么能如此糊涂呢?” “你……你血口喷人!” 林夭夭疼得直吸凉气,面色惨白,尖叫着想要挣脱。 “沈知糯,你这个贱人,快放开我!” 沈知糯不仅没放,反而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 精准地碾在那处碎裂的腕骨上。 “啊!疼疼疼!放手!” 林夭夭惨叫连连,感觉自己的腕骨真的要被生生捏碎了。 剧痛与愤怒交织,她面色狰狞地瞪着沈知糯,声音都变了调: “沈知糯,真是小瞧你了。” “你装得可真像啊!全京城的人都被你给骗了!” “你这个满嘴谎话的贱人!” 沈知糯闻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一红。 那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柔弱可怜的小白兔,声音哽咽: “林姑娘,你在说什么呀?” “我听不懂……” “我只是想保护御赐的古琴啊,你怎么能骂我呢……” 看着沈知糯这秒变脸的绝活,林夭夭气得浑身发抖。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来人!都死绝了吗?!” “把这个贱人给我拿下!” “谁把她打死,赏一千两银子!” 守在凉亭外的护卫们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整懵了。 听到自家主子的惨叫和命令,丁伯率先反应过来。 脸色一沉,带着几个护卫,气势汹汹地就朝着凉亭里冲了过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加更一章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官道上。 “驾!驾!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郊外的宁静。 漫天烟尘中,几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领头那人身着一袭绯色暗纹织金劲装,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流光, 腰间悬着一柄玄鞘嵌宝的钢刀,墨发用一根金冠高高束起。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唇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此时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映得那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正是镇北侯府的小公子、现任骠骑将军——宋砚舟。 “将军,前面翻了辆马车。” 身后的副将指着前方喊道。 宋砚舟挑了挑眉,勒紧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辆陷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很朴素,上面没有任何徽记。 可那车辕却断得齐整利落,分明是遭了外力被硬生生弄断的。 车夫和几个随从正围在旁边满头大汗地修着车。 这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当他的视线掠过那几个随从的脸时,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一凝。 虽然他们穿着寻常劲装,毫无标识,但宋砚舟是何等眼力? 这段时日三天两头往松竹院跑,那几张脸,他在回廊下、竹林边见过无数次。 虽叫不出名字,却绝对是松竹院里专司护卫的那批人。 这就怪了。 睿王府的人出行各个讲究排场,恨不得把尊贵二字刻在车辕上。 怎会坐这种连半片绸缎装饰都没有的马车出门? 宋砚舟心头猛地一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仙姿玉貌的小脸。 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艳色,却干净得像雨后初霁。 眉眼弯弯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偏偏那双眼又清清凌凌,看人时仿佛含着一汪秋水。 “吁——!!” 宋砚舟猛地一拉缰绳,胯下的千里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 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那辆破损的马车旁。 “睿王府的人?” 正在修车的车夫一抬头,认出了这位京城里声名赫奕的骠骑将军。 赶紧跪地行礼: “小人见过宋将军!” “这……这确实是睿王府的车。” 宋砚舟眉头一皱,目光扫过那断裂得异常整齐的车辕。 沉声问道:“车里坐的是何人?” 车夫战战兢兢地答道: “回将军,车里坐的是定安侯府的大姑娘,也是我们世子爷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一出,宋砚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莫名有些泛酸。 呸,苏予白那王八蛋也配? 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看着空荡荡的车厢,再看看那明显是被外力暴力破坏的车辕。 宋砚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切的问道: “她人呢?可曾受伤?!” 车夫被他突然的变脸吓得一哆嗦,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小山坡。 “沈、沈姑娘没事……” “只是刚才,有一伙人把沈姑娘请到那边的凉亭里去了……” 宋砚舟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猛地过头望去。 他目力极佳,一眼便看见几个身强体壮的护卫正满脸凶光地朝着凉亭里逼近。 而在亭角,沈知糯正捂着右手,指缝间隐约透出血迹。 她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石柱上。 “该死!” 宋砚舟脑子里嗡的一声,怒火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只见他足尖在马镫上一踏,整个人瞬间掠起。 他直接施展轻功,脚尖点过路旁的石头。 不过眨眼功夫,一道绯红色的残影裹挟着凌厉的劲风。 朝着半山坡的凉亭疯了一般狂掠而去! 凉亭内,气氛剑拔弩张。 眼见着丁伯带着几个护卫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连翘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她往前迈了一大步,横跨挡在沈知糯身前。 藏在袖中的双手已然悄悄攥成铁拳。 正当连翘准备动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 沈知糯捂住自己受伤的右手,柔柔弱弱地往后退了一步。 顺势在林夭夭看不见死角的背后,轻轻扯了扯连翘的衣角。 连翘一愣,微微侧过头。 只见自家小姐眼皮微抬,只一个极淡的眼神扫过前方。 连翘瞬间福至心灵。 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护主心切的忠仆模样,扯着嗓子干嚎: “你们不要过来啊!”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丁伯狞笑着,压根没把这主仆二人放在眼里: “王法?” “我们姑娘的话就是王法!给我抓——” 他口中的抓字还没完全吐出口,异变突生。 只听得头顶上方忽地传来一阵刺耳的破风之声,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凌厉气劲,如泰山压顶般席卷而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一道耀眼夺目的绯红色身影自半空中掠过。 那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那道红影极其精准地踏在了冲在最前面的丁伯头上! 丁伯只觉得脑门一震。 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踩得膝弯一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而那红影却借着这一踏之势,在空中一个轻盈翻身。 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沈知糯与连翘的身前。 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落地的一瞬间,那人甚至连头都没回。 顺势便是一记横扫回旋踢,重重地踹在了丁伯的胸口上。 “咔嚓——” 那是胸骨不堪重负断裂的声音。 “啊——!!” 丁伯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直接砸向了后面紧跟而上的那群护卫。 人仰马翻间,他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老血。 丁伯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胸口在地上直打滚,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横行霸道半辈子,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当即暴跳如雷,刚要张口大骂: “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打老子!艹你……” 他一边骂着,一边挣扎着抬起头。 然而,当他看清挡在沈知糯身前那人的模样时,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 今天我生日,奖励自己加更一章(29610761610629) 怎么样?我厚道吧(此处有个臭屁表情包)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宋将军,请自重 来人一袭绯色暗纹织金劲装,腰佩宝刀,身姿挺拔如松。 年轻俊朗的脸上此刻乌云密布。 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明晃晃的杀意,正盯着他。 那目光如同再看一个死人。 丁伯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隐隐察觉此人身份不凡,可转念一想自家主子身份也不简单,顿时又硬气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指着宋砚舟,对身后的护卫叫嚣道: “还愣着做什么?” “上!” “都给我上!” “砍了这个多管闲事的杂种!” 宋砚舟冷笑了一声,眼底尽是不屑。 “不知死活。” 他甚至懒得拔出腰间的佩刀。 眼见一名护卫举刀劈来,宋砚舟身形微微一侧。 避开锋芒的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微微一用力,那护卫便惨叫着松了手。 宋砚舟顺手夺过他手中的刀,手腕一抖,刀背便狠狠地抽在对方的脸上。 “将军!” “保护将军!” 此时,后方紧赶慢赶的副将终于带着人马冲了上来。 他们虽然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行军打仗的规矩很简单—— 自家将军都动手了,那还犹豫个屁? 打就完了! “弟兄们,上!”副将一挥手。 “给这帮孙子开开眼!” 林夭夭带来的这些家宅护卫,平日里倚仗主势、欺压良善尚可。 但在这些真正上过战场的军汉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不过片刻功夫,凉亭外便只剩下骨头断裂声和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林家的护卫们便全都被打趴在地,一个个被踩在黑靴底下,动弹不得。 宋砚舟踱步上前,极其自然地踩在了丁伯的脸上。 足尖微微用力,碾了碾。 “咔吧。” “啊——!!” 丁伯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着。 宋砚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谁给你的胆子,敢伤她?” 丁伯的半边脸被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嘴巴被鞋底挤压得完全变形,连带着牙齿都在打颤。 他疼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只能含糊不清、语调极其古怪地求饶: “鹅……鹅莫油……” “鹅莫油啊……” 宋砚舟脚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丁伯疼得直翻白眼,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地把眼珠子往旁边斜。 试图看向凉亭里早就吓傻了的林夭夭: “啾鹅……姑娘……快啾鹅……” 这含糊的嗓音在安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滑稽。 宋砚舟顺着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这才发现凉亭里还有另一个人。 目光落在了愣在原地的林夭夭身上。 林夭夭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撞见宋砚舟。 更没想到,宋砚舟一上来就大开杀戒,把她的人打得落花流水。 直到听见丁伯那变形的求救声,林夭夭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宋砚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她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忙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 “砚舟哥!你来得正好!” 林夭夭捧着自己那只红肿变形、软绵绵垂着的手腕。 眼眶一红,指着沈知糯大声告状: “砚舟哥,你快帮我教训这个贱人!” “她不仅拧断了我的手腕,还故意毁坏了圣上御赐给我的古琴!” “她还要杀我灭口!” “你看看我的手,都被她废了!” “你快把她抓起来,送进大牢!” 林夭夭喊得理直气壮,底气十足。 毕竟,她是光禄寺卿家的嫡次女。 而她的亲姐姐,早在两年前就嫁进了镇北侯府,成了宋砚舟的大嫂。 因为这层姻亲关系,两家往来甚密。 她与宋砚舟也算得上半个自家人。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宋砚舟既然是她姐夫的亲弟弟,那自然就是她这一边的人。 如今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宋砚舟理所应当要为她出头,狠狠惩治沈知糯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然而,林夭夭预想中的撑腰并未到来。 宋砚舟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半分。 他一步步迈向凉亭深处。 身上所有的杀伐气焰在触及沈知糯身影的瞬间,尽数冰消瓦解。 当目光落在沈知糯鲜血淋漓的右手时,眼底翻涌起近乎破碎的心疼。 “知糯!” 宋砚舟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长臂一伸,急切地攥住了沈知糯的手腕。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疼不疼?” “伤得重不重?” “快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他的指尖刚触及那片温热。 沈知糯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身子猛地一缩。 她红着眼眶,惊慌失措地将受伤的手藏进了衣袖里。 连连往后退了三步,生生拉开了与宋砚舟之间的距离。 “宋将军,请自重。” 沈知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疏离。 “臣女无碍,不劳将军挂心。” 掌心里空落落的,一缕冰凉的空气带着她手上的香气从指缝溜走。 宋砚舟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了颤。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 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闷得发慌。 他看着沈知糯这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是了。 这里不是松竹院。 他也不是苏予白。 他是镇北侯府的宋砚舟,是外男。 她恪守礼教,为了保全名声与他划清界限,本就该如此。 道理他都懂,可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疏离的眼睛。 宋砚舟心里却又酸又胀,难受得要命。 “砚舟哥!你在干什么啊!” 一旁的林夭夭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尖锐的嗓音瞬间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 “你疯了吗?居然去关心那个贱人?!” “她拧断了我的手!” “你快教训她啊!” 宋砚舟缓缓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负在身后,十指紧紧攥成了拳。 当他转过身看向林夭夭时,方才还盛满心疼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翻涌的戾气。 “本将军做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栽赃?那我也栽赃 宋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林夭夭被他眼底的戾气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甘心地咬牙道: “可她……” “她真的伤了我……” 宋砚舟理都没理她,只是转过头,放柔了声音问沈知糯: “沈姑娘,莫怕。” “今日之事,究竟因何而起?” “你且细细说来,我替你做主。” 沈知糯微微抬起头,清丽脱俗的小脸上此时挂满了泪痕。 一双大眼睛红通通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今日乘车回城,行至此处,林姑娘突然命人拦下了车驾。” “林姑娘说……” “说圣上御赐给她的蕉叶古琴有些不妥,非要我帮她瞧瞧。” “我自知愚钝,本不想僭越。” “可林姑娘言辞恳切,不敢推辞,便跟着进了凉亭……” 说到这里,沈知糯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似乎心有余悸。 “谁曾想,刚一碰琴,那琴弦便突然断了。” “我当时吓坏了,只以为是意外。” “可林姑娘她……” “她却突然情绪失控。” “竟然举起镇纸,作势就要往那御赐的古琴上砸去!” 说到这里,沈知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满脸的后怕。 “那可是圣上御赐的宝物啊!” “若是真被砸毁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情急之下,我哪里顾得上许多?” “只想着绝对不能让林姑娘犯下如此大错,便拼了命地冲上去阻拦……”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宋砚舟,委屈到了极点: “拉扯之间,我的手被琴弦割伤,林姑娘的手腕似乎也……” “也不小心磕碰到了石桌上……” “宋将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保住御赐的琴……” 这一番话,沈知糯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不仅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为了保护皇家御赐之物不惜受伤的忠勇之士。 还顺便给林夭夭扣上了一个“意图毁坏御赐宝物”的帽子。 至于林夭夭那断掉的手腕? 那对不起,是她自己行为过激,在拉扯中不小心磕到的。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掰断一个成年女子的腕骨呢? 宋砚舟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诉说。 再看着她右手那刺目的鲜红。 只觉得自己的心尖像是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他声音哑得厉害:“别怕,我这就带你包扎。” 说罢,他猛地扭头,冲着身后的副将厉声喝道: “药!快拿药来!” 他们这些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糙汉,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跌打损伤的灵药。 “将军,药来了!” 副将急匆匆地捧着一个白瓷药罐和一卷干净的白棉布小跑了过来。 宋砚舟一把夺过药罐,甚至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 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执起沈知糯受伤的手。 他的动作极轻:“我先替你包扎。” 揭开染血的衣袖,看着那原本白嫩纤细的指节如今满是血,宋砚舟的眼尾也禁不住有些泛红。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嗯?” “砚舟哥!!” 一旁的林夭夭看着宋砚舟对沈知糯那副视若珍宝的模样。 而自己被彻底晾在一边。 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别被她给骗了!” “她是装的!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贱人刚才力气大得很!” “我的手腕就是被她生生捏断的!” “她是在演戏!” “不信你问他们!” 林夭夭原本还算清秀的脸蛋因为愤怒而彻底扭曲。 她甚至一时间忘记了手腕上钻心的疼,猛地抬起指向凉亭外被打趴下的护卫们。 “你们!”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快说话啊!” “把刚才这贱人怎么对我的,一字不落地告诉砚舟哥!” 她气急败坏地尖叫着,恨不得现在就撕开沈知糯柔弱伪善的假面具。 然而,凉亭外那十几个平日里在街上横着走的林府护卫,此时却一个个像死狗一样被踩在地上。 宋砚舟带来的那些亲兵可都是在军营里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 下脚的力道很重,稍微一用力,护卫们就疼得龇牙咧嘴。 说话? 现在谁敢轻易开口啊! 刚才凉亭里发生的一幕,他们确实是瞧见了一些。 可在他们的视角里,分明是自家小姐弄断了琴弦。 接着,也是小姐举起镇纸,作势要往那御赐的蕉叶古琴上砸过去。 而定安侯府的沈姑娘,从头到尾都在好心好意地帮忙。 最后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去夺镇纸。 至于自家小姐断掉的手腕,好像是拉扯间被镇纸砸到了。 那镇纸不也掉地上摔碎了么。 沈姑娘说的都没错啊! 他们看到的确实是这样啊! 更何况,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宋将军一颗心偏得都快没边了,明摆着就是要给沈姑娘撑腰。 他们要是这会儿顺着小姐的心意撒谎,指控是沈姑娘干的,宋将军能信? 别说宋将军信不信了。 光是踩在他们脸上的这群煞神,那脚底下的力道,活脱脱就是一副“瞎指控,老子当场就送你上西天”的架势。 他们哪敢啊! 一时间,整个凉亭外安静得诡异,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林夭夭见状,气得浑身发抖: “哑巴了?” “你们都哑巴了吗?!” “林家真是白养你们这群废物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缩在沈知糯身后的连翘。 突然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跪地的声音清脆响亮,听得旁边的副将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苍天啊!” “天底下哪有这样空口白牙冤枉好人的呀!” 连翘双手撑地,扯着嗓子便大哭了起来。 她深得沈知糯的精髓,眼泪也是说来就来。 “我家小姐好心好意帮你,不顾危险去保那琴。” “结果不仅被你弄伤了手,现在还要被你往身上泼这种脏水!” “林姑娘,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这么做对得起谁啊!” 连翘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控诉的眼神瞪着林夭夭: “明明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你说你嫉妒我家小姐在赏花宴上抢了你的风头!” “你说这京中琴技第一人的名头本该是你的!” “你怀恨在心,今天设局拦车,就是为了毁了我家小姐的手,让她这辈子都再也无法抚琴!” 林夭夭:??? 第一百四十章 傻眼了 林夭夭整个人都傻了。 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连翘压根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哭得更凶了。 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奴婢胡说?” “这些话,分明是林姑娘您刚刚亲口说的!” “怎么,无人时您敢对我家小姐说,如今宋将军在了,就不敢承认了?” “你心狠手辣也就算了。” “现在眼看着事情败露,竟然还想嫁祸给我家小姐!” “你不但想毁了我家小姐的手,还要让我家小姐替你背上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 “林姑娘,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你这分明要把我家小姐往死路上逼啊!” “我家小姐性子温良,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与你更无冤无仇,你怎能因为一时的嫉妒,就想出如此歹毒的法子来害人?!” 这连珠炮似的一番控诉,直接把林夭夭给砸懵了。 林夭夭活了十几年,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也算是个中翘楚,平日里明里暗里的挤兑没少见。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知糯身边这个看起来傻乎乎、毫无心机的丫头,颠倒黑白的本事竟然比她还要厉害百倍! 什么嫉妒? 什么抢风头? 虽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没错。 但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不是这样的!” “砚舟哥,你别听这个贱婢瞎说!” 林夭夭急得直跺脚。 慌乱之下,她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身后自己拿早就吓得缩成一团的贴身丫鬟一眼: 死丫头! 你还愣着干什么? 你看看人家的丫鬟! 你再看看你! 还不快滚过来给本小姐作证! 然而,这一眼落在宋砚舟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宋砚舟本来正小心翼翼地捧着沈知糯那只受伤的手。 粗粝的大手与柔嫩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正用干净的白棉布,一点点擦去她指节上的血迹。 伤口不深,只是浅浅的一道。 这在他们糙汉子眼中只是皮外伤,,吐口唾沫搓搓都能长好。 可这伤落在沈知糯身上,宋砚舟要心疼死了。 听到林夭夭尖锐的呵斥声,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恰好看见她瞪了自家丫鬟一眼。 在他看来,林夭夭这副凶狠的嘴脸,分明是被戳穿了阴谋后的气急败坏。 那一记瞪眼,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想要指使自家丫鬟串供,好继续往沈知糯身上栽赃嫁祸。 宋砚舟眸色一沉,周身的杀伐气瞬间弥漫开来。 “够了!” 声音不大,却似惊雷炸响在林夭夭耳边。 林夭夭被这一声冷呵吓得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责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宋砚舟一边细致地替沈知糯缠绕着白布,动作轻柔。 一边头也不抬,冷声说道: “林姑娘,今日之事究竟是谁是谁非,我无意在此与你做口舌之争。”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沈姑娘伤了你;” “而沈姑娘又说你意图毁坏御赐圣物……” 说到这里,宋砚舟终于抬眸看她: “那我只能将此事一字不落地禀报给顺天府了。” “是非曲直,顺天府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听到顺天府三个字,林夭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虽然骄纵,但毕竟是高门府邸里养出来的姑娘,哪里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对于她们这些京城高门贵女来说,名声和脸面,往往比命还要重要。 一旦顺天府介入此事,这就彻底变成了官非。 就算她父亲是光禄寺卿,她姐姐是镇北侯府的大少夫人,两家联手能把她捞出来。 可只要进了顺天府的大堂。 她意图毁坏御赐之物的污点,就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一个身上背着毁坏御赐之物罪名贵女,名声便彻底臭了。 以后京城里哪个高门大户还敢娶她? 她这辈子都别想踏进靖王府的大门,更别提靖王妃之位了! 林夭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绝不能让这事闹大! 不能是公案,只能是私怨! 只要把这归结为两个姑娘家因为口角而起的私底下争执,哪怕闹到长辈面前,也不过是各自挨些罚。 至于这琴毁了,有爹爹在中间转圜,应当也能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林夭夭深吸一口气,看着宋砚舟,凄声道: “砚舟哥,你当真要为了她,不顾念两家的情分,将我逼上绝路吗?” 她冷静了下来,分析利弊。 “你要是把我送进顺天府,传扬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镇北侯府的小公子,为了给苏世子的未婚妻出气,竟然把嫂嫂的亲妹妹送官治罪!” “他们会说,镇北侯府的小公子,竟然为了巴结睿王府,连姻亲都不认了。” “到时候不仅我的名声毁了,宋家也要跟着蒙羞。”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沈知糯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林夭夭这番话,倒是说得挺溜。 见硬碰硬讨不到好,冷静下来后,立刻就搬出两家的姻亲关系和宋家的名誉来。 打蛇打七寸,软硬兼施。 这京城里养出来的贵女,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其实她说的很对。 宋砚舟为了她这个朋友的未婚妻,去跟自家大嫂的娘家死磕。 若是传出去,御史台那帮文臣的唾沫星子能把镇北侯府给淹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把自己的手从宋砚舟的手里抽回来,息事宁人。 可谁知,她才刚动了动手指,那只粗粝的大手便骤然收紧。 力道霸道,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伤口。 “别乱动。” 宋砚舟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慢条斯理地扯平最后一截白布。 在沈知糯那根纤细白嫩的手指上,极其耐心地缠绕了最后一圈。 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宋砚舟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掌心残留的止血药粉。 他缓缓站起身,将沈知糯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当他转过头看向林夭夭时,原本面对沈知糯时的那抹温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小爷我行事,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这毫无杂质的偏袒烫得沈知 宋砚舟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不仅要报顺天府。” “待会儿还要亲自押着你,去那顺天府大堂上走一遭!” 林夭夭脸色一白,尖叫道: “宋砚舟!你疯了?” “我嫡姐可是你大嫂!” “大嫂是林家的女儿,可我姓宋。” 宋砚舟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淡漠。 “至于你口中所谓的两家情分。” “等顺天府把这桩案子结了,我自会亲自备上厚礼,登门向林世伯请罪。” “届时,要杀要剐,小爷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镇北侯府半分!” 沈知糯站在他身后,微风吹拂着她的裙摆。 看着眼前这具如高山般沉稳、将所有风雨都替她挡在身外的宽阔脊背,她整个人有些失神。 她原以为,像宋砚舟这样出身显赫、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的世家子弟,多多少少都会权衡利弊。 在面对两家联姻、家族名誉这种大是大非时。 他应该会选择和稀泥。 给她几分补偿,然后轻易揭过此事。 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边。 甚至不惜为了她去面对林家的怒火,去独自承担那未知的风暴。 沈知糯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在这个人人算计、虚伪至极的京城里,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 这傻子……怎么就能傻得这么……让人心疼呢? 林夭夭彻底慌了。 她本以为搬出嫡姐和宋家的名声,宋砚舟怎么着也得向着她。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砚舟竟然是个油盐不进的! 亲自登门谢罪? 哈!他哪里是去谢罪,这分明是去林家宣战! 是要在她爹和面前,彻底撕破脸皮! 林夭夭的目光在宋砚舟和沈知糯之间来回转悠。 看着宋砚舟那副恨不得把沈知糯捧在掌心护着的模样。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一个荒谬却又极度合理的念头猛地蹦了出来。 “你们……” 林夭夭指着他们,声音尖锐得近乎变形: “好啊……原来如此!” “你们之间有私情!” 她脸上那种濒临绝望的神色瞬间转为一种恶毒的得意。 “沈知糯,我真是小瞧你了!” “没想到你表面上装的那么老实,背地里却是个不知廉耻的!” “你明明与睿王府的苏世子有婚约,如今却勾搭上了砚舟哥!” 找到了宋砚舟的软肋,林夭夭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宋砚舟,你要是敢把我送进顺天府,” “我就把你们这对狗男女的奸情传遍整个京城!” “我倒要看看,睿王府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更要看看,定安侯府的老实人变成一个人尽皆知的荡妇后,还要怎么活下去!” “轰——” 一股凛冽至极的杀意,如实质般在凉亭内炸裂开来。 宋砚舟的脸色在刹那间黑沉如墨。 眸中翻涌的不再是怒火,而是从战场上带出来的嗜血杀气。 林夭夭不过是个深闺娇养的小姐,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森然杀意? 几乎是瞬间,她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双腿一软,直接就瘫倒在了地上。 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宋砚舟上前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林夭夭,你大可试试。” “但凡让我在京城里听到半句对沈姑娘名声不利的话,” “不管是不是你传的,我都算在你头上。” 他微微弯下腰,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到时候,我保证,你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且掂量掂量,你脖子上有几颗脑袋,够不够我拧的。” 林夭夭这下是彻底被吓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宋砚舟,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看得出来,宋砚舟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为了沈知糯,他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不告了……” “我不告她了还不行吗?” 她崩溃大哭,双手撑着地拼命往后缩,声音里全是恐惧的颤音: “算我倒霉!” “是我自己摔断了手。” “是我自己弄坏了琴。” “跟沈知糯没有任何关系!” “求求你……砚舟哥,你别杀我。” “别杀我……” 然而,宋砚舟却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吐出两个毫无温度的字:“晚了。” “现在,不是你告不告沈姑娘的问题。” “而是我,要告你意图谋害定安侯府嫡女,毁坏御赐之物。” 宋砚舟冷哼一声,拂袖道: “这事儿,我管定了!” 沈知糯看着他那副为了自己可以对抗一切的嚣张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宋砚舟平日里是被侯府娇养惯了的,纯洁像张没染过墨的白纸。 可他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哪里是不懂权衡利弊? 他分明是根本没想过后果。 这毫无杂质的偏袒,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滚烫。 烫得沈知糯心口发麻。 可她心里也清楚,宋砚舟到底是个武将,行事直来直去。 若是真把事情闹大,林家在朝堂上少不得要参他一本“苛待姻亲、目无尊长”。 他如今刚当上骠骑将军,根基未稳。 实在没必要为了她落下这种话柄。 她也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去承受那些指责。 想到这里,沈知糯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宋砚舟的衣袖。 “宋将军。” “算了吧,别去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宋砚舟身形一僵。 他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怎么?你怕她?”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天塌下来,我也替你顶着!” 沈知糯摇了摇头,微微仰起头看着他,澄澈的杏眼里盛满了担忧。 “我不怕她。” “我是不能让你为了我,背上苛待姻亲的骂名。” “你若真把林姑娘送官,你大嫂在侯府该如何自处?” “你父兄又该如何看你?” “为了我,闹得你们家宅不宁,不值得。”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红红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宋将军,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连累你。” 听着这番字字句句都在为他着想、为他担忧的话语。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从宋砚舟的心口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她在心疼他! 她在为了他的前途、他的家族着想! 宋砚舟心花怒放,刚才还冷着的脸上,险些要憋不住笑意。 若非场合不对,他身后的尾巴怕是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指不定还要得意洋洋地摇上几圈。 听着二人的话,林夭夭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总算逃过一劫时,沈知糯却倏地转头。 她唇角极缓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沈知糯轻声细语地提醒: “林姑娘,你方才说,这琴是圣上御赐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是在心疼我吗? 林夭夭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御赐的,那又如何?” 沈知糯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容格外的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单纯: “林姑娘怕是糊涂了。” “御赐之物乃是天家恩赐,受赐之人只有保管之责,却无所有之权。” “换言之,这琴,可不是林姑娘的私产。” “既非私产,如今这琴受损,无论是林姑娘自己不小心,还是旁人有意无意。” “这罪名都顺天府能定夺的。” “按规矩,得由宫里的内廷司亲自派人来查。” 说着,她转过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向宋砚舟: “宋将军,臣女见识浅薄,但也知道御赐之物出事是天大的事。” “是不是该直接递折子到宫里,请内廷司的公公们来走一遭?” 林夭夭整个人都傻了。 报顺天府也就罢了,他们竟然还要报给宫里?! 那可是御赐之物! 真要是较起真来,她大不敬的罪名坐实。 别说她自己,就是整个林家都要跟着吃挂落! 沈知糯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老实人,这分明是要把她往死里整! 是她小瞧了她。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林夭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和手腕上的剧痛。 她脸色惨白,膝盖一软,朝着沈知糯福身行礼,连声道: “沈姑娘!沈姐姐!” “是我糊涂,是我猪油蒙了心!” “这琴……这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坏的!” “对,是我不小心!” “我会自己写折子呈给宫里,就说……” “就说这琴弦年久失修,这才不慎断裂。” “我自己去向圣上请罪,绝不连累旁人!” “方才是我害怕被责罚,这才一时糊涂,反咬了沈姐姐一口。” “都是我的错,是我卑鄙无耻!” 林夭夭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沈知糯被包扎好的手。 咬着牙道: “沈姐姐的手因我而伤,我回去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赔罪!” 接着,她又捂着自己软绵绵垂着的手腕,大声道: “我的手腕,也是我自己不小心磕断的。” “和沈姐姐没有任何关系!” “求求你们,别报给宫里……” 沈知糯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瞧瞧。 这就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贵女,能屈能伸。 前一刻还能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生吞了她。 这一刻发现踢到了铁板,也能做到笑着赔罪。 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 赔罪、破财消灾。 这确实是高门大户处理这种棘手事最常用的手段。 沈知糯心中冷笑。 她倒也不是真的想把林夭夭逼上绝路。 毕竟,林夭夭的父亲是光禄寺卿,是她名义上未婚夫苏予白的顶头上司。 虽然她巴不得苏予白在外面倒大霉。 但问题是,如今苏予白跟白月光跑了。 若是林父在光禄寺给苏予白使绊子,到头来,收拾烂摊子的可是替他应付差事的三人。 况且,如今这个节骨眼上。 若是因此惹得睿王妃生怨,反倒坏了她后面的大计。 想到这里,沈知糯瞬间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林姑娘快别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 她上前一步,作势要去扶林夭夭。 却又碍于手上的伤,有些为难地缩了回来: “既然是一场误会,说开了便好。” “林姑娘也是一时心急,我又怎会怪罪?” “这登门赔罪就不必了,只要林姑娘伤势无碍便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撞。 林夭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多谢沈姐姐大度。” “夭夭这就告退,日后定当登门致谢。” 沈知糯微微颔首,声音温软依旧: “林姑娘慢走,回去好生养伤。” 寒暄至此,皆是虚情。 林夭夭再不敢多停留一秒,带着丫鬟和护卫灰溜溜地离开。 凉亭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宋砚舟低头看着沈知糯,眼里亮晶晶的。 “沈姑娘,你方才……” “是在心疼我吗?” 沈知糯脸色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只是不想让将军因为我而惹上麻烦。” “那也是心疼我!” 宋砚舟嘴角疯狂上扬,若不是理智还在,他恨不得在这凉亭里打两个滚。 “今日你受惊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雀跃,陪着她往回走。 可一到马车前,看着那辆歪在一边、车轴断裂的破车,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们的马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若是等府里重新派车来,这一来一回的,天都黑了。” “不如坐我的马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自己那匹神骏的黑马,红着脸提议道: “你上马坐着,我在下面给你牵马,护着你回城。” “你放心,我的追风温顺得很。” “绝不会摔着你。” 让一个闺阁女子骑着外男的马,他在下面牵着。 这要是传出去,便是有违男女大防,形同私会。 到时候满城风雨,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知糯心中暗笑宋砚舟的单纯。 面上却是一惊,连连摆手,做出一副羞怯矜持的模样: “这……这如何使得?” “若是被人瞧见,宋将军的名声就毁了。” “我还是在这里等府里的车吧。” “名声哪有你重要!” 宋砚舟急了,猛地上前一步,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 迎上沈知糯那双瞬间躲闪起来的眸子,他心头一慌。 他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我、我的意思是……” 他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她,粗声粗气地补救道: “看在予白的面子上,我才送你一程。” “毕竟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又受了伤。” “我若是把你一人丢在这,他知道了不得跟我拼命?”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再说,我既帮了你,自然要帮到底。” 两人在凉亭里拉扯了半天。 沈知糯无奈之下,只得咬着下唇,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 “那……那便劳烦宋将军了。” “不劳烦!一点都不劳烦!” 宋砚舟乐的找不到北,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知糯,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扶着她上马。 就在这时,身后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第一百四十三章 赖上马车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车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随着马车停下,那车铃的摇晃也戛然而止。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娇俏美艳的脸蛋。 “知糯?!” 谢清瑶惊喜地叫了一声。 “你怎会在此处?” “呀,你的手怎么了?” 她瞧见沈知糯手上包扎的白布,顿时急了,拉着她一阵嘘寒问暖。 沈知糯连忙温声解释了一番,只说是方才马车坏了,不小心擦伤了手,幸得宋将军相助。 谢清瑶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宋砚舟。 又看了看那匹黑马,顿时明白了什么,掩唇笑道: “骑马回城风沙大,知糯如今又受了伤,怕是受不住。” “知糯,你坐我的马车吧。” “咱们姐妹俩刚好同乘,一路上还能说说话。” 一旁的宋砚舟整死死地瞪着谢清瑶,眼神幽怨得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这个谢二小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牵马护送的机会,就这么被这个不长眼的电灯泡给搅黄了! 宋砚舟气得牙痒痒,可偏偏他又反驳不得。 因为谢清瑶说得对。 沈知糯身子娇弱,如今又受了伤。 这郊外的风大,骑马确实没有坐马车舒服。 他虽然想跟沈知糯多待一会儿,但到底还是舍不得她受罪。 宋砚舟泄了气,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巴巴地站在一旁。 她们女子同乘,他一个大男人再在旁边骑马跟着也不妥,显得有些刻意了。 但宋砚舟眼珠子一转,打定了主意。 不妥就不妥! 他今天偏要骑马跟在马车旁边! 哪怕只能隔着车窗跟知糯聊上两句,那也是好的! “谢姑娘说的是。” 宋砚舟闷声道,走上前对沈知糯道: “沈姑娘,那你便坐谢姑娘的车吧。” “我骑马在后面护送你们回城。” 