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婚退伍大佬后,我在八零横着走》 第1章 上岸先斩意中人 1980年,冬,四联村。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冷风一吹,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许云归跪在村口的雪地里,手指死死攥着林国瑞的裤腿,哭声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国瑞哥,我供你读了四年大学,你说过毕业就娶我的,你不能不要我啊……” 林国瑞猛地一脚甩开她,力道之大,直接把她踹翻在冰冷的雪水里。 他后退两步,故意拔高声音,让围上来的乡邻听得一清二楚。 “我可是县里少有的大学生,你一个乡下丫头,咱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村口早已围满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声刺耳。 “啧啧啧,供人家读了四年书,到头来被一脚踹了。” “听说镇长看上林国瑞了,要把闺女嫁给他,吃公粮的主儿,她拿啥跟人家比?” “活该!当初一门心思倒贴,现在人财两空,怪谁?” 人群角落,秦烈拄着木棍,静静靠在土墙上。 有人瞥他一眼,低声嗤笑。 “这瘸子怎么又来了?每次许家丫头有点什么事,他都杵在这儿。” 另一个人接话:“一个瘸子,看看又能怎样?就算林国瑞不要她,也轮不到他。” 秦烈面无表情,像没听见,只是那双沉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雪地里狼狈的身影。 撑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便的左腿,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 雪水里,许云归的指甲深深抠进冻硬的泥土。 整整四年。 她种地、养猪、接零活,一分一分抠出钱供他读书。 手上磨出厚茧,腰累得时常发酸,四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 她满心等着他毕业娶她,等来的却是他攀上镇长千金,当众一句“配不上”。 心口堵着一口腥气,上不来,下不去。 眼前一黑,她彻底没了气息。 下一瞬,许云归骤然睁眼。 那双哭肿的杏眼里,懦弱与绝望烟消云散,只剩一片冷冽清明。 快速消化完原主记忆,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她瞬间认清处境。 穷,弱,被退婚,娘家不疼,全村嘲笑,还养出一头白眼狼。 标准的天崩开局。 很好。 许云归没急着爬起来,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稳住心神。 二十一世纪金牌主持人,最擅长绝境控场。 越乱,她越冷静。 林国瑞见她半天不动,以为她被打懵了,啐了一口。 “闹够了就滚!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晦气!” 许云归忽然轻笑一声,不紧不慢从雪水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动作从容,气场冷得让人发怵。 她抬眼,声音清亮有力,穿透嘈杂,字字清晰。 “林国瑞,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合适。” 林国瑞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许云归上前一步,前世控场的功底尽数铺开。 “你在城里吃香喝辣,纸醉金迷的时候,我在乡下省吃俭用给你寄钱。你一毕业攀上高枝,转头就把我踹进雪地里。” 她说着,目光扫过全场,冷声道:“就你这种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男人,别说嫁你,给我提鞋,我都嫌脏。” 全场哗然。 林国瑞脸色瞬间铁青,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许云归,你少血口喷人!供我读书是你自愿,我又没拿刀逼你!你自己愿意当傻子,怪谁?” 他恶意一笑,上下打量她,字字诛心。 “再说,你供我四年,有婚约在先,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早是我林家的人?你以为你还是黄花大闺女?你这名声,除了我,谁还敢要你?” 人群瞬间炸开。 “这话不假……名声坏了,以后真不好嫁人。” “女孩子家家,被人这么一说,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也有几个老人皱眉低声,有点看不惯林国瑞的所作所为。 “太缺德了,人家姑娘掏心掏肺,他这么糟践……” 可这点声音,瞬间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淹没。 不远处,秦烈指节捏得发白,木棍几乎要被他折断。 许云归站在风雪里,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太清楚,1980年的农村,一个女人的名声,就是半条命。 林国瑞这一招,比退婚更毒。 她的目光越过林国瑞,直直落向人群角落那个身影。 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打着补丁,左腿微跛,撑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漫天风雪里,他不嘲笑,不看热闹,不指指点点。 刚才她被踹倒时,她分明看见,他动了。 这个人,可靠。 许云归深吸一口气,转身,径直朝他走去。 秦烈在她看过来的那一刻,浑身一僵。 这么多年,他只敢远远看着她为别人吃苦。 此刻,她正向他走来。 他下意识想上前,又因腿疾硬生生顿住。 直到她停在他面前,不足一步之遥。 雪花在两人之间静静飘落。 “秦烈。” 秦烈喉结滚动,哑声应道:“我……在。” “他刚才说,我名声坏了,没人敢要我。你听见了?” “听见了。” 许云归抬眸,没有半分扭捏与卑微:“那你,愿意要我吗?” 秦烈几乎没有犹豫,低沉的嗓音掷地有声。 “要。” 许云归唇角扬起一抹明艳的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 “好。我许云归,林国瑞不要我,我也看不上他。我不嫁他,我嫁你。” 一瞬死寂。 下一秒,哄堂大笑炸开。 “她要嫁那个瘸子?疯了吧!” “就算不嫁大学生,也不用自暴自弃嫁个残疾人啊!” “这是赌气赌傻了!” 许云归纹丝不动,只平静看着秦烈。 秦烈声音微沉:“你知道我的情况?” “知道。二十八岁,腿有伤,条件不好,家徒四壁。” “那你图什么?” 许云归望着他,目光灼灼。 “我图你品行端正,不会忘恩负义。图你上过战场,保家卫国,一身正气。图你不会把真心待你的人,踹进雪地里不管死活。” 她一字一顿:“秦烈,我嫁你,你娶我吗?” 秦烈沉默片刻,攥紧木棍,坚定地向前迈出一步。 “娶。” 一个字,重若千钧,全场彻底安静。 第2章 雪天闪婚糙汉 风雪呼啸,四周的哄笑渐渐低了下去。 林国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到极点。 他刚放话没人要她,她转头就嫁了,嫁的还是他最看不起的瘸子。 “许云归……” 许云归只淡淡瞥他一眼,便让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漠视,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收回目光,许云归看向秦烈,伸出冰凉的手。 “我们先去大队开介绍信,下午公社门口见。” “好。”秦烈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下一秒,他脱下身上唯一的一件军大衣,轻轻裹在她身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冷。” 许云归裹紧带着他体温的大衣,与他并肩走进风雪里。 身后,林国瑞气急败坏的吼声传来。 “许云归,你会后悔的!咱们走着瞧!” 许云归头也没回。 两人约定,各自回家拿户口本,再去村部开介绍信,下午公社门口见。 许家。 许云归推门而入,后妈刘翠花正嗑着瓜子,翘着腿哼小曲。 父亲许兆根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烟。 刘翠花一见她就尖声嘲讽,一脸的幸灾乐祸。 “哟,还知道回来?供人家四年,结果被人甩了,丢不丢人!活该!” 许云归懒得跟她废话,径直进屋翻找。 刘翠花吐掉瓜子壳,上前拦着。 “你翻什么翻?林家现在风光了,你赶紧去要钱!要到钱给你弟盖房子娶媳妇!” “户口本在哪?” 刘翠花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你疯了?真要嫁那个瘸子?我不同意!” 弟弟许耀祖一听,立刻从里屋冲出来。 “姐,你不能嫁他!你得找林家赔钱,不然我以后怎么办!” 许云归冷笑:“我供他四年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挣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她不再多说,继续翻找。 刘翠花上来拽她,许云归反手轻轻一甩,刘翠花踉跄着撞在桌角。 “你敢推我妈!” 许耀祖挥拳就要上来,许云归抬手就是一巴掌,干脆利落扇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替爸教训你。十八岁的人了,不想着干活养家,只想着吸姐姐的血换彩礼盖房子,你也算个男人?” 许耀祖捂着脸,彻底懵了。 从前那个软弱听话的姐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凶,这么吓人? 一直沉默的许兆根颤抖着站起身,从柜子深处翻出户口本,还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窝窝头,声音苍老沙哑。 “小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许云归接过户口本,转身就走。 刘翠花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嫁这么个废物,以后别想家里再管你!” 许云归脚步未停。 身后,传来父亲愧疚又无力的声音。 “小云,是爸对不住你……” 她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回头,大步跨出了许家大门…… 下午,雪天放晴。 公社门口,秦烈已经在等。 内心忐忑不安的他看到她走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欣然。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许云归扬起一抹笑,干净又明亮:“我说话算话。” 两人相视一笑,拿着介绍信和户口本,并肩走进公社。 民政干事李主任看到秦烈的退伍证明与军功相关记录,动作一顿。 没想到这个看着不起眼的男人,竟是从那个战场上下来的。 “李主任?”许云归见李主任在发呆,轻轻喊了一声,“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主任回过神,看向秦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你们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两人异口同声。 红章落下,结婚证到手。 许云归看着那本小小的证明,心中只觉有些不真实。 母胎单身的她竟然在八十年代闪婚了,真是有点子离谱啊。 从公社出来,两人走在田埂上。 “你家在哪?” 秦烈:“村西头,三间土坯房,有些破。” 许云归侧头看他,眉眼弯弯:“嫁鸡随鸡,从今以后,那就是咱们的家。” 秦烈脚步一滞,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步子。 土坯房确实有点简陋,土墙开裂,寒风往里灌,门板用麻绳系着。 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秦烈推开门,有些局促:“委屈你了。” 屋子里虽然陈设简单,但十分整洁,许云归扫了一圈,半点嫌弃也无。 “糊上报纸堵上风,生上火,就暖和了。” 她挽起袖子准备生火,手刚碰到柴火,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拦住。 “我来。” 秦烈撑着木棍蹲下身,引火、架柴,动作熟练利落。 火苗很快蹿起,映得他侧脸棱角分明,柔和了几分冷硬。 “你歇着。” 她找来报纸准备糊墙,他接过去。 想去淘米,他又抢过来。 明明左腿不便,每一步都带着滞涩,却硬是把所有活都揽了过去,半点不让她沾手。 许云归忍不住笑道:“你这是打算把我供起来当闲人?” 秦烈耳尖微微泛红,没说话。 许云归也不再争,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忙活,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 几张旧报纸,上面写着工整的字迹。 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卷起。 她随手拿起一看,指尖微顿。 画上是一个女孩的侧脸,眉眼弯弯,笑容温柔。 笔触生涩,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那眉眼,似是有几分像她。 秦烈不知何时转过身,见她拿着画,耳尖“唰”地红透,慌忙别过脸。 “随便画的,不好看,扔了吧。” “扔了多可惜,画得很好。”许云归微微一笑,轻轻放回原处。 原来这个沉默寡言,看似冷淡的男人,也有如此柔软细腻的一面。 晚饭很简单,稀粥配咸菜,许云归将两个窝窝头一人一个。 她一口稀粥下去,烫得龇牙,模样有点傻气。 秦烈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飞快把自己碗里晾温的粥和窝窝头都推到她面前。 “你怎么不吃?” “不饿。” 可许云归分明看见,他的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他:“秦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吗?” “你说过,我不会把你踹在雪地里。” “是,但也不全是。在村口,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嘲笑我,只有你不一样。你不笑我,不踩我,不敷衍我。你站在那里,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灶火噼啪作响,小小的土坯房里,暖意一点点漫开。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我这腿是战场上伤的,重活干不利索,家里又穷,跟着我,你可能连顿饱饭都难安稳。你真的……不后悔?” 第3章 手撕恶亲不留情 许云归站起身,眼神坚定。 “后不后悔,是以后的事。我只说现在,我不后悔。穷也好,难也罢,我许云归,跟你一起扛。” 秦烈心头猛地一震,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克制而郑重。 许久,他重重吐出一个字。 “好。” 夜里,只有一张床。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 被子太薄,许云归缩了缩身子,轻声道:“冷。” 秦烈立刻把被子往她那边推,又将军大衣盖在她身上,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许云归侧过身,看着黑暗里他的轮廓,小声笑道:“我说冷,是让你靠近点。” 秦烈身子一僵,呼吸都乱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过来,胳膊轻轻贴着她的胳膊。 浑身紧绷得像块钢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许云归忍住笑,故意往他身边靠了靠。 男人浑身瞬间绷紧。 “别紧张,”她轻声道,“我们是合法夫妻。” 黑暗里,他声音沙哑:“嗯……” 许云归靠在他的胳膊旁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与烟火气,很快沉沉睡去。 秦烈却难以入眠。 他侧头,借着微弱的雪光,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脸。 睫毛纤长,呼吸轻浅,终于不再是那个为别人奔波受苦的模样。 他伸出手,想轻轻碰一碰她的发梢,又在半空停住,缓缓收回。 怕惊醒,怕这是一场一触就碎的梦。 窗外雪停风静,这间破旧的土坯房,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第二天清晨,许云归是被粗暴的踹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灶台边,秦烈正轻手轻脚热着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她。 “许云归!你给我滚出来!” 门板被踹得哐哐作响,刘翠花的声音尖利刺耳,恨不得让半个村子都听见。 许云归眉头紧皱,快速穿好衣服。 秦烈撑着木棍走到门边,抬手按住门板。 见她准备好,这才打开门。 刘翠花一见是他,气焰更盛。 “我找我闺女,关你这个瘸子什么事?滚一边去!” 她的身后还跟着许耀祖,以及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 人群外围,林国瑞不知何时站在那,抱着胳膊,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 许云归披上军大衣,从容走过来,站在秦烈身侧,微微抬眼。 “我嫁出去就是秦家的人,你有事说事,没事别在这儿撒泼。” 刘翠花叉腰就骂,毫不留情。 “反了天了!嫁人不跟家里商量,嫁给这么个残废,你想丢尽许家的脸是不是?我今天非要把你拽回去!” 她说着就伸手来扯许云归。 她想了一夜,不能就这么让许云归把自己嫁了,好歹找秦瘸子要点彩礼钱。 秦烈眼神一沉,往前轻轻挡了一步。 他腿不方便,可那股从战场上磨出来的冷硬气场一压,刘翠花手一顿,居然没敢真往上扑。 许云归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 “刘翠花,你闹这么大动静,是真为我好,还是怕我嫁了人,以后没法给许耀祖换钱盖房子,没法再给你们当牛做马?” 一句话,戳得刘翠花色变。 “你胡说八道!我是你妈!” “你是后妈。”许云归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我亲妈走得早,我爹懦弱,你这些年怎么待我,全村谁心里没数?” 她目光扫过围观村民,语气稳得像在主持一场公开场合。 “昨天林国瑞当众退婚,说我名声坏了,没人要我,你们都看见了。我不吵不闹,不讹不抢,光明正大嫁人,碍着谁了?况且我嫁的是当过兵,清清白白的秦烈,凭什么要被你拉出来当众羞辱?” 人群里顿时有人小声点头。 刘翠花急了:“你嫁谁不行,嫁个瘸子!你这是自甘堕落!” 许云归眼神一厉:“他的腿是在战场上伤的,是保家卫国伤的。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没资格侮辱一个为国负伤的军人。 这话你今天敢在公社说,敢在武装部说,我敬你是个人物。 只敢在这儿对着一个伤残军人撒泼,你算什么?” 这话一出,围观村民脸色都变了。 那个年代,军人地位极重,侮辱伤残军人,是能被人戳脊梁骨戳一辈子的。 刘翠花顿时哑了火,气焰直接塌了一半。 许云归没给她喘息机会,继续抬眼,目光轻飘飘掠过人群外的林国瑞。 “还有某些人,拿着女人四年青春供出来的文凭,转头攀高枝,踩低前任,毁人名声。 论丢人,谁比他更丢人?论品行,谁比他更不地道? 我不嫁忘恩负义的大学生,嫁堂堂正正的军人,到底是谁堕落?”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林国瑞身上。 林国瑞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上前一步恼羞成怒。 “许云归!你少含沙射影!” “我含沙射影?抱歉,我这是指名道姓。”许云归笑了,声音清亮,逻辑密不透风。 “昨天你说我名声坏了,除了你没人要我。今天我嫁人了,光明正大领了结婚证,合法夫妻。你是不是很意外,很没面子? 所以你就暗中撺掇人来闹,好让我难堪,让大家觉得我嫁得差、嫁得亏,以此证明你甩了我是对的?” 她步步紧逼,一句话比一句话狠。 “林国瑞,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前程似锦,就不该盯着我这个被你抛弃的人看。你越盯着我,越说明你心虚。 你怕别人记起你是怎么靠女人读书上位的,怕镇长家知道你是这么个白眼狼。” 林国瑞破防了,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许云归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众人,语气坦荡。 “各位乡亲,我许云归在这里说一句,从今往后,我和林国瑞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我和秦烈是合法夫妻,谁再上门闹事,辱骂伤残军人,嚼舌根毁我们家日子,我直接去公社说理,去武装部说理,看看到底是谁不讲理、谁不要脸。” 她顿了顿,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杀伤力十足。 “毕竟,大学生忘恩负义,泼妇上门闹事,这要是传出去,丢的可不是我们一家的人。” 林国瑞脸色惨白。 刘翠花彻底蔫了,不敢再骂,原本想要彩礼的话也硬生生憋在胸口里。 秦烈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姑娘。 风雪天光落在她脸上,明明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压不弯的竹。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却格外有分量。 第4章 定好目标向前冲 “她现在是我媳妇。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我腿是不方便,但也不是谁都能踩的。” 一句话,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围观村民纷纷打圆场。 “算了算了,都是误会……” “兰枝现在嫁人了,日子好好过……” 刘翠花撂下一句狠话,拽着许耀祖灰溜溜走了。 林国瑞在一片复杂目光里,也颜面尽失地转身离开。 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许云归轻轻吁了口气,回头看向秦烈,弯眼一笑,眸中闪着几许小得意。 “解决了。” 秦烈望着她,眼底情绪又深又软,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的一点碎雪。 “你很厉害。” “那当然。”她笑得明媚,“以后我护着你,你护着我,咱们谁也不亏。” 秦烈郑重地点头:“好。” 灶上的粥还温着,烟火气缓缓漫上来。 破旧的小院,第一次有了不被人欺负的底气。 许云归望着灶上温热的粥,心里那股发家致富的念头,越发清晰。 她不能只靠一口气硬撑,得有钱,有活路,有能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秦烈,神色认真:“我想做点小生意。” 秦烈正蹲在地上收拾木柴,闻言抬头,黑眸里没有半分犹豫,只问:“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肯定要做。”许云归语气笃定,“手里有钱,日子才能真正立起来。” 秦烈沉默片刻,撑着木棍起身,一瘸一拐走进里间。 再出来时,他掌心摊开,递过来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 打开,是一沓整整齐齐的毛票、块票,最大面额也就一块钱。 不多,却沉甸甸的。 “这是我的退伍安置费,全都在这。你拿着。” 许云归一愣。 他腿有伤,身子不便,这钱恐怕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竟连问都不问,直接全数给她。 “我不能……” “你做生意,要用钱。”秦烈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你说过,我们是夫妻。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掌心粗糙温热,力道稳得让人安心。 许云归捏着那叠钱,心口轻轻一震。 不是心动,是实打实的震动。 这个男人,话少,腿瘸,家徒四壁,却把仅剩的全部,都给了她。 她压下心头复杂,把钱收好,认真看着他。 “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我连本带利还你。” 秦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许云归出门倒洗锅水,在院门口站了片刻。 隔壁寡妇胡婶端着碗经过,见她站在那儿,压低声音叹口气。 “云归啊,你……真打算跟秦烈好好过?” 许云归点头:“是。” 胡婶左右看了看,声音更轻,带着几分感叹。 “秦烈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当年在战场上立过功的,伤得重,才退下来。腿不是天生瘸,是弹片伤着了神经,阴雨天疼得整宿睡不着,他从不吭声……” “那应该可以治吧?”许云归问。 胡婶皱眉摇头:“听说要动手术,得一大笔钱,还不一定能成……” 许云归沉默,目光看向屋子那倒映在窗户上的人影。 “他这人要强,从不麻烦人,更不叫苦。全村谁不佩服,可也谁都欺负他老实……” 胡婶絮絮叨叨几句,便转身走了。 许云归站在原地,寒风冷凉。 原来这个看上去冷冰冰,不起眼的男人,扛着这么多。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身回院。 灶火依旧温暖,烟火气裹着淡淡的暖意。 许云归看向那个默默收拾碗筷的身影,目光落在他那不便的腿上,心里有了念头和目标。 这生意,必须做成。 这钱,必须赚到。 可是做什么好呢? 卤肉,成本低,而且她有独门配方,别人也没办法效仿。 中午,雪过天晴,万里无云。 秦烈上午去集市割了半斤猪肉回来,想给许云归补补身子。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浓郁的卤香溢满整间狭小的土坯房。 许云归挽着袖口,站在灶前有条不紊地调整着火候,神情专注而平静。 前世她采访过国家级卤味非遗传承人,配方与火候烂熟于心。 放在这缺油少盐的八零年代,这锅卤味,就是她站稳脚跟的第一块砖。 她已经跟邻村婶子赊了豆干、鸡蛋和各种调料,只等出锅开张了。 秦烈坐在灶台后面,烧火添柴,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从前的她,隐忍退让,受了委屈只会红着眼眶忍气吞声。 可眼前这个女人,眉眼清亮,举止从容,连站在灶台前调火候的样子,都透着一股韧劲。 “火再小一点,慢卤才出香。”许云归淡淡说道。 秦烈没说话,撑着木棍蹲下身,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一根。 动作不紧不慢,但很准。 许云归余光瞥见他的神色,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也清楚当下先把日子过好才是根本。 她低头搅动卤汁,声音平静:“明天出摊,你觉得在哪儿卖好?” “村口人多。” “但村口有王婆的瓜子摊,占了最好的位置。” “那就去她旁边。”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抢她生意,她骂你?” “骂就骂。”秦烈说,“我腿不好,跑不了,也骂不跑。” 许云归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离他很近,伸手就能碰到,但他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抓不住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从前的许云归,是雪地里需要人拉一把的小白杨。 现在的她,像一团火,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 次日,天刚蒙蒙亮,许云归就把卤好的豆干、鸡蛋、猪头肉一一装进干净的粗瓷碗里。 油亮入味,香气飘出半个村子,勾得人直咽口水。 秦烈默默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小竹桌与板凳,腿脚不便,却走得稳,把一切重活都揽在自己身上。 两人刚在公社旁边的路口摆好摊,不过片刻,就围过来几个好奇的村民。 “这味儿真香啊,许云归,你还会做这个?” “多少钱一碗?贵不贵?” 许云归笑容得体,声音清亮且自信。 “卤蛋八分,豆干五分,肉皮五角,干净入味,尝过就知道绝对值!” 有人犹豫着掏了八分钱买了个卤蛋,咬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比供销社的还香!” 这一喊,立刻围上来更多人,生意刚要火,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哟,这不是被未婚夫甩了,又嫁给瘸子的许云归吗?也敢出来摆摊?你们不怕吃坏肚子?” 第5章 卤肉出摊开门红 人群一分,林国芳挎着篮子,一脸轻蔑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妇人。 她是特意来给她哥找回场子的。 许云归眼皮都没抬,继续给顾客装卤味,语气平淡。 “要买就排队,不买别挡着别人。” “我就不买,我就要说!”林国芳故意拔高声音,“你一个被退婚的,做的东西谁敢吃?我哥说了,你就是没人要的货……” 话音未落。 “哗——” 许云归直接将手里木勺里的卤水往林国芳那边一泼,红酱油立马染脏了她的花衬衫。 “哎呀,不好意思。都叫你让开了,怎么不听劝呢?” 林国芳暴跳如雷:“你是故意的!你记恨我哥不要你……” 许云归将木勺往桌上一拍,声响清脆,全场瞬间安静。 她抬眼,眼神冷得像冰,语气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林国芳,你哥忘恩负义,当代陈世美就算了,怎么你也如此不要脸?你低头看看,身上哪件衣服不是我给做的?你亲妈都没有我对你上心。两只喂不熟的白眼狼,不愧是兄妹俩!” 林国芳一愣,没料到她这么凶,从前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 “你、你胡说!什么陈世美……什么衣服……我哥是大学生,马上就要进城里工作了,你怎么敢……” “哦!”许云归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陈世美好歹还是状元呢!你哥区区一个大学生,还差得远。” “你……” 许云归冷笑一声,声音传遍整条街,继续打断她。 “再说了,我供他四年,他当众踩我名声,毁我清白,这种人,看一眼都让人恶心。还有我已经结婚了,你们林家一而再再而三来刁难我,真是好大的脸!” 围观村民顿时议论纷纷。 “许云归说得对啊,林家确实不地道。” “人家嫁军人光明正大,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 林国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急败坏。 “嫁个瘸子也敢炫耀?我看你就是自甘堕落!” 一直沉默的秦烈上前一步,将许云归护在身后。 他没骂人,没怒吼,只淡淡开口,气场却冷得让人发怵。 “我的腿,是战场上负的伤。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没资格侮辱一个为国负伤的军人。” 秦烈目光沉沉,凉凉地盯着林国芳。 “再骂一句,我现在就带你去公社,让书记评评理。” 林国芳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吭声。 侮辱伤残军人,在八零年可是能被批斗的大罪。 许云归轻轻拍了拍秦烈的胳膊,示意他不用动,她来收尾。 她看向众人,语气坦荡。 “我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手艺吃饭,靠自己努力过日子。不像有些人,只会躲在背后嚼舌根、欺负人。有这功夫,不如回家管好自己家白眼狼,免得高枝攀不上,摔了个狗吃屎。” 最后一句话,直指林国瑞。 “许云归,你给我等着!” 林国芳气得浑身发抖,丢下这句话,在一片嘲讽的目光里,捂着脸地跑了。 围观村民纷纷拍手。 “说得好!真是妨碍我买卤味!” “云归现在真厉害!” 摊子前瞬间又热闹起来,卤味很快被抢着买空。 收摊时,许云归蹲在地上数钱。 一共四块一毛,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不错的开张收入。 秦烈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数钱的样子。 她数钱的时候不笑,眉头微微皱着,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像是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秦烈:“你很厉害。” 许云归把钱塞进贴身口袋,浅浅一笑:“你是说赚钱还是怼人?” “都有。”秦烈把碗筷收进篮子,站起身,“不过以后再有人找麻烦这种事,让我来。”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你腿不好。” “嘴还行。” 她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夕阳落下,两人并肩走在回乡的小路上。 许云归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心里盘算着明天进什么货,要不要多做一点卤味。 秦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慢慢踩上去,又松开…… — 天光微亮,许云归悠悠醒来。 灶房那边传来柴火噼啪的声音。 她穿好衣服,推门进去,秦烈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左腿微微蜷着,动作放得极轻。 “昨天卖的不错,今天多备点货。”许云归走到灶台边,“回头我再看看加点什么。” 秦烈点头:“我跟胡婶说了,让她帮忙收点鸡蛋和豆干。” 许云归愣了愣,没说什么,转身拿出泡好的香料,开始调卤水。 她只是昨天嘀咕了一下,没想到他竟放在了心上,还让胡婶帮忙。 卤香飘出小院的时候,胡婶拎着一筐鸡蛋和豆干来了。 “云归啊,你这卤味昨天香遍了半个村子!”胡婶放下东西就笑,“我家那小子没买到,闹了半宿。” “辛苦胡婶了。”许云归微笑接过,麻利地算钱。 胡婶瞥了眼旁边烧火的秦烈,压低声音,笑得满脸欣慰和高兴。 “秦烈这孩子实诚,你俩好好过,准没错!” 许云归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摆摊的时候,人比昨天还多。 “来两个卤蛋!一块豆干!” “来半斤猪头肉!” 许云归的手没停过,装碗、浇汤、收钱。 秦烈在旁边递东西,打下手,两人虽然没说话,但配合默契。 斜对面的大树底下,王老三靠在树干上,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的热闹,脸色阴沉,嘴角挂着一抹阴狠的弧度。 他的茶叶蛋摊子前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正忙着,人群里突然有人拔高了声音。 “哎!你这卤味里放了啥?我吃了咋拉肚子!” 一个尖脸的男人挤到摊前,手里举着半块咬了一口的豆干,嗓门很大。 “昨儿个买了你家的卤味,回去全家拉了一宿!你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纷纷用质疑的目光看向许云归。 许云归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盯着那男人的脸看了两秒。 不认识。 昨天虽然生意很好,来了不少顾客,但眼前这个男人来没来过,她还是有些印象的。 她放下勺子,声音不大,气定神闲地看着对方。 “你昨天什么时候来买的?” “下、下午!” “买的什么?” 第6章 同行眼红,冤家路窄 “就……就这个豆干!”男人举起手里的半块豆干。 “买了几块?还买了别的吗?” 男人眼神飘了一下:“一块!就买了豆干。” 许云归点点头,不紧不慢地从篮子里翻出记账的小本子,翻到昨天那页,递过去。 “昨天我卖了二十块豆干,每一笔都记着呢。你说你下午买了一块,你告诉我,是谁收的钱,谁卖给给你的?” 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嘴上还在硬撑。 “什么谁卖给我的,不是你,就是你男人啊!” “那你再说说,我昨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有没有戴围巾?” 男人皱眉:“粉、粉红色?” “我摊子摆在哪个位置?昨天一共卖了哪几个种类?” 男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人谁啊?没见过。” “怕不是来讹钱的吧?人家秦家媳妇昨天可没穿粉红色。” 许云归把本子收起来,淡淡地看着那男人,语气不急不慢。 “你要是真吃坏了肚子,我跟你去公社,去联防队,找卫生站的人验验,看到底是卤味的问题还是别的问题。验出来如果是我的责任,该赔多少赔多少。” 她顿了一下,上前一步,冷冷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降低几许温度。 “但你要是平白无故来造谣生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公社,派出所,咱们去哪儿都行。” 男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丢下一句“算你狠”,转身挤进人群跑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这一看就是王老三找来的,他自己生意做不过,就使这下三滥的招。” “就是,昨儿个我看他跟王老三蹲在树下嘀咕了半天。” 许云归往斜对面看了一眼。 王老三是卖茶叶蛋的,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摊,不见了人影。 秦烈站在她旁边,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摊位,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的卤味也卖的很快。 许云归攥着今天赚的钱,走得不快,但步子很轻。 钱在手里攥着的感觉,真的很踏实。 秦烈推着板车跟在后面,上面放着竹桌和空碗,木棍挂在一旁。 他的腿还是有点跛,但走得稳当。 到家后,秦烈把东西归置好,又去灶台生了火,准备洗碗收拾。 许云归把布包里的钱倒在桌上。 五块七,比昨天多了一块六。 她把钱按面额分好,又翻出纸和笔,画格子,填数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骨力,不像没念过书的人写的。 秦烈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从前的许云归,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眼前这个人,提笔就能写,算账门清,连记账的法子都新鲜又明白。 他能感觉到,自从那天雪地被伤后,她整个人性情大变。 即使满心疑惑,但她不说,他也就不问。 “今天那个人……”秦烈缓缓开口,声音有点沉,“应该是王老三找来的。” “我知道。”许云归头也没抬,“他那摊子就在斜对面,咱们抢了他生意,他肯定坐不住。今天这招没成,后面还会有别的。”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跟他说。” “说什么?” “让他冲我来。” 许云归放下笔,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行,你去说说看吧,说不通再想别的办法。反正这生意我是做定了,谁来都拦不住。” 她低头继续写账,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 “以后每天都要记账。来,我教你,不难,你看几遍就会了。” 秦烈点头,伸手去拿纸。 许云归也恰好抬手,想指给他看成本栏的数字。 两人的手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秦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撤手背在身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许云归的指尖也有一种微麻的感觉,她装作没看见他的窘迫,嘴角却没忍住弯了一下。 “为了庆祝咱们赚了钱,今晚熬个肉汤犒劳一下自己!” “我来烧火。”秦烈立刻应声,逃也似的蹲到灶膛前。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映得两人的侧脸明明灭灭。 卤香的余味绕着屋梁,混着肉汤的香气,小小的土坯房里,烟火气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 第二天出摊,暖光洒在卤味摊上,香气浓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许云归刚把碗筷摆整齐,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伴着说话声靠近。 “听说这儿的卤味香得很,买点回去给国瑞尝尝,他刚去镇上单位上班,就爱吃有味的。” 声音熟得刺耳。 许云归抬头,林母与两个妇人正说着话慢悠悠往这边走。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 直到走到摊前,林母看清摊主是许云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呵!我当是谁呢,能做出这么勾人的吃食,原来是你啊!” 她上下打量着许云归,故意拔高声音,阴阳怪气。 “被我家国瑞退了亲,转头嫁个瘸子不算,现在还得抛头露面出来摆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旁边两个妇人对视一眼,没接话,但眼底的看热闹之意丝毫没有遮掩。 许云归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低头继续给排队的顾客装卤味。 “要买就排队,不买就往边上站,别挡着我做生意。” “我还就不买了!”林母往前跨了一步,嗓门越发尖利,“我跟你说许云归,当初我就瞧不上你,你根本配不上我家国瑞。现在我儿子是镇上吃公粮的,端的是铁饭碗,以后就是城里人!你呢?嫁个瘸子摆地摊,丢不丢人!” 这话一出,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隐隐响起。 斜对面的大树下,王老三早早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一脸的幸灾乐祸。 许云归放下手里的活,抬眸看向林母,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脚上那双黑布鞋上。 “林婶,你脚上这双鞋,穿着还舒服吗?” 林母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神色慌乱了一瞬。 第7章 后妈登门耍新招 “这鞋,是我亲手做的。”许云归的声音稳稳地飘进在场每个人耳里,“你脚宽,我特意给你放宽了鞋楦,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好,你这一穿,就是两年多。” 林母脸色骤变,张了张嘴,正要反驳,许云归不打算给她机会。 “还有你女儿身上那件碎花袄,也是我裁布缝制的,针脚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云归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没有波澜,句句戳心。 “至于你儿子林国瑞,四年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你们林家一家三口,穿的用的,全靠我许云归一分一厘挣来的,这话没错吧?”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林母身上。 有鄙夷,有审视,再没了刚才看热闹的轻松。 “我供你儿子读完大学,帮你女儿做衣添裳,不说恩人,好歹对得起你们林家吧?如今他攀上高枝,转头把我踹进雪地里毁我名声。你作为母亲,不为自己的儿子感到羞愧,反倒跑到我摊子前,骂我嫁的人,辱我做的营生。” 许云归逼近一步,眼神清冷:“林婶,你说,到底是谁丢人?” 林母下意识后退一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许云归。 以前的许云归向来是骂不还口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有气场,嘴巴还这么利索? 周围议论声渐起:“林家这事确实不地道。” “拿了人家那么多,还跑来骂人,什么玩意儿。” 林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可句句都是事实,根本无从狡辩。 旁边的妇人也自觉难堪,赶紧拉着林母的胳膊往一旁拽。 “算了算了,别在这说了,快走吧。” 林母被拽着往人群外走,心有不甘,回头狠狠瞪了许云归一眼。 “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许云归没搭理,重新拿起勺子,笑容满面地面对顾客。 旁边一个老主顾看不过眼,扬声道:“云归别怕,咱们都看着呢,林家什么人大家心里有数。” “就是!”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拿了人家四年钱,还有脸来闹,什么东西!” 许云归抬起头,朝众人笑了笑,那笑容不卑不亢,带着几分真诚。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多亏你们仗义执言,替我撑了腰。我许云归记着这份情。今天的卤味,每份送一个卤蛋,算我的一点心意。” 她的声音清亮,落在每个人耳里,那叫一个舒坦。 众人纷纷笑起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云归你太客气了,我们就是说了句公道话。” 许云归已经利落地装碗、浇汤,递到每个人手里。 众人推辞不过,笑着接了,嘴里还在夸她心胸宽广,懂事会做人。 一时间,摊子前比刚才还热闹。 斜对面大树下,王老三看着这幕,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想看许云归被闹得下不来台,谁知她不仅没吃亏,反倒借着这事儿笼络了人心,生意更好了。 他把手里的茶叶蛋往碗里一扔,别过脸去,不看了。 林母刚走没一会儿,秦烈回来了,手里拎着刚买的香料和原材料。 他先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站在许云归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许云归笑了笑,“你回来得正好。林婶来过了,被我怼走了。” 秦烈没再问,蹲下身帮忙。 许云归看着他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对了,你去找过王老三了?” 出门前秦烈说要去跟王老三聊两句,也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秦烈头也没抬:“嗯,路过他摊子,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没说话?” “不用说话。” 许云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那张脸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够吓人的了。 后面的卤味卖得很快,口碑直线上升。 收摊的时候,许云归又往斜对面看了一眼。 王老三的茶叶蛋摊子还在,但他整个人蔫蔫的,看见她的视线,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忙活。 许云归收回目光,帮着秦烈收拾东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推着板车,一个跟在旁边,谁都没说话,但影子靠得很近…… — 平静的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过去了一个星期。 刘翠花上门的时候,许云归正在灶房里看着卤锅。 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气飘满整间屋子。 许云归拿着木勺,不时搅动一下,尝尝咸淡。 门没关,刘翠花推门就进。 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灶台上的卤锅,那么大一口锅,里面全是肉和豆干。 然后眼睛又落到桌上,那里散着几毛零钱,是许云归刚才找东西时随手放的。 刘翠花的眼神在那几毛钱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换了副面孔。 “云归啊……”她的声音带了哭腔,眼眶说红就红,“你可得帮帮你弟弟啊。” 许云归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没回头。 “耀祖今年都十八了,相了好几回亲,人家姑娘一看咱家那破房子,扭头就走。”刘翠花抹了把眼睛,“你说他要是打光棍,我死了都没脸见你老许家的祖宗。” 许云归把木勺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刘翠花哭得不像假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但许云归注意到,她的目光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钱。 “我也不想来烦你,可实在是没办法了。你爹窝囊,家里就你一个出息人。耀祖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啊。”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擤了把鼻涕。 “也不用多,二三十块就行。先把屋顶补一补,墙抹一抹,好歹能住人。等以后耀祖挣了钱,再还你。” 许云归靠在灶台边,静静地看着她。 刘翠花这是硬的不成,来软的了? 二三十块,在1980年的农村,够买两百个卤蛋,够一个壮劳力挣两三个月了。 “二三十块够干什么?”许云归声音不大,“翻新房子,少说也要一千块吧。” 刘翠花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上哭相:“你先拿二十块,剩下的我再凑凑。你叔伯那边……” “那你直接去叔伯那边借吧。”许云归打断她。 第8章 她终究不是那个姑娘 刘翠花一噎:“许云归,他可是你亲弟弟啊,是你老许家的根!你不管他谁管他!” “耀祖是我弟弟没错,可你拿二十块回去,填不了房子的窟窿,只会让你觉得我松了口,以后三天两头来要。” 刘翠花急了:“那你到底帮不帮?” “我可以帮,但不是这么个帮法。” 许云归看着她,容色淡漠而认真,言语间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疏远。 “许耀祖要是愿意学门手艺,我可以给他找个拜师。他要是想找个活干,我可以帮他打听打听。但得让他自己来跟我说,而不是你刘翠花替他来要。” 刘翠花脸一沉,哭相再也装不下去了,跋扈姿态显露。 “你就是不想给!耀祖是你亲弟弟,你赚了钱就不认人了?” 许云归声音平静:“多余的话我不想说,你也别再想从我这儿拿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你!”刘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抓许云归的胳膊。 手还没碰到,门口传来一道冰冷无情的声音。 “干什么?” 秦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拄着木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三斤猪肉。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寒得能冻死人。 刘翠花的手僵在半空中,对上秦烈的眼神,只好讪讪地缩回去。 “我、我跟自家闺女说说话,关你什么事?” 秦烈没接话,往屋里走了一步。 他腿虽然不方便,但这一步却走得异常稳健,正好挡在许云归身前。 刘翠花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又不敢骂,最后狠狠瞪了许云归一眼。 “你就跟着这个瘸子过一辈子苦日子吧!” 说完,绕过秦烈,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烈转过身,看着许云归:“没事吧?” “小事一桩。”许云归拿起木勺继续搅卤锅,“这种人,不值得生气。” 秦烈没再说什么,蹲下身去洗手:“这里交给我吧,你去歇会儿。” “行,那我去把屋子收拾一下。” 许云归没有矫情,自然地放下手里的木勺,转身进了内屋。 炕上的被褥叠整齐,墙角堆的旧物件翻出来重新归置。 在炕柜最底层,压着几件旧军装,下面藏着一个硬皮本子。 本子不大,边角都磨毛了,像翻过很多遍。 许云归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女孩眉眼弯弯,扎着两根辫子,站在田埂上,像是在眺望远方的天空。 第二页,是同一个女孩,是她在井边打水的背影,腰微微弯着,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这个女孩,和那天她在桌子上看到的是同一个女孩。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势,不同的季节。 画纸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来,但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描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许云归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轻。 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画像,只画了一朵云。 寥寥数笔,一朵飘在天空的云。 许云归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她的名字里,就有一个“云”字。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些画上的女孩就是以前的许云归,是那个一心付出却被人在雪地里一脚踹开的姑娘。 原来秦烈一直喜欢原主。 而她……不是那个人。 许云归压下心头的异样,把本子放回炕柜最底层,用旧军装盖好,关上柜门。 收拾屋子出来,灶台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玉米面饼子,炒了个鸡蛋,还有一碗昨天剩的卤肉,切得薄薄的,整齐码在碟子里。 秦烈把筷子递给她:“吃饭吧。”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许云归吃得不多,半个饼子掰了半天,还剩一小块。 秦烈看了她一眼:“今天累着了?” “没有。”她放下饼子,站起身收拾碗筷,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我来洗碗吧,你休息一会儿。” 秦烈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中间依旧隔着一拳的距离。 许云归背对着他,闭着眼睛,没睡着。 身后传来炕席的吱呀声,翻来覆去的,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她很想知道那些画是什么时候画的,画了多少年,可她问不出口。 况且即使知道答案又怎样,她不是原主,也永远变不成那个人。 许云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半夜翻了个身,发现他那边的被子有一半搭在她身上。 她没动,也没把被子推回去。 就那么盖着,又闭上了眼睛…… — 冬月已经过半,寒风愈发冷硬,吹在身上如刀割一般。 许云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摆摊正好满十天。 这十天里,卤味摊从无人问津到天天排队,收入最高的一天有六七块。 今天出摊的时候,许云归习惯性地朝着斜对面看了一眼。 王老三的茶叶蛋摊子空荡荡的,人没来,锅没支,连那把破椅子都不在。 许云归没多想,低头忙自己的。 两人刚把摊子支好,卤汤还没烧开,就听见街那头一阵骚动。 “快跑!红袖章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整条街瞬间炸了锅。 卖鸡蛋的老太太拎起篮子就往巷子里钻,卖旱烟的汉子把布兜一卷,扛着扁担就跑。 烧饼摊、瓜子摊、鞋垫摊,呼啦啦全在收东西,小推车撞在一起,鸡蛋滚了一地,骂声和脚步声混成一团。 许云归愣了一瞬,扭头看秦烈。 秦烈已经站起来了,木棍攥在手里,脸色微沉。 他腿脚不便,想跑也跑不了。 “你先走。” 许云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是那种卖队友的人吗?” 秦烈一愣,有点诧异地看向她。 许云归没多说什么,深吸一口气,站到他身边。 就算她自己能跑,秦烈这腿,几步就会被人群撞倒。 既如此,那就一块面对。 第9章 违规摆摊 几个戴红袖章的联防队员从街口拐过来,手里拎着橡胶棍,一路走一路踢那些来不及收的摊子。 “走走走!这里不允许摆摊,东西全部充公!” 纸箱子飞出去,咸菜坛子摔碎在地上,一个小贩跑慢了,被推了个趔趄,东西全被没收。 许云归的摊子在路口拐角,位置好,但也显眼。 两个联防队员一眼就注意到她,直奔而来。 “谁让你们在这摆摊的?”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震耳朵,“营业执照呢?卫生许可证呢?” 许云归赶紧从摊位后站出来,脸上堆着笑,语气软得不像她自己。 “同志同志,您别急。我们刚摆没几天,真的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就学!”黑脸汉子一挥手,“东西全部没收,罚款五块!” 另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已经伸手要去掀卤锅了。 “别……同志!同志!” 许云归赶紧上前半步,声音带了几分着急,但依旧保持着最初的镇定。 “您行行好,我们两口子刚结婚,日子还没过明白呢。他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就指望着这个摊子糊口。您要是把东西没收了,我们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啊。” 她说着,回头看了秦烈一眼。 秦烈拄着木棍站在那儿,左腿微微悬着,不用装,看着就是一副吃力的样子。 黑脸汉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一下。 许云归见状,面上摆出一副为难无奈的样子,赶紧又补了一句。 “同志,我们真的不是有意跟您对着干,实在是不知道这里不让摆摊。您指点指点,我们马上改。请您高抬贵手,别没收东西,成吗?”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微微躬着身,姿态放得很低,但依旧不卑不亢。 黑脸汉子没吭声,目光在秦烈身上停了两秒。 许云归往秦烈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退伍证。” 秦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那个红本子,递过去。 黑脸汉子接过来翻开,脸色变了一下。 “退伍军人?” “伤残军人。”秦烈声音不大,“腿是战场上伤的。” 黑脸汉子把退伍证还回来,态度肉眼可见地软了。 他看了许云归一眼,又看了看那锅还在冒热气的卤味,语气和缓几分。 “伤残军人创业,公社有政策支持,你们去办个手续,光明正大摆摊,不用偷偷摸摸的。” 许云归连忙点头:“谢谢同志,谢谢同志,我们明天就去办。” “今天就不没收你们的东西了,下不为例。” 黑脸汉子又看了秦烈一眼,带着年轻队员走了。 整条街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几声狗叫和风吹破纸箱的声音。 许云归长长吁了一口气,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她扭头看秦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木棍的手指节却暗暗用了力。 “你没事吧?” “没事。”他把退伍证重新揣进内兜。 许云归蹲下身把差点被掀翻的卤锅扶正,汤洒了一点,但不多。 她把锅沿擦干净,重新点火。 后面来买卤味的客人少了些,大概是被刚才那阵仗吓跑了。 许云归也不急,一边招呼零星的顾客,一边琢磨着联防队员说的证明。 日头偏西的时候,斜对面传来动静。 王老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搬着那把破椅子,慢悠悠地摆出了茶叶蛋摊子。 他看了许云归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云归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天王老三一整天没出摊,偏偏红袖章来的时候他不在,红袖章刚走他就出来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想起前两天收摊时,王老三蹲在树底下跟一个不认识的汉子嘀咕了半天。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许云归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给顾客装卤味。手里的动作不由重了几分,勺子碰得碗沿叮当响。 秦烈也注意到了,他往王老三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 收摊的时候,秦烈正从布包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过来。 “什么?”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干辣椒。 颜色暗红,个头不大,但闻着就够劲,是她昨天随口提过想吃的那种。 “刚路过供销社买的。”秦烈耳根微红,别过脸去收拾板凳,“以后多放辣,我也爱吃。” 许云归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辣椒,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刚才被联防队吓得发凉的手心,忽然又暖了。 她把辣椒收好,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继续忙活。 但秦烈没看见,她低头的时候,眼睛亮了许多。 两人推着板车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秦烈走在前面,许云归默默地跟在旁边。 走了一段,秦烈忽然开口:“明天去公社开证明吧。” “好。” “民政科李主任,上次给咱们登记的。人不错,找她就行。” 许云归点了点头。 今天卤味没卖完,剩了一点,许云归准备用来调试新配方。 回到家,秦烈点上煤油灯,然后生火烧水,取暖。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许云归蹲在灶台边,就着光,把今天的账又过了一遍。 卤蛋、豆干、猪头肉,老三样卖了这么久,每天的利润已经摸到了天花板,甚至开始走下坡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许云归自言自语,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秦烈看见她蹲在地上画格子,问道:“算什么呢?” “算账。”许云归头也没抬,“老三样顾客已经吃腻了,咱们都上点新货了。” 秦烈若有所思地点头:“可是卖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向秦烈,眼睛亮起。 “鸡爪、鸡翅,还有鸡腿,这些东西成本低,利润高。同样的功夫,比卖卤蛋多赚一两倍。” 秦烈没多问,眼中满是信任:“你觉得能干咱就干。” 对于秦烈的无条件支持,许云归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明天我去供销社看看,有鸡爪就买回来试卤。” 秦烈:“钱够吗?” “够了,买二十个鸡爪绰绰有余。” “那就试试。” 许云归高兴地笑了,把地上的字划拉掉,站起身拍了拍手,洗个手准备调配麻辣口味的卤味。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的脸上,眉眼间全是干劲。 她一边搅拌卤水,忽然想到什么,轻声问道:“我以前真的一点辣都不吃?” 秦烈没有抬头:“嗯。” 许云归的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试探:“那我现在吃辣,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第10章 再遇前男友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变了挺多的。” 许云归没接话,继续干活。 灶火暖烘烘的,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靠得很近,却又仿佛离得很远。 那层纸,依稀还在,但好像又薄了一点…… 冬月下旬,温度又降了几度,滴水成冰。 窗外灰蒙蒙的,云层泛着淡淡的灰色,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许云归翻了个身,发现秦烈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炕沿上揉腿。 “腿又疼了?”她坐起来。 “没事。”秦烈把手放下,“老毛病了,阴天就这样。” 许云归看了看他的左腿,裤腿卷到膝盖,那道长长的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皮肤绷得发紧,似乎比昨天肿了一些。 许云归微微蹙了蹙眉:“今天你就别去了。” “去哪儿?” “公社开证明,我一个人去就行。” 秦烈抬头看她,眉头微皱。 “最近又降温了,你要是再走那么远的路,回来更疼。”许云归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开个证明而已,又不是去打架。我认得李主任,嘴也比你甜,放心吧。”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再躺会儿,今天我弄早饭。” 许云归穿好衣服,先去用吊水瓶子灌了一壶热水过来。 “用这个热敷一下腿,应该会舒服点。” 秦烈伸手接过,到了嘴边的“谢”字又被他咽了回去。 “你路上小心,路滑。” “知道了。”许云归点头,咧嘴笑了笑,去灶房把昨晚剩的卤肉热了热,吃了两块饼子。 她又把昨天包好的卤味,几个卤蛋,若干豆干和一斤猪头肉,用油纸重新包了一遍,系好绳子,塞进布包里。 出门的时候,秦烈拄着木棍送到院门口。 “真不用我陪?”他还是有些担心。 “不用。”许云归回头冲他笑了笑,“你在家待着,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她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寒风呼啸,如狼呜咽。 许云归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加快了脚步。 公社在镇上,要先坐车,再走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赶早集的村民,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许云归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盘算。 等证明下来,就能正大光明地干了。到时候再加点鸡爪鸡翅,利润能翻一番。 想着想着,干劲十足,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到了公社门口,她刚要往里走,迎面出来一个人。 藏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条白围巾,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胳肢窝夹着一个公文包。 林国瑞。 许云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居然碰到这个渣男。 林国瑞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愣了一瞬,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打着补丁的棉袄,袖口磨毛了,围巾是旧毛线织的,颜色都洗褪了。 林国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公社的大门,确认周围没有同事经过,才往前走了几步。 “云归?”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怎么在这儿?” 许云归没接话,淡淡地看着他。 “我来镇上上班,路过公社办点事。”林国瑞说着,挺了挺腰,把公文包换了个姿势,让那个印着单位名的红字朝外,“你呢?” “开证明。” “开什么证明?” “跟你没关系。” 林国瑞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云归,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现在嫁都嫁了,说那些也没意思了,对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眼睛一直在往两边瞟,似乎生怕有人经过听见。 林国瑞:“你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跟你没关系。”许云归还是那句话。 林国瑞叹了口气:“你别这么冲啊,我这是关心你。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嫁了个瘸子,还要抛头露面摆地摊,多不容易。”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了个地址,递过来。 “你要是有什么事,来找我。我在镇上单位,认识的人多,多少能帮上点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许云归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许云归没接那张纸,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林国瑞心里发毛。 “林国瑞,你是不是怕我在镇上乱说?怕你单位的人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林国瑞脸色一变,手里的纸捏紧了。 “你……你别胡说!我好心帮你,你怎么……” “帮我?”许云归打断他,“你收了我四年的钱,转头把我踹了。现在你跟我说帮我?” 她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放心,我没那个闲工夫去你单位闹。但你记住,不是我怕你,是你不配我花那个时间。” 说完,她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社。 林国瑞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许云归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来想试探一下她的口风,看她是不是来镇上闹事的,没想到被她一眼就看穿了心思。 “不识抬举,我呸。”林国瑞低声骂了一句,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公社的大门。 她说不闹,就真的不闹?万一哪天想不通了呢? 不行,得想办法让她彻底闭嘴才行…… — 民政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许云归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抬头看见是她,笑了:“哟,小许来了?坐。” 许云归走进去,把布包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主任,上次登记的事还没谢您。这是我自己卤的,您尝尝。” 李主任摆了摆手:“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也不值几个钱,就是点心意。”许云归笑着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您别嫌弃。” 李主任推辞了两下,收下了,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 “今天来什么事?” 许云归把摆摊的事说了,红袖章来查,说要有手续才行。 李主任听完,点了点头:“摆摊是要有手续的。你们没有营业执照,也没有卫生许可,人家查你们,合规矩。” 第11章 彼此默默守护 许云归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们不懂,所以来请教您。” “你男人呢?没来?” “他腿疼,我就让他在家休息了。” 李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表格,推过来。 “先把这个填了。伤残军人创业,公社有政策支持,手续从简,税费减免。不过得等几天,这几天公社忙。” 许云归接过表格,低头仔细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家庭成分、收入来源、经营项目,条条框框,十分清晰。 她前世填过无数份表格,这些内容对她来说闭着眼睛都能写。 但是,她没动笔。 原主初中都没上,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她要是刷刷刷写满一张表,李主任嘴上不说,心里也得犯嘀咕。 再说,秦烈虽然已经注意到她会算账,会记账,但那是夫妻之间的事。 外人面前,能藏还是得藏。 许云归抬起头,把表格推回去,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李主任,我书念得少,有些地方看不太懂。您帮我看看?” 李主任接过表格,笑了一声:“行,我帮你填。你说,我写。” “家里就两口人,我和我男人。” 李主任点头:“成分呢?你们家以前是什么成分?” “贫农。” “收入来源?” “摆摊卖卤味。卤蛋、豆干、猪头肉,最近打算加点鸡爪鸡翅。” 许云归说得条理分明,言辞清晰。 李主任一边写一边看了她一眼,目光露出几许赞赏之色。 这姑娘说话利索,账算得清,怎么看都不像没文化的样子。 但她没多问,这年头,会做生意的女人多了去了。 许云归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李主任一笔一划地写。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心里默默跟着过了一遍,都没有问题。 “行了。”李主任把笔放下,“过个三四天你来拿证明吧。” “谢谢李主任。” 许云归从公社出来的时候,雪下大了。 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快步往回走。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想,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是个胖乎乎的女售货员,正嗑着瓜子看小人书。在她手边,摆着一份供销社进货单。 “同志你好,有膏药吗?”许云归的目光瞥了眼那个进货单,茶叶蛋那一行立即吸引了她的注意。 “有,要什么样的?” “贴关节的,治腿疼的。”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翻出几贴膏药,搁在玻璃柜台上:“两毛钱一贴。” 许云归掏出钱,买了三贴,又问:“有鸡爪吗?” “有,今天刚到的,两分钱一个。” “给我来十个。” 售货员称了十个鸡爪,用草纸包好,递过来。 许云归付了钱,把膏药和鸡爪一起塞进布包,离开时又看了眼那份进货单。 风还是那么硬,但她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到了家,秦烈正坐在灶台边烧火。 他看见她进来,撑着木棍站起身:“回来了。” “回来了。”许云归把布包放在桌上,掏出膏药递过去,“给你买的,快贴上。” 秦烈接过膏药,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还有鸡爪。”许云归把草纸包打开,露出十个白生生的鸡爪子,“今天试着卤一下新配方,咱们尝尝看,等证明下来再出摊。” 秦烈看着那些鸡爪,嘴角动了一下:“你还真买了。” “那当然,我可是行动派!”许云归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鸡爪下锅的时候,许云归擦了擦手,忽然说:“这几天就先不出摊了。” 秦烈抬头看她,一脸不解。 “李主任说证明要三四天才能办好。这几天出摊,万一红袖章又来,还是麻烦。”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正好你也歇几天,腿疼就别硬撑。” 秦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许云归知道他心里不太情愿,但她没再解释。 有些事,不用商量。 鸡爪卤出来的时候,香味比平时更浓,还带着淡淡的辣香。 秦烈蹲坐在灶台边,看着她把鸡爪从锅里捞出来,一个个码在碗里。 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看着就有食欲。 “尝尝,怎么样?”许云归夹了一个递给他,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秦烈接过去,咬了一口:“好吃。” 许云归笑了,自己也夹了一个啃起来。 两个人蹲坐在灶台边,一人啃着一只鸡爪,吃得津津有味。 灶火暖烘烘的,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但屋里一点都不冷。 许云归啃完一只,舔了舔手指:“等证明下来,咱们好好干!” 秦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听你的。” — 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白皑皑的雪将整个村子笼罩,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毯子。 雪后迎来了一个大晴天,阳光普照,暖洋洋的。 许云归没出摊,把家里的被子床单都抱出来晒晒,拍打拍打。 秦烈坐在院子里劈柴,左腿还是不太得力,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他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她,向来冷硬的脸庞愈发具有烟火气了。 “许云归在家吗?” 这时,小院外传来一道声音。 许云归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灰布棉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秦烈劈柴的动作顿住,警惕的目光投向来人。 “我去看看。”许云归朝着秦烈点了下头,走出去,“你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人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递给许云归,压低声音:“这是林哥给你的。” 许云归一愣,没接,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 林哥是谁?原主的朋友? “林哥说那天在公社门口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他在镇上租了套房子,你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去坐坐,他不会亏待你的。” 许云归反应过来,脸色不由冷了下来:“是林国瑞让你来的?” 男人点头,瞥了眼劈柴的秦烈,又往前凑了半步。 “林哥说了,你现在那个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要是跟了他,不用摆摊受罪,吃穿不愁。” 许云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冷得让人发毛。 林国瑞这是打算跟她搞地下情,从而安抚住她? 这是多怕她毁了他的前途啊。 第12章 来者不善 男人见她没说话,以为有希望,便继续游说。 “你跟林哥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了,他对你……” “闭嘴。”许云归打断对方,目光盯了眼他手里的钱,声音更冷,“回去告诉林国瑞,这四年在他身上的花费,我只当是喂了狗。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顿了顿,又道:“他要是再敢来恶心我,我不介意去他单位坐坐,给大伙儿聊聊他是如何高升的。” 男人表情一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眼瞪了回去,讪讪地转身走了。 许云归站在院门口,手不自觉握紧。 不是害怕,是恶心。 秦烈拄着木棍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担心的同时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这个人……是林国瑞派来的?” 许云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把前天在公社遇到林国瑞的事情也告诉他了。 “刚刚那个人说林国瑞在镇上租了房子,让我去找他。”许云归直视着秦烈,似是在观察着他的反应,“说跟了他,不用摆摊受罪。” 秦烈没有立即说话,但攥着木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一抹难以察觉的愠怒浮上眼底。 “那你……是怎么说的?” 许云归对上他患得患失的眼神,忽而展颜一笑:“我说他要是再敢派人来恶心我,我就去他单位跟他领导聊聊天。”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平,可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去。” “你腿不好,怎么去?” “腿不好,也能去。” 许云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下感受到一阵暖意:“行,你去,到时候别跟人打起来哈!” 秦烈没接话,继续去劈柴,抡斧头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 — 连续两三天,许云归都没有出来摆摊。 王老三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看了眼隔壁的空地方,继续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即便那个死丫头不来,他这生意也没人光顾,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时候,一个男人慢悠悠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我们林哥说了,你尽管干,出了事他兜着。” 王老三接过烟,没点,抬头看着那个男人:“镇上那个林哥?” “嗯。” 王老三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愤恨的目光定定地盯着许云归摊子的方向。 “她那个方子,我迟早拿到手。” 男人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王老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眼神阴狠。 皎洁的月光掩映着白茫茫的雪地,洒在他那麻麻赖赖的脸上,一明一暗…… — 李主任说话算话,第三天就让人捎了信来。 许云归跑去公社,接过那张盖了红章的证明,激动得手指头都在微颤。 她小心翼翼把纸折好,贴身揣着,一路小跑回了家。 “下来了!”许云归推开门,扬着手里的纸,“秦烈,咱们可以正大光明摆摊了!” 秦烈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做饭,抬头看见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嘴角也忍不住动了一下。 “明天正好是三十,咱们村一年一度的大赶集,家家户户都要备年货,人比平时多好几倍。咱们去集市上摆摊,绝对能大赚一笔!”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算,眼睛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 “而且,我要把鸡爪鸡翅一起推出去。老三样卖了好些天了,乡亲们都吃过了。鸡爪鸡翅是头一回露面,得让人一尝就忘不了。” 秦烈点头:“你一定行。” “我算过了,”许云归蹲下来,跟他平视,“鸡爪成本两分一个,咱卖五分,净赚两分。鸡翅成本六分,卖一角,净赚四分。明天要是能一炮打响,以后就不用发愁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光彩照人,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秦烈静静地凝望着她,没说话,冷硬的脸容上不禁浮现几许柔和的色彩,一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深深触动。 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 冬月最后一天,天还没亮,村口那条黄土路两边就支满了摊子。 卖布匹的、卖糖瓜的、卖年画和炮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云归的卤味摊摆在路口最显眼的位置。 卤锅还汩汩冒着热气,鸡爪和鸡翅用油纸分成了小份,摆在最前面。 “今天备了三十个鸡爪,二十个鸡翅。”许云归把手写的招牌立好,“应该够卖了。” 秦烈点头,把桌子板凳支好,木棍靠在旁边。 天光大亮的时候,赶集的人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老主顾们看到许云归出摊,纷纷围了过来。 “云归!你可算是出来摆摊了,我家那俩小子的馋虫都闹了好几天了!” 许云归笑着说:“最近在家研制新配方,新菜品,希望大家多多捧场,多提意见!” “真的吗?都有什么新品种啊?” “鸡爪!鸡翅!麻辣鲜香口味,今儿头一回卖,您尝尝!”许云归夹了一个鸡爪递过去。 那人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 “哎哟,这个好吃啊!入味!烂乎!给我来五个!” “我要三个鸡翅!” “卤猪蹄还有没有?” 订单源源不断,许云归忙得脚不沾地,连抬头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秦烈守在一旁,稳稳地递东西、收钱找零,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十足。 鸡爪鸡翅果然不负所望,刚上市就一炮打响,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卖出一大半。 许云归抽空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零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心里甜滋滋的。 今天这小半天的收入,比之前一整天赚的都要多。 照这么下去,她很快就攒够钱给秦烈治腿了。 斜对面,王老三的茶叶蛋摊子冷冷清清,偶尔有个人上前问价,也都嫌贵转身离开,半天开不了张。 他死死盯着许云归摊位前的人山人海,嫉妒得眼睛发红,牙咬得咯吱作响,眼底满是阴鸷的恨意。 日头偏西,赶集的人流渐渐稀疏了些,可许云归摊子前的顾客依旧络绎不绝。 这时,她的余光瞥见几道人影从人群里用力挤过来。 王老三走在最前面,一脸的得意猖狂,身后跟着三个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供销社的制服,昂首挺胸,自带一股仗势欺人的气场。 另外两个男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粗木棍,眼神凶狠。 第13章 摊子被砸了 许云归手里的动作顿住,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压低声音:“秦烈。” 秦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沉下。 他没说话,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了半步,牢牢将她护在身侧。 左腿微微往后撤了一点,做出随时可以发力的预备姿势。 许云归将他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心底微微一颤。 他明明腿脚不便,可还是会下意识护着她。 王老三快步走到摊前,压根没看许云归,扭头对着穿制服的男人谄媚地说了几句。 那男人点了点头,扯开嗓门大喊,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有人举报你这卤味卫生不达标,吃坏了乡里乡亲!我是供销社的周虎,今天专门过来检查!” 许云归放下手里的勺子,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底气。 “同志,我这是正规合法摊位,有公社亲自开具的证明。” 说着,她从外侧口袋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证明副本,递了过去。 周虎接过随意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当即翻脸。 “复写纸印的副本也敢拿出来糊弄人?谁给你的胆子!” 他直接将那张纸撕成碎片,随手往空中一扬。 纸片散落一地,周围赶集的村民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云归的卤味吃了好些天了,没听说谁吃坏啊……” “供销社的人来查,怕是真有问题?” “谁知道呢,看看再说。” 许云归脸色发沉,可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急着出声辩解。 自从上次红袖章一事,她就留了个心眼。 公社开的证明正本,还安安稳稳揣在她贴身的口袋里。 但现在对方来势汹汹,即便拿出来,也只会被这些人当场毁掉。 而且很明显,今天这架势就是冲她来的。 王老三见周虎动了手,底气十足,恶狠狠地冲上来,伸手就去掀桌子。 “不准动!你们这样还有王法吗?” 许云归眼疾手快,立刻扑上去死死按住桌沿,声音又急又怒,指尖都在用力。 可她的力气终究太小,根本拦不住成年男人的蛮力。 “臭娘们!你这破摊子,老子早就看不顺眼了!”王老三狠狠一掀,连她带桌子一起往外甩。 许云归重重摔倒在地,掌心蹭在粗糙坚硬的泥土上,擦破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疼。 “云归!”秦烈脸色骤变,胸口剧烈起伏,大步跨过去想护住她。 周虎带来的两个壮汉立刻堵上来,一人按住他的胳膊,另一人举起铁锹,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秦烈闷哼一声,额角冒出冷汗,却硬生生没倒。 “哎!怎么还打人呢?”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就是,有事说事,动手干什么?” 王老三回头众人瞪了一眼:“她害人还有理了?你们都少管闲事!” “砸!全都给我砸烂!” 王老三红着眼嘶吼,兴奋与激动让他几乎疯狂。 今天总算是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哗啦——” 碗碟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香浓的卤汤流了一地,渗入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 香辣入味的鸡爪鸡翅滚了满地,被人踩进泥里,泥泞不堪。 许云归看着自己熬到半夜卤制出来的心血,就这样被肆意糟蹋,手指微微颤抖。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想去护住那锅还在咕嘟作响的卤汤,却被王老三一把抓住后领。 “还敢护着?我看你是找死!” 秦烈目眦欲裂,想冲过去救她,打手立刻围上来,木棍轮番砸向他的四肢和后背。 他左腿本就有旧伤,受力不稳,很快被打得踉跄,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冲过来一脚踹翻了王老三,将许云归护在身后。 “都杵着干什么!一块上啊!” 王老三捂着肚子大喊,那两个打手举着棍子冲向许云归和秦烈。 秦烈不让打手靠近许云归分毫,反手一拳砸倒一个,再一脚踹开一个。 王老三带来的两个人,全都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围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的天,这瘸子……怎么这么能打?看着瘦瘦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怪不得过当兵,真厉害啊……” 秦烈大口喘着粗气,受伤的左腿微微发抖,肌肉紧绷,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将许云归稳稳护在身后,没有后退半步。 许云归将他的痛苦看在眼里,心像是被人攥住,呼吸一窒。 周虎有些被吓到,怔愣在原地。 地上的王老三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悄悄抓起手边的一根粗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秦烈受伤的左腿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骨头被重击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秦烈整个人往前栽倒,再也撑不住,膝盖一弯,重重磕在碎石上。 周虎见状,赶紧补上一脚,将秦烈踹倒在地。 另外两个男人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一左一右将秦烈的胳膊死死地按住。 “秦烈!”许云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扑过去想要扶住他,却被王老三拦住了去路。 “想救他?”王老三抱着双臂,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只要你交出卤味配方,我就放了你们夫妻。” 许云归目光一沉,看向王老三贪婪的嘴脸。 原来是为了卤味配方…… “不能答应他……” 秦烈的话没说完,周虎怼着他的脸给了一拳,他的嘴角立即渗出鲜血。 王老三不紧不慢地走到秦烈的旁边,举着木棍再次对准他的左腿,威胁许云归,笑得阴险毒辣。 “许云归,你最好想清楚,究竟是人重要,还是配方重要。” 许云归的拳头暗暗握紧,掌心伤口的鲜血缓缓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秦烈的腿本就有旧伤,根本经不起如此严重的二次伤害,不然即便是攒够了钱,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秦烈紧咬牙关,朝着许云归微微摇头,眼神坚毅而决绝。 就在她犹豫之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声呵斥。 “住手!” 第14章 碰她一下试试 众人纷纷回头,林国瑞从人群里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许云归趁机一把推开那两个打手,半蹲在地上扶住摇摇欲坠的秦烈。 林国瑞的目光先落在狼狈的秦烈身上,嘴角划过一个极快极隐晦的弧度。 随后,他走到许云归面前,故作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云归啊,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就给周哥认个错。这些东西砸就砸了,也不值几个钱,日子还能继续过。别为了一个卤味方子,把命都搭上,太不值当了。” 许云归缓缓抬头看向林国瑞,眼神冰冷刺骨。 林国瑞对上她的眼神,心头一跳,顿了顿,继续劝说。 “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还带着个瘸子,怎么跟这些人斗?听我一句劝,服个软,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以后也能少受点罪。” 他说“瘸子”两个字的时候,眼角还刻意扫了一眼秦烈,满是轻蔑与羞辱。 秦烈咬着牙想站起来,可受伤的左腿刚一受力,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你感觉怎么样?”许云归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秦烈微微摇头,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许云归跟着起身,挺直单薄倔强的脊背,目光冰冷地盯着林国瑞。 “林国瑞,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林国瑞一愣,立即矢口否认:“云归,你这就不讲理了,我是在帮你啊!” “帮我?”许云归冷笑一声,“你收了我四年的钱,毕业后翻脸不认人也就算了。现在你竟然还找人砸我的摊子,打断我丈夫的腿,跟我说是帮我?” 林国瑞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许云归,你别不识好歹。” 许云归没理会,懒得再看林国瑞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少跟她废话!东西全砸了,人直接带走!” 周虎等得心头火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上前一步就踹翻了旁边的卤锅。 热油溅起,烫得旁边围观的人惊呼着后退。 周虎狞着脸,伸手就去抓许云归的胳膊:“敢跟老子叫板,今天让你知道知道规矩!” “碰她一下试试。” 秦烈猛地抬头,一把攥住周虎的手腕。 周虎疼得连连叫唤,手腕像被铁钳锁住,半点动弹不得。 “你、你放开!老子是供销社的,你敢动我?” 秦烈没放,抬眼盯着周虎:“再碰她一根头发,我就废了你这只手。” 周虎被那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挣脱,踉跄着退了三四步,一屁股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林国瑞缩到人群里,趁机喊了一声:“军人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了!” 然而这次,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是谁在放屁!明明是王老三他们先来找事,砸摊子的!” “就是!秦烈腿都废成那样了,还打人?他站着都费劲!” “可不是,我们都看到了!王老三你就是嫉妒人家生意好!” 骂声,质疑声此起彼伏,王老三眼看形势不太对,脸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道沉稳却带着威压的女人声音。 “都给我让开!” 人群瞬间安静,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主任快步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一身中山装,胸口别着枚红漆印章,肩背笔直,面色沉凝。 李主任一眼看见地上的狼藉,还有浑身狼狈的夫妻俩,脸色骤变,快步上前。 “书记,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卤味摊!” 季书记没应声,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最后落在秦烈那肿得变形的左腿上,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季书记!是大队的季书记!” “这下好了,书记亲自来,看谁还敢胡闹!” “这卤味摊怕是有靠山,不然季书记能来?” 许云归攥着贴身口袋里的证明,指尖的颤抖终于停了。 她没急着拿出来,只是死死盯着周虎和王老三,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火。 季书记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威严十足:“你是供销社的周虎?” 周虎腿一软,声音发颤:“季、季书记,我……” “谁派你来的?”季书记的目光像刀子,直戳他心底,“谁让你来砸摊子,打人的?” 周虎张了张嘴,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不自觉地降低。 “是、是有人举报许云归的摊子吃、吃坏了人,卫生不过关。” 王老三立即附和:“没错!不仅如此,许云归还伪造证明,简直就是无视规章制度!” 季书记冷冷地看了看两人,转向许云归,语气稍缓。 “你是摊主许云归?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许云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季书记,我今天第一次在集市上摆摊,这是公社开的证明。”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真切。 “周虎刚才撕的是复写副本。他说我卤味有问题,可我摆摊半个月了,天天出摊,从来没人说过不适。” 周虎一愣,惊讶地看着许云归。 季书记仔细查看了证明,点头道:“的确是公社的证明。” 许云归再次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周虎,再落在王老三身上,字字带锋。 “说有人举报吃坏了人,可苦主在哪里呢?有没有去医院化验?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 周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支持声。 “我吃了半个月,啥事没有!” “我家孩子天天吃,比王老三的茶叶蛋干净多了!” “王老三自己茶叶蛋卖不出去,眼红云归,故意找茬!” 林国瑞眼瞅着苗头不对,悄悄后退几步,消失在人群里。 季书记看向王老三,眼神冷得像冰。 王老三吓得腿都软了,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硬撑着:“我、我没……” “没?”许云归冷笑,直指他的鼻子,“你说我卤味有毒,那你说说,你家茶叶蛋从哪进的?” 第15章 翻盘 “我、我自己煮的!” “自己煮的?”许云归掏出一张进货单,“这是供销社的进货单,上面写着到货日期和批次。你王老三进的鸡蛋,是临期的劣质货,放久了发臭,反倒赖我?” 之前去供销社买膏药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柜台上的进货单了。 昨天她去买鸡爪鸡翅时,特意找销售员要的进货单,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王老三,你敢把进货单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每一批鸡蛋的保质期?又敢不敢跟我去卫生院,查吃坏肚子的人到底是因为你的茶叶蛋?还是我的卤味?” 人群沸腾起来。 “对!当场对质!王老三你心虚什么?拿出来啊!” “我就说他的茶叶蛋有股馊味,原来是劣质蛋!” 王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抖得更厉害,一屁股坐在地上。 季书记面无表情:“王老三聚众闹事,殴打伤残军人。这事,派出所会立案查。” 话音落下,两个小伙子从人群后挤进来,一左一右按住了瘫在地上的王老三。 王老三瘫软如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拖着往外走。 季书记的目光转向周虎。 周虎一愣,赶紧甩锅:“书记,我是被王老三蒙蔽的呀!再说我根本没动手,都是王老三干的!” “供销社的事,我会让人彻查。你现在,回去写检讨,赔偿许云归所有损失,一分都不能少。” 周虎低着头,灰溜溜地看了许云归一眼,转身狼狈地挤出人群。 “书记英明!” “云归别怕,我们都挺你!” 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暖得像冬日的太阳。 许云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松了一口气的秦烈再也站不稳,踉跄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的左腿肿得离谱,裤腿紧绷着,许云归碰都不敢碰。 “走,我们去卫生所。”许云归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秦烈低声说,想推开她。 “你敢说一个没事试试。”许云归的眼睛红了,“秦烈,我不许你逞强。你的腿要是废了,我跟你没完!” 秦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手指,心里一暖,终究没再拒绝。 许云归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撑着他慢慢站起来。 他身形高大,此刻却虚弱得靠在她身上,每走一步,腿都疼得发颤。 季书记看着小夫妻步履蹒跚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李主任沉声交代。 “伤残军人被打成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盯着,卫生所那边多关照,后续赔偿、调查,都跟紧点。” “我明白,书记放心。”李主任立刻应下。 许云归撑着秦烈,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稳,哪怕肩膀被压得发酸,也不肯松开。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响,一句句飘进她耳朵里,云开雾散。 “云归这丫头,真是太不容易了。” “秦烈也是条硬汉子,一个人扛了四个。” “林家那白眼狼呢?今天这事儿跟他有没有关系啊?” “以后我都来买云归的卤味,让她好好把摊子撑起来!” 许云归没回头,却把乡亲们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阳光穿过人群,落在她和秦烈的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卤味摊的狼藉还在,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人能随便欺负她了…… 卫生所在公社后面,一排灰砖平房,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只留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丫。 许云归撑着秦烈走进去的时候,值班的老大夫正在看报纸。 他抬头一看狼狈的两人,赶紧站起来:“哎哟,这是怎么了?” “腿被人砸了。”许云归把秦烈扶到椅子上坐下,“麻烦您给看看。” 老大夫蹲下来,卷起秦烈的裤腿,眉头一下子皱紧:“肿成这样,以前受过伤?” 秦烈声音很低:“旧伤。” “弹片伤?”老大夫按了按肿胀的部位,秦烈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还好骨头没事,但软组织重度挫伤,旧伤也有裂开的迹象。这腿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去县医院做手术。” 许云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尽快是多快?” “一个月内。”老大夫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她,“要是再拖下去,神经受损严重,以后可能就真的瘸了。” 一个月。 许云归的脑子嗡了一下。 手术费大概要三百块,她手里满打满算不到五十,差太多了。 “我没事,不用做手术。”秦烈打断许云归的思绪,冲着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许云归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先帮你消肿止痛吧,回去好好养着,这段时间切记不能用力。”老大夫叮嘱道。 “麻烦李大夫先给她的手处理一下。”秦烈拉住许云归的手,不容拒绝地将她那只受伤的手打开。 这是被王老三推倒时的掌心撑地,磕破了皮。 这会子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 李大夫看了看小两口,取来消毒的器具,先给许云归处理了一下。 “谢谢李大夫。”许云归的手掌被简单包扎了一下,看向秦烈,声音很平静,“我先去交钱,一会儿过来。” 老大夫给秦烈开了些药,又帮他重新包扎固定。 许云归来到缴费处,用左手从口袋里掏钱,数了两遍。 她的营业额都在铁盒子里,来的匆忙,根本没拿铁盒子。 “差多少?”身后传来胡婶的声音。 许云归回头,胡婶从兜里掏出一卷毛票,塞进她手里:“拿着,别跟我客气。” “谢谢胡婶,回去我就还你……” “不着急。秦烈那孩子命苦,你对他好,他拿命还你。这点钱算什么?” 许云归没再推,把钱交了。 回到诊室的时候,秦烈正坐在椅子上,裤腿放下来了,手撑在膝盖上,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他看见她进来,立即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许云归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秦烈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过来。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纱布的边缘,粗糙的茧子刮得她有点疼。 秦烈小心翼翼地问:“疼不疼?” 第16章 柳暗花明 “不疼。” “骗人。” 许云归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忽然鼻子一酸。 今天他一个人打了三四个人,腿被人砸成那样,连哼都没哼一声。现在她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他却问她疼不疼。 “秦烈。” 他抬起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许云归的声音有点哑,“命比什么都重要。腿要是废了,你让我怎么办?” 秦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那个方子,是你的心血,不能给。” 许云归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深吸一口气。 “走吧,我们回家。” — 第二天,胡婶带着几个乡邻来帮忙,把被砸烂的桌子换成了新的,碗碟也凑了几套。 许云归赶紧把医药费还给胡婶,并郑重道谢。 “云归,你就安心照顾秦烈,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胡婶拍着胸脯,一双眼睛,满是热情与纯朴。 许云归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她没时间哭,没时间委屈。手术费还差两百多块,她必须得赚钱。 腊月初六,喜鹊喳喳叫个不停,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李主任来的时候,许云归正在灶房里卤鸡爪。 “云归,忙着呢?”李主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许云归一愣,赶紧擦了擦手,走出去一看,见是季书记和李主任,有点意外。 “李主任,季书记,你们怎么来了?” 季书记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卤锅,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笑呵呵地开口。 “李主任一直夸你这卤味好,上次也没尝到,今天正好路过,就过来尝尝。” 许云归连忙将两人迎进来,捞了几个鸡爪、鸡翅,切了一碟卤猪头肉,端过去。 季书记尝了一口鸡爪,点了点头:“味道真不错啊!又香又烂,不错不错!” 李主任笑着说:“季书记,我没骗您吧?” 季书记放下筷子,看着许云归:“许同志,你这卤味,有没有想过给公社食品站供货?” 许云归愣了一下:“供货?” “对。食品站每天要往各个村供应肉食,你做的卤味味道好,卫生也达标。按批发价结算,量稳定,你也不用天天起早贪黑去摆摊了。” 许云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批发价虽然比零售低,但量大了,总收入反而更高。 最重要的是稳定,不用操心刮风下雨没生意。 “行!”她一口答应,“季书记,您说怎么供?” “有时间你到公社找李主任详谈,再签个合同。咱们就先试试,每天供五斤鸡爪,五斤鸡翅,十斤猪头肉,怎么样?” 许云归压住高兴又激动的心情,点头:“没问题!” 季书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角落里剥蒜的秦烈,叹了口气。 “你男人那腿,得赶紧治。” “我知道。”许云归目光坚定,“我们正在攒钱。” 季书记没再说什么,跟李主任一块离开了。 许云归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季书记和李主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三百块。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卤汤,心里算了一笔账。 食品站供货一天能挣六七块,加上摊子零售,一个月下来,应该够了。 许云归转身回屋,秦烈正低头剥蒜,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柔柔的,暖暖的。 “秦烈。” “嗯。”秦烈抬起头。 许云归微笑,眼中尽是希望的光芒:“咱们一个月后,去县城。” 她站在门口,逆着柔和的阳光,却让她的笑容愈发生动了。 秦烈看着这样的她,一时间竟有些失了神…… 许云归怕夜长梦多,当天下午就去公社签了供货合同。 每天五斤鸡爪、五斤鸡翅、十斤猪头肉,批发价结算,一周一结。 她把合同折好揣进怀里,出了公社大门,步子轻快得像脚下踩了弹簧。 回到家,秦烈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左腿搁在一张矮凳上,裤腿卷到膝盖,缠着纱布。 许云归扬了扬手里的纸,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秦烈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她,眼里有了淡淡的笑意…… — 王老三被派出所带走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许云归没等到判决结果,等到的却是王老三的媳妇找上了门。 她姓张,矮胖,圆脸,平时在村里见了人笑眯眯的,今天却红着眼眶,一进门就往地上一跪。 “云归,嫂子求你了。” 许云归正在灶房里切猪头肉,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有话起来再说。” “我不起来。”张氏抹着眼泪,“老三他不是人,他做错了事,该打该罚,我们都认。可他要是判了刑,我们家就完了啊。两个孩子还小,以后可咋办啊?” 这是道德绑架来的? 许云归放下刀,转过身淡淡地看着她。 “他砸我摊子的时候,想过我咋办吗?他用木棍砸秦烈腿的时候,想过秦烈以后怎么生活吗?” 张氏哭着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云归,你大人大量,写个谅解书,行吗?赔偿我们一分不少,还可以再加一倍。” 许云归没说话,面无表情。 张氏以为她动摇了,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云归,嫂子都给你跪下了,你就可怜可怜两个孩子……” 许云归的声音不大,冷硬得不留余地:“谅解书,我不写。” 张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起身,抹掉眼泪,声音变了调。 “许云归,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非要赶尽杀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男人就是一点皮外伤,根本不严重,你非要把我家往死里整?” “皮外伤?王老三带人砸我的摊子,当众辱骂我们,把我男人腿打成那样,这叫皮外伤?” 许云归原本对她还有一点同情,此刻被她这副嘴脸恶心到了,不打算给她留任何情面。 “你回去告诉王老三,这件事,我不谅解,更不会接受调解,派出所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们要是再闹,只会让事情更严重。” 第17章 付出应有的代价 许云归顿了顿,清冷的言语间夹杂着几分威逼利诱之意。 “你可以想想你的孩子,你闹得越大,村里人越知道王老三都干了什么。以后孩子在学校,还怎么抬得起头?” 张氏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许云归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盯着许云归看了又看,只好无可奈何地回去了。 当天下午,派出所来了人。 一辆上海牌自行车停在院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警察。 二十出头,身板挺直,眼神清亮,穿着整齐的绿色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 他站在院门口,先打量了一下四周。 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敲了敲门。 “许云归同志在家吗?” 许云归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手里还拿着勺子。 “我就是。警察同志,什么事?” 年轻警察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不知所措的农村媳妇,没想到对方如此淡然。 但眼前这个女人,眼神平静,说话不紧不慢,手里那把勺子握得稳稳的,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 “我是镇上派出所的,叫赵宇辉。”赵宇辉亮了一下证件,“关于王老三的案子,需要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许云归把勺子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搬了把凳子过来。 “赵警官,您坐。” 赵宇辉没坐,翻开本子,问道:“王老三之前是不是派人来讹过你?” “是。大概半个月前,他派了一个尖脸男人来我摊子上讹钱,说我卤味吃坏了肚子,当时在场很多人都看见了。” 赵宇辉记了一笔,又问:“他是不是在集市上当众骂过你?” “是,没错他骂我臭娘们,还骂我男人瘸子,还当众扯我的衣领,在场至少几十个人都听见了。当时林国瑞也在,他可以作证。” 赵宇辉一边记录,时不时抬起头看她一眼。 这个女表达起来条理分明,时间、地点、人证,一样不落,比很多报案的男同志还清楚。 “还有别的吗?” “有,上次联防队来查,我怀疑也跟他有关,麻烦警察同志多审审。” 赵宇辉点了点头,合上本子。 许云归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警察同志,我想问一下,王老三这种情况,能定什么罪?” “聚众斗殴,故意伤害,一切都还在调查。”赵宇辉合上本子,语气公事公办。 许云归点点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放低几分。 “我听说现在严打,聚众斗殴,当众侮辱妇女,可以往流氓罪上靠?我也是听人说的,不太懂,所以想跟您请教一下。” 赵宇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目光里的意外又多了几分。 这个农村媳妇,不仅不慌,还知道去打听这些。 他重新翻开本子,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对,流氓罪在严打期间的确判得最重。” 许云归没接话,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两句。 “他带了好几个人,拿着木棍,这是聚众持械斗殴吧?他当众骂我,扯我衣服,算是流氓行为。之前还讹诈我,造谣我,算多次寻衅滋事。这些加在一起,情节应该算恶劣了吧。” 赵宇辉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好几笔。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认真看了许云归一眼:“你放心,我们会依法处理的。” 许云归送他到院门口,补了一句:“警察同志,我不谅解,也不接受调解,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赵宇辉跨上自行车,深深地看了看她:“你这个态度,很好。回去等消息吧。” 许云归站在院门口,看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转身回灶房。 秦烈从里屋里出来,拄着木棍,缓缓走到她身边。 “那个警察,好像挺意外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怪怪的韵味。 许云归毫无察觉:“意外什么?” “意外你情绪稳定,坦然自若,律法条规比他还清楚。” “哭闹也没用啊。”许云归笑了,“把道理摆清楚,证据给足,让法律去收拾他,比我自己动手强。” 秦烈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 食品站的供货合同签下来之后,许云归的日子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卤货,分量是以前的好几倍。 好在胡婶经常来帮忙,洗洗切切,灶房里从早到晚热气腾腾。 可是干了不到五天,问题就来了。 “云归,今天村里只收着八个鸡爪,一斤都不够啊。” 胡婶提着一只篮子,里面稀稀拉拉躺着几个鸡爪。 “村里养鸡的就那么几户,该收的都收了,人家自己也要留着过年。” 许云归接过篮子数了数,眉头皱起来。 食品站那边不能断供,签了合同的。少了可以补一些别的,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供销社的鸡爪也不是日日有的,她得另想法子。 许云归咬了咬牙,借了一辆自行车,骑去邻村的供销社。 供销社的采购员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叼着烟,上下打量她一眼。 “鸡爪鸡翅?有,鸡爪五毛一斤,鸡翅一元。” 许云归心里一沉。之前三毛一斤,现在涨价这么多,她批发出去成本都不够。 “太贵了。四毛行不行?” “爱买不买。”采购员把烟灰弹在地上,“就这个价,你上别处问去,都一样。年关了,哪家不要备年货?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许云归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无可奈何只能空着手回了家。 一路上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办法。 秦烈正在院子里晒辣椒,见她脸色不对,轻声问道:“没买到?” “供销社坐地起价,鸡爪五毛一斤。”许云归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食品站那边不能断供,断了以后就没信誉了。” 秦烈沉吟不语。 许云归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别操心了,这件事交给我吧。” 许云归愣了一下“你有什么办法?” 秦烈没回答,温和且自信地看了她一眼,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许云归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 这还卖起关子了? 第18章 竟是铁血兵王 秦烈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门。 许云归醒来的时候,炕上已经没了人。 灶房里温着一碗粥,锅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记得吃早饭。 字迹工整,看得出来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许云归端着那碗粥,站在灶台边,目光看向窗外呼呼的雪天,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大冬天的,他去哪了?他的腿好不容易好一些。 一直等到快中午,秦烈才回来。 他的裤腿上沾着泥,鞋带都松开了。最显眼的是那双手,冻得通红,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许云归赶紧上前把他扶进屋,为他掸去身上的风雪与严寒,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先喝一碗热水暖暖身子。” 秦烈喝了两口水,缓缓开口,哈气随之而出:“人没见到。” “没见到?你找谁了?”许云归眨了眨眼。 “养殖合作社的老李,邻居说他下地去了。”秦烈的语气很平,带着几许浅浅的疲惫,“我等了一上午,没等到。怕你担心,就先回来了。” 许云归担心地看了看他的腿,欲言又止。 原来他一大早就去帮她找货源了。 “我明天再去。”秦烈目光坚定。 许云归没有多劝,只是道:“明天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秦烈拍了拍膝盖,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 许云归压下心头的担忧,静静地看着他,道:“先吃饭吧,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 秦烈知道她是担心他,便不再多说,主动上前盛饭端菜…… — 次日,天没亮,许云归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火上热着昨晚剩下的菜粥。 她披着棉袄走出来,看见秦烈正蹲在院子里,用一块破布擦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 “你哪来的车?”她愣了一下。 “借的。”秦烈站起来,把抹布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你昨天不是说要一起去吗?路远,骑车快。” 许云归心里一暖。 昨天她只是提了一句跟他一块去,他就记在心里了,还特意去借了一辆自行车。 “你的腿还没恢复,要不我来骑吧。” “骑个车而已,没事。”秦烈把车推到门口停好,“咱们吃个早饭再去,不急。” 许云归微微点头,两人一块进了屋。 两人吃完早饭,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出发。 北风呼呼吹着,许云归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提了提,挡住她半个小脸。 秦烈见状,赶紧解开自己的军大衣,披在她的肩上:“穿上。” “我不冷……” “风大。”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带着偶尔的霸道。 大衣里有他的体温,厚厚实实的,瞬间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许云归整个人被宽大的大衣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闻着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你穿什么?”她闷声问道,试图打岔那纷纷扰扰的心绪。 “我抗冻。”秦烈淡淡一笑,他只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扶着车把,“上来。” 许云归没再纠结,侧身坐上了后座。 大衣太长,拖在车轮边,她往上提了提,紧在腰部的位置,两只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秦烈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主动伸手把她的两只手拉到自己的腰上。 “扶好。” 许云归的手指碰到他的腰,即使隔着薄薄的棉袄,她也能感觉到他腰背的肌肉。 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手却没有松开。 秦烈脚下用力,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寒冬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许云归缩在军大衣里,把脸埋在秦烈的后背,避开迎面扑来的冷风。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还混着雪花落在棉袄上化开的清新味道,令她莫名的安心。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响。 秦烈的腿不太使得上力,骑得不快,但很稳。 “秦烈。”许云归搂着他的腰,轻轻喊了一声,风似乎都能把声音吹散了。 “嗯?” “你当兵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骑车?”她没话找话。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不骑车,开过车。” 许云归愣了一下:“开什么车?” “装甲车。”他顿了顿,“后来开特种作战车。” 许云归的心跳漏了一拍。装甲车,特种作战车,她以前只在新闻里听说过。 “你以前……是什么兵?” 秦烈没回答,许云归感觉到他的后背绷紧了一下。 既然他不想提过去,那她也不问了。 许云归把脸贴在他背上,静静地感受着这一段奇妙的时光。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这种二八大杠自行车,感觉真的很特别。 半个多钟头后,到了邻村。 养殖合作社在村东头,几排红砖房,院子很大,里面堆着各种饲料袋。 秦烈停好车,许云归从后座上跳下来。她要把军大衣脱下来还他,被他按住了手。 “穿着,我不冷。” 话音落地,他已经抬步往院门走了。 许云归看着他微跛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快步跟上去。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他看见秦烈,微微诧异,又看见他身后的许云归,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老秦?你咋来了?” “老李,找你帮个忙。”秦烈往前走了一步。 老李看了眼他那条腿,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腿咋还没好利索?” “老毛病了,没有大碍。”秦烈说得轻描淡写。 老李盯着他的腿看了两秒,脸色微沉:“还是那年……弹片伤的?” 秦烈没说话,点了点头。 老李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秦烈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了下去。 “老秦,你当年可是咱们军区的骄傲啊。集团军都下过嘉奖令,说你是铁血兵王。现在你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啊?” 许云归站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向秦烈,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却是抿得更紧了些。 集团军嘉奖令,铁血兵王。 她一直知道他当过兵,知道他立过功,但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第19章 食品站停供 秦烈低着头,没接话。 老李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张纸,递过来。 “鸡爪鸡翅一天最多各五斤,鸡蛋倒是能多供点。猪下水两百多斤,你全要的话,分我三成就行。” 许云归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点头:“行。” 老李看了看精明的许云归,又看了秦烈一眼,半开玩笑。 “老秦啊,当年要不是你背着我跑了三公里,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这些年我一直想着还你这个人情,今个儿总算是有机会了。” 秦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沉声道:“你好好活着,就是还了。” 老李的脸上褪去说笑的意味,心中涌起一阵感动,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拿出纸笔,手写了一份简单的合同。 三人在协议上按了手印,签上名字。 从养殖场出来,许云归把协议揣进怀里,踏实不少。 可想到老李说的那些话,心底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看向秦烈,他正扶着自行车等她,脸上表情如常,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关于他的。 “秦烈。”许云归走过去,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回他身上,“你穿上。” 秦烈这次没拒绝,低头系扣子。 “原来你这么厉害。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许云归的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秦烈跨上自行车。 “可我想知道啊。”许云归站在原地,真诚地看着他。她真的想了解他多一点。 她的要求,他总是说不出半个字的拒绝。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温和而低沉:“上来吧。” 许云归不再勉强,默默地坐上后座。 从铁血兵王到如今的伤残退伍兵,或许他还没有坦然接受这一份落差吧。 这一次许云归没有犹豫,直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搂得很紧。 “秦烈。” “嗯。”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事我们一起扛。” 秦烈没说话,但许云归感觉到他的腰背慢慢放松了。 自行车在土路上慢悠悠地骑着,风还是那么硬,但许云归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把脸埋在他的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这个男人,她以后都要好好护着…… 晚上,等秦烈睡着了,许云归轻悄悄地翻出针线盒,找来一块粗布和一些棉花,打算给秦烈做一副手套。 原主心灵手巧,尤其擅长针线活,可她从小就手笨。 没法子,她只能靠着原主记忆里的印象,比划好久,才勉强开始动手。 手套歪歪扭扭,一只大一只小,针脚有长有短,有一处还缝反了。 翻过来一看,里面全是线头。 她自己都看不下去,想拆了重缝,又怕吵醒秦烈,还是悄悄放在他的枕头边了。 早上,许云归在灶房里忙活,秦烈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她抬头一看,他手上戴着那副丑手套。 粗布手套裹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像两个不成形的布袋子。可他戴得很认真,把每一根手指都塞到了底。 “你怎么还戴上了?”许云归的脸有点红,“那么丑。”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动了一下:“你做的。” 就三个字。 许云归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搅卤汤。她搅着搅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 王老三因流氓罪被判七年,团伙成员各判一到三年不等,并处以罚款,赔偿许云归全部损失。 供销社的周虎被开除公职,罚款并赔偿。 判决下来的那天,正是腊月二十,许云归正在院子里晒香料。 她昨晚粗略地算了一笔账,这段时间赚了六十七元,加上周虎和王老三家属凑的赔偿款五十块,一共不到一百二十元。 离秦烈的手术费还差将近两百。 时间不多了,她得尽快筹到手术费。 食品站采购老刘敲响了院门。 “刘采购,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许云归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热情地将人迎进来。 平时都是她负责加工,秦烈骑车送到食品站,今天老刘怎么亲自来了? 秦烈从里屋出来,拄着木棍,倒了一杯热水给他,然后坐在桌边。 老刘端着热水捂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一脸为难地看着许云归。 “秦烈,云归,供货的事,可能要停一停了。” 许云归一愣:“为什么?” 老刘:“说是上头有人打招呼,说你的卤味手续不全,要重新审核,李主任那边也不好硬顶。” “谁打的招呼?” 老刘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书记的意思。人家是通过县里压下来的,咱们公社这边只能照办。”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来就是想跟你们亲自说一下这个事,具体情况你们就先等消息吧,心里有个数就行。” 许云归没说话,点了点头。 老刘走了以后,她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堆还没晒完的香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谁?王老三进去了,周虎被开除了,供销社的事已经了结,还能有谁? 她想到了一个人,但没证据。 秦烈走了出来,看着她心事重重的脸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段时间你也挺累的,正好趁此机会休息休息,摊子那边交给我就行。” 许云归转过身,直视着他,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刚收到坏消息的人。 “秦烈,我想去镇上开个门店。” 秦烈愣了一下。 “摆摊不是长久之计。食品站能停,集市上也能有人捣乱。只有开了正规门店,办了全手续,谁都卡不住。” “门店可以挂营业执照,可以签正规长期的供货合同,不光给食品站供,还能自己零售。” 秦烈温和地看着她,没说话。 “你的腿不能再拖了。”许云归的声音低了下来,眼中满是坚定的色彩,“明年开春,我一定要把钱赚够,带你去做手术。” 秦烈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心疼地看着望着她:“别把自己逼太紧。我真的没事。”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将来。”许云归反手握紧他,目光坚毅。 秦烈对上她的眼神,感受到她心底那一份沉甸甸的希望与坚持,一颗心被深深地触动。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第20章 计划开店 第二天,许云归一个人去了镇上。 秦烈要陪她,她没让。 她把军大衣穿上,围巾裹紧,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顶着腊月的风,往镇上去了。 在街尾靠近菜市场的地方,她看中了一间贴着“出租”的门面。 面积不大,一间屋子加一个后院,院子里还有一间小仓库,以前是卖五谷杂粮的。 离菜市场近,客流量倒也还可以。 许云归记下门上的电话号码,骑车前往公社。 李主任正在办公室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 “云归?快坐。食品站的事我知道了,你别急,我再跟季书记说说……” “李主任,我不是来求情的。” 许云归坐下来,把门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想在镇上开个门店。所有手续,营业执照、卫生许可、税务登记,一样不少,全办齐。” 李主任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你想好了?跟秦烈商量了吗?” “想好了。”许云归点头,“摆摊总归是临时的,只有开了店,才算真正立住了。” 李主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行。国家现在的确在支持个体户发展,秦烈也符合开店条件。而且据我所知,凭借退伍证可免除大部分的工商管理费。这样吧,你们先把店定下来,手续的事我帮你跑。” “谢谢李主任!” 许云归一听这话,开店的想法更加坚定。 有了公家的政策支持,办证这些,应该会方便一些。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秦烈坐在灶台边烧火做饭,灶房里热气腾腾,卤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怎么样了?” 许云归把车停好,走进灶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门面的地址和房东的电话。 “明天去谈谈看,我们先把店租下来。” 秦烈微微颔首:“钱够吗?” 许云归抿了抿唇,露出一抹坚定的笑容:“租个铺子足够的,主要是装修需要费一些钱。” 秦烈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突然的亲昵让许云归的脸一下子红了。 罩子灯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屋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彼此间的心愈发靠近,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 — 第二天,许云归和秦烈一起去了镇上。 秦烈骑车,她坐在后座。 许云归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风呼呼地刮,但军大衣厚实,倒也不冷。 到了街尾那间门面,许云归照着门上的电话号码,去旁边的杂货铺打了电话。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马,胖墩墩的,戴着一顶毡帽,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们要租铺子?”马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秦烈的木棍上停了下,又看了看许云归身上的补丁棉袄,眉头微皱。 “对。”许云归笑着上前,“马老板,这间门面您打算怎么租?” “一个月十五块,押一付三。” 许云归心里算了一下,十五块不贵,但押一付三要六十块,加上装修进货,手头的钱就紧了。 “马老板,能不能月付啊?我们刚起步,实在是……” “不行。”马老板摆摆手,直接打断,“都是这个规矩。你要租就租,不租拉倒。昨天还有人来看过,人家出价二十块我都没租。” 许云归心里咯噔一下。她昨天来看的时候,门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不像有人问津的样子。 马老板是在坐地起价。 她正想再商量,一旁的秦烈忽然开口了。 “马老板,你这铺子空了多久了?” 马老板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空了半年了吧。”秦烈目光精锐,“上次租的人卖的是五谷杂粮,亏本走的。旁边那个布店老板说,这铺子位置一般,人流量都在路口那边,走到这儿已经散了大半。” 马老板的脸色变了变,目光躲闪,似是有点心虚。 秦烈深邃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看透了一切,语速不紧不慢。 “十五块一个月,押一付三,这个价如果租得出去,你早租了,不会等到今天。” 马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云归看了秦烈一眼,心里暗暗吃惊。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听的这些,连旁边布店老板的话都问到了。 “十块一个月,月付。”秦烈说。 马老板连连摆手:“十块太少了!不行不行!” “那您继续空着。”秦烈牵起许云归的手,转身就走。 许云归还没反应过来,跟着走出去五六步,身后传来马老板的声音。 “哎……等等!回来回来!十二块,不能再少了!” 秦烈停下脚步,没回头:“十块。” “十一块!” “十块。” 马老板跺了跺脚,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行行,十块就十块。你这个人,比我还精。” 秦烈偏头看向许云归,微微挑眉,露出一个“拿下”的表情。 两人在杂货铺借了纸笔,写了租赁合同,按了手印。 许云归掏出十块钱递过去,马老板收了钱,把钥匙给了她,嘴里忍不住嘟囔着:“亏了亏了。” 许云归没理他,拿着钥匙站在门面门口,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直跳。 秦烈轻声说:“打开门看看。” 许云归缓缓点头,轻轻地把钥匙插进去,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黑漆漆的,地上堆着几袋子陈年杂粮,墙皮掉了好几块,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扇。 “收拾收拾,挺好的!”许云归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秦烈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里面东摸摸西看看,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简单规划了一下,从门面出来,刚走到街口,迎面碰上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个布包。 “你就是许云归吧?” 女人主动打招呼,笑着走过来,看着十分和善。 “我是孙晓芸,在供销社上班。昨天听李主任提过你,说你在镇上租了门面,想开店?” 第21章 第一次合照 许云归心里一动。李主任提过她?她和李主任认识? “是,刚租下来。孙小姐认识李主任?” “李主任是我表姨。”孙晓芸笑了笑,“她说你卤味做得好,让我多关照你。以后如果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许云归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警觉没完全放下。 李主任的表姨侄女,应该不至于害她。 “那就谢谢孙小姐了。”许云归笑着说,保持着最基础的礼貌。 孙晓芸摆了摆手,又看了秦烈一眼:“这是你男人?” 许云归点头。 孙晓芸的目光在秦烈的木棍上停了一下,没多问,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 “这是供销社新到的糕点,你们拿回去尝尝。” 许云归没有推辞,接过来道了谢。 孙晓芸又寒暄两句,就转身走了。 秦烈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低声说:“这人倒是热情。” 许云归没有多想,把纸包揣进口袋:“李主任的表姨侄女,应该信得过。” “对了,你刚才跟马老板说的那些,是什么时候打听的?” “早上你去买包子的时候,我跟旁边布店老板聊了几句。” 许云归朝着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笑着夸他。 “你这个人啊,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没法接。” 秦烈没接话,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是早已乐开了花。 铺面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办证了。 许云归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规矩,决定从去工商所问一下办执照的事。 两人骑着车来到工商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嗑瓜子看报纸。 许云归上前,客气地问道:“同志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开个熟食店需要办什么手续?” 眼镜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你户口在哪块?” “我是农村户口,但我男人是镇上户口。” 许云归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 这事她结婚登记的时候就知道了,秦烈的户口本上,地址写着镇上的门牌号。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户口是部队给他申请的,立功,特批。 “那用你男人的户口办。”眼镜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要准备的东西都写在上面,自己看。” 许云归接过来一看。户口本和场地证明都是现成的,现在得准备待业证明和免冠照片。 “同志,待业证明去哪李开?” “街道办。你男人没工作吧?去街道办开个待业证明就行。” 许云归点了点头,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待业证明很好办,两人一去街道办就开到了。 从街道办出来,太阳已经西斜,阳光泛起了和暖的昏黄色调。 “还差照片,场地证明和申请书了。”许云归道,“场地证明有租赁合同,申请书我回去写,照片……” 她抬头看到街对面有一家照相馆。 “走,咱们拍照去!” 照相馆不大,墙上挂着几张样板照,有单人照,也有全家福。 最中间挂着一张结婚照,黑白的,新娘子扎着辫子,新郎穿着中山装,两个人并排坐着,笑得拘谨又认真。 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给一个小孩拍照。 等了一会儿,轮到他们。 老头看向两人,笑呵呵问道:“你们照什么啊?” “免冠照片,办执照用的。”许云归看向旁边的秦烈,“给他照。” 老头看了一眼秦烈:“同志,你坐到那边去,帽子摘了,外套扣好。” 秦烈坐过去,把军大衣扣好,帽子摘了,腰板挺得笔直。 老头咔嚓按下快门。 “行了,后天来取,一张两毛。” 许云归交了钱,转身要走,发现秦烈没动。 他正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目光定定的,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老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云归,笑了:“小两口要不要也拍一张?” 秦烈回过神来,立刻摇头,声音有点发紧:“不、不用了。” 他怕她不愿意。 从雪地定亲到现在,家里的一切都是她在张罗。 结婚是她说要嫁,登记是她拉着去的,连铺子都是她一个人在跑。 他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也不敢问。 再说,拍结婚照要花钱,那都是她的血汗钱。 许云归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结婚照,又看了一眼秦烈。 只见他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满脸的不自然。 她忽然笑了。 “师傅,两张多少钱?” 老头眼睛一亮:“两张五块,带放大,送相框。” 五块钱,够买十斤鸡蛋,够秦烈贴一个多月的膏药。 许云归心里肉疼了一下,但瞧着秦烈那副样子,她忽然觉得,值了。 “拍。”她斩钉截铁。 秦烈愣住:“云归,这太贵了……” “来都来了。”许云归打断他,云淡风轻地一笑,“师傅,您这儿有没有合适的衣服?给我们换一下。” 老头笑呵呵地站起来:“有有有!那边挂着呢,你们自己挑。” 许云归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红色的碎花棉袄,又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塞进秦烈手里。 “去换上。” 秦烈拿着那件中山装,站着没动。 “快去啊。”许云归推了他一把。 两人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老头正在调相机。 他抬头一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云归穿着那件碎花棉袄,红底白花,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跟刚才那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农村媳妇判若两人。 秦烈穿着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身材本就高大,肩宽腰直,这身衣服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只是他低着头,耳朵红透,手也不知道该放哪儿。 老头看了看般配的两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来来,坐那边,两个人并排。” 许云归拉着秦烈坐到背景布前面,中间隔了一尺的距离。 “靠近点。”老头示意两人往一块靠。 许云归往秦烈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秦烈浑身绷紧,肌肉硬的像一块石头。 第22章 莫名的善意? “再靠近点呀。你们是两口子,又不是陌生人。”老头在相机后面说,“同志,你看你媳妇一眼,你媳妇多好看啊。” 秦烈低垂着眉眼,根本不敢看她,闻言慢慢抬起头。 许云归正看着他,眉眼清亮,嘴角含笑,仿若一朵盛开在冬天里的花。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好,别动。这张好!”老头按下快门,又喊了一声,“再来一张,换个姿势,你靠他肩上。” 许云归看了秦烈一眼,他的耳朵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她没犹豫,侧过身,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秦烈的肩膀硬得像铁板,一动不敢动。 “你放松点。”许云归小声说,“你都快把我硌死了。” 秦烈愣了愣,肩膀慢慢塌了下来,软了一些。 许云归感觉到他微微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 老头在相机后面笑了半天,快门按了好几下。 “行了行了,这张好,这张好。结婚照得三天后来取了,两张都要放大?” 许云归笑着点头:“都要,一张挂墙上,一张放相框里。” 难得奢侈一回,可不能留遗憾。 从照相馆出来,许云归低着头,心跳微微有些快。 她怎么就突然想跟他拍结婚照了呢? 秦烈推着自行车走在她的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出去几步,秦烈忽然停下来,把车支好,往街对面走了过去。 许云归抬头,看见他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 一个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在白茫茫的冬天里,红得扎眼。 秦烈从口袋里掏出钱,买了一串糖葫芦,走回来,递给她。 许云归眨了眨眼睛:“你买这个干什么?” “上次赶集,你盯着人家小孩手里的看了好几眼。”秦烈声音平静。 许云归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她确实馋了。穿越过来这么久,天天啃玉米面饼子,喝稀粥,嘴里能淡到没味。 看见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她脑子里想的不仅仅是山楂,而是奶茶、汉堡、炸鸡…… 许云归高兴地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 外面的糖衣脆脆的,里面的酸一下子涌上来。 这个味道跟上辈子几乎一模一样。 一时间,她的鼻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湿。 “怎么了?”秦烈担心急切地问。 “好酸。”许云归咧嘴一笑,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秦烈低头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眉头紧锁。 “很酸吧?”许云归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秦烈却笑意微深:“甜。” 许云归一愣,抬头对上他那双温柔俊逸的眼眸,心头一动,耳朵也不自觉地微红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没有奶茶汉堡,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走吧,回家。”秦烈推着自行车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风还是那么硬,但嘴里是甜的,心里更甜…… — 铺子定下来之后,许云归就开始忙装修。 秦烈要帮忙,她不让,让他在家打理零售摊子。 最近正是年关,天天有赶集的,卤味生意好做很多。 秦烈没再坚持,但每天她出门的时候,他都会送到院门口,心里依依不舍。 这天,许云归正在店里刷墙,满手白灰,听见门口有人喊她的声音。 “云归姐?” 许云归探头一看,是孙晓芸。 穿着淡粉色的碎花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笑得热情。 “晓芸?你怎么来了?” “表姨让我来看看你。”孙晓芸走进来,东看看西摸摸,“这铺子收拾得真好,你一个人干的?” “嗯。” “你男人呢?没来帮忙?” 许云归笑着说:“家里有事,我让他在家忙了。” 孙晓芸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那堆材料上。 “云归姐,你的营业执照办了吗?” “还没,材料都准备好了,一会儿我回家前顺路去交。” 孙晓芸眼睛一亮:“正好我要去供销社上班,帮你捎过去吧。要不然太晚了,人家要下班了。而且我也认识一个工商所的朋友,我让他抓点紧,早点给你们批。” 许云归犹豫了一下。 执照这事确实急,铺子租了,装修快完了,早点办下来早点开业。 她一个人又要干活又要跑手续,确实忙不过来。 孙晓芸是李主任的表姨侄女,应该信得过。 “那……麻烦你了。” “客气啥!”孙晓芸蹲下来,把材料一样一样收进布包,“办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谢谢你,晓芸,有空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孙晓芸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许云归送她到门口,目送着她走远,才回去继续刷墙。 她不知道的是,孙晓芸走出街口后,没有直接回供销社,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 “拿到了?”那人问。 孙晓芸点头,声音很低:“户口本、待业证明什么的,都在里边。” “好。”林国瑞接过布包,嘴角勾了一下,“你做得很好。” 孙晓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我……” “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我来安排。”林国瑞转身走了,没有多看她一眼。 孙晓芸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 执照审批被卡住的那天,许云归正在店里刷墙。 墙角堆着石灰和腻子粉,胡婶昨天帮忙送来的。 她一个人把旧墙皮铲掉,把裂缝补上,满手白灰,头发上沾着蜘蛛网。 虽然有点累,但她依旧干劲十足。 等执照下来,等店开起来,等秦烈的腿做了手术,日子就真的好起来了。 正想着,门口有人喊:“谁是秦烈?” 许云归探头出去,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拎着公文包。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这条街本来就是菜市场旁边,人来人往,动静一大就有人凑过来。 许云归看着两人,道:“两位同志你们好,秦烈是我丈夫,他在家,没有过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第23章 崩溃 “我们是工商所的。有人举报你丈夫伪造退伍军人证明,冒用城镇户口开店。经初步核实,举报材料确实存在疑点。现通知你们,执照审批暂停,待调查清楚后再行处理。” 许云归脑子嗡了一声:“伪造材料?不可能……” “调查期间,不得从事任何经营活动,否则按无证经营处理。”那人打断她,把一张纸递过来,“这是通知,如果你们有异议,可以申诉。” 许云归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刷墙的刷子,白灰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眼泪。 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不是说她男人是退伍军人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假的。” “我就说这夫妻俩明明是农村人,怎么能在镇上开店……” 许云归没说话,攥着那张通知,手指忍不住微微在抖。 不行,她得找人问清楚。 许云归简单清理了一下,骑车去了公社找李主任。 李主任的办公室锁着门,他秘书说李主任去县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 她没有迟疑,转头骑车去工商所。 那边的负责人说不是本人,不能透露相关资料。 许云归痴痴地站在工商所门口,整个人有些茫然。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材料交上去了,审批停了,店开不了,食品站的单子也没办法继续了。 别说一个月内要给秦烈凑够手术费了,三个月都费劲。 到家的时候,秦烈已经收摊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板车靠在墙边,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 秦烈坐在灶台边烧火,听见动静,撑着木棍站起来。 他瞧着她的脸色似是不对劲,立即迎了上来:“怎么了?累着了吗?” 许云归微微摇了摇头,把通知递给他,然后无力地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秦烈看完那张通知,眉头紧锁,纸边被他捏出了褶皱。他没说话,蹲下来,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云归。” 许云归没抬头。 “云归,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她没哭。 “审批停了。”许云归的声音有些哑,“店开不了,手术费没着落了。” 秦烈看着她的眼睛,伸手把她额前的乱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而坚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许云归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泄了出来,“你腿还没好,你能干什么?你出去打工谁要你?你……” 她说着,忽然停住了。 眼泪不可控制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晕开,碎裂。 秦烈的心也仿佛跟着碎了一般,心疼极了。 他没说话,轻轻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背。 许云归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 她不是哭店开不了,她在哭自己没用,哭这个时代的日子怎么这么难。 她拼了命地干活,拼了命地赚,拼了命地想把这个家撑起来,可一到紧要关头,就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秦烈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屋里很暖,但许云归的心却冷得像冰窖。 许云归只允许自己难过一会儿,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从秦烈怀里起身,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灶房洗了把脸。 “明天一早,我去找季书记。”许云归的声音恢复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是一个错觉。 “好,我陪你去。”秦烈的语气不容商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粗糙,温热,像一块烧了许久的石头,握着就不想松开。