看着他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大度的模样,沈知糯笑着看向他: “那便有劳宋将军了。” 连翘搀扶着沈知糯走到马车旁。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拉开谢家马车的车门。 然而,车门一打开,里面的景象却让两人愣在了原地。 车内,一炉雪中春信正温在银叶之下。 那香初闻清冷如雪,再嗅时已有暗香浮动,恍若万株寒梅于雪中悄然绽放。 一道清冷出尘的身影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淡漠。 那人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儒衫,眉目如画,却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正是当朝最年轻的首辅,谢疏白。 听见动静,他微微抬眸。 古井无波的眸子,先是淡漠地扫过车外的人,最后落在沈知糯那只包扎得手指上。 如画般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疏白?!” 原本还蔫巴巴的宋砚舟,在看到车内之人的瞬间,一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你竟然也在车里?!” 宋砚舟瞬间支棱了起来。 既然谢疏白也在车里,那这马车可就不是什么女子同乘的私密空间了! 谢疏白坐得,那他宋砚舟自然也坐得! “哈哈哈,真是太巧了!” 宋砚舟哈哈大笑,动作极其自然地一弯腰,便已经顺溜地钻进了马车里。 他一屁股坐在了谢疏白的身边,还用胳膊肘拐了拐他,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既然疏白都在,那多我一个也不多。” “走走走,咱们一起回城!” 谢清瑶看着自说自话、大喇喇钻进马车的宋砚舟。 再看看还站在车外的沈知糯,整个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宋小将军,原来脸皮这么厚的嘛?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往里挪了挪,给沈知糯腾出个宽敞的位置。 谢家的马车是特制的,内里空间极大,比寻常官宦人家的马车要宽敞上一倍不止。 别说坐四个人,就是再添两个,也绰绰有余。 “知糯,我扶你上来。” 谢清瑶隔着车门,朝着沈知糯伸出了手,笑容甜美。 沈知糯对着她感激一笑,由连翘扶着,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内的布局一目了然。 谢疏白独占着最宽敞的主位,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请自来的宋砚舟,此刻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左手边,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去。 而沈知糯则和谢清瑶一起,并排坐在了谢疏白的右手边。 这个位置很微妙。 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对面宋砚舟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 而她眼角的余光,只要稍稍一瞥,就能将主位上那位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沈知糯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上车的那一刻起,车厢内的气压就更低了。 她偷偷抬眼,只见谢疏白握着书卷的修长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绷紧了。 无声地昭示着他此刻的不悦。 宋砚舟哪里会看不出他的不悦。 可他没有半分收敛,反而长腿一迈,半个身子都快赖到谢疏白的座椅边上去了。 那张俊脸笑得肆意张扬: “哎呀,疏白,别这么小气嘛。” “外面日头那么毒,热死了!” “我今天也想偷个懒,坐坐马车,不行吗?” 说完,他也不等谢疏白回答,直接扒开身侧的车窗。 对着外面正一脸懵逼的副将和亲兵们使劲挥手。 “都别愣着了!本将军今日不骑马了!” “你们自己回去,不用管我!我跟谢首辅一道回城!” 车外的亲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领命,齐齐拱手:“是,将军!” 谢疏白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宋砚舟今天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赖在这车厢里不走了。 他冷着脸,顺着那洞开的车窗,目光淡漠地扫向路边。 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断裂的车轴支棱出来,显然是被外力破坏。 随即,他收回目光。 谢疏白并未言语,只是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 马车在车夫平稳的驾驭下,缓缓启动,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还是宋砚舟先开了口。 “哎,我说疏白。” 他用胳膊肘拐了拐谢疏白,后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砚舟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凑得更近了些。 “你这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出城来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没有收到帖子呀 还不等谢疏白回答,宋砚舟的视线就落在了车厢中间小几上放着的一个精致的木盒上。 那盒子上烙着一个熟悉的标识,正是京郊大慈恩寺的。 “哟,又去听慧明那个老和尚念经了?” 宋砚舟挑了挑眉: “我说你这人真是奇了怪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 可那音量,足够让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年纪轻轻的,要钱有钱,要貌有貌,要权有权。” “怎么就没点别的喜好呢?” “京城里那么多好玩的地方,画舫听曲,跑马游猎,哪样不比听老和尚念经有意思?” “你倒好,但凡得空,不是在翰林院看书,就是往寺庙里跑。” “你这日子过得比慧明还清心寡欲,我都替你愁得慌。” 宋砚舟絮絮叨叨,嘴跟机关枪似的。 “我跟你说,人生在世,得意须尽欢……” “是我让哥哥陪我去的!” 眼看着宋砚舟越说越离谱,谢清瑶实在听不下去了,生怕他把自家兄长带坏了,连忙开口截住话头。 她瞪了宋砚舟一眼,嗔道:“我哥哥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 宋砚舟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神情:“那是哪样?” 谢清瑶被他盯得脸颊微热,却仍梗着脖子鼓着腮帮子瞪回去。 “明日宫里不是要设宴嘛!”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 “我听闻皇后娘娘近来凤体欠安。” “夜里总是心神不宁,睡不安稳。” “慧明方丈乃是得道高僧,他亲手开光加持的安神香囊最是灵验。” “是我执意要哥哥陪我走一趟,想着能在明日的宫宴上进献娘娘,聊表一份孝心。” 她说着,指了指那个木盒。 “喏,那里面就是我刚从慧明方丈那里求来的。” “用的是百年老山檀,佐以几十种静心安神的药材。” “经由慧明方丈诵经七日方才制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求得到的。” 谢清瑶一番话,既解释了兄长的行为,又捧了慧明方丈。 还顺带表达了对皇后的一片孝心,可谓滴水不漏。 宋砚舟一听,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几乎要越过小几。 “宫宴?” “什么宫宴?” “我怎么没听说?” 不对劲! 大不对劲! 镇北侯府可是武将世家,他宋砚舟也是陛下亲封的骠骑将军。 乃是一品武官世家,位列权贵。 宫里但凡有宴,断没有绕过他家发帖的道理。 他怎么一点也没听说? 除非…… 这宴席根本就没打算请他们镇北侯府! 见他神色肃杀,仿佛天塌下来一般,谢清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摆手安抚: “哎呀,想哪儿去了!” “是靖王殿下的选妃宴。” 她歪着头,冲他眨了眨眼,打趣道: “怎么,你还想去凑热闹不成?” “那你可得赶紧拾掇拾掇,男扮女装或许还能混进去瞧瞧。” 宋砚舟一愣,随即那张俊脸由阴转晴,再染上一层被戏耍后的薄红。 镇北侯府子嗣颇丰,正妻侧室生的全是带把儿的。 三个嫡子,四个庶子,愣是没一个姑娘。 这选妃宴自然不会给满门男丁的侯府发帖子。 在谢清瑶戏谑的注视、以及沈知糯那抹似笑非笑的眸光笼罩下,宋砚舟只觉得后颈发烫。 他强撑着面子冷哼一声,故作潇洒地偏过头去,嘴硬道: “我若是肯扮上,凭这张脸,混进去拿个靖王妃当当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本将军封你做我的贴身大丫鬟,日日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看你还敢不敢拿这种话笑话我!” “噗嗤——” 谢清瑶第一个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 沈知糯也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角,眉眼弯弯,清冷的眸子里漾开如春水般的暖意。 就连一直端坐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谢疏白,眼底也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车帘晃动,光影斑驳。 原本冷寂的车厢此刻暖意融融。 谢清瑶凑近了些解释着: “二公主亲自筛选了一轮,刷下去了大半。” “这剩下的,都是二公主瞧得上眼的。” “画像已经都送进宫里去了,由皇后娘娘亲自过目。”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我猜,明日这靖王妃的人选,八成就要定下来了。” 沈知糯原本半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端坐在那里,姿态依旧温婉娴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悄然攥紧。 原来如此。 难怪林夭夭今日会发了疯似的,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来拦她。 她原本还觉得奇怪。 林夭夭针对她,无非是嫉妒她琴艺高过一头,又或是恼恨她得了靖王的青睐。 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如此草率下这样的狠手。 现在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林夭夭定然也是明日宫宴的受邀者之一,是靖王妃的热门人选,。 在她眼里,如今的自己恐怕早已不是什么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 而是她通往靖王妃之路上,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毕竟,满京城谁人不知,她沈知糯为靖王挡了一箭? 那一箭,不仅射穿了皮肉,更将靖王青睐这四个字烙在了她身上 这份殊荣,足以让任何一个觊觎靖王妃之位的女人,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 沈知糯垂眸,看着缠绕着白布的右手,心底无声地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知糯,” 谢清瑶见她半天不说话,只当她是在外男面前羞怯,便凑近些,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明日的宫宴,你去吗?” 此话一出,车厢内另外两个男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沈知糯身上。 一道炙热如火,带着毫不掩饰的忐忑。 另一道清冷如月,看似淡漠,实则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锁定。 沈知糯缓缓抬起头,迎上谢清瑶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 “我没有收到帖子呀。”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当头一棒 沈知糯答得坦然。 这倒是实话。 她确实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宫宴的帖子。 “那肯定的啊!” 宋砚舟立刻扬声接过了话头: “靖王选妃,关沈姑娘什么事?” “沈姑娘可是予白兄的未婚妻,是未来的睿王世子妃。” “名花有主的人了,当然不在选妃之列。” 谢疏白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咦?” 谢清瑶心下狐疑。 按理说,沈知糯曾为靖王挡箭,那是何等大功,又是何等深的情分? 虽说这些时日,宫里陆陆续续赏了不少东西下来,以示安抚。 可皇后娘娘身为靖王生母,又是六宫之主,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召见沈知糯。 当面温言抚慰一番,再厚赐些什么,才算得上是重视。 宫宴设在明日,正是众目睽睽之下扬名立万的好时机,怎么能不邀请她呢? 这不合常理。 不过,这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毕竟涉及到皇家,她看了一眼自家兄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一时间,车厢内再度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这压抑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在睿王府门前停下。 沈知糯由连翘扶着,安安稳稳地踩着脚凳下了车。 她对着车内的谢家兄妹福了福身,柔声道:“今日多谢谢首辅、宋将军与清瑶妹妹,知糯先行告辞了。” 谢疏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倒是谢清瑶,热情地探出头来,对她挥了挥手:“我们改日再约!” 沈知糯含笑点头,转身正要往府里走。 谁知刚一转身,就看到睿王府的管家正领着一名眼生的内侍,满脸堆笑地从府里迎了出来。 那内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宫服,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用锦缎盖着什么东西。 “沈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管家一见她,连忙小跑着上前,喜气洋洋地说道。 “宫里来人了!” “是皇后娘娘派人给您送赏赐来了!” 沈知糯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眼望去,只见那名内侍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而恭敬: “见过沈姑娘。” “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为姑娘送东西。” 说着,他将手中的托盘往前一送,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上面的锦缎。 刹那间,满目华光。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套华美至极的宫装。 水红色的云锦上用金线绣着一对振翅欲飞的鸾鸟,口中衔着如意灵芝,寓意吉祥。 裙摆上缀满了米粒大小的珍珠,流光溢彩。 宫装旁边,还放着一整套与之相配的赤金点翠头面。 一支金累丝鸾鸟步摇尤为夺目,鸾鸟口中衔着一滴殷红欲滴的鸽血红宝石,随着内侍的动作轻轻晃动,熠熠生辉。 这……这哪里是赏赐? 分明是参加顶级宴会的礼服! 果然,下一秒,就听那内侍笑眯眯地开口道: “皇后娘娘口谕:” “闻定安侯府嫡女沈氏知糯,温婉贤淑,蕙质兰心。” “特赐云锦鸾鸟宫装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一副。” “着其明日入宫,参加长乐宫宫宴,不得有误。” “奴才恭喜沈姑娘了。” 尚未走远的谢家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露出宋砚舟写满了震惊的俊脸。 他的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直勾勾地盯着沈知糯,以及她面前那套流光溢彩的宫装。 “这……”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在车上,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沈知糯是名花有主的人,靖王选妃与她无关。 言犹在耳。 皇后娘娘的口谕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这已经不是耳光了。 这是当头一棒! 他眼睁睁看着沈知糯对着内侍盈盈一拜: “臣女沈知糯,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声音温软,一如既往。 “……靖王这是什么意思?” 宋砚舟猛地扭头,求助地看向身侧的谢疏白。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谢疏白那张万年寒冰般的脸。 那双一向深沉沉看不出心思的眼睛,此刻半点情绪都没有。 谢疏白一言不发,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宋砚舟却莫名觉得,这人是动了怒。 —————— 沈知糯带着连翘,不紧不慢地往松竹院走去。 “小姐……” 连翘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朱漆托盘,小脸上满是担忧。 “这……这可怎么办呀?” “皇后娘娘这意思,难不成是要您撮合您和靖王?” “可您跟世子爷的婚约还在呢……” 沈知糯脚步未停,声音清清浅浅地飘了过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侧过头,冲着自家丫鬟眨了眨眼: “这宫装和头面,不好看吗?” 连翘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 水红的云锦,璀璨的赤金,耀眼的宝石…… 她老实地点了点头:“好看是好看……” “那不就得了。” 沈知糯轻笑一声: “白得了一身行头,还能进宫见见世面,吃顿御宴,怎么算都不亏。” 连翘被她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担忧,竟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小姐说得对。 天塌下来有小姐顶着,她一个小丫鬟急什么? 连翘捧着托盘,正要跟着进内室,却被沈知糯抬手止住。 “放着吧,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连翘应是,将那套华贵的宫装与头面小心搁在妆台,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外间的光景隔绝。 沈知糯这才掀帘,独自踏入卧房。 一股熟悉的、冷冽而霸道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她的的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窗边临案处,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绾,侧脸线条温润,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下一秒,沈知糯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往前一拽! “啊——” 她低呼一声,稳稳地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这意图也太明显了些! 浓郁的沉水香瞬间将沈知糯包裹。 “去哪儿了?” 男人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这么晚才回来。” 他的手臂如铁钳一般,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知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世子……”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发力,将她整个身子往上一托,面对面跨坐在他的腿上。 天旋地转间,沈知糯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 男人扣着她的后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 “我等你好久了。” 他哑声道,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馨香。 沈知糯停止了挣扎,顺从地任他靠着。 按规矩,今日是谢疏白轮值的最后一日。 也是靖王该接班的日子。 以往他们白日会碰面对口风,待到夜色四合,再由靖王扮作苏予白的模样回府。 从前皆是如此。 可今天,他居然大白天就坐在这儿? 谢疏白身为百官之首,公务繁忙; 便是宋砚舟也有操练兵马的差事缠身; 这二人,哪一个不是忙得脚不沾地? 怎么偏偏他这个王爷当得这么清闲? 以前就属他回来得最早,现在更过分,大白天就跑来她房里干坐着? “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沈知糯软声哄着,指尖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补充道: “以后你有空回府,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便不出门,留在家里陪你。” 靖王愉悦的扬了扬唇,正想低头再亲亲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素白纤细的手上,赫然缠着一圈厚厚的白布。 他深邃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 “手怎么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方才那点温存荡然无存。 所幸他方才拉的是她的左手。 靖王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腰,将她的左手攥在掌心,另一手则极轻地托起她受伤的右手。 指腹隔着白布,摸到那一片不正常的肿胀。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眸底翻涌起骇人的暗色: “谁做的?” 明明是平静的三个字,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沈知糯心头一凛。 她抬起眼,撞进他那双风暴欲来的眸子里,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去。 她言简意赅地将白日里在京郊被林夭夭拦路,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别担心,只是被琴弦划破了点皮。” “伤口沾了灰,这才包得厚了些。” “其实无碍的,就是一点小伤。” “林家的嫡女?” 靖王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垂下眸,看着沈知糯手上那圈刺目的白,眸光越来越冷。 没再多问,他只沉默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缓地放在床榻上。 靖王替她掖好被角,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缠着白布的手腕,声音低哑: “你今日受惊了,先好好歇着。” 他顿了顿,眼底寒意未散,却对她放柔了语调: “我有事出去一趟,去去就回。” “晚上回来陪你一起用膳。” 说罢,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随即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沈知糯:“……” 她看着他那阵风似的背影,大概能猜到他要去做什么。 看来,林家今晚要倒霉了。 ———————— 沈知糯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尚明。 她便先去沐浴,换了身轻软的寝衣。 温热的水汽蒸得她脸颊绯红,眼尾都透着慵懒的水汽。 她一边用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推开了卧房的门。 然后,她就愣住了。 只见床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靖王不知何时回来的,显然也已洗漱过,换上了一身玄色丝质寝衣。 寝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大片线条分明的肌肉和精致的锁骨。 墨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不听话地黏在敞开的领口上。 一路滑过线条凌厉的锁骨,没入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单手支颐,侧身陷在锦被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姿势,这眼神…… 充满了刻意的、毫不掩饰的勾引。 沈知糯拿着布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这男人…… 这意图也太明显了些! 这般作态,分明就是南风馆里挂牌的头牌,摆个香艳姿势等着恩客上门! 虽然他的身子她再熟悉不过。 可此时亲眼看着颜值和身材都都顶配的男人对自己使出美男计,那冲击力依旧非同小可。 尤其是他眼底那汪深不见底的暗色,深邃得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 脸上却只摆出一副懵懂茫然的的模样。 她佯装没看懂他眼里的钩子,施施然转身,慢悠悠地走到了妆镜台前坐下。 铜镜映出她姣好的面容,也映出了床上男人逐渐变化的表情。 沈知糯拿起梳子,一下,又一下。 有条不紊地梳理着半湿的长发。 那动作优雅又缓慢,仿佛要将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到极致顺滑。 时间,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安静中一点点流逝。 起初,靖王还有耐心等。 他喜欢看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像只慵懒的猫,一举一动都挠在他的心尖上。 更何况她刚出浴,浑身裹着水汽。 那股清甜香气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尖钻。 可等着等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女人,分明是故意的。 那梳头的动作,慢得比宫里绣娘穿针还要磨人。 他姿势都摆僵了,她却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靖王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俊朗的眉心微微蹙起。 原本噙着笑意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 “方才出去吹了风,头有些疼。” 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糯儿,过来帮我瞧瞧,可是发热了?” 沈知糯的动作一顿。 来了。 她就知道这尊大佛不会安安分分地躺着。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白天的还特意沐浴 沈知糯放下梳子,从镜中看向他。 只见靖王的眉宇间确实染上了一丝疲色,不似作伪。 想着他或许真是为了林夭夭的事奔波劳累,心头不自觉地松了些。 “世子怎如此不爱惜自己身子?” 她嘴上嗔怪着,还是站起身,温顺地走了过去。 沈知糯俯下身,伸出微凉的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靖王却忽然将头往后一移,恰恰好躲开了她的触碰。 沈知糯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 靖王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沈知糯只得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整个人几乎要趴到他身上去。 “世子?” 她柔声唤道。 谁知,靖王又往后移了移。 沈知糯:“……” 这人是泥鳅吗? 滑不留手! 她正要直起身子不伺候了,却听见他再次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也更蛊惑。 带着一丝卖惨的意味。 “眼睛也不舒服。” “糯儿,你再近些。” 他低声诱哄,气息喷在她额前:“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有些红?” 沈知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头疼装病不成,又开始装眼疾了? 她犹豫了一下,耐着性子,再次俯身凑近。 这一次,她的脸离他极近。 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又霸道的沉水香。 沈知糯正想仔细看看他的眼底究竟是红是白。 靖王却毫无预兆地,猛地仰头。 “唔!” 温热柔软的触感,在唇上一闪而过。 如羽毛拂过一般,轻柔,却带起一阵战栗的电流。 一触即分。 靖王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方才那偷来的软糯触感尚在唇间。 他看着眼前因为震惊而瞪圆了杏眼的沈知糯,眼底的墨色翻涌,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这天还没黑,糯儿怎么就如此心急?” 嗯? 什么叫她心急?! 沈知糯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是气得。 这男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她又羞又恼,正要起身。 靖王却快她一步,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她的细腰,用力一带。 “呀——” 沈知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整个人便被他搂着一个翻身,重重地压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上。 位置,瞬间颠倒。 男人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身下。 “大白天的还特意沐浴。” 低沉的笑声在沈知糯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酥麻。 “行叭,满足你……” 话音未落,靖王便低头,攫住了那双他惦念已久的唇。 这个吻,与方才的一触即分截然不同。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诱哄的力道,辗转厮磨。 像蝴蝶贪恋花蜜,反复流连于唇瓣的每一寸软肉。 待她气息微乱,他才趁势探入。 一点点撬开她的唇齿。 由浅入深,步步紧逼。 像是要将她肺腑里那点清甜尽数榨取出来。 沈知糯的推拒在他面前显得绵软无力。 指尖抵着他胸膛的力道,反倒更像欲拒还迎的邀请; 最终尽数消融在男人愈发娴熟的攻城略地之中。 亲吻渐深,靖王的那双大手也没闲着。 带着薄茧的指腹滚烫如火,隔着轻薄的寝衣在她腰际游走, 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战栗。 直到那只手无意间蹭过她缠着白布的右手,他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瞬,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处伤处。 转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不容抗拒地将那只受伤的手举过头顶,稳稳按在枕畔。 受伤的右手被妥帖地护住,反抗也随之溃不成军。 所有的顾虑既除,这一吻便彻底失了控。 像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滚烫的岩浆顺着血脉奔涌而下。 沈知糯只觉周身都要被这热度融化。 意识模糊间,仿佛听见他在唇齿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 “嗯……” 松竹院外,一条青石小径掩映在竹林深处。 翠竹脚步匆匆而来,身为睿王妃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她在王府向来是昂首挺胸走路的 到了这松竹院,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径直便往正房那扇朱漆雕花门前走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靠近。 谁知,她刚踏上台阶,一道高大的黑影便如鬼魅般横在了她面前。 “站住。” 拦住她的是个生面孔。 男子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身形挺拔如松,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出鞘的寒刀,直直剐在她脸上 翠竹心头一颤,险些撞上那人坚硬的胸膛。 她后退半步,强作镇定,站稳后立刻拿出王府大丫鬟的气势。 她柳眉倒竖,尖声道: “好大的狗胆,敢拦我的路!” “可知我是荣华堂的人?!” 长风不为所动,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世子在里面歇息,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世子爷?” 翠竹一愣,显然是没料到这个时辰世子竟会在府中。 她狐疑地探头想往门缝里瞧,嘴里下意识接道: “沈姑娘她……”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极细碎的声响从紧闭的房门内幽幽飘出。 那是女子压抑不住的、带着颤音的低吟。 断断续续,像小猫呜咽。 其间还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以及男子低沉粗重的、模糊不清的喘息…… 翠竹后面的话,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光天化日……门窗未锁……世子爷和沈姑娘…… 这也太荒唐了! 反观长风,依旧面不改色,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翠竹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那……那什么……” “王妃娘娘身子不适,想请沈姑娘过去一趟。” “你……你待世子忙完了,务必替我传个话。” “一定让沈姑娘尽快去荣华堂。” 说完,她再不敢多看长风一眼,提起裙摆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跑出老远,她才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 又瞅了瞅门前杵着的长风,微微皱起了眉: “奇了怪了,世子爷身边的小厮不向来是丁柱吗?” “什么时候换了这么个冷冰冰的生面孔——”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可还舒服? 荣华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奴婢本想硬闯,可世子爷身边那个新来的小厮,跟门神似的拦着,奴婢实在近不得身。” “只……只隐约听见里头……” “里头的动静不小……” 端坐在上首紫檀木圈椅上的睿王妃,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 闻声转过头,鼻音里透着几分不悦。 “嗯?” “奴婢听见沈姑娘在哭,那声音又媚又软。” “里头还夹着……夹着世子爷的喘息声……” 翠竹实在说不下去,那靡靡之音此刻想来,都让她面红耳赤。 睿王妃的动作一顿,银签停在半空。 “啪——!” 一声脆响,手中的银签被她狠狠拍在桌上,震得旁边茶盏里的水都漾了出来。 她猛地从凳子上站起,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愕与怒火。 “你说什么?!” “他们……他们大白天的在……” 后面的话,她气得说不出口,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白日宣淫!” “成何体统!” 睿王妃气得在原地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我原以为她是个知礼数的,没想到竟是这般不知廉耻!简直、简直是……” 她本想骂一句狐媚子。 可一想到这事还是自己一手撮合的,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 “以前瞧着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 “没想到在床笫之间,竟有这等狐媚手段!” “能把予白勾得连青天白日都不顾了!” 翠竹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却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当初不是您一个劲儿地让沈姑娘主动些,争取早日怀上子嗣吗? 怎么这会儿……倒又嫌弃起人家来了?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嘴上是万万不敢说的。 睿王妃发了一通火,总算稍稍冷静了些。 她坐回椅上,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罢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且去厨房一趟,亲手做些枣泥山药糕来。” “要做得精致些。” 睿王妃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森然: “往里头添一味红花,磨成细粉,掺匀了。” “这事办得要干净,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瞧见,明白吗?” 翠竹闻言心头一震。 她瞬间会意,连忙低头应下: “奴婢明白,定会办得妥帖。” 翠竹退下后,殿内只剩睿王妃和刘姑姑。 睿王妃倚在圈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她望着刘姑姑,脸上流露出几分茫然。 “我这一步步走下来,究竟是对,还是错?” 刘姑姑默然上前,布满薄茧的指腹力道适中地按上她僵硬的肩颈。 “老奴不知何为对错。” “老奴只知,您不仅是睿王妃,还是一位母亲。” “天底下哪有不为儿女谋划的母亲?” “世子爷是您的心头肉,您为他铺平前路,思虑周全,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姑姑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况且,世子爷将来是要娶公主的。” “这府里未来的长子,怎么能从旁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那才是真正的祸根。” 刘姑姑的手又往上移了半寸,按在睿王妃最酸胀的穴位上,语气愈发恳切: “您疼爱沈姑娘多年,甚至不惜亲自出面下药成全她和世子。” “如今这般为她谋划,也是想将她安稳地留在府中。” “您早已将她视作一家人。” “这份心意,总有一日沈姑娘会明白的。” 睿王妃听着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皇后今日这番举动,不知是靖王授意还是单纯的感念。 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沈知糯都必须牢牢按在睿王府里。 一旦她与予白有染的消息传出去,睿王府这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 届时别说予白的前程,便是南枝也要受牵连,从此再难觅得一门高门第的好亲事。 她做的这一切,哪怕手段再不堪,从根子上说,都是为了保住这个家。 想到此处,她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弛下来。 睿王妃抬手,轻轻覆住刘姑姑的手背,眼尾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还是你,最懂我的心。” ———————— 松竹院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堪堪结束。 沈知糯瘫软在锦被间,浑身酸软,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她被喂得太饱了。 从身到心,就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透。 当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榨干,只剩下被灌溉后的酸软与难言的餍足。 反观靖王,却是神清气爽。 看着怀里眼尾泛红,杏眸里水光潋滟,瞪着他却毫无力度的沈知糯,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口,随即打横将她抱起。 “做什么……” 沈知糯有气无力地抗议,声音又软又哑。 “乖,带你去洗洗。” 靖王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浴房。 屏风后的浴桶里早已备好了温水。 玫瑰花瓣浮在水面,随着涟漪轻轻荡漾,暗香浮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沉入水中。 温热包裹住疲惫的身躯,沈知糯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本想撑着浴桶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 “别动,我来。” 她本想自己动手,奈何靖王却不肯。 靖王挽起袖口,骨节分明的大手浸入水中。 带着薄茧的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细腻的肌理。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对待稀世珍宝。 沈知糯眯着眼,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卸下了所有防备。 “糯儿。” 靖王忽然低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嗯?” 沈知糯懒懒地应着,嗓音沙哑。 “方才……” 他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声音喑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可还舒服?” 沈知糯脸颊轰地烧了起来,羞恼地偏过头去。 靖王却不依不饶,齿尖轻轻厮磨着那块软肉, “说话。” 水面下的手悄然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沈知糯无处可逃,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 “……嗯。”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这么 得到肯定的答案,男人发出一声满足的低笑。 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后背,清晰地传到她的心口。 这一场沐浴,洗得十分磨人。 等沈知糯被裹着柔软的毯子抱回床上时,只觉得自己又被剥了一层皮。 靖王替她换上干净的寝衣,自己也随意披了件墨色长袍,便扬声对外喊道:“传膳。” 门外,长风恭敬的声音响起:“主子。” 靖王看了一眼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的沈知糯,起身走到外间,“何事?” “荣华堂的婢女来过。” “说是睿王妃今晚设了家宴,请您和沈姑娘务必过去一趟。” 长风顿了顿,觑着靖王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二房的二公子也在受邀之列。” 刚刚还春风得意的靖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就这么被打扰了? 他眼底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家宴? 关他屁事。 他又不是苏予白,参加劳什子的家宴? 至于糯儿,她姓沈,凭什么去赴苏家的破烂家宴? 他冷着脸,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直接对长风道:“把丁柱叫来。” 丁柱,是苏予白身边最得用的小厮。 片刻后,丁柱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子交织着冷冽沉水香和女子甜香的暧昧气息。 再看到靖王爷衣衫不整的模样,瞬间把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戳瞎。 靖王斜睨着他,懒洋洋地吩咐道: “你去荣华堂回话。” “就说本王身子不适,不得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视线扫向内室: “沈姑娘要留下照顾我,也不得空。” 丁柱:“…………” 身子不适? 殿下,您这满面红光、精神焕发的样子,哪里像是身子不适? 分明是心满意足的模样啊! 他正腹诽着,又听见靖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哦,对了。” “再告诉你家睿王妃,未来几日,本王都要好生将养,都不得空。” “让她莫要再派人来打扰。” 丁柱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 他整个人都石化在了原地。 我的老天爷啊! 殿下!您说得倒是轻巧! 可我们家世子爷,温润如玉,孝顺端方。 别说跟王妃这么回话了,就是大声一点说话都从来没有过啊喂! 这话说出去,王妃怕不是要当场气晕过去! 见他杵在原地,跟个木桩似的半天不动弹。 靖王眼皮一掀,凉飕飕的目光刀子似的刮了过去。 “怎么?” “你有意见?” 那眼神,阴冷,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丁柱一个激灵,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哪敢啊! 他敢说一个不字,这位祖宗怕是能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不不不!属下不敢!” 丁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躬身一揖到底。 “属下这就去!这就去回话!” 靖王这才满意地转身,重新回到内室。 一进门,就见沈知糯已经歪在榻上,眼皮子都快黏在一起了,显然是累得狠了。 他走过去,将人轻轻捞进怀里。 指腹顺着她散乱的长发,低声问: “饿不饿?” 沈知糯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软糯的哼唧,算是回答。 不过片刻,长风便领着人悄无声息地将晚膳呈上。 糖醋小排、清蒸鲈鱼、板栗烧鸡、蟹粉狮子头、碧玉白菜卷……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皆是些清淡滋补又不失鲜美的菜色。 全是沈知糯爱吃的。 靖王弯腰将她抱到桌边坐下,执了银箸,细心地剔去鱼刺。 夹起最嫩的一块,送至她唇边。 “张嘴。” 沈知糯懒得动,便乖乖张开嘴,任由他投喂。 那鱼肉鲜嫩滑口,入口即化。 她嚼了两下,舒服地眯起眼。 靖王见她这副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便是这般,一口一口地喂着,沈知糯一口一口地吃着。 偶尔唇瓣蹭过他的指尖,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一顿饭下来,沈知糯连指尖都未动一下,小腹却已微微鼓起。 她含糊地推开他又递来的筷子,声音拖得长长的。 “饱了……” 他低声哄着,指腹蹭过她唇角。 “再吃点。” “不吃了,撑。”沈知糯皱了皱鼻子,将脸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便起来走走,消消食。” 靖王不由分说,揽着她的腰将人从怀里拉起,带她向外走去。 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松竹院的每一个角落,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银霜。 沈知糯被他牵着手,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 刚走到院子角落无人经过的六角亭,腰间便是一紧。 亭子的廊柱挡住了大部分的月光,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 男人将她抵在冰凉的朱红柱子上,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廊柱截断了大半月光,只在他们交叠的身影边投下一片暧昧的影子。 “糯儿。” 他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嗓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暗哑。 沈知糯仰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月光从檐角漏下,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那眼底翻涌的,是再也藏不住的侵略。 初见时她站在花树下,眉眼干净得像初春未化的雪。 可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将这人困在怀里,吻到她眼尾通红,连呼吸都只能攀附着他。 “从第一眼见你,我就想这么做了。” 话音未落,滚烫的唇便重重压了下来。 他像是要把那些隐忍的日夜尽数讨回,齿尖细细啃咬着她的唇瓣。 舌尖长驱直入,辗转厮磨,每一寸掠夺都在宣告着占有的主权。 沈知糯被他亲得浑身发软。 脊背抵着冷硬的柱子,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 她只能攀着他的臂膀,任由那肆虐的浪潮将自己吞没。 良久,靖王稍稍退开,却仍流连地贴着她的唇角。 沈知糯气喘吁吁,软软地控诉: “……你属狗的吗?” “嗯,” 靖王低笑一声,偏头又在她的唇上啄了一口,语气嚣张又得意: “只咬你——” 第一百五十章 可愿做靖王妃? 次日,天光大亮。 沈知糯是在一阵衣料的窸窣声中醒来的。 连翘正捧着皇后赏赐的那套云锦鸾鸟宫装,满眼惊叹。 “小姐,您快瞧瞧。” “这料子!这绣工!” “奴婢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沈知糯由着她伺候自己穿上。 衣裳仿佛是量身定做的一般,极为合身。 云锦轻软,随着动作流转着华光。 裙摆上用金银丝线绣出的鸾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 再配上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更是将她整个人衬得明艳不可方物。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是那双眉眼。 却褪去了往日的温顺与寡淡,平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美。 连翘在一旁看得都呆了: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 沈知糯笑了笑,没说话。 收拾妥当,她提步走向府门口的马车。 今日要与她同行的,依旧是睿王府的嫡出小姐、苏予白一母同胞的妹妹,苏南枝。 坊间盛传,今日皇后在赏花宴上便要定下靖王妃的人选。 苏南枝为此特意盛装打扮,一心要艳压群芳。 她提着裙摆,姿态高傲地踏上脚凳上了马车,正准备落座。 一撩开帘子,动作却猛地僵住。 车厢里,沈知糯正端坐其中。 晨光透过车窗,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那身华贵至极的宫装流光溢彩,头上的点翠头面更是熠熠生辉。 将她那张本就出色的脸,衬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高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南枝眸中先是飞快地划过一抹惊艳。 随即,便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嫉妒。 苏南枝咬了咬唇,扭身坐在沈知糯对面,上下一打量,酸溜溜地开了口: “呵,你这张脸蛋倒真能唬人。” “如今套上这身行头,还真像模像样,山鸡变凤凰了。” 她上下打量着沈知糯,语气里的尖刻毫不掩饰。 “难怪哥哥为了你,连母亲的话都敢顶撞,家宴都不肯去!” 沈知糯:“???” 啥玩意儿? 听不懂思密达。 她一脸懵懂,眨巴着那双清澈无辜的杏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神情。 见她这副半点城府都没有的蠢样,苏南枝心里的火气反倒奇异地消了大半。 她气呼呼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道: “我可警告你,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你是我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是我的嫂嫂!” “今日是靖王殿下选妃,你给我安分点。” “莫要太出风头,丢了我们王府的脸面!” 沈知糯看着她这幅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配合着点了点头。 她弯起眉眼,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知道了,南枝妹妹。”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自有内侍上前引路。 苏南枝理所当然地以为,两人会先去御花园与众位贵女一道赏花游宴,待吉时一到再入席赴宴。 谁知那领头的太监却对着她微微一福身,道: “苏小姐,贵女们在御花园的雅集已开始,请随奴才这边走。” 说罢,又转向沈知糯,腰弯得更低,神情愈发恭敬: “沈小姐,皇后娘娘有请,请您随咱家往凤仪宫走一趟。” 苏南枝的脚步一顿,诧异地看向沈知糯。 皇后娘娘? 宴席尚未开始,娘娘竟要单独召见沈知糯? 难不成因她救了靖王,皇后还要单独感谢她不成? 按理说,若是感念她救驾之功,赏赐下来便是; 或在宴席上当众嘉勉一句,已是天大的荣光。 何须私下召见?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反常。 想到此,苏南枝眉头微蹙,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的关切。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知糯,生怕她木讷不通世故,万一在皇后娘娘面前应对不当,惹来祸端。 沈知糯却似浑然不觉,只冲她安抚地笑了笑,便转身随着那太监,从容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几座琉璃瓦顶的殿宇,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势恢弘的宫殿巍然矗立。 金丝楠木的牌匾上,凤仪宫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宫殿外是汉白玉的台阶,殿内是紫檀木雕花的落地罩。 地上铺着厚软得能陷进去的地毯,角落里的鎏金狻猊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 顶级的龙涎香清雅幽远,闻之令人心神皆宁。 这里的一器一物,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权势。 沈知糯敛了心神,垂首跟在太监身后,目不斜视地步入正殿。 上首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赤金绛纱九龙四凤袍的女子。 她头戴点翠九龙四凤冠,珠翠流光,步摇轻颤。 虽已不再年轻,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冠绝后宫的风华。 岁月沉淀下的,是母仪天下的雍容与威严。 这便是大梁的国母,当朝皇后。 亦是靖王赵峥的生母。 皇后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坐在上首,一双凤眸沉沉地打量着阶下的沈知糯。 沈知糯垂着眼,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打量。 良久,皇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知糯依言,缓缓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倒是个貌美的,难怪峥儿喜欢。” 皇后的声音平淡,却像一颗巨石投入湖心,在沈知糯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峥儿?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仿佛没有看见沈知糯脸上那瞬间的震惊。 皇后轻捻着手中的东珠佛串,语气平淡无波: “本宫不喜拐弯抹角。” “今日唤你前来,只问你一句话。” 话落她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沈知糯。 “你,可愿做靖王妃?” “!!!!!” 沈知糯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靖王妃? 她是不是听错了? 她一个有婚约在身,父兄前途未卜的待嫁女,皇后问她可愿做靖王妃? 将她所有的慌乱与不可置信尽收眼底,皇后并不急于催促。 只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甜白釉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她淡淡道: “无需考虑任何。” “本宫只问你,可愿意。”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只要她 皇后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只要你点头,其余的一切—— 你的婚约,定安侯府的劫难,你父兄的困境…… 那些所有的顾虑,就都不再是问题。 本宫会为你摆平一切。 那可是靖王妃之位。 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几乎是京城所有贵女梦寐以求的终点。 更何况,皇后还许诺, 这是一个巨大到足以让任何人迷失心智的诱饵。 沈知糯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叫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只要她点头,父兄的性命,侯府的安危,那桩可笑的婚约都将迎刃而解。 只要她点头,便能一步登天。 可脑海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告诫她—— 不能。 今日她若点了这个头,她将不再是沈知糯,而是靖王的所有物,是皇后手里一枚用来安抚儿子的棋子。 她喜欢靖王那张脸,馋他那副身子,甚至享受与他之间拉扯的刺激。 但她绝不愿意将自己往后的一生,都押在靖王的身上。 她要的,是她去玩,而不是被玩。 电光石火间,沈知糯已然做出了决断。 沈知糯压下心头所有的波澜,将那瞬间的震惊与慌乱尽数敛去。 只余下一片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受宠若惊。 她将额头贴上冰凉的金砖地面,跪得更低了些。 “臣女惶恐。” 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音,却字字清晰: “臣女蒙睿王府不弃,与世子早有婚约,不日即将完婚。” “娘娘与靖王殿下厚爱,是臣女三生修来的福气,然……臣女实在不敢有负睿王府。” 她没有直接拒绝,只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自己与苏予白的婚约。 这便是最委婉,也最坚决的拒绝。 话音落下,凤仪宫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高压, 沈知糯能感觉到,御座之上,皇后那双锐利的凤眸,正沉沉地落在她的头顶。 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冷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沈知糯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皇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依旧听不清息怒,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罢了。” “退下吧。” 沈知糯如蒙大赦:“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着头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凤仪宫的殿门,被微暖的日光笼罩。 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沈知糯走后,殿内依旧一片沉寂。 皇后端坐在御座上,捻着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对着空荡荡的凤仪宫大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似自嘲,又似无奈。 “瞧见了?” “人家心里没你,一心只记着她的世子爷。” “你让本宫如何凭空给你赐一个王妃出来?” 话音刚落,从内殿的紫檀木嵌螺钿多宝阁后,缓缓踱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显然精心打扮过。 他身着一袭玄色四爪蟒袍,胸前以金线盘绣的蟒纹张牙舞爪,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腰间束着赤金镶宝銙带,玉佩流苏随着步伐轻晃。 每一寸布料、每一个纹饰都在彰显着亲王尊贵的身份。 靖王长腿一迈,径直走入大殿,竟是看也未看御座上的皇后一眼。 他大喇喇地便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闲散。 一条长腿曲起,靴底毫不客气地搭在了旁边的脚踏上。 这副吊儿郎当、目中无人的做派,哪还有半分亲王威仪? 活脱脱就是个纵马长街、惹是生非的市井泼皮。 “那简单。” 他薄唇一勾,笑得有几分邪气,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半死。 “那儿子便不成婚了。” “你——!” 果然,皇后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气得心口一堵。 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薄怒,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死紧。 “你平日里霸道些,在外头威胁别人也就罢了!” 皇后凤眸一沉,指尖重重叩在御案上,“本宫是你的母亲,你连母亲也威胁?!” “嗳?” 靖王闻言,那张俊脸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母后,您这话可就诛心了。” “儿子哪敢威胁您?” 他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竟带出了几分无赖的意味: “您平日里不管父皇,由着他胡闹也就罢了。” “如今怎么连儿子的终身大事也不管了?” “这天底下,哪有您这样做母亲的?” 说着,靖王微微倾身,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皇后。 眼底流光潋滟,竟硬生生挤出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母亲,您这到底是疼儿子,还是存心想看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啊?” “……” 皇后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指着他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这还不叫威胁?!” “你如今是越发长本事了,连打一辈子光棍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当然不算。” 靖王理直气壮,甚至还摊了摊手。 “我不管,我是您儿子。” “您知道的,我从小就没王妃。” “儿子打了这么多年光棍,好不容易喜欢一个。” “这鸭子都煮熟了,您就忍心看着她扑棱翅膀飞了?” “再说了,您不是天天念叨着想抱孙子吗?” “儿子不娶王妃,哪来的孙子给您抱?” 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就偏疼的儿子,皇后满心的怒火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终是败下阵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峥儿,你告诉母后,就非她不可?” 刚刚还一脸嬉皮笑脸的靖王,在听到这句话后,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的姿态,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望向皇后。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对。” “非她不可。” 皇后眉头紧锁,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可她与睿王世子早有婚约。” “三书六礼都过了大半,就差迎亲入门了!” 靖王神色未动,只淡淡吐出四个字:“我只要她。” “……”皇后蹙眉,试图掰开揉碎了与他讲道理,“峥儿,你听母后一句劝,她的出身终究是硬伤。” “她自幼流落在外,性子瞧着温吞老实,甚至有些木讷怯懦。” “这样的女子,如何配得上靖王妃之位?” “更遑论日后要担起母仪天下的重任……” “母后。” 靖王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我说了,我只要她——”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从小就这样 靖王仿佛根本没听见皇后那些关于出身、关于性子、关于未来的长篇大论。 只当那些话是耳旁风。 他向前倾身,深邃的眸子直直地锁住皇后: “母后。” “只要我赵峥想要,她便是这世上最配得上我的女人。” 看着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执拗,皇后恍惚了一瞬。 他鲜少这般郑重地唤她母后。 这些年,他如寻常少年般承欢膝下,唤她娘亲,陪她用膳。 顾忌着她凤位尊严,从未有过非分之请。 这是头一回,他这般不管不顾,非要不可。 皇后凤眸微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点着。 “既然你主意这么大,那本宫也不管你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凌厉起来, “但你先把定安侯给放了!” “无故囚禁朝廷二品大员,御史台的折子都快将你父皇的御案淹了!” “你父皇已经为此动了真怒,你当真要为了淮西道那些喽啰,连前程都不要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已不是劝说,而是警告。 谁知靖王听了,非但没有半分收敛。 反而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那双桃花眼漾开一丝促狭,像极了幼时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他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都陷进了宽大的圈椅里,姿态说不出的散漫。 “怎么?” 他拖长了调子,语带戏谑: “是父皇趴在您耳边告的状?” “赵!峥!” 皇后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木御案发出一声巨响,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铁青的怒意。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竟混账到了如此地步! “你这孽障!油盐不进的东西!” 皇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本宫苦口婆心,你却句句顶撞!”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有没有君臣纲常?!” “有啊。” 靖王一脸无辜地摊开手,俊美无俦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母后,儿子这不是正听您训话呢?” 他长腿一伸,换了更惬意的姿势,嘴角那抹邪气笑意却越发深了。 “父皇日理万机,哪有空为这点小事动怒?” “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您耳边嚼舌根,回头儿子就去把他舌头割了给您出气。” 话说的孝顺,内容却血腥至极,听得人头皮发麻。 皇后被他这番混不吝的话堵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靖王见状,这才慢悠悠起身。 他理了理身上的蟒袍,走到皇后身边,俯下身,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凑到皇后耳边。 “娘,您就别操心了。” “父皇那边,儿子自有分寸。”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他身上那股冷冽沉静的龙涎香,却说着最气人的话。 “至于定安侯……” “他年纪大了,在儿子府上好吃好喝地住着,总比在朝堂上担惊受怕强。”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气得说不出话的皇后,痞里痞气地眨了眨眼。 “儿子还有事,先走了。” “赐婚的事,母后您多费心。” “总之,儿子只娶那一个。” 他退后两步,拱了拱手,语气散漫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您要是敢赐别的,过不了多久,怕是就得传出‘靖王克妻’的流言了。” “到时候,这京城里可就没人敢嫁我了,您老人家可别怪儿子不孝。” 话音未落,他便潇洒地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那背影,要多嚣张有多嚣张,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你……” “你给本宫站住!” “逆子!你这个逆子!!” 皇后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凤仪宫大殿里回荡。 可那道身影却连停顿一下都没有,转眼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皇后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身子发软便向后倒去。 “娘娘!” 一直候在旁边的容姑姑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低声劝慰: “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凤体。” “王爷那性子您还不清楚?” “他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最是孝顺您的。” “孝顺?” 皇后靠在容姑姑的怀里,大口地喘着气。 脸色煞白,怒火却未减半分: “本宫瞧他是存心来讨债的!” “生了这么个孽障,早晚得被他活活气死!” 容姑姑却不慌不忙,她扶着皇后在软榻上坐下。 又奉上一盏温茶,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 “娘娘,您且消消气,仔细想想。” “王爷在朝堂上杀伐果决,在军中威严赫赫。” “在外人面前更是冷面阎罗,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普天之下,也只有在您面前,他才会卸下那身铠甲,变回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顶嘴的孩子。” 容姑姑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追忆: “奴婢瞧着,殿下如今这做派,倒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看中了什么,先是眼巴巴地瞅着您;” “您不给,他就开始撒娇;” “撒娇不成,他便满地打滚,非要闹到您点头才肯罢休。” 容姑姑的话像一缕春风,吹散了皇后心头大半的火气。 她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动。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方才那个混账东西眨着眼、一脸无赖的模样。 明明气得她肝疼,可回想起来,却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是啊,峥儿从小就是这样。 屹儿在世时,他尚知收敛,总跟在兄长身后做个温顺的弟弟; 可自从那场变故,屹儿去了,他便一夜之间长大了。 收起所有稚气,成了这京城人人忌惮的活阎王,再也没人见过他这般任性妄为的模样。 今日,他竟又变回了那个会跟她撒娇、会顶嘴、会为了心爱之物不管不顾的少年郎。 想到这里,皇后紧抿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更多的却是为人母的骄傲。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皇后嗔了容姑姑一眼,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心气已然顺了大半。 “罢了,儿大不由娘,由他去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失了颜色 殿内恢复了平静,皇后捻着佛珠,幽深的凤眸中光芒流转,显然是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宫记得,明姝那孩子,前些日子在睿王府可是闯了不少祸端?” 容姑姑闻言点了点头: “回娘娘,正是。” “七公主先是对睿王世子下药不成,后又在暖阁对沈小姐故技重施。” “这手段,倒是深得兰贵妃的真传。” 兰贵妃。 这三个字一出,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 想当年,她与陛下的感情何其深厚? 陛下待她敬重爱护,后宫形同虚设,除了她这凤仪宫,陛下鲜少踏足其他妃嫔的寝宫。 直到兰贵妃的出现。 那个女人,便是靠着下药的腌臜手段,爬上了龙床,怀上了龙裔,才有了七公主赵明姝。 兰贵妃如今看似宠冠后宫,风光无限。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肚子里,从头到尾也就只出了一个七公主。 这深宫后院,波云诡谲,吃人的地方,哪里有真正的傻子? 若陛下是真心想护着她,她的身子,还能任由旁人动得了手脚?” 说到底,不过是帝王平衡后宫的一枚棋子,玩物罢了。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她缓缓放下茶盏。 “夺臣妻的罪名,本宫的峥儿,背不得。” “但明姝那孩子,向来骄纵胡闹。” 皇后抬起眼,看向窗外明媚的日光,凤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一个情窦初开的公主,为了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做出些出格的事情,又有什么错呢?” “身为嫡母,本宫……自当成全。”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容姑姑心领神会,恭敬垂首: “娘娘仁慈。” —————— 沈知糯自凤仪宫出来,在宫人的引领下,很快便到了御花园的雅集。 她身上那套云锦鸾鸟宫装本就华贵夺目,头上的赤金点翠头面更是流光溢彩。 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几乎将满园春色都比了下去。 她被皇后单独召见,已是惹人注目。 此刻再这般盛装归来,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艳羡。 沈知糯却恍若未觉,步履从容,径直寻了处僻静的角落落座,宛若一株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 “喂。”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焦躁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南枝抱着双臂站在她身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那眼神,活像是在检查自家货品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皇后娘娘单独召见你,所为何事?” 她语气生硬,眉头紧蹙,眼底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没闯祸吧?” 她怕极了沈知糯这根木头,在皇后面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连累整个睿王府跟着遭殃。 沈知糯在心中轻笑一声。 瞧,这便是苏家人。 永远将家族利益摆在第一位。 所谓的关心,也不过是怕你给他们惹麻烦罢了。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柔顺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南枝妹妹多虑了。” “娘娘只是见我前些日为救靖王受了伤,特意召见问询了一番。” “得知我已无碍,便赏了些东西压惊,让我回来了。” “哦。” 苏南枝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虽落了地,可嘴上仍不饶人。 正想再敲打几句,让她今日莫要再出风头。 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见不远处,一名内侍引着一道纤弱的人影,正缓缓朝这边行来。 那人影一出现,原本有些嘈杂的园子,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来人是林夭夭。 只是,眼前的林夭夭,与往日那个明艳娇俏、被誉为“琴魁”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身上穿着一套月白长裙,料子是顶好的苏绣贡品。 却剪裁得极为宽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藏进去。 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住,散下几缕碎发贴在苍白如纸的颊边。 那张总是带着傲气的脸,此刻毫无血色。 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衣袖。 那对原本应该随风轻扬的水袖,此刻却被特意加长、加宽,沉重地垂在身侧,即便在走动时也纹丝不动。 风吹袖摆,隐约间,似乎能看到袖口边缘露出层层缠绕的白色棉布。 林夭夭来了之后,谁也没看。 她径直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影子里。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 几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贵女想上前与她说话,都被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吓退,只能远远地看着。 沈知糯心中微凛。 昨日还张牙舞爪的,怎会一夜之间便凋零至此? 她正望着林夭夭的方向出神,手臂突然一紧。 “姐姐!” 一道清亮如银铃的声音响起,谢清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她像只小考拉似的挂在沈知糯的胳膊上,一双眼睛笑得像月牙儿。 “我远远地就瞧见这边有个仙女,满园子的花都给你比下去了!” “心想这是谁家从未见过的天仙,走近一瞧,原来是知糯姐姐!”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绕着沈知糯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一日不见,姐姐怎么又好看了这么多?” “这身衣裳,这头面,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不行不行,太美了!” “美得我都想把你偷回家藏起来,不给别人看!” 说着,谢清瑶笑嘻嘻地挽紧她的胳膊。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你要是我嫂嫂就好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苏南枝顿时不乐意了。 她虽然不喜欢沈知糯,但沈知糯名义上可是她未来的嫂嫂,是睿王府的人!怎么能让旁人觊觎? 苏南枝柳眉一竖,胜负欲瞬间暴涨,一个箭步冲上来。 她一把将谢清瑶从沈知糯身上扒拉下来: “这是我嫂嫂!” “谢小姐说话最好注意分寸!” 第一百五十四章 加更一章 谢清瑶被推得后退半步,却也不恼,反而促狭地冲她挤了挤眼。 朝不远处一个穿着海棠红衣裙的姑娘努了努嘴: “哦?知糯是你嫂嫂啊?” “那你敢不敢去李蓉蓉面前,也这么大声嚷嚷一遍?” 苏南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谁不知道,那李蓉蓉曾是她最要好的手帕交? 她深爱着哥哥,本就记恨她瞒着婚约一事,二人早有隔阂。 她若是敢当着李蓉蓉的面认了沈知糯,她们之间那点勉强维系的交情,便会彻底断绝,再无修补的可能了。 “你!” 苏南枝被噎得小脸通红,狠狠剜了谢清瑶一眼,跺跺脚,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待那脚步声远去,亭中只剩二人。 谢清瑶得意地做了个鬼脸,凑到沈知糯身侧坐下。 她神秘兮兮地指了指林夭夭的方向,压低声音: “知糯,你好奇林夭夭怎么变成这样了吗?” 沈知糯端起石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好奇。” 谢清瑶见她这副淡定的模样,急得不行: “你这人怎么半点不惊讶!” “我跟你说,外面传得可邪乎了!” “都说林夭夭昨天下午,没带一个随从,自己一个人偷偷驾车去了城郊。” “结果呢,半路上那马不知道受了什么惊,突然发了疯,拉着马车横冲直撞。” “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控制得住,连人带车直接滚下了山坡!” 谢清瑶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醒了。” “你猜怎么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的颤音: “她的两只手,正好被翻倒的车轮给压了个结结实实!” “那手腕的骨头,碎得跟渣子似的,根本没法接了!” “就算是勉强接上了,这辈子也是个残废。” “别说弹她最引以为傲的琴了,怕是以后连拿筷子都费劲!” “哐当——” 沈知糯指尖攥紧茶盏,指节泛白。 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心底却翻涌不已。 她知道昨日靖王是去替她出头了。 但她万万没料到,他行事竟这般不留余地。 林夭夭想毁了她的手,废了她弹琴的本事。 他便以牙还牙,直接废了林夭夭一双手,彻底断了她往后依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谢清瑶见她面色发白,以为她是吓到了,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慰。 “说起来,这林夭夭也真是可惜了。” “她琴弹得好,模样家世都拔尖,不少人押她能拿下靖王妃的位置呢。” 谢清瑶摇了摇头,忍不住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现在好了。” “一个废了的人,别说是靖王妃了。” 她撇了撇嘴,目光扫过远处那道纤弱的身影,“怕是连给靖王殿下做个侧妃,都不配了。” 沈知糯看着谢清瑶那张写满可惜了的小脸,心中忽地一动。 她反手握住谢清瑶的指尖,乌黑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 轻声问道:“那你呢?” “嗯?” 谢清瑶眨了眨眼,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那你呢?” 沈知糯又问了一遍,语气认真,“你想嫁给靖王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谢清瑶脸上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沈知糯的心,在问出这句话时,也跟着微微提了起来。 如今的大梁,储君之位悬而未决。 靖王赵峥,手握京畿兵权,又是中宫嫡子,圣眷正浓。 前阵子淮西道贪污案,明摆着是有人想借此扳倒他。 可事情闹得那般大,陛下却连一句重话都没提过。 那态度,几乎等同于纵容。 这储君之位,十有八九,会落在他的头上。 而今日这场选妃宴,名为靖王选妃,实则是通往后位的唯一捷径。 满园的贵女,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挤? 沈知糯清楚,京中早有传言,谢家嫡女,家世煊赫,将来极有可能凤袍加身,入主中宫。 思及此,她眸光一黯。 她可以不在乎苏予白,但她有自己的底线。 倘若清瑶当真对靖王有意,倘若清瑶会成为靖王妃…… 那她沈知糯,绝不会去碰姐妹的男人。 谢清瑶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不想。”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知糯,我不想。” 谢清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跟靖王,还有我哥,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听话的妹妹;” “在我眼里,他也跟亲兄长没两样。” “再说了,我们谢家本就跟靖王在一条船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根本不需要用联姻这种手段来巩固关系。” “相反,若我真嫁了他,日后诞下嫡子,” “谢家手握从龙之功,外戚势大,你觉得他能睡得着觉吗?” “我们出过的皇后够多了,不差我这一个。” “我早就跟靖王说好了,这选妃宴,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要是皇后那边实在逼得紧,我顶多配合演场戏。” “过后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耽误谁。” 谢清瑶说着,脸上又恢复了那明媚的笑容。 “我哥说了,谢家的女儿,不需要当筹码。” “他会护着我,让我嫁一个自己真心喜欢、也能真心待我的如意郎君。” 看着谢清瑶眼中那不似作伪的坦然,沈知糯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她紧绷的唇角缓缓上扬,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便好。” 她由衷地说道,“愿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两人相视一笑,亭中的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松。 正当她们凑在一起,小声分享着京中最新的八卦时,不远处的月亮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二公主仪态万方,雍容华贵地步入园中。 而跟在她身侧的,除了靖王,竟还有另一位身形颀长的男子。 那男子一出现,整个御花园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一眼,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滞了一瞬。 好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 加更一章~~~ 另外,抽几个宝宝回复一下呀(づ ̄06 ̄)づ 1、给【甜橙(玥玥)】 其实我也常常写着写着就陷进去,觉得世间怎会有如此深情的男子。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不存在于世间,才显得这份文字里的爱格外珍贵吧。 能在书里给你造一个梦,让你觉得“靖王值得”,那我熬夜码字的功夫就没白费~ 哪怕只是书页间的真情,那也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浪漫呀~ 谢谢你愿意投入真心来看他们的故事0694 2、给【用户43610757】 能上桌的只有简介里面的三位哦~~ 3、给【故乡月】、【糖心m】 能加更,不定时加更,比如今天09 4、给【爱吃逍遥胡辣汤的金乌】 嘿嘿,我的殿堂粉宝贝! 每次点开后台看到你的id都觉得超安心~ 不光自己疯狂点赞评论,还帮我回复评论区。 谢谢你不仅爱这个故事,还这么用心地护着它。 爱你!么么哒~947802 最后感谢所有宝宝的支持和喜欢,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的! 还是会会不定期在书评、评论区随机翻牌哦! 为了方便大家查看,回复同样统一放在正文末尾~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找到玉如意的人就是靖王妃 那人五官精致如画。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偏偏那唇形生得极漂亮。 不薄不厚,带着一点天然的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肤若冷玉,苍白中透着莹润,本是极易显出女气的底色。 偏偏眉眼深邃,硬是将这份柔美生生压住。 非但不显女气,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沈知糯心头一震。 这张脸,竟然没排进京城四大美男的榜单? 这不科学! 比起苏予白那张清雅端方的脸,此人简直好看了不止百倍! “那,那是……恒王殿下?” “天呐,恒王不是一直在朔关监军吗?什么时候回的京?” “他怎么会跟靖王殿下一起出现?” 周围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沈知糯这才了然。 原来这位便是贤妃所出、手握西山大营兵权的五皇子,在朝堂上唯一能与靖王分庭抗礼的人物——恒王赵祈。 这时,二公主已款款行至园中水榭,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想必各位都知道今日这宫宴的目的。” 她说着,目光在靖王与恒王脸上一扫,笑意盈盈: “不过呢,好事成双!” “今日入园者,皆是大梁一等一的贵女。” “所以,这园子里,藏了两柄玉如意。” 二公主说着玉手轻扬,指向御花园东侧。 那是一片被特地围起来的区域。 锦缎围幔将半个御花园都圈了进去,四角皆有甲胄森严的侍卫肃立把守。 先前众人入园时,见这片区域封锁得如此严密。 只道是宫中哪位主子在此休憩,生怕冲撞了贵人,无人敢多看一眼。 此刻经二公主点破,众人才恍然大悟。 那里面的并非贵人,而是足以改变她们命运的玉如意。 二公主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惊愕地脸: “一柄,许的是未来靖王妃;” “另一柄,自然就是未来的恒王妃!” “谁能觅得,皇后娘娘便亲自下旨赐婚!” 御花园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嗡鸣。 靖王!恒王! 这可是当今圣上最出色的两个儿子! 是储君之位的最大热门人选! 无论嫁给哪位,都意味着一步登天!未来都有可能成为这大梁最尊贵的女人! 前一刻还端庄矜持、坐着赏花的贵女们,此刻眼睛里全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她们目光在园中逡巡扫视,恨不得透过重重花木,将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玉如意挖地三尺给寻出来。 沈知糯端坐不动,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开玩笑,她身上还背着睿王府世子未婚妻的名头呢。 这种抢绣球…… 哦不,抢如意的热闹,她就不凑了。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 “沈知糯!你还坐着干什么!” 苏南枝急匆匆地回到亭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没听见二公主的话吗?” 看着园子里的贵女已经四处翻找起来,苏南枝急得直跺脚。 “赶紧起来!帮我一起找!” “必须找到靖王的玉如意!” 沈知糯无奈地蹙眉:“我身上有婚约,不合适……” “正是因为你有婚约,找到了才得给我!” “睿王府一荣俱荣,我要是当了靖王妃,你也跟着沾光。” “你既然要嫁进我们苏家,就得为我们苏家着想!” “母亲让你进宫就是来帮我的!” “别愣着了,快找!” 不由分说,苏南枝便拖着她往园子里冲: “分头找,你找到了第一时间拿给我!” 沈知糯脚下一个踉跄,被动地被卷入了那片寻宝的热潮之中。 她下意识地回望水榭,靖王的目光正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如影随形,深邃如海。 而他身侧的恒王似有所感,顺着靖王的目光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雌雄莫辨的桃花眼微微一弯,冲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沈知糯:“……” 得,这下想看戏也看不成了。 随行的丫鬟仆役皆被隔绝在外,入园的唯有各家贵女。 这是明摆着要只凭自身本事,谁找到便是谁的,绝不许借外力。 那些平日里娇滴滴的贵女们,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风骨,四处在花丛中翻找。 沈知糯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找到玉如意便赐婚? 皇子选妃如此草率,未免太过诡异了。 先前皇后娘娘在凤仪宫那番直接了当的试探,再是二公主这突如其来的好事成双,将恒王也一并拉下了水。 这分明是一场阳谋。 借如意之名,行站队之实。 看这满园的贵女身后,究竟都站着京中的哪一派势力。 “你听见了没有,快去找啊!” 在苏南枝的催促下,沈知糯只能摆出一副被说动了的模样。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作势要往另一头寻去。 “知糯。”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谢清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明媚的脸上满是看热闹的笑。 “今日这赐婚的法子可真有意思,” “全凭运气,跟抽签似的。” “说真的,你想要苏南枝嫁给靖王吗?” “你要是想,我若是一不小心找到了那枚玉如意,就偷偷塞给你。” “你拿去给她,怎么样?” 这提议,不可谓不大胆。 沈知糯心中一暖,却又有些好笑。 她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捏了捏谢清瑶的手腕,示意她噤声。 “你当这真是撞大运呢?” 眸光扫过那些在花丛、石径间埋头苦寻的贵女,沈知糯的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这园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人这么多,若真是随处乱放,岂不是早就被人寻着了?” “依我看,这背后定然还有别的考核。” “你自个儿当心些,别着了别人的道。” 谢清瑶是何等聪慧之人,闻言立刻了然。 她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也当心。”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契地分开了。 虽然她们俩谁都不想被选中,但此刻毕竟是皇家选妃的场合。 若是结伴而行,目标太大,也显得对这桩天赐良缘太过敷衍,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因此,所有人都只能分开寻找。 哪怕是装模作样,也得装得像一些。 第一百五十六章 糯儿,选一个 沈知糯不疾不徐,专挑人少僻静的地方走。 她既不想真的找到那劳什子的玉如意,也不想跟那群打了鸡血似的贵女们挤在一处。 她一路沿着园子西侧的抄手游廊慢慢踱步,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湖畔假山嶙峋,几名身着锦缎的贵女正灰头土脸地从山洞里钻出来,发髻微乱,裙摆上还沾着墙灰。 “到底藏在哪儿了嘛,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名贵女烦躁地跺脚,手里还攥着半截扯下来的珠花,“我连石缝都抠遍了,除了灰就是蜘蛛网!” “就是,净白费力气!” 另一人附和,满脸失望: “我来时听人说方才牡丹园那边有人惊叫了一声,怕是有了动静。” “别在这儿耗着了,这地方我来时就有好几拨人翻过了。” “早被人翻烂了,就算真有也该被拿走了!” 几人一边整理仪容,一边抱怨着,四散着离去。 此处已是御花园的边界,几个贵女一走,周遭瞬间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风过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和假山上藤萝的沙沙声。 绝佳的摸鱼宝地。 沈知糯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正准备绕到假山后面,寻个干净的石凳坐下,磨蹭些时间,等差不多了再出去告诉苏南枝自己一无所获。 然而,沈知糯刚踏入假山的阴影里,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暗处伸出,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凶狠而霸道,带着股蛮横劲,一把就将她整个人拽进了幽深的石洞! “唔!” 沈知糯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天旋地转间,一股熟悉又霸道的冷冽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是靖王。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滚烫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他的唇舌凶狠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肆意掠夺着她口中的清甜。 沈知糯又惊又怒,这里可是御花园!随时都可能有人过来! 她奋力挣扎,抬手去推他的胸膛。 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攥住双手,高高按在了头顶的山壁上。 这个姿势,让她完全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动弹不得。 “唔……放……” 破碎的呜咽刚溢出唇角,便被他更凶狠地堵了回去。 暧昧的水渍声在狭窄的石洞里被无限放大。 混合着两人急促交错的喘息,在这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直到她肺腑中的氧气被抽干,身子软得像一滩春水,几乎要顺着山壁滑落,靖王才稍稍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皆是气喘吁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暧昧的水声在寂静的假山洞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面红耳赤。 男人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 靖王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又带着一丝委屈的控诉: “沈姑娘,你好狠的心。” 他开口,语气里满是怨气。 “本王已经是你的人了。” 沈知糯刚喘过一口气,差点被这句厚颜无耻的话呛死。 她瞪着他,想骂人,却因为缺氧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靖王却不管不顾,俯身逼近。 “你不肯对本王负责也就罢了。” 语气活像个被无情抛弃的怨夫: “如今,竟忍心看着本王娶别人?” “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本王?” 话音未落,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被他强硬地塞进她怀里。 沈知糯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那是一柄通体温润的白玉如意。 顶端雕琢着繁复的龙纹,玉质细腻,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 他竟然直接把这东西给了她! 沈知糯惊得魂飞魄散。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拿谁倒霉! 她慌乱地想要将玉如意塞回去,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不要!我不要这个!”她急道。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靖王眼底的怒意渐渐被一抹得逞的笑意取代。 他非但不接,反而趁着她挣扎的空当,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探向了她的衣襟。 领口的盘扣就这样被他熟练地挑开了。 这件云锦鸾鸟宫装领口的设计极为特殊,看似严丝合缝, 实则只需解开领口那一处暗扣,整件外袍便会失去支撑。 靖王指尖灵活,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首颗盘扣应声而开,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随着他修长的指节在其间翻飞挑弄,原本紧裹着身形的云锦外袍,便如花瓣凋零般,倏地散了开来。 华美的外袍瞬间滑落肩头,堆砌在臂弯之处。 “你!” 沈知糯大惊失色,凉意瞬间窜上肌肤。 她还没来得及呵斥,今晚已经低下头,滚烫的唇精准地落在了她精致的锁骨上。 细细密密的吻,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向下蔓延。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响在她的颈侧, “你穿这身衣服,真美。” 沈知糯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丝不对劲。 靖王他身上穿的,不是方才在水榭时那身绣金线的四爪蟒袍! 此刻他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衣料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淌着华光。 而那上面用银线绣着的纹样……是鸾鸟! 竟是与她身上一模一样的鸾鸟! 他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沈知糯的心狠狠一震,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皇后赐衣,也是他故意安排的! 难怪他刚才扣子解得这般熟练! 察觉到她终于发现了,男人在她颈间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笑。 他松开钳制她双手的手,转而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靖王凑到她的耳边,气息滚烫: “糯儿,选一个。” “是乖乖拿着这枚玉如意,体体面面地走出去,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妃。” “还是……” 他顿了顿,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一个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假山外,人声渐近。 靖王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还是,让我就这样抱着你,衣衫不整地走出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丢进了池子里 假山外,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 有人正在靠近! 沈知糯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然而,极致的惊慌过后,反倒是彻骨的冷静。 她很清楚,跟靖王硬碰硬,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电光石火间,沈知糯眼眶一热,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 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瞬间被水汽浸染,雾蒙蒙的,我见犹怜。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王爷……” 她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主动将脸颊贴上他的锦袍,轻轻蹭了蹭。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靖王抱着她的手臂一僵,低头看着怀中忽然变了画风的小女人,眼底的情绪微微凝滞。 “我并非不想对你负责,” 沈知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颗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我只是……” “我身上还有与睿王世子的婚约啊!” 她抬起泪眼,目光里将挣扎与痛苦演得情真意切。 “若顶着这层身份与你在一起,世人会如何非议你?” “他们会说堂堂靖王,竟夺臣妻,强占有夫之妇!” “我……” “我舍不得你受这般委屈……” “我是心疼你啊……” “我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靖王深邃的眸子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他当然知道她会演戏。 可当这双含着泪的眼睛望着他,说着“心疼你”的时候。 他心中那股被压抑的躁郁,竟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 沈知糯见他神色稍缓,立刻趁热打铁。 “你以为我为何一个人躲到这僻静的假山来?” “还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你娶别人!” 她的声音带着苦情控诉: “我心里有你,满满的都是你!”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躲起来……” “我……” 话音未落,沈知糯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踮起脚尖,主动攀住他的脖颈。 她仰头,将自己那泛着水光、娇艳欲滴的红唇,主动送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方才他的霸道掠夺,而是带着一种忐忑的讨好。 她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啃咬,舌尖试探着描摹他的唇形。 靖王浑身剧震,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他设想过她哭闹、咒骂,甚至寻死觅活; 却唯独没想过,她竟会主动吻他。 “赵峥……” 一吻结束,她抵着他的额头,软软地唤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哑。 “你相信我,好不好?” “等我解决了婚约,我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靖王喉结重重滚动,揽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头,狠狠地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本王等你。” “若是敢骗我……” 他顿了顿,眼底的占有欲翻涌, “本王就亲自去睿王府,将你抢回来!” 恰在此时,水榭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摇铃声。 叮铃作响,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是二公主在召集众人。 假山外原本渐近的脚步声一顿,随即仓促折返,朝着水榭方向走去。 危机暂解,空气却依旧灼热。 靖王单手稳稳地抱着沈知糯,另一只手则抚上她散乱的衣襟。 他修长的指尖穿梭在盘扣之间,一颗一颗将盘扣扣好。 那动作熟练又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如何?” 他将最后一颗盘扣扣上,指腹却未立刻离开。 反而在她微烫的锁骨上暧昧地流连了一下,低头调笑: “时辰到了,这就抱你出去见人?” ———————— 水榭里,二公主放下手中的银铃,笑吟吟地看着陆陆续续归来的贵女们。 “人可齐了?可有人寻得如意?” 满座鸦雀无声。 适才还争奇斗艳的贵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焉巴着脑袋,谁都没说话。 连根玉如意的毛都没见着,谁也没脸吭声。 谢清瑶秀眉微蹙,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心头一紧。 知糯呢? 她怎么还没回来? “咦?沈家姑娘怎的不在?”一个眼尖的贵女小声嘀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苏南枝身上。 苏南枝心里正烦躁,闻言也是一愣。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就亮了! 对啊! 所有人都没找到,唯独沈知糯不见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玉如意很可能就在她手上! 那蠢货定是找到了宝贝,却因为胆小怕事,不敢拿出来,自己躲到哪里去了! 天助我也! 苏南枝心中一阵狂喜。 只要她抢在所有人发现之前,从沈知糯手里拿到那枚玉如意,靖王妃的位置就是她的了! 她立刻摆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急切地对二公主道: “殿下,知糯姐姐她向来胆小。” “这御花园这么大,许是迷路了。” “还是让臣女去找找她吧!” 这番惺惺作态,岂能瞒得过在场的这群人精? 苏南枝能想到的,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这园子广袤,苏姐姐一人寻找终是势单力薄,臣女也去助一臂之力!”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一时间,方才还无精打采贵女们脸上瞬间充满了斗志。 一个个都打着帮忙的旗号,实则都想去抢夺那唯一的胜机。 “我方才好像看见沈姑娘往西边那片假山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苏南枝提着裙摆就朝假山的方向冲了过去,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群人。 谢清瑶见状,暗道一声不好,也急忙跟了上去。 苏南枝跑得最快,刚冲上湖边的汉白玉拱桥,就一眼看见了前方的沈知糯。 以及,她手里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如意! 真的被她找到了! 苏南枝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芒,激动地正要冲过去。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 沈知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像是嫌手里拿着东西碍事似的,那柄白玉如意便脱手而出,直直坠入了身后的池水里!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赐婚作罢 噗通—— 水声炸响,湖面激起尺余高的水花。 那圈涟漪在碧绿的湖面上荡漾开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淡,直至归于平静。 苏南枝:“???”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桥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知糯把玉如意给扔了? 扔了??? 就这样给扔了!!! 这时,后面的贵女们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她们看着还在水波荡漾的湖面,面露疑惑: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湖里了?” “咕咚一声老响了。” “我看见是个白色的东西……” 众贵女停在瞧上,顺着声音望去,正好看见沈知糯转过身来。 沈知糯看见她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咦?” “各位姐妹,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她的表情无辜极了,仿佛刚才那个做出惊天动地之举的人根本不是她。 一个性急的贵女指着湖面,大声问道: “沈知糯!你刚才往湖里扔了什么?” 沈知糯眨了眨眼,一脸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扔呀。” “好像是有个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就掉下去了。” “……” “沈知糯!!!” 苏南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气得浑身发抖。 真是蠢货! 找到玉如意不交给她也就罢了,竟然还当众扔了? 就算怕被人看见,偷偷藏起来或是告诉她位置也行啊,扔什么扔!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那可是靖王妃的信物! 泼天的富贵! 她竟然扔了!扔了!!!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扔! 万幸跑在最前头的人是她。 这要是被人看见了她扔了玉如意,沈知糯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砍的! 苏南枝心头滴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了沈知糯那张无辜的脸,但理智死死拽住了她。 如果现在指认她扔了玉如意,她顶着哥哥未婚妻的名头,睿王府必将受牵连。 更何况,围观的人太多,若是让人知道玉如意在湖里。 这群疯女人万一像下饺子一样跳下去,到时候场面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苏南枝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口快要喷出的老血咽了回去。 转过身,面对那群满腹狐疑的贵女,强行扯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容: “无事无事,方才我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掉进湖里了而已……” 苏南枝的话音还未落下—— 噗通—— 湖的另一边,几乎是同一个位置,又是一声清脆的水响,溅起丈高水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对岸的柳树下,身着一袭玄色衣袍的恒王赵祈,正姿态悠闲地收回手。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懒洋洋地抬起头。 对上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无辜至极的笑容。 恒王摊了摊手:“别看本王。” 他慢悠悠地道:“本王什么都没干。” “就是脚边有颗石子,踢进去听个响儿。” 人群中,亲眼目睹了一切的谢清瑶:“……”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别人或许没看清,但她看的真真切切。 就在方才,恒王从柳树下的花丛里,也摸出了一柄玉如意。 那上面雕得,正是与他身份对应的纹样。 她本以为,恒王找到了自己的信物,也许会送给哪家他心仪的姑娘。 可谁能想到,他拿到手之后,端详了不到两秒。 就用和沈知糯如出一辙的潇洒姿势,把它也给丢湖里了。 看来…… 这位爷也不想娶啊。 谢清瑶再看向远处一脸无辜的沈知糯,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好家伙。 这皇家选妃,硬生生被这俩人玩成了投湖许愿大会。 最终,众女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水榭集合。 结果显而易见。 没人找到玉如意,一柄都没找到,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水榭之中,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二公主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 她眼角控制不住地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还怎么赐婚? 两柄玉如意,一柄都没被找到,这叫什么事儿?!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旁边的靖王与恒王。 然而,那两位爷一个把玩着手中的扳指,一个正欣赏着湖景, 无一人肯抬眼瞧她一下,仿佛这场闹剧与他们毫无干系。 二公主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她只能扭头,将这股邪火撒向了身旁负责藏玉如意的礼部尚书身上。 猝不及防对视上二公主瞪过来的目光,李尚书吓得双腿一软。 他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官帽歪了都不敢扶正。 “殿下!臣有罪!” 李尚书用袖子狂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都是臣的错!把玉如意藏得太刁钻!” “才让各位贵女遍寻不得,空手而归!” “臣错的离谱,错的特别不应该!” “让殿下跟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还浪费殿下这么多时间,臣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颤声试图弥补: “要不……” “要不……臣再去藏一次?” 二公主扶额,只觉得头更疼了。 她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 “罢了,罢了。” “天意如此,今日的赐婚便作罢吧。” 她站起身,连多余的场面话都懒得说,“改日再议!都散了吧!” 说罢,便带着宫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看着二公主决然离去的背影,人群中的李蓉蓉,一张俏脸扭曲得几乎变形。 怎么会这样? 今日本没有这寻找玉如意赐婚的环节。 爹爹是被临时叫来,匆匆忙忙才设下的局。 爹爹藏好玉如意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将靖王那柄玉如意的所在之地,偷偷告诉了她。 她本以为,自己废了手,与靖王妃之位再无缘分。 谁知峰回路转,上天竟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 这分明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可她明明第一时间就赶了去,原本藏着玉如意的地方竟空空如也! 一定是有奸人从中作祟,抢了她的机缘,不想让她嫁给靖王! 李蓉蓉正恨得咬牙切齿,两道悠哉的身影从水榭另一侧踱步而出。 为首的正是靖王赵峥。 他不知何时已穿上了玄色金线滚边的外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慵懒中透着一股致命的矜贵。 像是没看见地上还跪着的李尚书,只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榭。 “李尚书,你可真是会藏呐。” 恒王赵祈优哉游哉地跟在他的身后,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 “哎,就是说啊。” “本来今日本王该有王妃的,这下好了,泡汤咯——” 第一百五十九章 遇刺 说着,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状似无意地从林夭夭的头顶上轻轻扫过,随即又百无聊赖地移开。 这一下,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贵女饱含着怨念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聚焦在了光禄寺卿林飞和林夭夭父女身上。 本来她们今日都有机会成为皇子妃的,现在全完了! 一下子,父女二人成了众矢之的。 “原来是林光禄藏的啊?我说怎么找不到呢!” “害得我们白白在园子里跑断了腿!” “说不定就是林大人故意为之,不想让我们找到,好让他女儿……” “嘘!别乱说!” 话虽如此,但那一道道怀疑、鄙夷的视线,却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剐在林夭夭的脸上。 都怪这对父女! 林夭夭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选妃宴,就这么不欢而散。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苏南枝冷着一张脸,一双美目淬了冰似的,死死瞪着对面安然端坐的沈知糯。 “沈知糯,你可真是好样的!”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知道你今天扔掉的是什么吗?” “那可是皇子妃的信物!你却把它扔了!!” 苏南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蠢货!”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你偷偷塞给我,谁会知道?” “你为什么要扔了它?!” 方才一番折腾,沈知糯只觉得浑身疲累。 她懒懒地掀起眼皮,淡淡瞥了苏南枝一眼。 连敷衍都嫌费劲,便又垂下了眼帘,缄默不语。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苏南枝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淬着冰碴: “好,好得很。” “沈知糯,你长本事了。”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口,突然一个急刹。 “下去。”苏南枝冷冷地命令道。 外面是条窄小幽深的死胡同,连个人影都没有。 “南枝妹妹这是何意?” “何意?”苏南枝猛地倾身,一把扯开车帘。 “你不是喜欢清静吗?” “这里够清静了吧!” 她转头对车夫厉喝:“把她给我扔下去!” 车夫不敢不从,刚要动手,连翘便扑上来阻拦,却被苏南枝身边的两个膀大腰圆的丫鬟死死扭住手臂,动弹不得。 “小姐!”连翘急得大喊。 苏南枝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推下马车的沈知糯,眼神充满了快意: “连翘就先留在我身边伺候吧,至于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自己走回去!” “然后滚去荣华堂,跪着向母亲请罪!” “走!”苏南枝狠狠放下车帘,隔绝了沈知糯最后一道视线。 马车绝尘而去,只留给沈知糯一地烟尘,和被扣下的连翘焦急的呼喊声。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巷口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昏黄。 苏南枝为了折辱她,特意绕了远路。 这巷子偏僻至极,离睿王府更是隔了大半个京城。 沈知糯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在心里把苏南枝骂了无数遍。 走回去? 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去成全苏南枝的报复心?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她才不会老老实实地走回去。 沈知糯走出巷子,正准备去前面的大街上雇一辆马车。 刚走到巷口,一辆马车恰在此时缓缓驶过。 那马车通体由名贵的紫檀木打造,车壁上并无过多繁复的雕花。 只在四角坠着小巧的银铃,随着马车行进,发出清越微响。 奢华,却又透着一股子清冷的低调。 车前悬挂的灯笼上,一个清隽的“谢”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那个牌匾她认识! 沈知糯心中一喜,以为是谢清瑶回府路过此处。 她几步追了上去,扬声唤道:“清瑶!” 马车应声而停。 驾车的车夫是个面容沉稳的中年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糯。 随即恭敬地对着车帘内禀报道: “大人,是定安侯府的沈大小姐。” 大人? 沈知糯心头一跳,不是谢清瑶? 下一刻,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挑开。 那只手修长如竹,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矜贵。 一张惊鸿绝世的脸出现在沈知糯的眼前。 当朝首辅,谢疏白。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夕阳的余光柔和了他周身清冷的气场,却依旧难掩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下一秒,他却起身,径直下了马车。 谢疏白身形颀长,站在车边,背对着她,对车夫吩咐道:“你送沈姑娘回府。” 言下之意,是要将自己的马车让给她。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这暧昧的黄昏时分,同乘一车多有不便。 谢疏白此举既解了她的困境,又守足了礼数,可谓周全至极。 沈知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首辅大人……” 她正要推辞,想说自己去前街雇车便可。 就在这时——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寒光乍现,十几支羽箭从两侧屋檐暴射而出,目标直指巷口的两人! 巷口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十几支羽箭如地狱里窜出的催命符,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彻底封死。 沈知糯瞳孔骤然一缩。 她混迹睿王府,周旋于几人之间,靠的是脑子,是演技,是那颗七窍玲珑心。 可眼前这般真刀真枪的厮杀,却是她此生头一回直面。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就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四肢百骸。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尖叫卡在喉咙里,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 恐惧让沈知糯本能地扑向谢疏白。 她想都没想,直接就躲到了他的身后。 谢疏白没有躲,也没有退,他甚至没有回头。 在沈知糯扑过来的前一刹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微微侧身,将她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宽阔的脊背带着清冽的雪松香,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危险。 噗嗤—— 一支羽箭擦着谢疏白的肩胛骨而过。 力道之大,瞬间撕裂了他月白色的衣袍,溅出温热的血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沈知糯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支箭矢上旋转的尾羽,和谢疏白肩头衣料被鲜血迅速浸染开的深色。 “谢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您……您流血了!” 话音刚落,瓦片被踩动的细碎声响从两侧屋顶传来。 第一百六十章 这把刀,为他而亮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身而下,手中长刀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嗜血的光。 与此同时,谢家马车后方也涌出七八名劲装护卫。 他们瞬间拔刀,将谢疏白和沈知糯密不透风地护在了中间。 “保护大人!” 为首的护卫厉喝一声,刀光剑影瞬间在狭窄的巷口交织。 喊杀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刺激着沈知糯的耳膜。 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眼里,只有谢疏白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色, 和他因失血而愈发显得苍白清隽的侧脸。 “别动!” 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沈知糯直接上手去查看他的伤口。 那伤口不深,却狭长。 皮肉外翻,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沈知糯心头一紧,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手忙脚乱地替他按住伤口。 “谢大人,您忍一忍!” 帕子是上好的云棉,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少女柔软的指尖隔着帕子按在他的肩头,温热的触感透过血污和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疏白身子一僵。 他能闻到她发间清甜的花香,能看到她近在咫尺、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长睫。 能看见那双平日里藏着算计与伪装的脸,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 那双清凌凌的杏眼里,映出的全是他一个人的倒影。 按照他的性子,本该推开这逾矩的接触。 可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动。 甚至,连一丝一毫想要推开她的念头都没有。 刺客的人数远超护卫,且招招致命,刀剑上都泛着诡异的蓝光,显然是淬了毒。 谢家的护卫虽个个都是好手,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功夫,便接二连三地倒下。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大人!快走!” 最后两名护卫浑身是血,背靠着背,勉力支撑着,为他们杀开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刚护着谢疏白和沈知糯冲出两步,就被数名刺客的长刀贯穿了胸膛。 最后的屏障,倒下了。 狭长的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几个虎视眈眈的黑衣刺客。 “去死吧!”一个刺客狞笑着,举刀便朝着谢疏白当头劈下。 谢疏白瞳孔一缩,迅速将沈知糯往身后一揽,同时俯身捡起地上护卫掉落的长刀,横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终究是个文臣,虽为了强身健体学过几招拳脚功夫, 但对上这些专业的杀手,还要分心护住沈知糯,瞬间便落了下风。 谢疏白只能勉强支撑,护着沈知糯步步后退。 肩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神清冷如鹰隼,死死锁定每一个敌人的方位,刀势渐趋狠厉。 刺客见强攻不下,互相对了个眼神。 一人佯攻正面,刀势大开大合; 另一人则鬼魅般贴地滑行,目标直指他身后的沈知糯! “小心!” 谢疏白惊呼出声,想要回防却已然来不及。 沈知糯虽没有武功,却反应极快。 她足尖蹬地向后急仰,险险避过这一刀。 刺客见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她小腹! 沈知糯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血便涌了上来。 “噗——” “沈姑娘!” 谢疏白目眦欲裂,他不再防御,一刀劈翻面前的刺客; 随即回身一刀,堪堪挡住砍向沈知糯的另一刀。 就是现在! 他身后的刺客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刺谢疏白的后心。 这一刀,避无可避! “谢大人!” 倒在地上的沈知糯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一刻,天地间万物失色,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抹即将被鲜血彻底染透的月白。 沈知糯咬牙忍痛,猛地抓起地上沉重的钢刀。 她不会武功,不懂招式,甚至握不稳刀。 但她有的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 在刀尖触碰到谢疏白衣角的刹那,沈知糯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借着向前冲的惯性,狠狠地将刀刃送进了刺客的前胸。 “噗嗤——”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刺客身形一滞,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看着那截没入自己胸膛的刀柄,像是想不通这致命的一击竟是来自这样一个弱女子。 他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 沈知糯还保持着那个前刺的姿势,双手因为后坐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温热的血糊住了她的眼帘,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茫然地看向前方。 谢疏白猛地回过身,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毕生难忘画面—— 暮色沉沉,晚风猎猎。 少女一身华美的宫装被尘土和鲜血玷污,发髻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染血的颊边。 她小小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可她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 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倔强、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美。 她看着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问的却是: “谢大人……您没事吧?” 轰—— 谢疏白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麻、胀、疼…… 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他知道沈知糯是个聪明人。 但这聪明,全用在如何借势上了。 仗着睿王妃的别有用心,仗着几分颜色,哄得靖王愿意为她撑腰。 可那些所谓的小聪明、小手段,不过是菟丝花攀附乔木的伎俩。 看似繁盛,实则离了依附的树干,便一文不值。 却不想,这朵看似娇嫩的花,竟能在绝境中拔节成刀。 她不是攀附乔木的菟丝花。 而是一把藏于鞘中、不到绝境绝不出鞘的刀。 锋利,且致命。 而这一刻,这把刀,为他而亮。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是巡城的官兵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有刺客!” “快!保护首辅大人!” 刺客们见势不妙,相视一眼,毫不恋战,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危机解除。 沈知糯紧绷的神经一松。 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就要倒下去。 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地接住了她—— 第一百六十一章 保护一个人 谢疏白低头看着怀中人儿惨白的脸色,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马车。 低声吩咐侍卫速请大夫,务必护送她平安回府,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 直到马车在夜色中远去,他仍独自伫立在清冷的晚风中。 巷子里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息,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被鲜血染红的月白色衣袍。 衣襟上,除了刺目的猩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淡淡馨香。 以及方才她紧紧抓着他时留下的、滚烫的温度。 他这一生,批阅过无数关乎社稷生死的奏折; 见过朝堂上尸骨累累的争斗; 却从未有过一刻,像刚才那样—— 当那柄钢刀刺入刺客体内时,当她满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时,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保护一个人,似乎比那些冰冷的奏章更能熨帖他心底最深处的荒芜。 —————— 睿王府,荣华堂。 名贵的瑞脑香在鎏金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腾,将满室的富丽堂皇都熏染得有些不真切。 睿王妃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佛珠,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沈知糯,她简直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苏南枝气得直跺脚,将宫宴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个遍。 “这不仅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更是咱们睿王府的好机会啊!” “只要她递过来,这靖王妃的位置就是女儿的了!” “可她呢?” “她竟然直接把玉如意给扔了!” “不是存心不想让女儿嫁给靖王,不想让咱们王府好过吗?” 苏南枝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身为睿王府未来的世子妃,不想着为王府谋划,反而处处拖后腿!” “果然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蠢死了!” “女儿气不过,才把她从马车上赶下去,让她自己走回来反省反省。” “这只是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 “母亲,等她回来,您可一定要好好罚她,替女儿出这口恶气!” 啪! 睿王妃将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眼看向苏南枝,保养得宜的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淬了冰的审视。 “南枝,你当真亲眼看见,是她扔了玉如意?” 苏南枝被母亲看得心里一突。 她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女儿亲眼所见!” “就是靖王那柄白玉祥云纹的如意!” “沈知糯她明明只要偷偷塞给我就行,偏偏要扔进湖里,她不是故意的还能是什么?” 睿王妃的脸色愈发阴沉。 她倒不是心疼苏南枝错失了靖王妃之位。 靖王那匹孤狼,桀骜难驯,未必是良配。 她在意的,是沈知糯的忤逆。 她明明千叮万嘱,让沈知糯在宴上全力助南枝选妃。 可结果呢? 这丫头竟敢公然抗命,甚至反过来坏了南枝的好事! 既然这枚棋子不听话,甚至有了自己的心思,那便失去了价值。 看来,那件事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好,好一个沈知糯!” 睿王妃怒极反笑,眼底的寒意却越发浓重。 她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门外厉声吩咐:“来人!” “去门口守着!”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回来,立刻让她来见本妃!” “是!” 候在一旁的丫鬟刚应声,还没来得及转身出去,门房的下人就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王……王妃!不好了!” 睿王妃眉头一皱,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门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妃恕罪!” “是……是沈姑娘她回来了!” 苏南枝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冷笑。 回来得正好,看母亲怎么收拾你! “把她带来。” “可……可是……” 门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显然是被吓到了: “沈姑娘……沈姑娘是被人抬回来的!” “还……还是被巡城司的官兵护送回来的。” “坐的……坐的是谢首辅家的马车!” “什么?!”睿王妃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门房不敢停顿,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说道: “听官兵说,沈姑娘半路遇了刺客!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了!” 轰——!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荣华堂里炸开。 苏南枝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什么?” “遇刺?!” 她只是想让沈知糯走几步路,吃点苦头,给她个小小的惩罚而已。 哪曾想竟会闹出人命?! 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如果沈知糯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那她岂不就成了间接的凶手? 她嘴唇哆嗦着,急切地问: “她……她伤得重不重?” “有没有性命危险?” “小、小的没看清……只瞧见沈姑娘脸色惨白,身上全是血……府里的大夫已经赶过去了!” 苏南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再也顾不上跟睿王妃告状,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母亲您好好休息,女儿去看看她!” 苏南枝急匆匆地跑进松竹院,一眼就看到大夫正提着药箱从里屋出来,对着丫鬟低声嘱咐着。 她心头一紧,也顾不上礼仪,直接闯了进去。 内室里,沈知糯安静地躺在床上。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顺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就像是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娇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换下来的那件云锦鸾鸟宫装,被随意地扔在屏风一角。 华美的衣料上,沾满了泥土和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苏南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涩,难受得紧。 她……她真的没想过会这样。 就在她怔忪失神的时候,一道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连翘双眼通红,眸中是滔天的恨意: “你来做什么?” “我……”苏南枝张了张嘴,竟被这眼神逼得退了半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滚!” 第一百六十二章 愿意嫁给我吗? 连翘根本不给苏南枝解释的机会,猛地冲上来,双手抵住她的肩膀狠狠一推。 “都是你!” “如果不是你把我家小姐赶下马车,她怎么会遇到刺客?” “如果我家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给我滚出去!” 苏南枝身边的丫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大胆贱婢!竟敢对小姐无礼!” “来人,给我掌嘴!” “住手!”苏南枝猛地喝止了丫鬟。 她看着连翘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心里那点仅存的骄纵被愧疚和后怕彻底淹没。 她推开自己的丫鬟,对着连翘,声音低了下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我没想到……”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遇到危险……” 连翘却根本不听她的辩解,手上力道更重,硬生生地把苏南枝往外推。 “不听不听!” “我们小姐不想看见你!” “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连翘力气极大,苏南枝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女,哪里是她的对手。 被她推得连连后退,最后硬生生被推出了房门。 砰! 房门在苏南枝面前被重重地关上。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连翘压抑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她提着裙摆,失落地转过身,却猝不及防看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长衫,身形如竹,气质冷戾,不是苏无妄又是谁? 苏南枝愣住了,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二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无妄缓缓上前几步,那张与苏予白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苏南枝,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亦是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伯母命我来探望沈姑娘。” “???” 母亲? 母亲不是刚刚还气得要死,嚷嚷着要把沈知糯绑过去问罪吗? 怎么一转眼,就派二哥来探望了? 且不论男女大防,二哥回府后不喜抛头露面,性子冷淡如冰,母亲怎会偏偏挑他来探望? 苏南枝皱了皱眉,无数个念头在脑中乱撞,却一个也抓不住。 但既是母亲的意思,她纵有万般不解,也不好说什么。 她看着苏无妄那张冷戾的脸,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便福了福身,低声道: “既然是母亲的意思,那南枝便不打扰了。” 说完,她便带着丫鬟,脚步凌乱地匆匆离去。 庭院重归寂静。 苏无妄独自立于夜色中,目光沉沉地锁着那扇窗。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卷起满地落寞。 没人知道,这位一向孤僻冷戾的二公子,在听到沈知糯遇刺昏迷的消息时,那颗平静的心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连翘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她一抬头,看见门外立着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 “二……二公子?” 连翘赶紧稳住心神,屈膝行礼。 她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二公子平日里深居简出,性子比万年玄冰还冷,怎么会突然跑到松竹院来? 苏无妄的视线从她手中的血水上扫过,眸色又沉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冽:“我来探望她。” 说完,也不等连翘反应,便径直迈步入了屋。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沈知糯的卧房。 屋内的陈设雅致又不失女儿家的温婉,梳妆台上摆着精致的胭脂水粉盒,衣架上挂着几件颜色素雅的裙衫。 可与这些格格不入的,是另一侧书案上那套笔墨精良的文房四宝,以及随意摊开的几卷奏折抄本。 更显眼的,是衣架下层挂着的几件男子常服。