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 一阵夜风袭来,拨开云雾,清白如霜的月光倾泻而下,仿佛荡涤了世间万物,不染尘埃…… — 天一亮,许云归和秦烈便一起去了公社。 秦烈没骑车,拄着木棍走在她的旁边。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边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许云归推着自行车,步子放得很慢,等他同行。 到了公社时,已经到了上班时间。 季书记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李主任也在。 看见他们进来,李主任起身给季书记添茶,又给许云归和秦烈也各倒了一杯。 许云归正要说出来意,李主任微微颔首,对季书记道:“书记,秦烈两口子的事情,您看……” “这事我听李主任说过了,也让人了解了一下情况。” 季书记接过许云归递来的那张暂停审批通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匿名举报,说秦烈的退伍军人证明是假的,户口也是冒用的。”他抬眼看了看秦烈,“你的伤残军人证,我亲眼看过,是真的。但举报信到了县里,上面要查也是正常走程序。” 许云归攥紧手里的搪瓷缸子,蹙眉问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季书记沉吟片刻:“最好的办法,是让上级单位出具一份秦烈身份的正式证明,最好是武装部的证明。” “那需要多久?”许云归问道。 “正常走程序,至少要半个月。” 许云归的心猛地一沉。半个月,她的店等不了,秦烈的腿更等不了。 一直不发一言的秦烈放下茶缸子,将带来的布袋子打开,从里边取出一个铁盒子,慢慢把它放在桌上。 “书记,您看看,这些有用吗?” 季书记愣了一下,掀开有些生锈的盒盖。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 一枚二等功奖章,一枚集团军嘉奖令,还有几封泛黄的信件,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 嘉奖令的纸已经泛黄,但抬头那行字还清清楚楚,尤其是“集团军嘉奖令”这几个字。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颜色褪了一些。 季书记拿起那枚奖章,翻过来看背面。他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又拿起嘉奖令,仔细看了一遍。 “集团军嘉奖令……这是很高的荣誉。”当他再次抬起头看秦烈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秦烈的神色依旧淡漠,但放在左腿上的手,却是不由暗暗握紧,难掩心中波澜。 第24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许云归注意到他的情绪,轻轻按住他的大手。 她能感觉,这铁盒是他不愿触及的过去。 可为了她能开店,他不惜将这段过去展露在人前。 秦烈感受到她的温柔力量,反握住她的手,抬眸看向她,冲她微微点头,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 季书记看完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将它们放回铁盒。 季书记倏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道:“我今天亲自跑一趟工商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环节卡了审批!” 李主任跟着站起:“书记,我跟您一块去。” “不用了,我很快回来。中午你安排他俩吃个饭。” 季书记看了眼许云归夫妻,抱着铁盒,快步走出办公室。 李主任又跟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有个秘书来找李主任,说是有人找她。 李主任跟两人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许云归和秦烈,空气变得安静下来。 许云归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感受到彼此间暧昧的氛围,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温热的掌心空落落的,秦烈心底的那一份患得患失似乎又强烈了几分。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许云归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 秦烈抬头:“去哪儿?” “照相馆。上次拍的照该好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之前证件照洗得快,大尺寸的照片需要晚两天,今天正好有时间。 秦烈一愣,嘴角动了一下,撑着木棍起身。 照相馆离公社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许云归走在前头,步子轻快,秦烈拄着木棍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到了。”她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修相机,抬头看见他们,笑了。 “哟,小两口来了?照片早洗好了,就等你们来取。”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纸袋,笑眯眯地拆开。 黑白照片里,许云归穿着碎花棉袄,侧身靠在秦烈的肩上,眉眼弯弯。 秦烈穿着中山装,身姿挺拔,微微侧过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的表情还是绷着的,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云归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 “好看吧?”老头凑过来,得意地说,“我拍了几十年照片,小两口有没有感情,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这张,好!” 许云归的脸一下子红了。 老头把照片装进一个木头相框里,递过来:“送你们的,说好的。” 秦烈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把相框仔细地用纸包好,放进布包里,然后抱在怀里,转身出了门。 许云归跟老头道了谢,小跑着追出去。 “秦烈,你走那么快干嘛?” 秦烈没回头,但步子却慢了下来。 许云归走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笑嘻嘻打趣道:“你耳朵又红了。” “冷风吹的。” “骗人。” 秦烈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怀里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回到公社门口的时候,季书记还没回来,李主任让人安排他们去食堂吃饭。 两人吃完午饭,又等了大概个把小时,季书记回来了,还带回一个人。 工商所的张所长,四十来岁,方脸,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许云归的心跳了一下。那个纸袋子似乎是她用来装申请材料的。 季书记走到桌前,把铁盒轻轻放下,转身对张所长说:“张所长,你自己跟他们说吧。” 张所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秦烈的身上,脸上满是严肃郑重的表情,伸出右手。 “秦烈同志你好!” 秦烈与之握手。 “秦烈同志,许云归同志,之前的事,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 张所长把牛皮纸袋递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歉意。 “这是你们的营业执照以及其他经营许可证,还有申请的相关材料,都已经办好了。” 许云归双手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她缓缓打开,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上面写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者姓名:秦烈。 她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张所长,那举报的事……” “举报材料我们重新核实过了,与事实不符。”张所长顿了顿,看了一眼季书记,又看了眼秦烈,“季书记把秦烈同志的嘉奖令和立功证明带过来之后,我们专门打电话到部队核实了。秦烈同志的身份完全属实,城镇户口也是部队立功特批的,合法合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几分自责。 “之前审批暂停,是因为有人匿名举报,按程序必须调查。现在调查清楚了,你们的执照没有任何问题。” 许云归攥着那张营业执照,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她转头看秦烈,他正看着那张纸,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张所长,那个举报的人……”许云归忍不住问。 张所长摇了摇头,把情况说明一下。 “举报者是匿名的,但你们可以放心,这件事我们已经上报。我还跟下面知会过了,你们店铺将减免三年的工商管理费,税收方面也会帮你们争取最大的减免。” “太好了!多谢张所长!”许云归心中一喜,高兴地看向秦烈。 免除工商管理费,减税,简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季书记在旁边开口:“张所长今天亲自过来,一是送执照,二是向你们道歉。工作上的失误,该认的认。” 张所长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们工作不细致,给你们添麻烦了。以后店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来找我。” 许云归看了秦烈一眼。 秦烈微微摇头:“张所长言重了,你们也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张所长又看了看秦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立过二等功,怎么不去找组织安排工作?” 秦烈没回答。 张所长看出他的难言之隐,没再追问,跟季书记打了个招呼,就先一步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季书记和他们两口子。 第25章 她明明就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姑啊 季书记坐下来,喝了口茶,目光直视着许云归。 “执照拿到了,接下来就是好好开店。食品站那边,我跟老刘打过招呼了,供货恢复。你放心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谢谢季书记。”许云归的声音有点哑。 季书记笑着摆了摆手,看了看秦烈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个同志,立了二等功,还有集团军嘉奖令,这么多年藏在铁盒里,不拿出来。要不是为了你媳妇开店,你是不是打算藏一辈子?” 秦烈低着头,没说话。 许云归看了看他,接话道:“季书记,他不是不想拿出来,是……” “我知道。”季书记打断她,声音缓了下来,“落差大,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但你是为国负过伤的人,走到哪儿都该挺直腰板。” 秦烈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些许茫然,嘴唇动了动,依旧沉默。 季书记站起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等手术做了,你们小两口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许云归笑意盈盈,与秦烈一块道谢以后,两人并肩离开了公社。 站在公社门口,许云归的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子,仰头看天。 云散天晴,柔和的日光破雾而来,终是守得云开见暖阳。 这次能这么快拿到营业执照,真的多亏了秦烈。 许云归转头看他,他拄着木棍站在她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走,回家!挑个黄道吉日,咱们开张!” 秦烈没接话,但跟上了她的步子。 路上,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租铺子花了十元,装修买料花了二十块多,办证花了五块,备货又花了三十多。 手里那一百多块钱,现在所剩无几了。 可尽管如此,许云归的脸上依旧没有愁容。 只要铺子顺利开张,钱就能转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停车的地方走,步伐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仿佛未来一片坦途。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许云归放慢了速度。 供销社门口,孙晓芸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看见许云归,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转身就要往里走。 “晓芸。”许云归喊了一声。 孙晓芸的脚步顿住,慢慢转过身,笑得有些勉强。 “云归姐……执照的事,我听说了……” 许云归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语气轻松,仿佛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是啊,多亏了季书记和李主任的帮忙,我们才这么快的拿到营业执照。至于那些背后使坏的人,早晚会有报应的。” 孙晓芸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哆嗦一下,没接话,笑容更加不自然了。 “我们就先走了,店里还等着收拾收拾开张呢。”许云归微微一笑,“到时候开张记得来哦!” 孙晓芸尴尬而木讷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两人离开。 走出去好几步,许云归回头看了一眼,孙晓芸还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秦烈低声说道:“你怀疑她?” “没有证据,但不能不防。”许云归的声音很轻,“走吧。” 街角的阴影里,林国瑞站在供销社对面的墙根下,看着许云归和秦烈骑车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像浓烈的雾霾。 许云归对他来说,无异于耻辱,只要她在镇上,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引爆,将他的前途炸得一片黑暗。 他本来以为这次能把她的店彻底卡死,这样她就可以老老实实呆在农村了。 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翻盘了,不仅顺利拿到营业执照,就连张所长也为她开启绿色通道,甚至还特地给她送营业执照。 许云归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让季书记、张所长等人对她那么支持? 她明明就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乡下村姑啊! 林国瑞想不明白,拳头越攥越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国瑞哥哥,她那个执照办下来了。”孙晓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后,声音很低。 “我知道。”林国瑞没回头,“你回去吧,以后别来找我。” 孙晓芸愣了一下:“国瑞哥,我……” “我说了,回去吧。”林国瑞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孙晓芸痴痴地呆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在抖。 她想起许云归最后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却不及她此刻心情的万分之一…… — 回到家,秦烈把营业执照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大小合适的老式相框。 他将营业执照嵌在相框里,走到堂屋前,钉在墙上。 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挪了挪,正了。 许云归走过来一看,噗嗤一声笑了。 “你把这个挂在家里做什么?这是要挂店里的呀!” 秦烈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上去摘下来。 就在他准备拔掉钉子的时候,许云归拦住了他。 “不用拔了,把照片挂上去不就好了。” 秦烈愣了愣,转头看向许云归,只见她从布袋子里拿出那两张结婚照,瞬间脸红了。 许云归把结婚照挂上去,又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转头看秦烈,他的目光一眨不眨粘在相框上,准确地说,是粘在相框里的她身上。 她忍不住笑了。 “秦烈。” “嗯。” “你再看,照片也不会动的。” 秦烈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照片里还大。 晚饭的时候,秦烈多炒了一个菜。 鸡蛋炒蒜苗,还切了一碟卤猪头肉。 许云归把菜端上桌,给自己和秦烈各倒了一碗热水,举起碗。 “来,碰一个。” 秦烈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 “今晚咱们以水代酒,预祝咱们店开业大吉!”许云归高兴地举杯。 “开业大吉!”秦烈笑着看向她,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许云归喝完舔了舔嘴唇,笑着说:“等店开了,赚了钱,咱们天天喝肉汤,喝酒!” 第26章 舌尖上的卤味 “不用天天。”秦烈说。 “那就隔天。”许云归点头。 秦烈嘴角动了一下,心中满足而甜蜜。 两人就着昏黄的烛光吃饭,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窗外,天已经黑了。 营业执照嵌在相框里,等着明天挂到店里去。 那张结婚照挂在墙上,照片里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嘴角都带着笑。 那是1980年的腊月,他们结婚以来的第一张合照。 往后还有很多年,还有很多张。 但这一张,永远是最特别的…… 腊月二十七,下午。 明天开业,许云归和秦烈并没有回家,而是宿在了店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准备。 店铺后面不但有一个院子,还有一间小仓库。 秦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小仓库改造成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两口大锅同时咕嘟着,卤香浓得化不开。 鸡爪、鸡翅、猪头肉、猪下水,一样一样码在盆里,摞了整整三层。 秦烈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盆,又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剪红纸的许云归。 “你剪那些干什么?” “送顾客。”许云归头也没抬,剪刀在红纸上游走,不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窗花成型了。 她举起来看了看,不太满意,又放下重新剪。 “买一斤卤味送一张窗花。不值钱,但喜庆。过年了,谁家不图个好彩头?” 秦烈没接话,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对她的想法深以为然。 许云归又剪坏了一个,索性放下剪刀,拍了拍手站起来,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 “明天咱们这么干。第一,只卤两锅,卖完就收。不是我没货,是让他们觉得不买就没了。这叫饥饿营销。” 饥饿营销……秦烈定定地看着她,在心底暗暗重复着这四个闻所未闻的字眼。 “第二,门口放一盘切好的,谁路过都能尝一块。尝过不买的,我认了。” “第三……”许云归走到柜台后面,把营业执照和经营许可证正了正。 “食品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他们柜台也上咱们的货,价格比店里贵一毛。顾客一看,来店里买更划算。”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好奇:“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许云归咧嘴笑道:“天生的。” 秦烈嘴角微动,低头继续烧火。 许云归继续剪纸,剪着剪着,忽然想起什么,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两件崭新的衣服。 一件碎花红褂子,红底白花,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另一件是藏青色中山装,也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原主给自己和林国瑞准备的喜服。 压在箱底两年了,等着嫁给林国瑞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许云归摸了摸那件红褂子,在身上比了比。 “秦烈,你看这件怎么样?” 秦烈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红褂子上,顿了一下:“哪来的?” “以前做的。”许云归没提林国瑞,语气轻描淡写,“明天开张,穿新衣服,喜庆。” 秦烈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低下头继续烧火。 但许云归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拿着那件中山装走到秦烈面前,递过去。 “你也试试这件,明天咱们穿精神点。” 秦烈接过那件中山装,低头看了看。 衣服很新,领口还别着一枚崭新的纽扣,一针一线都看得出缝制时的耐心与情意。 他压下心头那一抹酸意,声音闷闷地问:“这是给谁做的?” 许云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思索措辞,但秦烈似乎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把中山装叠好,放回桌上,声音很平:“我不穿这个。” “为什么?到底是件新的……” “不穿。”秦烈缓缓站起来,拿出一件九成新的军大衣。 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熨得服服帖帖,每一颗扣子都钉得牢牢的。 “这是退伍的时候,部队发的。”他把衣服放在桌上,声音很低,“虽然不是新的,但我一直没舍得穿。” 许云归看着那件军大衣,又看了看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就穿这件,比那件好看多了,也更适合你。” 秦烈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许云归不再纠结,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 “完了!”她看向秦烈,一脸的焦急,“秦烈,咱们店还没名字呢!” 这两天忙着装修,跑证明,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秦烈抬头,温和道:“现在起也来得及,明天才开业。” 秦烈的情绪稳定,让许云归有时候不得不佩服。 “你觉得叫什么好呢?” 秦烈想都没想,一脸的认真:“云归卤味,好听。” “不行不行。”许云归连连摆手,“名字得响亮,得让人记住。你看人家那些老字号,全聚德、稻香村,一听就不一样。” 秦烈宠溺地看着她:“那你起一个。” 许云归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前世采访过那么多餐饮老板,听过无数品牌故事,什么“海底捞”“西贝”“外婆家”……都不合适。 太现代了,不像八十年代。 她忽然想起一个节目……舌尖上的中国,舌尖上的美味。 放在这里,倒是刚刚好。 “叫舌尖上的卤味,怎么样?” 秦烈愣了一下:“舌尖上的?” “对!卤味好不好,舌尖知道。”许云归越想越觉得顺口,“而且这几个字不但好记,听着就让人流口水,更不会重名!” “舌尖上的卤味……”秦烈默默地念了一遍,沉默两秒,笑容扬起,眉眼间尽是对她的欣赏,“好!言简意赅,贴切!” 许云归眉头皱了皱,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我们开业太匆忙了,都没有去找人定制一个招牌。” “没关系。街口写春联的老先生手艺不错,我现在就去请他帮我们写个招牌。” 秦烈放下手里的活,找来一张红纸,拿起木棍就出了门。 许云归趴在柜台上接着剪窗花,剪着剪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白天跑了一整天,腿酸得不行,脑袋一歪一歪的,最后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趴着睡着了…… —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 许云归是被卤香熏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柜台上,身上披着秦烈那件半新的军大衣。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看见灶房里有火光,秦烈熟练地往锅里下料。 她正要开口,余光扫到柜台旁边立着一样东西。 一块招牌。 木框,玻璃面,里面嵌着端正的六个字:舌尖上的卤味。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许云归愣住了。 第27章 开业 她站起来,走到招牌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玻璃。 凉的,光滑的,边角打磨得很平整,没有一丝毛刺。 “秦烈。”许云归的声音有点哑。 秦烈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站在招牌前,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你睡着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寻常聊天。 许云归转头看他。 他还没换衣服,袖口上沾着木屑,手上还有一道被玻璃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凝固,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许云归的鼻子一酸,眼眶不争气地红了:“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会装裱。”秦烈轻松一笑。 许云归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想骂他两句,又骂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招牌,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真好。”她也不知道是在说招牌,还是在说……他。 秦烈没接话,也没有察觉到她言语间的微妙情绪,转身回了小灶房。 许云归站在招牌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件军大衣叠好,放在柜台上。 她赶紧洗了把脸,换上那件碎花红褂子。 红底碎花,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来的时候,秦烈已经收拾好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红褂子,一个军大衣,一个笑得像花,一个立得像松。 胡婶带着几个乡邻来了,帮着摆桌子、擦柜台、烧水。 秦烈与两个小伙子一块,把招牌挂了上去,许云归在一旁帮着看正不正。 胡婶看着配合默契的夫妻俩,啧啧两声。 “云归今天真好看!秦烈也精神,这身新衣服穿着,比那些城里人还体面!” “可不是,小两口真般配啊!” 秦烈低着头,耳边听着乡亲们的话语,不由弯了唇角红了耳朵。 有人看见那招牌,挨个字念了一遍。 “舌尖上的卤味……这名字有意思啊,听着就香!” 胡婶看向许云归,猜测道:“云归自己起的?” 许云归笑着点头。 胡婶又看见门框边的鞭炮,拍了下手:“还得是你想得周到,开业放炮,红红火火!” 吉时一到,许云归拿火柴点响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秦烈站在许云归身边,看着满地红纸屑,又看了看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鞭炮的响声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硝烟味混着卤香,把整条街的人都引了过来。 有人捂着耳朵笑,有人凑到柜台前看,七嘴八舌。 “新开业的?卖啥呀?” “舌尖上的卤味?这啥名字啊?” “什么价啊?好不好吃啊?” 许云归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站在店门口扬声开口。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咱们舌尖上的卤味今儿个开业!今天开业大酬宾,买一斤的送窗花,图个新年大吉!先到先得!门口有试吃,大家可以尝了再买!” 胡婶端着一盘切好的鸡爪,挨个让人尝。 有人犹豫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连连点头称赞。 “这味儿真不错!给我来半斤鸡翅!” “我要一斤猪头肉!” “鸡爪给我来十个!” 许云归站在柜台后面,笑着招呼,十分热情。 “今天只卤了两锅,卖完就打烊啊!明天还有,但明天是明天的量!” 人群里有人嘀咕:“才两锅?够不够啊?” “不够明天再来呗,听说他们家过年正常营业!” 一个大婶挤到前面,一口气买了三斤猪头肉,嗓门有些大。 “我家孩子她姑买过你家卤味,说你家的卤味干净,过年待客体面,我多买点。” 许云归接过钱,顺手递上一张红纸福字:“婶子,送您的,福气随您到家!” 大婶笑得合不拢嘴:“这老板会做生意,买东西还送福气!” 队伍越排越长,有人一次买了五斤。 不到十点钟,第一锅就卖完了。 许云归喊了一嗓子:“第二锅还要等一个小时,大家先去买别的,一会儿再来!” 可是根本没人走,全在门口等着,生怕买不到。 日上中天,生意正红火的时候,一个尖脸男人挤到柜台前。 他拿起一块鸡爪试吃,咬了一口,眉头一皱,吐在地上,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什么破味儿?有馊味!你们是不是用死鸡做的?” 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犹豫,有人交头接耳。 许云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那块被咬过的鸡爪,闻了闻。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不认识。 许云归没说话,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块鸡爪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位同志,我这是正经生意,店里挂着新申请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要不,您说说,具体是哪儿味道不对?” 男人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 旁边一个老顾客盯着男人看了又看,想了想:“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这不是那个……” “好像是那个王老三的什么亲戚!” “是他们家?什么意思?没完没了啊!又来捣乱了?” 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走。 “等等。”许云归喊住他。 男人僵住,心虚地看着她。 许云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递过去,一脸的和善大方。 “这是刚出锅的,您拿回去尝尝。如果还觉得有问题,您去工商所告我。如果没有,您帮我传个话,舌尖上的卤味,好吃不贵!” 男人愣了愣,接过纸包,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里有人鼓掌:“云归大气!” “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许云归笑了笑,继续招呼顾客:“来,下一位,要什么?” 秦烈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许云归。 太阳西斜的时候,最后一锅卤味卖完了。 许云归把“今日售罄”的牌子挂在门口,转身回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数钱。 第28章 开门红 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分成几摞。 一分、两分、五分……最大面额是两块的,只有一张,皱巴巴的。 许云归数了两遍,抬起头看向秦烈,眼睛灿若朗星:“你猜多少?” 秦烈摇头。 “二十三块八!”她的声音仿佛在颤抖,“一天!二十三块八!” 秦烈微笑,似乎并不觉得意外:“比你估算的多一些。” “我算的那是保底,没想到这么多人来买。”许云归把钱用帕子包好,拍了拍,揣进贴身口袋,“照这个速度,不需要一个月,你的手术费就够了。” 秦烈没说话,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突然的亲近,让许云归的脸一下子红了。 胡婶还在旁边收拾东西,她装作没看见,可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住。 许云归心里又算了一遍账。 今天的营业额刨去成本,净赚大概十五块出头。 照这个速度,二十天就能攒够手术费。 前提是,每天的生意都能像今天这么好…… — 街对面的拐角暗处,林国瑞站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从中午那个尖脸男人灰溜溜离开开始,他就一直在这儿。 他看着店门口排起的长队,看着许云归笑着招呼顾客,看着她精明能干的样子,看着那块“舌尖上的卤味”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许云归……”林国瑞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像是嚼着一颗发苦的沙子。 他想起三四年前,她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笑着说:国瑞哥,你好好读书,学费我来想办法。 那时候的她穿的还是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头发枯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他当时心里只有厌烦和鄙夷,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觉得能配得上他? 可现在,她穿着那件碎花红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柜台后面笑得明亮,像换了个人。 她过得越好,他心里的那根刺扎得越深。 “阿瑞哥。” 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林国瑞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孙晓芸慢步走到他身后,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你怎么还在这儿?”林国瑞的声音很冷。 “我……”孙晓芸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路过,看见他站在这里,就不由自主走过来了。 “我说过,以后别来找我了。” 孙晓芸咬了咬唇,低下头,慢慢转身,捂着脸一步一步走远了。 林国瑞没看她,他的目光一直粘在那块招牌上,眼神阴沉得胜过腊月的天。 舌尖上的卤味。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 天快黑了,许云归锁好店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秦烈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她。 许云归坐上去,动作自然地搂着他的腰。 自行车慢悠悠地骑出镇子,薄薄的月光洒在土路上,把两人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 “秦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做的招牌。”许云归的声音微微放低,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还有……谢谢你一直在。” 秦烈沉默。 许云归感觉到他的腰背慢慢放松,整个人往她这边靠了靠。 静静地夜里,车轮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地转着。 身后,镇上的灯火越来越远,但前面,村口的灯火越来越近。 许云归想起那块招牌,想起玻璃下端正的六个字,想起秦烈手上的那道口子,不由弯起了唇角。 舌尖上的卤味。 这个名字,一定会红透大江南北…… — 除夕收工的时候,天刚过午。 许云归把最后一锅卤汤从灶上端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来到胡婶面前。 她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五块钱的工钱和两个猪蹄。 “婶子,辛苦您了,回去准备年夜饭吧。” 胡婶笑着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接过红纸包一看,连连推辞:“不行不行,这也太多了……” 许云归按住了她的手,真挚地感激道:“您帮了我们这么多,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那好吧。”胡婶盛情难却,笑着点头,“云归,你们早点回家,小两口也好好过个年。” 许云归点头,目送着胡婶离开。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还是冷的,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上了对联,有些已经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烟囱冒着青烟,空气里飘着肉香和米香。 两人把店铺收拾好,锁上门,便骑车回家了。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许云归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秦烈,眼睛清亮。 “秦烈,过了年,咱们要更努力地赚钱,到时候就去县城。” “好。” “你的腿好了以后,咱们在县城也开一家店。” “好。” “你怎么都说好?” 秦烈笑看着她:“你说的,都好。” 许云归的脸微微发红,暖阳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娇俏美丽,动人心弦。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秦烈默默地跟了上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是牵手,只是轻轻地拉住袖子,像小时候拽着大人的衣角。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也没挣开。 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在土路上慢慢往前移。 到家以后,许云归先去灶房看了看,米缸还有半缸米,面缸里还有几斤白面。 她想了想,把面倒进盆里,加水,开始和面。 “包饺子?”秦烈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木棍。 “过年不包饺子叫什么过年?”许云归头也没抬,手在面盆里搅着,面粉沾了一手,“你会擀皮吗?” “会。” “那你擀皮,我来包。” 秦烈把木棍靠在门边,洗了手,走过来。 他拿起擀面杖,动作不紧不慢,一张皮擀出来,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比许云归以前见过的任何饺子皮都规整。 许云归眨了眨眼睛,拿起一张皮,放馅,捏。 这个人在部队到底学了什么?会烧火做饭,会包饺子,还会装裱招牌,好像就没有他不会的。 思量间,她的第一个饺子包好了。 歪歪扭扭,有的站不住,口也没捏紧,露着馅。 秦烈看了一眼,没评价,把自己包的饺子放在她包的旁边。 一个精神抖擞,一个东倒西歪。 许云归看着那两个饺子,顿觉面子下不来,哼了一声:“发挥失常,我这不是我的正常水平。” 秦烈只是抿着嘴巴笑,不戳穿她,默默地给她又递了一张饺子皮。 许云归的胜负欲被点燃了。 第29章 除夕 她的耳根又热了热,不服气地又捏了一个,结果还是软塌塌的,刚放在案板上就歪倒一边。 “我这是第一次正经包饺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秦烈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擀好一张圆溜溜的皮推到她面前,薄唇微勾。 “没事,多包几个就好。” 他包的饺子个个挺着肚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周正精神,跟他的人一样,看着就沉稳。 许云归瞥了眼,试图偷偷学他的手法,可手指就是不听使唤,馅放多了捏不住,放少了又瘪瘪的。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暖光映在两人身上,把屋里的寒气都赶跑了。 屋外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还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处处是过年的热闹气。 许云归包着饺子,随口问道:“你过年,就不想家里人吗?” 话一问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她从没问过他的过往,只知道他是部队回来的,伤了腿,无亲无故。 秦烈擀皮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早就没亲人了。” 许云归心里一揪,连忙低下头,小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话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飘进秦烈耳朵里。 他抬眼,看向面前低着头的小姑娘,鬓边垂着一缕碎发,脸颊沾了点白白的面粉,看着乖巧又认真。 他眼底的深色慢慢化开,漾开一抹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许云归听见他的回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手里捏饺子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虽说包出来的依旧算不上好看,但好歹不漏馅了。 不多时,案板上摆满了饺子,一半规整挺拔,一半歪歪扭扭,凑在一起,倒也热闹。 水烧开了,许云归端起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 滚烫的水花翻滚起来,饺子慢慢浮起,香气渐渐飘了出来。 她又切了点葱花,调了碗蘸料,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眉眼弯弯。 秦烈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许云归捞了一盘,先端到桌上,又捞了一盘,端过去:“快尝尝。” 秦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 许云归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嗯。” 许云归自己也夹了一个,烫得龇牙咧嘴,在嘴里倒了几下才咽下去。 她又夹了一个秦烈包的,皮薄馅大,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秦烈,以后家里包饺子,你负责调馅。” “好。” “擀皮也你负责。” “好。” “煮也你负责。” 秦烈看了她一眼:“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吃。” 秦烈嘴角勾起温柔的笑,低下头,把自己盘子里的饺子夹了两个放进她碗里。 许云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饺子,心里暖得像灶膛里的火。 两人吃完饺子,许云归抢着收拾碗筷。 秦烈无奈,只好走到院子里,把那挂鞭炮挂在红枣树枝上,等着她来放鞭炮。 “我来了!”许云归高兴地跑出来,一蹦一跳,活脱脱像只小兔子。 现代的城市早已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平白少了很多年味。 “点了?” “点!” 秦烈划了根火柴,引线嗤嗤地烧起来。 他退后两步,站在许云归身边。 噼里啪啦,鞭炮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硝烟味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远处也有人放炮,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许云归站在枣树下,静静地仰头看着夜空。 她忽然不说话了。 秦烈站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沉默,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烟火上,但眼睛里映着的不是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隔在她和这片夜空之间。 “怎么了?” 许云归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刚才放鞭炮的刹那,她想了很多。 那个世界的除夕,满桌子的菜,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手机上刷不完的红包和祝福。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甚至觉得吵、觉得累、觉得过年不过如此。 可现在,她站在八十年代的冬夜里,穿着碎花红褂子,她忽然很想念那些她曾经觉得“不过如此”的东西。 但她只想了很短的一瞬。 因为秦烈把手伸过来,把她肩膀上落的一片红纸屑拿掉了。 他的手指粗粝,动作却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云归抬头看他,他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脸上,眼底蕴着一抹温柔。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许婶子!过年好!” “云归姨姨过年好!” 许云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起身,院门已经被推开了。 七八个孩子涌进来,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三四岁,穿着花花绿绿的新棉袄,有的扎着红头绳,有的戴着虎头帽,一个个伸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新年好!给云归姨姨拜年啦!” “祝许婶子生意兴隆,卤味越卖越好!” 许云归有些措手不及,正想赶紧翻口袋找零钱,秦烈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沓红纸包,薄薄的,但叠得整整齐齐。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排好队。” 秦烈声音不大,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按高矮排成了一排。 他一个一个发,每个孩子接过红包,都会脆生生说一句“谢谢秦叔叔”。 最小的那个虎头帽接过去,拆开一看,里面是两毛钱,高兴得蹦了起来。 “有钱啦!买鞭炮去!” 一群孩子呼啦啦又涌出院门,跑远了。 许云归怔了怔,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看着秦烈把剩下的红包收好,塞回口袋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午。”秦烈看了她一眼。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婶端着一碗炸年糕,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盘花生糖,后街的李嫂提着一篮子自家蒸的花馍。 “云归,过年了,大家凑个热闹!” 许云归笑着接过一样样吃食,嘴上说着“太客气了”,心里却觉得温暖极了。 秦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和邻居们说笑,嘴角弯了一下。 胡婶拉着许云归的手,大声说:“云归,你可是咱们村最能干的媳妇!秦烈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第30章 赔本赚吆喝能撑多久? 许云归脸一红,回头看了秦烈一眼。只见他讪讪地低下头,似乎比她还要不好意思。 她笑了,转过头,对胡婶说:“是我更有福气。” 秦烈一怔,抬头看向身侧的许云归,眉眼一点点被缱绻深情所覆盖。 闹到快半夜,邻居们才陆续散去。 许云归把桌上的吃食一样一样收好,秦烈坐在灶台边烧水。 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秦烈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你的。” 许云归愣了一下,拿起来拆开。 里面不是钱,是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岁岁平安。 字迹端正,笔锋有力,是秦烈的字。 她攥着那张红纸,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许云归把红纸叠好,放进贴身口袋,和那一沓钞票挨在一起。 她伸手握住秦烈的手,他的手粗糙,温热,给人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 “秦烈,新年快乐。” 秦烈的嘴角弯了起来:“新年快乐。”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辞旧迎新的夜,还很长…… — 大年初三,许云归的店照常开着。 过年这几天,她一天没歇。 初一初二的生意不算旺,但也都把卤味卖完了。 今天她想着初三人该多了,可到了半晌午,店里依旧冷冷清清,偶尔进来一两个人,买得也不多。 许云归站在门口往外看,发现对街开了一家新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这时,胡婶刚从外面回来,寒风吹得脸颊通红,小跑着进了门。 “打听清楚了,对面开的也是卤味店,姓张,价格比咱们便宜两毛,还送馒头!好多人都跑那边去了!” 许云归倒了一杯热水给她,神色淡淡的,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云归,要不咱们也降价吧?”胡婶有点坐不住了。 “不降。”许云归翻开账本,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咱们做好自己就行,不必管别人。” 胡婶心里着急,可瞧着她脸色平静,也不好再劝。 一连三天,许云归的生意依旧不好。 老张卤味送了馒头送包子,把镇上贪便宜的人都拉过去了。 许云归不急不躁,每天只卤两锅,卖不完就自己吃,或者给乡邻带回去。 老张卤味开业第四天,许云归的店门口却排起了长队。 不是买卤味的,是来退货的。 “许云归,你这卤味有问题啊!我家里人吃了拉肚子!” 一个老太太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摔,脸涨得通红:“就是!我孙子也拉了一宿!” “我也是!去医院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赔我医药费!” “赔钱!赔钱!” 后面的人跟着起哄。 秦烈从后院闻听动静,快步走出来,一个箭步将许云归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瞪着前方那些群情激愤的民众。 众人也被秦烈的气势给吓到,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许云归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微微摇头。 秦烈收敛几分强势气息,往后侧退了半步,稳稳立在她的身侧。 许云归上前看了看油纸包,的确跟她家用来包卤味的纸一模一样。 她打开油纸闻了闻,里面的卤味已经发酸,味道很冲。 按照现在的天气,她家的卤味即使放置一夜,也不可能变质,更不会吃坏人。 许云归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街,张德山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原来如此。 “各位!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许云归的声音不大,泰然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如果是我的问题,该赔多少赔多少,我一分不少。但如果不是我的问题,我也不背这个锅!” 许云归很清楚,对方用她的包装纸打包变质的卤味,明摆着就是针对她来的。 她如果拿不出证据,越是辩解,越显得苍白心虚。 许云归凑到秦烈耳边,小声对他说了两句话。 秦烈担心地对上她的视线,见她点头,道:“那你小心,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骑着车走了。 退货的人不依不饶,骂声越来越大。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在喊“黑心商家”,有人在喊“赔钱”,有人在喊“让她关门”。 就在这时,对面街的张德山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棉袄,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晃到许云归的店门口。 人群见状,纷纷退了两步。 张德山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许云归,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许老板,生意不错啊?”他抿了一口茶,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退货的生意,也是生意嘛!” 许云归没接话。 张德山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嘴角的笑意更浓。 “许云归,你说你一个娘们儿,开什么店?不如把店关了,来我这儿干。我正缺一个打下手的,一个月给你开十五块,不比你在这儿赔钱强?” 许云归淡淡地看着他,依旧不言不语。 “怎么?嫌少?”张德山笑了,声音拔高几度,“许老板,我跟你说,做生意不是光靠一张嘴。你一个农村来的,没根没底的,拿什么在镇上立足?”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看热闹,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许云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 她抬起头,看着张德山,平静地开口:“张老板,您的店开了四天,赚了多少呀?” 张德山的笑僵了一下。 “我是不如张老板家底深厚的,今儿送馒头,明儿送包子,只是……”许云归笑意浅淡,“赔本赚吆喝,能撑几天?” 张德山的脸色一变:“你……” “张老板,您与其操心我的店,不如操心操心自己。”许云归打断他,“卫生许可证办下来了吗?进货单留了吗?” 张德山被人戳中痛处,反咬一口:“呵!我就没听说过什么卫生证!你有这玩意?” 许云归淡淡一笑,指了指店铺内的正面墙壁,上面赫然挂着经营许可证以及卫生许可证。 众人纷纷朝着里边探头看去。 许云归大概了解过,这个年代刚开放个体经营,很多人压根不知道开店需要相关证件,不少人都是先开店铺后补证明。 至于老百姓,他们只知道买东西,从来没有注意过什么许可证。 第31章 停业整顿 老百姓看到卫生许可证,互相看了看,原本那些持有质疑态度的旁观者,开始偏向许云归。 “人家都有卫生许可证,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我也经常买她家的猪头肉,没吃出问题啊。” 张德山眼瞅着舆论有些不对劲,眼珠子一转,哼道:“谁知道你这证明真的假的,人家吃坏肚子是真的吧?” 那些受害者闻言,立即反应过来。 “就是!我们还能讹你不成?我有医院的病历单!” “赔钱!赔钱!” 张德山见状,得意地瞪了眼许云归,转身走了。 退货的人还在闹,但许云归始终没有松口,也没有解释。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已经去公社告了状,说要让许云归关门。 许云归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婶急得直跺脚:“云归,你怎么还不着急?她们去公社了!” “让她们去。”许云归转身回了灶房,“越多人知道越好。” 很快,公社卫生站的人便到了。 人群重新围了过来,比刚才人更多。 周站长带着两个干事走到店铺门口,表情严肃。 “许云归,有人举报你家卤味吃坏了人,我们来例行检查。” 许云归什么也没说,上前将人请进去,把灶房的门推开,一派坦然。 “周站长,请进。店铺里所有的卤味都留了样品,每天的进货单,销售记录都在,您随便查。” 周站长带着人进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柜台上的卫生许可证,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许云归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端出那几个玻璃罐,盆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品名。 “每次出锅新的卤味,我都会留样保存三天。”许云归将玻璃罐一一打开,“周站长,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周站长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许云归,似乎没想到一个女人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旁边的同事简单检查了一下那些样品,然后递给周站长。 周站长闻了闻,摇了摇头:“从外观和气味上看,没问题。但具体有没有细菌超标,需要取样回去化验。” “那需要多久?” “最快三天。”周站长把样品装进袋子里,封好,贴上标签,“结果出来之前,我建议你暂停营业。” 许云归的心一沉。 三天不开张,损失不小。 可为了挽回店铺的名誉,她必须暂且放下眼前的利益。 “好。我等结果。” 周站长正要离开时,秦烈带着两个市场监管员回来了。 监管员老付带着袖章,与周站长也相识,两人打了个招呼。 付监管员先是进了许云归的店,检查了一下营业执照等许可证,便直奔街对面。 周站长也领着人一块去了。 张德山见两组公家的人过来,顿觉心虚,赶紧拦住他们。 “两位同志,我没犯法,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付监管员没跟他废话,扫了眼店铺的名字:“例行检查而已。你如果不配合,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 张德山一听这话,当即脸色变了,无可奈何地让开了门。 付监管员领着几个人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付监管员他在本子上写了好几页,临走时对张德山说:“开食品店需要卫生许可证,你这属于无证经营。停业整顿,具体处理结果,等通知。” 周站长也点头,补充说道:“你的灶房卫生不达标,进货渠道不明,这样的标准是不可能申请到卫生许可证的。” 张德山的脸白了:“凭什么?她许云归……” “许云归手续齐全,样品留了,进货单留了。”周站长打断他,“你呢?” 张德山说不出话,只得点头哈腰地送客。 看着公家人员的身影消失在街口,张德山脸上的谄媚瞬间垮掉,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门框上,眼底满是怨毒。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自己布好的局,怎么反倒引火烧身到了自己头上? 街对面的围观群众把这一幕看了个真切,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张德山的店连卫生许可证都没有啊!” “怪不得他一直揪着人家不放,合着是想栽赃陷害,把人家挤走自己独揽生意!” “太缺德了!那些说吃坏肚子的人,怕不是他找来的托吧!” 原本围着许云归店铺闹事的几个人,此刻被众人指指点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胡婶见状,顿时来了底气,上前一步对着众人高声开口。 “大家伙都听听!云归做事向来规规矩矩,食材都是当天新鲜的,灶房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批货都留着样品,怎么可能吃坏人?倒是有些人,无证经营,卫生一塌糊涂,反倒是往我们云归身上泼脏水!” 这话一出,围观群众更是义愤填膺,纷纷对着张德山的店铺唾骂。 张德山躲在店里,听着外面的骂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出来露头。 许云归缓缓走到台阶上,站在人群前,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乡亲们,我许云归做卤味生意,凭的是良心,赚的是干净钱。” 她的声音清亮,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现在卫生站已经取样化验,三天后结果公布,如果我家卤味真的有问题,我甘愿接受所有处罚,关门停业绝无二话。可如果是有人恶意栽赃陷害,恶意竞争,那也必须给我一个说法,给所有信任我的乡亲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声。 “云归这姑娘实在,我们信她!” “对!等化验结果,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必须严查!” 原本闹得不可开交的场面,彻底反转。 之前要求退货的人,也纷纷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许云归,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蛮横。 秦烈将一张红纸递给许云归,大概有a4纸那么大,是一张手写的暂停营业的告示。 “因配合卫生站检查,现小店暂停营业三天。给大家伙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说完,许云归向众人鞠了个躬,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第32章 品牌升级 停业的第三天下午,卫生站的周站长来到家里。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干事,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比上次松快了许多。 许云归正在灶房里调试新口味的卤汤,听见动静,擦了手出来。 “周站长,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周站长把化验单递过来,语气干脆,“你家的样品,全部合格,你可以重新开业了。” 许云归接过化验单,看了两遍,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正要开口,周站长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对面老张卤味的事,也查清楚了。” 许云归抬头看向周站长,等着他的下文。 “要求退货的那批卤味,是张德山自己用劣质原料做的,换了你们的包装,雇人上门闹事。栽赃陷害,恶意竞争,证据确凿,人已经被派出所带走了。” 许云归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烈站在她身后,伸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谢谢周站长。”许云归回过神。 周站长摆了摆手,走了。 晚上,许云归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白纸,手里握着笔,若有所思。 停业的这三天,她也没闲着。 她不仅要在重新开业后一举挽回声誉和顾客,还要更上一层楼。 新品类、新口味,新的营销策略,她都已经定好了,但总觉得还缺一样东西。 许云归盯着纸上那个临时画的圈,忽然开口:“秦烈,你说,咱们的卤味用什么包装?” 秦烈正在剥瓜子,闻言将剥好的瓜子给她递过来:“油纸。” 许云归咬着笔头:“要是有人再换包装栽赃咱们,咱们还是说不清。” 秦烈听出她的弦外意,道:“你想给咱家卤味做记号?” “没错!”许云归眸光清亮如水,“我要在包装上印上独属于我们家的logo!” 脱口而出的英文词汇,让秦烈的眼神加深几分,但许云归似乎并未察觉到。 她忽然想到什么,在纸上画了一朵云,觉得不太满意。 “这云感觉有点普通了。” 秦烈没说话,默默地拿起笔,也在纸上画了一朵云。 他的那朵云像一团火,又像一朵花,边缘带着几笔锋利的棱角,乍一看柔和,细看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 他把纸推过来,声音很低:“这个怎么样?” 许云归愣住,盯着那朵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柜子最底层那本画册,最后一页也有一朵云。 她记得那朵云柔柔的,没有根,像少女时代的一个梦,轻飘飘的,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眼前这朵云不一样。 这朵云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有筋骨,有棱角,沉甸甸的。 她没问秦烈为什么画成这样,秦烈也没解释。 许云归低下头,把那朵云细细描了一遍,又在左下角写了两个小字:云记。 再在周围画了一个圆圈,把图案和文字包在里边。 “云记。”许云归目光闪闪,“以后咱们的卤味,都用这个包装。油纸上印上标志,绝对的独一无二!” 秦烈看了看纸上那朵云,嘴角浅扬:“好。” 店标设计好了,许云归又犯了难,举着店标若有所思。 这年代也没有打印机,如何将logo印在包装纸上呢?总不能一张张手搓绘画吧? 一旁的秦烈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方形的木料,是上次做招牌剩下的边角料,巴掌大,厚度刚好。 他又找出刻刀、砂纸,在桌边坐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许云归眨了眨眼睛。 “刻印章。” “印章?”许云归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刻成印章直接印在包装纸上!秦烈,你好聪明啊!” 秦烈怔了怔,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发红的耳朵与稍顿的动作却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夸奖,以前夸他的都是因为战功,从未有人夸他“聪明”。 而且夸他的那个人,竟然还是……她。 秦烈强压下内心的翻涌,开始动工。 他先把木料打磨光滑,用铅笔把云的样子描上去,然后握起刻刀,一刀一刀地刻。 他的手很稳,当过兵的人,手上有准头。 刀刃在木头上走,线条流畅,不深不浅。 许云归在一旁陪着,时不时抬头看他。 上次他做招牌的时候是一个人熬的夜,这次,她要陪着他。 烛火摇曳,暖光掩映。 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靠得很近,随着彼此的动作,时不时重叠在一处,十分温馨。 大概两个小时后,印章刻好了。 秦烈把木屑吹干净,蘸上红印泥,在纸上用力一按。 一朵云,端端正正,红得发亮。 边缘的棱角锋利,中间的云纹细密,角落的文字清晰,丝毫不比那些专业的手艺差。 许云归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眶有点红。 “秦烈,你到底还有多少能力是我不知道的啊!” 秦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清扫地上的木屑。 许云归没再追问,把印章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 正月初八,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重新开业那天,天还没亮,许云归和秦烈就到了店里。 灶房里三口大锅同时开着,五香、麻辣、酱香,有荤有素,营养均衡。 胡婶带着两个新请的帮工来了。 一个是隔壁村的春草,十八九岁,手脚麻利。 一个是镇上的刘嫂,三十出头,在食堂干过。 许云归给她们各发了一条新围裙,白色的,胸前绣着“舌尖上的卤味”几个红字,是她前天请胡婶帮忙绣的。 春草看着围裙上的字,有些不太适应:“云归姐,穿上这个,感觉好像那种大饭店的人啊。” “星级酒店就是我们的目标!成功就是要从细节开始!”许云归笑吟吟把围裙系好,拍了拍手,“开工!” 秦烈坐在柜台后面,一摞油纸铺在面前,手里握着那枚云记印章,一张一张地按。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朵云都在同一个位置,端端正正。 第33章 一炮打响 天光大亮的时候,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卫生站的消息传遍了整条街,张德茂被抓的消息也传开了。 有人在对面老张卤味的门口指指点点,门板上的封条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许云归没看那边,低头忙着手里的活。 “云归,听说你家的卤味有新包装?”一个大婶挤到柜台前,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许云归笑着拿起一张油纸,折成一个小包,把卤鸡爪放进去,封好口,递过去。 “您看,这是咱们的新包装。以后看到这朵云,就知道是咱家舌尖上的卤味。” 大婶翻来覆去看了看,啧啧两声:“这个好!认准这朵云,谁也别想骗人!” “就是,老板娘想得真周到!” 队伍越排越长。 许云归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招呼顾客,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封面上“云记客”三个字,是秦烈昨晚写上去的。 “各位,咱们店今天推出两个新活动!一个是云记客会员制,一个满减活动!” 她的声音十分清亮,轻轻松松压住了人群的嘈杂。 “什么是会员啊?听不懂哎!” 许云归笑着解释:“只要登记开通会员,就可以成为是咱家高级客户,叫作云客。云客消费满十次,便可免费送一斤。” 人群里有人嘀咕:“买十送一?这很划算啊!” “另一个是满减活动。”许云归竖起两根手指,“今天重新开业,凡是买够三块钱的,减两毛!买够五块钱的,减五毛!买十元减一元!买得多减得多!” 这话一出,队伍里的人群炸开了锅。 “三块减两毛?那我多买点!” “我要五块钱的!猪头肉、鸡爪、卤藕片,每样都来点!” 许云归笑着应着,手里的活没停。 胡婶在旁边帮忙装袋,春草负责收钱找零,刘嫂在灶房和柜台之间来回端货。 几个人分工明确,店里的秩序比开业那天还好。 秦烈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拿着印章一张一张地按。 他每盖好一摞,就递到前面去,不紧不慢,正好跟上许云归卖货的速度。 “老板娘,给我记上那什么会员!我叫李大山!” “我叫张秀英!我也要!” 许云归握着笔,工整地写下每一个名字。 一个年轻人上前问道:“许老板,你家这个会员,认人还是认名字啊?” “认名字,到时候您报名字就行,我给您记着次数。”许云归保持微笑,耐心解释,“您放心,咱们做生意讲信用,不会赖账。” 那人放心地点了点头,一口气买了十块钱的卤味,凑了个满减。 日头渐渐升高,店门口的队伍不见短,反而越来越长。 有人从邻村赶来的,说听亲戚朋友讲这里的卤味干净又好吃,特意来买。 有人是得知她重新开业,今天一大早就来排队。 还有人是冲着满减来的,一次买了五六块钱的,说带回去分给邻居尝尝。 许云归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沁着细汗,但嘴角的弧度就没下过来过。 秦烈走到她身边,把一摞刚盖好云印的油纸放在柜台上,又把自己那杯没喝的水递给她。 “你去歇会,我来。” “我不累!”许云归接过来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把杯子递回去,继续忙活。 只要能赚钱,她有使不完的劲! 胡婶在旁边看得直乐,打心底里为两人高兴。 到了下午,灶房里的卤锅空了又填,填了又空,足足出了六锅。 刘嫂在后院洗货洗得手都泡白了,春草跑前跑后忙得飞起。 许云归端着一盆卤味从灶房出来,脚下踩到地上洒的油渍,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栽去。 “小心!”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接住了差点脱手的搪瓷盆。 “谢谢……”许云归站稳,抬头一看,愣住了。 孙晓芸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晓芸?你咋来了?” “我路过,看见你们忙。”孙晓芸松开手,把盆放回柜台上,看了看忙活的几人,“云归姐,我来搭把手吧。” 许云归看了她一眼,没拒绝:“行,你把那盘鸡爪端到门口。” 孙晓芸二话没说,端起盘子就出去了。 她干活不算麻利,但很认真,递货、收钱、擦桌子,什么活都干,一声没吭。 春草和刘嫂看了她几眼,又看了看许云归,没多问。 秦烈从灶房出来,看见孙晓芸在柜台后面帮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看向许云归。 许云归微微摇了摇头,秦烈便心领神会了。 一个下午,孙晓芸没闲着。 她的手冻得通红,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对顾客客客气气,忙里忙外比谁都勤快。 傍晚,最后一锅卤味卖完了。 许云归把“今日售罄”的牌子挂在门口,转身回到柜台后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胡婶她们先回去了,店里只剩下许云归,秦烈和孙晓芸。 许云归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钱,递过去。 “晓芸,这是今天的工钱。” 孙晓芸摇了摇头,把手背在身后:“云归姐,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不能让你白干活。” “我不要。”孙晓芸的声音不大,看向许云归的目光带着几许坚定与歉意,“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想跟你道歉的。以前的事……我心里过不去。” 许云归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收起来。 “行,那你留下吃个晚饭吧。” 孙晓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秦烈去灶房热了饭菜,端上桌。 三个人围着柜台吃饭,秦烈吃得快,吃完就端着碗筷去后院洗了。 孙晓芸低着头扒饭,吃得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许云归也不催,慢慢吃。 等后院传来水声,孙晓芸放下碗,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云归姐,我的工作没了。” 许云归没说话,夹了一片藕片慢慢嚼。 “供销社那边把我辞了,说我不适合做这个。”孙晓芸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知道是阿瑞哥……就是林国瑞找人打的招呼。他怕我缠着他,怕他对象误会,想把我赶回农村。” 第34章 一如既往的渣 许云归眉头微蹙,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早已经林国瑞的基本操作了。 “我帮他做了那么多事……帮他拿你的材料,帮他在张德茂那边跑腿。”孙晓芸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他说等事情成了,就跟他女朋友分手。可是……” 许云归还是没说话。 孙晓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似乎与之前截然不同。 “云归姐,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想来道个歉。” 说完,孙晓芸站了起来,朝着许云归歉然地鞠了个躬。 许云归放下筷子:“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孙晓芸摇了摇头,扯起一抹不自然的笑,“先找个活干吧,总不能饿死。” 许云归沉吟片刻,说:“我店里正缺人手,春草和刘嫂忙不过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可以来试试。” 孙晓芸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了下去。 “云归姐,你不怕我再……” “怕。但我如果连这点小挫折都摆不平,以后怎么面对大风大浪?”许云归打断她,“能干就留下,干不好就走人。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二十块,迟到扣钱,做错事扣钱。” 孙晓芸愣了一瞬,然后使劲地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五点,别迟到。”许云归站起来,收了碗筷。 秦烈从后院进来,看了孙晓芸一眼,又看了看许云归。 他什么都没说,把门口的桌子搬进来。 孙晓芸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云归姐,那我先走了。” “嗯。”许云归没送她,转身去收拾柜台,准备数钱。 孙晓芸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云归姐,谢谢你。” 许云归头也没抬,只是朝着她挥了挥手。 孙晓芸走了。 秦烈走到许云归身边,低声问:“你信她?” “信不信不重要。”许云归把柜台上的零钱全部拿出来,按照面额分开,“她需要一个活干,我需要人手。试用期一个月,做不好就走人。” 秦烈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许云归的脸微微发红,数钱的动作不自觉地颤了颤…… — 第二天,天还没亮,孙晓芸就来了。 许云归推开店门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得清清爽爽,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鼻尖冻得通红。 “几点来的?”许云归问。 “刚到。”孙晓芸淡淡一笑,但她的手冻得发紫,显然不是刚到。 许云归没戳穿,把门打开,让她进来。 “灶房在后院,先去把围裙系上。” 孙晓芸点了点头,走进后院。 秦烈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卤锅,看见孙晓芸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许云归没解释,接过他手里的锅,放在灶台上。 一整个上午,孙晓芸都在忙活。 春草和刘嫂对这个新来的不太熟,但见她干活卖力,也没多说什么。 胡婶悄悄拉过许云归,压低声音:“云归,这丫头咋回事?” “新招的。”许云归头也没抬。 胡婶没再问。 中午的时候,店里的生意淡了一些。 街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许云归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 男人穿着一件精神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 “你好先生,想要点什么?”许云归立即上前招呼,微笑服务。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许云归,眼中带着审度之意。 许云归正纳闷时,孙晓芸从店铺里走了出来。 “小舅,你来了啊!”孙晓芸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亲昵地挽住男人的手臂。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许云归愣了愣,一脸茫然地看向孙晓芸。 “云归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孙晓芸拉着男人来到许云归面前,介绍道:“小舅,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许云归,许老板。” “云归姐,他是我的小舅舅,叫孙雁北,在棉纺厂工作,是负责食堂采购的。” 许云归愣了一下。 县棉纺厂,那是县里最大的国营工厂,少说有几百号工人。 孙雁北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张营业执照上。 