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馨香,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男子的清冽皂角气息。 之前他便听闻,为了培养感情,沈知糯与大哥同住在松竹院。 他只当是住在一个院落里,未婚夫妻分居东西厢房,倒也说得过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住的,竟是这松竹院的主屋。 而大哥的东西,竟也堂而皇之地摆在她的卧房里。 他们……当真已经…… 一瞬间,苏无妄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不深,却带着绵密的、尖锐的疼。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上的人儿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顺笑容的小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缓缓收了回来。 接过连翘打来的热水,浸湿了帕子,拧干。 然后极其自然地,为沈知糯擦拭额上渗出的冷汗。 苏无妄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冷戾气质截然相反的小心翼翼。 连翘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二公子!怎敢劳烦您!” 她赶紧上前想要接过帕子,“这种粗活,还是让奴婢来吧!” 苏无妄像是没听见一般,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地开口问道: “大夫如何说?” 连翘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夫说,小姐受了些内伤,又受了惊吓,所以才起了热。” “开了方子,喝几帖药,好生将养着就无碍了。” 苏无妄抿了抿唇,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她的胆子,竟也会受惊吓?” 那语气,笃定得仿佛他认识的沈知糯,根本不是眼前这个柔弱可欺的模样。 连翘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烛光摇曳,光影模糊。 她借着昏黄的灯火,偷偷打量着苏无妄的侧脸。 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这张脸,明明和世子有几分相像,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等等…… 这感觉……怎么有点眼熟? 连翘皱着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少年,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沈知糯发出一声嘤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眼神还有些迷蒙,看清床边的人时,明显愣住了。 “怎么是你?” 苏无妄放下手中的帕子,神色淡定得仿佛他天天都来照顾她一样。 “伯母命我来的。”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 然后,在沈知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又极其淡定地抛出了一个惊天大雷。 “伯母有意撮合大哥与七公主的婚事。” “今日宫宴一事,她怕是更加对你生厌。” “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寻个由头,毁了你和大哥的婚约。” “沈姑娘,你可愿嫁给我?” 沈知糯:“……” 她没想到,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一睁眼就迎来这么猛烈的消息暴击。 虽然睿王妃那点心思,她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可被人这么直白地、毫无铺垫地戳穿,她还是有点懵。 她眨了眨眼,迅速进入状态。 沈知糯眼睫一颤,迅速垂下眼帘,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我已经是世子的人了,是你的大嫂……” 这副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惜。 然而,苏无妄却不为所动。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逼近。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草味,尽数扑入沈知糯的鼻息。 苏无妄的眸色很深,像寒潭不见底。 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沈知糯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那我换个问法。”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道: “嫂嫂,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一百六十三章 哎呀,当年还是讹少了! 嫂嫂两个字,被苏无妄刻意咬的极重。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狎昵。 这目光,太过于炙热,也太过于熟悉。 仿佛能穿透所有的伪装,直直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透过这双深邃的眼眸,沈知糯的思绪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回到了十岁那年。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 她从湍急的河水里,捞起了一个浑身湿透、漂亮得不像话的男孩子。 那男孩醒来后,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她。 固执又倔强,不肯说自己是谁,不肯说家在何方。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沈知糯的脑海中炸开。 她瞳孔骤然一缩,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石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眼前男人那双冷戾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苏无妄笑了。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讥诮的冷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他本就生得极好,这么一笑,更是俊美得惊心动魄。 苏无妄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指腹轻轻地、怜惜地,抚过她苍白的脸颊。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失而复得的缱绻。 “好久不见,阿蛮。”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又像是一捧温水,轰然炸响在沈知糯的耳边,又温柔地包裹住她震颤的心。 阿蛮。 许蛮蛮。 这是她在许家村的名字。 一个泼辣、野性,能徒手揍哭半个村男孩、带着小弟上树掏鸟窝的野丫头的名字。 石头,是她给那个从河里捞起来的漂亮男孩取的名字。 那时他湿漉漉地躺在岸边,脸色惨白,却像块石头一样倔。 问什么都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瞪着你。 沈知糯那会儿可没什么耐心。 喂了他几天饭,见他还是不开口,也没人来寻他,便叉着腰宣布: “从今天起,你就跟我姓许,叫许石头!是我许蛮蛮的人了!” 从此,许蛮蛮多了一个俊俏的小跟班。 她指东,他绝不往西。 她叉着腰,勒令全村半大的孩子给她下跪称臣。 在一片敢怒不敢言的稀稀拉拉中,唯有他,率先跪得笔直,清晰地喊出那句:“蛮蛮大王千秋万代。” 就这样过了半年,直到一辆奢华无比的车驾驶入村口,接走了那个脏兮兮的少年。 沈知糯当时看着那排场,才知道这小子家里竟是有钱的。 她凶悍地拽着他的袖子,硬是讹了二十两银子当养他半年的饭钱,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却没想,他竟是睿王府的二公子。 既有钱,还有权。 哎呀,当年还是讹少了! 就该讹个一百两、一千两的! 看着沈知糯变化莫测的脸,苏无妄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微凉。 “怎么?不认识了?” 苏无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 “还说长大了要当个称霸一方的大王。” “怎么如今倒成了睿王府里任人拿捏的小可怜?” 他含笑的眼睛,像两汪深潭,映着烛火,也映着她此刻呆愣的模样。 这调侃,瞬间把沈知糯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尴尬地干咳了两声,索性也不演了。 既然老底都被揭了,再装那副柔弱小白花的模样,倒显得矫情了。 沈知糯一把挥开他作乱的手,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出门在外,总得给自己立个人设不是?” 那股子鲜活又带点小嚣张的劲儿,瞬间回到了她身上。 这才是苏无妄记忆里的阿蛮。 他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眸光却微微眯起,带上了几分探究: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许家村天不怕地不怕的蛮蛮大王,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里这个老实巴交、任人拿捏的木头人?” “咳……” 沈知糯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事儿说来话长,还有点丢人。 “起初吧,我也没打算立什么老实人人设。” 她撇了撇嘴,一脸的无奈: “刚回京那会儿,我那个便宜妹妹沈昭华,天天在我面前表演病美人。” “就是那种走三步喘五下,风一吹就倒,说两句话就眼圈泛红的调调。” “有次宴会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茶水洒在身上,然后就捂着心口要死要活的。” 说着,沈知糯学着沈昭华的样子,娇弱地捧着心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能怎么办?” “总不能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把一个病秧子给揍了吧?” “我只能比她更绿茶咯。” “我当时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说都是我的错,不该站在这里碍了妹妹的眼。” “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无妄饶有兴致地听着,顺着她的话问:“怎么着?” “娘亲觉得我真是老实本分、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自己扛。” “她回去就把沈昭华给狠狠训了一顿,还饿了她三天,让她以后不许欺负我。” 沈知糯摊了摊手,眉眼间满是狡黠: “我也就是顺手一演,没想到这招这么好使。” “这人设还挺好用,装起来也挺好玩,就一直演下去了。” 看着她这副鲜活的模样,苏无妄无奈地失笑摇头。 是了,这才是她。 永远都能在任何困境里,找到自己的乐子。 他敛了笑意,神色认真了些许:“那现在呢?” “睿王妃已经欺负到你头上了,还要继续忍?” “忍?” 沈知糯挑了挑眉,“我这叫战略性蛰伏。” “那不如换个策略。”苏无妄的目光灼灼,再次逼近了些,“嫁给我。” 见沈知糯又要开口,他抢先一步,将自己的条件抛了出来。 “嫁给我,以后你就不用演了。” “在家里,你想当蛮蛮大王也好,想当混世魔王也罢,都随你。” “在我面前,你永远都可以做你自己。” “出了门,你要演老实人,我就陪你演受气包的夫君;” “蛮蛮大王指哪儿,小石头就砸哪儿。” “我陪你一起,你想怎么演都行。” “所以,嫁给我,可好?” 第一百六十四章 林家被流放 这个提议,像一颗石子,投入沈知糯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得不说,她心动了。 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的京城,有一个人说,你可以摘下面具,我陪你一起疯。 这诱惑太大了。 可她是沈知糯啊! 她眨了眨眼,故作惊恐地捂住胸口,满脸的不可思议: “苏无妄,你让我为了你这么一棵小树苗,放弃一整片茂密的森林?” “你知道京城有多少美男吗?” “别的不说,就说苏予白那几个好兄弟。”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 “靖王那张脸,那气场,啧啧;” “宋砚舟那身材,那腰,绝了;” “还有谢疏白,清冷禁欲,想想都刺激……” “你让我放弃他们,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 沈知糯一脸沉痛地看着他,“你怎么忍心?” 苏无妄:“……” 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温情和悸动,瞬间被她这番虎狼之词给打得粉碎。 他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苏无妄缓缓坐直了身子,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失落。 他扯了扯唇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就知道你会拒绝。” 也是,在许家村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就有铁蛋那样的人在眼前碍眼。 如今到了这京城,天地宽了,人也杂了,闯进她生命里的,个个都比当年的铁蛋耀眼百倍。 她随口便能说出三个来。 而他苏无妄,只是其中一个,甚至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沈知糯看着他这副被抛弃的小狗模样,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她刚想开口找补两句,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行礼的声音。 “参见世子!” 靖王回来了? 沈知糯心里一咯噔。 糟了!那家伙占有欲极强,若是撞见苏无妄大晚上的在她房里…… 苏无妄也听到了动静,他迅速收敛起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沈知糯一眼,只低声叮嘱了一句:“多加小心。” 说完,他便转身朝外走去。 门帘掀开,苏无妄迈步而出,正好与一个急匆匆闯进来的人影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高大挺拔,周身气场凌厉而霸道。 仅仅只是一瞥,苏无妄的脚步便猛地顿住,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不对! 这绝对不是苏予白! 苏予白常年浸淫文墨,身上带着的是一股温吞的书卷气,走路都带着文人的端方。 而眼前这个人,步履间沉稳有力,带着的是武将才有的杀伐之气!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苏予白……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苏无妄的脑中炸开。 他猛地转身,透过半掩的门帘朝里看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男人几步就冲到了床边,一把将沈知糯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糯儿!” 男人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心疼和后怕, “伤到哪儿了?疼不疼?我看看!” 他的语气焦急万分,大手已经熟练地探向沈知糯的衣襟,检查她身上的伤口。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而被他抱在怀里的沈知糯,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仰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他。 眸中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安心。 仿佛眼前的男人是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这一幕,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苏无妄的眼睛里,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拒绝自己,不是因为那片所谓的森林。 而是因为,她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 苏无妄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转过身,踉跄着,逃也似的离开了。 夜风凄冷,吹不散他眼底那化不开的痛楚。 ———————— 夜色如墨,将谢府的亭台楼阁都浸染得深沉。 唯有谢疏白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书案上,映着一角清冷的辉光。 谢疏白身姿清瘦挺拔,立于窗前。 他并未看月,而是垂眸看着廊下那几株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翠竹,神情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他眼。 肩头的伤口早已重新包扎,只是那抹殷红,似乎还烙印在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女儿香。 心腹砚墨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 “大人,查清楚了。” “巷口那批刺客,是几个致仕的老臣,联合江南皇商一起安排的死士。” 谢疏白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意料之中。” 他的声音比月色更冷: “漕运改制,断了他们的财路,自然要狗急跳墙。” 几日前,他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破格提拔了许惊蛰为漕运司主事,全权监督新规的实施。 这才短短几日,江南那群人就迫不及待地对他动了杀心。 可想而知,这漕运底下的水,究竟有多深,多浑。 “拨四个暗卫过去,护许惊蛰周全。”谢疏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告诉他,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我顶着。” “是。”砚墨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夜色。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谢疏白缓缓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肩胛,目光再次落向廊下的翠竹。 沈知糯卧病在床这几日,谢清瑶简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据点。 每日准时报到,像只藏不住话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把京中的风吹草动都搬了过来。 “你这几天不出门肯定不知道,林家倒了!” 沈知糯眨了眨眼睛:“哪个林家?” “你未婚夫的顶头大官,光禄寺卿林飞。”谢清瑶趴在床沿,眼睛亮晶晶地,“他被褫夺了京职,贬为广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即刻赴任,无诏不得回京!” 广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听着官不小,从四品。 可是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山高水长,跟流放也差不多了。 这一去,林家算是彻底凉透了。 沈知糯倒是有些意外:“已经走了?” 谢清瑶点头如捣蒜,“昨日圣旨一下,林家连夜就滚蛋了!” “其实本来不用那么快的,是那林夭夭不愿走,跑去靖王府哭求。” “说什么哪怕是为妾,也要留下侍奉靖王殿下。” 她说到这儿,故意停住,卖了个关子,眨巴着眼睛看沈知糯: “你猜,结果怎么着?”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好日子要到头了? 沈知糯配合地凑近了些,眼底闪着好奇的光:“怎么着?” “她连靖王府的门坎都没踏进去,直接就被侍卫给拖出来了!” “你都不知道那场面有多精彩!” “靖王府的侍卫嫌她吵得慌,直接拿麻绳把她手脚一捆,像扔个破麻袋似的,当着满街路人的面,咚的一声就给扔进了马车里!” “林夭夭披头散发地在车里尖叫,那侍卫连眼皮都没抬,反手就是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那马受惊一窜,狂奔而去,车厢里顿时传出砰砰响,她在里面被磕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谢清瑶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被子道: “那场面,啧啧啧……” “堂堂前光禄寺卿的嫡女,这么被当街捆着当街出丑,林家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所以林家才连夜卷铺盖跑路,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沈知糯:“……” 这行为,确实很靖王。 林家这是知道惹怒了靖王,生怕再磨蹭几天就没命走了,这才没敢耽搁。 谢清瑶笑够了,忽然又皱起眉,一脸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说来也怪。” “林家因玉如意一事得罪了不少贵女,朝堂上参劾林光禄的人确实不少。” “可最早发难的,却是靖王的人。” “难不成他也是因为玉如意一事?” “可我明明亲眼看到恒王把他的玉如意扔湖里了,而靖王那柄又是你扔的。” 谢清瑶托着下巴,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两柄如意都没了踪影,大家都没捞着好处,靖王干嘛还要跟林家不死不休?” “我总觉得这事儿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沈知糯摩挲着指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旁人都道靖王性情乖戾,手段狠绝,是个喜怒无常的活阎王。 可她知道,他只是不喜欢把情分说出口罢了。 林夭夭伤了她的手,他便废了林夭夭的手; 她想借林家的势拿捏她,他便直接掀了林家的天。 这般快意恩仇、以血还血的雷霆手段,也难怪京中人人畏惧。 可于她而言,这份偏爱重逾千金。 沈知糯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靖王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 谢清瑶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又换了个话题,开始抱怨起来。 “怪的不止是靖王,就连宋砚舟那个家伙,也怪得很!” “他平日里除了年节,轻易不去我们家的。” “可这几天,他简直把我哥的书房当成自己家了!” “天天拉着靖王往我哥那儿跑,三个人也不知道在里面嘀嘀咕咕些什么,一待就是整日!” “我哥被拖得没法办公务,今早用膳时还念叨,说要去大慈恩寺清修几日,谁也不见,躲个清静。” 听着谢清瑶的抱怨,沈知糯嘴角的弧度越弯越深,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前两日靖王借着她受伤,日日守在松竹院,寸步不离。 美其名曰陪她养伤,实则是不让任何人靠近。 宋砚舟进不来,便借谢疏白做幌子,硬是将靖王从她身边引开。 靖王前脚刚走,宋砚舟后脚便扮作苏予白的模样,火急火燎地凑到她床前。 轮到宋砚舟时,靖王也用同样的手段对他。 用是那些鸡毛蒜皮、却非要光禄寺少卿亲自定夺的琐事引他离开。 这几日,日日如此。 之前她还纳闷,苏予白一个闲值,哪来那么多公务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得知林光禄被贬,一下子就全通了。 看来,苏予白离上位接管光禄寺不远了。 等等! 想到这,沈知糯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方才那点子看好戏的悠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予白如果接管光禄寺,那岂不是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要是回来了,她的好日子不就彻底到头了?! 宋砚舟身强体壮,靖王花样百出,她还没睡够呢。 可最关键的是谢疏白,至今连手都没让她好好摸一把呢! 她费了那么大劲儿,好不容易才在他那颗石头做的心上凿出那么一丝丝裂缝,眼看就要有进展了,结果现在苏予白要回来了? 那她以后还上哪儿找借口去见谢疏白? 这不等于在赌桌上赢光了对方的银子,正要收钱,却被东家掀了桌子,说时辰到了,散场! 岂有此理! 沈知糯心里的小人急得直跺脚,脸上那点血色也跟着褪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瞬间变得恹恹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谢清瑶见她忽然之间就没了精神,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吵着她休息了。 “哎呀,看我,光顾着自己说得高兴了。” 她连忙站起身,体贴地替沈知糯掖了掖被角,“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快躺下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沈知糯现在哪有心思应付她,只虚弱地点了点头,目送着谢清瑶离开。 等连翘送走谢清瑶回来时,就见原本恹恹的自家小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神清明。 “连翘,”沈知糯声音发紧,“苏予白可能要回来了!” 连翘眉头紧锁,低声道:“小姐,您先别急。” “苏世子自打上次在江南遇到刺客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至今下落不明。” “咱们派出去的人,水路和陆路都日夜盯着呢。” “他连个影子都没有,怎么可能说回来就回来?” 沈知糯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以前不好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光禄寺卿被贬,这个位置一下子就空出来了。” “你信不信,现在盯着这个位置的人,能从睿王府门口排到城门外。” “苏予白在光禄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不上不下,睿王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如今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们会放过?” “更何况,” 沈知糯冷笑一声,“别忘了还有位七公主。” “她对苏予白的心思,恨不得昭告天下。” “如今林光禄倒了,她不去贵妃面前吹吹枕边风,趁机为心上人铺路,再在苏予白和睿王妃面前博一博好感,那她就不是赵明姝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选 “听闻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向来得宠。” “只要她开口,再有睿王府在后面推波助澜,这个光禄寺卿的位置,十有八九就是苏予白的囊中之物。” 沈知糯顿了顿,抬眸看向连翘,一字一句道: “若是圣旨下了,他这个正主,还能不回京领旨谢恩吗?” “就算他不回京,届时睿王和睿王妃也必然要见他。” “你觉得,这事还能瞒得过去吗?” 连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那……那怎么办啊?” 随即,她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安慰道: “小姐您别怕!” “靖王殿下那么在乎您,他肯定不会让苏世子那么快回来的!” 在连翘朴素的认知里,靖王殿下对自家小姐那股子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的占有欲,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怎么可能容忍另一个男人,还是小姐名义上的未婚夫,回到京城来碍眼? 她本以为这话能安慰到自家小姐,谁知沈知糯听了这话,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傻连翘,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恰恰是因为他在乎,他才是那个最希望苏予白回来的人。” “你想想,以他对我使得那些手段,他会甘心我一直顶着睿王世子未婚妻这个名头吗?” “他不会。”沈知糯自问自答,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他巴不得苏予白赶紧回来,把我们这桩婚事搅黄,闹得人尽皆知。” “他恐怕巴不得将苏予白在江南养外室的事情也一并捅出来,让我彻底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到那时,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风风光光地娶进靖王府。” “这既全了他的占有欲,还能成为一段佳话。” 连翘张大了嘴巴,彻底被自家小姐这番剖析给惊呆了。 她细细一想,把靖王殿下平日里那些霸道狠厉的行径代入进去,发现……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天……” 连翘只觉得后背发凉,“小姐,林家这一倒,您岂不是腹背受敌?” “所以,”沈知糯眼中寒光一闪,下了决断,“绝不能让他这么快回来!” “连翘,你立刻加派双倍的人手,必须给我找到苏予白的下落!” “一旦有消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拦在京城之外!” 她绝不允许苏予白毁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尤其是在她拿下谢疏白之前! “是!奴婢这就去办!”连翘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也燃起了熊熊斗志。 为了小姐的幸福,只能牺牲苏世子在外再多待一阵子了! 事实证明,沈知糯的预感精准得可怕。 就在她和连翘密谋着如何拦截苏予白时,御书房内,一场关于光禄寺卿人选的讨论,也正在进行。 “光禄寺卿一职,事关皇家祭祀与宴飨。” “乃国之颜面,不可久悬。” “众卿所奏的人选,朕都看了,只是拿不定主意。” 陛下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下方站着的靖王身上。 “峥儿,你素有决断。” “依你看,何人可担此任?” 靖王闻言,并未迟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山: “回父皇,儿臣以为,睿王府世子苏予白,堪当此任。” 此言一出,一旁侍立的御前大太监李公公眼皮猛地一跳。 谁不知道靖王殿下与睿王世子颇有交情? 虽不知那苏世子怎么就入了靖王殿下的眼,但私交归私交,与朝政上靖王殿下向来秉公执法,怎会在此刻公然举荐自己的好友? 陛下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靖王的声音沉稳如山: “其一,睿王世子任光禄寺少卿一职多年,于寺中钱粮实务早已驾轻就熟。” “由他接任,可保平稳过渡,不至生乱。” “其二,睿王同定安侯当年浴血沙场,两人凭八百死士破敌四千,为大梁打下半壁江山,乃开国肱骨,劳苦功高。” “苏予白身为世子,却在五品少卿之位蹉跎多年,朝中难免有功臣之后受冷落的闲言碎语。” “如今光禄寺卿一职空缺,正是顺水推舟提拔他的大好时机。” “此举,既能安抚睿王,又能让朝中那些元老重臣们知晓,父皇您并未忘记他们这些老臣的后代,以此慰藉,彰显父皇仁德。”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显出了他对朝政的通透,又处处透着为君父分忧的孝心。 陛下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 “睿王确实不止一次在朕面前抱怨,说委屈了他那个儿子。” “苏予白这孩子,朕也知道,虽说才能上……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 “他的出身摆在那里,若再不提拔提拔,怕是真要让那些老臣寒了心。” 然而,就在靖王以为圣意已定时,陛下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 他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慢悠悠地抽出了一封。 “你先看看这个。” 靖王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奏折,徐徐展开。 奏折上的字迹,清俊峭拔、风骨凛然,他再熟悉不过。 出自当朝首辅,谢疏白之手。 靖王眸光一扫,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便是一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光。 谢疏白的奏折很长,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痛陈光禄寺掌皇室钱粮,乃国体颜面所在,绝不应沦为世家子弟镀金养老的肥差,当唯才是举,整肃纲纪。 靖王看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辞藻,心底冷笑。 这老古板,又要开始拿规矩压人了。 他原以为谢疏白会顺势推举几个清流子弟做铺垫,再推举苏予白。 他快速地将视线定格在奏折的末尾, 却看见,他并没有提苏予白,甚至没有提任何一个世家子弟。 那里,谢疏白力荐了一个让靖王都感到极度意外的名字—— 第一百六十七章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奏折末尾力荐的人选,让靖王原本笃定的神色骤然一僵。 竟是他? 吏部左侍郎,萧临。 此人年近五旬,是正统的科举进士出身,以刚烈正直闻名朝野。 曾单枪匹马彻查通州织造局亏空一案,雷霆手段震慑通州官场。 首轮谢疏白扮演苏予白时,靖王曾用江南科考舞弊的案子支开他去通州。 便是在那时,谢疏白亲眼见证了萧临单枪匹马杀入织造局,不顾豪绅围堵,硬是撬开柜子、清查账册,将一干贪腐官员连根拔起的雷霆手段。 谢疏白回京复命时,便上折盛赞其:“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有经世济民之才,堪当皇家钱粮重责”。 如今,谢疏白旧事重提,请旨命萧临以吏部左侍郎之职,兼任光禄寺卿。 这既是重用,也是立规。 他是在提醒父皇,光禄寺绝非勋贵的私库。 昔日那些胡吃海塞的陋习,也该到此为止,换个清明的规矩了。 靖王默默放下了折子,心中那点因苏予白即将回京而生出的快意,被这封奏折浇了个透心凉。 他的提议确实存有私心——想借此逼沈知糯退婚,再顺理成章地将人娶回府。 这在父皇面前本不算什么大问题,一个官职而已,只要不出格,父皇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谢疏白这封折子一出,性质便截然不同。 他将此事直接拔高到了国之体面、整肃纲纪的高度,令他方才的提议显得短视且狭隘。 父皇特意将这封折子拿给他看,这哪里是商议? 分明就是已经定了决断,顺道敲打他一番罢了。 靖王心中冷笑,面上却恢复了惯常的恭敬沉稳。 他将奏折双手奉还,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谢首辅此议,高屋建瓴,确是老成谋国之言。” “光禄寺掌皇室钱粮,关乎国体。” “确实该由萧侍郎这般刚正不阿的纯臣掌管,方能清明风气。” “是儿臣思虑不周,只想着安抚功臣,险些误了大事。” 他既认了错,又顺势捧了谢疏白和陛下的决断,将姿态放得极低。 陛下果然龙心大悦,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折子随手放在一旁。 “你能如此想,甚好。”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儿子,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欣慰与教导: “谢卿虽年轻,却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心怀天下之仁。” “峥儿,你当多与谢卿这般的人交好。” 陛下靠在龙椅上,目光深远: “谢卿为文,宋家那小子为武,此二人,一为治国安邦之笔,一为开疆拓土之剑。” “日后,他们都可成为你最得力的辅佐。” “为君之道,不仅在于权谋,更在于识人、用人。” 靖王垂首恭听,只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嗯。”陛下满意地颔首。 话锋却又陡然一转,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靖王: “不过,朕倒是好奇,那个苏予白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论才干,他不过尔尔;论性情,更是优柔寡断。” “入了明姝那丫头的眼也就罢了,竟还能入你的眼?” “让你不惜在朝堂之上为他铺路。”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明指他结党。 靖王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尴尬。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含糊道: “父皇说笑了,儿臣与那苏世子……不过是几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 他总不能坦言,自己当初结交苏予白,看中的根本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未婚妻吧? 陛下见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也懒得再追问。 “罢了。” 陛下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 “恒王此次回京,朕打算让他多留些时日,去刑部历练历练,你也帮衬着些。你以为如何?” 靖王一听,心头寒意顿生。 恒王赵祈,是贤妃所出的五皇子,与他一般皆是手握重兵之人。 三年前,父皇龙体抱恙,这才急召他回京摄政,将朝政大权尽数交托。 如今父皇圣体安康,这第一件事,便是召回了这位虎视眈眈的五弟。 让他入主刑部,明为历练,实为分权。 也是在看看他们兄弟二人,谁才更配坐在那张龙椅上。 靖王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只恭声道: “五弟聪慧,去刑部历练一番,于国于己都是好事。” “父皇决断英明。” 见他如此识大体,陛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可下一秒,他却眸光倏地一厉,盯着靖王: “既然如此,那你也该把朕的定安侯给放了吧?!”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关了这么些时日,朕念你事出有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陛下的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你还打算让朕这眼睛,一直闭着不成?” 在陛下锐利的眸光注视下,靖王单膝跪在了地上: “儿臣绝非有意要私扣朝廷命官。” “实在是淮西道的案子有人蓄意构陷,所有的脏水都冲着儿臣泼来。” “定安侯……他性情耿直,并无多少城府。” “对方稍设圈套,他一头便撞了进去。” “若非儿臣当机立断,将他暂时请回府中护着。” “此刻弹劾儿臣贪污受贿、意图不轨的奏折,恐怕早就堆满了父皇的御案了!” “呵,”陛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你以为,现在弹劾你的就少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终是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起来吧。” “兄弟之间,你们互相都是对方的磨刀石,小打小闹,朕不管。” “但凡事有个度,各退一步。” “明日,就把定安侯给朕放了。” “此次恒王回京,朔关不可无人镇守。” “朕看,就让定安侯去吧。” 将定安侯调往朔关? 靖王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 他废了林家,本意是推波助澜,既为沈知糯出气,也借机推苏予白上位之机,搞砸二人的婚约。 却万万没料到,这一连串的算计,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一调令一下,定安侯便要远赴朔关,山高水远,归期未卜。 他总得看着女儿出嫁,才能走得安心。 可圣命难违,他若再多言一句,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是,儿臣遵旨。”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七公主又双叒下药 是夜,月上中天。 沈知糯对着满桌精致菜肴,却是食不知味,只用了几筷便搁下了。 只要一想到苏予白很有可能就要回来,胸口就像是堵了块石头,气闷得紧。 “连翘,扶我出去走走。” “小姐,您伤还没好利索呢,大夫说要静养。”连翘不赞成地蹙着眉。 “就是躺久了骨头都僵了,才要动一动。” 沈知糯不由分说地起了身,“就去后花园里转转,不走远。” 连翘拗不过她,只得取了件披风替她仔细系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出了院子。 夜凉如水,睿王府的后花园里静谧无人,只有虫鸣声声,和风拂过花木的沙沙声。 沈知糯慢慢地走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苏予白的事。 也不知派出去的人,能不能顺利将他拦下。 正出神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游廊尽头,一抹窈窕的身影在灯笼的微光下,一闪而过。 那身影穿着一身娇俏的粉色宫装,瞧着有些眼熟。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引着那身影的人,竟是睿王妃身边最得力的刘姑姑。 而她们去的方向,是睿王妃所住的荣华堂。 沈知糯脚步一顿,眯起眼仔细瞧去。 月色下,那张娇艳明媚、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不是七公主赵明姝,又是谁?! 沈知糯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个问号。 ??? 七公主? 深更半夜,她不待在宫里,跑到睿王府来做什么? 而且还是来了睿王妃的院子? 沈知糯心中警铃大作,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睿王妃,赵明姝。 这两人大晚上的凑到一起,能干什么好事? 一个急着为儿子扫清障碍,一个急着嫁入王府当世子妃。 这两人凑在一起,简直是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无非就是密谋着怎么把她这个未婚妻给踹了,好给赵明姝腾地方! 沈知糯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她倒不是怕这婚事黄了,她巴不得赶紧黄了。 可问题是,不能是现在! 更不能是以被算计的方式! 自由采撷美男的快乐生活,绝不能就这么被断送了! 沈知糯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连翘急促地吩咐道: “连翘,快!别声张,你立刻去一趟石头的院子!” 连翘一愣:“小姐,找二公子做什么?” “让他看住自己的未婚妻,别让她在别人家里惹是生非!” 赵明姝是他的未婚妻,该让他去处理这烂摊子! 连翘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离去的身影,这才意识到那是七公主。 她瞬间秒懂七公主的来意,重重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绝不让她们得逞!” ———————— 与此同时,一辆青绸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睿王府的大门外。 车内,谢疏白正在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几日靖王和宋砚舟日日缠着他议事,朝堂新政推行亦是阻力重重,便是铁打的人也乏了。 恰好轮到了他扮演苏予白。 他便借故要去大慈恩寺上香,实则是想寻个清静地,好好理一理近来纷乱的思绪。 他屏退了随从,只命砚墨去大慈恩寺那边做个幌子,自己则换了便车,径直来了睿王府。 谁知,刚踏入府门,厚重的大门便在身后轰然关闭。 谢疏白只觉后颈一麻,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跟车的丁柱脑中嗡的一声。 眼睁睁看着他软倒下去,还没来得及拔刀,几名侍卫便已将谢疏白架起。 “贼人敢尔!” 丁柱又惊又怒,佩刀出鞘,寒光映照着他赤红的双眼。 在睿王府绑架世子,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然而,对方阵仗极大,数十人将丁柱团团围住,却并不急于厮杀,只封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睿王府侍卫的服饰。 一名身着锦缎、气度沉稳的大丫鬟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是睿王妃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翠竹。 翠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慢条斯理地开口: “王妃多日未见世子,心中甚是思念,特意命奴婢在此候着,想请世子过去一同用顿晚膳,叙一叙母子之情。” 王妃? 丁柱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妙。 既然是王妃的人,哪怕是强请,他也断不能在府门前拔刀相向。 他只能攥着刀柄,眼睁睁看着谢疏白被那群侍卫架着,消失在幽深的府道尽头。 丁柱不敢妄动,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他本以为翠竹会把人带去睿王妃居住的荣华堂正厅。 谁知,她们竟在荣华堂的院内一个拐弯,径直走向了西边一处僻静的厢房。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谢疏白被抬了进去。 丁柱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不是王妃要见世子吗? 怎的不请去正堂叙话,反倒送进了西厢房? 正疑惑间,就见翠竹客客气气地对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吩咐了几句,转身便带着大部分人退了出去。 而正厅那边,厅门大敞,能清晰地看见睿王妃端坐在主位上,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这诡异的场景,让丁柱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正想上前询问,却瞥见西厢房里,走出来一个俏丽的丫鬟。 那丫鬟出来后反手便在门上挂了把铜锁,还警惕地朝他这边冷冷扫了一眼。 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丁柱瞳孔骤缩—— 那哪是寻常丫鬟? 分明是七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秋雁! 秋雁在此,那西厢房里的…… 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王妃这是和七公主联手,要在这里对世子行不轨之事! 他再不敢有片刻停留,甚至不敢回头,转身便朝着松竹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事必须立刻通知沈姑娘! 整个睿王府,眼下能救谢大人的,恐怕只有沈姑娘了! 西厢房内。 烛火摇曳,光影昏黄。 七公主赵明姝一双痴迷的眼,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床上俊美温柔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指尖依旧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从中倒出一粒殷红如血的药丸,七公主俯下身,屏住呼吸,将药丸抵在谢疏白的唇间。 或许是药力催发,又或许是她指尖的微颤,那粒药丸并未滚落,反而顺着他微张的唇缝滑入了温热口腔之中。 七公主不敢怠慢,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咽下了那枚烈性的药丸。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男人原本白皙的肌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病态的潮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公子问,您可要去捉奸? 床上原本气息平稳的男人,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俊美绝伦的脸上,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光洁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薄汗,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一股陌生的燥热自丹田深处猛地窜起,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叫嚣着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唔……” 谢疏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闷哼。