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问:“许老板你好。” “您好您好。”许云归从走出来,笑着伸手要,“我是许云归,您叫我小许就行。” 孙雁北握了握手,没笑,但也没摆架子。 “晓芸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这次为了你的事,在我家软磨硬泡了半天。”孙雁北顿了顿,“她说你家的卤味干净味道好,让我一定要来看看。” 许云归看了孙晓芸一眼。 孙晓芸:“云归姐,棉纺厂的食堂正考虑引进一些熟食,我向小舅推荐了你。” “孙主任,您快请进。”许云归反应过来,连忙将人请进去。 孙晓芸挽住孙雁北的胳膊,两人一看就知道十分亲昵。 “您先坐会,我马上来。”许云归搬了把凳子,又倒了杯水过来。 随后她转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盘拼盘,鸡爪、猪头肉、藕片、海带等,每样切了几块,摆盘整齐,旁边放了一小碟蘸料。 “孙主任,这是我们家的卤味,您先尝尝,再决定要不要谈。” 秦烈跟在她身后,默默地递上一双筷子。 孙雁北没客气,夹了一块鸡爪,嚼了嚼,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卤藕片,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孙雁北若有所思地点头,“干净入味,不比县城那些老店差。” 许云归心里一喜,但脸上没露出来:“孙主任,您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可以谈谈供货的事。” 孙雁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我们食堂的采购清单。卤味我们不需要天天吃,一周两次,荤素搭配,每次五十斤,能供吗?” 许云归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五十斤,批发价,利润虽然比零售薄,但量大稳定。 一个月四次,一周一百斤,一个月就是四五百斤。 光这一单,利润就顶得上店里零售的一半。 第35章 终于攒够了! “能!”许云归把清单放在柜台上,“但我有一个要求。” 孙雁北看着她:“请说。” “要签个正规的合同,供货量、价格、结算周期,都写清楚。”许云归直视着孙雁北,不卑不亢,“我这边准时送货,您那边按时结款,大家按规矩来。” 孙雁北看了看她,眼神微微变了。 他本来以为要跟一个农村妇女磨半天嘴皮子,没想到对方比他还干脆。 “行。”孙雁北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合同我准备好了,你看看。” 许云归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秦烈站在她身后,也低头看着,没说话。 “这里。”许云归指着其中一行,“结算周期,我想改成一周一结。月底结账,压款太多,我们这小本生意恐怕周转不过来。” 孙雁北想了想,点头答应:“可以。” 许云归把合同递回去,孙雁北从口袋里掏出笔,改了数字,重新抄了一份。 两人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下手印。 合同签完,孙雁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是定金,一百五十块。你点一下。” 许云归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连号,散发着油墨味。 她一张一张数了一遍,然后把钱装回信封。 “孙主任,下周二的第一批货,我亲自送过去。” “好。”孙雁北站起来,拎起公文包,看了孙晓芸一眼,“晓芸,你在这儿好好干,小舅相信你。” 孙晓芸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孙雁北走了以后,店里安静下来。 许云归坐在柜台后面,手按在那个信封上,心里扑通扑通跳。 秦烈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许云归笑着摇了摇头,“今天早点收摊。” 傍晚,收工以后。 胡婶她们在做收尾工作,秦烈在打扫院子。 而许云归的第一件事,就是算账数钱。 她把钱拢在一起,手指头在抖。 她数了两遍,又数了第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一样。 三百八十二块六毛。 够了! 许云归盯着那堆钞票看了好几秒,忽然“啊!”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蹦了起来。 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头顶的灯泡。 胡婶正抹布从灶房出来,被她吓了一跳:“咋了咋了?” 许云归转过身,一把抱住胡婶,抱得死死的。 “胡婶!够了!手术费够了!” 胡婶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手里的盆差点掉了,但听清楚她的话,有点诧异。 “够了?真的吗?” 许云归松开她,使劲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跑进灶房,春草正在刷锅,被她从后面抱住,锅铲都差点飞了。 “云归姐,怎么……” “春草!我攒够钱了!” 春草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看许云归高兴成那样,也跟着高兴。 许云归松开春草,又抱住刘嫂。 刘嫂正在切菜,被她一抱,刀差点切到手指头,赶紧放下刀,拍着她的背。 许云归转过身,看见柜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太激动了,根本没看清是谁,满脑子都是冲上去一把抱住,手攥着那人后背的衣服,嘴里还在喊。 “我太高兴了!终于够了!”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灶房里忽然安静了。 胡婶端着盆站在灶房门口,嘴张着,没出声。 春草和刘嫂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许云归的脸贴在那人的肩头,似乎听见了强有力的心跳。 很快,快得不正常。 她僵住了,慢慢抬起头。 秦烈正低着头看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耳尖红得能滴血。 他刚才一直在扫地,还没来得及躲,就被她一把抱住了。 许云归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人往灶膛里泼了一瓢水,热气蒸腾,一片空白。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我、我……我是说钱够了。” 许云归不由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两只手背到身后,攥在一起。 胡婶在灶房门口笑出了声,春草和刘嫂捂着嘴缩回去了。 秦烈低下头,继续扫地。 地面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在扫。 许云归转过身,假装去收拾柜台上的钞票,可手指头仿佛不听使唤,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她不敢回头,但她知道秦烈还站在她身后。 “三天后,去县城。”秦烈的声音很低,从她身后传来。 “嗯嗯!”许云归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把钱塞进盒子里。 胡婶端着盆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俩一眼,笑了。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收拾收拾回家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许云归应了一声,她始终没敢看秦烈,但她的耳朵红得跟他一样。 秦烈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她,像平常一样。 许云归锁好店门,走过去,坐上车后座。 她伸手搂住他的腰,这次搂得很轻,手指搭在他腰侧,像怕烫着。 秦烈没说话,骑上车。 同样的一条路,可不知为何,彼此都觉得这条路变得越来越温馨了…… — 三天后,是许云归店铺给棉纺厂食堂第一次送货的日子。 许云归将店铺交给胡婶打理,便同秦烈准备出发。 两大筐卤味摆在店门口。 为了保温,许云归将两大锅卤味装在一个铝质的桶里,然后放进一个竹筐,铝桶四周裹着棉被和稻草。 秦烈推着自行车出来,后座绑好了木板和绳子,准备把筐固定上去。 “你干什么?”许云归看了他一眼。 “不是要去县里吗。”秦烈蹲下来,开始绑绳子。 “骑车?骑到县城?几十里路,你……得骑到什么时候?”许云归走过去,把绳子解开,“坐汽车去。” 秦烈抬头看她:“汽车要两块一张票,人货各一张,来回就是八块。” “八块就八块。” 秦烈站起来,抓着车把手,认真地看着她:“云归,我能骑。” “我知道你能骑。”许云归头也没抬,“但我不想坐自行车后座颠几十里路,屁股疼。” 秦烈愣了一下。 “再说了,卤味颠散了,到了县城卖相不好,孙主任那边怎么交代?”许云归把围巾系好,“走,咱们去车站。” 第36章 出师不利 秦烈站在原地,看着她拎着筐往前走的身影,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再争,把自行车推回店里,锁好门,拄着木棍跟了上去。 两人在路上搭了一辆小三轮,前往车站。 长途汽车站在镇子东头,一辆破旧的班车,发动机突突响,车身锈迹斑斑,车窗上糊着旧报纸。 秦烈把筐搬上车,放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又回头接许云归手里的另一个筐。 “你坐着,我来。”秦烈把筐拎上去,放在第一个筐旁边。 许云归没跟他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秦烈坐在她旁边,把木棍靠在座位边上。 车上人不多,几个去县城办事的干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 司机喊了一声“走了”,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车站。 路不好,坑坑洼洼,车子颠得厉害。 许云归被颠得东倒西歪,秦烈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 她看了他一眼,秦烈似是有点尴尬,默默地把手从她肩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车子又颠了一下,许云归身子一歪,秦烈又伸手扶住。 这一次他没松手,手搭在她肩上,一直放着。 许云归没躲,也没看他。 她的脸朝着窗外,但嘴角却是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车子开了不到半个钟头,忽然停了。 “咋了?咋停车了啊!”有人问。 司机低声骂了一句,推开车门下去检查。 过了一会儿,探进头来:“车坏了,得修。着急的自己去路边拦车。” 许云归心里一沉,赶紧下车去看情况。 车头冒着热气,司机蹲在地上,用扳手拧着什么。 “师傅,修好要多久?” “不好说,个把小时吧。” 许云归回到车上,坐在秦烈旁边,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 从这里到县城,大概要两三个小时。 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想着就是赶在九点钟前把货送到。 车上有人开始抱怨,说赶着去县城办事,耽误了怎么办。 抱孩子的妇女哄着哭闹的孩子,小贩挑着担子下车,蹲在路边抽烟。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一天送货就迟到,孙主任那边怎么交代? 合同上写着早上十点之前送到,现在都快七点了,车还坏在半路。 “别急。”秦烈的声音很低,“到了再说。” 许云归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目光看向车窗外,侧脸被晨光照着,眉头微微蹙着,面色始终一派淡然。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好像也没那么急了。 车子修了一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许云归与秦烈抬着筐下车,两人叫了一辆小三轮。 两人赶到棉纺厂门口,孙雁北正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表,脸色不太好看。 “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孙雁北不满地看着许云归,“合同上写的十点之前,我这午饭都赶不上了。” “孙主任,实在对不住,路上车坏了。”许云归喘着气,打开竹筐里的桶盖,“卤味还热着,您先看一下。” 孙雁北检查了一下筐里的卤味,又看了看她,没说话。 他转身往食堂走,丢下一句:“搬进来。” 许云归和秦烈对视一眼,赶紧把筐搬进食堂后厨。 孙雁北让大厨验了货,称了重量,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味道没问题,分量也对。”孙雁北合上本子,看着许云归,“但迟到这事……” “下不为例。”许云归接话,“另外这次的价格打五折,我们的问题我们承担损失。” 孙雁北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她一个女人如此敢作敢当,爽快果断。 他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数,递给许云归。 “下周的订单,还按原计划。” 许云归接过钱收好,鞠了个躬:“谢谢孙主任。” 孙雁北摆了摆手,走了。 从棉纺厂出来,许云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大做强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也算是有惊无险。 这时,秦烈递来一个肉包子。 “哪来的包子啊?”许云归惊喜地接过包子,毫不客气地大咬一口。 天不亮就忙到现在,滴米未进,她的肚子早就打雷了。 “别急,慢慢吃,我买了很多。”秦烈拿着包子的牛皮纸袋,看着她吃得这么香的样子,心里十分满足。 “你也吃,吃饱了咱们去医院。”许云归拿起一个包子给他。 秦烈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许云归一个眼神怼了回去。 许云归转身往前走:“你的腿不能再拖了。” 秦烈拄着木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怕颠,是骗我的。” 许云归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是怕我骑车腿受不了。”秦烈的声音很低。 许云归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但秦烈的嘴角弯了一下,许云归没看见,因为她也在笑。 开春的阳光照在县城的老街上,暖洋洋的,一如彼此间此刻的心情。 县医院在县中心,骨科在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许云归挂了拍片子的号,医生给她开了一张缴费单。 许云归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检查费比预想的多。 她没说什么,去窗口交了钱,回来拉着秦烈去放射科。 拍片子很快,但等结果等了两个多小时。 许云归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秦烈坐在长椅上,看着自己的左腿发呆。 下午,主治医生叫他们进办公室。 陈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不快不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把x光片夹在灯箱上,用笔指着上面一块暗色区域。 “弹片残留,位置不好,靠近主神经。”陈医生转过身,看着秦烈,“你这条腿拖太久了。如果再不手术,神经压迫会越来越严重,左腿会彻底失去行走能力。” 许云归的手指攥紧了衣角:“那现在怎么办?手术可以吗?” 陈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手术有风险。弹片靠近神经,取的时候有可能损伤神经。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许云归有些紧张,声音也在无意识地发颤。 第37章 再回娘家 “比现在更差。”陈医生看着两人,“术后可能连现在的行走能力都保不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的嘈杂声。 秦烈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按在左腿膝盖上。 “如果不做会怎么样?”许云归问。 “不做,三年内,这条腿就废了。”陈医生顿了顿,“他还年轻,我的建议是做。” 许云归看向秦烈,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秦烈,看着我。” 秦烈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竟然红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许云归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秦烈,不做,你以后连站都站不起来。做了,至少有机会。”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最坏的情况,大不了提前到三年后。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秦烈凝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万一……” “没有万一。”许云归打断他,“我做主了。做。” 秦烈沉默很久,点了点头。 陈医生开了一堆单子,住院单、手术预约单、术前检查单。 许云归拿着单子去窗口交钱,一张一张递进去,一张一张掏钱。 交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窗口里面的会计说:“不够了,还差五十块。” 许云归愣了一下,她翻了翻口袋,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数了一遍。 确实不够。 “先交这些,剩下的我明天补。” 收钱的职工看了她一眼,把单子收了,盖了章。 许云归拿着单子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手术定在三天后,再做三个月康复训练就行了。” 秦烈微微点头,没再问。 许云归没打算把费用不够的事情告诉秦烈,她怕给他增加心理负担。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两人去汽车站买了回程的票。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之前攒的钱交完检查费和手术预约金,还差五十块。 店里生意一天的利润十元左右,根本来不及凑到五十,得想办法借一点才行。 胡婶能借十块,再找香草她们借十块,还差三十元。 许云归想到孙晓芸,但她不想开口。 孙晓芸刚来,工钱还没发几天,让人家借钱,像什么话。 “云归。”秦烈的声音很低,“钱不够吧。” 许云归睁开眼,没说话。 “你刚才交钱的时候,那个窗口的人说差五十块,我听见了。” 许云归沉默了一会儿,坚定地看向秦烈:“这个手术必须做,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她怕他再动摇,索性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秦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粗糙,温热,像一块烧了许久的石头。 许云归没抽回去,反手握紧了他。 车子在夜色里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谁都没松开。 到了镇上,许云归先去店里看了一眼。 孙晓芸还没走,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春草和刘嫂在后院收拾,胡婶在擦桌子。 “云归姐,回来了?”孙晓芸抬起头,“怎么样?” “手术定在三天后。”许云归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看向胡婶和孙晓芸,“胡婶,晓芸,这几天店里就麻烦你们多盯着了。” “你放心。”孙晓芸看了看许云归的脸色,“云归姐,钱够不够?” 许云归顿了一下,扯起一抹笑意:“够了。” 孙晓芸没再问。 夜色渐深,店里的灯昏黄地晃着,摇摆不定。 许云归终究还是没能向她们开口,毕竟各家都有不容易。 八零年代的五毛钱都能掰成两半花,差的五十块,像座小山压在她心头。 思来想去,只剩一条路,回许家村找娘家。 可那地方,是她好不容易才摆脱的。 后妈刘翠花尖酸泼辣,眼里只有钱和宝贝儿子许耀祖。 父亲许兆根一辈子窝囊,在家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许耀祖被宠得无法无天,啃姐啃得理直气壮。 当初她执意跟秦烈在一起,被刘翠花骂得狗血淋头,许兆根只敢躲在灶房叹气,许耀祖还差点对她动手。 可为了秦烈的腿,这趟浑水,她必须蹚。 第二天一早,许云归独自一人迎着晨露往许家赶。 乡间土路满是车辙,一个多小时才看见许家村的土坯房群落。 刚进院,就听见刘翠花的大嗓门炸响。 “呦!这是谁啊?不是说再也不踏进许家了吗?今天怎么回来啦?” 许耀祖正翘着腿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吐皮,看见许云归,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姐!你回来啦?是不是给我带上海牌手表了?我跟朋友打赌,说你肯定能给我弄来!” 许云归没理他,径直往屋里走。 许兆根灶台旁烧火,烟熏得他眼睛通红,看见女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却又赶紧低下头。 他沉默地往灶里添柴,不敢吭声。 “爸。”许云归声音发紧,“秦烈要做手术,腿再不治就废了,我回来跟家里借五十块,等店里挣钱就还。” 她直接说明来意。 这话刚落,刘翠花就从院子冲了进来,叉着腰堵在她面前,三角眼瞪得溜圆。 “借钱?许云归你要点脸不?当初我们没要你一分彩礼,你倒好,现在回来吸血!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秦烈还年轻,腿废了就毁了一辈子!”许云归红着眼眶辩解。 “毁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是你自己非要嫁个瘸子!”刘翠花伸手推了她一把,“家里没钱!耀祖马上要去镇上学手艺了,学费还没凑齐,哪有钱给你填窟窿!” 许云归不理会刘翠花,只望着许兆根:“爸,我会打欠条的,可以算利息。” 许兆根缓缓站了起来,刚露出一丝动摇的态度,就被刘翠花狠狠一推搡。 “你说!这钱能不能借?要是借了,我就跟你拼命!” 许兆根缩了缩脖子,嗫嚅着开口,声音比蚊子还小。 “云归啊,家里是真难……你妈说得对,这钱,不能借。” 一句话,浇灭了许云归最后的一点期待。 第38章 父爱 她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心里凉透了。 “去年,爸你的腰疼得起不来,是谁连夜冒雨骑车送你去镇医院?还有自从许耀祖开始上学,是谁提供的学费?现在我就借五十块,救秦烈的腿,你们就这么狠心?” “那是你活该!谁让你是老许家的闺女!” 刘翠花撒泼似的嚷嚷,一脸的蛮不讲理。 许耀祖也跟着起哄,站起身堵在门口。 “就是!姐,你要是识相,就把身上的钱都给我,不然我就去你店里闹,让你做不成生意!至于那什么退伍兵,他都瘸了几年了,有什么好治的,不如把手术费拿回来给我盖房子!” 许云归失望地扫过眼前的母子俩,转身就走。 她知道这一趟大概率白跑,可她没得选。 “呀,云归回来啦?来看你爹啊?”邻居三大爷看到她,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许云归扯了一抹牵强的笑意,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 “云归。”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许云归回头,看见许兆根鬼鬼祟祟地追了出来。 许兆根快走两步,来到她的面前,左右看了看,确认刘翠花没跟来,才从贴身的褂子兜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云归,爸对不起你。”许兆根的声音沙哑,眼角挂着泪。 “这是我偷偷攒了几年的私房钱,一共五十五块。每天省两分钱,一分一分攒的,你拿着。多的五块钱,给秦烈买点好的补补。这事千万别让你妈知道,不然她能扒了我的皮。” 许云归捏着那沉甸甸的布包,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 这五十五块,是父亲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是他藏了多年的活命钱。 “爸……”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别说了,快回去吧!”许兆根推了推许云归,急得满头汗,“好好跟秦烈过日子,别再受委屈。要是你妈问起,就说我没给你一分钱。” 许云归含泪点头,深深地看了眼许兆根,加快几分脚步。 她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可刚转过村口的老槐树,就被一个身影猛地拦住。 是许耀祖! 这小子居然偷偷跟了出来,堵在路中间,眼神贪婪地盯着她怀里的布包。 “姐,把钱交出来!那是我爸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敢拿,我就去医院闹,让秦烈手术都做不安稳!” “这是爸给我救急的,跟你没关系!”许云归死死护着布包,想绕开对方。 可许耀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劲一拽。 许云归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土路上,膝盖磕出了血。 许耀祖趁机扑过来,伸手就去抢布包。 “你放开我!”许云归拼命挣扎,却被他按在地上,眼看布包就要被抢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沙哑却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许耀祖,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许云归抬头。 秦烈来了! 一大早她就说要出门办点事,还不让他陪着。思来想去,他就猜到她应该是回娘家借钱了。 他放心不下,步行往许家村里赶,正好撞见这一幕。 秦烈拄着木棍,走路一瘸一拐,死死挡在许云归身前,眼神冷得像冰。 八零年代的农村,最是欺软怕硬。 许耀祖平时横行乡里,吊儿郎当,却从没见过秦烈这副气场的样子。 “秦烈,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少管!”许耀祖色厉内荏地喊道。 “她是我媳妇,她的事就是我的事。”秦烈一步步逼近,声音低沉,“钱是我岳父给我媳妇救腿的,你再敢抢,我今天就废了你这只抢钱的手。我腿不好,可打架从没输过。” 许耀祖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两步,看着秦烈的左腿,又看了看他狠戾的眼神,突然怂了。 之前秦烈在集市上一打四的事情,他也听说过。 这个兵瘸子是个不要命的硬骨头,真逼急了,他绝对占不到便宜。 “算我倒霉!” 许耀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秦烈快步走到许云归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膝盖:“摔疼了没?” 许云归摇摇头,抱着布包扑进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所有的委屈、艰难,在这一刻全都宣泄出来。 秦烈轻轻拍着她的背,掌心温热有力。 “没事了,都过去了。钱凑到了,咱们的手术能做了。” 他扶着许云归站起来,两人慢慢往镇上走。 午后的阳光洒在乡间土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地上的影子愈发靠近。 许云归攥着那五十多块钱,心里无比踏实。 在这个清贫又鲜活的年代,身边有这个人,再难的坎,她都能跨过去…… — 许家的院子里,许耀祖回来把许兆根偷偷给钱的事情告诉刘翠花。 刘翠花当即撒泼打滚,拿着鸡毛掸子追着许兆根打,骂他吃里扒外。 许兆根缩在墙角,一声不吭,任由鸡毛掸子落在身上。 整个院子闹得鸡飞狗跳。 刘翠花越想越觉得憋屈,势必要从许云归身上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 回到镇上时,太阳已经缓缓西斜。 许云归膝盖上的擦伤渗着血,秦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步子走得极慢,生怕碰疼了她。 店里,胡婶正收拾着柜台,见两人回来,胡婶一眼就瞧见了许云归膝盖的伤,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云归,这是咋了?摔着了?” “没事,路上不小心磕了一下。”许云归笑了笑,不想多提娘家的糟心事。 孙晓芸也从后院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红药水,见状连忙递过去。 “快擦擦,不然容易感染。” 许云归接过红药水,秦烈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薄茧,却温柔得不像话。 孙晓芸和胡婶对视一眼,都识趣地没多问,默默走到一旁。 接下来的三天,许云归一边忙着店里的生意,一边收拾去县医院住院的行李。 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给秦烈准备的干粮,一样样仔细叠好。 胡婶、孙晓芸和刘嫂都格外上心,店里的活计抢着干,不让许云归有半点操心。 第39章 终于手术了 孙晓芸还偷偷塞给许云归二十块钱,说是自己攒的工资。 “云归姐,你别跟我客气。县里医院花销大,秦哥的腿要紧,这钱你拿着,路上买点热乎的。” 许云归看着手里的钱,心里又暖又酸。 她知道孙晓芸刚出来工作,这二十块钱也是人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推辞了几次,可孙晓芸却硬塞回来。 “云归姐,你不计前嫌让我在你这工作,还让我知道了林国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真的很感激。你要是不收,就说明你还生我的气。” 最终,许云归收下了这二十块,又从这两天的营业额里凑了二十五块,加上许兆根给的那五十五块,正好一百块。 这笔钱补齐县里医院的手术尾款,还剩下一些钱留作住院伙食和往返车费。 手术当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搭上了去县城的早班客车。 颠簸的土路让车子摇摇晃晃,许云归一直紧紧扶着秦烈,怕他磕到伤腿。 两个多小时后,客车终于驶进县城。 县医院白墙灰瓦,人来人往,挂号处、住院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许云归扶着秦烈,先去缴费窗口补上了剩下的五十块,办好住院手续,又拿着单子去外科病房。 陈医生早已和县医院的骨科大夫打好招呼,对方见了两人,简单询问了几句,便安排了术前检查。 抽血、拍片、测血压,一套流程下来,已是半晌。 许云归跑前忙后,一刻没停,额角渗着细汗,却始终笑着安抚秦烈。 “别紧张,县医院的大夫经验足,手术肯定顺顺利利的。” 进手术室前,许云归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温柔。 “我就在外面走廊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好。”秦烈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来。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许云归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县城医院的走廊很宽敞,也很嘈杂,脚步声、说话声、推车滚轮声混在一起,仿佛愈发乱了许云归的心。 她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夕阳西斜,水没喝几口,饭也咽不下。 直到傍晚时分,手术室上方的灯终于熄灭。 主刀大夫推门出来,摘下口罩松了口气。 “手术很成功,腿保住了,后期回镇上慢慢做康复,走路基本不受影响。” 许云归悬了一整天的心瞬间落地,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扶着墙才站稳,眼眶红透。 秦烈被推出来时还带着麻醉后的倦意,脸色有些苍白,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轻轻扯出一个笑。 许云归快步扑到床边,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哽咽。 “太好了,你没事……” — 手术后的第一天,麻药褪尽了。 秦烈躺在病床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半空中。 他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云归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苹果。 她削得很慢,皮断了三次,最后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 “给。” 秦烈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甜。” “当然甜,我挑的。”许云归露出一抹小得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去打壶热水。” 她拎着热水瓶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隔壁床的大婶在跟秦烈说话。 “你媳妇对你真好,从昨天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 秦烈没接话,许云归脚步顿了一下,耳朵有点红,快步走了。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可以试着坐起来了,但左腿不能动。 护士教了许云归怎么帮他翻身,怎么垫枕头,怎么活动右腿防止肌肉萎缩。 护士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大婶扶着大叔出去散步了,另一床的病人刚打完针,睡着了。 许云归站在床边,看着秦烈。 “那个……护士说,要擦擦身子,防止褥疮。”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降低。 秦烈愣了一下,尴尬地道:“我自己来就好。” “你左腿不能动,怎么自己来?”许云归说着,转身去打了盆温水,端过来,把毛巾浸湿,拧干。 许云归深吸一口气,把毛巾叠好,轻轻擦他的脸。 额头、眼睛、鼻子、下巴。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但毛巾下的脸渐渐热了起来。 两人不敢对视,刻意回避着彼此的眼睛。 接下来是脖子、手臂、胸口。 许云归的手在微微发抖,毛巾在手里不听使唤。 秦烈一直没看她,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有点重。 擦到腹部的时候,许云归的手顿了一下。 秦烈整个人的肌肉紧绷起来,呼吸屏住。 许云归感受到他身体的异常,咬着嘴唇,把毛巾递给他,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背对着他。 “这里你自己擦。” 秦烈的脸也通红一片,他赶忙接过毛巾,掀开被子一角,飞快地擦了几下,把毛巾递回来。 许云归接过毛巾,低头搓洗,脸烫得像灶膛里的火。 隔壁床的大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看了他俩一眼,笑出了声。 “小两口还害臊呢?都结婚的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许云归的脸更红了,沉默不语,端着水盆出了病房。 大婶拿起热水瓶,也跟着出来了。 大婶追上许云归,笑呵呵道:“我当年照顾我家那口子,也是这样。他伤的是腰,躺了三个月,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许云归愣了愣,转头看向她。 大婶继续道:“开始我也不好意思,但后来想开了。两口子,那是一辈子的事,这点算什么?” 大婶笑着拍了拍许云归的肩膀:“姑娘,你男人这腿,以后康复训练还得靠你。你越不好意思,他越觉得是在拖累你。大大方方的,日子就好过了。” 许云归低着头,没说话。 她似乎有点明白大婶说的话了。 晚上,秦烈上半身动来动去的,好像浑身发痒。 细问之后才知道,他这是想上厕所了。 第40章 亲密 许云归从床底下拿出便盆,站在床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秦烈尴尬不已,耳朵红得能滴血:“你……你转过身去。” 许云归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水声。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指紧紧捏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秦烈低声开口:“好了。” 许云归转过身,把便盆端走,去厕所倒掉,刷干净。 整个过程彼此的目光都没有接触,似乎只要不看对方,就不会尴尬。 回来的时候,秦烈已经躺好,被子拉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许云归当做啥事都没有发生,一边帮他掖了掖被角,一边问道:“你饿不饿?” “不饿。” “但是我饿了,而且医生说你可以正常吃点东西了。我去买点粥。” 许云归不理会他的逞强,拿起饭盒,走出病房。 她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脚步很快,心脏还在怦怦跳,乱得像一团麻。 大婶说的对,她不能不好意思。 秦烈是她丈夫,她是他妻子。 擦个身子,端个便盆,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此一番心理建设,许云归感觉坦然了许多。 她买了粥和两个包子回来,推开门,秦烈正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像是在等她。 可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又赶紧移开了视线。 许云归当做没看到,把粥倒进碗里,给他递了一个肉包子:“粥有点烫,先吃个包子吧。” 秦烈抬手接过,她也拿了一个包子,坐在床边吃了起来。 秦烈见状,这才咬了一口,发现竟然是肉包子。 抬头一看,她吃的却是菜包子,顿时僵住了动作。 “我不爱吃肉包子。”秦烈把肉包子递还给许云归。 许云归看出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笑着道:“你现在是病号,就别逞强了,赶快好起来才是王道。到时候家里所有的好吃的,我可不会让给你。” 秦烈怔了怔,看着她如此态度,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默默地收回了手。 她说得对,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好起来,这样才能护着她,照顾她。 秦烈一只手在打吊瓶,没办法喝粥,许云归就主动上前喂。 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秦烈愣住。 “张嘴。”许云归说,语气不容拒绝。 秦烈张开嘴,喝了一口。 许云归又吹了吹,递过来:“秦烈,你是病人,我是你老婆,照顾你是应该的。以后我病了,你也会这么无微不至,不是吗?” 秦烈郑重其事地点头,坚定的目光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 接下来的一周,许云归寸步不离守在病房。 擦身、按摩、扶他做康复动作,从最初的羞涩笨拙,到后来熟练自然,两人之间的那点疏离彻底消散,心意越贴越近。 秦烈也卸下所有强硬,乖乖听她的话,会在她累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让她歇一歇。 出院这天,阳光正好。 陈医生来查房,检查了秦烈的左腿,又让他试着弯了弯膝盖。 “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但康复训练不能停,回去以后,每周至少来医院两次。”他开了张单子递给许云归,“这是康复方案,照着做。” 许云归接过单子,折好,塞进口袋。 “陈医生,镇上卫生所可以做吗?我们家在镇上,来回一趟有点不方便。” “镇卫生所也能做。我帮你写个介绍信吧,你把病历什么的交给医生,他们会帮你们安排康复训练的。” 许云归点了点头,连声道谢,心中暗暗盘算。 从村里到镇上卫生院,骑车要个把钟头,秦烈的腿还不能骑车,她带着他来回跑,不方便。 还是得在镇上租个房子,离店里近,离卫生院也近。 两人离开医院,坐车回到镇上。 镇上她不太熟,就拖孙晓芸帮忙找了房子,在离卫生院不远的一条巷子里的平房。 两人来到出租屋,许云归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周,老伴去世了,儿女在省城,她一个人住着一间带院子的平房,空出一间偏房想租出去。 价格孙晓芸已经谈好,一个月七块,水电费均摊。 “你们就是孙姑娘说的租房小夫妻?” 周奶奶打量了一眼二人,目光落在秦烈不方便的腿上。 “是我们。周奶奶您好,我叫许云归,我丈夫叫秦烈。他的腿刚做了手术,要在镇上做康复,来回跑不方便,所以想租个离卫生院近的地方。” 周奶奶点了点头:“进来吧。” “谢谢周奶奶!” 周奶奶见秦烈拄着枴,腿还不太利索,赶紧上前搭了把手。 “慢点慢点,别着急。” 秦烈点了点头:“谢谢婶子。” “谢啥,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周奶奶推开偏房的门,“屋子小了点,但干净,被褥我昨天刚洗过晒过。” 偏房大概十五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许云归把行李放下,扶着秦烈坐到桌边。 秦烈看着她在屋里忙进忙出,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 她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眉头微微拧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忽然开口:“云归。” “嗯?” “这几天,辛苦你了。” 许云归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轻松道:“说这些干什么。”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布包里,目光直视着秦烈,坚定不移:“秦烈,你的腿会好的。” “我知道。” “等好了,你骑车带我看电影去。” “好。” 许云归笑了。 把秦烈安置好,许云归就回到店里了。 店铺运转一切正常。 孙晓芸把账本理得清清楚楚,每天的收支、进货、出货,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 胡婶在后院洗货,春草和刘嫂在灶房里忙活。 许云归进门的时候,孙晓芸正在柜台后面给顾客找零,看见她,眼睛亮了。 “云归姐!秦哥怎么样?” 第41章 崩溃,爆发 “出院了,刚住进你找的房子,后续定期做康复就好。” 孙晓芸应了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这几天的营业额,刨去成本,净赚八十七块。” 许云归接过信封,没细数就揣进兜里,温声道:“晓芸,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孙晓芸笑了笑,神色忽然迟疑,“云归姐,你不在店里的时候,林国瑞来过。” 许云归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就在店外徘徊,往里头看了好几回,没进门。”孙晓芸压低声音,“我装作没看见,可他那眼神,透着不对劲。” 许云归沉默片刻,指尖轻敲柜台桌面:“他还和别人接触过吗?” “跟隔壁杂货铺的老陈聊了几句,具体内容我没听见。” “我知道了,他如果再来,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孙晓芸点头应下。 出院一周,秦烈的腿恢复得还算顺利,不用拐杖也能慢慢挪到院门口,步子虽缓慢,却还算稳当。 许云归谨遵医嘱,早晚雷打不动帮他按摩腿部,从未间断。 周奶奶也时常炖了骨头汤送来,念叨着吃啥补啥。 可安稳的日子终究短暂。 陈医生早说过,康复过程本就有反复,并非一帆风顺。 许云归原以为只是寻常叮嘱,不曾想变故来得这么快。 夜里,秦烈的膝盖突然肿起,疼得他辗转难眠,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许云归被他翻身的动静惊醒,开灯便看见他额头上布满冷汗。 “腿疼?”她心头一紧。 “没事。”秦烈的声音绷得很紧。 许云归掀开被子,只见他左腿肿了一圈,皮肤泛红发亮。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决定明天去县医院看看。 次日一早,许云归就执意带着秦烈去了县城医院。 陈医生检查后告知,这是康复期正常反应,只需减少活动,多加休息按摩即可。 从医院返程的路上,许云归一路沉默,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日子依旧往前过,秦烈的腿渐渐好转,但距离正常行走还需要一段时间。 许云归每天在小店和出租屋之间来回奔波,凌晨早起卤货,白天看店,晚上回家帮秦烈按摩、熬药、做饭。 手上磨出了薄茧,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孙晓芸和胡婶看着心疼,主动提议帮她看店,让她早点回家照顾秦烈,却被许云归婉拒了。 这天晚上,许云归帮秦烈按摩时,手突然顿住。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云归?”秦烈心头一慌。 她没有抬头,无声的眼泪砸在他的膝盖上,打湿了一小块布料。 良久,她带着哭腔,哑着嗓子说出了那句憋了无数日夜的话:“秦烈,我好累。” 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秦烈的心上。 他僵着身子,看着她埋着头落泪,心底的自责与愧疚翻江倒海,指尖攥得发白,久久说不出话。 满屋子的寂静,只剩下许云归压抑的啜泣声。 秦烈沉默了足足好几分钟,眼神灰暗,满是绝望与颓然,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决绝。 “云归,你走吧,别管我了。” 许云归猛地抬起头。 “我就是个废人,腿好不了,只会一直拖累你。”秦烈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自己那条肿着的左腿,“你跟着我,永远过不上安生日子。你走,回家也好,回店里也好,别管我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许云归积攒已久的所有委屈与怒火。 她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崩溃后的嘶吼,彻底爆发。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我起早贪黑开店,拼了命赚钱给你治腿,每天累得直不起腰,从来没说过要放弃!你倒好,一句话就要把我推开?” “我喊累,不是要你可怜我,不是要你赶我走!我费劲心力拉着你往前走,不是让你自暴自弃,更不是让你把我往外推的!” “你觉得你在拖累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怕过累,没怕过苦,我只怕你放弃自己!” “你一句你走吧,就想抹掉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付出吗?秦烈,你凭什么!” 许云归浑身都在发抖,积攒了太久的疲惫、委屈和恐慌,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眼泪不可控制地滑落,她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满心都是失望与心痛。 秦烈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底翻涌的愧疚与无措。 许云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抹干眼泪,转身上床,背对着他躺下。 秦烈没再说话。 灯关了,屋里陷入黑暗。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满脑子都是她哭红的眼。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肩,手指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他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秦烈慢慢坐起来,摸黑把左腿从被子里挪出来,双手握住膝盖,一下一下地按。 他的手很重,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肿着的腿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想让它快点好。 他想站起来,想走到她面前,想告诉她,他不走,他也不让她走。 黑暗中,许云归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翻身,没有出声,只是听着身后那一声声压抑的喘息和骨头被按压的细微声响。 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有拦他。 她知道,他需要这个。不是按摩,是证明自己一定可以。 窗外的月光很淡,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两个人,一个背对着对方装睡,一个在黑暗中用力揉着自己的残腿,谁都没有开口。 但这一夜,谁都没有真正睡着…… — 天亮的时候,许云归已经不在床上了。 秦烈是被灶房里的声响吵醒的。 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混着油烟的焦香。 秦烈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腿还是肿的,但比昨天消了一些。 他慢慢走到门口,看见许云归正蹲在灶台前炒菜,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昨晚哭了很久,但今天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第42章 收购 “醒了?”许云归头也没回,“粥在锅里,自己盛。” 秦烈没说话,走过去,掀开锅盖,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 许云归把炒好的鸡蛋倒进盘子里,端过来,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提昨晚的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吃完饭,许云归收拾碗筷,秦烈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周奶奶在浇花,看见他,笑着说:“今天气色好多了。” 秦烈点了点头,笑着打了声招呼。 他站在院子里,试着把左腿抬起来,膝盖弯了一下,依旧疼,但比昨天好点。 他咬着牙,又弯了一下。 许云归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在锻炼,没拦,也没扶。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布包里。 “我去店里了,中午回来,你多注意休息,别逞能。” “嗯。” 许云归走了。 秦烈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许云归消失的方向,练习了很久,才慢慢回到屋里…… — 开春以后,日子像地里的麦苗一样,噌噌往上窜。 许云归的卤味店过了正月,生意不但没淡,反而越发红火。 镇上的人吃惯了她家的卤味,回头客越来越多,连邻村的人都专程骑车来买。 每天不到中午,两大锅卤味就见了底,后到的顾客只能开个会员预定明天的卤味。 胡婶一边擦桌子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云归啊,你这卤味是金子做的?天天都不够卖!” 许云归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不是金子做的,是肚子里的馋虫勾的。” 三月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处处透着一抹欣欣向荣。 店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摇曳生姿。 许云归把厚重的棉袄换成了薄夹袄,袖口挽到胳膊肘,干活利索多了。 秦烈的腿也比冬天好了不少,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用拐杖了。 住处离店铺不远,他现在每天都会跟许云归一块到店,多活动,有利于身体恢复。 她忙不过来的时候,秦烈就坐在柜台后面帮忙收钱找零。 他的手指粗糙,但心思细腻,从不出错。 有老顾客开玩笑:“秦老板,你这条腿好了,是不是该请客了?” 秦烈嘴角微动,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没问题,到时候请大伙儿喝酒。” 经过之前的心理阴霾,秦烈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快快恢复,整个人似是也明朗了起来。 这天下午,店里稍微空闲,许云归正在后院洗菜,听见门口有人喊她。 “请问,许云归同志在吗?” 许云归抬起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店门口,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 男人五十来岁,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人。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像是秘书。 许云归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问道:“我就是许云归,请问您是?” 男人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墙上那块“舌尖上的卤味”招牌上,看了好几秒。 后院的秦烈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活,来到许云归身边,与她站在一处。 王经理的视线在秦烈身上凝了凝,目露打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许同志,这位是县红旗饭店的王经理。” 许云归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国营红旗饭店总经理”一行字,下面还有电话号码。 她心思微动,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王经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年轻人搬来一张椅子,王经理坐了下来,开门见山。 “许老板,你这卤味,我在县城就听说了。上个月有朋友从镇上带了一份回去,我尝了尝,觉得……嗯,确实不一样。”王经理顿了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合作。” 许云归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王经理,您想怎么合作?” “买配方。”王经理竖起一根手指,一脸的势在必得,“你开个价。” 许云归看了秦烈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抱歉,王经理,配方不卖。” 王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他旁边的秘书赶紧说:“许同志,我们王总是诚心的。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问题。”许云归不紧不慢,“配方是我立足的东西,卖了就没了。您想吃卤味,我给您供货,行。买配方,不行。” 王经理沉默片刻,瞥了眼营业执照,随后目光落在旁边秦烈的身上,言语间别有深意。 “我这趟来是同这家店的老板谈的,一介女流就不要参与了。” 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许云归的不屑和轻蔑。 许云归正要反驳,秦烈却上前一步,直视着面前的王经理。 “舌尖上的卤味从创立至今,全是我妻子一手经营打理,而我不过是挂了个名而已。” 他说着,轻轻牵起了许云归的手,温柔而认真。 许云归微微一怔,转头对上秦烈那满是信任与情意的深沉目光,心中一暖。 “云记的一切决策,我妻子说了算。” 王经理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倏地起身,准备离开,可走了两步,又坐了回来。 “许老板,你再考虑考虑。五百块,不低了吧?” 五百元确实不低,甚至是普通人一年都赚不到的钱,可用来买她的独家秘方,却远远不够。 许云归微微摇了摇头,重新把围裙重新系上,笑容无懈可击。 “王经理,您要是想吃卤味,我给您装一包带回去。买配方的事,咱们就别谈了。” 王经理面露些许气怒之色,旁边的秘书察言观色,想说什么,被王经理拦住了。 王经理再次起身,勉强地笑了笑。 “许老板,咱们都回去想想,价格方面一切好谈。” 许云归淡淡一笑,装了一包卤味递过去:“也没什么好送的,一些卤味,带回去给嫂子尝尝。” 王经理见她如此客气,心中的怒意消散大半。 他伸手接过来,闻了闻,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许云归目送着小轿车驶远,视线眺望远处的浩瀚天空,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起。 第43章 开拓新市场 孙晓芸惊讶不已,跟着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沥水。 “云归姐,你不怕人家以后不来了?” “他会来的。”许云归头也没抬,语调中满是自信,“他尝过咱家的卤味,就忘不了。下次来,恐怕就不止是买配方了。” 柜台前的秦烈看着这般光彩夺目的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宠溺与笃定。 他太清楚许云归的本事,看似温婉,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眼界与魄力,从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 果然,没过几天,王经理的秘书来了。 这次他没提买配方,态度谦和了不少,专程递上话,邀请许云归抽空去县城红旗饭店,与王经理当面详谈合作事宜。 许云归当即应下,转头便和秦烈商量好,次日一早一同前往县城。 翌日天刚亮,两人便收拾妥当。 许云归依旧是一身素净布衣,收拾得整洁利落,眉眼间透着从容。 秦烈跟在她身侧,腿伤已好转大半,身姿挺拔,虽话不多,稳稳护在她身边,给足了底气。 红旗饭店作为国营老字号,气派果然不同。 青砖灰瓦,门庭若市。 王经理早已在办公室等候,屋内还坐着饭店会计、后厨的厨师长,显然是摆好了阵势,想给许云归这个乡下个体户一个下马威。 许云归神色自若,看了眼秦烈,从容落座,没有半分局促。 王经理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端着国营经理的架子,开门见山,提出让云记低价供货的合作方式。 “许同志,只要你答应最低价给饭店供货,我们还会给你千分之三的提成。” 许云归轻轻一笑,不慌不忙,直接抛出了一个让满屋子人都闻所未闻的词。 “王经理,供货多没意思,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加盟联营。” “加盟?”王经理皱起眉头,和一旁的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什么加盟?我干餐饮三十年,从没听过这个说法。” “您没听过很正常,这是我琢磨出来的新式合作法子。” 许云归坐姿端正,语气平缓,字字清晰。 “我不出售配方,也不转让手艺,而是以技术和配方入股,在红旗饭店内部设立专属卤味专柜。我会负责提供独家秘制料包,教会你们的师傅正宗做法。” 她用超越这个年代的商业思维,将加盟的理念娓娓道来。 “专柜由饭店负责场地、人工和日常经营,盈亏与我无关,但专柜所有卤味营收单独核算,我按比例抽取提成。” 许云归顿了顿,看着众人一脸震惊,全然不解的模样,继续细致解释。 “简单来说,就是我出独家手艺,您出场地资源,咱们强强联合。饭店不用花大价钱买配方,不用担风险,还能靠我这独一份的卤味吸引更多食客,提升饭店的人气和营业额。” “而我不用则自己租店面,就能把卤味打进国营大饭店,拓宽销路。双方互利共赢,远比一锤子买卖买配方要长久。”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在这个年代,大家做生意要么买卖货品,要么雇佣做工,从没有人想过“手艺联营、互利共赢”的模式,更别说“加盟”这般新奇的理念。 王经理原本端着的架子不禁散了,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向许云归的眼神里,轻视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与刮目相看。 这个乡下出来的年轻女人,竟有如此通透新奇的商业头脑? 想出的法子不但规避了双方风险,又能实现利益最大化,远比他一味想买断配方的思路高明太多。 可没等王经理细想,一旁的厨师长率先沉不住气,斜睨着许云归,语气刻薄。 “一个街边摆摊开卖卤味的,还敢跟国营饭店谈什么新奇联营?真当自己的手艺多金贵?呵,我们经理肯跟你谈,是给你面子,别不知天高地厚!” 会计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官腔。 “许同志,说话要掂量分寸!国营饭店可不是你能随意谈条件的地方,按饭店整月总营业额给你千分之三的提成,已经是天大的情面,你一个个体户能沾国营的光,偷着乐才对!” 两人一唱一和,摆明了想仗着国营身份施压。 外面有路过的员工和饭店食客凑在门口看热闹,都替许云归捏了一把汗。 大家都觉得,小个体户根本没法和国营大饭店抗衡,真闹僵了,别说合作,说不定卤味店都会被找麻烦。 秦烈当即神色一冷,下意识要上前护住许云归,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腕,示意他安心。 许云归神色始终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待两人说完,才缓缓抬眼,声音清亮又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王经理,这笔账我还是算得明白的。饭店的一切营收都是公家的资产,我许云归一分钱都不敢沾,更不会要。” 她微微一笑,仿佛看透了一切。 “若是沾了,回头有人举报,您丢乌纱帽,我蹲大牢,这祸我可惹不起。” 一句话,顷刻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王经理端茶杯的手猛地顿住,眼底惊讶更甚。 这女人怎么如此通透睿智?竟把其中的利害关系看得一清二楚,她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吗? 紧接着,许云归缓缓起身,往前半步,目光直直对上王经理,周身气场全开,压得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吭声。 “但卤味不一样。秘方是我家祖传的,料包是我亲手配的,味道是我一口口试出来的,顾客是冲着我这口卤味才来的红旗饭店。” “所以专柜必须单独记账,单独立本,卖多少卤味,提多少点,跟饭店其他任何生意,都不沾边。”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干脆利落,带着穿越者独有的底气与决绝。 “我要的不多,卤味专柜营业额的百分之八。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我不干。” “您愿意,咱们就长久合作,一起给饭店冲效益,争先进,您脸上有光,我也能赚点安稳钱。不愿意的话……” 第44章 是我三生有幸 许云归微微一笑,转身牵起秦烈的手,脚步轻快而决绝,作势便要离开。 “不愿意也没关系。这城里,想必愿意找我谈联营的国营单位,可不是只有您红旗饭店一家。”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王经理心里跟明镜似的,自打尝过许云归的卤味,他就做了一些调查。 饭店里点卤味的食客越来越多,吃了以后都说不如云记的好。 今天如果谈崩,许云归转头找了别家饭店,红旗饭店刚攒起来的人气立马就散,到时候领导问责,他这个经理的位置绝对保不住! “啪!” 王经理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被震得晃了晃,众人同时一惊。 厨师长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当即被王经理狠狠瞪了回去,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几秒后,王经理脸上的官腔与傲慢彻底消散,语气里满是服软与认可,连连点头。 “好!好!就按你说的来!卤味专柜独立核算,百分之八的提成,一分不少!” 尘埃落定。 许云归从容坐回板凳,目光看向秦烈。 秦烈会意,从包里取出一份草拟好的合同,放在桌子上推过去。 许云归微笑:“这是我草拟的合同,王经理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咱们就签了吧。” 王经理怔了怔,拿起合同仔细翻了翻,然后递给旁边的人看。 跟普通的合同不同,这份合同格式更专业,条款更清晰,不仅列举到了双方需要承担的义务,还写了违约方的赔偿责任。 “看来许老板真是有备而来啊。”王经理不禁感叹,看向许云归的目光多了几许佩服,“合同没问题。签!” 许云归笑意不减,将笔递给秦烈。 秦烈是云记的登记者,签合同什么的得他出面才行。 秦烈对上她的目光,温柔点头,拿起笔,在两份合同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又有力。 笔尖落下,协议正式敲定。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王经理朝着许云归伸出手。 秦烈上前,主动与之握手:“合作愉快。” 王经理愣了一下,笑着拍了拍秦烈的肩膀。 “秦老板真是娶了个贤内助啊!我见过大小老板不计其数,从未见过向许老板这样心思剔透,理念奇特的女人!” 秦烈淡淡笑了笑,转头看着许云归,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 眼底的骄傲与爱意,再也藏不住。 “能娶到云归,的确是我三生有幸。” 许云归抬头看向秦烈,对上他满含情意的眼神,顿时心头一跳,脸颊不由自主染上了红霞。 走出红旗饭店,春风拂面,阳光正好。 从这一刻起,红旗饭店的专属卤味专柜,彻底打上了许云归的烙印。 属于他们的日子,正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大步走去…… — 加盟的事定下来之后,日子像上了发条,一天比一天快。 红旗饭店的卤味专柜开业不到半个月,就成了县城的热门话题。 王经理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跟第一次见面判若两人。 “许老板,你这料包太管用了!今天又不够卖,明天多配十斤的料!” 许云归挂了电话,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春草在县城驻店,干得不错,王经理专门给她安排了一间宿舍。 说是驻店,其实就是在后厨盯着,教大厨按她的标准卤制,火候差一点、料包少一克,都不行。 刚开始厨师长还不服气,觉得一个乡下丫头指手画脚,后来自己琢磨失败了,这才服气。 孙晓芸在镇上管账,胡婶管后厨,刘嫂管进货。 卤味生意步上正轨以后,许云归反而轻松了些。 秦烈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经看不出跛了。 只是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但他从不说。 他现在每天骑自行车送许云归去店里,再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四月的天,说暖就暖了,柳絮随风飘。 那天下午,许云归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孙晓芸在旁边整理进货单。 店里没什么人,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亮晃晃的。 “云归姐,这个月的利润比上个月翻了一倍。”孙晓芸把账本推过来,目光中透着点点闪亮。 自从跟了许云归做生意,她真的学到了很多。 不仅是为人处世的方式,更多的是关于生意上的门道,尤其是云归姐的思想理念,让她总觉得不像是他们这个时代该有的想法。 许云归接过去看了一眼,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还真的在镇上开店了呢!” 女人的声音刺耳,带着一股子酸味。 许云归抬起头,看见林母和林国芳一前一后走进来,不由蹙了眉。 怎么好日子没过几天,又有麻烦找上门了呢。 林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几个花花绿绿的购物袋。 林国芳跟在她身后,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脸上抹了粉,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两人一进门,目光就在店里扫了一圈。 “这么大点的地方也叫开店啊?都转不开身吧!”林国芳满是鄙夷。 许云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站起来。 孙晓芸看了两人一眼,也没动。 “林婶,买东西路过?”许云归语气平淡,头也没抬。 林母把购物袋往柜台上一搁,拉着林国芳在凳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声音拔高了几度。 “可不是嘛!瑞儿要结婚了,我跟芳儿上街买点东西。国营饭店办酒席,一摆就是二十桌,体面着呢!” 她边说边拿眼睛瞟许云归,等着看她什么反应。 林国芳在旁边帮腔,语气里的得意愈发肆意,恨不得把下巴怼别人脸上。 “许云归,你还不知道吧?我哥跟镇长家的闺女下个月初一结婚。酒席就在县城的红旗饭店,那可是全县最好的国营饭店,一般人可订不上。” 许云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敷衍了一句。 “红旗饭店啊,是挺体面的。” 林母以为她是酸了,更来劲了。 第45章 不与烂人争长短 “那可不!一桌酒席二十多道菜,光烟酒就得好几十块。镇长亲自定的菜单,到时候全城的体面人都去。不像有些人,摆个地摊就算开店了。” 孙晓芸有些听不下去,正要开口,许云归朝着她摇了摇头。 “林婶,你儿子结婚,是喜事。”许云归微微一笑,“既然您忙,我就不留您了。” 这话不软不硬,等于下了逐客令。 林母脸上挂不住,想争论几句,又怕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给林国瑞惹麻烦。 她站起来,把购物袋拎起来,哼了一声。 “走吧,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林国芳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跟着林母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母又回头,故意拔高声音。 “国营饭店的卤味,那才叫上等货。路边摊的,谁稀罕!” 许云归无语地摇了摇头,懒得看对方一眼。 一旁的孙晓芸气得脸都红了:“云归姐,你就让她们这么走了?” 许云归淡淡一笑:“跟她们吵纯属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卖点东西。” “可是……” “晓芸,把昨天的账再对一遍吧。”许云归打断她,语气平淡。 孙晓芸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低头翻账本。 秦烈走过来,在许云归对面坐下。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许云归抬头。 “看你是不是真的不生气。” 许云归放下笔,笑了起来:“气有什么用?她们来炫耀,就是想看我生气。我生气了,岂不是如了她们的愿?再说了,气的是我的身体,我又不傻。” 秦烈点头:“那你刚才怎么不跟她们说红旗饭店的事?”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与烂人争长短,不跟俗事论是非。” 秦烈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无人察觉,满眼皆是柔和的情意。 他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去后面继续忙活。 许云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街对面的柳絮飘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像下了一场薄雪…… — 五月初一,天刚亮,许云归和秦烈就搭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 秦烈的腿术后三个多月了,但陈医生说要复查一下,确认没问题才能彻底放心。 车上人不多,许云归坐在靠窗的位置,秦烈坐在她旁边。 车窗开着,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田埂上野草的青涩气味。 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今天复查完了,顺便去红旗饭店对一下上个月的账。”许云归说,“王经理说春草那边的报表已经整理好了,我去签个字就行。” 秦烈点头:“那我先去市场进货,咱们在车站碰头。” “你腿刚复查完,别搬太重的东西。” “好。” 医院复查很快,陈医生让秦烈走了几趟,又按了按膝盖,摸了摸伤处,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以后不用来了,正常走路没问题,别干太重的活就行。” 许云归在旁边追问:“搬货呢?五六十斤的袋子,能扛吗?” 陈医生看了秦烈一眼,笑了笑:“偶尔可以,天天不行,悠着点。” 许云归转头看秦烈,秦烈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x光片。 从医院出来,许云归把复查的单子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秦烈推着自行车,这是他们从镇上带过来的,方便办事。 “你先去市场,我去饭店对账。两个小时后,车站见。”许云归把自行车给他,方便他拿货。 秦烈没说话,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许云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走向街对面。 秦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骑着车往市场的方向而去…… — 今天的红旗饭店格外热闹。 门口停了好几辆小轿车,还有一辆扎着红绸的吉普车。 门楣上挂了红灯笼,台阶上铺了红纸,进出的客人穿着体面,说说笑笑。 许云归没有多想,从侧门直奔三楼办公室。 经理办公室。 桌上摆着厚厚一沓报表,还有一杯刚泡好的茶。 “许老板,来了?快请坐。”王经理笑呵呵地站起来,把报表递给她,“上个月专柜的销售额,你猜多少?” 许云归坐下,拿起报表翻了翻,笑容清淡温和:“比我想的多。” “可不是嘛!”王经理指着报表上的数字,“你这个卤味,现在是我们饭店的金字招牌。昨天还有个省城来的客人,吃完非要打包十份带走!” 许云归笑了笑,拿起笔在报表上签了字。 王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上个月的提成,现金,你数数。” 许云归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连号。 她没数,直接塞进布包。 王经理搓了搓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自己琢磨的几条想法,但划了又改,改完又划,看起来没少费劲。 “许老板,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心请教的意思。 “你店里那个会员充值,满减的活动,我打听过了,在镇上搞得红红火火。我们饭店能不能也搞一套,你帮忙指导指导?” 许云归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经理的字写得一般,但足以看出他的认真和求变的心,满满当当写了好几条。 什么“买十送一”,“会员制”等,几乎与她的营销策略差不多。 “指导不敢当,我倒是可以给您分享分享这方面的经验。” 许云归微微一笑,大大方方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解释。 “第一,会员充值制。顾客在饭店预存钱款,可分三个档。存二十送两块,存五十送六块,存一百送十五块。存得越多,送得越多。钱存在您这儿,还愁回头客吗?” 王经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第二,满减优惠。这个跟充值不冲突,顾客充了值,吃饭还能再减,他觉得占了大便宜。” “有道理!”王经理忍不住叫好。 第46章 啪啪啪打脸 “第三,生日特权和积分换礼。会员生日当天,可以免费送一碗长寿面加一个卤蛋。成本不高,但顾客会觉得被重视。” “另外,每消费五毛钱积一分,攒够五十分可以换一盘卤味拼盘。” 许云归埋头写了两页纸,把充值档位,满减规则等,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前世的她见过无数酒店餐饮的会员体系,随便拿出一个,都够这个年代的人琢磨半天。 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把几处数字改了改,递给王经理。 “王经理,您先照着这个试,看看顾客的反馈。” 王经理接过去看了两遍,眼睛越来越亮。 他干了大半辈子饭店,从来没想过生意还能这么做。 这个充值满减的法子,钱提前收进来了,还绑住了顾客,跑都跑不掉。 “许老板如此大方分享自己的金点子,实在是令人敬佩。之前如果有什么让许老板不舒服的地方,我在这里给许老板赔个礼。” 王经理站起身,向许云归郑重致歉。 许云归不在意地笑了笑:“王经理言重了,做生意嘛,合作共赢。” 王经理把方案小心放进抽屉里,诚恳地邀请道:“许老板,中午别走了,我让后厨做几个菜,咱们边吃边聊。” 许云归拎起布包,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我丈夫在车站等我。下次,等您不忙的时候,我请您。” 王经理见她去意已决,不好再强留,送她到办公室门口。 “那我送送您。” “不用,您忙您的。” 许云归摆了摆手,王经理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 红旗饭店一楼大厅人声鼎沸,红灯笼、红桌布,红绢花,满眼都是喜庆的色彩。 许云归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林国瑞结婚的日子。 她低着头,沿着走廊往侧门方向走,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许云归?”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玩味。 许云归脚步一顿,转过身,神色已然冷了下来。 林国瑞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中山装,胸口别着艳红的绢花,发型锃亮。 他面颊微红,酒气四溢,显然是喝得有点多了。 林国瑞慢悠悠走上前,直接挡她的去路。 他上下扫过许云归朴素寻常的衣衫,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 “还真是你,我以为我看花眼了。” 许云归眉眼冷淡,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让开。” “让开?”林国瑞嗤笑一声,“你追到红旗饭店来,不就是冲着我结婚来的?装什么清高。” 许云归懒得理他,想从旁边走,林国瑞横跨一步,依旧拦住了她。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俩早就结束了。现在我娶的是镇长的女儿,跟你这种乡下卖卤味的,简直是云泥之别。你百般纠缠,只会惹人笑话。” “我纠缠你?”许云归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许云归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坚定又利落:“林国瑞,麻烦你搞清楚,我来这里是办正事,与你无关。” “正事?”林国瑞放声大笑,满脸不屑,“你能有什么正事?在乡下摆个小摊还不够,跑到县城来乞讨?还是说,想求我看在旧情上,给你点好处?” 他的语气越发刻薄,字字带刺。 “我劝你趁早死了心,别在这丢人现眼,你这种身份,站在这都脏了国营饭店的地。” 许云归也不急着走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国瑞。 “林国瑞,既然你这么希望我纠缠你,那我不介意去见一见你的妻子,以及那什么镇长老丈人。” 话落,许云归索性转身,作势直奔婚宴正厅。 林国瑞顿时一慌,箭步拦住许云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许云归你站住!” 林国瑞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引来路过的顾客看热闹。 许云归目光骤冷,盯了眼他的手:“撒开。” 林国瑞对上她的眼神,忽觉后脊一阵凉意,下意识地松开了她。 “云归云归,咱们有话好好说。”他定了定神,陪上笑脸,“这样吧,我帮你跟饭店经理求求情,让你的卤味给饭店供货,怎么样?” 许云归没说话,林国瑞以为她是高兴地说不出话,继续得意地显摆。 “你应该清楚,能给国营饭店供货,意味着什么吧?” 林国瑞指向大厅另一侧显眼的云记卤味专柜,柜前排队的人络绎不绝,“云记”的招牌格外醒目。 “你看看那边的卤味专柜,供不应求。你的卤味虽然比不过人家的,但人家只要手指缝里给你剩下点客人,绝对比你开店零售要强上好几倍!”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 许云归不再跟他废话,冷沉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个云记卤味专柜,就是我的生意。” 林国瑞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谎言,笑得更嚣张,嘲讽之意毫不遮掩。 “许云归,你撒谎都不打草稿?这是红旗饭店里的抢手专柜,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下来,会是你的?别以为占着个云字就是你的了!” 他步步紧逼,语气满是讥讽。 “再说了,你一个乡下摆摊的,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在县城这么久,还能不知道这专柜的来头?你要是有这本事,也不至于穿得这么寒酸,在这跟我废话!” 许云归刚要再开口,身后的脚步声快步传来。 “林同志!” 王经理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他看了一眼许云归,又看了看林国瑞,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林同志,我正想找您呢。今天宴席上的卤味拼盘,你们吃得怎么样?满意不满意?” 林国瑞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点了点头。 “满意,很不错。红旗饭店的卤味确实一绝,亲友们都夸。” “那就好,那就好。”王经理笑了,转头看向许云归,声音拔高几分,“许老板,您听见了吧?您的手艺,林同志亲自夸了。” 林国瑞怔了怔,不解地看向王经理。 “王经理怕是认错人了。她不过一个乡下女人,懂什么……” “林同志说笑了,许老板可是我们饭店云记卤味的老板。今天宴席上的卤味,从料包到工艺,全是许老板一手操持的,她是我们饭店卤味专柜的合作方!” 王经理直接打断他,脸色带着几分不悦,转而看向许云归,语气满是敬重。 第47章 算我随的礼 话音落下,旁边看热闹的人瞬间安静。 林国瑞脸上的嘲讽僵住,瞪大双眼,表情分外精彩。 整个人呆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有多嚣张刻薄,此刻就有多狼狈难堪,周围宾客的目光,像巴掌一样狠狠打在他脸上。 这时,走廊前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云归。” 许云归抬头,看见秦烈站在走廊入口处,手里提着两个编织袋,肩上挂着一个布包。 他的额头上沁着薄汗,显然是从市场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许云归愣了一下,赶忙迎上去,“不是说好在车站碰头吗?” 秦烈走过来,把编织袋放在脚边,站在许云归的身边,微微一笑。 “市场散得早,想着你这边或许还没完,就过来接你。” 他看了一眼林国瑞,目光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回避,随后朝着王经理点了点头。 王经理看见秦烈,眼睛一亮。 “秦同志也来了?正好正好!刚才我请许老板吃饭,她不肯,说要赶去车站。现在您也来了,总不能两个人一起推辞吧?” 他一手拉住秦烈的胳膊,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热络又诚恳。 “今天我做东,你们两口子无论如何都要给我这个面子。正好后厨刚到了一批新鲜的食材,我让他们做几个拿手菜,咱们边吃边聊!” 秦烈看向许云归,将决定权交给她。 许云归微微一笑,落落大方:“既然王经理盛情难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好了!来来来,这边请!”王经理一拍手,高兴地作请。 三人有说有笑,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林国瑞。 林国瑞站在原地,脸色从得意变成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 三人没走两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节奏平稳。 “瑞哥,你怎么在这儿?爸爸刚刚在找你。”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年轻女人走过来,烫着卷发,涂着口红,长得还不错。 林国瑞一怔,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慌乱之色:“我……” 女子凉凉地盯了他一眼,目光在许云归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秦烈,最后落在王经理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王经理,这两位是?” 面对眼前的年轻女人,王经理的态度明显客气许多。 “周小姐,这位是许老板,咱们饭店卤味专柜的合作方。旁边是她爱人,姓秦。今天来饭店对账,我正说要请他们吃顿便饭。” 周瑜美,镇长家的千金,也就是林国瑞的未婚妻。 周瑜美定在许云归的身上,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原来你就是许云归啊,我常听瑞哥提起你呢。你们是同乡是吧。” 许云归没搭话,瞥了眼不知所措的林国瑞。 “瑞哥,既然是你的同乡,那自然是该请他们入席的。反正今天人多,多两双筷子的事。” 周瑜美转头看林国瑞,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柔了几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许云归,嘴角带着笑,眼底夹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林国瑞的脸色更加难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许云归深情地看了眼秦烈,随后看向林国瑞两人,笑容温婉大方。 “周小姐的美意我们就心领了,入席就不必了。今天宴席上的卤味,算是我们夫妻随的份子钱,周小姐不必客气。”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瑜美的笑容僵住。 “不过份子钱我只送这一回,以后你们家的喜事,我就不随了。毕竟……”许云归顿了顿,目光从周小姐脸上移到林国瑞的脸上,“我跟你们林家,早就没关系了。” 林国瑞看着举止亲密的两人,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周瑜美挽着林国瑞胳膊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袖子里,脸上的笑容还强撑着,但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许云归转身看向王经理,笑着说:“王经理,今天您这边还有宴席需要忙,我们还是不打扰了。下次吧,我们请您吃饭。” 王经理见状,不再多留。 许云归面带微笑,朝着周瑜美看了眼,与秦烈并肩携手离开,全程没有给林国瑞一个眼神。 林国瑞站在原地,攥着未婚妻的手,指节泛白。 周瑜美松开林国瑞,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林国瑞,你有什么话要说?” “美美,那都是过去了,而且我早就跟她说清楚了,是她一直对我百般纠缠。”林国瑞握住周瑜美的手,赶紧哄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你要相信我啊。” 周瑜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宴会厅。 她心里清楚,刚才那场交锋,她输得很难看。 她主动递出了施舍,可人家根本不但没接,甚至还反将一军。 这个许云归,还真是不简单…… — 从饭店出来,秦烈推着自行车,许云归走在他的旁边。 县城的街道比镇上宽得多,两边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咱们去看电影吧。”秦烈忽然说。 许云归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上次说腿好了就带我去看电影,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从不说着玩。”秦烈把自行车拐进一条巷子,“电影院就在前面,走路十分钟。” 许云归高兴地跟上去,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前世看过无数电影,但这辈子,还没进过电影院。 八十年代的电影,是什么样呢? 电影院在县城最老的街上,门面不大,售票窗口排着七八个人。 墙上贴着几张手绘海报,《庐山恋》《小花》《咱们的牛百岁》,都是一些经典片子。 秦烈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去排队买票。 许云归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腿好了,排队的十几分钟里一直站着,没有扶墙,没有挪步,稳稳当当的。 她忽然觉得,冬天那几个月吃的苦,值了。 第48章 发现新商机 “买到了。”秦烈拿着两张票走过来,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耳尖却悄悄泛着淡红。 许云归接过票根瞥了一眼,是正火的《庐山恋》。 影院空间不大,一排排木椅坐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透着老旧的烟火气。 场内灯光熄灭的瞬间,许云归的胳膊不经意蹭到秦烈的,两人同时微微一缩,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轻轻靠了回去。 银幕上,女主角身着各式新潮衣裙,一套接一套地更换,看得人目不暇接。 许云归身旁坐着个年轻姑娘,每见女主换一身新装,就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叹,转头跟同伴小声念叨。 “太好看了,我要是能有一件这样的衣服就好了。” “是啊,真的好好看。” 许云归多看了那两个姑娘一眼,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电影散场,人群陆续离场,秦烈却没有朝着车站的方向走。 “我们去哪儿?”许云归跟在他身侧,轻声问道。 “百货商场。”秦烈稳稳推着自行车,语气自然,“你的衣服都穿旧了,该添件新的。” 许云归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边角略有磨损的旧衣,心底不由漾开一股暖意。 百货商场的三楼是服装专区。 秦烈锁好自行车,自然地牵着许云归的手上了楼。 柜台里陈列的成衣寥寥无几,无非是春秋衫、列宁装、碎花裙,款式千篇一律,颜色也多是暗沉的蓝、灰之类的冷色调,挂在一排显得毫无生气。 “同志,麻烦把最里面那条浅蓝碎花连衣裙拿一下。”秦烈抬手指了指柜台的深处。 正低头织毛衣的营业员慢悠悠抬眼,扫了扫两人的衣着,语气冷淡。 “不买可不让试。” 秦烈没多说什么,径直掏出两张纸币放在柜台上。 营业员见状,神色稍缓,当即放下手里的毛衣针,起身取下裙子递了过来。 “去试试。”秦烈把裙子轻轻塞进许云归的手里。 许云归拿着裙子走进试衣间,换好后站在穿衣镜前,自己先怔了神。 浅淡的底色衬着细碎的小花,裙摆长度过膝,显得身材修长苗条。 许云归刚走出来,一直安静等候的秦烈整个人愣住。 沉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再难移开。 平日里见惯了她素衣劳作的模样,此刻一身浅蓝碎花裙,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温婉,连走路的姿态都多了几分柔和,竟让他一时忘了言语。 喉结不自觉轻滚了一下,本就泛着淡红的耳尖,此刻更是一路烧到了脸颊,连握着长凳扶手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好看吗?”许云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指尖轻轻揪了揪裙摆。 秦烈喉间发紧,好半天才哑声吐出一个字:“好看。” “就这两个字呀?”许云归抿唇轻笑。 秦烈这才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想帮她理理微乱的发梢,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的布料。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沉得格外认真,一字一顿:“特别好看。” 许云归脸颊泛红,低头瞥见衣服标签上的价格,连忙就要转身去换,却被秦烈一把拉住,直接付了钱。 “十八块呢,你哪来这么多钱?”许云归心疼地皱起眉,忍不住追问。 “你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我没怎么花,都攒下来了。” 秦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每月店铺结算工资,许云归想着秦烈出力不少,执意要给他发工钱,可他怎么都不肯收。 她拗不过,只好每月塞点零花钱给他,没想到他竟全都存了下来。 许云归看着他又微微泛红的耳尖,没再推辞,安心穿着新裙子。 “既然来了,不能只给我买,我也帮你挑一套!” 许云归笑着开口,不等秦烈拒绝,就拉着他往男装柜台走去。 旁边的营业员见两人接连选购,眉眼间立刻多了几分热情,连忙放下毛线活,主动上前耐心介绍款式。 两人各选了一套合身新衣,换上后皆是焕然一新。 许云归环顾了整个服装区,忽然开口:“秦烈,你有没有觉得,这儿的衣服款式都太单调了?” 秦烈先是一愣,随即环顾四周,认真点了点头。 商场里的成衣不仅款式老旧,面料普通,价格也并不亲民,一件列宁装要十五块,连衣裙更是十六块起售。 许云归逐件翻看成衣,指尖摩挲着面料,仔细记下价格与款式,随后又走到布匹柜台,询问了碎花布、的确良的售价,还特意打听了当下最热销的布料。 “的确良卖得最好,结实耐穿,就是价钱贵点。碎花布便宜,可做裙子干活不方便,买的人少。” 营业员一边织着毛衣,一边随口答道。 许云归若有所思地点头,心底最初萌生的想法,此刻变得愈发清晰明朗。 从百货商场出来,秦烈依旧推着自行车,陪在她身侧慢慢走着。 “刚才你一直在细看,是在琢磨什么?”秦烈开口问道。 许云归转头看向他,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漫天星光,语气笃定。 “秦烈,我想做服装生意。” 秦烈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打算,微微一怔:“你懂裁剪缝纫?” “我不懂手艺,但我知道,什么样的衣服是女孩子们真心想买的。”许云归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现在县城里卖的衣服,要么样式土气,要么不实用,列宁装看着精神,却少了些好看的样子。连衣裙漂亮,可下地、干活都碍事。要是能做一批既好看,又方便干活,价格还实惠的衣服,肯定不愁卖!” 秦烈眉头微蹙:“你打算找裁缝合作?” “对,我找裁缝合伙,我来设计款式、挑选面料,裁缝负责做成衣,咱们先小批量做几条试试水,投入也不大。” 许云归把自己的想法细细道来。 秦烈迟疑道:“你会画衣服图?” “我是不会……”许云归正犯难,忽然顿住,转头看向秦烈,眨了眨眼,“你帮我画。你画画那么好,肯定能画明白。” 秦烈一怔,随即耳尖又红了,别过脸去,低低应了一声:“嗯。” 第49章 女装改良 “那就这么定了,试试?” 秦烈望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沉默片刻,语气坚定:“那就试试,我支持你。” 许云归瞬间喜笑颜开,眉眼弯弯。 不管她做什么决定,秦烈永远都无条件站在她身边,这份笃定的支持,让她心里满是安心。 两人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车站方向走。 晚风轻拂,许云归裙摆轻轻晃动,秦烈目光落在那抹浅蓝碎花上,喉间又轻滚了下,伸手轻轻帮她压好被风吹起的领口。 夕阳将脚下的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黄色,两道身影紧紧挨在一起…… —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秦烈把自行车靠墙停稳,拎着编织袋往灶房走。 许云归快步跟上,刚伸手想去帮忙,就被他轻轻推住肩膀,按在了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你坐着歇着,我来。” “你的腿才刚好没多久,别累着。”许云归忍不住担忧。 秦烈回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温软,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 “早好了,这点活不碍事。” 他转身利落地舀水、洗锅、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色的火光映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暖得晃眼。 许云归安安静静坐着,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的。 饭菜端上桌,许云归夹了一筷子菜入口,味道偏咸,但还是乖乖咽了下去,没出声抱怨。 秦烈尝了一口,眉头轻轻蹙起。 二话不说端起盘子回了灶房,添了点清水回锅翻炒,再端回来时,温度刚好,咸淡适中。 “吃这个。”他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神认真。 许云归看着他笨拙又细心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收拾完饭桌,夜色更深,许云归在桌上铺开几张粗糙的白纸,摸出一截削好的铅笔。 秦烈早已把那本借来的《服装裁剪入门》,翻到测量章节,见她准备好,默默挪到她的身旁。 “秦烈,我画的不好,你帮我规整规整。” 许云归握着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人形。 线条歪歪扭扭,模样憨态可掬。 她自己先红了耳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秦烈垂眸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铅笔,掌心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耳尖同时泛起淡红。 “你说样子,我来画。” 许云归定了定神,身子微微凑近,指尖轻点纸面,语气里带着经商的清晰思路。 “咱们就做两款,不多做,一款走精致亮眼款,一款走实用耐穿款。到时候我自己穿在身上,就是最好的活广告。” 秦烈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 “第一款,就在我身上这件连衣裙的基础上改良一下。圆领改成v领,显得精神。腰身处收窄,侧边缝一条拉链,显腰身,看着苗条。裙摆到膝盖就行,袖子做五分袖吧,凉快又得体。腰侧加个小口袋,装零钱钥匙都方便。料子嘛,就用白底浅黄碎花布,看着温柔显气色。” 她一边说,秦烈一边落笔,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本就有一点画功,再结合裁剪书的知识,线条利落规整,很快就把第一款裙子的版型画了出来。 许云归随口提的细节,他一字不落全都画了进去。 “第二款,用深色棉布做,耐脏耐磨。腰身做直筒,不挑身材,年纪大点的也能穿。七分袖,裙摆过膝,日常干活都能穿,版型大方不张扬。” 两款裙子,一款抓年轻姑娘的爱美心思,一款抓实用刚需,精准踩中市场需求,事业思路一目了然。 秦烈沉默着翻页,快速画出第二款。 两张画样并排摆在桌上,一款温婉别致,一款朴实实用,在当下全是老旧款式的市面上,格外出彩。 “很好。”秦烈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脸上,满眼都是欣赏。 许云归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烫。 “明天我去找一个裁缝铺看看。” 她说完,拿起设计图看了又看…… — 次日一早,秦烈下地干活了,许云归独自带着设计图,直奔镇上手艺最好的赵裁缝铺。 铺子不大,赵裁缝做了二十几年衣裳,手艺老道,接过画样一看,眼里顿时露出诧异。 “这款式我从没见过,倒是别致,就是能好穿吗?” “赵师傅,您放心做,这款式上身显瘦又舒服,两款各做一件,布料就按我刚才说的来。” 许云归语气笃定,站直身子,让赵师傅量了自身尺寸。 选好布料,谈好价格,许云归付了钱,三天后来取…… — 五月的农村到了农忙的时候。 地里的油菜籽熟了,金灿灿铺了一片,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割。 许云归从来没干过地里的活,原主倒是干过,但她穿越过来之后,手指头摸惯了锅铲和算盘,锄头柄握在手里,怎么都不对劲。 “你在地头歇着,我来。”秦烈接过许云归手里的镰刀,把她推到田埂上。 “我还是帮你吧。” “真的不用。”秦烈蹲下来,给她铺了一块旧麻袋,笑着说,“坐着,看我干。” 许云归还想争,秦烈已经转身走进地里。 他的腿好了,镰刀在他手里利落得很,一手揽住油菜秆,一手挥刀,刷刷刷,身后倒下一片。 许云归坐在田埂上,静静地看着他干活,心里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暖。 太阳越升越高,秦烈的额头沁出了汗。 许云归拧开水壶盖子,倒了一碗水,端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喝口水。” 秦烈直起身,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许云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踮起脚尖,替他擦额头上的汗。 秦烈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躲,低下头,让她够得着。 邻地的李婶看见了,笑呵呵地喊了一嗓子。 “哎哟,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可不是嘛,云归找了秦烈,真是有福气!”旁边的王大娘也跟着起哄。 许云归的脸不争气地红了,把手帕塞回口袋,端着空碗回了田埂。 秦烈的嘴角悄然弯起,弯腰继续割。 隔壁地头,刘翠花扛着锄头走过来。 许耀祖跟在后面,吊儿郎当晃着身子。 许兆根佝偻着背,磨磨蹭蹭跟在最后,一路上被刘翠花数落了好几句。 第50章 拒绝道德绑架 刘翠花老远就瞅见了田埂上的许云归,脚步顿了顿,先是堆起一脸假笑,快步走了过来,语气看着亲热,实则带着算计。 “云归啊,忙着呢?妈老远就看着你了,现在你可是咱们村的能人,不但在镇上开着铺子,听说还跟国营饭店搭上线,真是出息了!” 许云归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应了声:“还好。” 她早摸透了刘翠花的性子,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这般客气准没好事。 见许云归态度平和,刘翠花更凑近了些,脸上的笑堆得更浓,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 “云归,你看你如今日子过好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手里也宽裕。你爸前些日子,悄悄给了你大几十块钱给秦烈治腿,这事妈也不是不知道,毕竟是亲爸疼女儿,妈也能理解。” 许云归没接话,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话锋微微一转,刘翠花立马摆出为难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可你也知道,家里光景本就一般,耀祖也大了,处处要花钱。那钱是你爸省吃俭用攒了好些年的,你看……能不能先拿点出来,补贴补贴娘家?就算妈求你,帮衬帮衬你弟弟行不行?” 刘翠花一口一个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许云归的亲妈。 周围干活的村民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听着。 许云归心里透亮,刘翠花这是先来软的套近乎,想借着亲情道德绑架,不费吹灰之力把钱要回去。 可惜,她不吃这一套。 “那钱是爸自愿给我的,给秦烈治腿用的,没有退回去补贴娘家的道理。我该给爸的孝敬,一分没少过。至于许耀祖的开销,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听这话,刘翠花脸上的假笑瞬间挂不住了,刚才的温和劲儿一扫而空。 一直缩在旁边看热闹的许耀祖,立马跳出来帮腔,双手叉腰,一脸蛮横地对着许云归嚷嚷。 “许云归你怎么说话呢!咱爸的钱就是许家的钱,你拿了许家的钱,凭什么不拿出来给我花?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忘了本!” 这许耀祖本就不学好,整日游手好闲,偷偷摸摸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刘翠花就是为了给他填赌债,才盯上了这几十块钱。 此刻他见许云归不肯松口,立马跟着刘翠花一起发难,气焰嚣张得很。 身边的许兆根一看架势不对,赶紧伸手拉了拉刘翠花的胳膊,压低声音劝说。 “别在这闹,有话回家说,让人看笑话。” 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一边是撒泼的老婆,一边是被为难的女儿,心里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大声阻拦。 刘翠花一把甩开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少插嘴!今天这事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随即,她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撕破了脸。 “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丫头如今赚了大钱,就目中无人了!把她爹攒了好几年的棺材本全拿走,让她补贴点娘家弟弟,她居然不肯!真是个白眼狼,白养她一场!” 刘翠花拔高声音,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 “许云归,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必须给我吐出来,不然我就去公社让人评评理!” 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看向许云归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毕竟刘翠花这一通嚷嚷,听着倒是占了几分理。 许云归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神色平静地走到刘翠花和许耀祖面前。 她的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钱,是爹亲手给我的,是给秦烈治腿的医药费,不是借,是赠与,没道理还。” “你胡说!”许耀祖急着跳脚,“那钱是我家的,你必须还!你现在赚那么多钱,还差这点钱?” 刘翠花也跟着厉声附和:“就是!你现在生意做得那么大,还抠抠搜搜的,简直没良心!” 许云归的目光扫过母子俩,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我赚钱,是我起早贪黑辛苦挣的,跟许家无关。倒是你许耀祖,从小到大偷我的零花钱,抢我的布票,前前后后拿我的东西,花我的钱,加起来早就超过五十五块了。你先把我的钱还回来,我再跟你谈爹的钱,公平合理。” 许耀祖没想到许云归直接翻旧账,脸色一下子绿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刚才的嚣张劲儿散了大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少翻旧账!” 刘翠花刚想撒泼狡辩,许云归紧接着的话,直接戳中了她的软肋。 “还有,你俩一门心思要这钱,不过是因为许耀祖赌钱欠了债,想拿这钱去填窟窿吧?” 许云归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刘翠花。 “爸攒的血汗钱,是他自己的养老钱,不是给你儿子赌钱挥霍的。我更不会拿自己的血汗钱,去填他赌钱的无底洞!” “你、你少血口喷人!”刘翠花被戳中心事,脸色瞬间煞白,又羞又恼,嘴唇都哆嗦起来。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和许耀祖心里最清楚。” 许云归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你要去公社评理,我随时奉陪。正好让书记和大家伙评评理,到底是我霸占钱财,还是你纵容儿子赌钱,惦记亲爹的养老钱,算计出嫁的女儿!”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了风向,大家看向刘翠花和许耀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鄙夷。 谁都知道赌钱是败家丑事,更是公社不允许的。 许兆根站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议论,看着刘翠花依旧不依不饶的撒泼模样,脸憋得通红,浑身都在发颤。 一辈子懦弱胆小,此刻只觉得脸皮都被丢尽了,忍无可忍之下,猛地抬起头,对着刘翠花吼了一声。 “别闹了!赶紧回家!不嫌丢人吗!” 这一声吼,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着刘翠花发脾气。 声音不大,带着十足的怒意,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刘翠花也懵了,转头看着涨红了脸,眼神坚定的许兆根,一时间忘了撒泼。 许兆根没再看她,也没脸看许云归,佝偻着身子,语气又急又恼。 “回去!在地里丢什么人!嫌不够难看吗!” 第51章 有钱也买不到 刘翠花看着底气十足的许云归,再看看破天荒发脾气的许兆根,又察觉到周围村民异样的目光,心里又慌又恼,再也撑不下去。 她狠狠瞪了许云归一眼,又拽了一把呆愣的许耀祖,扛起锄头,脚步匆匆地往回走。 许兆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终究回头看了许云归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许耀祖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秦烈不知何时从地里走了上来,默默站在许云归身侧,目光温和,右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没事了,别往心里去。” 许云归看着许兆根远去的背影,心里酸酸涩涩的。 那一声吼,是他作为父亲为数不多的维护,也是他最后的体面。 “秦烈,你说他回去会不会又挨骂?” 秦烈沉默了片刻:“不会,他今天站起来了。” 许云归转过头看他。 秦烈没再多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随即转身回到地里,镰刀挥得更稳更有力。 暖风吹过金黄的油菜地,吹散了刚才的喧嚣。 许云归蹲回田埂上,抱着膝盖,看着秦烈的背影。 五月的太阳不算毒,晒在身上暖意浓浓。 她想起裁缝铺那条裙子,心里就有了新的盘算…… — 裁缝铺的裙子完工那天,许云归直接穿着去店里。 是白底浅黄碎花那一条,料子不张扬,却很衬人。 许云归到卤味店的时候,孙晓芸正蹲在地上擦柜台。 她一抬头,看见许云归,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掉进水盆里,溅了自己一身水花。 “云归姐,你今天这是……” 许云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怎么了?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孙晓芸猛地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眼睛都要亮到天上去,“是太好看了!这个腰收得真好,碎花也秀气,在哪儿买的啊?” “请人做的。”许云归淡淡一句,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系上围裙。 她没多说一句,也没说可以帮忙做。 胡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灶房出来,看见许云归,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云归啊,小媳妇就该这么穿。别整天灰扑扑的,这身又精神又好看,看着就舒心!” 许云归弯了弯嘴角,没接话,低头翻开了昨天的账本。 一上午,店里人来人往。 有人多看她两眼,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声音不大,却一路往她耳朵里钻。 “这卤味店老板娘今天穿得真洋气。” “她身上那条裙子,看着真舒服啊!” “要是我也有一条这样的裙子就好了。” 许云归照旧不主动提裙子的事,一如往常,收钱时抬头冲人笑一下,清雅碎花的裙摆轻轻晃着,别有一番味道。 秦烈来店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是去养殖场拿货的,刚刚回来。 自行车停在门口,秦烈走进来,目光在许云归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默默地走到柜台后面,拿起围裙系上,开始帮忙递东西,招呼客人。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尖还是红红的。 她觉得有点好笑,故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好看吗?” 秦烈点了点头,把一包卤鸡爪递给刚进来的顾客。 等那人走了,他才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 “像画报上的人。” 许云归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她没想到,他也会说这种话。 孙晓芸在旁边假装在本子上算账,耳朵却竖得老高,嘴角憋着笑。 下午,问裙子的人,更多了。 一个是街道办杜副主任,一个是镇上小学的老师,都被许云归身上那条裙子吸引住了。 杜姐买完卤味,盯着裙子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老板,你这裙子真时髦,是在县城里买的吗?” “自己做的。”许云归依旧笑答。 “那你帮我也做一件呗?我可以给人工费。” 小学老师连连点头,也跟着开口:“我也挺喜欢的,能不能也做一条?” “最近太忙了,实在抱歉。”许云归微微摇头,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两个人都失望地走了,一步三回头,眼睛还盯着她的裙子看。 孙晓芸急得在本子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画了一页又一页,有好几次差点开口替许云归答应,都被她一个眼神按住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孙晓芸终于憋不住了。 “云归姐,今天至少七八个人来问裙子,这是到手的生意啊,你一个都不接?” 许云归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包,头也没抬。 “对啊。今天七八个人知道我这条裙子好看,明天她们会跟别人说,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眼睛里亮亮的。 “等大家都知道,许云归有一条好看的不得了的裙子,都想要又买不到的时候,我再开卖。” 孙晓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合上车本子,叹了口气。 “云归姐,你这个人,做生意太精了。” 许云归没接话,拎着布包往外走。 秦烈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夕阳把整条街都照成了橘黄色,暖融融的。 许云归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朵落在风里的小花。 “上车。”秦烈推着自行车。 许云归坐上去,自然地搂着他的腰。 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甜味。 她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闭着眼笑。 “秦烈,你说,明天会不会有更多人来问?” “会。”秦烈声音稳稳的。 “那我明天,就去把隔壁那间空店盘下来。”许云归轻声说。 秦烈脚下轻轻一蹬,自行车慢慢驶出土路。 “你什么时候决定,什么时候开。” 许云归笑了。 一切尽在掌握中。 裙子的势头,已经够了。 新店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而镇上那些姑娘媳妇,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条小小的裙子,悄悄“惦记”上了…… 第52章 找工厂合作 接连三天,许云归轮流穿着那两条改良过的新裙子,不多说一句关于裙子的话,可镇上惦记这两条裙子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来买卤味的大姑娘、小媳妇,再是隔壁店铺的老板娘,就连街上遛弯的妇人,路过卤味店都忍不住多瞟两眼。 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卤味店的老板娘,有两条显腰身,秀气又洋气的碎花裙,是她自己琢磨的款式,有钱都买不到。 人心底的念想,就这么被勾得足足的。 这天收摊格外早,孙晓芸收拾着柜台,看着许云归把叠得整齐的账本放进抽屉,终于忍不住开口。 “云归姐,现在大伙都惦记着裙子呢,咱们能开卖了吧?” 许云归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抬眼看向卤味店的隔壁的一间小门店。 那间原本是一家粮油店,刚空了没几天,门面不大,收拾干净刚好够用。 最重要的位置好,紧挨着自家卤味店,客流完全能串起来。 “不是开卖,是开店。” 许云归语气平缓,眼神里满是笃定。 “我打算在隔壁,开一间女装店,专门卖各种改良的女装。两个店铺挨着,可以互相引流,互相帮衬。” 孙晓芸眼睛瞬间亮了,拍手叫好。 “这主意太好了!以后来买卤味的,都能顺道看衣服,看衣服的,也能闻着味来买卤味!” 胡婶也在一旁点头,笑着搭话:“云归有主意,这么干准行,这地段,差不了!” 说干就干,许云归当即就去找了隔壁门面的房东。 1981年的门面租金不贵,她手头卤味店的盈利足够支付,当场就敲定了租期,签了简易的租房字据。 接下来就是跑营业执照等相关证明和装修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办证件省去很多麻烦,许云归将资料提交上去,就开始做其他准备了。 门面简单打扫,墙上刷一层白漆,钉上几排实木挂衣杆,再摆上一面擦得锃亮的穿衣镜。 不用多余装修,干净利落,反倒透着清爽。 眼下最要紧的,是货源的来路,许云归打算找服装厂代加工。 镇上往东三里地,有一家街道办的小服装厂,专门做成衣代工。 只是厂长老于向来眼高于顶,只接供销社,百货大楼的大单,小单子向来不放在眼里。 许云归没在意,带着提前画好的五款改良女装设计图,还有备好的样布,独自去了那家小服装厂。 服装厂厂房不大,十几台缝纫机嗡嗡作响,工人们埋头赶活,满地都是布料边角料。 找到于厂长时,他正叼着烟卷,对着一堆报表皱眉,看着就是一副不好打交道的模样。 “于厂长您好,我是云记的许云归。”许云归语气从容,上前一步,客气地打招呼。 于厂长抬眼扫了她一下,见是一个年轻女子,语气顿时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敷衍。 “有事?我们这儿只接批量大货,不做零活。” “我是来谈代工的,不是零活。” 许云归不慌不忙,将设计图和样布放在桌子上,指尖点着图纸。 “我出款式和布料,贵厂负责打版,裁剪,缝制。第一批先做三十件,五款混着来,后续卖得好,再加单。” 于厂长闻言,连图纸都懒得看,大手一挥直接拒绝,语气带着不屑。 “三十件?小姑娘,我们厂随便一单都是上百件。三十件还不够工人们费事的,不接不接。” 在他看来,一个年轻姑娘,哪懂什么服装款式,不过是瞎琢磨的花样。 小单子赚不到钱,还浪费工时,压根不值得费心思。 许云归不骄不躁,俯身把图纸铺开,指着上面的改良细节。 “于厂长,您仔细看看款式,这不是市面上的普通款。高腰收腰、微a裙摆、修身剪裁,都是城里少见的新款,拿到镇上绝对卖爆。后续订单只会多不会少,不会让贵厂白忙活。” 于厂长盯着许云归看了看,这才不情不愿地瞥了两眼图纸。 可一看上面的收腰,裙摆设计,反倒皱起眉,嗤笑一声。 “小姑娘懂不懂做衣服啊?衣服就得宽松才舒服,你这么收腰紧绷着,谁会穿?再说了,我们厂的版型都是固定的,你这奇奇怪怪的改法,打版麻烦,做不了做不了。” 他压根看不上许云归的改良设计,觉得是不伦不类。 于厂长懒得再聊,当下就起身要走。 “版型我可以盯着改,打版的费用我单独出,第一批加工费,我也可以现结,绝不拖欠。” 许云归上前一步,拦住他,语气坚定。 “于厂长,您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信这款式。镇上现在多少人惦记,您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这货如果做出来,不愁后续没单子。” “现结也不做,没功夫!”于厂长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态度同样强硬,“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干活!” 就在僵持之际,服装厂负责打版的老裁缝张师傅走了过来,他刚才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凑上前仔细看了看,眼睛渐渐亮了。 “厂长,你先别急着赶人,这姑娘的款式,确实有点意思啊。” 张师傅拿起图纸,摸着下巴细细端详。 “这收腰,高腰的设计,穿上显身材,更精神,比咱们做的那些宽松老气的款式好看多了。现在的年轻姑娘啊,就爱穿这样的。” 于厂长却依旧不以为然,撇了撇嘴。 “什么有意思,都是花里胡哨的,万一做出来卖不出去,耽误的是我们的工时!” “卖不卖得出去,是我的事,不用贵厂承担风险。” 许云归立刻接话。 “布料我自己买来送到厂里,制作费我一分不少提前给,贵厂只需要按图做工,就算卖砸了,也跟贵厂没关系。稳赚不赔的买卖,于厂长何必拒之门外?” 张师傅也在一旁帮腔:“厂长,三十件不多,也耽误不了太多功夫,现结的话,咱们也不亏,不如试试?” 于厂长被两人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桌上实打实的图纸,又想着现结的加工费,终究是松了口,却依旧摆着架子。 第53章 被人打断肋骨 于厂长被两人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桌上实打实的图纸,又想着现结的加工费,终究是松了口,却依旧摆着架子。 “行吧,就接你这一单。先说好,打版费十五块,加工费一件四块五。布料你三天内送过来,过期不候。还有,版型要是做出来不合你的意,我们可不负责返工。” 许云归没有讨价还价,点了点头。 “可以,版型我会跟着张师傅一起盯,不麻烦贵厂多费心思。” 双方一敲定,签订合同,许云归当即付了五十元定金。 “希望与贵厂合作愉快!”许云归面带微笑,大方地伸出手,毫不扭捏。 “合作愉快。”于厂长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个年轻女人。 他开厂到现在,还没有人对他这么尊重客气,这个女人还真是不一般。 从服装厂出来,许云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许云归手里攥着合同,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接下来就是新店的装修,精选布料、衣服配件什么的,一笔一笔加起来,手头的钱刚好够…… — 这几天,许云归两头跑。 白天盯卤味店,下午去服装厂盯版型,秦烈负责收拾隔壁的门面。 秦烈帮她把墙刷白了,又钉了几排衣架,镜子的木框是他用边角料亲手做的,打磨得光滑圆润。 “你这手艺,不做木匠可惜了。”许云归摸了摸镜框,嘴角弯着。 “做木匠娶不到你。” 秦烈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声音很低,但许云归听见了,脸颊不自觉地红了。 许兆根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佝偻着背推门进来,脚下一踉跄,脸上全是汗,眼眶通红,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蓝布褂子,鞋上沾满干泥,裤腿还沾着草屑,分明是从村里一路跑着过来的。 “爸?你怎么来了?”许云归立刻放下笔,起身迎上去。 许兆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响,半个字没说出来,眼泪先砸在了地上。 他索性蹲在店门口,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狼狈得让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 秦烈放下手里的活,没说话,轻轻把店门合上。 “爸,出什么事了吗?”许云归蹲在他身边,轻声询问。 许兆根抬起头,布满老茧的手背狠狠擦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 “耀祖……耀祖让人打残了!肋骨断了两根,腿也折了,现在还在镇卫生院躺着!那帮人放了话,欠的钱不还清,下次就要他的命!云归,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许云归心里猛地一沉:“欠了多少?” 她知道许耀祖在赌钱,但没想到这么严重,居然被打残了。 许兆根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发抖:“三百二!人家说了,三天内不还,直接翻番,到时候就是六百四!” 三百二,这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几乎一年的收入了。 许云归的脑子飞速运转,把手头的钱款盘了个遍。 为了开这家服装店,早已把她的积蓄耗了一大半,眼下店里周转的零钱,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 “爸,你先回家休息吧。我去卫生院看看耀祖,问清楚情况。” 许兆根颓然地点了点头。 许云归和秦烈赶到卫生院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小镇。 走廊尽头的病床上,许耀祖鼻青脸肿,左眼肿成一条缝,左腿打着厚重的夹板,胸口缠着层层绷带,脸色蜡黄如纸。 刘翠花坐在床边,一看见许云归,眼珠子一瞪,张嘴就要骂,可对上秦烈冷冽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钱呢?你带了多少钱?”刘翠花压低声音,急不可耐。 许云归没理她,径直走到病床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手搭在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许耀祖的后脑勺。 许耀祖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僵硬。 “说吧,怎么回事?”许云归开口,声音不大。 许耀祖不吭声。 “谁带你去的县城赌场?是村口的许狗子?” 刘翠花见状,顿时炸了毛,猛地一拍床沿,指着许云归的鼻子尖声叫嚷。 “你安的什么心!他都被打成这样了,你不赶紧掏钱救人,还在这儿逼问他!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我看你就是有钱了,心硬了,想眼睁睁看着你弟去死!” 她越说越激动,索性往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抢许云归膝头的布包,嘴里疯喊。 “把钱拿出来!那是你欠他的!你开店赚那么多,拿几百块出来怎么了!”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布包的刹那,秦烈上前半步,轻轻一挡。 没有怒吼,没有瞪眼,只是安静地拦在许云归身前。 可就这一下,刘翠花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没看她,只是垂眸盯着她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微微收拢。 刘翠花头皮一紧,竟不敢再往前一分。 整个病房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 刘翠花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心里那股撒泼的疯劲,当场就塌了。 许云归抬眸,看了一眼身前替她隔开所有戾气的男人,心头一稳。 她重新看向许耀祖,语气冷而清晰:“你,说不说?” 刘翠花见在许云归这里讨不到便宜,当即看向许耀祖,急得直拍大腿。 “你倒是说啊!你姐问你话呢!人家把你打成这样,你还护着他们?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爹跑断了腿给你求人,你姐大晚上赶过来看你,你倒好,闷声不响!什么时候了,还不老实交代!你真想让人打死才甘心?” 许耀祖的肩膀开始抖,咬着嘴唇,腮帮子绷得死紧,就是不开口。 顶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刘翠花急得直搓手,又想开口,被秦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许云归等了将近一分钟,慢慢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椅子腿磨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刺耳。 “你不开口,没人帮得了你。”她拎起布包,转身要走。 “姐……” 第54章 她又不是开银行的 许云归停下来,没回头。 “我说……我说……” 许耀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带着哭腔,又哑又急。 许云归转过身,重新坐下来,姿势跟刚才一样。 许耀祖不敢看她,盯着天花板,声音断断续续,像挤牙膏一样往外倒。 一开始是在村里跟许狗子他们赌小钱,天天赢,赢了块儿八毛的,高兴得不行。 后来许狗子说他有天赋,说他是赌神投胎,说在村里玩没出息,要带他去县城见识大场面。 许耀祖被这么一捧,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跟着许狗子去了县城的地下赌场。 前面几天一共赢了三十多块,高兴得找不着北,然后就开始输了。 越输越大,越输越急,人家说不怕,可以先借着,等翻本了再还。 借条一张一张地签,他看都不看就按手印,只想着下一把能赢回来。 “他们说……”许耀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说,我姐在镇上开着店,跟国营饭店还有合作,不差这点钱……我……我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刘翠花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气得咬牙切齿:“你个混账东西!人家那是坑你呢!” “够了。”许云归的声音不大,刘翠花的手停住了。 许云归看着许耀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到底欠了多少钱,赌场在哪?” 许耀祖把脸偏到一边,声音细若蚊蚋。 “前前后后借了二百五十块,利息七十。赌场在县城西郊的废弃仓库,没熟人带路,根本进不去……” 确实是个实打实的二百五。 人家这是典型的杀猪盘。 许云归心里默默吐槽,当即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布包,动作干脆利落。 “我明天去一趟县城。” 说完,她转身离开,秦烈默默地跟上。 当天晚上,许云归和秦烈回了村。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秦烈去灶房生火烧水,许云归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发呆。 院子里没有灯,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坐了很久。 秦烈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 月光照在许云归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三百二十块……不对,是二百五十块本金,七十块利息。 这个月红旗饭店的提成还没结,卤味店的利润要留着进货,服装厂那边第一批货还没出来,钱压在库存里,动不了。 就算她把手头的钱全凑上,也不够。 她不是没想过不管,许耀祖自己作死,她凭什么事事替他兜底? 这一次二百五,下一次呢?两千五?她又不是开银行的。 可她不管,许兆根怎么办? 那个蹲在店门口哭的老汉,把攒了几年的私房钱塞给她的老父亲,又该怎么办? 她可以不管许耀祖,但她看不了许兆根再来蹲在门口哭。 “秦烈。” “嗯。” “许耀祖的事,你说我该不该管?” “我不知道。”秦烈的声音很平,“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许云归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看着院墙上的月光。 “可是就算把所有零钱凑起来,也还差一百多块。”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那些钱,还有你的一份,我不能拿你的钱去填许耀祖的窟窿。” “钱是咱们的。”秦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不是我的,是你我的。你做卤味店,我出了什么力?你在外面跑生意,我在家里做家务。钱是你挣的,你说了算。” “可是……” “你听我说完。”秦烈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许耀祖不争气,但他欠的债,是被人设局坑的。你不管,爸还会再来,下次就不是三百二,可能是五百、一千。那帮人看准了你这块肉,不会松口。”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温热。 “钱没了可以再挣。咱们在开卤味店,开新店,以后都能挣回来的。但你要是因为钱不够,看着许耀祖被打残,你这辈子心里都会过不去。我不想你以后想起来,觉得是自己没尽力。” 许云归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砸在秦烈的手背上。 “你说的对,钱没了可以再挣。”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秦烈点头。 “那我把钱拿出来了,你以后别怪我没跟你商量。” 秦烈微微一笑:“你这不是在跟我商量吗?” 许云归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眼泪还挂在秀气美丽的脸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秦烈,你这个人啊,有时候比我会说话。” 秦烈没接话,站起来,把灶房里剩下的半锅热水提过来,倒进脸盆里。 “洗洗睡吧,明天我陪你去县城。” 许云归乖乖地点头,只觉得淤堵的心情一下子松快了。 好像只要他在身边,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她都可以勇敢地站起来,往前走…… — 第二天一早,两人径直来到许狗子家。 许狗子正缩在家里偷懒,一开门看到面色冷沉的许云归,心里先慌了半截。 他早就听说许云归性子硬、做事狠,此刻被她冷冷盯着,腿都有点发软。 “许、云归姐,你找我?” “带我去西郊的赌场,现在。”许云归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耀祖是你带去赌的,他欠了赌场的钱,我去还钱。” 许狗子看出她的来者不善,连忙摆手,支支吾吾。 “不行啊姐,那地方管得严,不是熟客,进去了要被打断腿的,我不敢……” “你不敢?”许云归往前半步,气场全开,声音冷了几分。 “你把我弟弟推进火坑,害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现在想撇干净?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去村委会,把你带人赌博,坑害同乡的事全说出来,让全村人都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自己选吧。” 她字字清晰,眼神锐利。 第55章 地下赌场 许狗子被唬得脸色发白,再瞥了眼一旁眼神凌厉的秦烈,一看就不好惹,哪里还敢拒绝。 “我去我去!我带你们去还不行吗!” 许狗子不敢耽搁,哆哆嗦嗦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往县城赶。 到了县城,许云归先去了一趟红旗饭店,跟王经理预支了二百块钱。 王经理很是爽快,一听说她要急用,立马给她拿了钱。 西郊的废弃仓库藏得隐蔽,门口守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纹身壮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看到生面孔直接抬手阻拦。 “站住,干什么的?没有引荐,不准进!” 许狗子连忙上前,陪着笑脸点头哈腰。 “大哥,是我,许狗子,之前带朋友来玩过,这是我亲戚,来找孙老板有点私事。” 两个壮汉上下打量许云归,见她穿着素净,气质柔和,眉眼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而身后的秦烈更是气场迫人。 那人顿时多了几分警惕,伸手就要推搡。 “不管是谁,没孙老板发话,都不能进!” 秦烈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挡住壮汉的手,力道沉稳。 壮汉只觉得手腕发麻,怎么也推不过去。 许云归往前一步,直接拨开阻拦的手,目光冷冽地看向两人。 “我是许云归,来替我弟弟许耀祖还赌债,找孙德茂。耽误了事,你们担待不起。” 她语气强硬,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全然没有寻常女人面对这种场合的怯懦。 两个壮汉被她的气势震住,对视一眼,不敢再强行阻拦,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许狗子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那人出来了,态度变得客气许多,作请道:“许老板,请。” 许云归与秦烈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赌场。 赌场里乌烟瘴气,骰子碰撞声,赌徒的吆喝叫嚷声混在一起,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两人被带到一个包间门口,那人将秦烈拦了下来。 “孙总只请许老板一人。” 秦烈面露担心,握住她的手腕。 许云归朝着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担忧,转身孤身一人走了进去。 孙德茂已经坐在包间里,四十多岁,浓眉短须,身穿深蓝色夹克,手指夹着烟,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身边站着两个寸头年轻人,脖子上挂着粗链子,姿态嚣张。 “许老板,久仰。坐。”孙德茂抬了抬下巴,倒了一杯茶给她。 许云归从容坐下,指尖始终放在膝头,没碰茶水。 孙德茂慢悠悠从包里掏出一张借条,推过来,开门见山。 “本金加利息,三百二。许老板,我给你一个面子价,抹掉零头,三百。” 许云归拿起借条,仔细看了两遍,放下,淡淡问道:“本金多少,利息多少?” “本金二百五,利息七十,白纸黑字。” “短短几天,利息远超三成,这合法吗?按规矩,我只认本金,不合理的利息,一分不给。” 孙德茂的笑容淡了下去,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 旁边两个年轻人见状,往前探了探身子,气氛骤然紧绷。 其中个高的那个男人开口:“许云归,你一个开卤味店的,管不着我们的规矩!” “我是管不着,但有地方管得着。”许云归声音平稳,“聚众赌博,高利放贷,闹到派出所,吃亏的可不是我们这些受害者。” 孙德茂放下茶杯的动作用了力,茶水震得溅了出来。 高个子把手伸到裤子口袋里面,明显在摸家伙。 “孙哥,这女人就是不识好歹!让我们……” 话音未落,包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秦烈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他穿着干净整齐的白衬衫,扣子系得严丝合缝,腰板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尤其盯了一眼他们的手。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两个年轻人对上他的目光,浑身不自在。 “谈完了没有?”秦烈稳步走到许云归身边,轻声询问。 “快了。” 有了秦烈在身侧,许云归底气更足。 她从布包里掏出二百五十块钱,有零有整,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本金二百五,一分不少,利息我不认,借条还我。” 孙德茂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旁边的秦烈,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一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把烟头慢慢碾进烟灰缸,烟丝被捻得发黑,一股焦糊味在包间里散开。 “许老板,你这是在打发要饭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声音不大,但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往下砸。 旁边那两个年轻人定了定神,重新往前探了身子。 高个子把手拿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刀刃还没弹出,但拇指已经摁在推钮上。 孙德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弟弟亲手签字画押,你一句话利息就不认了?许云归,以为你是谁?” 许云归没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声音平稳。 “许耀祖在你这里借了六次,前前后后本金加起来不到二百五。你一张借条把六次拢在一起,利息狮子大开口,这叫驴打滚。这种账,法院都不认。” 孙德茂的笑容收了几分,眼角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你跟谁打听了这些?” “这不重要。还是那句话,利息我不认,本金二百五我带来了。你要是不收,我就拿回去。但你得想清楚,今天我走了,明天来的就是派出所的人。” 孙德茂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掂量什么。 包间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连外面的喧哗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站在许云归斜对面的高个子忽然开口:“孙哥,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 他把折叠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尖朝上。 “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吓唬两句就老实了。”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许云归的肩膀。 秦烈动了。 他进门之后一直站在许云归身侧,双手背在身后,没有任何预兆。 当那人的手刚伸出来,秦烈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和食指像一把钳子,死死锁住腕骨内侧的那个凹陷处。 第56章 欠条转移 高个子的脸瞬间扭曲,手指本能地松开,折叠刀从掌心滑落。 折叠刀还没落地,秦烈左手接住,动作极快极稳,刀刃贴着指节,没开刃的那一面朝外,像捏着一支笔。 “你……”高个子挣脱不开,右手被秦烈别到身后,整个身子被迫往前倾,肩膀几乎贴上了桌面。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抡起左拳挥过来。 秦烈偏头避开,顺势将他往前一带。 高个子整个人趴在了桌上,脸贴着许云归面前那些钞票,颈椎被拧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嘴里发出短促的嘶气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另一个寸头年轻人下意识伸手摸向后腰,被秦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许云归看了眼秦烈,秦烈会意,松开手,把折叠刀放在桌子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到她的身侧。 整个过程他没说过一个字的狠话,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包间里静得出奇。 桌上那叠钞票被压出了几道折痕,摊在那里没人去捋。 折叠刀的金属外壳映着头顶灯管的白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孙德茂盯着那把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下。 “孙老板,你手下不行。”秦烈终于开口了,声音跟刚才一样平。 孙德茂的脸色彻底沉了,心中快速衡量。 他的人在外面走廊里还有好几个,但他现在不确定那些人进来之后,是自己收拾秦烈还是被秦烈收拾。 他重新看向许云归,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语气也软了几分。 “许老板,你男人当过兵吧?哪个部队的?” “你查户口?”秦烈反问了一句,不接茬。 孙德茂被他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钱,又看了一眼许云归。 许云归一直坐在那里,姿势没变过,茶没喝一口。 “孙老板,还是那句话,本金二百五,我带来了。借条还我,这事翻篇。你要是不甘心,以后可以冲着我来。这一次我可以帮他还钱,但他如果再欠,我不会再兜底。” 孙德茂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带着一点无奈。 “许老板,你这个人,比你弟弟难缠多了。”孙德茂收起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 他把借条推过来,许云归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是原件,收好放进包里。 “孙老板,告辞。”许云归起身往外走。 孙德茂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 “许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以后在县城这一片,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互相照应。” 许云归脚步停下来,没回头。 “照应就不必了。孙老板,你守你的规矩,我做我的正经生意,相安无事便好。” 话落,她推门出去了。 秦烈跟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孙德茂一眼,那一眼短促却凌厉,孙德茂脸上的假笑直接消失。 秦烈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壮汉,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酒瓶。 他们冷冷地看着秦烈,秦烈没看他们,把许云归挡在右侧,自己走在靠墙的那一边。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上前。 有人把酒瓶往墙角一搁,让出了路。 出了赌场的门,空气一下子变得干净了。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像浸了井水。 许云归站在废弃仓库门口,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包,指尖在微微发抖。 秦烈走到她身边,没说话,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回去吧。” 许云归应了一声,与秦烈一块往回走。 “秦烈。” “嗯。” “你刚才不怕他们真的跟你动手?” “怕,但我更怕你受委屈。”秦烈的声音轻轻的,“你在里面的时候,我数了,走廊里七个人,包间里两个,加上孙德茂,十个。我现在腿好了,十个不在话下,况且孙德茂比我更怕。” “他怕什么?”许云归不解。 “他怕我不要命。”秦烈微微一笑,“他的场子好不容易做那么大,不舍得就这么葬送你我身上。” 许云归若有所思:“秦烈,你说要不要报警啊?”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现在报案的话,耀祖也跑不了。他虽然还了钱,但赌场上过桌,一查一个准。” 许云归了然点头:“那就先不报。如果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就算了。” 秦烈的顾虑没错,报警的话不仅会扯上许耀祖,后续还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况且孙德茂这种人跟王老三不一样,说不定后面还有更大的保护伞,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惹得起的。 两人回到镇上,许云归让秦烈先回店里了,她独自去了卫生院。 许云归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刘翠花正坐在床边剥橘子。 许兆根站在窗户边发呆,许耀祖躺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小说书。 刘翠花看见许云归,立马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凑到她面前,急切地询问。 “怎么样?钱还了没?事情解决了?” 许云归没理她,来到床边,从布包里掏出那张欠条,展开给许耀祖看。 纸面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印泥,签字歪歪扭扭,手印按了两个,一大一小,都糊了。 许耀祖看清楚那张纸,脸一下子白了。 这是他在赌场里亲手按的手印,亲手签下的名字。 “你这死丫头,钱都还了还留着欠条干什么?给我!” 刘翠花下意识伸手要拿,许云归手腕一转,把借条收了回来,重新攥在掌心里。 刘翠花的手指扑了个空,指甲在床单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云归冷冷地盯了她一眼,把欠条放回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同样是一张欠条。 白纸黑字,内容简单:许耀祖今借许云归二百五十元,一年还清。 “签字。”许云归把笔放在欠条的旁边。 许耀祖拿起欠条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翠花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一瞪,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摔。 “许云归!你什么意思啊?你帮弟弟还钱还要写欠条?你当他是外人?” 许云归靠回椅背,目光微凉。 “你儿子欠债,我替他还了,现在让他写个欠条,天经地义。” 第57章 服装厂变故 刘翠花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了起来。 “你是她姐!姐帮弟弟还钱还要写欠条?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再说了,你现在开着卤味店,听说还要开服装店,几百块钱对你来说算什么……” “你也知道这钱是我挣的。”许云归打断她,“刘翠花,你要是觉得天经地义,那这钱我不还了。我现在就去县城找孙德茂把欠条还回去,让他来找你们谈。” 她站起来,作势要离开。 “别别别……”许兆根慌慌张张拦住许云归,“云归,你妈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是我妈。”许云归看着许兆根,声音缓了一些,“爸,许耀祖欠的钱,我已经还了。但这钱不是白给的,他得还。” 许兆根眉头紧锁,一脸的为难:“爸知道,可是家里真的没钱,以后等有钱……” “让他给我打工。我现在店里正缺人手,如果他来干活,每个月工资三十块,我扣二十还债,一年后两不相欠。” 许兆根混浊的眼睛亮起:“你是说让你弟弟跟你做事?” 许云归点了点头。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许耀祖如果有了正经工作,或许会让人省点心。 许耀祖正犹豫着,刘翠花倒是先嚷嚷了起来。 “三十块?镇上小工一个月都二十五了,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就给他三十?” 许云归转头看向她,态度坚决。 “正是因为他是我弟弟,所以才多给五块。你要是嫌多,那就按二十五算,我不介意。” 刘翠花被噎住了。许耀祖从小被惯着,花钱大手大脚,到手五块够干什么? 许兆根看了看不争气的许耀祖,站直身子,声音不大,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坚定。 “签,现在就签。耀祖伤一好,我就让他去你店里干活。” 刘翠花猛地转头瞪他,许兆根没有躲。 他看着许耀祖,把笔拿给他。 “你姐说得对,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把欠条签了,以后每个月从工钱里扣,扣完为止。” 许耀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坐起来,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龇牙。 他拿起笔,手还在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云归把欠条收好,放进布包,准备离开。 许耀祖忽然开口:“姐,你店里……真的要开服装店?缺人手?” “缺。” “可我……什么也不会……我去了能干什么?” 许云归直视着他:“先从搬货,送货开始。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人,我那里不养闲人。” 许耀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养好伤,来店里找我,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这句话,许云归放下十块钱,转身走了出去…… — 赌债的事了结的第三天,服装厂打来电话,说第一批样衣出来了,让许云归去厂里看看。 服装厂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不少。 车间里的缝纫机还在响,但声音零落,好几台机器空着。 几个女工围在一张长案前裁布,案上堆着大匹的藏蓝色牛仔布,不是她订的那种棉布。 许云归心里咯噔了一下。 张师傅在打版间里等她,桌上铺着四条新款女装。 浅蓝印花收腰裙、白底黄碎花v领裙、深蓝棉布直筒裙,还有一套是方领泡泡袖短衫配高腰微喇裤。 五款里做了四款,差一款。 许云归拿起来一件一件看,针脚密实,领口的包边也细致,腰线的弧度刚好卡在肋骨下面,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收腰,穿上应该很舒服。 “质量不错,做出来的效果比我想象的好。” 张师傅却没接话,把她带到靠窗的角落,压低声音:“许老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怎么了?” “厂长昨天跟县百货大楼签了合同,接下来的一个月主要做他们的单。”张师傅搓了搓手,“你这一批三十件,可能要往后排。” 许云归手指一顿:“那怎么行?我们签了合同,定金也付了,白纸黑字写着优先排产。” “合同是签了,但厂长说……”张师傅叹了口气,“百货大楼的单量大,人家一单就是一千件,够我们干一个月的。要不你等一等,等百货大楼那批赶完了,马上就做你的。” “我等不了一个月。”许云归把裙子叠好,放在桌上,“张师傅,厂长在不在?” “在二楼办公室。” “我去找他。” 二楼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搪瓷缸子搁在桌角,冒着热气。 于厂长正翘着腿看报表,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许云归,把报表翻了一页,没站起来。 “许老板,样衣看了?还满意吗?” “看了,版型不错,做工也好。于厂长,我想问一下,我那三十件,什么时候能上机呢?” 许云归的语气很平静,并无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于厂长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摆出一脸的为难。 “许老板,不是我不想给你做。百货大楼那一千件催得紧,厂里的工人都加班加点,实在插不进去,你要是能等……” “于厂长,您厂里七个工人,每人每天至少能做六七件,一天就能把我的单子做完。” 许云归打断于厂长的话,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算一笔普通的账。 “您挤一天出来,百货大楼的交货期也不会耽误,您说是吧?” 于厂长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 许云归静静地站在那里,容色淡然平和,却给人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随后,她收起一切气场,展颜笑起,如春风拂面。 许云归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办公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些卤好的鸡翅,猪爪,还冒着热气,是她出门前特意装上的。 油纸上盖着“云记”的红印,一朵云,端端正正。 “许老板这是?”于厂长一脸不解。 许云归微微笑道:“杜姐经常去我店里买卤味,说家里孩子爱吃。您别跟我客气,带回去给孩子吃。” 之前她就了解过,于厂长的妻子在居委会工作,常在她店里买卤味。 提到杜姐,于厂长的表情不自然地变了变。 第58章 万事俱备 “那您先忙,我等您消息。” 不等于厂长答话,许云归放下卤味就走了。 于厂长愣在那里,看了眼那包卤味,又看了看她的背影,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 第二天,许云归穿的是那件短款波点泡泡袖,搭配高腰微喇牛仔裤。 泡泡袖的肩线微微蓬起,衬得人精神,高腰裤把腰线往上提了一截,腿显得又直又长。 她把头发扎起一半,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又时髦。 “云归姐,咱们女装店什么时候可以开张啊?”孙晓芸满是羡慕地看着许云归身上的衣服,眼睛发亮。 她也好想买一件这么好看的衣服啊。 “快了,到时候给你们都换上新衣服!” 许云归从柜子里取了一个牛皮纸袋,方方正正,用麻绳扎着,里面装着她昨晚熨好的那条浅蓝底印花连衣裙。 面料是的确良,印花是白底小雏菊,腰线往上提了半寸,裙摆及膝,领口是浅浅的v字。 她把纸袋小心放进布包,又装了一包卤味,准备出门。 “我去一趟街道办,你帮我看下店。” 孙晓芸连连点头。 生产那边出了一些变故,许云归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她打听过了,于厂长的妻子正是经常来光顾卤味店的杜姐。 她记得前几天,杜姐对她的裙子很是喜欢,当时还想找她定做呢。 如果杜姐能帮她说两句话,困难或许便可迎刃而解。 街道办。 杜姐正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许云归进来,手里的笔没放下,先笑了。 “许老板?你怎么来了?” “杜姐,女装店的营业执照已经办下来了,我是特意来感谢您的。” 许云归把布包放在柜台上,先掏出那包用油纸裹好的卤味,搁在旁边。 “这是今天刚卤的,您带回去给孩子吃。”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杜姐笑着接了,目光却落在许云归身上那套衣服上。 红色波点泡泡袖配高腰牛仔裤,站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亮眼。 杜姐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腰线和裤腿的位置多停了两秒。 “许老板,你这身又是新做的?” “嗯,还是在您家于厂长的服装厂做的呢。” “真好看。” 杜姐放下笔,站起来,绕到柜台前面,伸手摸了摸泡泡袖的褶皱。 “这个袖子好看,不夸张,还有点俏皮。裤子也利索,而且显腿长。” 许云归笑了笑:“杜姐喜欢的话,等店里开张,我给您也留一套。” “那可说好了啊。”杜姐笑着应了,“上回你穿那条碎花裙,我就想买,你说还没开张。我等了快半个月了,后来经常去你店里买卤味,就想问问什么时候能买,又不好意思催你。” 许云归没接话,弯下腰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方方正正,用麻绳扎着,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解麻绳的动作不急不慢。 “杜姐,这件是专门给您带的。” 杜姐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您试试,看合不合身。” 杜姐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又看了看许云归的脸,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手已经伸过去接纸袋了。 她拆开麻绳,从里面拎出一条裙子。 浅蓝底,印着细碎的小白花,领口是浅浅的v字,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在膝盖上方一截。 不是许云归身上穿的那套,是一件连衣裙。 “你不是说要开张才能买吗?这……” “这是样衣,就这一件。您穿着好看,就是给我做广告。”许云归笑着说,“要不您试试?如果不合身的话,我带回去改一下。” 杜姐没再推辞,拿着裙子进了里间。 没过一会儿,她推门出来了。 自己先站在镜子前,愣住。 浅蓝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白了一个度,腰线卡得刚好,裙摆不长不短,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她转过身看背面,又侧过身看侧面,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杜姐三十出头,身材中等,恰好合适这种均码的衣服。 “这个腰收得真好,我多久没穿过这么合身的裙子了。”杜姐摸着腰线的位置,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商场里卖的那些,不是太宽松就是太紧。你这个,哪哪都合适。这个色彩也好看,不跳也不暗,夏天穿凉快!” 许云归走过去,帮她理了理领口,退后两步看了看。 “您穿这身也太好看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出彩!您要是穿着来上班,大家一看见您这裙子,肯定都追着问哪儿买的。到时候您随口提一句是我店里的,我这生意可就被您带火啦!” 杜姐又照了照镜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这个嘴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行,我收下了。” 她拉着许云归的手,语气比刚才亲近了不少。 “你单子的事情我听老于提过,你放心吧,回去我就跟他说。百货大楼的单再大,也不能把你的小单挤没了。又不是做不出来,一天的事。” 许云归没有接话,把柜台上的卤味收好,拎起布包。 “杜姐,那我就先走了。回头女装店开张,您要是方便,来店里坐坐。” “一定去。” 从街道办出来,许云归笑容洋溢,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开阔不少,生活处处是希望。 万事俱备,只欠货源…… — 货到了的那天,是周一。 许云归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到了店里。 秦烈帮她把箱子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箱一箱码在门口。 孙晓芸也来得早,帮忙搬衣服。 “先把熨斗烧上。”许云归拆开第一个箱子,从里面拎出一条浅蓝底印花连衣裙,抖开,平铺在烫衣板上。 熨斗是老式的铁熨斗,要在炉子上烧。 秦烈把熨斗架在煤炉上,等了几分钟,用手背试了试温度,递给许云归。 她按住裙摆,从腰线熨到裙边,蒸汽嗤嗤地冒,布料一点一点变得平整挺括。 一条熨完,挂上衣架,再熨下一条。 第59章 云记女装开门红! 秦烈负责烧熨斗,把熨好的衣服挂到衣架上,再按照颜色和款式排好顺序。 许云归熨得仔细,每一条裙子的领口袖口,腰线都要反复压几遍,褶皱全部抻平。 这是她女装店的第一批货,必须质量过硬,才能一炮打响。 孙晓芸来帮忙的时候,她已经熨了十条了,额头上沁着密密的细汗。 “云归姐,我来帮你熨,你去歇会儿。”孙晓芸伸手要接熨斗。 “不用,你帮我理货。把熨好的挂到那边,标签朝外,同款放一起。” 许云归头也没抬,手里的熨斗稳稳地压过裙摆的褶皱。 今天是女装店开业的日子,她让孙晓芸和胡婶她们都穿上了新款衣裙,仿佛整个人都自信了许多,俨然成了这条街的靓丽风景。 三十件女装,许云归熨了一个多钟头。 最后一件挂上衣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夏日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一排衣服上,色彩清新,整整齐齐,像是新开的花圃。 穿衣镜擦得锃亮,门口的招牌是秦烈前天晚上装裱好的,“云记女装”四个大字,端正有力。 许云归退后两步看了看,把最边上那件浅蓝碎花裙往中间挪了挪,又把镜子往左边移了一点。 “鞭炮买了吗?” “买了。”秦烈从柜台下面拎出一挂红鞭炮,搁在门口,“几点放?” “九点,上班时间街上人多。” 九点一到,鞭炮炸响。 噼里啪啦的声音把附近的路人都引了过来。 有人捂着耳朵笑,有人凑到店门口往里张望,纷纷一脸的好奇。 许云归穿着一件红底白点泡泡袖v领连衣裙,站在门口迎客,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突出一个清爽干练。 “云记女装今天开业,新款连衣裙、衬衫、裤子都有,进来看看!” “新店开业,凡是购买的顾客,可凭小票到隔壁舌尖上的卤味领取拼盘一份,先到先得,送完为止!” 江大姐第一个进门,一眼就看上了门口那件直筒收腰裙,试穿后二话不说掏了钱。 供销社的小赵紧随其后,买了那件白底黄碎花的,抱着纸袋高高兴兴走了。 镇小学的两个老师结伴而来,各挑了一件,出门时还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一上午,店里人流不断。 秦烈不太擅长与女顾客交流,就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孙晓芸在货架和试衣间之间来回走,帮顾客拿衣服、换尺码,游刃有余。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辆三轮车停在店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小伙子,穿着花店的工作服,一人手里抱着一个花篮。 花篮用红绸扎着,上面插着粉色的卡片,新鲜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早上刚从县城送来的。 两个小伙子把花篮一左一右放在店门口,拍了拍手上的泥,恭敬地对许云归道贺。 “许老板,有人订了花篮送您,祝您开业大吉!” 许云归走过去,先拿起左边那个花篮上的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娟秀,应该是女人写的:祝许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周瑜美贺。 许云归的手指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上次红旗饭店匆匆一面,周瑜美就是那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的那位。 她新店开业,请的都是街坊四邻,根本没邀请林国瑞家。 这个周瑜美人没到,却送来了花篮,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示威? 是显摆自己大度,还是提醒许云归别忘了她才是林国瑞的老婆? 许云归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把卡片插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拿起右边那个花篮上的卡片。 这一张上的字迹刚硬潦草,应该出自是个男人的手笔……落款一看,竟然是孙德茂。 最想象不到的两个人,送来了两个花篮。 许云归拿着两张卡片,站了片刻。 一个是渣男的老婆,一个是地头蛇,感觉都没安好心。 “谁送的?”秦烈发现不对劲,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两个花篮上。 “周瑜美和孙德茂。”许云归把卡片放回原位,拍了拍手,语气平淡,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秦烈没说话,看着那两个花篮。红绸在阳光下格外扎眼,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要收吗?” “当然收,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送都送了,不收不礼貌。”许云归展颜一笑,“摆到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别浪费了。” 秦烈拎起花篮,一左一右放到店门的两侧。 因着前几天许云归对新衣服的宣传和噱头,顾客的购买欲被拉到了顶峰,这不一开张,客人就一波接着一波。 下午三点,最后一条裙子被一个赶集的大姐买走了。 许云归把“今日售罄”的牌子挂在门口,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盘货算账。 秦烈把店门口的鞭炮屑扫干净,端着簸箕进来。 那两个花篮还摆在门两侧,红绸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 许云归的目光无意扫到门口那两个花篮,眼里的光淡了一点。 “云归姐,明天要不要多备点货啊?” 孙晓芸清点了库存,走过来汇报情况。 “今天提前打烊,卖了十九件,库存只剩不到十件了。明天再来一波客人的话,后天就没得卖了,总不能关门吧?” 许云归接过账本翻了翻,合上。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气,肯定不能关门。明天正常营业,货架上摆样衣,不卖。客人要买,就登记预订。” “预订?” “对。交定金,留联系方式,货到了通知她们来取。”许云归把账本放回抽屉,“这样我们不用压太多库存,也不会断货。客人交了钱,跑不了。” 孙晓芸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秦烈把簸箕里的碎纸屑倒进垃圾桶,回头看了许云归一眼:“那于厂长那边?下一批五十件,什么时候能交货?” “明天我去催催他。”许云归靠在柜台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过指望他一家厂,我不放心。” 她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百货大楼的单千万件,人家说插队就插队,咱们的小单永远排在后头,上次还是靠人情先给我安排生产的。得再找一家厂备着,免得开天窗没货卖。” 秦烈点了点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第60章 招合伙人 傍晚,许云归蹲在店里整理货架,门口停了一辆半新的面包车。 车门打开,于厂长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 “许老板,忙着呢?” 许云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于厂长?您怎么来了?” “听说许老板开业大吉,我给你带了点茶叶。” 于厂长把纸袋放在柜台上,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在那排空了大半的衣架上,又看看门口“今日售罄”的牌子,脸上那点不自然又多了几分。 他搓了搓手,开门见山。 “许老板,百货大楼那批单……黄了。” 许云归微微诧异,但面上没什么表现,淡淡地看着他,没接话。 “他们采购部换了人,新来的嫌我们厂规模小,把单转给省城的大厂了。”于厂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但更多的是懊恼,“一千件,说没就没了。” 许云归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按照于厂长的服装厂规模,一千件至少需要二十来天,人家嫌慢倒也十分正常。 她的脸上也没有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那厂里现在有活干吗?” 于厂长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出来不怕许老板笑话,除了你那单,工人闲了快一礼拜了。” 许云归心思一动,拉过来一把椅子:“于厂长,您坐。” 于厂长坐了下来,见许云归倒来一杯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老板之前不是跟我们厂定好的嘛,第一批货以后按时生产,不知道许老板下批货定了没有?如果需要的话,我给许老板第一时间安排生产。” 许云归神色不动,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五十件的料子我已经备好了,原本就打算明天送过去。但说句实话于厂长,您上次卡我的单,我心里是不舒服的。不是因为我等不了那几天,是您没把我的单当一回事。” 于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留一脸的尴尬。 “但我不是在怪您。在商言商,谁都想接大单,换了我也会优先做大客户。”许云归的语气缓和下来,“您今天来找我,是看得起我。五十件的单我可以加,以后长期合作也可以谈,但我有一个更好的合作方式。” 于厂长一脸郑重:“你说。” 许云归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于厂长,您现在的厂,缺的是稳定订单。我这边缺的是稳定产能。您卡我的单,是因为百货大楼的单量大,我的单在您眼里是小钱。但小钱也是钱,积少成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上面写“云记”,下面写“服装厂”。 “您那服装厂,以生产设备、人工和技术入股我的服装店。以后您给我做的衣服,我不再付加工费。我的店每卖出一件衣服,您拿销售额的百分之二十作为分红。卖得多,您拿得多。卖得少,您拿得少。卖不出去,您一分没有。” 于厂长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不要加工费,拿分红?” “对。卖不掉,面料损耗,都算我的。生产做坏了,责任归您厂里。”许云归把本子推过去,“简单来说,我承担市场风险,您承担生产风险。我的店卖得好,您也能赚钱。我的店卖得不好,您也不亏,您只是没有加工费那部分。” 于厂长放下茶杯,拿起本子看了又看,若有所思。 二十的销售额分成,比加工费高出不少,但前提是许云归的店能持续卖得好。 如果卖不好,那他就白干了。 于厂长抬头看了许云归一眼,这个女人的眼里没有试探和算计,只有一种他看不透的笃定。 “许老板,恕我直言,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如果许云归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干嘛要带着别人赚钱? 许云归淡淡一笑:“我做生意,向来主张合作共赢,细水长流。只有让于厂长意识到,我的生意能直接关乎到您的利益,您才会真正的上心,不是吗?” 于厂长一怔,恍然大悟。 许云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您要是觉得划算,咱们就签。您要是觉得不划算,那还是老规矩,我付加工费,您按时交货。” 于厂长沉默,指尖端着茶杯,面露思考之色。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没有催他。 秦烈从隔壁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没说话,把一壶新烧的开水放在两人中间,又出去了。 于厂长眉头紧锁:“许老板,你这个法子,我从来没听过。以加工费入股你的店……你这不是在跟我做生意,是在拉我入伙。” “倒也可以这么说。”许云归点了点头,大方承认。 于厂长又看了一遍本子上写的那些条款。 铅笔字迹工整,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 分红比例、责任划分、合同期限、违约处理。 这不是随口说说的,是早就想好了的。 “我回去跟张师傅商量商量,也跟我爱人说一声。”于厂长站起来,“许老板,你这个人,做事不像开卤味店的。” “那我像什么?”许云归眨了眨眼睛,也起身。 “像开大公司的人。”于厂长说完自己先笑了,“明天我给你答复。” 许云归点头:“行,我等您消息。” 于厂长走后,秦烈走了进来。 “你跟他提入股的事,不怕他不同意?” “他不同意,就按老规矩呗,我又不亏。”许云归把本子收进抽屉,耸了耸肩。 “他要是同意,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合伙人,而不是供应商。合伙人比供应商上心,因为他的钱跟我的店绑在一起。” 秦烈了然点头,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欣赏与宠溺。 许云归忽然想到什么,拉着秦烈坐在身边,然后把今天的账本拿给他看,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知道我们今天赚了多少吗?” 第61章 发财了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这个数字被圈了好几圈,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他抬起头,许云归正盯着他看,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 他很少见她这样,平时再大的单子,再多的钱,她都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 今天,有点不一样。 “一百三?” “一百三十六!” 许云归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点着那个数字。 “扣除一切成本,净利润一百三十六,一天哦!” 秦烈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许云归。 她的脸因为激动微微泛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 他伸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有些微凉。 “你发烧了?脸怎么红了?” “啊?没有!我这是高兴的!”许云归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拨开,“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摸我额头干什么?” 秦烈嘴角弯了一下:“怕你累坏了。” “累不坏,有钱赚就不累。”许云归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秦烈,你说咱们以后每天都能赚这么多,是不是就能在县城买房了?” “能。” “你回答这么快,是不是没算过?” “算过。”秦烈把账本拿过来翻了翻,“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县城一套房大概两万。半年就够了。” 许云归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街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新挂上的衣服上,浅蓝的,白底黄碎花的,红底白点的,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最近那件红底白点泡泡袖的裙摆,面料滑过指尖,凉丝丝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跪在雪地里的那个自己,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指甲缝里全是泥。 那时候她不敢想有一天会坐在自己的店里,数着一天赚的一百多块钱,有一个愿意帮她把账算到半年后买房子的人…… — 于厂长第二天一早就打来电话,说同意入股方案。 许云归挂了电话,望着外面的天空不由得笑了。 秦烈从端着早饭过来,看到她的表情,立马明白了。 “成了?” “成了。”许云归把合同草稿从抽屉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下午我去于厂长那儿签合同,顺便把下一批货的料子送过去。” 秦烈点了点头。 三天后,第一批货准时送到店里。 五十件女装,有裙子有套装,面料挺括,针脚密实,版型比第一批还要精准。 许云归一件一件检查,没有一处线头,腰线的弧度比之前更贴合。 秦烈站在旁边,不紧不慢看着那些衣服,微微点头:“于厂长这次是真上心了。” 许云归没接话,按照老规矩,先熨烫,后上架…… — 有了稳定的货源,云记女装的生意正式步入正轨。 新开业的那段时间,每天天不亮就到店里,晚上关了门还要算账,画图,跟于厂长通过生产进度。 月底最后一天,许云归把两个店的账本摊在桌上,从早上算到中午。 最后一行数字写下来,许云归放下笔,把账本上的总数看了三遍。 “你猜多少?”她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话。 秦烈正在旁边整理货架,摇头。 “卤味店,刨去成本,净赚六百多块。服装店,刨去成本,净赚一千二百九十一块。”许云归的声音在发抖,“加起来,一千九百块!” 孙晓芸和胡婶正好从隔壁过来送午饭,听见这话,两人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云归,一个月?将近两千块?我的天,你这才开张多久?” 许云归合上账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红纸,裁成小块,一张一张写。 秦烈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奖金”两个字,后面跟着数字。 “你们来的正好,发工资了。胡婶,这是您的。”许云归把一个红纸包塞进胡婶的手里,“卤味店那边您盯得多,这个月辛苦您了。” 胡婶打开一看,一百块,手都在抖:“云归,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您收着,别跟我客气。” 许云归又拿了一个红纸包给孙晓芸:“晓芸,这是你的。服装店刚起步,下个月生意稳了再加。” 孙晓芸接过去,打开瞄了一眼,八十块,眼眶有点红。 她把红纸包攥在手心里,没说出话,转身去擦柜台。 许云归又包了一个,塞给在整理货架的秦烈。 “你的。” 秦烈打开看了一眼,十块,没说什么,把红纸包叠好放进口袋,继续干活。 “你不觉得太少了吗?”许云归故意问道。 秦烈微微一笑:“这些都是你赚的,我没做什么。其实你不用给我的,我不缺钱花。” 许云归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故意板起的小脸瞬间破了功。 她没再多说,只是转身走回柜台前,将一沓厚厚的纸币拿出来,是发完工资后剩下的全部盈利。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拢在一起,又用红纸仔细把钱裹了起来,裹得方方正正,这才转身走到秦烈身边。 秦烈刚整理完最后一层货架,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细灰,转头就对上许云归亮晶晶的眼眸。 她的手里捧着那个红纸包裹,径直往他怀里塞。 “拿着。” 秦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接,眉梢微挑,眼底带着几分不解:“这是?” “这个月赚的所有钱,都在这儿了。”许云归仰着头看他,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认真,还有藏不住的依赖,“以后咱们家的存款,都归你管。” 秦烈一怔,垂眸看着怀里被她强行塞过来的红纸包,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纸币的厚度,更能感受到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拒绝,就被许云归伸手轻轻捂住了嘴。 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布料清香,软软的,温温的,贴在他的唇上,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娇俏。 “你先听我说完,不许反驳。” 第62章 你负责貌美如花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水来,一字一句。 “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店里的生意,谈合作,全都交给我。以后家里的钱,家里的大小开销,全都由你打理,我信你。” 话音落下,她慢慢挪开捂在他唇上的手,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唇角,惹得两人皆是一顿。 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暧昧气息,连旁边盛饭的孙晓芸都悄悄放慢了动作,嘴角噙着笑意,假装没看见这边的温情。 秦烈低头,看着眼前眉眼灵动的小姑娘,原本清冷的眼底渐渐漾开温柔的涟漪,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低头,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又宠溺:“貌美如花?” “对、对啊。” 许云归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硬着头皮仰起脸,理直气壮。 “你长得这么好看,往店里一站,都能多招揽不少顾客。” 她顿了顿,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秦烈,你就收下吧,我一个人管着钱总觉得不踏实,交给你,我才放心。以后我们存钱买房,存钱过好日子,全都听你的安排!” 秦烈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满心依赖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将怀里的红纸包紧紧攥住,低声应承诺。 “好,我管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 “不过,养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陪着你。至于貌美如花……” “哎呀,吃饭了!”许云归感觉小脸烫得不像话,转身就往柜台后面躲,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秦烈没有追过去,把那个红纸包揣进口袋,拍了拍,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 孙晓芸把饭菜摆上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胡婶端着碗扒了两口饭,突然说了一句:“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许云归差点被米饭呛到,接过秦烈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没敢接话。 第二天,许耀祖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头发剪短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油光锃亮。 他站在店门口,没进来,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许云归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布料,余光瞥见门口有人,抬起头。 “来了?” “嗯。”许耀祖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许云归放下剪刀,走到许耀祖的面前,目光看向他的腿,问道:“腿好了?” “都好了。”许耀祖搓了搓手,“姐,我能干什么活?”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排班表那页。 “你先跟着孙晓芸学理货,烫衣服,接待顾客吧。工资一个月三十,扣二十还债,到手十块。试用期一个月,干得好下个月涨到三十五,还有奖金。” 许耀祖居然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就点了头。 许云归抬了抬下巴:“把门口那几箱新到的货拆了,熨好挂起来。” 许耀祖二话没说,蹲下来拆箱子。 他拆完箱子,把衣服拿出来,铺在烫衣板上,拿起熨斗。 熨斗重,他手不稳,第一下压下去就把裙摆压出一道死褶。 秦烈走过去,接过熨斗,把那条裙子重新熨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一边熨一边教几句。 许耀祖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下头,没顶嘴。 午饭的时候,许云归从隔壁卤味店端了四碗卤肉饭过来。 许耀祖扒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姐,孙晓芸一个月拿多少钱?”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问问。”许耀祖把碗里的米饭戳了戳,“她应该比我多吧?” 这一天的活还没有干下来呢,就开始比较工资了? 许云归放下筷子,直视看着他,面无表情。 “孙晓芸在卤味店干了几个月,在服装店又从开业忙到现在,一天没歇过。她拿多少,都是她挣的。你才来一天,你觉得有可比性吗?” 许耀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重话。 下午,店里来了几个顾客。 许云归在试衣间帮一个顾客试穿连衣裙,孙晓芸在柜台后面算账。 许耀祖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 一个年轻姑娘进来,看上了一件浅紫色碎花裙,在镜子前比了比,问许耀祖:“同志,这件有大码的吗?” 许耀祖看了一眼那件裙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姑娘,摇了摇头:“不知道,你问那边。” 他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孙晓芸。 姑娘愣了一下,拿着裙子走到柜台那边去了。 许云归从试衣间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看了许耀祖一眼,许耀祖低下头继续擦货架,没敢看她。 许云归没说什么,走到柜台那边,帮那位姑娘找了合适的尺码,送走顾客。 “许耀祖。” 许耀祖闻声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顾客问你,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但不能把顾客往别人那里一指就不管了。你是这个店的人,不是来店里做客的。” 许云归的声音不大,但柜台后面的孙晓芸都听见了,秦烈也从后院探出头来看了这边一眼。 许耀祖低着头,不服气地应了一声。 “把那边衣架上的衣服重新挂一遍,颜色从浅到深排好,挂完了叫我检查。” 许耀祖拿着抹布过去了,把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按照颜色深浅重新挂。 动作还是很慢。 许云归靠在柜台上看了他一会儿。 秦烈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让他干这些,他会不会觉得你在刁难他?” “刁难他?”许云归头也没抬,“他要是连挂衣服都挂不好,还能干什么?我给他发工资,不是让他来当少爷的。” 第63章 新车 秦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许耀祖,不禁蹙了蹙眉:“这小子打小被家里惯坏了,怕是吃不了苦。” “吃不了苦就走人呗。”许云归慢悠悠道,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柜台的边缘,“我这店小,可养不起闲人。” 话音刚落,许耀祖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衣架连同几件衣服一起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捡,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留下一个黑脚印。 许云归见状,快步走过去,捡起那件衬衫,看着上面的脚印,脸色沉了下来。 许耀祖有些心虚:“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件衬衫是顾客预定的,明天就要来取。”许云归面无表情,“你说怎么办吧?” 许耀祖压着内心的气愤和不甘,别开头不言语。 “去洗干净,熨烫好,工作失误扣五毛。”许云归道。 许耀祖也是觉得委屈得不行,抬头气呼呼地瞪着许云归。 许云归好似没看到他的反应,把衬衫塞进许耀祖的怀里,继续招呼客人。 许耀祖哼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拿着衬衫去了后院。 许云归神色微动,看了眼许耀祖的方向。 许耀祖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小子本性不坏,只是被刘翠花惯得不成样子。 让他吃点苦头,遭点社会的毒打,自然就会成长…… — 七月的一天,秦烈比平时起得早。 许云归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系鞋带。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许云归揉着眼睛坐起来。 “去趟县城。”秦烈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布包拎起来,“你昨天不是说要去县城拿面料吗?我顺路帮你带回来。” “顺什么路?你去县城干嘛?” 秦烈顿了一下:“买点东西。” 许云归狐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 他这个人,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秦烈回来了。 许云归正在女装店里熨衣服,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愣住了。 秦烈推着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站在店门口,车身是浅绿色的,车筐是银白色的,铃铛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许云归手里的熨斗差点没拿稳,赶紧放下熨斗走出去。 “你……你去县城,就是去买这个?” “嗯。”秦烈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车座,“你每天跑来跑去,新车省力。” 之前用的是买来的二手车,总是出问题,但也没想过换新车。 许云归没有说扫兴的话,她走到自行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把,皮质的把手软软的,带着新车的味道。 “这车……不便宜吧?” “不算贵。”秦烈说得轻描淡写,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铃铛,拧在车把上,“试试,看高度合不合适。” 许云归没动,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鼻子有点酸:“秦烈,你这个人……” “嗯?” “你怎么每次都不提前说。” 秦烈站起来,满是温柔地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提前说了,你就不让我买了。” 许云归被噎住了。 他说得对,如果提前知道,她肯定舍不得。 女装店刚开业,到处都要用钱。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跨上自行车。 车座高度刚好,脚能踩到地。 许云归在店门口骑了一圈,车很轻,转弯灵活,铃铛叮铃铃响。 孙晓芸从隔壁卤味店探出头来,看见她骑着新车,眼睛一亮。 “云归姐!这车真好看!秦哥买的?” 许云归没回答,耳朵有点红,她把车停在店门口。 “以后你不管去哪,都可以骑车了。”秦烈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许云归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夏日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那你呢?” “我可以走路,腿好了,走快点就当锻炼。” 许云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秦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 没有十指相扣,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孙晓芸在隔壁门口假装擦柜台,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嘴角憋着笑。 许云归抽回手,转身走进店里,耳根烧得厉害。 秦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扩大。 下午,许云归骑着新车去了一趟镇上信用社,又去了一趟邮局。 路过街口的时候,遇到几个认识的乡邻,看见她的新车,啧啧称赞。 “云归,这车真漂亮!你家秦烈买的?” “对啊!”许云归笑着应了一声,脚下蹬得飞快。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裙摆在风里飘着。 傍晚收摊的时候,许云归把自行车锁在店门口。 秦烈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递给她。 “一会儿收工,我骑车带你,你坐后座。” 秦烈没说话,但耳尖又红了。 他把碗端回去,蹲下来检查了一遍自行车的锁,又站起来摸了摸车座的高度。 许云归转身进了店,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用红绳穿起来,系在钥匙扣上,跟店门口那串钥匙挂在一起。 晚上关店,许云归推着自行车,与秦烈走在街上。 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路边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 秦烈推着自行车,许云归走在他旁边,两人的脚步不快不慢,悠闲平淡。 秦烈走了几步,忽然说:“许耀祖这几天没偷懒。” “再看看。”许云归的声音不大,“一个月后要是还能这样,那就算是真的成长了。” 秦烈点了点头。 夜风把许云归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想着下个月的计划,想着秦烈送她车的害羞样子。 虽然都不是最好的结果,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来,热浪习习,带着夏天特有的青草气息。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排,一长一短,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 两个月后,云记女装的生意彻底稳住了。 每天都有老顾客带新顾客来,周末节假日时,店里人多得转不开身。 第64章 出现仿品店 许云归又招了一个帮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脚麻利,嘴也甜。 许耀祖的试用期过了,工资涨到四十,扣完还债,到手二十。 他干活比以前利索多了,虽然有时还会偷懒,但至少许云归交代的事情都能做完。 那天下午,孙晓芸从县城拿布料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许耀祖,许耀祖正在熨衣服,没注意她。 许云归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孙晓芸凑过去,压低声音。 “云归姐,听说县城东街开了一家店,卖的裙子跟咱们的款式一模一样,只是面料不一样,便宜很多。我上午去看了,就是照着咱们的版仿的。” 许云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多大的店?” “不大,就一个小门面。老板是个女的,姓吴,以前在别处卖衣服的。我听旁边的商户说,她是买了咱们的裙子,找省城的小厂仿的。” 许云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重,不急,脑中思绪急转。 秦烈的手里端着一盆新熨好的裙子,听见了后半截话,看了看许云归的脸色,没出声,把裙子一件一件挂上衣架。 “明天我去县城看看。”许云归站起来,把账本合上,“许耀祖,明天你跟我去。” 许耀祖正在熨一条红底白点裙,手里的熨斗顿了一下,抬起头:“我?” “这么大个人了,也该出门见见世面。县城东街,你应该比我还熟。” 许耀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把熨斗压在裙摆上,用力太大,蒸汽嗤地冒出一大团,糊住了他的脸。 秦烈看了许耀祖一眼,又看了看许云归,嘴唇微动,终究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许云归骑着自行车,许耀祖坐在后座,两人一前一后往县城赶。 县城东街的仿品店不难找。 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的几条碎花裙,从颜色到款式,几乎跟许云归店里的一模一样。 许云归站在街对面看了几分钟,没有进去。 许耀祖跟在她身后,眼睛往店门口瞟了瞟,又快速移开,像是在躲什么。 “你认识这家店的老板?” “不认识。”许耀祖回答得太快。 许云归没有追问,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许耀祖。 “你以前在东街赌钱的时候,见过这个老板娘没有?” 许耀祖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了抿,声音闷闷的。 “见过……她以前在棋牌室旁边摆摊卖衣服,跟孙德茂他们认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许云归没有接话,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从县城回来,许耀祖一路都很安静。 许云归没再提仿品店的事,也没提孙德茂。 仿品不是偶然,应该是有人盯着她。 三天后,她去红旗饭店结上个月的提成,王经理留她吃饭。 饭桌上,许云归随口提了一句关于仿品店的事情。 “王经理,县城东街新开了一家女装店,您知道不?” 王经理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老板姓吴,也是个女的,以前在那边摆摊的,生意不怎么样。我听说最近进的货跟你们店里的款挺像?” 许云归笑了笑:“王经理消息真灵通。” “我做饭店的,天天跟南来北往的人打交道,县城这点事瞒不过我。”王经理放下筷子,“许老板,你放心,我帮你盯着。那家店进货,出货,跟谁来往,我可以让人留意着。” 许云归没有拒绝,笑着感谢:“那就谢谢王经理了。”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包装好的女装。 “这是我们店新出的款式,您带两条连衣裙回去给嫂子穿。” 王经理笑着摆了摆手,没推辞。 从红旗饭店出来,许云归骑上自行车,没有直接回镇上,拐去了城东的布厂。 她要抢在仿品店前面,把好的面料锁死。 第一家布厂的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正在指挥工人卸货。 许云归把名片递过去,从布包里掏出两件样衣,一件浅蓝碎花裙、一件红底白点泡泡袖,铺在桌上。 “周老板,我是射港镇云记女装的,想跟您谈谈长期合作。” 周老板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样衣,拿起来摸了摸面料。 “45支棉布,做工不错。你想怎么合作?” “我需要一批独家花色的面料,市场上不能有第二家卖同样的。” 许云归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印花图案,小雏菊、碎花、波点、条纹等等,都是她让秦烈画的,线条简洁,配色清爽。 “这些花色,我只在您这儿订。您给我一个价,我一次性下一年的单。” 周老板惊讶地看着许云归,又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皱起眉头:“我听说你的店不大,吃得下这么大量?” “吃不下,但我可以分批提货。您先给我备着,我按月付定金。您要是觉得不放心,我可以先付半年的定金。” 许云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还充满了自信与感染力。 “我的店虽然小,但我的款卖得快。您要是觉得不划算,我可以去找别家。” 周老板沉吟片刻,又看了看那件浅蓝碎花裙,放下。 “独家花色可以,但定价要比普通的高一成。” “高两成都行!但您得保证,这些花色的面料,市面上不能有第二家拿到。”许云归伸出手,“周老板,合作愉快!” 周老板看了看她的手,浅握一下。 下午,许云归又跑了两家厂。 一家是辅料厂,专门生产纽扣、花边、衬布。 她包下了几款独家花边和纽扣款式,量不大,但要求市场上不能有同款。 另一家是印染厂,她谈了小批量定制印花的业务,每一批布的印花都是限量版,卖完就不再印。 回来的路上,她路过红旗饭店,王经理站在门口送客人,看见她,赶紧招了招手。 许云归停下车。 “许老板,你让我打听的事,有信了。” 第65章 正品与仿品的差距 王经理压低声音:“那家店背后有人撑腰,姓孙,在县城开了个地下赌场。进货走的是省城的小厂,面料都是大路货,做工粗糙。她卖得便宜,听说很多顾客买了都后悔,说洗一次就变形。” 许云归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 “王经理,谢谢您,回头我请您吃饭!” 王经理笑着摆了摆手:“回头什么时候你店里卖男装的时候,给我留两件就行!” “一句话的事!”许云归笑盈盈应下。 王经理乐呵呵地进去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秦烈正在清算库存,许耀祖在门口拆新到的纸箱。 “问到了?”秦烈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包。 “问到了,背后应该是孙德茂。” 秦烈没说话,许耀祖手里的小刀顿了一下,刀尖划破纸箱,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沓订货单。 秦烈接过去翻了翻,看到布厂、辅料厂、印染厂的合同,目光在“独家”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把这些都包了,花了多少?” “倒也没花多少,定金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按月结。”许云归靠在椅背上,“只要我把好料子都锁死,仿品店就只能做大路货。质量如何,顾客又不傻。” 秦烈把订货单收好,倒了一杯水给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打算动手啊,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等她卖不动了,自己会收手。” 许云归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商标,一朵云,下面是“云记女装”四个字,字体端正大气。 “明天我去一趟印刷厂,把咱们的标志做成布标,每件衣服上都缝一个。” 这年头没什么知识产权意识,她能做的只有提升自己,让别人无机可乘。 “好主意。”秦烈点头,“明天我去印刷厂吧,你忙别的事。” 许云归微微颔首,低头喝了两口水。 许耀祖把拆完的纸箱搬到后院,回来的时候站在柜台旁边,没走。 许云归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姐,孙德茂那边……要不要我去……” “你去干什么?再输几百块吗?”许云归的语气不重,但许耀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许云归说完刚才的话,不禁有点后悔。 或许他是真的想帮忙吧,她是不是应该多多鼓励肯定他? 秦烈顺着许云归的目光看去,轻轻抬起手按了按她的肩膀:“他以后会理解你的苦心的。” 许云归收回视线,淡淡一笑。 窗外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秦烈蹲下来检查自行车链条。 链条上沾了泥,他用抹布仔细擦干净,又滴了几滴缝纫机油,转了几圈踏板。 “秦烈,你说孙德茂会不会来找麻烦?” 秦烈直起身,把抹布搭在盆边:“应该会吧,但不是现在。” 他没有说安慰她的话,只是把自行车锁好,钥匙递给她,然后转身去后院端了碗冰镇绿豆汤。 他把绿豆汤放在她手边,在对面坐下来。 许云归捧起碗喝了一口,不是很甜,糖放得不多,可她的心里却觉得异常的甜…… — 布标印好后的第三天,许云归在店门口拉起一条横幅。 【云记女装夏季新品体验日,诚邀新老顾客光临!】 字是秦烈写的,端方有力,横幅是孙晓芸去供销社扯的红布,裁好边,用针线缝了挂绳。 许耀祖踩着凳子把它挂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下来的时候凳子腿晃了一下,他身子一歪,秦烈伸手扶住他。 “谢了,姐夫。” 许耀祖的声音不大,叫的也很自然,但秦烈听在耳里,怔了一下,耳朵立刻红了。 许云归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也不自觉地笑了。 体验日定在周六,镇上赶大集的日子。 天刚亮,许云归就把店里的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 正品挂一排,仿品单独挂一排,中间隔了一尺的距离。 自从云记女装火了以后,市面上就出现了许多仿品,不止吴老板一家。 这些仿品都是许耀祖买回来的,一共五件,花色跟云记的春夏季爆款一模一样。 但面料摸上去薄了不少,领口的包边歪歪扭扭,腰线的省道收得太紧,挂在衣架上就皱巴巴的。 “云归姐,横幅挂好了!”孙晓芸拍了拍手,退后两步看了看,“秦哥的字真好看。” 秦烈没接话,把店门口的台阶扫了一遍。 九点刚过,顾客陆陆续续来了。 李婶第一个进门,手里还拎着在隔壁买的卤猪蹄。 “云归,今天有啥新款啊?我打算给我女儿买两件新衣服!” “李婶,不急,您先看看。”许云归把她领到那排仿品前面,拿起一件浅蓝色碎花裙,递给她,“您摸摸这件。” 李婶接过去摸了摸,眉头皱起:“这料子有点糙啊,跟以前不一样啊。怎么,你们换布料啦?” “李婶说笑了,其实这件衣服并不是我家的。” 许云归从旁边取下一件同款的正品,递到她另一只手里:“您再看看这件,这才是我们家云记的。” 李婶两只手各拿一件,翻来覆去比了比。 正品的面料挺括,印花清晰,领口的包边圆润服帖。 仿品的面料明显薄了一截,印花边缘模糊,领口的线头都没剪干净。 “这个是仿的吧?” “您说对了。”许云归把两件衣服挂回原处,声音微微提高,引来众人的侧目。 “云记女装能有今日,全仰仗诸位客人的光顾。但近日市面上有多家纺织我们的款,虽然款式相似,但面料和做工都一般。我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正品和仿品差在哪儿。” 王老师第一个走到前面,拿起那件仿品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个料子一闻就有股化学味儿,洗两次肯定起球。” “王老师果然见多识广。”许云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大搪瓷盆,里面装了大半盆水。 第66章 认准云记品牌 她把仿品和正品各剪下一块牛仔布料,同时浸入水中,轻轻搅了几下。 “大家看,正品的布料,颜色没变化,水还是清的。至于仿品的……” 许云归没有说完,盆里的水慢慢变成了淡蓝色,布料的颜色明显淡了一层。 人群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这是掉色啊!” “怪不得我买回去那件牛仔裤一洗就掉色,原来买的是仿品啊!” “这要是穿在身上,出汗了还不得染一身?” 许云归把两块布料捞出来,拧干,摊在柜台上。 正品的布料依旧挺括,仿品的布料皱成了一团,像一团腌过的咸菜。 她举起那块仿品布料,让所有人都看清。 “这些仿品的价格比我们便宜三到五块,但质量大家刚才都看见了。我不是不让别人做生意,但你不能拿劣质货来糊弄人,平白污了我云记的名誉!”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赞许云记女装的质量。 有人当场表示以后只来她家买,再便宜也不去那些仿品店了。 李婶把仿品那块布料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放回去。 “云归,你家的衣服以后怎么认啊?尤其是新款,分不出来啊!” 许云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新做好的红底白点泡泡袖裙,翻过领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布标,白底红字,上面印着一朵云,下面是“云记女装”四个小字,针脚细密,工工整整。 “从今天起,我家每件衣服都有这个标识。没有这个标的,都不是我们家的。”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卡片,跟名片差不多大,白纸红字,上面写着:七天无理由包退换,假一赔三。 落款同样是“云记女装”。 卡片的边角印了一朵小云,是秦烈刻的那枚印章盖上去的,工工整整。 “各位买我们的衣服,穿着不合适、尺码不对,只要不影响二次销售,七天之内拿回来,我给您免费退换。要是买到仿品,您拿来,我赔您十倍的差价。” 人群里有人鼓掌,紧接着一片叫好声。 “云归,你这话我记住了,以后我就认你家的标!” “对,认准云记!” 快中午的时候,王经理从县城赶来了。 他骑着一辆半新的摩托车,后座绑着两个花篮,恭贺云记女装生意兴隆。 他把花篮摆在店门口,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店里。 “许老板,你这儿比我们饭店还热闹啊!” 许云归笑着给他倒了杯茶:“王经理,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啊?” “来看看你搞什么名堂。” 王经理端着茶杯在店里转了一圈,在那排仿品前面停下来,拿起那件掉过色的碎花裙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就是仿你的那家?” “嗯。” “东西真不怎么样。”王经理把裙子放回去,走到正品那边看了看,“你这个标好,认准这个,跑不了。” 许云归没有接话,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条新做好的衣服。 面料挺括,腰身收得利落,是给王经理的爱人做的。 王经理并没有推辞,直接大大方方收了。 “许老板,你放心,县城那边我替你盯着。那家店要是再搞什么名堂,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许云归真诚道谢:“那就多谢王经理了。” 王经理摆了摆手,喝了一口茶,沉吟道:“许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在县里也开一家女装店啊?” 许云归握笔的动作一顿,直视着王经理,笑着说:“不瞒王经理,最近是有在考虑,但具体怎么做,还没想好。” 王经理目光亮起:“那许老板如果想好,记得找我啊!我也正想干点别的呢!” 许云归笑容不减:“好!能跟王经理深度合作,求之不得!” 王经理朗声笑了笑,跟许云归又闲聊了两句,乐呵呵地就走了。 直到傍晚,顾客才渐渐散了,店里恢复安静。 许耀祖蹲在门口把花篮里的花瓣捡回篮子里,秦烈把横幅取下来叠好,放回柜台下面。 许云归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 卖了二十七件,预订出去十九件。 她合上账本,把钱用帕子包好,塞进贴身口袋。 许耀祖把收拾好的花篮拎到后院,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手里攥着一块从花篮上掉下来的红绸布,叠了几下。 “姐。”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块红绸布。 “嗯。” “吴美芳那边,要不要我去跟她说一声?让她别卖了?” 许云归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许审视。 许耀祖的眼睛没有躲闪,下垂的视线在柜台边沿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用了,你如果去了,她会觉得是我怕了,让她自己掂量吧。卖得出去就卖,卖不出去关门,跟我也没关系。” 许耀祖点了点头,把红绸布塞进口袋深处,转身去整理货架。 秦烈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放在许云归面前。 “经过今天的对比,你有把握拉回那些顾客吗?” “还行吧。”许云归捧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仿品质量不行,价格再便宜也没用。” 秦烈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把碗挪到一边,免得她不小心碰翻了洒在账本上。 动作很轻,像做了很多遍一样熟练。 许云归看着他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虎口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从来不提,她也没问过。 许耀祖收拾好货架,把抹布洗干净晾好,走到柜台前面。 “姐,我先回去了,爹让我早点回。” “行,明天早点来,新货到了要拆箱。” 许耀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烈正端着那碗绿豆汤去后院,许云归低头翻账本。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灯泡不太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是那么的和谐般配。 他看了两秒,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许云归把今天的营业额数了一遍,用红纸包好,放进柜子最里层,锁好,把钥匙串在一起。 “走吧,回家!” 第67章 规模受限难扩大 秦烈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她。 许云归锁好店门,坐上后座,搂着他的腰。 夏风伴随着淡淡的泥土味吹过来,带着麦子的清香。 许云归把脸埋在他背上,唇角不自觉扬起甜甜的弧度。 她不是没有手段,她只是不想把手段用在明面上。 锁面料印布标,做售后,开放体验日,这些事每一件都像在砌墙,砌得越高,对手越觉得翻不过来。 等他们发现翻不过来的时候,墙已经砌好了,市场也会被她占领…… — 体验日之后的两三天,店里的生意比之前翻了一番。 不光是镇上的人,连县城也有人专程跑来,点名要买带“云记”标的正品。 李婶逢人就讲那天体验日的事情,讲到第三遍的时候连旁观的大姐都能背出来了。 许云归每天都要一次货,于厂长的生产线从早转到晚,张师傅打电话来说工人们怨声载道,说许老板的订单没完没了。 许云归在电话这头承诺给奖金,张师傅那边立刻没了怨言。 仿品店那边,王经理托人带话来。 吴美芳的店里冷清得像停业,偶尔进去几个人,也都是退货的。 她在店门口贴了张“清仓甩卖”的红纸,价格一降再降,还是没人光顾。 许耀祖这几天干活特别卖力,他不再偷懒,也不再跟孙晓芸比工资。每天早早来,把货架擦得发亮,烫衣板上的布换得比谁都勤。 许云归看在眼里,没夸他,只是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多给了他五块钱。 风从门口吹进来,把衣架上的碎花裙吹得轻轻飘起来,各式各样的裙摆在阳光里晃了晃,像一面面五彩缤纷的小旗。 这日一早,许耀祖来的时候,许云归已经准备开门迎客了。 “姐,新货到了吗?” “到了,在后院。”许云归头也没抬,“你去拆箱,小心别划破衣服。” 许耀祖应了一声,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裤缝上忐忑地蹭了两下。 “姐,吴美芳那边……” 许云归放下笔,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在替她担心?” 许耀祖没接话,低垂着头,喉结滚了一下。 “她卖仿品,是在砸我的饭碗。你替她担心的时候,想过我的饭碗吗?” 许耀祖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转身走向后院。 许云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眸光微深,若有所思。 许耀祖已经不止这一次提起吴美芳了,感觉他俩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还有这段时间的转性,难道也和吴美芳有关? “秦烈。” “嗯。”秦烈放下手里打包的纸盒,走过来,“怎么了?” 许云归抬起头看向他,瞥了眼后院的方向,问道:“你觉不觉得,耀祖对吴美芳的事,太上心了?” 秦烈沉默一瞬:“要不我帮你问问他?” 许云归想了想,缓缓摇头:“明天让他去县城拿货吧,顺便打听一下仿品的情况。” “你觉得他会去找吴美芳?” “应该会的。吴美芳牵扯到孙德茂,不搞清楚情况,我总是不安心。”许云归的声音很低,“先探一下吴美芳的底细吧。” 秦烈微微点头,没有再问,继续干活了。 第二天一早,许云归把一沓新款设计图和卤味配方锁进柜子,钥匙别在腰上。 “姐,今天真我去县城拿货?”许耀祖主动走过来,似是有点不确定。 “嗯,拿完货再顺路去东街看看,帮我打听打听那边仿品店的情况。” 许耀祖连连点头,眼中带着几分高兴,立即把抹布放下,换了件干净衣服。 许云归将车钥匙丢给他,叮嘱道:“骑我的车去,小心点。” 许耀祖接过车钥匙,兴冲冲地骑车走了。 许云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了柜台。 秦烈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生意思路,各行各业,但都被她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 “这年头想发个财真难啊!束手束脚的,好烦。”许云归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本身苦无用武之地。 秦烈凑到她身边看了看,立即明白了她的困恼:“你想在县城开分店?” “不止是开分店,我还想扩张云记规模,甚至可以搞批发,可是这么一来的话,货源跟不上。如果换个国营服装厂,成本就大了,还容易压货。” 八零年初期,个体经营是有严格标准的,雇工不得超过七人,不然会被打成剥削百姓的资本主义。 于厂长的服装厂是私人的,满打满算底下的工人也就七个,每天的产能是固定的,只能供云记一家店的货源。 秦烈眉头微蹙,想起什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份报纸:“你看这个。” 许云归疑惑地接过报纸看了看,上面有一篇关于个体民营改革的文章,大致意思就是不提倡不切断,一切看后续发展。 “你的意思是可以做?” 秦烈微微点头:“如果没人举报,或许没人管,但如果有人举报的话……” 许云归刚刚亮起的眼眸又黯淡下来。 “我们可以挂靠公家,那样就不怕举报了。”秦烈道。 “挂靠公家?”许云归的眼睛再次闪亮,仿佛承载着万千星辉,瞬间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秦烈伸出手,将她额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的好似做过很多次。 “你只是最近太劳累,一时没想到罢了。” “你就捧我吧。”许云归笑嗔他一眼,娇羞之态更添几分韵味。 有顾客进门,她赶紧招呼客人去了。 秦烈的目光追随而去,眉眼间尽是柔情与爱意,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傍晚,许耀祖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秦烈上前帮忙搬货。 许云归正在琢磨如何扩张生意,放下手里的纸笔,抬头看向许耀祖:“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她说着,倒了一杯水给他。 第68章 想让我怎么帮你? 许耀祖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擦了擦嘴角,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搬货,而是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似乎在犹豫怎么开口。 许云归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 “姐,吴美芳来镇上了。” 许云归的手顿住。 秦烈正在搬货,手上的纸箱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稳稳放在地上。 他把搬进来,然后将店门关上。 “她来干什么?”许云归有些意外。 许耀祖皱了皱眉:“你不是让我打听一下仿品店的事情吗?我就去了趟吴美芳那里。吴美芳说她不是存心针对咱家店的,都是孙德茂逼她的。” 许云归没说话,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许耀祖见她没有阻止,就继续道:“吴美芳欠了孙德茂很多钱,孙德茂就逼她给他做事。先是仿冒云记的衣服,现在还让她想办法偷你的配方和设计图。她不想一错再错下去了,更怕孙德茂找她还钱,就跑了出来。” 许云归眯了眯眼睛,盯着许耀祖:“你早就认识她?” 许耀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她是小学同学。她小时候家里穷,老被人欺负,我帮她出过头。后来她辍学了,就没再联系。之前我在县城赌钱欠了债,被人打,她认出我,就帮我求了情,那时候我才知道她是吴美芳。” 许云归放下笔,目光在许耀祖脸上停了几秒,没有急着说话。 怪不得许耀祖不止一次提过吴美芳,原来他们曾经是同学。 许耀祖的声音越来越低:“姐,她不是坏人。她就是被孙德茂捏住了命门,脱不了身。” “她现在在哪里?”许云归问道。 许耀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敢把她直接带过来,就把她先安顿在镇东头的小旅馆了。” 许耀祖这小子考虑的还算全面,知道把人先安顿在别的地方。 “她家里知道她的情况吗?”许云归问。 “她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她妈妈病在床上,全家都指望她一个人。”许耀祖抬起头,眼眶微红,“姐,她没有退路了。” 许云归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秦烈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许云归装起一份卤味饭,道:“走,去看看。” 许耀祖立即跟上,给许云归带路,秦烈跟在她的身边。 顺和小旅馆在石桥南面,门脸不大,木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好几块。 许耀祖轻轻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板娘认出许耀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侧身让他们进去。 “二楼,左手第二间。” 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许耀祖在走最前面,许云归跟在中间,秦烈走在最后。 二楼的走廊没有灯,只有房间门缝漏出的一线光。 许耀祖在那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想敲,又放下,攥了攥拳头,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吴美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着,有些散乱。 她的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看上去不到二十岁。 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几天没合眼,十分憔悴。 吴美芳看见许云归,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激动。她的嘴巴动了动,不知说些什么,赶忙侧身让出了路。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稀粥。 灯泡的瓦数很低,光色昏黄,照着墙上斑驳的水渍。 吴美芳有些紧张地站在桌子旁边,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许老板,你坐。” 许云归没有坐,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铝制的饭盒,递给她。 “先吃点东西吧。” 吴美芳看着那份还冒着热气的卤味饭,愣了一下,接过去,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吃了一口。 许耀祖站在门口,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许云归等她吃完,才缓缓开口:“孙德茂让你偷我什么东西?” “配方,卤味的配方,还有你那些衣服的设计图,包括一些顾客资料。”吴美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隔壁听见,“他说只要拿到这些,以前欠的债一笔勾销,还会给我三千块,让我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许云归神色不动地看了眼秦烈,问道:“他为什么选中了你?” 吴美芳顿了顿,看了眼旁边的许耀祖,说:“他让我接近耀祖,利用他来得到那些东西。” 许云归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吴美芳。她的说辞倒是与许耀祖一般无二。 吴美芳说着,抬起头,直视着许云归:“我试过找耀祖,但他不怎么理我,他说他不能做对不起他姐姐的事。” 许云归看向门口的许耀祖,许耀祖低着头,耳根通红。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吴美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了好几遍,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我不想再害人了。” 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淌着。 “我仿你的款,卖劣质货,害你被人骂。我每天晚上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我妈指着我骂,说我对不起良心。”吴美芳的声音有些哑,“许老板,我不是好人,但我不想一直当坏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烈站在门口,一只手放在门框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屋里的人。 许耀祖靠墙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云归定定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不知道。”吴美芳摇了摇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不想再听孙德茂的了。其实我也想过离开这个地方,可他如果找不到我,就会找我家里人的麻烦。” 第69章 将计就计 吴美芳见许云归垂眸不语,周身淡淡的气压让她心头越发慌乱,方才鼓起的勇气一点点散掉,终是扯出一抹苦涩又绝望的笑。 “算了,许老板本就没义务帮我,是我不该抱有希望。” 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袖口,声音轻得发飘。 “我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自首,仿冒货品的事我一人担着,坐牢也好,总好过一辈子被孙德茂攥在手里,做那些亏心事。” 许耀祖急得额头冒汗,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替吴美芳求情,许云归却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两人,平静开口。 “自首倒也没必要。你回去,继续留在孙德茂身边做事。”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静了。 吴美芳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茫然无措,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显然没明白许云归的用意。 许耀祖也愣在原地,怔怔看着自家姐姐,满心不解。 许云归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沉静锐利。 她抬眼看向吴美芳,语气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孙德茂逼你偷配方,偷设计图,你就顺着他的意,把东西交给他。” “姐!那可是咱们的立身之本!”许耀祖立刻急声打断,“要是真给了他,咱们云记的卤味和衣服,以后还怎么做下去?” 许云归没想到许耀祖竟然会真的为自己着急,看来在他心里还是知道里外亲疏的。 许云归神色不动,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笃定,让许耀祖乖乖闭了嘴。 她转而看向依旧发懵的吴美芳,声音沉了几分,句句戳中要害。 “我给你的,自然不会是真东西,但你放心,也不会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假货。孙德茂能开地下赌场,在县城混这么多年,肯定是心狠手辣,多疑狡诈。寻常的假货,根本瞒不过他的眼。” 她早把孙德茂这种人的性子摸得通透。 能靠赌场,放贷站稳脚跟,逼得吴美芳走投无路不敢反抗的人绝不是冲动无脑之辈。 这人必定做事谨慎,疑心极重,但凡有一丝破绽,都可能会被他揪出来,反倒引火烧身。 吴美芳心头一震,终于回过神,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许老板,我……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全都照做!” “你记住,你在他面前,依旧是那个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贪那三千块钱,又怕他报复家人的弱女子。” 许云归直视着吴美芳,一字一句叮嘱。 “不要表现出半点悔改,更不要流露对我的感激和愧疚。你要贪财,要懦弱,要对他言听计从,越是小心翼翼,唯唯诺诺,他才越不会怀疑你。” 常年混迹地下赌场的人,从不信无缘无故的悔改,只信人性里的贪与怕。 吴美芳若是突然变得大义凛然,反倒会被孙德茂一眼看穿,唯有保持原本的模样,才能藏住破绽。 顿了顿,许云归继续交代。 “我会连夜做出仿得极真,却暗藏缺陷的配方和设计图,你找个合适的时机,装作费尽心思,冒着风险才从耀祖这里得到的,然后交给孙德茂。” 一旁沉默许久的秦烈,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会让人暗中盯着孙德茂的人,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也会盯着赌场的动静,你只管按云归的计划行事,无需顾虑其他。” 吴美芳看着眼前两人,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不自觉地涌了上来。 她用力点头,抬手狠狠擦去眼泪,哽咽着保证。 “我一定不会出错!绝不会辜负许老板和秦老板的信任!” 安排好一切,三人离开小旅馆。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风带着淡淡的热浪,迎面而来。 许耀祖跟在许云归身后,依旧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询问。 “姐,那配方和设计图,到底有什么问题?孙德茂要是不信,那咱们……” “他一定会信。”许云归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透着十足的把握,“我改的配方,口感和香味能仿出九成相似,唯有几味调料的比例做了微调。一开始吃着无异常,可多吃几次,就会有些肠胃不适。设计图更是如此,版型看着一模一样,实则剪裁暗藏漏洞,做成衣服上身就垮,洗一次彻底变形。” “这种缺陷,短时间内根本察觉不到,等他大批量生产,全部售卖出去,问题集中爆发,他就算想挽回,也来不及了。” 许耀祖恍然大悟,看向许云归的眼神充满敬佩,原来姐姐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而许云归心里清楚,这仅仅是第一步。 孙德茂依仗的,从来不是做生意的本事,而是他那间无人敢惹的地下赌场,是他手里的势力和钱财。 想要彻底解决这个祸患,绝不能只停留在生意上的较量,要端了他的根,才能永绝后患…… — 接下来的几日,吴美芳按计划行事。 她故意拖了几日,时不时在孙德茂面前唉声叹气,哭诉许耀祖对她防备极深,实在难以下手,又表现出对那笔钱的极度渴望,吊着孙德茂的胃口。 孙德茂果然没有起疑。 他本就觉得许云归为人精明,配方和设计图不可能轻易得手,吴美芳这般为难的模样,反倒合了他的心意,让他更加相信此事的真实性。 终于,在一个傍晚,吴美芳攥着一个油纸包,慌慌张张地赶到孙德茂的地下赌场。 赌场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身形彪悍的打手,里面烟雾缭绕,洗牌声、吆喝声、骂喊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暴戾与浑浊的气息。 孙德茂正坐在赌桌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副扑克。 他的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去,目光落在吴美芳身上,带着审视。 “东西拿到了?” 吴美芳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慌乱,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递过去,声音发颤。 第70章 往死里砸! “孙……孙哥,拿到了,我趁许耀祖不注意,偷偷藏在身上带出来的,差点就被发现了……” 孙德茂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许久。 吴美芳被他这么看着,心头直发紧,手心全是冷汗,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又怕又急的模样。 半晌,孙德茂才伸手接过油纸包,缓缓打开。 里面是写得密密麻麻的卤味配方,还有几张详细的服装设计图纸,文字标注都看着极为真切,甚至还有几处看似随手涂改的痕迹,完全符合私下偷拿,匆忙记录的样子。 他拿起配方,递给身边那个专门请来的厨子,沉声道:“去,按这个做一份试试。” 厨子不敢耽搁,立刻拿着配方前去隔壁的小厨房忙活。 等待的间隙,孙德茂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落在吴美芳的身上,语气平淡,满满的压迫感。 “你没耍什么花样吧?我告诉你,你家人可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要是敢骗我,你知道后果。” “我不敢!孙哥,我哪敢骗你啊!” 吴美芳慌忙露出惊恐的神色,连忙摇头。 “我就是想赶紧还清欠你的钱,拿到那笔钱给我妈治病,我怎么敢拿自己家人开玩笑!” 她演得恰到好处,眼底的恐惧和对家人的担忧,半点不似作假。 孙德茂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见惯了尔虞我诈,最懂人心。 吴美芳这副被拿捏住软肋,满心只有家人的样子,让他彻底放下了疑心。 没过多久,厨子端着做好的卤味回来。 孙德茂拿起一块尝了尝,眉眼立即舒展开来。 味道和云记卤味相差无几,鲜香入味,口感十足,根本尝不出细微的差别。 “好!好一个许云归,这个女人终究还是栽我手里了!” 孙德茂哈哈大笑,眼里满是得意与贪婪,立刻对手下吩咐。 “立刻联系原料供货商,把所有能调动的钱,全都投进去,开厂大批量生产卤味和衣服,我要尽快把货铺满市场,彻底挤垮云记!” 手下连忙应声,却又忍不住低声提醒。 “孙哥,咱们把赌场的流动资金都投进去,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孙德茂嗤笑一声,眼神嚣张,“有了这配方和设计图,钱只会源源不断地进来,一个小小的云记,还有什么资格和我斗?等我垄断了这边的生意,赌场的生意只会更加红火!” 他算计得清清楚楚,靠着仿品低价抢占市场,快速赚一笔大钱,再用这笔钱壮大自己的势力。 到时候,别说县里,怕是整个市里的生意,都得由他说了算…… — 接下来的日子,孙德茂的动作极快。 他砸下重金,日夜赶工,大批量的仿版卤味和衣服很快上市,甚至将饭店直接开在云记对面。 开业当天,他特意带着一帮手下,站在门口大肆宣扬,故意贬低云记,气焰嚣张至极。 路人纷纷围观,不少人贪图便宜,争相购买。 孙德茂看着火爆的生意,越发得意,时不时走到云记门口,对着许云归冷嘲热讽,满脸胜券在握的姿态。 许云归始终淡定自若,照常打理着店里的生意,对孙德茂的挑衅视而不见。 她的目光偶尔看向对面,清冷无波,藏着静待猎物落网的沉稳。 秦烈站在她身侧,声音微微压低。 “听说孙德茂把赌场大部分资金都投了进去,几处新店都已经开张,赌场那边人手少了不少。吴美芳传来消息,他的放贷账本,赌场每日流水,都已经摸清楚了。” 许云归微微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语气平静:“鱼儿已经上钩,该收网了。” 不过短短五天,孙德茂的生意就从云端跌入泥沼。 先是陆续有顾客找上门,说吃了他家的卤味,上吐下泻,肠胃难受,要求赔偿。 紧接着,买了衣服的顾客也纷纷赶来,怒骂衣服质量极差,版型走样,布料变质,要求退货退款。 一时间,投诉的人越来越多,堵在孙德茂的店门口,吵吵嚷嚷,甚至有人直接砸了他的店铺招牌,场面彻底失控。 孙德茂得知消息,急匆匆赶来,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景象,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他拿起一件衣服仔细查看,又尝了一口自家的卤味,这才品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异,瞬间反应过来。 他被骗了! “吴美芳!那个贱人呢!”孙德茂怒吼一声,双目赤红,周身戾气骇人。 手下慌忙跑来,脸色惨白。 “孙、孙哥,找不到吴美芳了,她早就不见了!” “好一个吴美芳!敢阴我!”孙德茂咬牙切齿,眼里满是杀意,“不对,是许云归!” 他猛地想起来,立刻转身,怒气冲冲地带着手下冲去云记,找许云归算账。 孙德茂怒火攻心,浑身戾气翻涌,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手下踹开街道行人,气势汹汹直冲云记铺面。 门板被狠狠一脚踹得哐哐作响,震得地上尘土飞扬,衣架齐齐晃动。 “许云归!你给我滚出来!” 孙德茂双目猩红,满脸狰狞,指着店内厉声咆哮,唾沫横飞。 “你故意给假配方、烂图纸坑我!害我店铺被围,名声尽毁,血本无归,今天我不拆了你这家黑店,我孙德茂就白混这么多年!” 店里原本挑选衣服的客人吓得纷纷惊慌后退,躲到角落不敢出声,生怕被这场无妄之灾波及。 许云归依旧稳稳站在柜台前,神色清冷淡然,不见半分惧色,抬眸淡淡开口。 “配方图纸是你派人偷的,重金投产是你一意孤行,现在自食恶果,反倒来怪我了?” “恶果?我今天就先要了你的命!” 孙德茂被彻底戳中痛处,恼羞成怒,当即对着剩下的打手嘶吼。 “给我往死里砸!出了事我担着!” 几名打手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上前,挥着拳头就要砸店伤人。 秦烈身姿挺拔如松,一步跨出,稳稳挡在许云归的身前,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第71章 算计之中 秦烈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赤手空拳,周身迸发出退伍军人独有的凛冽煞气,眼神冷厉如刀,语气沉得吓人。 “我看谁敢往前一步。” 作为当过兵的人,他一身过硬的近身格斗术刻在骨子里,出手干脆狠厉,没有半分花哨招式。 现在的秦烈腿脚恢复,对付几个混混根本不在话下。 侧身格挡、肘击软肋、抬腿扫腿,不过片刻功夫,冲上来的打手纷纷哀嚎着倒地,疼得蜷缩不起。 孙德茂见状,气得双眼通红,彻底失了理智,场面混乱至极,围观人群惊呼连连。 混乱之中,一个没被打倒的打手,看着同伙全被制服,当即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水果刀。 刀刃不算长,闪着冷冽的寒光。 他攥在手里,疯了一般绕到许云归身侧,趁着所有人不备,朝着她的后腰狠狠刺去! “我弄死你!” 这一下偷袭猝不及防,刀刃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许云归背对着来人,根本毫无防备。 “小心!” 秦烈瞳孔骤缩,想都没想,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一把将许云归狠狠揽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迎上了那把锋利的刀! “噗嗤……” 刀刃入肉的闷响清晰传来,格外刺耳。 秦烈浑身猛地一僵,喉间压抑不住地溢出一声闷哼。 坚实的身躯微微一颤,脸色从红润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腰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渗出血迹。 鲜血很快浸透了粗布衣衫,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可他的双臂依旧死死环着许云归,用自己的身躯,牢牢护住了怀里的人。 许云归的脸颊贴着他温热而僵硬的胸膛,听着他紊乱急促的心跳,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 她低头一看,满手鲜血,瞬间脸色煞白,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盛满慌乱,声音止不住发抖。 “秦烈!你怎么样?别吓我……” 一直胆小怯懦的许耀祖,看到姐姐遇险,秦烈中刀,立马也红了眼,嘶吼着冲上去,死死抱住那个持刀的打手。 哪怕被对方拳打脚踢,也死死不肯松手,全然没了往日的懦弱。 孙德茂看到有人动了刀,还伤了人,登时也慌了神,知道这下闯了大祸,再留在这里只会引火烧身。 当即不顾倒地的手下,转身就往街口逃窜,只想先躲开这场风波。 可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径直停下,将他团团围住。 警察迅速下车,亮出逮捕令,语气严肃。 “孙德茂,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非法开设地下赌场,高利放贷,暴力催债,生产销售劣质食品服饰,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罪!” 孙德茂挣扎着,还想负隅顽抗,可警察不给他反抗的机会,直接将他按倒在地,戴上手铐。 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许云归布下的局。 他以为拿捏了吴美芳,拿到了核心机密,能轻而易举击垮云记,却不知,从吴美芳交出配方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许云归的算计之中。 他投进去的所有钱财,押上的全部身家,最终都成了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连他赖以生存的地下赌场,也被彻底端掉。 曾经在县城嚣张跋扈,只手遮天的赌场老板,如今狼狈地被警察戴上手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再也没了往日的半分气焰。 所有打手被控制,押上警车。 围观百姓纷纷拍手叫好,大快人心。 许耀祖看着尘埃落定的一幕,激动难言,可转头望见秦烈不断渗血的伤口,又立即慌了神。 许云归早已没了方才半分从容淡定,满心满眼全是重伤的秦烈。 她一手紧紧扶着他发软下坠的身子,一手死死按住伤口止血,声音急促又颤抖。 “快,去街口叫辆三轮车,立刻送秦烈去医院!” 许耀祖愣了一瞬,猛地回过神,转身疯了一样跑开了。 秦烈靠在许云归怀中,脸色越来越苍白,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呼吸浅而微弱。 伤口鲜血不断渗出,许云归指缝间全是黏腻温热。 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死死按着他腰部的伤口,丝毫不敢松开。 “秦烈,你看着我。” 许云归声音紧绷,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 秦烈艰难掀开眼皮,目光逐渐涣散朦胧,像隔着一层薄雾,落在她的脸上。 “别闭眼,听到没有?绝对不许闭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许云归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肯落下。 很快,三轮车匆匆赶来。 许耀祖跳下车,姐弟两人一起搀扶秦烈上车。 许云归紧挨在他身旁,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肩上,一手紧压伤口,一手攥着他逐渐冰凉的手。 “去医院!越快越好!”许耀祖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三轮车颠簸着疾驰在路上,每一次晃动都撕扯着伤口。 秦烈的双眼半睁半闭,气息似是越来越弱,握住她手的力道越来越轻,几乎没有回应。 “秦烈,你听得到我说话对不对?”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不许死。” 积攒已久的眼泪终于决堤,一颗颗砸在他脸上,破碎哽咽。 “你听到没有?你不准死!你死了我怎么办?谁帮我管钱,谁无条件支持我,谁……谁陪我过一辈子……” 秦烈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昏迷,她哭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哀求,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眉头轻轻蹙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缓缓收拢,极轻极轻地回握了她一下。 力道微弱,却无比清晰。 “你……话真多……” 他的声音低若蚊吟,嘴角费力地牵起一抹浅浅弧度。 许云归心头微松,又哭又笑,把他冰凉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 “你嫌我话多,就醒过来骂我啊。你不醒,我就一直说,说到你烦为止。” 秦烈没有再接话,指尖始终牢牢握着她,不曾松开。 很快抵达医院,医生护士急忙推着病床,将秦烈送进急诊抢救室。 第72章 原以为只是搭伙过日子 许云归想要跟进去,却被护士拦在门外。 “家属在外等候。” 厚重的门缓缓合上。 走廊灯管老旧,忽明忽暗闪烁着,光线昏暗而冷清。 许云归顺着墙壁缓缓蹲下,把脸埋进膝盖,双手沾满鲜红血迹,衣服上也大片沾染着他的血。 压抑的哭声无声蔓延,肩膀剧烈颤抖。 许耀祖默默站在一旁,递上手帕,轻声安慰:“姐,姐夫不会有事的。” 不知煎熬了多久,急诊室的大门终于打开。 许云归立即站起身,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许耀祖赶紧扶住。 “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微沉,声音平稳。 “伤口缝了十二针,差一点就伤到肾脏了。不过病人失血过多,需要住院静养观察,千万不能下床走动,严防伤口感染。” 许云归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秦烈被安排进二楼病房。 三人间的病房,另外床位空置,十分安静。 他静静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手背上挂着吊瓶,输液一滴一滴,缓慢坠落。 许耀祖懂事开口:“姐,我去办住院手续,你在这里守着姐夫就好。” 病房只剩两人,暮色漫进窗户,天色渐渐暗沉。 许云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眼眶依旧通红。 “你吓死我了。” 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十分轻柔,似是怕惊扰到他,又满是委屈与心疼。 “刚才你倒下的那一刻,我真以为,你就要离开我了。” 秦烈的睫毛轻轻颤动。 “别人打架都知道躲,就你傻乎乎往前冲,真以为自己无敌啊。” “躲了……受伤的就是你。” 秦烈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虚弱涣散,却温柔无比。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许云归的脸颊瞬间爆红,耳根滚烫,窘迫又难堪,半晌才低下头,闷闷贴着他的手心。 “以后,绝对不许再这样傻了。” “听到了。” “你每次都嘴上答应。” “这次……一定听。” 窗外夜色渐浓,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洒进细碎的光亮。 输液滴答作响,一如平稳心跳。 门外,许耀祖办完手续,静静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相依相靠的两人影子。 他轻轻带上房门,靠在墙壁上。 他从没见过许云归这般脆弱失态,原来真正动心的感情,是愿意豁出一切,是生死相依,过命的牵挂。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窗户上,柔和又温暖。 这场没有硝烟的商业较量,终究是以许云归大获全胜而告终。 可比起这场胜负,此刻的她只在意身边这个为她舍命相护的人,满心都是他的伤势,再无其他…… — 住院的第一夜,许云归没有合眼。 她把椅子拉到床边,坐在秦烈的左手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 输液瓶里的药水换了两回,护士来量了三次体温,每次她都要问一句“怎么样”。 直到护士说体温正常,她才松一口气。 秦烈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疼痛。 许云归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手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又停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她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润湿他的嘴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说你,怎么这么快又住院了,又得让我照顾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算了,看在平时都是你照顾我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笑了一下,眼眶又红了,痴痴地望着他。 “我以为咱们只是搭伙过日子,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许云归无奈一笑,缓缓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 第二天早上,秦烈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身侧的许云归。 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头发随意地披着,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 她的手指冰凉,攥的力量却不松,像是怕他跑了。 秦烈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反手将她的手轻轻地包住。 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但贴在一起,慢慢就暖了。 许云归被他的动作惊醒,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掺杂着几许血丝,眼底有点点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她看见秦烈睁着眼看自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饿不饿?我去叫医生……” “云归。”秦烈打断她,声音还很虚弱,但比昨天有力气了,“你哭了一夜?” “谁哭了?”许云归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没哭……只是没睡好而已。” 秦烈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戳穿她,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许云归站起来,叫来医生。 医生检查了伤口,说没有感染,需要继续住院观察几天。 许云归送走医生,回来坐在床边,看着秦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秦烈住院的第三天,已经能坐起来吃饭了。 许云归从家里带了他爱吃的卤猪蹄,用手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喂他。 秦烈:“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针头,别动。”许云归看了他一眼。 秦烈无奈地笑了笑,没再争,张嘴吃了。 “你以前在部队受伤的时候,谁照顾你?”许云归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部队卫生员,包扎完就走,不给喂饭。” 许云归笑了一下,又撕了一块肉递到他嘴边:“那你多住几天,我多喂你几天。” “你这是咒我。” “我这是心疼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雪白的床单上,金灿灿的。 许云归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从暖壶里倒了热水,拧了毛巾,递给秦烈擦脸。 秦烈擦完,她把毛巾接过去。 “云归。” “嗯。” “你那天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许云归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没接话,假装在放毛巾。 第73章 一场替身戏码 “你说,你死了我怎么办。”秦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说,谁陪我过一辈子。” 许云归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把毛巾放在洗脸架子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秦烈一定能听见。 秦烈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退伍留下的厚茧与细碎伤痕。她的手指细长柔软,一粗一细贴合着,明明触感迥异,却偏偏严丝合缝。 “云归,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我一定会陪你一辈子。” 许云归抬起头,径直对上他那深情款款的目光。 夏日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冷硬立体,带着军旅风霜的脸庞,照得褪去了几分冷硬,多了难得的柔和。 当初主动提出嫁给他,她不过是看中他退伍伤兵的身份,人品牢靠,无心挑剔家世,能给她一个安稳落脚的地方,让她能在这个陌生时代安心搞事业。 她从没想过爱情,更没想过,会对这个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男人,一点点动了真心。 “云归,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不敢想的事。” 许云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方才的悸动也即刻消散殆尽。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拿起桌上的苹果,指尖捏着水果刀,慢慢削着果皮。 突如其来的疏离,让秦烈浑身一僵。 他本就嘴笨,不懂言辞,此刻更是慌了神。 他是哪句话说错了吗? 秦烈攥紧空落落的手,局促地坐在原地,眼神紧紧黏在她身上。 “秦烈,你觉得我变了吗?” 许云归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现在的我,跟你以前的那个我,不一样了,对不对?” 秦烈愣了愣,沉默半晌,低沉地应了一声:“是。” 他不会说假话,也不懂拐弯抹角,只是如实说出心里的感受。 “以前的你,性子软,胆子小,受了委屈会躲起来哭,从来不敢跟人争什么,活得小心翼翼。” “现在的你,独立大胆,做事利落,遇事不慌不忙,能自己撑起一片天,眼里有光,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许云归的心口。 削苹果的动作骤然一顿,刀刃轻轻划破指尖,一点猩红渗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她怎么会忘了呢? 这具身体是许云归,可灵魂不是。 从前那个怯懦软弱,被未婚夫抛弃,受尽旁人指点的姑娘,早已不在。 如今活着的,是从异世穿越而来的灵魂。 而这个男人,他曾默默关注守护,甚至在衣柜底层藏了一沓画像的,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他如今的好,他的承诺,他的温柔,全都是给原主,从来不是给她这个占了别人身体的孤魂。 她可以不在乎家世,不在乎他身上的伤病,可她没办法接受,自己掏心付出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替身戏码。 许云归缓缓抬眼,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疙瘩。 “所以……你分得清吗?” 秦烈愣住,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秦烈,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以前的许云归,你相信吗?” 她的目光直直看向他,带着委屈,带着不安,带着最后的挣扎。 “你木箱里的画像,画的是她。你当初默默守护的,是她。你答应娶这门亲事,心里念着的,也是她。” “你对我好,说要陪我一辈子,你到底是对我,还是对以前的她?可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影子,更不想当别人的替身。” 这话一出,秦烈彻底僵住,黝黑深邃的眼眸里,瞬间布满了慌乱与无措。 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被戳中最隐秘的心事,更是急得耳根发红,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憋出沙哑又急切的声音。 “我分得清……其实我早知道你不再是当年的许云归了。” 秦烈往前挪了挪,想要靠近她,又怕吓到她。 他攥紧拳头,一字一句,慢慢说着最实在的心里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军人的耿直与认真。 “当年我退伍带伤回来,腿脚不利索,可能一辈子都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村里人都躲着我,说我是瘸子。只有她,从来不会绕道走,见了我会轻声打招呼,更不会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我。” “那时候我自卑,不敢靠近,看她总被人欺负,受委屈,只能远远看着,偷偷画些画像,算是……默默护着她。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可怜,是个好姑娘,从不敢奢望娶她,我这样的人,配不上。” 说到这里,他抬眼,目光滚烫又坚定,牢牢锁住许云归,没有丝毫闪躲。 “可你不一样。” “从你主动说要嫁给我那天起,我就知道,以前的许云归,不见了。” “她胆小懦弱,从来不敢跟我多说一句话。可你眼神坚定,说话利落,不嫌弃我的腿,不嫌弃我的家境,敢跟我谈往后的日子,敢靠着自己挣钱过日子。” “朝夕相处这么久,我守着的,惦记的,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现在的你。” “是这个跟我商量家事,护着我,为了生活努力打拼的你,是现在坐在我面前,活生生的你。” 他顿了顿,抬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受伤的指尖,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声音低沉又诚恳。 “画像我早就想烧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不是喜欢,只是年少时的一点念想。我心里装着的,想过一辈子的,从来都是现在的你。” 他嘴笨,说不出太多缠绵的情话,可每一个字,都是藏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人说过的真心话,虽笨拙,却无比真挚。 “你哭了,我心里疼。你笑了,我心里就踏实。你从哪来的,你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媳妇。” 许云归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往下砸。 第74章 解开心结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怎么动不动就热泪盈眶呢? 他没有说一句喜欢,可说的每一句话,都比喜欢重得多。 秦烈看着她的眼泪,整个人都慌了。 他张了张嘴,不敢再多说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 手帕是灰白色的,洗得微微发白,边角磨毛,但叠得很整齐。 秦烈不知道该不该递,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 “云归……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你别哭了……我不说了,以后我都不说了……” 许云归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秦烈的脸上满是慌乱,眼睛瞪得比平时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像在等她宣判。 “谁说你说错话了?”许云归吸了吸鼻子,用手帕擦了一把脸。 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他平时洗衣服用的那种。 她把眼泪擦干,手帕攥在手心里。 “那些画……不许烧。” 秦烈一愣,手还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许云归露出带着泪痕的笑意,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秦烈,我们以后不分开。” 秦烈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放在她背上,拍了拍:“好,永远不分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户漫进来,把白色的墙壁染成淡淡的橘色。 许云归的手还被秦烈握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单上,挨在一起…… 自从两人把心中的结说清楚以后,彼此的心靠近了一大截。 住院的这几天,许云归几乎寸步不离,无微不至的照顾着。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许耀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假装没看见。 “姐,姐夫,吃饭了。今天胡婶炖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许云归打开饭盒,把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红烧肉、排骨汤、清炒时蔬,两个白面馒头。 秦烈吃了一口馒头,笑着点头:“胡婶手艺见长。” “是你住院住久了,吃什么都香。”许云归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瘦了不好看。” “谁看?” “当然是我看了。” 秦烈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吃饭。 一旁的许耀祖听到这话,有点反应不过来,又看了看吃饭的两个人,眨了眨眼睛。 怎么感觉这俩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呢?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秦烈已经吃完了,许耀祖出去逛了一圈。 量了体温,正常。检查了伤口,没有红肿,愈合良好。 护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许云归一眼。 “家属,病人恢复得不错,后天可以出院了。回去以后注意别抻着伤口,别干重活,隔两天来换一次药。” 许云归点头,把注意事项又问了一遍,护士耐心答了。 护士走后,许云归转过身,看着秦烈,高兴地说:“听见了?后天出院。” “听见了。” “回去以后,你帮我管账,不能搬重东西,不能久站,累了就休息。” “好。” 许云归没有再逗他,把碗筷收进饭盒,准备去清洗一下。 许耀祖正好回来,看见许云归拿着饭盒,赶紧接过去,看了许云归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许云归问道,“还有什么事?” 许耀祖放下饭盒,从包里拿出一件衣服。 一件浅绿色碎花连衣裙,面料挺括,领口的包边细密,扣眼锁得工整,腰线的弧度刚好卡在肋骨下面。 “姐,这是吴美芳做的,她说想让你看看。” 许云归接过那件裙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处都仔细检查。 “姐,吴美芳这几天一直在打听姐夫的情况。她说她想来看望,又不敢来。” 许云归沉默片刻,抬头看着许耀祖:“让她后天来店里吧,我给她安排活。你跟她说一下,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二十五。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许耀祖使劲点了点头:“好!我让她后天上午过来!” 说完,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秦烈看了看那件裙子,又看了看许云归:“真你打算用她了?” “她的手艺很不错,甚至比那些有经验的老裁缝做得还要,这种人放在外面可惜了。” 许云归把裙子叠好,放进布包,说出自己的想法。 “而且我也不是帮她,是帮我自己。服装厂要扩的话,缺的就是会懂得做衣服的人。她要是真能干,以后能顶大用。” 秦烈微微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她一向最有主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云归的侧脸上。 她把布包拉好拉链,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麻雀还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秦烈,出院以后,我打算先去于厂长那儿,把扩厂的事敲定,再去一趟县城看看。” “好,我陪你。” 许云归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金色。 “秦烈,以后的路,咱们一起走。” 秦烈看着她,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好。” 秦烈出院那天,许云归没让许耀祖来接。 她扶着秦烈上了班车,把行李袋放在脚边,两个人并排坐着。 车窗开着,夏风灌进来,带着麦子的淡淡清香。 秦烈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住院时好了很多。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口的风纪扣系好。 回到镇上,许云归先把秦烈送回出租屋,让他卧床休息。 秦烈没有拒绝,乖乖地在炕上躺下来。 许云归给他倒了杯水放在炕头,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我去店里看看,一会儿回来。” “不必担心我,你尽管忙自己的。” 许云归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布包里拿出一本新买的《毛衣编织花样》,放在炕头。 “怕你无聊,给你买的,别老想着干活。” 秦烈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嘴角扯了扯:“那个……我不会织毛衣。” 第75章 扩厂 “学啊,你不是画图厉害吗?织毛衣跟画图差不多,都是照着格子来。” 许云归说完就出去了,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了。 秦烈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看着那本书,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几种基础针法。 他看了几页,把书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他不是困和累,是怕她担心。 既然她让他卧床休息,他休息就是了…… — 许云归到店里的时候,孙晓芸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胡婶在门口擦玻璃。 孙晓芸看见她,眼睛一亮:“云归姐!秦哥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歇着。”许云归把布包放在柜台上,翻开账本查看,“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最近没上什么新款,许多顾客在问。” 许云归微微点头。现在的情况倒也在预料之中,毕竟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照顾秦烈,几乎没管店里生意。 “快要立秋了,咱们该准备上新秋装了,设计图已经出来了,下午我亲自送到于厂长那里。” 孙晓芸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云归姐,吴美芳那边……” “吴美芳的事先不急。”许云归打断她,语气平淡,“她现在还是住在耀祖安排的地方吗?” “嗯,在东街那边的小旅馆。” “让她先住着,别乱跑,我这边忙完手上的事再说。” 许云归放下账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王经理昨天打电话说今天要来,谈县城开店的事,应该快到了。 她让孙晓芸泡了一壶茶,把柜台收拾干净,等着。 十点半左右,王经理到了。 他骑着一辆半新的摩托车,后座绑着两箱水果。 他把车停在店门口,摘下头盔,提着水果走进来。 “许老板,生意兴隆啊!”王经理把水果放在柜台上,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秦老板呢?我听说了他受伤的事,怎么样?” “在家歇着,医生说恢复的不错,养一阵就好了。”许云归给他倒了杯茶,“王经理,您坐。” 王经理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许老板,上次跟你提的在县城开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看你这边新款件件好看,县城那边好几个顾客都问我,云记什么时候开到县城来。” 许云归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王经理,我想在县城开一个大的。” “大的?多大?” “不是租个小门面,而是开一家专卖店。一个店,只卖云记的衣服。装修、货架、橱窗,都要有独特的风格。顾客进来一看,就知道是云记,不是随便挂几件衣服就卖的那种。” 许云归把账本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 “这个月镇上店的利润,您也看见了。县城那边市场更大,顾客消费能力更强,单靠现在这个规模,不够,我得扩大生产。” 王经理看着她,目光变了。 “许老板,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不瞒您说,我看了一个铺面,位置好,人流量大,我帮你留着了。但你刚才说扩大生产,于厂长那边,产能够不够?” 许云归摇了摇头:“不够。于厂长的厂,七个工人,满打满算一天也就做几十件。要供两个店,还得备秋冬款的库存,我还想搞加盟批发,远远不够,我得扩厂。” 王经理面露难色:“扩厂需要钱,需要人,还需要……” “还需要政策。”许云归接过话,“个体户雇工不能超过七人,这是红线。所以我得想办法挂靠公家,用公家的名义办厂。” 王经理愣了一下,然后朗声笑了。 “许老板啊,你这个脑子,我是真服了。挂靠公家,你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我,是秦烈想出来的。”许云归笑了笑,提到秦烈时,她的眉眼间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温柔。 “他在医院躺了十天,没闲着,把政策翻了又翻。挂靠公家,用工不受限制,规模能上去,还能享受税收优惠。” 王经理一拍桌子:“行,这事我帮你打听。县里我有熟人,看哪个单位愿意挂靠。至于于厂长那边,你打算怎么谈?” “于厂长跟我是合伙关系,他占分红,我占利润。扩厂对他也有好处,他不傻。”许云归站起来,“我下午就去找他谈。” 王经理站起身,笑着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 许云归起身相送。 王经理期待满满而来,心满意足地走了。 下午,许云归骑车去了一趟于厂长的服装厂。 于厂长正在车间里跟张师傅讨论新版型,看见许云归进来,放下手里的样板,迎上来。 “许老板?秦兄弟出院了?” “上午刚刚出院的,在家养着。”许云归没有寒暄,直接说明来意,“于厂长,我想在县城开一家分店,单靠现在的产能不够,我得扩厂。” 于厂长愣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张师傅,两人皆是一脸的震惊。 于厂长道:“许老板或许不知,咱们这个厂扩不了。如果扩张,就超出个体户的规定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挂靠公家。” 许云归把找来的那份政策文件从布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挂靠公家,用工不受限制,规模能上去。于厂长,您之前说想跟我长期合作,现在是时候了。扩厂以后,您的分红不变,但订单量至少翻两番。您干不干?” 于厂长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依旧有些犹豫。 “许老板,你说的这个挂靠,我听说过,但具体怎么操作,我不太懂。你有路子?” “王经理在帮我们打听。您这边可以先准备起来。机器、工人、场地,要扩到多少?您心里有个数,回头我们细聊。”许云归站起来,“于厂长,这事不急,但不能拖。秋冬款马上要上,县城分店我计划在入冬前要开起来。” 于厂长点了点头,把文件仔细收好:“行,我这两天算算账,回头给你答复。” 从服装厂出来,天色已然擦黑,暮色沉沉笼罩着街巷。 许云归骑着自行车往家赶,晚风拂过耳畔,行到供销社门口时,目光无意间一瞥,脚步缓缓顿住。 门口路灯下站着两道身影,正是许耀祖,还有一旁立着的年轻女人。 第76章 知人善用 那女人身着半旧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挽扎着,个头不高,说话时始终微微垂着头,模样透着几分局促怯懦。 许云归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吴美芳。 她没有径直骑车掠过,轻轻捏紧车闸,停下身子,将自行车稳稳支在路边,静静望着那边。 许耀祖余光瞥见了许云归,脸色骤然一僵,立马撇下吴美芳,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有些慌乱。 “姐,我……” “正好,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 许云归打断他的话,随手把车把上的布包拎在手里,径直朝着吴美芳走了过去。 吴美芳僵在原地,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惴惴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拘谨地喊一声许老板,可话到嘴边,又碍于情面,怎么也叫不出口,只低着头不敢看人。 许云归站定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吴美芳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眼生得清秀,只是身形太过单薄消瘦,颧骨微微凸起,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满脸憔悴,一看就是连日心绪不宁,夜夜睡不安稳。 “你做的那些衣服,许耀祖拿给我看过几件。”许云归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吴美芳猛地抬头,眼里掠过一丝光亮,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声音细弱又拘谨。 “是……是我做的。许老板,我手艺还不到家,要是哪里做得不好看,我立马改……” “手艺不到家?”许云归淡淡挑眉,语气不厉,字字清晰,半点不留含糊。 “你仿的我店里那几款样式,除却用的料子差了些,版型剪裁,边角包边,几乎挑不出半点大毛病。没正经拜师学过裁缝,单凭自己琢磨就能做到这个地步,你跟我说手艺不到家?” 吴美芳当场愣住,怔在原地,脸色发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一旁的许耀祖更是局促不安,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插嘴插话。 许云归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抬手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两张叠得整齐的设计图。 这是秦烈住院时画好的秋装新款样式,一款收腰气质风衣,一条百搭直筒长裤。 图纸上线条利落流畅,各种细节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工整又专业。 她把设计图递到吴美芳面前。 “这两款,你能不能照着做出来?” 吴美芳连忙伸手接过,低头凑近路灯下,认认真真仔细端详半晌,眼神渐渐笃定,轻声答应。 “能做。风衣得选厚实些的呢子面料,领子内里要加衬布,不然撑不起版型立不起来。还有这条裤子,腰身处若是缝上一小截松紧带,不挑腰身,穿着也更合身舒服。” 许云归眼底神色微微一动,心里已有了数。 “给你三天时间,能赶得出来吗?” 吴美芳攥紧手里的图纸,指尖微微发颤,眼里燃起一丝希冀,用力点头。 “能!我一定能按时做好!” “行。”许云归语气干脆,“做衣服的面料和缝纫机,我明天让人送到你住的地方。三天之后,你带着做好的成衣,直接来我店里找我。”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吴美芳。 “做得好,我再跟你谈往后的事,如果做得不行……” 后面的话,许云归没有说,但意思却很明显了。 吴美芳连忙点头,小心翼翼把设计图折好,贴身放进内侧衣袋里,珍而重之,语气满是恳切。 “许老板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做好,绝不辜负您的心意!” 许云归不再多言,转身去推自行车。 许耀祖连忙快步跟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斟酌着开口。 “姐,她住的地方条件简陋,屋里光线又暗,晚上看图纸,做针线怕是看不清楚,耽误功夫……” 许云归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淡然的调侃。 “你倒是操心的事不少。既然这么担心,那就把店里闲置的那盏台灯借她用几天。记得用完了好好拿回来,别弄丢了。” 说完,她不再多留,抬腿跨上自行车,蹬着车子径直离去。 许耀祖愣在原地,怔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脸上瞬间露出掩不住的笑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转身急匆匆就往店里跑,赶着去拿台灯给吴美芳送去。 一旁的吴美芳站在原地,望着许云归离去的方向,紧紧捂着怀里的设计图,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待…… —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融融的橘黄光晕铺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一路回到租住的小院,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静谧又安稳。 抬眼望去,秦烈正坐在床上,垂着眉眼,手里捏着两根细长的竹签,竹签上绕着一团浅红色毛线。 他织得格外笨拙缓慢,时不时低头对照手里的编织书,盯着书上的针法图样比对半天,织错两行便索性拆掉,重新再来。 指尖僵硬生涩,竹签在手里总也不听使唤,透着一股生人般的生疏。 许云归静静立在门口,没有出声惊扰。 秦烈无意间抬眼,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整个人瞬间一怔,手里的竹签险些滑脱。 他顿时慌乱起来,忙不迭想把针线往枕头底下塞,塞了两下没藏稳妥,又慌忙往被子底下遮。 奈何竹签太长,大半截还露在外面,他急忙伸手去按,稍一动作,反倒把一旁的毛线团碰到了地上。 那团红色毛线顺着炕沿滚下来,骨碌碌一直滚到了许云归的脚边。 秦烈僵坐在炕上,双手局促撑着被褥,半截竹签还露在外面,耳根红得通透,窘迫得不知该往哪躲。 许云归弯腰捡起毛线团,轻轻搁在炕沿边,面上不动声色,没有打趣,也没有多问。 她把随身的布包放到桌上,脱下外套挂好,转身走到灶房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许云归拿出之前写了一半的计划书,继续动笔。 秦烈缓了好一会儿,窘迫才压了下去。 他慢慢把竹签从被子底下抽出来,轻轻放回枕头旁,又把毛线团拢好搁在一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人注意。 第77章 办理手续 许云归始终垂着眼,笔尖不停,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静默僵持了许久,她翻过一页,头也没抬,淡淡开口问了句:“织的什么?” 秦烈的嗓音微微发紧,带着几分不自然:“没、没织什么,就只是随便试试。” 许云归没有再追问,任由气氛安静下来。 铅笔在本子上沙沙游走,写下几行字后,她搁下笔。 “于厂长那边已经同意扩厂,王经理帮咱们在县里打听人脉。” “好。”秦烈点头。 许云归放下茶缸,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见秦烈依旧低着头,下意识又伸手把毛线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她收回目光,轻轻合上本子。 “还有吴美芳那边,我给了她两张新款设计图,让她三天后带着做好的样衣来店里见我。” 秦烈闻言抬眼:“她的手艺靠得住吗?” “先试试看吧,做得好就留下用,不行就另做打算。”许云归语气平静。 秦烈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谁也没再提起那炕头的红色毛线和竹签。 晚饭简单下了两碗鸡蛋面,两人面对面坐着默默吃饭,气氛温和恬淡,都默契避开了方才那桩略显窘迫的小事。 吃过晚饭,许云归起身收拾碗筷,走去灶房清洗。 趁着这空档,秦烈悄悄把毛线团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安安稳稳放在床头柜上的竹篮里,竹签也规整摆好,再也没刻意藏遮掩。 许云归洗完碗回来,瞥了一眼炕头的针线,依旧没多说一句,动手铺开被褥准备歇息。 “早点休息吧,过两天我去县城看看铺面,你跟我一起过去转转,也闷了这么多天了。” “好。”秦烈微笑。 屋里的灯熄灭,夜色沉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间渗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清冷的亮斑。 秦烈静静躺在床上,一只手无意识放在身侧。 许云归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在沉沉夜色里,悄悄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一言不发。 秦烈指尖微顿,随即轻轻收紧,反手将她的手稳稳拢在自己掌心。 窗外夜色静谧,繁星缀满夜空,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犬吠。 秦烈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稳,显然快要睡熟。 许云归轻轻抽回手,伸手把薄毯往上拢了拢。 睡梦里,他下意识翻了个身,自然而然朝向她这边,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睡得安稳又踏实…… — 三天后,吴美芳如约而至。 她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没有进来。 许耀祖见状,赶紧招呼她进去,她摇了摇头,站在门口没动,眼睛一直往柜台那边看。 许云归正在整理货柜,余光瞥见了店门口的人影,没有抬头。 “进来吧。” 吴美芳深吸一口气,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手指还在抖。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两件衣服。 一件浅灰色呢料风衣,一条藏蓝色直筒裤。 风衣的领子立挺,腰线收得利落,针脚细密,走线笔直工整,没有一处线头。 藏蓝色直筒裤的腰身加了一截松紧带,穿脱方便,走线双道,结实耐磨。 许云归拿起风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两件衣服做工扎实,丝毫不输于厂长厂里那些做了十几年的老裁缝。 “三天,这两件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吴美芳的声音有点紧张,“风衣的领子我加了两层衬,不然立不起来。裤子腰头的松紧带是活口的,如果松了可以换。风衣的扣子还没钉,我想着等您看过版型再定扣子的位置……” 许云归把风衣和裤子叠好,放在柜台上,静静地看着她。 吴美芳被她看得愈发不安,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攥衣角了。 “你以前真的没跟人学过?” “没有,都是自己琢磨的。我从小就喜欢做衣服,拆了做,做了拆,有时候一件要反复做好几遍,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许云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从今天起,你在我店里干。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二十五。以后服装厂如果扩了,你要是干得好,工资再加。” 吴美芳一听这话,有点怔住。 许云归继续道:“后院那批新到的料子你负责把关,有瑕疵的挑出来退回去。” “另外,我这边有些新款要打版,你明天去跟张师傅对接一下。张师傅是于厂长那边的老裁缝,你跟他能学到手艺。” 吴美芳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一旁的许耀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板起脸,转身去忙了。 孙晓芸在柜台后面假装算账,耳朵竖着,憋着笑。 许云归从抽屉里拿出那两件样衣的设计图,连同几件新款秋装的图纸,一起递给吴美芳。 “这些你先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的。”吴美芳连连应声,小心翼翼地接过设计图,仿佛捧着什么宝贝一般。 许云归看着吴美芳谨小慎微的样子,不由想起曾经的自己,那时的她同样是唯唯诺诺,如履薄冰。 王经理打来电话的时候,许云归正在店里清点刚到的秋装布料。 王经理说镇办服装厂那边敲定了,挂靠的事基本妥了。 让她抽空去企业办走个流程,签个意向书就行。 许云归挂了电话,合上手里的账本,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里面整整齐齐装着各种证件和于厂长的合作协议,还有王经理帮忙拟定的挂靠申请资料。 她逐样核对无误,塞进随身的包里,立即前往企业办。 镇企业办坐落在镇政府大院东侧的一排老式平房里,白底黑字的木牌斑驳老旧,透着一股官僚衙门的沉闷感。 许云归推门走进走廊,光线昏沉沉的,两旁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只有最里间敞着房门,隐约传来说话闲谈的声音。 “同志,请问办理企业挂靠手续,该找哪位负责人?” 许云归站在门口,礼貌开口询问。 一个年轻干事探出头,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带着几分敷衍的疏离。 “哦,林副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最里边。” 第78章 滥用职权 许云归的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又是姓林。 她没多想,缓步走到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 熟悉到刺耳的嗓音入耳,许云归推门的动作顿了半秒。 迈步进去,看清办公桌后坐着的男人时,脚步僵在原地。 林国瑞一身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桌上端正摆着一块“企业办副主任”的牌子。 他正低头批阅文件,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听见动静抬头看来,笔尖骤然停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凝滞。 林国瑞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 他慢悠悠往后靠在椅背上,随手把钢笔往桌面一丢,双手交叠搭在腹间,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许云归身上来回逡巡。 那目光黏腻轻佻,还带着赤裸裸的讥讽与居高临下的拿捏。 “哟,这不是许云归吗?如今当上许大老板了,什么风把你这么个大忙人,吹到我这小办公室来了?” 许云归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林国瑞,他居然成了企业办主任。 她压下心底那点波澜,把布包放到桌角,拿出备好的资料递过去,言归正传。 “林副主任,我来办服装厂的挂靠手续,王经理已经跟周主任提前打过招呼了。” 她刻意疏离的称呼,让林国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多了点阴翳。 林国瑞慢悠悠端起桌上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水,故作拖沓地放下,这才不情不愿地翻了两页资料。 “挂靠?我记得你早先开的不是卤味小店吗?怎么,生意做起来了,还想往集体企业上靠,攀个高枝?” 他话语里的嘲讽毫不遮掩,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不是卤味店,是和于厂长合作的服装厂。规模扩大,需要挂靠镇办集体企业走正规流程。” 许云归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懒得跟他绕口舌。 林国瑞草草翻完资料,直接往桌上一撂,既不签字也不盖章,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 “云归啊,不是我卡你规矩。你这种个体户挂靠集体企业,咱们镇里压根没有先例。” 他抬眼盯着许云归,眼神带着算计和恶意。 “政策虽说没明令禁止,但具体怎么操作,上面没有明文细则。我要是随便给你批了,日后出了纰漏,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 许云归静静看着他:“周主任已经点头同意了,我这边只是走一下常规备案流程。” “周主任同意是一回事,具体落地执行,归我企业办管。” 林国瑞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指尖转着钢笔,姿态傲慢又小人得志。 “材料不合规,流程有漏洞,我按规矩打回去重补,就算是周主任,也挑不出我的错处吧?” 他伸手把资料推回她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页,故意鸡蛋里挑骨头。 “你这经营范围写得太笼统模糊,太敷衍了。不行,完全过不了审。回去重新细化吧,服装具体品类、面料、销售渠道,一条一条给我写得明明白白,笼统概括的一概不收。” 许云归低头扫了眼资料。 她填写的经营范围,和于厂长原厂执照一模一样,县里其他个体户挂靠也都是统一模板,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摆明了就是借着职权故意刁难,公报私仇。 看着对方的虚伪模样,许云归只觉得恶心。 许云归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平静收起资料放进布包,转身就要迈步离开。 “等等。” 林国瑞忽然开口叫住她,语气陡然放缓,褪去了几分官腔,多了点油腻的熟稔。 许云归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云归,咱们好歹也曾有过一段情分,没必要弄得这么生分客套。” 他刻意压低声音,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抬手不动声色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许云归眯了眯眸子,目光冷了下来。 “你要是真心着急把手续办下来,我这边可以给你走加急绿色通道。毕竟……咱俩也不是外人。” 林国瑞顿了顿,眼神晦暗,带着明目张胆的觊觎。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嘴角挂着那种让许云归反胃的笑。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手指在布包带子上慢慢收紧。 “林副主任,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国瑞以为她听进去了,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的意思是,你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容易。秦烈那个退伍兵,能帮你什么?他除了会打架,还会什么?你要是肯跟我……挂靠的事,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许云归对上林国瑞贪婪的目光,声音微凉而无波。 “林副主任是说,如果我答应跟你私下往来,你就给我批?” 林国瑞没有直接回答,笑了笑。 “云归,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你现在生意做大了,需要跟上面打交道的地方多的是。我有资源,你有能力,咱们互相照应,不是很好吗?” 许云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而笑了。 “林副主任,你结婚了,你的妻子是镇长家的千金。你在这里跟我说这种话,不怕她知道?” 林国瑞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云归,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就是想跟你保持个好关系,毕竟以前……” “以前的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许云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挂靠的事,按流程办。材料我已经交了,如果七个工作日内没有答复,我会向上级部门反映。” 她说着,重新将资料放在桌子上。 “至于你说的互相照应,我不需要。我男人虽然是个退伍兵,但他不会在背后算计人。他更不会在办公室里,对别的女人说这种恶心人的话。” 林国瑞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唇动了几下,无言以对。 许云归没有再看他,径直开门离开。 走廊里的光线依然昏暗,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笃笃笃,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颗颗坚韧的钉子。 出了镇政府大院,许云归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79章 周瑜美上门 夏末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脸上的烦躁。 许云归没有骑车,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路边的梧桐树有的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起林国瑞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原以为只是走一个流程的事情,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林国瑞,真是阴魂不散。 许云归回了趟店里,给王经理打了个电话,把这边的事情告诉了他。 王经理答复说再帮她去问问周主任。 许云归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正午。 秦烈坐在桌边,那团红色毛线搁在床头,竹针还插在线团里。 他抬眼望见她进门时沉敛的脸色,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 “怎么了?办得不顺利?” “我在企业办碰到林国瑞了,他就是副主任。他今天故意借着手续卡我,找茬挑毛病。” 许云归语气平淡,眉头皱了皱,言语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秦烈眉头骤然紧锁,周身气场沉了几分:“你打算怎么应对?” “已经拜托王经理去问周主任了,先等那边的消息吧。” “林国瑞是镇长女婿,说不定周主任那边也压不住他。” “那就直接去县里申诉。”许云归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退让,“挂靠合规合理,符合政策,不是他林国瑞凭着一己私心就能一手遮天的。” 秦烈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 王经理很快传回消息,说周主任变了卦,称这件事属于林国瑞的工作,他不便插手。 许云归很清楚,周主任是碍于林国瑞镇长女婿的身份,这才选择了袖手旁观,果然被秦烈料到了。 这日,许云归照常在店里做生意,时不时对着会员账本发呆。 孙晓芸送走顾客,抬头看见她的表情,不禁出声问道:“云归姐,挂靠的事真的没办法了吗?” “会有办法的,放心吧。”许云归淡淡一笑,没有多说。 她不想在店里议论林国瑞的事,不想让孙晓芸她们跟着操心。 该解决的,她自然会解决。 这时,门被推开了。 许云归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周瑜美穿了一件收腰的藏青色针织连衣裙,长袖,裙摆到小腿,面料是细针织的,贴身不紧身,把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领口别着一枚琥珀色胸针,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脚上蹬着一双半高跟的黑色皮鞋。 她烫着一头半卷长发,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皮质软亮,不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 整个人站在店门口,和街上那些穿着列宁装,解放鞋的妇女比起来,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孙晓芸不认识对方,立即上前笑着迎客。 “同志您好,有什么喜欢的款式吗?我来给您介绍。” 周瑜美没说话,目光打量了一圈整个店铺,最后落回许云归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许老板,我们又见面了。听说你这里的衣服好,我来看看。” 对方语气不亲不疏,像进任何一家店一样自然。 孙晓芸愣了一下,意识到两人认识,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不管对方身份是什么,但来者是客,许云归自然不会拎不清,谁让她是开门做生意的呢。 她放下笔,笑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目光在周瑜美的那件针织裙上停了一瞬。 “周小姐这件裙子,质量不错,果然是牌子货。” 周瑜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许老板好眼力。上个月在省城买的,说是那边今年秋季的新款。你这边能做出类似的吗?” 许云归没有正面回答,绕到她身后看了一眼肩线的走线,微微点头。 “当然可以,秋季新款云记也正在上,这种针织款式也会陆续上架。”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周小姐这件肩线这里收得紧了,你抬手会有点勒。”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瑜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许老板不愧是专业的,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儿,怪不得大伙儿都夸你家衣服穿着舒服。” “周小姐想买什么款?多大的码?”许云归没有接她的客气话,话题拉回正事。 周瑜美直视着许云归,道:“我不买成衣,我想要量身定做。” 许云归微微摇了摇头,故作一副歉然的样子:“实在抱歉周小姐,小店暂时不接定制,只卖成衣。” 周瑜美微微挑眉,目光在许云归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判断这话的真假。 许云归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破绽。 周瑜美笑了笑,从皮包里又拿出一沓钱,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块。 “一百块,许老板,这个数够不够你破个例?” 柜台上的钱码得整整齐齐,崭新的票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一百块,够普通人家三个月的工资了,可以在云记买七八件成衣。 许云归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有伸手。 孙晓芸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货架,耳朵却竖得笔直。 周瑜美的嘴角带着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有的只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似乎吃准了许云归会为金钱折腰。 可谁又会跟钱过不去呢?况且私人订制也是云记未来品牌做大做强后发展的方向之一。 许云归沉默两秒,伸手把钱收进抽屉。 动作不快不慢,既没有迫不及待,也没有勉为其难。 “周小姐想做什么款?” “下个月家里有宴席,想做一件体面点的。” 周瑜美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轻轻划过货架上一件深灰色真丝衬衫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包边,又放下。 “这件料子不错,就是颜色素了点。喜庆场合穿,我想明媚鲜亮一点。” “宴席穿的话,可以看看这种款式。” 许云归从货架上取下一件暗红色丝绒半身裙,搭配一件香槟色绣花衬衫,铺在柜台上。 “丝绒的,正式场合穿合适。衬衫这个颜色衬肤色,不会太艳也不会太素。” 第80章 她只想搞钱 周瑜美弯腰看了看,伸手摸了摸丝绒的面料,又翻开里衬的做工。 “这个丝绒会不会起静电?我上次在省城商场试了一件类似的,贴在身上噼里啪啦的,走两步裙子就吸在腿上了,难看死了。” “里面加一层纯棉衬,不会贴身,也就不会有静电。” 许云归拿起裙子翻过来,让她看清里衬的料子。 周瑜美又看了看那件衬衫的领口绣花。 “这件衬衫的领子能改小方领吗?圆领我穿不习惯。” “可以,方领的话,绣花要改到领口边缘,不然压不住。”许云归拿起笔在纸上记录。 “行,就这套吧。衬衫要香槟色,不要黑色。” 周瑜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流露出言语间的炫耀。 “许老板,你可得给我做仔细了,我可不想在宴席上丢人。我父亲下个月办庆功宴,来的人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穿得不体面可不行。” 许云归全当听不出对方的炫耀,始终不卑不亢。 “周小姐请放心,云记的衣服质量绝对保证。” 她的目光看向孙晓芸,孙晓芸会意,立即拿着软尺过来给周瑜美量尺寸。 周瑜美站在那里,目光一直落在许云归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许云归没有看她,低着头用笔记下孙晓芸报的尺寸,神情专注,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许老板,你的手艺是跟谁学的?”周瑜美再次开口。 “我不懂裁缝,只是想法比较多而已,平时自己瞎琢磨。”许云归头也没抬。 “自己琢磨就能将店做成这样?”周瑜美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话锋一转,“我听国瑞说,你以前在村里,可是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穿。” 她说林国瑞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眼睛紧紧盯着许云归的脸,等着看她什么反应。 许云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人总会变的嘛。”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没有停顿,没有恍惚,没有任何她期待看到的东西。 周瑜美的笑容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消失了。 许云归已经在订单本上写下了周瑜美的名字和要求,写完撕下一联递给她。 “七天后来取,试穿不合适可以再改。” 周瑜美接过订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皮包。 她没有急着走,在店里又转了一圈,拿起一件牛仔连衣裙看了看。 “许老板啊,你生意越做越大,县城的店什么时候开?到时候我去捧场。” 许云归看着她,目光平静:“快了吧,等挂靠手续批下来就动工。” “挂靠的事我听国瑞提过。他在企业办,手续的事你找他就行。他这个人,做事虽然死板,但也不是不通人情。” 周瑜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她的手指在皮包带上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轻笑着开了口,像在跟熟人说笑。 “国瑞那个人呐,念旧。你以前送他的那些东西,他都收着,舍不得扔呢。我说他,他也不听。男人嘛,就是这样,放着眼前的日子不好好过,总惦记那些陈年旧事。” 说完,她紧紧盯着许云归。 她的目光里有试探,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紧张。 她在等许云归破功,等她的脸色变一下,等她失态,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许云归抬起头,淡然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毫无波澜:“周小姐,一周后见。”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周瑜美的笑容瞬间僵住。 许云归说完这句话,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周瑜美暗暗攥紧皮包,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 脚步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离开,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店门晃了晃,关上。 孙晓芸悄悄舒了一口气,转头看许云归。 许云归把周瑜美刚才摸过的那件牛仔连衣裙挂回原位,动作从容,神情自然。 孙晓芸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给这么多钱,就做一套衣服?” 许云归笑着说:“她给,我就收,不赚白不赚。以后新店开了,私人订制这一块,正好拿她的衣服练个手。” 孙晓芸愣了一下,瞬间恍然,一脸的敬佩:“云归姐,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许云归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是在打算盘,是周瑜美自己送上门的。 她不知道周瑜美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想看看她这个“旧人”长什么样,还是想替林国瑞来探探口风,又或者只是想在她面前显摆一下镇长千金的派头。 但不管是什么目的,许云归都不在乎,她只想搞钱。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订单本被吹得翻了一页。 中午,秦烈做了饭菜带来店里,想着看看有没有帮忙的地方。 他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只要暂时不做重活就行。 许云归一边吃饭,一边把订单本给他看,指着周瑜美的名字。 “今天接了个大单。” 秦烈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林国瑞的媳妇?” “嗯,下个月她爸爸办庆功宴,要做一套正式场合穿的衣服。”许云归把本子收进抽屉,语气平淡,“给了一百块。”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她父亲?镇长?” “嗯,说是下个月办庆功宴,来的人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 许云归锁好抽屉,站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庆功宴,估计又要升官了。” 秦烈没接话,目光微沉,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如果周镇长要升官,那林国瑞的企业办副主任位置只会更稳,他卡挂靠的胆子会更大。 靠山越硬,越不会把许云归的申诉当回事。 秦烈不是不懂这些,他只是在想,该找谁打听。 许云归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吃饭。 “云归,我出去一趟。”秦烈跟许云归打了个招呼。 许云归没有多想,叮嘱两句让他注意安全。 后院传来熨斗压在布料上的嗤嗤声,是吴美芳在忙活。 这两天她在后院熟悉料子,话不多,活干得仔细,熨过的布料边角平整,没有一处褶皱。 “吴美芳。”许云归朝着后院喊了一声。 吴美芳从后院出来,额角沁着细汗:“许老板,什么事?” 第81章 要升副县长? “手上的活先放一放,过来看看这个。”许云归把周瑜美的订单和那张图片递给她,“这两件,你能不能做?” 吴美芳接过订单和图片,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翻料子的样本。 “丝绒的这件,领口的盘扣我不会做,以前没学过,怕做出来不好看。” “盘扣我来搞定,其他部分你负责。”许云归看着她,“工期七天,你先把棉麻的做出来吧,我看看效果。” 吴美芳攥着订单,手指微微收紧:“许老板,我……” “能做就说能做,不能做就说不能做,不必勉强。” “能做。”吴美芳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坚定,“我一定可以做好!” “料子于厂长那边都有,设备也全,你直接到那边做吧,腰身按订单上的尺寸来,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吴美芳应了一声,直接前往于厂长的服装厂。 孙晓芸凑过来,压低声音:“云归姐,你真让她做?那可是咱们店里第一笔定制大单。” “不让她做,她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许云归头也没抬,“做得好,以后定制这块就交给她。做不好,我再想办法,反正钱已经收了,亏不了。” 孙晓芸没再问了,她知道云归姐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不会出错…… — 另一边,秦烈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县城。 县工商局在城东一栋灰色的三层楼里,秦烈把自行车停在楼下,没有马上上去。 他站在楼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站了好一会儿。 退役之后,他就很少来这种地方了。 不是不能来,是不想来。 当年负伤退役的时候,组织上问他有什么困难,他说没有。 战友聚会请了他好几回,他都说去不了。 不是腿去不了,是心里去不了。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拄着木棍的样子,不想让别人帮他,不想欠任何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秦烈把自行车锁好,直上三楼。 走廊的尽头有间办公室,门上挂着“市场管理科”的牌子,他敲了敲门。 “进来。” 秦烈推门进去。 赵建国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手里的笔一下子停了。 他愣了好几秒,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大截,差点翻过去。 “老秦?老秦!你怎么来了?” 赵建国绕过桌子,上下打量他,眼眶都有点红了。 “你小子多少年没联系了?电话联系不到你,写信你也不回……”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秦烈的腿上。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木棍,没有拐杖。 赵建国盯着他的腿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更红了。 “你的腿……好了?” “好了。”秦烈声音不大。 赵建国张了张嘴,激动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秦烈肩膀上,力气很大,跟以前在部队时一样。 “你小子!好了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那样了!你知不知道,当初听说你负伤退役,我们几个老战友心里多难受?打电话你不接,写信你不回,我们都以为你躲起来不想见人了!” 秦烈被他拍得肩膀一歪,没躲,淡淡笑了笑:“老赵,打扰了。这次来,是想跟你打听个事。” 赵建国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先坐,坐下说。” 秦烈在椅子上坐下来。 赵建国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还时不时往他腿上瞟,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腿,怎么好的?” “是我媳妇赚钱,带我去做手术的。” 赵建国愣了愣:“你媳妇?你结婚了?怎么不告诉我们啊?你这人……” “那时候腿还没好。”秦烈顿了顿,“现在好了。” 赵建国看着他,眼眶又不自觉红了。 他不是没见过秦烈受伤的样子,在部队的时候,秦烈负伤还坚持完成任务,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一声没吭。 那时候他觉得秦烈是铁打的。 后来他才明白,秦烈不是铁打的,他只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不让人看见。 现在他愿意走到人前,说明他真的好了。 “你娶了个好媳妇。”赵建国忍不住感叹道。他看得出来,秦烈提到他媳妇时,整个人仿佛都明朗了起来。 “她……真的很好。”秦烈的声音很是温柔。 “行,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弟妹!”赵建国笑着问道,“你刚才说找我有事,说吧,什么事?” 秦烈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爱人做生意想办挂靠,卡在镇企业办了。负责此事的副主任是镇长女婿,故意刁难,拖着不给批。” 赵建国的笑容收了,若有所思,不紧不慢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在工商局干了这些年,这种事见得多了。 他也知道秦烈这个人,能自己扛的事,绝不求人。 能让他主动找来,说明他是确实没办法了,可见他把他媳妇的事看得比自己的面子重。 “你爱人的挂靠手续合规吗?” “合规,材料齐全,政策允许。”秦烈将复印的资料带来,放在桌子上。 “周镇长是吧?”赵建国一边翻看资料,一边纳闷道,“最近上面准备提升他为副县长,这个节骨眼上,他女婿怎么敢找事的。” 秦烈微微蹙眉:“副县长?” 难怪云归提到庆功宴,原来是要当副县长了。 赵建国点头:“是啊,马上就要公示期了。” 如果在公示期举报林国瑞滥用职权,说不定还会影响到他的老丈人。 “我不想闹大。”秦烈想了想,摇头,“闹大了,我爱人的店也跟着受影响。” 赵建国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我帮你问问。企业办归乡镇企业局管,我那边有熟人,先打听一下情况,看能不能不动声色地把事办了。” “谢了。” “谢什么。”赵建国摆了摆手,“你这个人,在部队的时候什么苦都自己吃,什么罪都自己受。现在为了你媳妇的事,跑来找我,我要是办不成,我这个老班长还有什么用?” 第82章 不速之客 秦烈的嘴唇微微颤动,对着赵建国郑重地笑了笑。 赵建国当即站起身,伸手抓起桌上的座机,指尖利落拨通号码,语气熟稔又干脆。 “老蒋,在单位呢?有件急事找你,我现在过去找你。” 利落挂断电话,他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头看向秦烈,眼神里满是笃定。 “走,跟我去趟乡镇企业局。老蒋跟我交情不浅,当面把事情说透,免得中间传话传偏了,平白多生事端。” 秦烈微微一怔,开口:“现在就去?” “再迟就下班了,要不然又得拖到明天。” 赵建国已经迈步走到门口,回头时,目光下意识落在秦烈的腿上,语气放缓,带着战友间独有的温情。 “你这腿好了,就别总闷在家里,多出来走动走动。咱们这些一起摸爬滚打的老战友,从来没把你当外人,大家伙都想你呢!” 秦烈心头一暖,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挺直脊背跟在赵建国身后…… — 秦烈从乡镇企业局回来的第三天,许云归正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布料订单,手边的座机突然响起。 她拿起话筒,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周镇长?”许云归惊讶地看了眼旁边的孙晓芸。 孙晓芸立即凑过来,竖起了耳朵。 对方的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哪里像是居高临下的领导,反倒是更像有求于人的商贩。 “许老板,是我。林国瑞那小子的事我全都听说了,年轻人年轻气盛,做事不懂分寸,得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多担待。你店里的挂靠审批手续,已经彻底批下来了,你有空,随时去取就行。” 许云归定了定神,握着话筒的手指纹丝不动,语气平淡无波。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周镇长。” 说完,她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孙晓芸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声音里满是好奇。 “云归姐,刚才打电话的真的是周镇长啊?他打电话来干嘛?” “是周镇长,他是手续批下来了,让我找个时间去拿。” 许云归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着手头的订单,语气轻描淡写,心里却同样打鼓。 