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在无意识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中,此刻染上了一层迷离的猩红。 焦距涣散,却依然残留着几分本能的清冷。 他动了动僵硬的指节,发现浑身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 而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娇俏身影,正含羞带怯,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予白哥哥,你醒了?” 赵明姝的声音娇媚入骨,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双瞬间由迷离转为冰寒刺骨的眼眸。 仅仅只是一瞥,就让赵明姝心头猛地一跳,那股娇媚的劲儿瞬间散了大半。 “七公主?!” 谢疏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和彻骨的寒意。 被人算计到这个地步,他心中翻涌的不是慌乱,而是滔天的怒火和极致的恶心。 赵明姝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刺得一僵。 但旋即又强撑着歪头一笑,努力维持着天真的模样: “多日不见,世子风采依旧。” “世子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宫?” 谢疏白懒得理会她的惺惺作态。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挣扎着坐起身。 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门窗紧闭,严丝合缝,显然是从外面上锁,又被特意加固过,从里面根本无从开启。 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设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脑海中混乱的画面。 可那股甜腻的异香混着体内灼人的热浪,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二十余载清冷自持,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正在背叛意志,那股陌生的在疯狂叫嚣着的欲望,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控。 谢疏白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板上。 脚底传来的凉意稍稍压下了几分身体的躁动,他踉跄着起身,不顾赵明姝在场,径直朝着紧闭的房门走去。 “予白哥哥要去哪儿?” 赵明姝并未阻拦,只是好整以暇地倚在床沿,一双美目痴迷地描摹着他因药力而泛着薄红、却依旧冷峻的侧脸。 她勾了勾唇,语气笃定:“你走不掉的。” 谢疏白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猩红的眸子幽深如渊,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赵明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喂你的,乃天下至烈之药。” “一炷香之内若不寻人纾解,药力便会逆行攻心,届时……” 她顿了顿,欣赏着谢疏白愈发冷沉的脸色,慢条斯理补充上后果: “届时神仙难救,只会七窍流血而亡。” 说着,赵明姝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是近乎疯狂的迷恋。 “予白哥哥,你之前也是喜欢本宫的不是吗?” “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 “是死,还是当本宫的驸马?” 她伸出微颤的手,想要抚上他染着薄红的脸颊。 “只要你从了本宫,父皇和母后也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届时,你就是本宫的驸马、未来的睿王,予白哥哥,这难道不就是你之前想……” “滚!” 谢疏白眸底寒芒骤盛,猛地侧首避开了她的触碰。 指尖擦着他耳畔的发丝掠过,只抓到了一缕空气。 赵明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那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如同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了一记。 她强忍着羞辱,将手收回袖中。 “苏予白!” 赵明姝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哪还有半分娇媚?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本宫面前装什么清高?!” 她气急败坏地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回床沿。 “好好好!” “本宫倒要看看你的骨头能有多硬!” “一炷香的时间本宫还等得起,看你能撑到几时!” “等你药性难耐,求着本宫的时候,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明姝好整以暇地坐着,一双眼贪婪地,一寸寸描摹着谢疏白的面容。 高挺的鼻梁,菲薄的唇,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不同于往日的温润如玉,今日的他,俊美中带着一丝冷冽,反而更加迷人了。 很快,他会对自己热情如火。 会抱着自己,求着自己……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赵明姝就觉得浑身燥热。 —————— 与此同时,松竹院。 水汽氤氲,熏香暖融。 沈知糯正浸在撒满花瓣的浴桶里,温热的水流漫过她纤细的锁骨,只露出一截如玉般的脖颈和湿漉漉的乌发。 “小姐,您这头发长得可真好,又黑又亮。” 连翘正坐在矮凳上,拿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泡得松软的发尾,嘴里絮絮叨叨,“奴婢昨儿个又新学了个发髻样式,等哪天您……” 正说着,门口突然炸开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 丁柱边拍着门边急急喊道:“沈姑娘!沈姑娘!大事不好了!” 沈知糯和连翘皆是一惊,丁柱向来沉稳,何曾见过他这般失态? 连翘放下布巾,疾步走出内室:“出什么事了?” “世……世子……”丁柱扒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世子被王妃的人带走了!” “就在府门口,直接把人打晕了带走的!” “小的看见……看见七公主的人也在!” “她们把世子爷带去了荣华堂西厢房里里,还把门给锁了!” “怕是……怕是不妙啊!” 沈知糯心头一跳,也顾不得湿漉漉的发,当即让连翘伺候更衣。 刚胡乱套上衣裙,另一道身影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是苏无妄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比丁柱镇定些,但脸色同样难看。 他一进来便拱手道: “沈姑娘,我家公子让小的来传话。” “说七公主给世子爷下了药,此刻动静不对,怕是快要成事了。” “公子问,您可要去捉奸?” 第一百七十章 竟然能把清冷禁欲的谢首辅给 ??? 沈知糯的脑门上缓缓冒出三个大大的问号,连带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她懵了。 彻彻底底地懵了。 虽然知道七公主和睿王妃凑一起准没好事,但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次她们的目标还是她。 无非是故技重施,再把她和苏无妄往一块儿凑,来个捉奸在床,彻底搅黄她和苏予白的婚事 毕竟上次她们就是这么干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 这一次,她们的目标竟然是苏予白? 还是让七公主亲自来睿王府,跟他生米煮成熟饭?! 啊? 沈知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不明白。 睿王妃的心思倒不难猜,无非想要儿子跟七公主绑死。 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七公主就跑不掉了,必须得乖乖嫁进睿王府。 这样一来,贵妃一脉全力扶持,苏予白的前程自然风光无限。 可赵明姝是怎么回事? 沈知糯实在想不通,堂堂一国公主,怎么就这么乐忠于给男人下药呢? 嫁个人而已,何至于一次又一次地赌上自己的清白和名声? 一次两次不够,这都第三次了! 赵明姝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过? “小姐,现在怎么办啊?”连翘也急了,“谢大人他……” 沈知糯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还能怎么办?去救人!” 虽然她心里巴不得看谢疏白那清冷禁欲的壳子被敲碎,但绝不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更不能被赵明姝得逞! 急急忙忙地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裙,沈知糯连发髻都来不及挽,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便提着裙摆,直奔荣华堂而去。 然而,她刚心急火燎地冲出松竹院的院门,还未踏上通往主路的小径,迎面便“砰”的一声,撞入了一个滚烫如烙铁的怀抱。 “唔!” 沈知糯被撞得闷哼一声,只觉得鼻尖瞬间被一股浓烈又奇异的甜香包裹。 那是雪松香混着某种甜腻香气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更要紧的是那温度高得吓人,仿佛撞上了一个移动的火炉。 来人身形高大,被她这么一撞,本就虚浮的步子更是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沈知糯被撞得眼冒金星,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赤红着的眸子。 谢疏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西厢房吗? 此刻的谢疏白,已然是强弩之末。 他衣衫凌乱,领口被自己扯开了大片,露出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锁骨。 戴着人皮面具的脸上,汗水混着不知名的液体,顺着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平日里清冷如雪的眸子,此刻像是烧红的炭。 涣散的瞳孔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和最后一丝挣扎的理智。 在看清面前的人是沈知糯的瞬间,谢疏白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一把将她推开。 力道之大,让沈知糯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幸好被身后的连翘及时扶住。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跌跌撞撞地绕过她,径直朝着书房冲去。 沙哑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嘶吼在夜色中响起: “备冰水!” “快!” 看着他几乎是逃命般冲进书房,然后“砰”的一声甩上房门的背影,沈知糯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兴奋,瞬间冲上了她的天灵盖。 哦豁! 七公主她们还挺有手段! 清冷禁欲的谢首辅,竟然真的中药了? 瞧这样子,这药的威力还不小? 连翘比沈知糯还要兴奋,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她激动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小姐!可要奴婢现在就去把他给提溜出来,丢到后院的荷花池里去?” 她还记着当初谢大人把自家小姐毫不留情丢进湖里的仇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叫天道好轮回! 沈知糯闻言噗嗤一笑,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 “傻丫头,报仇哪有你家小姐的幸福来得重要?” “这可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好机会。” 连翘捂着额头,看着自家小姐眼底那抹狡黠的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就在主仆二人嘀咕的时候,丁柱已经带着两个小厮,吭哧吭哧地抬着两大桶冒着白气的冰块回来了,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紧接着,书房内传来谢疏白压抑痛苦的声音: “都出去!”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丁柱带人将冰倒进浴桶后,不敢多留,慌忙躬身退了出来。 看着这一幕,沈知糯眸光一闪,压低声音道: “连翘,把院里的人都清干净。” “你守在门口,就算是王妃亲临,也得给我拦住了。” 走到书房的门口,沈知糯停下脚步,理了理微乱的衣裙,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担忧,焦急,心疼。 嗯,完美。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冷气扑面而来,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浓烈又奇异的甜香。 屏风后传来压抑而粗重的喘息。 伴随着的,是急促搅动水波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沈知糯放轻了脚步,绕过屏风。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跳都漏了半拍。 只见浴桶里堆满了大块的冰块,冰水满溢,几乎要没过桶沿。 而那个清冷如高山之雪的男人,此刻正闭着眼,靠在浴桶边缘。 他身上的月白色中衣早已湿透,紧紧贴着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肩膀,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湿发贴在泛着不正常潮红的俊脸上。 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一颗颗滚落,砸进冰冷的桶中,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紧咬着下唇,额唇色已失了血色,额角青筋暴起。 浴桶中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正用尽全身力气,在与体内那股焚身的烈火做着搏斗。 沈知糯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阵狂跳。 赵明姝这次的药也太给力了!竟然能把清冷禁欲的谢首辅给逼成了这样! 这般天赐良机,若是放过,她岂不是傻子?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精光。 随即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怜惜模样,缓步凑近—— 第一百七十一章 加更加更加更一章! 浴桶里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一道缝。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杀意与混沌的欲望,在看清是沈知糯的瞬间,那狂暴的暗流中,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 他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出去!” 沈知糯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逼近,双手撑在桶沿,将那张写满痛苦与挣扎的俊颜,牢牢困在自己与浴桶之间。 一滴冰水溅在她滚烫的指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世子……” 她开口,嗓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心疼与无措。 “您怎么将自己泡在这冰水里?这般寒凉,会伤了身子的。” “出去!”谢疏白再度低吼,试图抬手推开她,可那手臂却如灌了铅般沉重。 “我不走。” 沈知糯固执地摇了摇头,发丝随之晃动,几缕湿漉漉的乌黑鬓角垂落,轻轻扫过他湿透的锁骨与胸膛,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清甜馨香,混杂着浴桶中升腾起的冰冷寒气,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地将他给笼罩其中。 “世子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离开?” 沈知糯一边说着,一边再度微微俯身。 那张仙姿玉貌的小脸瞬间凑到了谢疏白的面前,呼吸可闻。 她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是病了?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谢疏白死死盯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眸子,清澈的眼底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猛地闭上双眼,下颌线绷紧如刀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额角青筋暴起,似在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折磨。 “……我让你……走!”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严厉,足够冰冷。 可听在沈知糯耳中,却只剩下色厉内荏的虚弱和一丝哀求。 哦? 求她走? 晚了。 沈知糯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面上却依旧是无辜又焦急的神色。 看着他那双逐渐失去焦距、被欲望吞噬的眼眸,她不再犹豫,微微倾身。 在谢疏白瞳孔骤缩、写满错愕的注视下,吻上了他那双因极致隐忍而显得苍白失血的薄唇。 柔软,滚烫。 触感如同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谢疏白的眸光剧烈一颤。 像是被九天惊雷迎头劈中,整个身体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下意识地抽出冰水里的右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脑海中警钟长鸣—— 推开她! 立刻!马上! 这个女人疯了! 然而,身体的反应却彻底背叛了他的意志。 那只本该用尽全力将她推开的掌,在触碰到她纤细肩头单薄衣料的一刹那,力道竟鬼使神差地化作了贪婪的掌控。 他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指尖收紧,将她的身子用力地往自己怀里压了压。 沈知糯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战栗,心中那股狂喜愈发汹涌。 她大胆地伸出双臂,主动搂上了他湿滑的脖颈。 撬开他固守的唇齿,带着清甜的诱惑,长驱直入。 “唔……” 这一吻,如同投入烈火的干柴,瞬间点燃了谢疏白体内所有被压抑的、疯狂叫嚣着的欲望。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原本靠在桶沿的头微微抬起,主动迎合着加深了这个吻。 他吮吸着她的甘甜,舌尖渴望肆意纠缠。 呼吸粗重而滚烫,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那双猩红的眼眸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翻涌的欲色。 冰水随着他激烈的动作哗啦作响,溅湿了她的衣裙,却丝毫浇不灭那燎原的火焰。 谢疏白按在她肩上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带着滚烫的温度,猛地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 随即,手臂猛然一个用力! “呀!” 沈知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桶边抱起。 下一秒,便“扑通”一声,跌入了一个冰火交加的怀抱。 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裙,激得她一个哆嗦。 可抱着她的那具身躯,却烫得像一团火。 她被他整个抱进了浴桶,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坐在了他的怀中。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形势已然逆转。 谢疏白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冰冷的桶壁上,汹涌的的吻如狂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他根本不会亲吻。 二十余年刻在骨子里的清规戒律,让他在这方面生涩得像个初识情滋味的孩童。 他没有章法,没有技巧。 只会循着最原始的本能,疯狂地啃咬、掠夺。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才能缓解那焚心蚀骨的燥热。 “唔……世……世子……” 沈知糯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在他疯狂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嗔怪着。 谢疏白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像一头被困在笼中许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沈知糯感觉到,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光滑的桶沿。 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风骤雨般的吻终于停了下来。 谢疏白埋首在她的颈窝,粗重地喘息着,滚烫的额头抵着她冰凉的肌肤。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滚烫的呼吸声,和水波晃动的声响。 沈知糯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是一种濒临爆发却又被强行遏制住的痛苦。 她知道,他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谢疏白那只一直死死扣着桶沿的手,终于松开了。 力道卸去得突然,仿佛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理智的支撑。 在短暂的停顿后,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冰冷的水下,缓缓移动。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后,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沈知糯浸泡在冰水中的右手。 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那力道,起初是试探。 随即变得不容置疑,却又不像是纯粹的强迫。 那是一种无声的、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谢疏白牵引着她的手,带着她,在冰水之下缓缓下移。 最终,将她柔软的掌心,抵在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融在骨血里的君子戒律 灼热难耐之上。 沈知糯浑身一僵,掌心随着她的心狠狠一跳。 太突然了,她几乎是本能地缩手,想要撤回。 她抬眼,撞进谢疏白猩红的眸子里。 那里面翻涌着濒临崩溃的黑暗,却在最深处生出一丝近乎脆弱的乞求。 握住她的手,似乎已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此刻见她仓皇缩回,那双眼中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羞耻与懊悔。 谢疏白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抖,像是无法接受自己方才的孟浪。 随即,他松开了她的手,身体向后撤去。 脊背重新抵上冰冷的桶壁。 他闭上眼睛,声音嘶哑破碎:“对不……” “唔!” 那抹失落与羞耻还凝在眉睫之间,谢疏白的后背刚贴上桶壁,怀中却骤然撞入一团温软。 沈知糯非但没有逃离,反而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无须他任何牵引,她指尖微微蜷起,主动握于掌心。 冰水激荡,喘息交织。 谢疏白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的低吼,身体猛地一颤,脑海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仿佛在这一刻断裂。 他不再克制,任由那灭顶的浪潮将理智彻底吞没。 额头重重抵在她冰凉的肩窝,在冰火交加之中彻底溃败沉沦。 ………… 就在意乱情迷之际,沈知糯的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试图更进一步。 谢疏白却猛地清醒了几分,那只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够了。” 他喘息未定,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此……便已毁你清誉。” “不可……再行差踏错……” 沈知糯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他竟还能坚守那道底线。 哪怕被药性摧折得近乎破碎,那身融在骨血里的君子戒律却依旧不肯毁了她的清誉。 她果然没有看错他。 一瞬间,沈知糯的心底翻涌起难以自持的敬佩,却又紧随其后,泛起一阵酸涩的心疼。 “你这傻子。” 她将自己的手重新塞回他汗湿的掌心,带着诱哄与坚定: “帮都帮了,又何必半途而废?” 她说着,主动收紧了掌心,仰头吻去他下颌的冷汗,语气轻叹: “这药烈得很,光是如此,你熬不过去的。” 见他眸底挣扎,仍欲抽身退开。 沈知糯心一横,忽地屈膝,借着他怀中的力道,改换了相贴的姿态。 那微凉的肌肤取代了掌心的滚烫。 以一种更为亲密、却又不至于真正破防的方式,严丝合缝地熨帖了上去。 谢疏白浑身剧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望着她清澈而执拗的眼眸,那眼底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 “既然你不愿彻底毁我清誉。” 沈知糯贴在他耳边,轻轻吻上他的耳垂,“那便换个法子帮你……” 话音未落,便觉掌下的身躯猛地绷紧如铁。 谢疏白死死扣着她的腰,似在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分辨这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沉沦。 最终,那根绷紧的弦还是在她无声的纵容下寸寸断裂。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扣着她腰肢的手臂缓缓收紧,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彻底放弃了抵抗。 任由自己在她给予的救赎里,沉溺到底。 ……………… 书房内的水声与喘息,不知持续了多久。 浴桶里的冰块早已化尽,只剩下半桶温吞脏污的水,再也起不到半分压制药性的作用。 再这么下去,他非得被这药性活活耗死不可。 沈知糯衣衫尽湿,浑身酸软,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疲惫的颤音。 她喘息着,强撑着从他怀中坐起,看着满地狼藉,秀眉紧蹙。 书房里没有任何可以休息的地方。 她费力地爬出浴桶,回头看着浴桶里那个已快要失去意识的男人,心头一软,又俯身回去,半扶半抱地将他拖了出来。 他太重了,沈知糯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他高大的身躯架住,一步步艰难地往卧房挪去。 男人身上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到她的肌肤上,烫得惊人。 好不容易将人弄到卧房的床榻上,沈知糯已是香汗淋漓。 她刚想抽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 清冷如玉的脸埋进她的肩窝,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致命的蛊惑。 “糯糯……” 沈知糯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一声,认命地再次伸出手。 早在浴桶中那一遍遍的沉沦里,他脸上用来伪装成苏予白的人皮面具,就因沾了水而脱落了。 之后所有的纠缠,所有的亲密,所有的失控与沉沦,用的都是他自己本来的面目。 他就用着这样一张宛如高山之雪的脸,在她面前流露出痛苦、挣扎、以及被欲望吞噬的脆弱模样。 在她耳边发出压抑的低吼,在她怀中彻底溃败沉沦。 他身上的烈性药霸道无比,沈知糯那般大胆的纾解,终究只是扬汤止沸。 每一次短暂的清明过后,便是更汹涌的欲望,反复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 到最后,谢疏白已是彻底虚脱。 他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痛苦与欢愉中反复拉扯。 俊美的脸庞上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靡丽的潮红。 他痛苦,她也难受。 谢疏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猩红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直直地望着她。 那根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支撑着他最后的清明,也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又煎熬了许久,久到沈知糯以为自己也要跟着融化在那滚烫里。 终于,随着最后一次浪潮狠狠席卷而过,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又释然的喟叹。 谢疏白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下来,彻底昏睡了过去。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随之缓缓松开。 卧房内终于归于一片寂静。 沈知糯瘫软在他身旁,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 她侧过头,看着身侧那张褪去了平日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疏离、此刻满是疲惫与脆弱的睡颜,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第一百七十三章 婚约就此作废 睡梦中的谢疏白,眉眼舒展,长睫鸦羽般安静地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薄唇微张,还残留着方才情动的痕迹。 好看。 真好看。 肌肤光洁如上好的冷玉,却又因药性的余威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沈知糯看得有些痴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这可是谢疏白啊! 那个清冷禁欲,视礼教规矩为天堑的谢疏白! 如今,却这般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的床上! 一想到方才的种种荒唐,沈知糯的心就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今日这番,足以在他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上,凿开一道永不磨灭的裂痕了。 念及此,她眼底漾开一抹笑,俯下身,顷刻间便吻上了他的唇。 谢疏白的唇触之柔软,带着一丝微凉的润泽。 却又在她细细品尝之下,渗出一股清冽的甜意。 像是雪后初晴的花蕊,又像是陈年的佳酿,那是独属于他的甘甜。 沈知糯心尖发颤,一吻尚不满足,又辗转反侧地加深了这个吻。 她终于将初见他时便深埋心底的渴望付诸了行动,怎么亲都亲不够。 直到气息紊乱,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那片柔软。 指尖顺势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流连于那红润的唇瓣上。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丝亵渎神明般的隐秘快感,却又珍重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餍足过后,沈知糯的目光落在枕下。 她伸手探入,从枕下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那是方才在浴桶中脱落时,便被她不动声色藏起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面具抚平,对着烛光,轻柔地为他重新戴上。 清冷绝尘的真容被再次掩去,变回了那张熟悉的属于苏予白的脸。 做完这一切,沈知糯才像是完成了某种隐秘的仪式,心满意足地重新窝进他怀里。 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她正欲扯过被子遮住两人。 忽地,门外炸开一声怒吼—— “你这个毒妇!” “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了!” “今天不打死你,老子的沈就倒过来写!” “砰!” 紧接着是拳脚到肉的闷响,夹杂着侍卫惊慌的护驾声:“保护王爷王妃!” 院外骤然喧哗四起,刀剑出鞘的铮鸣与人影攒动的嘈杂瞬间将这片安宁踏得粉碎。 —————— 翌日,天光大亮。 谢疏白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给疼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纱帐,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的女子香。 昨夜那些荒唐混乱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一幕幕撞入脑海。 冰冷的池水、滚烫的身躯、她柔软的唇,她无措又大胆的回应,以及自己在她怀中彻底失控的丑态…… 轰的一声,谢疏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随即又化为一片煞白。 羞耻,懊恼,悔恨……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竟会做出如此……如此孟浪出格之事! 谢疏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 身侧的床褥早已冰冷,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痕迹,证明着昨夜的荒唐。 她人呢? 是厌恶他昨夜的失控,愤然离去了吗? 谢疏白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知糯。 就这么磨蹭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他才整理好情绪,僵硬地起身穿衣。 推开卧房的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平日里往来的丫鬟小厮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丁柱一人守在院门口。 见到他出来,丁柱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谢公子。” 这一声称呼格外清晰,谢疏白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丁柱竟半点不避讳“谢公子”这个称呼,想来这院中已无人,自是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他抬眸,喉间干涩,嗓音透着纵欲后的低哑: “……怎么回事?” 眸光扫过空寂的四下,又状似随意地问道,“沈姑娘呢?” 丁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迟疑一瞬,低声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公子,昨夜出大事了。” “靖王殿下不知何故将定安侯给放了。” “侯爷傍晚时分,邀了咱们王爷去仙乐楼用膳。” “膳后,定安侯亲自送王爷回府,说是要拜别王妃,将沈姑娘接回侯府住。” 谢疏白闻言,眉头微蹙。 丁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 “谁知定安侯刚到荣华堂,就撞见了七公主和二公子正在激烈争吵。” “侯爷从二人的口角中,知晓了昨夜七公主对您下药之事。” “待他匆匆赶来松竹院时,您与沈姑娘……已经安歇了。” 丁柱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垂得极低: “侯爷得知,沈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在府中这些时日竟是与世子同住一屋,当即勃然大怒。” “定安侯指着王爷的鼻子破口大骂,斥责睿王府欺人太甚。” “如此作践他的掌上明珠,简直是将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谁知王爷对此竟推说毫不知情,只将责任尽数推到王妃安排不周之上。” “更顺着话头道,沈姑娘早晚是睿王府的世子妃,既已生米煮成熟饭,早日过门圆房,反倒省了诸多礼数。” “定安侯闻言更是怒发冲冠,哪里忍得住,当即便挽起袖子,对着王爷大打出手……” 丁柱偷偷觑了一眼谢疏白铁青的脸色,心惊胆战地补充道: “最后,定安侯连夜带走了沈姑娘,连松竹院里所有伺候的下人也一并都带走了。” “侯爷临走前撂下了狠话,说沈姑娘与世子的婚约就此作废。” “沈家绝不会将女儿嫁进这等龌龊人家。” “他还说……” “他会管好带走的这些下人的嘴,若日后京中传出半句有损沈姑娘清誉的闲话,他便拉着整个睿王府陪葬。” 谢疏白听完,面上并无太大波澜,唯眸底那抹惯常的清冷似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极淡的寒意。 他静立片刻,指节在袖中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复又松开。 “备马。” “去定安侯府——”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她那是良心发现吗?她那是 五月的风裹挟着满院栀子花的甜香,穿过半卷的竹帘,拂在人身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热气。 连翘捧着药膏,指尖发颤地撩开沈知糯的裙摆。 待看到那大腿内侧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淤痕与红肿时,眼圈瞬间就红了。 ““小姐,您这……” 她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缓,嘴里恨恨地骂出了声: “这谢首辅也忒不是东西了!” “亏奴婢以前还夸他端方君子、克己复礼!” “如今瞧着,什么狗屁礼数!” “这哪里是懂分寸的人做出来的事?” “竟把您伤成这样……” 嘶—— 药膏入肤,沈知糯疼得嘶了一声,她倒抽一口凉气,却又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小姐,您还笑得出来!” 连翘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又气又心疼。 “您瞧瞧这腿,都快没一块好地方了!” “这谢首辅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一口一个礼义廉耻,背地里竟也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沈知糯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眉眼弯弯,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愉悦。 “我都这样了,他又能好受到哪里去?” 只要一想起昨夜那般清冷自持的谢疏白,在她怀里失控沉沦的模样。 那惯常紧抿的薄唇溢出破碎的低喘, 猩红着眼将下颌抵在她肩窝, 绷紧的脊线透着濒临崩溃的隐忍, 连释放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沈知糯就觉得这腿上的疼来的值! 太值了! 她甚至觉得,这淤痕都是她光荣的战绩勋章! 思及此,沈知糯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连翘,你去帮我打听打听,七公主昨夜给谢疏白用的是什么药。” “啊?”连翘一脸茫然,“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沈知糯啧啧称奇,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那药效可真霸道,劲大,来得快,我觉得……日后兴许能用得上。” 连翘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 “当然有心思啊!” 沈知糯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结果牵动了身上的酸痛,又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 她哼哼唧唧,脸上却全是笑意:“我的心情好得很!” “你是没瞧见,昨夜谢首辅那个模样……” 她眯起眼,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唇角,回味着昨夜: “清冷的神明跌落凡尘,染上七情六欲,在你面前脆弱不像话……” “你哄着他,一声声叫你的名字……” “啧,那滋味,可太销魂了!” “喜欢!想再看!爱看!” 连翘:“……” 她默默低头将药膏仔细收好,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防止小姐嘴里再蹦出来什么虎狼之词。 待沈知糯换上一身宽松的藕荷色襦裙,正欲起身去前院拜见自家老爹。 却见定安侯沉着一张锅底脸,大步流星地踏进了她的缀锦院。 身后还跟着眼圈通红的沈昭华。 “糯糯!” 沈昭华一见到她,原本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沈知糯,埋在她肩头便开始嗷嗷大哭。 “是我对不住你!” “要是早知道你在睿王府受的是这般折辱,我就不该跑到城郊庄子去躲清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着自己的心口,悔不当初。 “我就该留在府里!我就该跟你争这门破婚事!” 定安侯在一旁听着,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那眼神扫过沈昭华:“你?” “跟阿蛮争婚约?” “你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心里没点数吗?”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昭华的哭声戛然而止,抱着沈知糯的手臂一僵,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沈知糯感觉到怀中人儿的颤抖,秀眉倏然蹙起。 她轻轻拍抚着沈昭华颤抖的脊背,抬眸迎向定安侯,语气里带了明显的不赞同: “爹,您怎么能这么说?” “昭华就算不是您亲生的,可这十几年,也是您当亲女儿一样疼到大的。” “您这么说,太伤她的心了。” “呵。”定安侯闻言,竟是气笑了。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重重落座在黄花梨圈椅上,椅子腿与青砖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好一个护短的。” “啥也不知道就在这拉偏架。” “老子是你亲爹,还是她是你爹?” 这话里有话,沈知糯心头一跳。 再看看沈昭华那副目光躲闪的模样,立刻就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这父女俩之间,绝对有事儿。 “你们……”她试探着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昭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只一味将脸埋得更低,不敢看她。 “瞒你?” 定安侯冷笑一声,那双阅尽千帆的锐利眸子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了恨不得缩在沈知糯怀中的沈昭华一眼,叹息一声。 “阿蛮,你与予白的婚事,是自幼就定下的。” “在你被找回侯府之前,这十来年,昭华与予白也算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你知道为什么,你一回来,她就二话不说,就把这门人人艳羡的婚事还给你了吗?” 沈知糯一怔,下意识接话:“……不是因为昭华觉得,她占了我的身份,心中有愧。” “便不该再占我的姻缘,所以要将一切都物归原主吗?” 那是她刚回家的时候,沈昭华哭得肝肠寸断,跪在爹娘面前,说自己不过是只鸠占鹊巢的假凤凰,愿意将属于她的一切都完璧归赵。 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把爹娘糊弄得心软得一塌糊涂,连沈知糯看着,都忍不住多疼了她几分。 那时许家村的养父母已亡故,沈知糯还特意陪她回了一趟村子,住了几日才把她带回侯府。 爹娘心善,干脆收了她做义女,照样留在府里当二小姐养着。 那两年,爹娘疼爱,兄长呵护,姐妹并肩,侯府里一家五口热热闹闹,回京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恣意安稳的。 直到两年前沈昭华突然病重被送去京郊别院,原来其中竟还有隐情吗? “物归原主?呵!” 定安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满是讥诮。 “她那是良心发现吗?她那是没办法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她那是因为肚子里已经揣了一个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睿王府的人与狗不得入内 “??!!!!” 沈知糯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紧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肚、肚子里……揣了一个?! 谁? 沈昭华吗? 天啦撸! 她一直觉得自己够野的了,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知书达理、弱柳扶风模样的病美人妹妹,玩的比她还大?! 看着沈知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定安侯长叹一口气,将这陈年烂谷子的事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 原来,在五年前的某个深夜,有个身受重伤、浑身是血的男人闯进了沈昭华的闺房。 沈昭华虽惊恐万分,却也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将人藏在自己的内室,为他上药包扎,瞒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那男人伤好后便悄然离去,却自此与沈昭华暗中往来。 一来二去,竟是生出了情意。 四年前的宫宴上,那男人遭人算计,中了极烈的催情药。 是沈昭华豁出清白去救了他。 事后,两人谁也没声张。 沈昭华心里害怕,又怕事情败露,刚好那时沈知糯被认回了府。 她便顺水推舟,把一切都完璧归赵,又故意在宴席上针对沈知糯,闹得满城风雨,坐实了真假千金不和,此后躲在府中不愿出门。 那两年,她背着侯府跟那男人私会,直到两年前查出了身孕。 她不敢声张,只将真相告诉定安侯夫妇。 那时她借口身子不适,要去城郊别院静养,实际上是想偷偷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抚养。 谁承想,那男人竟找上了侯府,要带她走。 沈昭华怕连累侯府,更怕毁了那男人的前程,便说了好些狠话,逼他死心。 沈知糯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又一个惊天大瓜砸得她头晕目眩。 “那……那孩子呢?”她颤着声问。 “没了。”定安侯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等到了别院,她终日以泪洗面,悲伤难抑,动了胎气……孩子,就那么没了。” 沈知糯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看向一旁早已哭成泪人的沈昭华,心中五味杂陈。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温婉柔弱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一段痛彻心扉的过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爹,那个男人……是谁?” 能参加宫宴,还能在宫宴上被设计下药,身份必然不俗。 定安侯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恒王,赵祈。”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知糯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刹那间,无数纷乱的线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串联起来,所有想不通的关窍,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想起来了,两三年前正是靖王大破北疆、凯旋归京的风光时节。 彼时,在京中风头无两、圣眷正浓的恒王,却突然连上三道折子,自请离京前往朔关监军。 当时满朝文武都惊掉了下巴。 谁也想不通这位素有贤名的皇子,为何要放弃京中经营多年的大好局面,自请去那边陲之地。 这不就是将储君之位拱手相让吗? 如今看来,恒王做这一切原来全是因为昭华。 沈知糯后背倏然窜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想起大哥无故卷入贪污大案、爹被靖王软禁府中,又忆起爹曾让她转交给昭华的那枚玉佩…… 好一场皇子争斗的大戏,她的父兄根本就是恒王与靖王储位之争的棋子! 大哥那桩冤案,定是恒王在背后谋划。 他想借题发挥,构陷靖王结党营私,顺便卖定安侯府一个人情,以此笼络昭华。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靖王行事如此霸道,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她爹给扣了。 恒王投鼠忌器,因为顾及着昭华,他不敢真的对父兄下死手。 至于别院那日的刺杀,想必是恒王误以为靖王要对爹下毒手,这才狗急跳墙。 而靖王扣下了爹,看似鲁莽,实则是一招妙棋,直接掐住了恒王的七寸。 沈昭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用帕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糯糯,你别担心,我已经去见过他了。” “大哥不日就会被放出来,绝不会有事的。” 一旁的定安侯重重叹了口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恒王已经从陛下手中求来了赐婚的圣旨,不日便立昭华为恒王正妃。” “我本想着,这次去朔关前,能亲眼看着你们姐妹俩出嫁,我也好安心地走。” “谁曾想……” 一想到睿王府那档子烂事,定安侯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 “他娘的睿王府!” “苏予白那个小兔崽子!还有那个老虔婆睿王妃!” 定安侯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英雄一世,怎么就跟这么一家子不讲究的玩意儿结了亲?” “这事儿没完!” “老子明天就去把睿王府的大门给拆了!” “把退婚二字刻在他们家门板上!” 他正骂得起劲,门房管事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通报:“侯、侯爷!睿王世子在府外求见!” “……” 空气瞬间凝固。 定安侯的骂声戛然而止,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还有脸来?!” 他怒吼道:“给老子打出去!乱棍打出去!” “告诉他,我定安侯府的大门,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一步!” 吼完,他还不解气,指着管事又道:“去!立刻!马上去门口挂个牌子!” “就写‘睿王府任何人,与狗不得入内’!” 这话一出,沈昭华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了出来。 她红着眼眶软软道:“爹,狗狗那么可爱,为什么要拦着狗狗呀……” 定安侯一怔,吹胡子瞪眼地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家女儿说得在理。 他大手一挥,改口道:“那就改成‘睿王府的人与狗不得入内’!” 这句骂得就更毒了。 沈知糯本来还沉浸在各种惊天大瓜里,闻言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她爹虽然莽,但护短的时候,是真解气!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还未及完全绽放,便瞬间僵在了嘴角。 因为门房管事又一次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惊恐。 “侯、侯、侯爷!” “谢……谢首辅……在府外,求见!”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直球选手 “哐当——” 定安侯手一抖,刚端起来的茶盏直接摔地上,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谢疏白? 那个在金銮殿上冷着脸往那一站,一张嘴便能把人驳得哑口无言、恨不得原地告老还乡的内阁首辅? 定安侯一听到这个名字,腿肚子都下意识地抽了抽。 他在朝堂上也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敢跟陛下拍桌子,敢骂大将军是龟孙子。 可唯独撞上谢疏白,那是真的打心眼儿里发怵。 没办法,这姓谢的小子太他娘的能说了! 他一介武夫,最烦的就是跟文臣掰扯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 偏偏谢疏白身为百官之首,最擅长的就是把你那点错处,从圣贤书里翻出八百条规矩,把你钉死在理亏的十字架上,连还嘴的机会都不给。 这些年,他因为行事莽撞,在金銮殿不知道被谢疏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过、骂过、怼过多少次。 最气人的是,每一次,还都是他理亏! 久而久之,他见了谢疏白都恨不得绕道走,生怕又被他抓到什么错处。 听到谢疏白亲自登门,定安侯的声音都劈叉了:“见、见我的?” 门房管事小心翼翼地看了沈知糯一眼,小声道:“回侯爷,谢首辅说,是特来拜访大小姐的。” “哦!找阿蛮啊!” 定安侯一听,那脸色瞬间由阴转晴,长舒一口气。 他麻利地拍了拍屁股,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摆手: “既然是找阿蛮的,那就跟老子没关系了。” “哎哟,忙了一上午,困了困了,老子回去补个觉!” “要是有人要见我,就说我还没起啊!”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谢疏白临时改主意找他算昨晚大闹睿王府的帐。 沈知糯:“……” 爹,您这撇清关系的速度是不是有点过于熟练了? “糯糯,你别怕。” 沈昭华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 “谢首辅与苏世子素有交情,这回八成是睿王府搬来的救兵,来做说客的。” 她顿了顿,凑到沈知糯耳边,贼兮兮地出主意: “你记住,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你占理。” “他若拿那些什么三从四德、妇容妇德的繁文缛节来压你,你千万别跟他掰扯。” “你就哭。” 沈昭华信誓旦旦,“你就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珠子使劲往下掉,哭得越惨越好。” “我跟你说,像谢首辅那样的正人君子,最受不了女人这一套了。” “他一看你哭,保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己就走了!” 沈知糯:“……” 哭? 这招对付宋砚舟那样的纯情小将军,或是苏无妄那般直来直去的愣头青,兴许管用。 可谢疏白? 沈知糯几乎能想象出,自己若真敢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他那张清冷禁欲的脸上,只会浮现出两个字—— “聒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理了理裙摆,朝着前院花厅走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谢疏白今日来此唱的是哪一出。 花厅内,下人已被尽数遣退,连廊庑下都空无一人,唯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 沈知糯一脚踏入厅内,便看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谢疏白一袭月白常服,身姿如竹,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地凝视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榴花。 那火红的花朵,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映得他周身那股子清冷之气都仿佛被染上了一丝暖意。 他姿态看似放松,可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无波,却又像是能洞悉一切。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见她来了,谢疏白直接抬步走到花厅中央的紫檀木圆桌旁。 抬起手,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是苏予白的面具。 沈知糯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来时路上,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准备了七八套应对的说辞,甚至连表情和眼泪都酝酿好了角度。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疏白连演都不带演的,竟会直接拿出人皮面具! 直接,坦荡,不留任何余地。 “昨夜面具脱落时,我神志尚有片刻清醒。” 谢疏白的声音是一贯的清越冷冽,像玉石相击,字字敲在沈知糯的心上。 “今晨醒来,见它被人重新贴好,我便确定,你什么都知道。” 轰—— 沈知糯只觉得脑子里翁的一声炸开,而后变得一片空白。 确定? 难不成……他之前就有所怀疑? 他知道她在装傻,知道她早就看破了替身的把戏,甚至知道昨夜她是在清醒状态下主动把他给……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沈知糯的手脚瞬间冰凉。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见她脸色煞白,一言不发,谢疏白黑沉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无从捕捉。 他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假扮苏予白,是我欠妥。” “我们三人轮番骗你,更是荒唐,欠了考量,辱了你的名节。” 他微微颔首,那双惯常平淡无波的眼眸,此刻沉沉地锁着她,敛去了所有锋芒与她平视。 话音落下,谢疏白也没含糊,腰板一直,竟直接对着沈知糯弯下腰去,结结实实行了个长揖礼。 “这一点,我代他们,先向你赔罪。” 月白常服随着动作垂落下来,勾勒出清瘦挺拔的线条,花厅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拂过。 沈知糯彻底懵了。 好家伙,当朝首辅,搁这儿给她鞠躬赔罪?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向她道歉的男人,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谢首辅吗? 按常理,他既然早就看穿了一切,不应该是冷着脸审判她,斥责她不知廉耻、玩弄权臣于股掌之间吗? 怎么还道上歉了? 沈知糯脑子嗡嗡作响,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而谢疏白显然没打算给她缓冲的时间,他直起身,又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 再开口时,那惯常的清冷声线里,竟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哑意: “昨夜那药,只是个引子。” “抱着你的时候,我很清醒。” “我知道是你。” 谢疏白顿了顿,漆黑的眼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紧锁着沈知糯,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也知道,你知晓是我。”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我会对你负责,娶你为妻 这几句话,比之前所有的坦白加起来来的都更具杀伤力。 沈知糯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扔在了雪地里。 所有的伪装、心机、算计,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她以为昨夜是她占了便宜,趁着他药效上头,把清冷神仙拉下神坛狠狠欺负了一番。 可现在他告诉她,他清醒着。 他清醒地看着她靠近,清醒地感受着她的亲吻,清醒地……与她沉沦。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瞬间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她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来时想好的那些哭诉、那些委屈、那些梨花带雨的表演,此刻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绝对的坦诚面前,所有的演技都显得可笑。 花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恨不得拿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个定安侯府来。 她活了这十几年,头一回在一个男人面前,尴尬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见她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半天不说话,谢疏白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没有再逼近,就隔着那一步的距离,垂眸看着她。 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像是在分析一桩朝堂要案。 “侯爷昨夜大闹睿王府,将你接回府中,虽是解了一时之气,却并非上策。” “睿王征战沙场,立有赫赫战功,是真正的从龙之臣。” “即便如今赋闲在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非同一般。” “侯爷这般撕破脸面,固然痛快,可一旦睿王府反咬一口,事情便会变得很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他们若是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婚前失贞,或是反过来污蔑侯府仗势欺人、悔婚在先……” “你觉得,以侯爷的脾性,在陛下面前能辩得过睿王吗?” “届时吃亏的,终究还是定安侯府,是你。” 谢疏白说的一个字都没错,这些道理,沈知糯其实都懂。 昨夜事发突然,睡前在松竹院听见老爹那炸雷似的吼声时,她脑子还是懵的。 等回过神来时,院子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她爹是武将出身,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惯了,脾气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睿王府那帮侍卫哪拦得住他? 睿王被揍得满脸开花,她冲上去拦都拦不住,只能被老爹像拎小鸡似的打包带回了府。 那时候那情形,她除了顺着这头犟驴,没别的招。 本来她今日就打算找个机会,好好跟她爹分析一下这其中的利弊,给他那榆木脑袋开开窍。 谁成想,还没来得及开口,先是被沈昭华和恒王那桩陈年旧事震得外焦里嫩。 紧跟着,谢疏白这尊大佛就杀过来了。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点被看穿的窘迫和燥热给压回了肚子里。 怕什么? 他清醒又咋了?她知情又如何? 既然昨夜的事是你情我愿,大家都爽到了,那就谁也不比谁高贵。 他一个大男人,当还是当朝首辅,难道还要她这弱女子给他负责不成? 想明白这一层,沈知糯心里那点慌乱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脊背一挺,她又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再抬眼时,眸子里哪还有半分惊慌?早褪得干干净净。 以前那些装出来的委屈怯懦更是收了个彻底,只剩下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谢疏白。 那眼底没了戏,也没了假,藏着的是明晃晃戏谑和毫不掩饰的野性。 活脱脱一只懒得再装乖,终于肯亮出爪子的狐狸。 沈知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提着裙摆,走到花厅上首的主位上,施施然坐下。 这个位置,本该是主人家的长辈坐的。 她这么一坐,无形中便将自己和谢疏白的位置拉到了对等的、甚至隐隐高出一头的位置上。 她顺手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拿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个被吓得像鹌鹑一样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依然站在厅中的谢疏白,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 “所以,谢大人今日屈尊前来,是来替睿王府当说客,劝我忍气吞声,继续当那倒霉世子妃的?” 谢疏白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狡黠得像狐狸一样的光芒,黑沉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才对。 这才是沈知糯该有的样子。 “不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冷:“我来,是先问你心意。” 沈知糯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哦?心意?” “谢大人指的,是什么心意?” 她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眼底却全是戏谑: “谢大人指的是哪门子心意?” “是对苏予白的,还是对睿王府的,亦或是……” “……对谢大人你的?” 谢疏白没卖关子,深邃的眼眸静静锁着她。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昨夜之事,起因在我,是我辱了你的名节。” “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分析利弊时多了一分郑重,“此事如何了结,当由你来定。” 昨夜经定安侯那一闹,松竹院上下,从睿王到洒扫的婆子、巡夜的侍卫,谁不知道定安侯府的大小姐失了清白? 这已经不是什么闺房秘辛,而是睿王府捏在手里、能随时能置沈知糯于死地的把柄。 谢疏白往前迈了几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垂眸看着她,继续道: “若你厌极了我,觉得昨夜种种皆是屈辱……” “我即刻便可安排你离京。” “江南富庶,蜀中山水秀丽,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银两、产业、身份,我会一一为你备妥,无人会知晓你的去向。” “侯府上下,我也会一力保全。” “至于你与予白的婚约,我会借由七公主下药一事,逼睿王府主动提出退婚。” “所有过错都将归于他们,你的名声,分毫不会受损。” 这番话,他说得冷静而条理清晰,仿佛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可其中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他这是在给她铺一条完美无瑕的退路。 让她可以从京城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全身而退,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沈知糯的心,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男人的虚伪与算计,苏予白的欺瞒,靖王的强取豪夺,可她从未见过像谢疏白这样的人。 他明明可以仗着权势将昨夜之事压下,甚至可以反过来倒打一耙,指责她心机深沉,主动勾引。 可他没有。 他不仅坦白了一切,还把选择权、退路、尊严,一并摆在了她面前。 花厅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知糯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谢疏白停顿了片刻,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那双一向平稳无波的眼眸里,竟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张。 紧接着,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但……” “若你愿意……” 他漆黑的眼眸紧紧锁着她,“我会对你负责,娶你为妻——” 第一百七十八章 若我不愿退婚呢 轰——!!! 沈知糯眼底那点儿刚亮出来的狐狸似的戏谑,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猛地一僵。 娶……娶她? 谢疏白? 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视她如无物的谢大人,说要娶她?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产生了幻觉? 谢疏白将她那点震惊收在眼底,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那点陌生的紧绷。 还是没给她缓冲的时间,见她这副魂飞天外的呆样,他反倒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神色愈发沉静。 谢疏白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随即,以他最擅长的方式,冷静地、一条条地分析起嫁给他的好处。 “其一,你若嫁我,便是当朝首辅的嫡妻,是谢家主母。” “睿王府上下不仅不敢再有半句闲言,还得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赔罪。” “其二,靖王那边亦会掂量。” “他虽是皇子,却也不能明着与内阁首辅抢人。” “至于侯府卷入皇子之争的隐患,我可从中周旋,保你父兄无恙。” “其三,谢家百年清誉,门风严谨。” “我房中并无妾室通房,日后也不会有。” “你嫁过来,便是这谢府唯一的主母,京中无人敢轻辱你分毫。” “其四……” 谢疏白一条一条说着,声音平稳得像在朝堂上念奏章。 直到第四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才终于抬起,牢牢锁住了沈知糯。 那里头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染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灼热。 “其四,谢家主母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无需再伪装愚钝,亦无需再处处算计。” “在谢府,你可以做真正的沈知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精准地砸在了沈知糯的心坎上。 前面的三条,是权势,是地位,是安稳。 而这最后一条,是自由,是懂得。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却并未因此厌弃她。 反而告诉她,在他这里,她可以不必再伪装。 沈知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脸上的表情清冷如旧,可说出的话却比她听过的任何情话都要来得滚烫。 他不是在像寻常男子那般软磨硬泡地求爱,而是在用他所拥有的一切—— 权势、地位、智慧、乃至他这个人本身来给她递上一份承诺。 她本以为拿下谢疏白要费上很大一番功夫。 却没想到,如今仅仅只是在他心上撬开一道缝隙,他便已能做到如此地步。 那若是……日后他彻底爱上了她呢? 沈知糯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又明亮的神采。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清冷、禁欲、智多近妖,这是整个京城对谢疏白的评价。 可现在,这个男人竟一改往日作风,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向她推销他自己。 见她眸中光华流转,谢疏白一直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他清冷的唇角极轻微地往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像冬日枝头将化未化的雪,又像深夜昙花一现的影子,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磁性: “昨夜于我,是意外,也是惊喜。” “我原以为,此生便是孤身一人,于这朝堂之上,耗尽心血,走完这一程。” “如今……”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期盼的情绪, “如今却想有个家。” “想每日下朝,能有个人在家里等我。”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可愿?” 这简直不像谢疏白会说的话。 沈知糯敢打赌,这话要是传出去,整个大梁官场都得抖三抖。 她看着他这副明明能算计天下,却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地剖白心迹的模样,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 意外,太意外了。 她眼珠一转,唇角一弯,迅速将那点悸动压进心底,翻上来的是一个勾人的促狭笑容。 沈知糯故意不答,反而身子前倾。 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眨了眨,调侃道: “谢首辅不愧是智多近妖,今晨这短短的时间,就能思虑得如此周全?” 这番话,不仅将他刚才那番求娶的分析给定了性,还顺带调戏了他缜密的心思。 面对她的揶揄,谢疏白却并未闪躲,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从睿王府到定安侯府的这一路,我一直在想。” 他坦然承认,承认自己从醒来开始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以及他们两个人的将来。 这份坦诚,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更具杀伤力。 沈知糯读懂了他眼底的意味,唇角一勾,索性抬起下颌,将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凑近他。 近到呼吸可闻。 近到能清晰看见他漆黑瞳仁里倒映着自己那双亮得惊人的杏眼。 她满意地捕捉到,他一贯平稳悠长的呼吸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 那清瘦挺拔的身躯,也在她靠过去的瞬间,明显僵硬了几分。 很好,看来传说中清冷禁欲的谢首辅,也不是真的坐怀不乱嘛。 沈知糯心中的得意更盛,红唇故意又往前送了半分,几乎要贴上他的薄唇。 “那谢首辅可有想到,”她刻意将声音压的又轻又软,“若我不愿退婚呢?” 谢疏白强行压下心头那点因她过分靠近而掀起的波澜,思绪飞速运转: “睿王府已是泥潭,苏予白更是欺你良久。” “若沈姑娘执意留在睿王府……” 垂眸避开她那过分灼热的视线,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是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东西?” 沈知糯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彻底喷洒在他的唇畔。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欺近一寸。 柔软的唇瓣几乎要蹭上他的嘴角,两人之间仅余一指宽的暧昧距离。 “东西没有……” 她拖长了语调,眼底的戏谑更浓,“人嘛,倒是有一个。” 谢疏白垂下的眸光猛地一凝,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名字。 不等他想明白,沈知糯却已经缓缓撤了那暧昧危险的距离。 她好整以暇地重新靠回椅背,那张明艳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笑意,抬眼看向他时眸光亮得惊人。 “谢大人,”沈知糯微微歪了歪头,“你会帮我留在睿王府的,对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在予白回来之前,这婚约不 花厅外,定安侯和沈昭华缩在月亮门后头,探头探脑。 眼见着谢疏白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从厅内迈出,面色淡然,步履从容地朝府门外行去。 定安侯才敢直起腰来,摸着下巴直啧嘴。 “不得了,不得了!” “咱家阿蛮现在是真出息了,竟然能跟谢首辅关起门来聊这么久!” 要知道,朝堂之上,能跟那位说上三句不冷场的话,都得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他家阿蛮倒好,一聊就是小半天! 沈昭华却没他这般乐观,秀眉微微蹙起,目光紧紧锁在那道离去的背影上。 那人看似依旧挺拔如松,步伐看似平稳如常。 可细看之下,那肩线的弧度却绷得极紧,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 “爹,”她小声嘀咕,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怎么觉得……谢首辅看起来不太高兴啊?” “高兴?”定安侯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横竖就那一个表情。”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还能让你看出来?” 话虽如此,定安侯却也没了刚才的底气,转而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又开始操心: “唉……也不知道阿蛮到底跟他谈得咋样了。” “这婚,到底是能退成,还是不能退啊……” 另一头,谢疏白已经走到了侯府门口。 府门前不知何时聚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正围着右侧门边那块新立的木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断。 他脚步微顿,侧首瞥了一眼门口那块写着“睿王府的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薄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直线。 有了这块牌子,定安侯府与睿王府决裂的消息,恐怕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他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车夫忙不迭打起帘子,谢疏白躬身正欲上车,身形却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 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常态,面无表情地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内光线昏暗,早已候着两人。 左侧那人一身戎装,风流不羁,一双桃花眼里写满了急躁,正是宋砚舟。 右侧那位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则是靖王赵峥。 两人显然在此守了许久,一见谢疏白竟顶着真容现身皆是一愣。 这可是睿王府的马车,他竟然没戴人皮面具?! “疏白!你可算出来了!” 宋砚舟第一个憋不住凑了上来,“发生什么事了?” “外头都传疯了!说昨夜定安侯那老匹夫大闹睿王府,把睿王揍得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还有退婚的事,真的假的?” 靖王虽没开口,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显然也是同样的问题。 睿王府的下人昨夜被清理了一遍,松竹院那些知情人全被定安侯带走了,荣华堂的也被谢疏白以苏予白的身份下令关押了。 他们的人只打探到昨夜松竹院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具体原因却是两眼一抹黑。 谢疏白在他们对面缓缓落座,神色淡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没看见二人脸上那快要绷不住的焦灼。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在两人快要杀人的目光中,言简意赅地开口: “昨夜,七公主与睿王妃联手,在西厢房给我下了药。” “?!” “啥玩意儿?!” 宋砚舟当场就炸了,“又是七公主?她又下药了?!” “她还有完没完了!” 说着,他猛地一把攥住谢疏白的手腕,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药……是沈姑娘帮你解的?你们俩……” 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但那意思,车厢里的人都懂。 刹那间,车内气温骤降,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靖王那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此刻更是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搁在膝上的手猛地一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面对两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谢疏白的面色依旧淡漠如常。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腕,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未曾。”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那凝滞得令人窒息的空气,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宋砚舟和靖王不约而同地、轻微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我就知道!” 宋砚舟一拍大腿,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疏白你可是正人君子,断不会趁人之危!” 靖王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夜你受苦了。” 谢疏白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暗,并未接话。 紧绷的气氛一缓,靖王便切入了正题。 他没有问下药的细节,也没有问昨他是如何煎熬度过的,只盯着谢疏白,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婚约已退?” 宋砚舟搭在膝上的手也是下意识一紧,脸上却仍极力扯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凑上前问: “对哎,睿王答应退婚了么?” “如今沈姑娘回了侯府住,咱们几个假扮予白要轻松许多了。” 看着这两人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谢疏白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无关痛痒的折子: “定安侯执意退婚,但沈姑娘不愿。” “不愿?!”靖王呼吸猛地一沉,车厢内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 宋砚舟脸上的笑也僵住了,那双桃花眼里极快地掠过一抹藏不住的失落。 “她、她为何不愿?那睿王府如今就是个火坑……” 谢疏白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两张神色各异的脸,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尽收眼底,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贸然退婚,若睿王借此发难,于定安侯府女眷声誉有损。” “定安侯不日便奉旨离京远赴边关,这几日沈姑娘暂居侯府,待侯爷离京后,她还会回睿王府。” 宋砚舟眸光亮,“真的?那意思是……” 谢疏白点了点头:“在予白回来之前,这婚约不会退——” 第一百八十章 还有机会 谢疏白的话音如同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进了车厢内两个男人焦躁不安的心里。 “——在予白回来之前,这婚约不会退。” 此言一出,宋砚舟和靖王几乎是同一时刻再次松了口气。 那感觉,就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被人挪开了半分。 虽然依旧危险,但好歹暂时不会掉下来了。 宋砚舟紧绷的肩线一垮,整个人像卸了力似的斜倚在车壁上: “这才对嘛!出了这档子事,我就说沈姑娘怎会犯糊涂往火坑里跳。”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那双眼睛却不自觉地往谢疏白身上瞟,带着一丝后怕。 幸好,幸好疏白守住了。 车厢内气氛一松,宋砚舟的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哎,说起予白那小子,我前几日刚收到他的信,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见两人都投来视线,才绘声绘色地说道: “那家伙在江南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为了护着他那个白月光,被砸断了腿,伤得不轻。” “他那白月光也受了惊吓,险些小产。” “俩人现在正躲在一个庄子里养伤呢!” 宋砚舟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不爽:“该说不说,他对那白月光倒是真心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会尽量赶在万寿节前回京。” 万寿节乃是当今陛下的寿辰,是六月二十三。 距今还有四十五天。 这个数字在三人心中同时敲了一记闷棍。 四十五天,说短不算短,但对于他们而言却很紧张。 尤其是定安侯离京前沈知糯都要住在侯府,这几日他们再无理由以苏予白的身份与她亲近。 怕是连见着她都困难。 就在三人各怀心思、车厢内陷入沉默之际,一阵沉稳的车轮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高头大马的嘶鸣,马车稳稳停在了定安侯府大门前。 宋砚舟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嚯,好大的排场。” 那是一辆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华盖马车,车身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四角悬挂着流苏璎珞,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 车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一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走下马车。 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正是刚从朔关回京不久的恒王,赵祈。 万众瞩目之下,恒王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侯府的门房温声说了几句,就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那抹温润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后,宋砚舟便啪地一声甩下车帘,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他来做什么?看笑话?” 谢疏白收回落在窗棂上的视线,目光转向靖王: “恒王在御前为沈二姑娘求来了封妃的旨意。” “若无意外,不日赐婚的圣旨便会送到定安侯府。” “什么?!” 宋砚舟的音量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他猛地扭头盯住靖王: “他一回京就这么迫不及待?!” “背地里耍阴招不够,如今还想要定安侯手中的兵权?” “陛下……陛下竟然准了?!” 宋砚舟越说越激动,他一把按住靖王的小臂,压低了声音,眼神狠厉:“殿下,要不要……”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意思不言而喻。 然而,靖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斥责。 他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宋砚舟按在自己臂膀上的手拂了下去。 “砚舟,”靖王的声音低沉,不带情绪,“谋杀皇子,怎么,你活够了?” 他的目光越过车帘缝隙,看向那紧闭的朱红大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幽光。 “他既想娶,那便让他娶。” ———— 与此同时,皇宫,兰贵妃的昭阳宫内。 “呜……呜呜……母妃……” 七公主赵明姝跪在地上,一头珠翠歪斜,精致的妆容哭得一塌糊涂。 她什么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啪!” 兰贵妃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上好的官窑青瓷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哭!哭!哭!” “就知道哭!” “本宫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兰贵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铁青。 她指着赵明姝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哪里来的胆子?啊?!” “竟然敢给睿王世子下药!你把皇家的脸面、把你自己的清誉都当成什么了?!” “下药也就下了,你倒是成功啊!” “可结果呢?” “人没算计到,反倒为别人做了嫁衣!” 兰贵妃越说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下往赵明姝心上扎。 “现在好了!沈知糯的清誉毁在了睿王世子的手里,成婚更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们本就有婚约,定安侯就算昨夜闹得再凶,这婚也绝对退不掉!” “再加上你闹的这档子事,睿王府为了脸面,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把世子妃的位置腾出来了!” “你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兰贵妃一番话说完,气喘吁吁地跌坐回椅上,看着地上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女儿,眼中满是失望。 谁知,赵明姝抽噎了半天,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有、有机会的……嗝……” 她哭得直打嗝,“母妃……还有机会的……” “机会?” 兰贵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你还在做白日梦呢?” “死了这条心吧!” “这次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不!” 赵明姝猛地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 “母妃,你相信我!这次的机会大大的有!”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他们两家肯定会退婚!” “而且,还会是定安侯府主动去退!” “沈知糯她绝对不会嫁给睿王世子的!” 赵明姝看着兰贵妃惊疑不定的脸,扬言道:“母妃,您要是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七公主认出了谢疏白 “走着瞧?” 兰贵妃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自信气笑了,“你哪里来的自信,跟本宫说走着瞧?” “来,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 赵明姝却闭上了嘴,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不肯再透露半个字。 她凭什么? 当然是凭昨夜的男人并不是苏予白。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昨夜那个昏暗燥热的西厢房。 起初,赵明姝看着药效发作的苏予白,心中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她极有耐心地坐在床沿,欣赏着他从挣扎到无力的过程。 那药性极烈,唯一的解药便是女人。 她知道苏予白那副温吞性子,看似端方君子,实则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 等药效彻底发作,他定会像条狗一样,抛却所有尊严,匍匐在她脚下,求她垂怜。 她等啊等,盼着他开口求饶,等着他丑态毕露。 可等了许久,房中的那个男人除了粗重的喘息竟再无其他动静。 他背对着她,整个身体因为极力忍耐而绷成一张弓。 汗水浸透了里衣,紧紧贴着那线条分明的脊背。 那背影,挺拔如松,即便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也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傲。 不对。 赵明姝心头猛地一跳。 苏予白没有这样的骨气。 他若是中了药,此刻早该求她了,哪里会这般死撑? 她心生疑窦,悄悄凑近了些,想去看他的脸。 也就在那一瞬,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猛地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予白的眼睛总是含着温润的笑意,像一汪春水。 可眼前这双眸子却像是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即便被情欲烧得赤红,那眼底深处透出的,依旧是能将人冻毙的凛冽杀意和彻骨的厌恶。 那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清高与蔑视,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尤其是那彻骨的厌恶,她太熟悉了,她曾在同一个人的眸中看见过无数次。 轰——! 那一刻,赵明姝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 这张脸……这双深不见底、寒意森森的眸,哪里是苏予白? 分明是当朝首辅谢疏白! 那一刻,她心中的期盼尽褪,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敢算计苏予白,是因为苏予白背后只有一个日渐式微的睿王府 可谢疏白是谁? 那是帝师之后,是陛下最倚重的肱骨之臣,是连她父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当朝首辅! 给他下药? 她要是有那个胆子给他下药,早在两年前就把他拿下了,哪里还会心灰意冷找上苏予白? “谢、谢首辅……” 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当下自己该隐瞒识破他的事实。 她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掩饰惊恐,扑通一声从床沿滑跪在地,连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不知道是您……我以为是苏世子……我……” 谢疏白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眸中寒芒一闪。 赵明姝自然看见了那抹杀意,她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认错道歉: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我发誓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字!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谢大人,您就看在我爹是皇帝的面子上,放过我吧?” 谢疏白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了极重的猩红,额角青筋微跳。 显然那药性已然发作到了极致,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在死死压制。 看到他这个模样,赵明姝更害怕了。 若是谢疏白死在她屋里,或者因为此药留下什么隐疾,别说他饶不了她,就是父皇也绝不会轻饶她这始作俑者的! “这药……这药没有解药,只能……只能寻女子纾解。” 她颤声急道,生怕这尊大佛在自己面前出事,连忙吩咐秋雁打开了门。 “谢大人,您……您可有中意的女子?” “我……这就去给您请来!” “哪怕是绑,我也给您绑来!谢大人您千万不能有事啊!” 或许是药性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又或许是他顾念帝王颜面不愿多做纠缠,谢疏白到底没与她计较。 他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底的寒意比刀锋更利,留下一句“若敢泄密,后果自负”,便猛地转身,踉跄着消失院中。 …… 回忆至此,赵明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 她当时虽吓得魂飞魄散,可事后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不了解沈知糯,也不够了解苏予白,但她知道谢疏白。 那个男人清高孤傲,目下无尘,连她这最受宠的公主都不曾放在眼里。 他又怎会平白无故卖苏予白人情,假扮他出现在睿王府?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不是为了苏予白。 而昨夜他中药之后,没有回谢府,没有找旁人,却径直去了沈知糯住的松竹院!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这明显就是说明他是为了沈知糯才去的睿王府!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谢疏白那样清高孤傲的男人,在那种欲念焚身的境地下,主动去找一个女人……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她绝不相信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定安侯那个莽夫会气得连夜冲进睿王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女儿带走? 他肯定是撞破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只要发生了什么,以谢疏白的为人就绝不可能让沈知糯再嫁给旁人。 而定安侯那莽夫与睿王大打出手后,也绝对不会再将女儿嫁进去。 所以,沈知糯和苏予白这婚约必退! 见女儿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兰贵妃失望地皱了皱眉。 她懒得再听她胡言乱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父皇面前本宫会替你求情,你给本宫滚回锦华宫好好反省!” “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再踏出锦华宫半步!” 赵明姝没有再争辩,顺从地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己的母妃,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母妃,您就瞧好吧。” “不出三个月,定安侯府和睿王府的婚约绝对能退——” 第一百八十二章 挑衅 恒王那绣着蟠螭纹的锦靴刚跨过定安侯府高高的门槛,定安侯便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声若洪钟: “恒王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侯爷客气。” 恒王微微一笑,嗓音温醇如玉,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往后院幽径扫了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 “听闻沈二姑娘前夜受惊,睡不安稳。” “本王特地带了些宫里的安神香,想着给二姑娘送去,不知她可方便一见?” 定安侯面色微僵:“不巧,小女贪玩,刚嚷着要出府去挑些给老夫随行的物件,这会儿已经溜出后门了。” “殿下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便留下等等,一同用个午膳?” 恒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芒,唇角笑意加深。 “既如此,那本王便叨扰了。” 他从容应下,话题却转得极快: “说来正巧,侯爷不日便赴朔关。本王在那边待了几年,于风土人情、军屯粮草倒积了些心得,正愁无人可诉,今日正好与侯爷详谈。” “哦?那敢情好!”定安侯大喜,“殿下请!书房里刚沏好陈年普洱,咱们边喝边聊,正好让老夫提前讨教讨教!”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的时候,沈知糯和沈昭华已经汇入了京城繁华的街市人流之中。 陛下大约是觉得自家儿子把定安侯关了数日有些过意不去,特旨恩准十日假期,让他收拾行装、与家人道别。 十日后,便是漫长的别离。 姐妹俩此行出来,正是要为他采买些东西。 朔关不比京城,天南地北,风土迥异,行装便容不得半点疏漏。 两人先是去了京城最大的药铺。 金疮药要的是止血生肌最快的铁骨散,里头掺了血余炭、龙骨粉与秘制金创膏,刀口深可见骨也能一敷即凝; 祛风湿的选了虎骨追风丹,虎胫骨、川乌、草乌入药,药力刚猛能透骨驱寒,却以姜汁炙过,又佐白术、茯苓护胃,长途行军空腹吞服也不碍脾胃; 预防瘴气的挑了新制的以苏合香、安息香、雄黄、朱砂、冰片合药研制的清心散,清气开窍、辟秽化浊; 此外还备了雄黄粉驱蛇虫,老姜与红糖各一大包驱寒补气; 一样样仔细问过药性,包了足足两大包。 出了药铺,又拐进军品铺子。 牛皮水囊挑的是双缝线轧死、接口处涂了桐油的那种,滴水不漏; 匕首选了三把,刃口淬过霜,削铁如泥; 火折子特制了几筒,据店家说在朔关那种妖风大作的地方也能点燃。 铺子里的老掌柜一听是往朔关去,又往包裹里塞了两卷油布,说是那边雨雪无常,裹文书火石最管用。 连翘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小姐,咱们这是要把整个京城都搬去朔关吗?” 沈知糯头也不回:“爹爹在那边受苦,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少受一点苦。” 买完军需,三人又转入京城最有名的锦绣阁。 朔关苦寒,冬日起风能冻掉人的耳朵,御寒的衣物须得厚实、贴身、耐磨,一样也马虎不得。 锦绣阁的掌柜是个人精,一见两人的穿着便知不是寻常人物,立刻殷勤地将三人迎上了二楼雅间。 “两位贵人瞧瞧,”掌柜抖开一匹黑貂,毛色油亮如缎,他言语间满是恭维,“这可是今年新贡的极品,里子又软又厚,做成大氅,任是多大的风雪都吹不透。” 又指向一旁的锦缎:“这江南的暖云锦,看着轻薄如烟,实则是双层丝线并织,最是保暖不过,做里衬是极好的。” 沈昭华眸光专注,手指在几匹料子上轻轻划过,最终拿起掌柜介绍的那黑貂皮,又拎起一匹宝蓝色暗绣云纹的锦缎,侧头对沈知糯道: “姐姐,这块黑貂皮给爹爹做一件大氅,领口和袖口就用这宝蓝色滚边,既沉稳又不会显得过于老气。你觉得如何?” 沈知糯对自己的女红水准心知肚明,不动手的人不发表意见,“都听你的。” 沈昭华唇角微弯,细细规划:“这几块厚实的料子都交给我,我手快些,这几日赶一赶,能给爹爹做出两件厚棉袍和一件大氅。” 她顿了顿,抬眸看了沈知糯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姐姐的女红……嗯……惨不忍睹……” “那几件贴身的薄衫和中衣就劳烦姐姐了,那个针脚简单。” 沈知糯一口应下,“好嘞!” 让她做复杂的裁剪,那还不如直接买成衣,缝几件简单的单衣,她还是能应付的。 姐妹俩头挨着头,一个认真比划着尺寸,一个在旁边撑着脑袋笑意盈盈地听着,气氛温馨而美好。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连翘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岁月静好。 自家小姐和二小姐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但这感情真是没得说。 然而,这世上总有些不识趣的人,喜欢打破别人的岁月静好。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挑料子。” 一道尖细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雅间内的温馨。 沈知糯和沈昭华同时抬头,只见楼梯口走上来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女,身后跟着两名盛气凌人的丫鬟。 来人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姜暮吟。 她走到两人面前,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沈知糯,帷帽的轻纱遮不住她眸中赤裸裸的讥讽。 “这不是沈大小姐吗?”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跟睿王府闹掰了,如今落魄到连出门买布料都得自己提着了?” 她说着,视线又轻飘飘地落在一旁的沈昭华身上。 “沈二小姐不是患了重病活不长了,才被送到庄子上将养么?” “怎么两年不见,这气色倒是红润得很呐?” 她故意凑近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 “到底是庄子上的风水养人,还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特意离开去避人耳目啊?” 沈知糯微微蹙眉,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疑惑。 姜暮吟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靖王: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沈知糯印象里的姜暮吟,虽然出身国公府,但性子一向柔弱,不爱言语。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待在闺房里练字,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走的一直是与世无争的温婉才女路线。 前几日在二公主的别院,她也是这般,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一整晚都没听她说满三句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上来就开团?战斗力怎么突然暴涨了这么多? 还不等沈知糯想明白,沈昭华已经开演了。 只见她原本捏着貂裘料子的纤指猛地一颤,紧接着便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一般。 她还顺势往沈知糯的怀里缩了缩,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 再抬头时,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已惨白如纸,唇上不见半点血色。 一双本该清亮的杏眼瞬间蓄满了泪水,红着眼眶,声音微弱得像风一吹就散: “姐姐……我们……我们别理她……” “爹爹就要走了,我们莫要……莫要惹事……” 那副我见犹怜、委屈隐忍的模样,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病西施。 然而,姜暮吟显然不吃这一套。 她看着沈昭华的表演,脸上嚣张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呦,瞧着这是给侯爷准备行装呢?” 她慢条斯理地走近,目光扫过桌上昂贵的料子,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 “听说侯爷不日便要启程去朔关了?” “那可是恒王殿下经营了数年的地盘,可不是谁都有本事镇得住的。” 姜暮吟一步步逼近,“如今没了睿王府给你们撑腰,定安侯又要去朔关那种地方吃苦受罪,这往后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一种极其轻蔑又恶毒的眼神上下扫视着瑟缩的沈昭华和沉默的沈知糯。 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沈昭华苍白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道: “若是一个不小心,侯爷死在了那儿……” “就凭你俩这身板,一个胆小木讷,一个病得连风都吹不得,怕是连去给他收尸的本事都没有,也只能在家里干哭吧?” 沈昭华原本病恹恹缩在沈知糯怀里的身子猛地一僵,眸中快速闪过一抹寒芒。 但仅仅一瞬,那寒意便被更深的惊恐所取代。 她抓着沈知糯袖子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姐姐……” 她抬起脸,眼眶通红,声音带着被吓坏的破碎感,“她……她诅咒爹爹……” 沈知糯垂眸,指尖无声地抚过沈昭华微微战栗的脊背。 姜暮吟这番话,无疑是精准地踩在了雷区上。 她正准备反击,然而,姜暮吟却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姿态愈发嚣张。 “诅咒?我这叫好心提醒。” 话落,她抬手就要去夺沈昭华抱在怀里的那匹黑貂皮料子。 “依我看,这貂裘还是别做了,省得到时候没人穿,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貂皮的刹那—— “啊——!” 沈昭华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被突然推到,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尖一颤。 这一摔极重,可她即便是摔倒在地,双手也死死地抱着怀中那匹黑貂皮。 她摔倒的姿态太过狼狈,发髻歪斜,几缕青丝散落颊边,衬着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更显凄楚。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位贵妇小姐,此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 姜暮吟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懵了。 她……她还没碰到她呢! 这怎么就倒了? 碰瓷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地上的沈昭华已经抬起了头。 那双盈满泪水的杏眼,无助地扫过周围的围观群众,最终汇聚成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度的悲伤与虚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夫人、各位姐姐有所不知,我爹奉陛下皇命,即将远赴边疆。” “可姜姑娘……姜姑娘她……” “她不仅当众折辱我与姐姐,竟还诅咒我爹爹此去凶多吉少,死在边关……” 她说到死字时,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料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爹爹还没启程……她就盼着他死……呜呜呜……” 姜暮吟:“???” 沈知糯也懵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浑身抖得像筛糠,却死死护住布料不放的妹妹,脑子里瞬间闪过三个巨大的惊叹号。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沈昭华这是直接开大招了啊! 而且是完全不给她递眼色,直接临场即兴发挥,放飞自我! 得,白脸的角色已经被她抢了,那自己也只能顺势唱这出红脸了。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状态。 她先是脚下虚浮地踉跄一步,像是被姜暮吟的恶毒言语和妹妹的摔倒惊得站立不稳,脸色也配合地变得煞白。 紧接着,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指向姜暮吟,一副明明怕到了极点,却为了护住家人不得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模样。 “你……你……”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怯弱的颤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这副样子,完全符合她平日里老实本分、胆小木讷的人设。 姜暮吟见她这副怂样,心里的慌乱稍减,刚想张口斥责沈昭华嫁祸,却听沈知糯陡然拔高了音量: “姜暮吟!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清亮凛冽,不像方才那般柔弱,反倒带着一股子锐气,瞬间震住了整个锦绣阁二楼。 满堂皆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一向老实巴交的侯府嫡女身上。 只见沈知糯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因为滔天的怒意而烧得通红。 “咒朝廷命官、辱骂即将戍边的侯爷!你好大的胆子!” “这不仅是欺负我沈家,这是藐视皇命,是诅咒我大梁边境不安!”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欺负两个深闺小姐,和藐视皇命、诅咒国家边境,这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定安侯去朔关,是陛下下的旨。 你在这里咒定安侯死,岂不是在暗指陛下用人不当、识人不明? 你盼着他死在边关,是不是就盼着朔关出乱子,盼着大梁的江山不稳? 这罪名,别说一个国公府的嫡女,就是镇国公本人也万万担不起! “你……你胡说八道!”姜暮吟终于反应过来,气得脸色涨红,“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沈知糯步步紧逼,气势竟前所未有的凌厉,“只是随口说说?” “朝廷命官的生死,家国边疆的安危,在你镇国公府嫡女的嘴里,竟成了可以信口开河的玩笑吗?!” 靖王刚踏上二楼,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眸光骤然一凝,目光在场中扫过。 然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退回到了楼梯的阴影里。 仿佛刚才那一步,踏入了什么不得了的是非之地。 他屏息凝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又从阴影中重新踱步而出,这一次,他的目光精准地钉在了场中的几位主角身上。 看了一眼。 又定睛看了一眼。 嗯,没看错。 地上那个哭得肝肠寸断、柔弱不能自理的,确实是名动京华的沈二姑娘。 而那个挺直了脊梁,涨红着脸与国公府嫡女对峙,把藐视皇命、诅咒边疆这种大帽子一顶顶往外扔的……是老实本分沈知糯?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只那一眼,便撞进了他心里 靖王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他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隐回了楼梯旁的阴影里。 二楼雅间内,众人皆被沈知糯那番话震得鸦雀无声,一时之间无人察觉立在楼梯口的他。 “我……” 姜暮吟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不过就是嘲讽了几句,怎么就上升到藐视皇命的高度了? 可还不等她争辩,倒在地上的沈昭华,又适时地补上了一刀。 她虚弱地拉了拉沈知糯的裙角,仰起那张挂着泪珠的脸。 哽咽着,却偏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姐姐……别说了……” “姜姑娘……姜姑娘她或许……” 她一边说着,一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那双蓄满泪水的杏眼惶恐地扫了一眼周围,像是怕极了祸从口出: “或许只是心直口快,替恒王殿下抱不平罢了……” 她随即又慌乱地捂住嘴,声音里满是悔意: “呜呜……我不该多嘴的……” “姐姐,我们快走吧,我不敢冤枉好人……” 可这不敢冤枉四个字,恰恰坐实了最深的嫌疑。 一瞬间,在场众人看向姜暮吟的眼神骤然变了。 谁不知道朔关之前是恒王的地盘? 如今陛下派了定安侯去,恒王心里能舒坦? 姜暮吟今日这番作为,是不是得了恒王的授意? 是不是代表了恒王对陛下的决策不满? 而她,一个国公府的嫡女,为何要如此急切地为恒王抱不平? 难不成……这镇国公府,已然暗中投靠了恒王? 众人心底的猜忌如野草般疯长, 靖王倚在墙边,眼底那抹玩味渐渐沉淀为一种幽深的探究。 沈昭华和恒王那点破事,他心里门儿清。 说起来,还得谢谢这俩人,要不是去查他俩私会的真假,他也不会在两年前那晚摸进定安侯府。 那时候,疏白疑心恒王是装风流,实际是想借沈昭华暗中接近定安侯。 明着是私会,暗地里指不定在密谋什么。 他便亲自跟踪,亲眼见着恒王翻墙入府,却并未如预想那般去寻定安侯议事。 而是迫不及待地直奔内院,只顾着与沈昭华耳鬓厮磨、颠鸾倒凤。 他在房顶上听得直皱眉,那动静实在没法听,干脆跳下去透气。 也就是在那晚,他意外撞见了刚被接回侯府的沈知糯。 那时候的她,瘦得像棵豆芽菜,穿着一身明显大出好几号的旧衣,一个人缩在缀锦院的廊下。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天凉,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隔着遥远的距离,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只那一眼,便撞进了他心里。 所以说,他心里其实挺感激那俩人的,要不是他俩私会,他哪能那么快见到她? 只不过那俩人的感情,在他看来就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偷偷摸摸、黏黏糊糊,还不加节制,最后还玩出了个孩子。 在得知沈昭华有孕时,他当时就笃定了,为了皇室和侯府的脸面,她除了嫁给恒王,没第二条路可走。 那定安侯府和睿王府早年定下的婚约,是在沈昭华的头上。 可沈昭华嫁不了,这婚事总不能黄了吧? 这么一来,要顶上去嫁进睿王府的,只能是刚回府没多久的沈知糯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打算先下手为强。 他兴冲冲地跑去找母后,想求母后一道旨意,把沈知糯许配给自己。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成亲毕竟是人生大事,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用权势强迫她。 他想让她先知道自己是谁,想看她为自己动心的模样,然后再请母后赐婚,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 他想给她这世上最好的,而不是在她还不认得自己的时候,甩过去一道冷冰冰的赐婚圣旨。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这一时犹豫,竟成了此生最大的憾事。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找个由头偶遇她,并趁机表明心意的时候,睿王府的动作快得像阵龙卷风。 纳征、定亲,一气呵成。 三十六抬的聘礼流水般抬入定安侯府,红绸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定安侯府那个老实巴交的真千金,要嫁给光风霁月的睿王世子了。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个屁! 当母后含笑问他,上次说的心仪的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时,他靠在廊柱上,看着窗外那棵被风雨摧残得七零八落的玉兰,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喜欢了。” 那四个字,就像是用刀子在割自己的心头肉。 他把这笔账算在了恒王的头上。 于是他明里暗里给恒王下了无数绊子,本意只是想给他添点堵,让他焦头烂额,没空去风花雪月。 却没想到,他这随手一搞,竟直接把恒王和沈昭华这对鸳鸯给搞散了。 也不知怎么搞的,两人莫名其妙就闹掰了。 恒王心灰意冷,自请远赴朔关; 沈昭华肚子里那个孩子也没保住。 听到这消息时,靖王心里头还难得咯噔了一下,生出几分愧意 虽说不是他本意,但终究因他而起。 所以这两年,他一直暗中派人照拂着沈昭华。 前些日子,沈知糯去找过沈昭华后,沈昭华竟主动去见了恒王,这动静他的人第一时间就报了上来。 恒王为了她,连安插在淮西道的棋子都舍得废了,导致借沈易尘贪污来嫁祸给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他本以为这两人是要重归于好。 再加上恒王去父皇面前求了赐婚的旨意,他以为两人这是准备破镜重圆了。 可现在…… 靖王看着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沈昭华,眼底的墨色愈发浓重。 这女人,前脚刚拿了恒王的好处,后脚就把他卖了,还卖得如此干脆利落。 不是都要成婚了么,还闹什么闹? 靖王懒得去深究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沈昭华和恒王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与他何干? 但眼下,姜暮吟这个不长眼的,惹了他的知糯不高兴。 这,他就不能不管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靖王殿下他护短 就在锦绣阁二楼的气氛微凝,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姜暮吟和沈知糯之间来回逡巡时。 一道清越冷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磁性嗓音,从楼梯口悠悠传来。 “本王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镇国公府的家教,已经可以纵容嫡女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意诅咒朝廷一品侯了?” 这声音! 众人心头一凛,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楼梯的阴影处,缓缓踱步走出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金纹的常服,墨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束着,腰间悬着一枚龙纹玉佩。 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明明眼底噙着笑,却无端透出一股子迫人的威压。 那张脸俊美得极具侵略性,周身散发出的矜贵与威势,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靖……靖王殿下!” 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地惊呼出声。 扑通—— 扑通—— 满屋子的贵妇和小姐瞬间矮了一截,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女/臣妇/民女参见靖王殿下!” 姜暮吟彻底傻了。 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向来不屑于出现在这种女人扎堆地方的活阎王,怎么会在这儿?! 她的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整个人抖如筛糠。 “臣女……臣女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没理会脚下这群瑟瑟发抖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身形单薄的少女身上。 沈知糯也有些意外。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而且看样子,他似乎听了有一会儿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知糯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 那眼神分明在说: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啊。 沈知糯:“……” 她默默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臣女沈知糯,参见靖王殿下。” 靖王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这才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抖得最厉害的姜暮吟身上。 “抬起头来。” 姜暮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吓得差点又把头埋回去。 靖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慢条斯理地问道: “方才本王听得真切,你说定安侯此去朔关,凶多吉少?” “臣女不敢!” 姜暮吟魂儿都快吓飞了,急忙磕头,“臣女只是……只是同沈家姐妹开个玩笑!” “对,开玩笑!” “哦?开玩笑?” 靖王轻笑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拿朝廷一品侯的生死开玩笑?” “拿陛下钦点的戍边大员开玩笑?” “拿我大梁的边境安危开玩笑?” 他每说一句,姜暮吟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词……怎么和刚才沈知糯说的一模一样?! “镇国公素来治家严谨,没想到,却养出你这么个不知轻重的女儿。” 靖王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你这胆子,是镇国公给的,还是恒王给的?” 轰! 如果说刚才沈昭华的话是暗中引导,那靖王这句话,就是直接把镇国公府和恒王绑在一起架在火上烤。 姜暮吟彻底懵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殿下明鉴!臣女与恒王殿下毫无瓜葛!” “臣女冤枉啊!” 她哭着磕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靖王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只觉得聒噪。 他转向依旧站在那里,看着低眉顺眼的沈知糯。 “沈姑娘,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他竟然把皮球踢给了沈知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在了沈知糯身上。 沈知糯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愈发惶恐,连连摆手。 “臣女……臣女不敢擅断,全凭殿下做主。” 靖王语气懒散,眼底却写着不容置喙:“让你说,你便说。” 沈知糯为难地咬了咬下唇,那双杏眼怯生生地扫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姜暮吟,又迅速垂下。 她似乎在极力思索,片刻后,才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又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小心翼翼地开口: “姜姑娘……大约是近来忧思过重,心神不宁,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不如……” “不如就罚她回府,静思己过,为边关将士抄录百遍《金刚经》,祈福消灾,以此赎过,也算……也算积一份功德。” “愿神明庇佑我大梁边境安宁,爹爹和各位将军平安归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这惩罚……也太轻了吧? 雷声大,雨点小啊。 不愧是老实本分的沈大姑娘,就是心善。 姜暮吟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沈知糯竟会替她求情,脑海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冒头,却听靖王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靖王深深地看了沈知糯一眼,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这哪是心善? 这分明是挖了个更深的坑,笑着请她往里跳。 让镇国公府的嫡女,每日为她口中必死无疑的定安侯抄经祈福? 这不就是让她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而且是按着她的头,连打百遍。 每抄一遍,都是在提醒她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做了什么蠢事。 每抄一遍,都是在加深镇国公府在此事上的理亏,坐实了他们与恒王绑定、咒骂边将的嫌疑。 更狠的是,此事传扬出去,全京城都会知道,堂堂国公府嫡女,因口出狂言被罚为侯爷祈福。 这脸打得又响又持久,杀人,还要诛心。 够狠,他喜欢。 “准了。” 靖王薄唇轻启,一锤定音:“就依沈姑娘所言。”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姜暮吟惨白如纸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一百遍《金刚经》,少一遍都不行。” “抄不完,镇国公府的大门,你一步也别想踏出来。” “来人,”他对着楼下喊了一声,“送姜姑娘回府,好好伺候着,别让她误了给边关将士祈福的正事!” 姜暮吟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几乎是架着拖了下去,满屋子的贵女与夫人还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靖王却像是随手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烦心事,目光一转,径直落在了沈知糯身上。 那眼神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漾起一抹极淡的柔和。 “本王前几日进宫请安,见皇后娘娘气色颇佳,提及你上次进宫所赠的那个安神香囊,甚是喜爱。” “娘娘问起香囊里除了寻常安息香,还配了何物,竟有如此奇效。”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期待: “此地人多嘈杂,不知沈姑娘可方便移步隔间一叙——” 第一百八十六章 嘴真硬,还好亲起来是软的 沈知糯眼睫微颤,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细声道: “殿下既有吩咐,臣女自当遵从。” 靖王满意地勾了勾唇,转身对还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沈昭华,眸中那点难得的宠溺瞬间收敛殆尽,只剩一片淡漠:“来人,送沈二姑娘回府。” 沈昭华被人扶起来时,还抽抽噎噎地想说什么,可一撞上靖王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剩下的话便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借着袖摆的遮掩,匆匆朝沈知糯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被半请半架地拖了下去。 待沈昭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靖王这才施施然朝沈知糯递了个眼色,率先迈步走下锦绣阁。 沈知糯冲着屋里还不敢起身的众人略一颔首,算是告辞,然后才提着裙摆,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靖王走得不快,像是在刻意等她。 玄色衣摆在喧闹街市上划开一道冷峻的边界,周遭百姓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投来敬畏的好奇目光。 两人没走多远,靖王便在街对面一家名为“一壶春”的茶楼前停下了脚步。 这茶馆看着清雅幽静,显然不是普通百姓消费得起的地方。 掌柜的早就得了信儿,一见靖王便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直接将人引上了三楼最里间的雅间。 “殿下,沈姑娘,请。” 掌柜的推开门后便识趣地退下了,连头都不敢多抬。 沈知糯前脚刚踏进门槛,身后便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她回头,正对上靖王含笑的眼。 他懒懒倚在门边,长臂随意搭在门栓上,那姿势慵懒又霸道,将她所有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本王从来不知道,”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嗓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老实本分的沈大小姐,竟然还有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一路刮到她紧紧抿着的唇。 “方才在楼下,本王听着你那一番话,险些以为你和沈昭华是灵魂互换了。” 他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道: “毕竟,坐在地上胆小怯懦、哭哭啼啼的那个,按理说,该是你才对。” 沈知糯心中想笑。 瞧瞧,这就是口碑的力量。 她扮演了两年多的老实人,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这偶尔露一次爪牙,在别人看来都成了惊世骇俗的奇闻。 她非但不慌,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才抬起眼,杏眸里水光潋滟,“臣女也不知道,我何时有幸竟给皇后娘娘做过安神香囊了?” 她歪了歪头,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而且,娘娘还甚是喜爱?” 一句话轻飘飘地就把靖王的借口给戳破了。 你调侃我演戏,我便揭穿你撒谎。 谁也别想占上风。 靖王闻言,眸光微微一滞,随即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膛微微震动。 这笑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缓缓拨动,沉哑撩人。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眸中那不加掩饰的狡黠与光华,半晌,才哑着嗓子道: “知道本王喜欢你,所以敢在本王面前这么放肆了?” 这话他说得直白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沈知糯心头一跳,这家伙说话也太直接了。 没等她想好怎么接话,靖王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冷冽的沉水香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浓郁,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好了,”他停在她面前,弯腰俯身地锁住她的视线,眼底幽深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没有什么香囊。” 他顿了顿,俯身凑的更近:“是本王想你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沈知糯脊背一麻,下意识想退,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猛地往前一拽。 “呀!”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撞进他坚硬滚烫的怀里。 她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胸膛,“殿下,请自重!” 可那肌肉结实得像块铁板,推不动,半分也推不动。 靖王非但没松手,反而长臂一收,轻而易举将她打横抱起,然后抱着她一同坐进了窗边的太师椅里。 她整个人被牢牢圈在怀中,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嘴真硬。” 靖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指腹在她柔嫩的唇上轻轻摩挲,眼底燃着两簇火,“还好亲起来是软的……”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覆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 唇舌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像是要把昨日积攒的思念与不甘全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 沈知糯刚开始还想挣扎,可这男人的吻技实在是太好了。 他懂得如何挑逗,如何引诱,时而温柔缠绵,时而又强势侵占。 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很快就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土崩瓦解,渐渐地,竟也生出了几分沉溺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快要窒息,靖王才稍稍退开。 但并未完全离开,而是用一种极尽缠绵的方式,含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一下又一下地轻吮着。 那力道极轻,也很温柔,却比方才那个深吻更加撩人。 他亲一下,便哑声问一句: “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知糯脑子昏沉,下意识嗯了一声:“嗯?” 他又亲了一下,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昨夜,”靖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他有没有唐突了你?” 沈知糯这下彻底清醒了。 原来是在盘问这个。 她眼睫轻颤,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再抬眼时已蒙上一层被欺负过的委屈,声音沙哑又软糯。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靖王深知谢疏白那清冷如古井、迂腐又刻板的性子,此刻听她亲口证实,心里那块高高悬起的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第一百八十七章 晚上给本王留扇窗? 中了药还能对着这般可人儿坐怀不乱,也只有他那样的木头才干得出来。 倒比宋砚舟那头急色的小狼崽子强多了。 他心底暗叹,当时就该只留谢疏白轮值,那样自己还能多守她几日。 如今倒是平白让宋砚舟那小子捡了便宜,着实可恨! 赵明姝那玩意儿回回都挑他不在的时候下药,当真是找死! 靖王眼底还残留着那点醋劲儿未消的暗火,低头又重重在她唇上嘬了一口,发出一声暧昧的水渍响动,然后哑着嗓子道: “本王检查一下。” 说着,那只圈在她腰间的大手便开始不规矩地向上游移,带着灼人的温度,眼看就要探入她衣襟。 沈知糯浑身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她一把按住他作乱的手,又羞又急,“不可!大白天的,还在外面!” 靖王的手顿住,他挑了挑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羞愤交加的模样,眼底那点暗火瞬间化作了得逞的促狭。 他故意曲解她话里的意思,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坏心眼地吹了口热气: “哦?” 他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摩挲着她的腰侧,语气似悟道般慵懒又危险: “你的意思是……” “晚上在里面,可以?” “……” 靖王的眸色深深,那眼神里藏着点坏,又带着点明晃晃的诱导。 沈知糯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那眼神烫人。 可顺着他那句细细一琢磨,顿时恍然—— 他说的哪里是屋子里面?分明是…… 轰的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点燃了。 她就算再开放,但也只在心里想,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可这人倒好,竟能板着那张俊脸,一本正经地将这种浑话说出来! 沈知糯一张脸烧得滚烫,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被他圈在怀里的裙摆,假装研究上面绣着的花纹。 倒不是真被他一句话就问得哑口无言,实在是怕自己一开口,这人嘴里又不知道要蹦出什么更吓人的虎狼之词来。 她可没忘,上回在靖王府,这家伙放飞自我到了什么地步。 整整一个下午,那虎狼之词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有前车之鉴,沈知糯此刻只想当个锯嘴的葫芦,多说一个字都是她输。 可她这副含羞带怯、垂眸不语的模样,落在靖王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景。 他最爱看她这副样子。 一副纯洁无辜、被他欺负狠了的娇怯样。 那微垂的眼帘,那轻颤的睫毛,那粉透的耳垂,那泛着粉色的耳垂,无一不在撩他的心弦。 靖王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只觉心头那股燥意蹭蹭往上冒。 他低笑着俯身,又在她那饱满水润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害羞了?” 他哑着嗓子问,温热的气息夹着那股冷冽的沉水香,霸道地将她裹了个严实。 “嗯?”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那嫩滑的肌肤,语气笃定又无赖,“红着脸不说话,是故意勾引本王?” 这简直是倒打一耙! 沈知糯气得猛地抬头,杏眼圆睁:“我没有!” 她发誓,她这一眼绝对饱含了十二万分的愤怒和控诉。 可她忘了,方才被他吻得太狠,眼眶里本就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此刻被怒气一激,那水光便在眼底荡漾开来,非但没有半点杀伤力,反而像是揉碎了满天星河,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水光潋滟。 靖王只觉得小腹猛地一紧,一股热流直冲而下。 他盯着她那双无辜又勾人的眼,眸色瞬间暗沉如夜,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呵……” 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 “红着脸勾引本王还不够,现在还用眼神一起勾引?” “好好好,被你勾引到了。” 话音未落,靖王再次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的那一吻还要凶狠,还要急切。 不再有任何试探和温柔,只有纯粹的占有和掠夺。 唇舌交缠间,暧昧的水渍声在安静的雅间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脸红心跳。 沈知糯被他吻得头晕脑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儿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靖王那仅存的一丝理智才猛地回笼。 他骤然松开了她。 再亲下去,他怕自己会真的在这茶楼里,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 “呼……呼……”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大口地喘着气。 靖王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情欲烫得惊人。 看着怀中被亲得眼尾泛红、嘴唇红肿、一脸懵懂的小女人,心里又爱又恨。 爱她这副勾人而不自知的模样,恨自己每次在她面前都如此轻易地失控。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欲望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他喘着气,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鼻尖,“晚上给本王留扇窗?” 沈知糯的脑子还是一片浆糊,晕乎乎的,没太听清。 靖王见她没反应,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身上,按了按。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撒娇和恳求的嗓音,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 “本王想你。” “很想很想……” 沈知糯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霸道的他,见过强势的他,见过戏谑的他,却从未见过这样撒娇的他。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又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的渴望。 这要是开了窗,那还得了? 沈知糯张了张嘴,正想找个什么理由严词拒绝,比如侯府家规森严之类的。 “不……” 可她才刚发出一个音节,靖王就像是预判了她的预判。 又飞快地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一触即分。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盯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扔玉如意的时候,你可是亲口哄着本王,说会补偿本王的。” “本王今晚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