周镇长为什么突然打电话过来?还亲自告诉她手续批下来了,这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件好事…… 当天下午,云记女装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林国瑞。 林国瑞就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了店铺门口,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身上只套了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耷拉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有点颓丧又狼狈。 他站在店门口,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指反复在裤缝上用力摩挲。 纠结许久,才终于硬着头皮,抬手推开了店门。 许云归正低头专注地核对订单明细,眼角余光瞥见进门的人影,连头都没抬一下,全然将他当成了透明人。 眼尖的孙晓芸一眼就认出了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 “哟,这不是威风八面的林副主任吗?怎么今天有空,屈尊降贵来我们这小破店里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店里的顾客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林国瑞脸上,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攥紧拳头,硬着头皮走到柜台前,身子微微发僵。 “云……许老板,之前……之前的事,是我工作疏忽,考虑不周全,办事不够细致,我给你道歉。” 他的声音紧绷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与愤恨。 “挂靠手续已经全部审批通过了,材料我给你送过来了。” 林国瑞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资料,反正柜台上。 许云归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清冷地开口。 “林副主任,前几天你不是说我的经营范围写得太过笼统,不符合审批要求,逼着我拿回去重新细化修改,怎么现在直接批下来了?不用改了吗?” 林国瑞的脸颊涨得通红,心里又气又恼,却半点不敢发作,只能咬牙憋着火,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不用改了……就按你原来写的内容,完全符合规定。” 孙晓芸在一旁听着,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裹着浓浓的讽刺。 “哎哟,那可真是太麻烦林副主任了!前几天还一口咬定我们材料不合规,卡着我们的手续不给办,这才短短几天,就全都查清楚没问题了?不愧是领导,这办事效率,可真是突飞猛进啊!” 林国瞪向孙晓芸,满心的怒火翻涌,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故意刁难?说自己以权谋私?说现在是被逼无奈才低头? 这些话,他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一旦说出来,他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许云归淡淡看了孙晓芸一眼,没有制止,任由她出言回击。 她打开林国瑞递来的材料,看到里边的手续,心头大松一口气。 许云归:“那就麻烦林副主任跑这一趟了。” 林国瑞一把抓起公文包,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转身就往门口走。 “林副主任慢走啊!有空常来店里坐坐,我们云记的衣服料子好,做工精良,要不要给你媳妇带一件?” 孙晓芸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立刻又扬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假意的热情,字字诛心。 “哦对了,你媳妇上个月还特意来店里订了两套衣服,穿着特别合身好看,你回去可得好好夸夸她眼光好!” 这话彻底戳中了林国瑞的痛处,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绷得笔直僵硬,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攥着信封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信封捏碎,胸腔里的怒火快要喷涌而出,可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不敢发火,更不能发火。 今天他是来低头道歉、平息事端的,不是来吵架的。 临走前岳父反复叮嘱,如果不能让许云归消气,他这个企业办副主任的位置,立刻就会被撤掉。 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只能忍,忍下所有的屈辱与怒火。 第83章 送走瘟神 林国瑞咬着牙,腮帮紧绷,头也不回地推门冲了出去。 店门重重关上的瞬间,身后再次传来孙晓芸热情得夸张的声音。 “林副主任慢走,下次一定常来啊!”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恭送财神爷,可林国瑞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在把他当瘟神打发。 他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得如芒在背,颜面扫地。 许云归看着一脸解气的孙晓芸,轻轻开口:“可以了。” 孙晓芸吐了吐舌头,凑到许云归身边,压低声音,满脸愤愤不平。 “云归姐,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欺软怕硬的嘴脸!之前卡着我们的时候,那么嚣张跋扈,现在求到我们头上了,就灰溜溜地来道歉,还不让人说两句出出气吗?” 她当初看上林国瑞,真是瞎了眼,幸好醒悟的快。 许云归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心里没有丝毫解气的畅快,也没有半分心软的怜悯。 林国瑞今天的低头道歉,从来不是因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过是因为他岳父正值升职关键期,怕她把事情闹大,影响仕途罢了。 她只觉得无比无趣,如今她一心忙着搞事业赚钱,专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根本没空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小人身上。 “云归姐,你说他回去,会不会跟他媳妇大吵一架啊?”孙晓芸依旧在一旁小声嘀咕。 “那是他家的私事,与我们无关。” 许云归合上订单本,语气淡漠,丝毫不在意。 让许云归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的传播速度,远比她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一早,合作许久的王经理来镇上办事,顺便来到许云归的店里。 “许老板,你听说了吗?周镇长的升职事儿,彻底黄了!组织部公示名单里压根没他。” 许云归有点意外地看向王经理,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等着他的后话。 王经理喝了口水,继续道:“听说是有人举报,把他女婿林国瑞利用职权刁难个体户审批的事,一五一十全捅了上去,材料证据摆得明明白白,现在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他这升职的事,算是彻底搁置,没指望了!” 许云归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轻声开口:“举报?” “可不是嘛!听说举报材料写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都直指林国瑞以权谋私,偏偏赶在这个关键节点出了事。周镇长这么多年的努力,全毁在他这个宝贝女婿手里了!” 王经理顿了顿,凑近了些,好奇地低声问:“许老板,这里面的门道,你心里清楚不?” 许云归轻轻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我不清楚。”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秦烈准时来到店里接许云归下班。 走在回家的路上,许云归将白天王经理说的事,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 秦烈推着自行车,默默走在她的左侧,细心地为她挡开路边来往的行人。 “秦烈,你知道怎么回事吗?”许云归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 秦烈没有隐瞒,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我找了县工商局局长,他是我的老战友。” “那举报林国瑞的事,也是你安排人做的?”许云归继续问道,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秦烈沉默片刻,晚风拂过他的发梢,眉眼依旧温和。 “举报信与我无关,但老赵问起这件事时,我跟他说,你的申请材料齐全,完全符合国家政策,不存在任何违规之处,他心里自然有数。” 许云归静静看着他,夕阳的暖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橘黄色光晕。 他的神情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着看着,她忽然忍不住笑了,眼底漾起暖暖的笑意,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你心里知道的事,不必我多言。”秦烈低下头,声音温柔又低沉,带着独有的宠溺,“你不知道的事,说了只会让你分心,没必要。” 许云归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粗糙宽厚的手掌,紧紧裹在自己纤细温热的手心里。 他的手掌布满薄茧,却格外温暖有力,与她的手紧紧相贴,契合得严丝合缝。 许云归凝望着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挽住了他的胳膊,轻轻将脸颊靠在他的肩头。 晚风轻轻吹过,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弹奏温柔的乐曲。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密不可分。 秦烈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自己。 他动作轻柔地抽出手,缓缓揽住她的肩膀,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用行动诉说着满心的宠溺与守护。 往后余生,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 挂靠的事尘埃落定后,日子终于顺了。 许云归每天去县城盯分店装修进度,回来再理账,盯新款打版,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秦烈伤也好利索了,后腰那道疤从暗红变成浅粉,按上去凸起一道硬棱。 那天傍晚,许云归在柜台后面翻日历,忽然顿住了。 农历八月十二。 她盯着那个日子看了几秒,拿起笔在底下轻轻画了一道横线,默默在心里记下了。 孙晓芸端着茶杯路过,瞥了一眼:“云归姐,这日子有啥特别的?” “没,记个事。”许云归把日历合上。 孙晓芸笑了笑,没再问。 秦烈的生日在三天后,许云归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 她没有告诉秦烈,甚至没让孙晓芸帮忙。 既然是过生日,那当然少不了生日蛋糕。 镇上买不到奶油,许云归托王经理从县城的国营饭店弄了一小罐。 那东西稀罕,一般人家过年过生日都舍不得买。 这年代没有烤箱,想要做一个成功的蛋糕,得多尝试几回。 许云归在卤味店的后厨调配,用铁锅蒸。 前世的她在家做过无数回蛋糕,闭着眼睛都能把步骤背下来,可这口铁锅不听使唤,火候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第一回糊了底,第二回面没发起来,硬得像饼子。 她把失败品藏在后院,没让任何人看见。 第84章 生日快乐 胡婶闻见焦味探过头来:“什么东西糊了啊?” 许云归讪讪一笑,连忙把锅盖盖上:“没事没事,我调一下新配方。” 第三回,她调了面糊的比例,把火力控制到最小,锅盖用湿毛巾围了一圈。 焖了足足四十分钟,掀开盖子,一股奶香扑鼻而来。 蛋糕表面金黄,微微鼓起,用筷子戳了戳,软软的,弹弹的。 她把蛋糕倒扣在盘子里,等凉透了才抹上打发的奶油。 奶油抹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丝毫不影响食欲。 她用筷子蘸着红曲米水,在蛋糕上歪歪扭扭写了“生日快乐”几个字。 秦烈生日那天,许云归提前从店里走了。 她骑车回到出租屋,秦烈不在,应该是下地干活了。 灶房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许云归去地里找了一圈,远远看见秦烈在地里弯腰拔萝卜,裤腿卷到膝盖,袖子撸到胳膊肘,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叫他,转身回去了。 虽然不怎么会做饭,但西红柿鸡蛋面是拿手的。 西红柿切小块,鸡蛋打散,葱花爆锅,炒出红油,加水烧开下面条。 出锅前撒一把葱花,红的、黄的、绿的,冒着热气,看着倒也色香味俱全。 许云归把面条盛进一个大碗里,放在蛋糕旁边,又在碗边搁了一双筷子。 她把蛋糕和面条摆在桌上,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住。 屋里收拾了一遍,炕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地上扫得能照见人影。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觉得还差点什么。 想了想,把窗帘拉严实了点,又把罩子灯捻亮了些。 许云归换上一件新款连衣裙,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了许久,院门外才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天色早已沉了下来,暮色四合。 秦烈推门而入时,周身还带着屋外的晚风与尘土气息。 身上那件军装洗得泛白,边角都磨得发旧,裤腿随意卷着,鞋面沾着点点泥渍,透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硬朗。 他刚跨进院门,抬脚便要往屋里走。 许云归已然从屋内走了出来,立在青石台阶上,恰好拦在了他身前。 “等一下。”她的声音轻轻的,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 秦烈抬眸望过去。 昏黄暮色笼着少女一身碎花长裙,眉眼温婉,容颜明媚可人,耳尖却悄悄染了一层绯红,透着几分少女的羞怯。 “怎么了?” “你先闭上眼睛,不许偷偷睁开。” 秦烈微微一怔,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纵容,没有多问,乖乖依言闭上了眼。 许云归抿了抿唇,从兜里摸出一方干净布巾,轻轻踮起脚尖,温柔地覆在他眼上,绕到脑后细细系了个小巧的结。 眼前骤然一暗,秦烈身形顿住,安分立着,一动不动。 她小心翼翼牵住他宽厚的手掌,指尖微颤,牵着他缓步往里走,柔声提醒:“慢点,前面有门槛。” 许云归的手心沁着薄汗,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秦烈任由她牵着,始终安静沉默,半句不问,只循着她的力道,稳稳抬腿跨过门槛,步步跟着她往前走。 小院静得只剩晚风簌簌,屋内唯有罩子灯燃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暖黄的光晕温柔漫溢。 “到了,你坐下吧。” 秦烈依言在凳上落座。 许云归轻轻松开他的手,绕到他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解开脑后的布巾。 秦烈缓缓睁开眼。 昏黄的灯火倾泻而下,直直落在桌上。 一奶油蛋糕摆得端正,糕面上歪歪扭扭“生日快乐”四个字,红亮醒目。 旁侧搁着一碗热气未散的西红柿鸡蛋面,汤汁鲜亮,配菜铺得满满当当,看着便勾人食欲。 最边上是个牛皮纸袋,袋口系着红绳,印着一朵浅浅的云,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专属云记的印章。 屋内静了下来,唯有灯火轻轻摇曳,映得男人硬朗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秦烈的喉间像是骤然被什么堵得发紧,喉结重重滚动一下,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无声攥紧了膝上的裤腿,微微用力。 许云归缓步绕到他面前,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秦烈,生日快乐。” 秦烈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声音,那双素来冷沉坚毅的眼底,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红意。 他从不落泪,骨子里是铮铮硬汉,生来不懂软弱,可此刻心底积攒多年的孤寂与酸涩,翻涌得几乎克制不住。 他缓缓抬手,想去轻轻碰一碰那块蛋糕,指尖悬在半空,却又小心翼翼收了回去,生怕一碰,就打碎了这份平生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美好。 “你做的?”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啊,我试了好几回,才勉强做成这样。” 许云归轻描淡写地回答,把那碗长寿面轻轻推到他的面前,眉眼温柔。 “先吃面吧,凉了坨了就不好吃了。这是长寿面,吃了往后,岁岁平安,健康长寿。” 秦烈垂眸望着那碗普普通通的西红柿鸡蛋面。 这样的家常面,他这些年吃过无数次,却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沉甸甸撞在心口。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一口,又一口,吃得极慢,每一下都细细回味,嚼得格外久。 “好吃吗?”许云归满眼期待,轻声问。 秦烈没有应声,只是始终垂着眼,沉默地一口一口吃着面。 他不是贪恋味道有多好吃,只是心底太珍重,怕吃得太快,这份迟来的温柔,这碗专属于他的长寿面,转眼就没了。 面很快见了底,连碗里余温未尽的面汤都被他小口抿得干干净净,这才轻轻放下碗筷。 此刻的他褪去所有锋芒,眼底沉着凉薄的落寞,像是藏了多年无人知晓的委屈。 沉默几秒,秦烈才低低开口,嗓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云归。” 许云归应声:“嗯?” 第85章 温馨的一刻 秦烈垂着眼,视线落在空了的碗底,没有抬眼看人,语气透着让人心揪的空落。 “我从来没吃过长寿面。” 往日里刚毅果决的硬汉,此刻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心底最柔软,最孤单的一角,单薄又落寞,让人看着就莫名心疼。 “小时候没人给我做,后来去了部队,过年只吃饺子,不吃面。” 许云归的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展颜笑道:“以后每年都给你做。” 秦烈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稍稍弯了一下。 许云归在蛋糕上插上蜡烛,往他面前推了推:“快许个愿吧。” 秦烈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暖黄的光晕映在他泛红的眼尾,将那点落寞柔化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闭眼,静静凝望着跳动的火苗。 片刻后,他缓缓合上眼,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有繁复奢侈的心愿,心底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念想。 愿身边人岁岁平安,常伴左右。 几秒后秦烈睁开眼,眼底的湿意淡了许多,看向许云归的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低头轻轻吹灭了蜡烛。 一室暖光洒落,空气中裹着蛋糕的甜香,还有悄然漫开的,安稳又缱绻的温柔。 秦烈拿刀切下一块蛋糕,先稳稳递到许云归手边,才低头给自己切了一小块。 他拿起小勺,轻轻挖了一点送入口中。 绵密的奶油裹着松软的糕体,甜度温温淡淡,一点都不腻人,是从未尝过的温柔滋味。 “好吃。”他的声音低低的,语气里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妥帖。 “还有给你的礼物呢!” 许云归眉眼弯得温柔,伸手拿过一旁的牛皮纸袋,解开系着的红绳,从里面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夹克,笑着递给他。 “快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秦烈依言站起身,将夹克套在身上。 利落的肩线刚好贴合身形,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衣身口袋的位置也分寸适宜。 他缓步走到窗边,借着昏黄罩子灯的光晕,望着窗玻璃上映出的模糊身影,再转头看向身前的姑娘。 “好看。” 许云归忍不住笑:“还没照镜子呢,就随口说好看?” 秦烈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眼底漾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不用照,只要是你用心为我准备的,怎么都好看。” 许云归耳尖倏地烧了起来,羞得微微低下头,上前替他一粒粒系好纽扣,又退后半步仔细打量。 “肩膀这里顶着吗?抬手会不会觉得勒得慌?” 秦烈听话地抬了抬胳膊,周身被新衣的布料裹着,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甜气息,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刚刚好,很舒服。” 许云归刚收回手,腕间便被秦烈轻轻攥住。 他没有松开,稍稍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抱得紧实又安稳。 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牢牢圈在怀中。 许云归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慌乱又滚烫。 “云归。”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在呢。” “谢谢你。” “好好的谢我做什么?” 秦烈埋在她发间,鼻尖萦绕着她的气息,多年来孤身一人的荒芜,在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从未被人放在心上,也从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更没有人费心为他做长寿面、订蛋糕、亲手设计衣裳。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认认真真惦记着,小心翼翼疼爱着。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谢谢你为我这般费心,谢谢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低沉的声线里藏着隐忍的动容。 许云归心头一酸,眼眶微微发热,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静静闭着眼贪恋这份安稳。 “秦烈,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我都陪着你过。” “好。” “每年都给你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好。” “每年都给你准备礼物。” “好。” “每年都给你准备甜甜的生日蛋糕。” “好。” 许云归忍不住轻笑:“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只说好呀?” 秦烈缓缓松开怀抱,垂眸凝望着她:“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都觉得好。” 许云归心头一暖,鼓起勇气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在他的脸颊落下浅浅一吻,轻得像一片晚风拂过花瓣。 她慌忙退开,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慌忙转过身想去收拾桌上的碗筷,掩饰心底的羞涩。 “碗和盘子还没收拾呢,我先去洗了……” 说完,不等秦烈反应,赶忙出了屋子。 昏黄的小屋静谧温馨,满室都是她留下的气息,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真切拥有归属感。 窗外月色隐匿,星子却亮得晃眼,灶台余温未散,桌上还剩半块蛋糕。 奶油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被挖去大半,却像一枚温柔的印记,落在岁月里。 原来人间最好的日子从不是大富大贵,而是有人惦记,有人偏爱…… — 生日过后,日子像上了发条,一天比一天快。 九月中旬,县城的专卖店装修到了尾声,只等月底开业了。 可产能那边却出了一点问题。 这日,许云归亲自去了一趟于厂长的服装厂。 车间里缝纫机嗡嗡响,工人们埋头赶活,案板上堆着裁好的布料。 新招的八个工人大多是十里八村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围裙上别着针插,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许云归走近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案板上那件缝了大半的衬衫,领口歪了一截。 旁边那件半身裙,腰头的省道宽窄不一。 最边上那件风衣,扣眼锁得歪歪扭扭,线头也没剪干净。 她一件一件翻过去,越翻脸色越沉。 张师傅从版房出来,看见许云归站在工作台前,心里一紧,快步走过来。 “许老板,这批新工人底子差,我正在加紧教……” “这件衬衫的领口是谁缝的?”许云归没抬头,手指点着那件歪领口的衬衫。 第86章 吴美芳的能力 一个穿粉色围裙的姑娘怯生生地举了手,声音低如蚊蝇:“许、许老板,是我。我刚学,还不熟练……” “不熟练就可以做成这样?” 许云归抬起头看着她,语气不重,可自带的几分威严,还是让那姑娘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围裙边角,局促地站在原地。 “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快、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领口还缝不直?你来了之后,谁带你?” 姑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张师傅教了一下,后来忙,就让我们自己练……” 许云归的目光径直看向一旁的张师傅,张师傅脸色微僵,张了张嘴想解释,终究是没好意思说出口,默默低下了头。 许云归没有当众发火,把那件歪领口的衬衫规整地叠好放在一边,转身便径直前往于厂长办公室。 于厂长正在办公室看报表,见许云归进来,连忙摘下老花镜,先一步面露难色。 “许老板,这批新工的效率确实有点跟不上,我已经让张师傅抓紧盯着,多带带她们……” “跟不上不是她们的问题,她们底子薄,没人正经带教,光靠自己瞎摸索,练到过年也做不出合格的活。” 许云归在他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于厂长,这批订单如果赶不出来,县城分店就要空着货架开张,这事真的拖不得。” 于厂长叹了口气,满脸无奈:“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已经找好人了,吴美芳。明天开始,让她来厂里,专门负责新工人培训和成衣质量把关。” “吴美芳?那个之前做仿款的……” “就是她。”许云归淡淡打断,语气笃定,“她手艺是真的好,打版、缝制、细节把控,样样都精。我请她来,不是做普通工人,是当车间主管。” 之前让吴美芳负责布料的把关,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于厂长本想开口反对,可转念一想,许云归向来做事有分寸,眼光准,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忍不住担忧。 “你定了我自然没意见,可吴美芳刚来,又是之前……厂里那些老工人手艺老,脾气也傲,能服她管?” 许云归站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眼底满是从容。 “服不服,从来不是靠嘴说,靠的是实力。” — 第二天,吴美芳正式来厂里上任。 许云归亲自将她领到车间,简单向众人说明任命,把培训与质检的工作悉数交代清楚,便回到了店面忙活。 她信任吴美芳的实力,也有意让她独自适应车间环境,并未多留,只偶尔让张师傅多留意几分。 接连几日,厂里表面风平浪静。 张师傅上报的进度也并无异常,许云归便一心扑在新店的开业筹备上,没察觉到暗藏的风波。 直到傍晚许耀祖来店里送货,神色看着比往日沉郁,眉宇间带着几分郁结,许云归才觉出不对劲。 等他卸完货物,许云归递过一杯水,随口问道:“你这去工厂拿个货,谁惹你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许耀祖握着水杯,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替人不平。 “姐,是吴美芳,她在厂里受委屈了。” 许云归眉峰微蹙:“怎么回事?” “那些老工人根本不服她,明着不敢说,暗地里尽使绊子。先是藏她裁好的布料,耽误她干活。昨天更过分,把她已经检验合格的衣服,偷偷拆了线重缝,好好的成衣直接毁成了次品。” 许耀祖的语气沉了几分,想起那日看见的场景,满心不忍。 “我今天去厂里,看见她蹲在角落攥着那件衣服,一句话不说,受了委屈也不找人告状,自己硬扛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两句。 “其实她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是嫌她手艺不好,是揪着她以前做仿品的旧事不放,她也没法子,只能忍着。” 许云归听着,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原以为凭吴美芳的手艺,能让众人服气,却没料到老工人会这般排挤刁难,甚至不惜影响出货进度。 工厂里的事情,于厂长不可能不知情,难道怕她担心,才刻意隐瞒的? “我知道了。”许云归压下心头的不悦,神色平静,“明天我去厂里看看。” — 次日一早,许云归没做任何耽搁,径直去了厂里。 她没有先去于厂长办公室询问情况,转身直接踏入了生产车间。 几个暗中搞事的老工人,瞥见她进门的身影,连忙敛了神色,慌忙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活计,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许云归的目光冷冷扫过车间,径直将那件被人恶意拆线,缝得歪扭的风衣取了下来。 双手展开,高高举起,让车间里每一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件成衣,昨天已经由吴美芳检验合格,可是有人故意拆了工整的线,重新缝成了次品。” 她悠悠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目光缓缓掠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半点怒意,却让人心头发紧。 “是谁做的,我不想问,也懒得查。” 许云归轻轻将风衣叠好,不紧不慢地放在案板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开口。 “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这批秋装订单下月必须按时交货,耽误不得。这活如果干砸了,云记有了损失,到时候发不出工资,你们可别怪我。”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变了脸色。 许云归很清楚,一旦触碰到自己的利益,她们自然不会再生出别的心思。 “还有,如果有人打心底里不服,不愿在吴美芳手下做事,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我许云归绝不阻拦。但只要选择留下,从今天起,必须全然听从她的安排,认真做工,不许再搞任何小动作。” 一番话落下,车间里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许云归自始至终没刻意去看角落里的吴美芳,但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交代完一切,许云归转身便朝车间外走去,脚步沉稳。 行至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车间。 “吴美芳。” 第87章 就是个吃软饭的! “在!”吴美芳立刻应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从今天起,整个车间的成衣质量,全权由你把控。要是有人不听话,故意找事,你不必忍让,直接来告诉我。” “好。”吴美芳紧紧攥着手帕,哽咽着应下,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底气。 许云归看了看众人,转身离开…… — 傍晚收工,许云归径直去店里接秦烈。 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货品,她送的那件深灰色夹克穿在身上,袖口随意挽起两道,衬得身形挺拔又利落。 秦烈抬眼,一眼便看出她眉宇间的倦意,没多问半句,默默将账本收好锁进抽屉,起身走到她身边。 “走吧,我们回家。” 秋日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暖意,吹得街边梧桐叶沙沙作响。 许云归推着自行车,与秦烈并肩缓步走着。 “秦烈。”她轻声开口。 “我在。”秦烈侧耳,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我今天在厂里,发了话,给吴美芳撑了腰。那些老工人不服她,暗地里故意给她使绊子,实在过分。” “然后怎么样了?”秦烈语气平缓,静静听着。 “我放话说不服的可以走,终究没人敢走。” 秦烈沉默片刻,语气沉稳。 “你护着她,是情理之中。但往后这类事,恐怕不会少,得让她自己处理,你不可能一直替她挡麻烦。她要想在厂里真正站稳脚跟,终究要靠自己立住。” 许云归抬头看他,心头豁然明朗,没有反驳。 秦烈说的是实话,她可以护吴美芳一时,却不能护她一世,真正的立足,终究要靠她自己。 她轻轻换了话题,眉眼舒缓几分:“对了,明天你帮我跑一趟呗,找一下赵局长。” “怎么了?” “上次他帮了咱们那么大的忙,我想请人吃顿饭,好好谢谢他。” 秦烈没有半分推辞,轻轻点头应下。 两人一同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夕阳将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温暖又安稳,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 三天后的周末,秦烈在红旗饭店订了间小包间,格局不大,胜在安静清幽。 傍晚时分,两人提前抵达。 许云归换了身新裁的秋装连衣裙,长发利落挽起,整个人清隽干练,气质愈发出众。 秦烈的身上依旧是那件深灰色夹克,是许云归给他的生日礼物,款型修身,穿在身上格外合身。 没等多久,赵建国就到了,手里拎着两瓶陈年白酒,人还没跨进门,大嗓门先飘了进来。 “老秦,你可真会挑地方,这红旗饭店的招牌菜,在咱们小县城可是独一份,有钱都未必订得着包间!” 秦烈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酒,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是我媳妇选的。” 赵建国斜睨他一眼,又打量了眼温婉的许云归,笑容里满是打趣。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谁不知道你如今娶了个能干又贴心的好媳妇。” 许云归眉眼含笑,连忙招呼赵建国落座,顺手给他斟上热茶,语气谦和真诚。 “赵局长,今天特意请您过来,就是想好好谢谢您。这次工厂挂靠的事,要是没有您从中周旋疏通,我们还不知道要来回跑腿折腾多少趟。” “啥局长不局长的,私下就叫我老赵就行。” 赵建国摆了摆手,一脸豪爽。 “我跟老秦是一个连队摸爬滚打出来的生死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谈什么谢不谢的。” 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上桌,老赵本就酒量极佳,秦烈陪着浅斟慢饮,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两人聊着当年部队里的往事,赵建国忍不住提起秦烈在特种大队的日子。 那时候训练强度堪比魔鬼,多少次带伤硬扛,明明伤势不轻,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没少被指导员狠狠训斥。 秦烈垂着眼帘,耳根悄悄泛红,透着几分不好意思。 许云归见状,默默给他夹了块油亮软糯的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秦烈低头安静吃着,没搭话。 赵建国看着两人这般默契温存的模样,端起酒杯感慨一笑。 “老秦,你这人啊,真是彻底变了。” 秦烈抬眼:“哪儿变了?” “以前的你,天塌下来都习惯一个人死扛,冷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赵建国咂了口酒,笑意真切:“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惦记着,你也学会牵挂旁人,懂得顾家过日子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秦烈下意识看向许云归,她正低头从容地给赵建国添酒,神色恬淡温婉。 席间酒过三巡,秦烈起身去洗手间。 饭店走廊的光线昏沉暗淡,拐角处靠墙扎堆站着几个男人,指尖夹着烟,吞云吐雾间,浓烈的酒气烟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又浑浊。 人群里,那个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抹得油光发亮的男人,正是林国瑞。 他刚刚陪周镇长应酬市里下来的考察组,将几人送走以后,又遇到两个朋友。 此刻正借着酒劲,跟身边两个朋友唾沫横飞地吹牛显摆,嗓门刻意拔得老高,生怕整条走廊没人听见。 “你们俩知不知道镇上开云记的那个许云归?” 旁边的胖男人点头:“当然知道了,听说她生意做的很牛,马上要在县城开店了。” “我也知道她,听说她男人是个当兵的。” 林国瑞眯着眼,一脸轻佻鄙夷的神情,嘴角挂着油腻又猥琐的笑,故意拿捏着腔调。 “就她那个男人,退伍回来的瘸子而已,他那腿还是许云归砸钱给他治好的。现在天天缩在店里打杂打下手,说白了,就是个吃软饭的!” 胖男人一脸横肉,笑着问道:“瑞哥知道这么多呢?” 林国瑞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堂堂一个大老爷们,没本事挣钱养家,反倒靠女人抛头露面养活,也不嫌丢人现眼。说到底,不就长了副还算看得过去的皮囊吗?” 秦烈的脚步骤然顿住,身形立在走廊拐角处,不动声色。 林国瑞压根没察觉已经有人来到走廊拐角,越说越放肆,越吹越离谱,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作多情和龌龊算计。 第88章 冲动出手 “你们是不知道啊,早年许云归追我追得有多紧!死心塌地供我读大学,零花钱,生活用品,什么好东西都往我手里送,掏心掏肺倒贴。” 他故意把话说一半,吊足旁人胃口,眉眼间满是自以为是的优越感,笑得油腻。 “不过她现在倒是装起高冷正经来了。呵,不过是嫁了个没用的男人,硬撑场面罢了。” 旁边一个朋友连忙递过一根烟:“瑞哥,那许云归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看着可发了不少财啊?” 林国瑞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大口,慢悠悠吐出烟圈,语气阴阳怪气,满是恶意揣测。 “发的是什么正经财吗?你们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她一个女人没背景没家底,凭什么在镇上站稳脚跟开店?还能轻松搞定挂靠资质,动不动就能跟县里镇上的领导坐在一起吃饭打交道?” 他刻意拉长语调,话里有话,眼神暧昧又龌龊,留白的意味不言而喻。 身边的两个男人立刻心领神会,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猥琐了然的坏笑。 “懂了懂了,原来如此!”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嗤笑,笑声透着下流龌龊,满是不堪的联想。 林国瑞叼着烟,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坏笑,任由那些肮脏不堪的揣测往许云归身上泼,极尽小人做派。 拐角处的秦烈,指节一点点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周身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别人怎么嘲讽他,他从来都置若罔闻,半点不往心里去。 那些闲言碎语,他早已习惯,从不在意。 可他绝不能容忍,有人这样肆无忌惮地造谣污蔑许云归。 秦烈往前迈了两步,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几人没想到秦烈突然出现,喧闹调侃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林国瑞对上秦烈冰冷刺骨的目光,脸上那副油腻张扬的笑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装镇定。 他硬撑着靠在墙上,叼着烟故作嚣张。 “哟,这不是秦烈吗?”林国瑞吊儿郎当撇着嘴,“怎么也来这儿吃饭?也是,你媳妇现在能耐了,挣着大钱了,来红旗饭店挥霍一顿,对你来说还不是轻轻松松……” 秦烈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他跟前。 那双在战场里摸爬滚打过的眼眸,冷得像寒冬的寒冰,没有半分温度,带着慑人的戾气和压迫感。 林国瑞从没见过这样吓人的眼神,后背猛地一僵,死死贴住冰冷的墙面。 “你、你想干什么?我、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又没造谣……许云归本来就……” 后半句话再也没能说出口。 秦烈一言不发,攥紧拳头,带着满腔怒意,狠狠一拳径直砸在他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隐约的钝响,剧痛席卷全身。 “哎呦……” 林国瑞捂着鼻子惨叫出声,温热的鼻血瞬间汹涌而出,顺着指缝疯狂往下淌。 “你、你居然敢打我……”他的酒醒了一大半,另一只手不可置信地指着面前的秦烈。 旁边两个狐朋狗友早就吓傻了,呆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上前插手。 秦烈一把攥住林国瑞的衣领,五指收力,眼底覆着一层寒冽的戾气,声音低沉又冷硬。 “你再说一遍。” 林国瑞满脸是血,鼻梁塌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他又怕又恨,浑身发抖,嘴上还死撑着放狠话,口齿含混不清。 “说就说!许云归就是个破鞋!是我不要的……” 话没说完,秦烈第二拳砸了过去。 这一拳直直地砸在林国瑞的腮帮子上,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翻了走廊里的花盆,碎瓷片溅了一地。 林国瑞的两个朋友终于反应过来,一个抱住秦烈的胳膊往后拽,另一个蹲下去扶林国瑞。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抱秦烈胳膊的那个人根本拉不动他,秦烈甩开他的手,上前一步,把刚被扶起来的林国瑞又踹倒在地。 林国瑞蜷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个废物!你除了打架还会什么?许云归迟早不要你……” 秦烈弯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抵在墙上。 林国瑞的后脑勺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龇牙咧嘴,终于不敢再骂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烈攥着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林国瑞被勒得脸涨成猪肝色,双手本能地去掰秦烈的手指,却根本掰不动。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秦烈!住手!” 走廊那头,许云归的声音传来,身后跟着王经理和赵建国。 秦烈的手松了一下,但没有放开。 王经理快步上前,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花盆,又看了一眼被秦烈抵在墙上的林国瑞。 满脸淤青,鼻子流血,嘴唇肿得老高,藏蓝色的夹克上沾着血和灰。 王经理的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满是焦灼。 “秦老板,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在饭店里动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赵建国也上前劝道:“老秦,冷静一点。” 秦烈的胸膛剧烈起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许云归见状,上前伸手攥住秦烈紧绷的胳膊,轻声唤他:“秦烈。” 这一声轻唤,竟瞬间抚平了他几分暴戾。 秦烈垂眸看向身侧的许云归,眼底的怒意稍稍散去,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松缓下来。 林国瑞趁机猛地挣开秦烈的束缚,踉跄着连退数步,被身旁的朋友慌忙扶住,半边脸通红肿胀,模样狼狈至极。 “报警!快报警!”他捂着脸颊,尖声嘶吼,声音里裹着愤怒,“我要告他,我要让他去坐牢!” 一旁的胖男人立刻应和,狠狠推开想要阻拦的王经理,快步冲向走廊尽头的电话。 “秦烈,你有种就别跑!今天这事没完!” 林国瑞指着秦烈,眼神怨毒,声色俱厉地放着狠话。 王经理脸色惨白,急得团团转,只得压低声音劝道:“秦老板,许老板,你们先赶紧离开,这里我来周旋!” 第89章 报警,这事没完! “不走。”秦烈语气冷硬,没有丝毫迟疑,目光直直盯着对面的林国瑞,半步未退。 王经理无可奈何,只能转头看向许云归,满眼恳求:“许老板,你快劝劝秦老板啊!” 许云归却轻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只是往前站了半步,与秦烈并肩而立。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仍有些紧绷的手。 她没有追问缘由,更没有丝毫要独自离开的念头,只用这样无声的动作,宣告自己的立场。 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都会与他一同承担所有后果。 秦烈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周身戾气渐渐平复,心底只剩一片温柔。 王经理本想把几人请到办公室,免得在走廊影响不好。 可林国瑞酒意上涌,蛮横不讲理,执意要坐在外面等着。 赵建国追问秦烈动手的缘由,秦烈却始终缄口不言。 许云归把秦烈拉到一旁轻声询问,他才简单说了经过,还避开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一刻钟后,一辆警车稳稳停在红旗饭店门口。 车上下来两名年轻民警,其中一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亮,制服规整,警帽戴得端端正正,正是去年经手王老三案子的赵宇辉。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瞥见赵建国时微微一怔,视线又在许云归脸上稍作停留。 随后,赵宇辉敛去多余神色,恢复公事公办的模样。 “谁报的警?” “我!是我报的!”林国瑞狼狈地冲出来,脸上血迹斑驳,鼻梁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看见赵宇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气又委屈又尖利。 “警察同志,就是他动手打我!您看把我伤成什么样了!我要告他故意伤害,我要验伤,必须让他负责任!” 赵宇辉淡淡扫了眼狼狈的林国瑞,又看向面色冷沉的秦烈。 “人是你打的?” “是我。”秦烈坦然承认,没有半分躲闪。 “为什么动手打人?” 秦烈唇线紧绷,依旧沉默。 这时,许云归缓步上前,从容开口。 “警察同志,实在是事出有因。林国瑞当众造谣诽谤,恶意败坏我的名声,我丈夫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打人确实理亏,我们认,也愿意承担相应责任。但他无端造谣污蔑我的名誉,也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赵宇辉的视线落在林国瑞脸上,只见他眼神慌乱躲闪,嘴角僵硬抽动,到了嘴边的辩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宇辉看破不说破,沉声道:“不论起因,动手伤人就是不对。秦烈,你跟我回所里做笔录。小邓,你带林国瑞去卫生院验伤。” 小邓应声,准备领着林国瑞去往医院。 秦烈的身姿站得笔直,慢条斯理扣好夹克纽扣,神色淡然无波,准备上警车。 许云归牢牢攥住他的手,眼神执拗又坚定:“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秦烈缓缓抽出手,避开她恳切的目光,语气温和,“你先回去,在家等我就好。” 不等她再争辩,他已然迈步。 许云归也跟着送了几步,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车门合上,车子缓缓驶离视线。 夜风凉冽袭来,浸得人周身发寒。 她五指紧紧攥起,指甲深陷掌心,掐出一圈青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赵建国走了过来,出声宽慰:“云归妹子,你别担心,宇辉是我侄子,派出所那边我帮你盯着。” 许云归微微一怔,难怪方才赵宇辉看见赵建国时神情异样,原来是叔侄关系。 “那就麻烦赵大哥费心了。” 赵建国摆了摆手,就先行离开了。 林国瑞鼻青脸肿地走过来,依旧一脸嚣张,径直拦住她,满口风凉话。 “许云归,看你男人刚才多硬气,到头来还不是被警察带走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林国瑞斜睨着她,语气得意又刻薄。 “我会找人打招呼,这次必须让秦烈付出代价!你就算再能折腾,也斗不过我,等着看吧!” “走了。”小邓警官催促道。 林国瑞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开。 许云归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平静无波,不恼不怒,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她跟着王经理来到饭店后堂,找到方才全程目睹经过的服务员。 晚上正是营业高峰期,经过走廊的服务员有好几个。 许云归态度恳切,不勉强不施压,只把事情原委如实道出,恳请她们帮忙写下书面证词,证实林国瑞的确是当众造谣诽谤在先。 小雨和小绣本就看不惯林国瑞的所作所为,又见许云归诚恳谦和,犹豫片刻便应了下来。 许云归找来纸笔,让她们如实写下当晚经过,最后郑重按下红手印。 许云归小心收好这份证词,再三谢过二人,才独自返回出租屋。 她挪开柜子,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厚实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早前搜集好的线索。 林国瑞违规代办个体户审批,借着关系以权谋私,私下牟利,以及诸多容易牵连周镇长仕途政绩的相关凭据。 这是之前林国瑞卡她审批的时候,她悄悄收集的负面材料,只不过当时没用上…… 清晨,许云归将那些材料稍作整理,骑上自行车,不紧不慢赶往镇政府。 政府部门还没有上班,许云归就在门口等着。 大概八点多钟的时候,周镇长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了政府大门口。 这人约莫五十出头,看着慈眉善目,体态微胖,保养得比普通基层干部好不少。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略带花白,带着一副老花镜,看着像个稳重厚道的老干部。 许云归立即上前拦住,自报家门。 周镇长没见过许云归,当即愣住,有点反应不过来。 “周镇长,您上次亲自给我的女装店打过电话的,还让我去企业办取材料。”许云归提醒道。 周镇长恍然大悟,看向许云归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与审视,笑呵呵地打招呼。 “原来是许同志啊,这么早你来镇政府是有什么事吗?” 第90章 手段 许云归微微点头,看了眼四周,声音压低几分,道:“是关于您的乘龙快婿,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镇长表情一变:“跟我来办公室吧。” 许云归应声,跟着周镇长进了二楼办公室。 周镇长客气地请许云归入座,然后让秘书倒了杯茶。 许云归没有坐下,直视着周镇长,说出来意。 “周镇长,今天冒昧打扰,其实是为您女婿林国瑞,和我丈夫秦烈的纠纷而来。” 周镇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面上却依旧故作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国瑞这孩子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人品是没得说的,毕竟是大学生,有文化有教养,从没有与人有过什么纠纷。” 许云归语气平和,先将昨晚的事情告诉周镇长,然后将那份证人证词轻轻放到桌上。 “这是红旗饭店两位在场工作人员的书面证词,足以证明当晚是林国瑞率先当众造谣,恶意诋毁我的名声,我丈夫一时冲动才动了手。” “打人有错,我们认,该赔的医药费,该担的责任,我们一概不推脱,但过错不能全算在我丈夫一人身上。” 周镇长拿起证词细细翻看,眉头微微蹙起。 看完后,他放回桌子上,身体往后倚着沙发靠背,淡淡笑了笑。 “许同志,这件事既然已经报警,那自然该按照派出所的流程走。至于是不是国瑞有错在先,我相信警察会有一个公正的判断。” “镇长不妨再看看这份材料。” 许云归料到对方不会轻易妥协,随即把厚重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他面前,依旧不卑不亢。 “林国瑞借着您的身份情面,私下做了不少不合规矩的事,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凭据。一旦闹到县纪委,对您多年经营的仕途前程,难免会有不小影响。” 周镇长脸色沉下,犹豫着拿起材料打开翻看。 “我无心刻意为难,只想安稳解决事端。”许云归直言,“秦烈动手有错,我们按规矩走流程。可林国瑞仗着您的身份执意不肯调解,非要把人往绝处逼,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周镇长的脸色愈发难看,放下资料,看着许云归,道:“你要我怎么做?” “我希望您能出面居中调和,促成和解。”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周镇长的女儿周瑜美急匆匆闯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满脸急切。 “爸!国瑞都被打成那样了,你赶紧给派出所打电话,一定要从严处置秦烈,千万别轻易放过他,必须给国瑞出气!” 周瑜美全然无视一旁的许云归,只顾着逼着父亲给派出所施压,一心要严惩秦烈给自己丈夫出气。 周镇长看着女儿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模样,又看看桌上的证词与沉甸甸的凭据,脸色沉了又沉。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事本就是林国瑞理亏在先,真要是闹大发酵,只会连累自己前途受损,得不偿失。 他不耐烦甩开女儿的手,沉声呵斥。 “够了!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事情原委都没弄明白,就知道瞎闹!” 训斥完周瑜美,周镇长看向许云归,语气终于松缓下来。 “这事我清楚了,派出所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让他们促成和解。林国瑞这边我也会严加管教,往后不会再让他无故找你们麻烦。” “多谢周镇长成全。”许云归微微颔首。 她看了眼周瑜美,就出了办公室。 从镇政府出来,许云归骑上车往派出所赶。 刚拐过街角,秋风刮得车把上的布包带子哗哗作响。 她一手扶车把,一手按住包里的材料,正要提速,身后忽然传来呼喊声。 “云归妹子!” 许云归回头,看见赵建国骑着自行车匆匆追来,额上沁着薄汗。 他停下车,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大口喘了两口气。 “我刚给宇辉打过电话,林国瑞那边的情况他都跟我说了。你放心,宇辉心里有数,不会让老秦吃亏的。” 许云归愣了愣,随即温和点头:“赵大哥,真是麻烦您费心了。” “谈不上费心,老秦是我老战友。”赵建国摆了摆手,神情认真。 “云归妹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除了为你那件事,老秦从来没求过人,受伤受委屈也从不吭声,功劳还总往外推。昨晚他冲动动手,也不是为自己,是真心护着你。你嫁给他,不会后悔的。” 许云归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派出所那边我已经跟宇辉交代过,林国瑞再怎么闹,该走的程序按规矩来,不该有的处分绝不会乱给。你过去直接找宇辉,提我名字就行,他是我侄子,不会为难你。” “好,我记下了。等秦烈出来,请您来家里吃饭。”许云归轻声道,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吃饭不急,先把老秦安稳接出来要紧。”赵建国跨上自行车,“快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许云归点头,骑着车拐进通往派出所的街巷。 微风拂乱鬓发,她随手拢到耳后,布包里的证词和凭据贴着腰身,纸边微微硌着皮肉,心里却格外踏实安定。 此时的赵宇辉早已接到周镇长的电话,态度明显缓和,引着她见到了等候在走廊长椅上的秦烈。 他静静坐着,神色沉静安稳,手背上的擦伤还凝着浅浅血痕。 看见许云归走来,眼底瞬间褪去沉郁,漾开一抹温柔。 许云归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安抚。 “别担心,事情我都谈妥了,我们跟林国瑞和解,不会有事的。” 秦烈轻轻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安稳,抚平了所有心绪。 赵宇辉拿过许云归带来的书面证词仔细看过,又翻了翻她备下的相关材料。 许云归看向赵宇辉,语气平静。 “警察同志,和解的事还要麻烦你多帮忙调解,我就不过去了。该赔的医药费我们一分不少,该有的道歉我们也愿意做,唯独案底,不能留。” 赵宇辉颔首:“我明白,我这就去卫生院跟林国瑞谈。” 第91章 说好的绝不和解呢? 赵宇辉赶到卫生院病房时,林国瑞正躺在床上,鼻梁贴着纱布,脸上肿痕未消。 一见他进来,立刻摆出理直气壮的架势。 “赵同志,我跟你说清楚,这事我绝不和解!我岳父已经……” “周镇长刚才已经打过电话到所里了。”赵宇辉平静地打断他,“他的意思是,能私下和解就和解,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林国瑞当场愣住,嘴巴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像是被人扼住了声息。 “不可能……他不会不管我的。”他喃喃自语,面色发白。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打电话确认。还有这个,你也可以看看。” 赵宇辉把拟好的和解书放到床头柜上,还有一份资料。 林国瑞看了看赵宇辉,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一眼,脸色骤变。 “签字吧,对方全额承担医药费,也愿意致歉息事宁人。如果你执意不签,那就只能严格走治安程序,到时候你当众造谣诽谤的事,也会一并立案核查,后果你自己掂量。” 林国瑞死死攥紧被单,指节泛白,嘴唇不停哆嗦,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心知岳父不会再为自己撑腰,纵然满心不甘憋屈,也只能被迫认栽,再没了往日嚣张气焰,老老实实落了字…… — 午后的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许云归走完所有流程手续,秦烈顺利从派出所走了出来。 秦烈抬手,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许云归没有躲闪,抬眼望着他:“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推着自行车,沿着小镇老街慢慢往回走。 梧桐叶落了满地,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轻响。 秋风拂面,街边桂花悄然盛放,香气淡淡萦绕一路。 “云归,对不起。”秦烈见她一直沉默不语,轻声道歉,满是愧疚,“我不该冲动,惹了麻烦,还连累你为我奔波。” 许云归突然停住脚步,转头望着身边的男人,目光真切而坚定。 “秦烈。” “嗯。” “林国瑞那是活该,是我我也揍他。只是以后就算要动手,也别在人多的走廊里。找个没人的僻静地方,完事就走。” 秦烈愣了愣,看出她不像是责备他的意思,低低应了一声:“好。” “你还真顺着我说?”许云归嗔了一句。 “你说的,都听。” 许云归笑着,悄悄把他的手攥紧几分。 他没有抽回,反手稳稳握住她的掌心…… — 而卫生院的病房里,只剩一片死寂。 林国瑞瘫躺在病床上,脸上的红肿依旧刺痛,可浑身最难受的,是心底的憋屈与惶恐。 手里的和解书被他攥得皱巴巴一团,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向偏袒自己,处处帮自己兜底的岳父,这次竟然直接撒手不管,连一句过问的电话都没有。 刚才他不死心,接连打了两通电话,没想到岳父那边只冷冷撂下一句:“安分认栽,别再惹事丢人,我帮不了你。” 短短一句话,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依仗。 桌上摆着的那份证据材料,更是让他浑身冰凉。 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他连日来做过的事,一旦正式立案,轻则罚款拘留,重则会记入档案,彻底影响他今后的工作与前途。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不甘,低头签字认输。 “许云归、秦烈……”他咬牙低声呢喃,眼底满是阴鸷不甘,“你们给我等着!”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这口气,他绝不会就这么咽下去。 眼下他暂时落了下风,可来日方长,他总有机会,把今日所受的委屈与羞辱,一一讨回来! 病房的窗户敞开着,秋风灌入,吹得窗帘簌簌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滋生的狭隘与戾气,也为这平静的秋日,悄悄埋下了一丝未消的隐患…… — 暮色渐浓,夜色悄然笼罩小院。 不多时,许耀祖带着吴美芳登门而来。 许耀祖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老母鸡,是胡婶特意托他带来的,一心想着给今日受了委屈的秦烈滋补身子。 吴美芳的手中端着一只铝锅,外层用厚毛巾仔细裹着,碗里的排骨汤热气氤氲,香气四溢。 她将热汤稳稳摆在木桌上,目光在许云归与秦烈身上轻轻扫过,欲言又止,最终默默转身走进灶房,准备收拾碗筷。 许耀祖站在堂屋中央,局促地搓了搓手,少年意气十足,愤愤开口。 “姐,姐夫,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那个林国瑞就是活该欠揍!下次他再敢乱嚼舌根,欺负人,不用姐夫动手,我直接收拾他!” 许云归看着他一腔热血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就你这小身板,打得过谁?” 少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 “我、我可以慢慢练,总能变强的!” 秦烈见状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沉稳。 “不用你出头,你安心打理好店铺,就是最好的帮忙。” 许耀祖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逞强,乖乖闭了嘴。 这时吴美芳端着碗筷从灶房走出,安静摆好餐具,先给秦烈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又给许云归盛好,最后才落座给自己和许耀祖添汤。 举止从容妥帖,不刻意讨好,不敷衍怠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用餐间隙,许云归随口问道:“厂里最近怎么样?” 吴美芳放下汤勺,有条不紊地回话。 “新来的工人都已经熟练上手了,于厂长说这批秋装的次品率降了很多。只是版房的张师傅人手不足,忙不过来,让我多盯着些。” “你只管放心接手盯着。”许云归语气笃定,“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吴美芳坦然应下,没有半分推辞。 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过后,许耀祖和吴美芳十分利索,主动收拾起所有碗筷,并肩走进灶房清洗。 许耀祖蹲在灶台前洗碗,吴美芳立在一旁擦拭碗碟。 一人忙碌,一人辅助,无需言语,配合得格外默契自然。 第92章 开业前夜 堂屋内灯火柔和,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面,静谧安然。 屋内只剩许云归与秦烈二人,安静萦绕周身。 许久,许云归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浅浅的顾虑:“秦烈,你说林国瑞往后,还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大概率不敢了。”秦烈语气笃定,缓缓分析,“他最大的依仗就是他岳父,如今靠山撒手不管,他没那个胆量再肆意闹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是此人心胸狭隘,记仇小气,往后我们遇上他,尽量绕道而行,没必要与他多做纠缠。” 许云归轻轻点头,后背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皎洁明亮,清辉洒满小院。 院中桂树飘香,细碎的花香顺着晚风穿透窗棂,淡淡萦绕在屋内各处,沁人心脾。 经历一日风波尘埃落定,她只觉心头所有郁结尽数消散,今夜的月色,也格外温柔动人。 “明天我要去县城,查看专卖店的装修进度。”许云归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眉眼弯弯,“你陪我一起去吧。” “好。”秦烈应声干脆。 “你手上带着伤,到了地方啥也不用干,只需要陪着我看看就好。” “好。” 许云归被他百依百顺的模样逗笑:“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秦烈抬眸望她,眼底盛满温柔宠溺,字字真心:“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听,都觉得好。” 清甜的暖意漫满心尖,许云归笑着起身,将桌上的餐具收拾妥当,端向灶房。 灶房内柴火余温未散,偶尔传来木柴轻微的噼啪声。 收拾好碗柜,许云归立在灶台边,触摸着温热的台面,忽然心生感慨。 生活从不会一帆风顺,总会偶遇糟心的风波与坎坷,但所有困境终会散去。 日子好坏,从不由际遇决定,只由身边相伴之人决定。 只要身边是他,风雨皆可渡,岁岁皆安然…… — 县城专卖店的开业吉日,是许云归亲自翻定的十月初八。 黄历上赫然写着宜开市、纳财、挂匾,字字吉利。 她虽然不信这些虚无的讲究,可新开铺面,扎根陌生县城,心里终究盼一份安稳顺遂,便顺势定下了这日,图个岁岁兴旺的好彩头。 谁料开业在即,还是出了点小问题。 定制的实木货架如期送到,工人七手八脚组装完毕,可一眼望去,整体偏矮。 长款大衣挂上,衣摆尽数拖地,沾着满地灰尘,狼狈又碍事。 伙计们面面相觑,只当是工厂做错了尺寸。 许云归俯身蹲落地面,指尖抚过货架边框,又捏着卷尺细细丈量,几番比对下来,眸色微定。 并不是货架尺寸出错,而是这老县城的老屋地基老旧,水泥地面凹凸不平,前高后低,整整差出十公分的落差。 小小的问题,却最磨人。 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秦烈一言不发蹲在她身侧,宽厚的手掌贴着冰凉粗糙的地面摩挲片刻,嗓音低沉笃定。 “小事,垫平就好。” 话音落,他推上自行车,径直去往城外木材厂。 不多时便载着几块厚实平整的木板折返,刀具切割,尺寸比对,动作利落干脆。 秋日的晨光透过店面木窗落进来,碎金般洒在两人身上。 许云归帮着递木板,扶货架,秦烈握锤校准,裁木找平,一锤一落稳稳当当。 两人全程话不多,无需多余叮嘱,却默契万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反复用水平尺校准数次,直到整排货架端端正正,分毫不差,秦烈才直起身。 他垂眸瞥见脚边一块边角整齐的碎木片,随手捡起,悄无声息揣进了口袋。 开业前一夜,整座县城渐渐沉寂,街边人家灯火次第熄灭,唯独这家新开的成衣铺依旧亮着一盏暖灯。 许云归没有回镇上,住在店铺后方的一处小房子。 秋夜风凉,她逐件翻看崭新的秋装,旗袍衬裙等新衣,仔细检查质量,但凡有一丝瑕疵,就挑出来返工修整,半点不将就。 “许老板,明天开业人多杂乱,我也留下帮忙吧。”吴美芳停下手里的活,语气诚恳。 许云归头也未抬,指尖拂过顺滑的衣料,声音清亮沉稳:“也好。” 这一晚,无人安眠。 天未破晓,夜色浓稠如墨。 许云归在仓库支起一张折叠床,草草合衣眯了片刻。 店门外的台阶处,秦烈坐了整整一夜。 秋风萧瑟,凉意浸骨,他将深色夹克紧紧裹在身上,背靠木门,静静守着这间尚未开张的铺子,寸步未离。 许云归推门而出时,恰逢拂晓将至。 天光微亮,东方天际破开一抹炽烈的橘红,穿透层层云层,染亮了半边秋日长空。 门口的男人闻声睁眼,眸中还凝着一夜未歇的清倦,嗓音沙哑低沉:“天亮了?” “快了。”许云归望着渐亮的天色,唇角微扬,“今日天朗气清,是个开业的好天气。” 辰时九刻,吉时已到。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炸响,冲破晨间的宁静。 赤红的纸屑漫天飞舞,簌簌落满门前青石地面,淡淡的硝烟混着街边浮动的桂花香,被秋风一卷,漫遍整条老街。 一街之隔,斜对面开了十余年的老牌成衣铺门口,魏老板双手叉腰,脸色阴沉地望着这边的盛况。 自家店面冷冷清清,反观新开的铺子,宾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魏老板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阴翳与不甘,狠狠一甩门帘,愤然回到店内,将满院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这一切,许云归尽收眼底,却视若无睹,分毫未放在心上。 她今日身着自家新设计的红色收腰大衣,身姿挺拔利落,青丝高束,干净又精神,稳稳立在店门正中迎客。 店里分工井然有序,宛若磨合许久的老手团队。 孙晓芸坐镇柜台,利落收银记账,丝毫不错。 许耀祖守在门口,规整衣物,引导宾客,忙而不乱。 吴美芳穿梭后场,清点库存,对接取货,有条不紊。 而镇上的女装店暂时交给胡婶帮忙照看,她还请了两个帮工。 几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93章 麻烦虽迟但到 开业第一位贵客,来头便不小。 她是县城国营大厂的工会刘主席,四十余岁,卷发时髦,身着挺括列宁装,气质端庄稳重,一眼便知是体面有分量的人物。 刘主席缓步进店,细细浏览货架上新式的秋装,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件暗红色丝绒旗袍上,指尖反复摩挲细腻的丝绒面料,越看越满意。 “这款旗袍,还有现货吗?我要两件,不同尺码。” 许云归从容递过订单本,语气温和有礼:“刘主席报下尺码和地址即可,到时候给您送到家里。” “我穿中号,再备一件小号,给我妹妹的。” “没问题。”刘主席高兴地报出尺码和地址。 许云归快速记下尺码和地址,收好足足五十块的定金,妥帖将人送出店门。 待贵客走远,孙晓芸攥着账本凑过来,眼底满是惊叹,压低声音。 “云归姐!一单定金就五十!这个顾客也太阔气了,到底是什么来头?” “国营大厂的负责人,眼光挑剔,出手大方。”许云归收好订单,神色淡然,“不用深究来头,顾客诚心下单,我们用心做好衣服,就是最好的生意。” 今日的客流与成交额,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宾客一波接一波涌入店内,挑选,试穿,预定,几乎没有断档。 许云归从清晨忙至正午,水米未沾,全程站着接待顾客,讲解面料版型,对接订单,片刻不得停歇。 秦烈看在眼里,默默去后厨煮了一碗牛肉面,端到柜台边。 面条稍稍放坨,早已失了最佳口感,可许云归忙得无暇顾及,三下五除二快速扒完一碗面,连热汤都没喝一口,放下碗筷便又转头接待新到的客人。 秦烈默默收拾好碗筷,去后院洗净。 折返回来时,正听见她略带沙哑却依旧利落的声音,耐心给顾客讲解羊毛大衣的特性。 待她话音落下,秦烈悄悄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许云归未曾抬头,顺势端起喝了两口,润了干哑的喉咙,继续忙碌。 日头西斜,暮色渐临,店内的客流才渐渐稀疏下来。 喧嚣褪去,铺子里终于安静了几分。 许云归蹲在柜台后,低头清点整日的营业额,指尖捻着纸币,动作娴熟沉稳。 孙晓芸蹲在一旁,一笔一笔核对账目,声音抑制不住地轻颤。 “云归姐,咱们今天……净卖了二百多块!” 二百多块,在这个年代,是旁人数月甚至半年的收入,是新店开业最漂亮的开门红! 许云归将所有钱款整齐叠好,妥帖收进贴身口袋,踏实又稳妥。 她起身走到店门口,抬眼望向斜对面的老店。 魏老板的店铺大门敞开,屋内早已熄了灯火,昏暗冷清。 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门前碎屑,全无往日嚣张气焰,而那位耿耿于怀的魏老板,不见踪影。 孙晓芸犹豫着开口:“云归姐,魏老板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用管。”许云归淡淡打断,眸光清亮冷静,“各行有规,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他安分守己,我们安稳经营,他要是故意寻衅找麻烦,我们也不怕事。” 孙晓芸连连点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许云归让劳累一天的孙晓芸,许耀祖和吴美芳先行回镇,自己则和秦烈留在店内,整理明天待上架的新款秋装。 专卖店后面有两间屋子,一间做仓库,一间做住处。 秦烈拿抹布将一排排货架反复擦拭,边角缝隙尽数擦得一尘不染。 他向来寡言,做事却极致细致靠谱,一举一动沉稳踏实,让人满心安稳。 店内静悄悄的,只剩布料轻响与细微的擦拭声。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两人吃完晚饭,并肩在县城老旧的青石板街上散步。 道旁梧桐叶落了满地,枯黄的叶片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温柔的簌簌声响。 一盏盏橘黄街灯悬在路旁,暖光洒落。 许云归走在他身侧,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臂膀,暖意无声蔓延。 “今天辛苦你了,守了一夜,又忙了一整天。” 秦烈摇头,语气平淡温柔:“不辛苦,我没做什么。倒是你,你招呼了一天顾客,嗓子都哑了。” 许云归倏然一怔,心头暖意翻涌,瞬间笑弯了眉眼。 她主动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纤细细腻,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常年干活磨出薄茧,两只手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分外契合。 秦烈垂眸望着交握的双手,指尖微收,反手紧紧攥住她,力道温柔又坚定。 “云归。” “我在。” 夜色静谧,他字字郑重,落进晚风里,稳稳撞进她心底。 “不管魏老板来不来找事,不管以后有什么麻烦,有我。” 简简单单几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给了她十足的底气。 许云归轻轻点头,眼底满是安稳:“我知道。”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皎洁圆满,清辉洒满老街。 街边桂香袅袅,清淡绵长,随风萦绕不散…… 专卖店开业第三天,麻烦来了。 一大清早,许云归刚到店里把门打开,就发现橱窗玻璃上被人泼了红油漆。 油漆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道道血痕,地上也溅了一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工味。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孙晓芸站在门口,脸色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抹布,不知道该擦还是不该擦。 “云归姐,早上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许云归没有慌,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油漆,捻了捻,闻了闻。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斜对面。 对面的店门开着,伙计在门口擦玻璃。 魏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喝茶,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 “先别擦。”许云归按住孙晓芸的手,语气沉稳,“先去派出所报案。” “报案?”孙晓芸慌了神,小声迟疑,“就是泼了点油漆,万一查不出来,反倒惹一身麻烦……要不我们自己清理了算了?” 第94章 倒打一耙 “有人故意破坏财物,姑息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不能惯着。” 孙晓芸咬咬牙,连忙转身往派出所的方向跑了。 许云归静静站在店门口,目光冷冷锁着对面的店铺。 秦烈从后院出来,看见满目狼藉的橱窗,快步走过来,仔细查看那摊未干的油漆,又抬眼扫过整块橱窗的泼洒痕迹。 “应该是昨晚我们打烊凌晨后泼的,时间不长,痕迹新鲜。” 许云归点头,眼底凝着冷光:“对方胆子很大,明目张胆上门找茬。” “我去附近转转。”秦烈站起身,抬手拍干净手上的灰尘。 许云归看着他:“你做什么去?” “我出去问问有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 秦烈言简意赅,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动作干脆利落。 许云归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进店,将店里的现金,账本全部锁进抽屉,杜绝任何后续被挑刺的隐患。 半个多钟头后,秦烈回来了。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白底红边的塑料小桶,只能装两斤左右的容量,桶壁上挂着未干透的红油漆。 桶身表面留着几道清晰完整的指纹,密密麻麻蹭得到处都是。 “巷口里边的垃圾桶里翻到的,离店铺不到三百米,上面盖着废纸和烂菜叶,应该是刻意藏过。”秦烈把桶稳稳放在柜台上。 许云归立刻上前翻看,桶身没有任何厂家的标识,应该是街头杂货铺随处可买的杂牌桶。 她对比了一下桶内残留油漆和橱窗的污渍,色泽,稠度完全一致。 “指纹完好,油漆应该也能对上批次。”许云归的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只要派出所送检比对,很快就查出来了。” 这时,派出所的民警赶到,负责办案的依旧是赵宇辉。 他认真拍照取证,登记笔录,全程态度公正。 可是当许云归将油漆桶证物递过去,说明桶身留有完整指纹,可以做油漆批次比对时,赵宇辉却皱紧了眉头,面露难色。 他没有接证物袋,反而语气无奈。 “许同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最近所里专项排查任务重,这种财物损毁案涉案金额低,市局的验设备根本排不上号,指纹比对也要等半个月以上。说白了,这点小事,大概率只能登记备案,很难立案彻查。” 这些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底气。 孙晓芸立即急红了眼:“那难道就白白被人欺负了?明摆着是对面魏老板搞的鬼!” 围观的路人也纷纷低声议论,大多都在说新来的许老板太较真,在本地老商户的地盘上硬碰硬,最后只能吃哑巴亏。 这是许云归没预料到的困境,不是找不到证据,是证据没渠道落地。 气氛骤然压抑,可还没等许云归开口周旋,对面的魏老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那个姓李的伙计。 魏老板的脸上挂着义正辞严的气愤,直接走到民警面前抢先开口。 “警察同志,您可算来了!我也正好要报案!” 魏老板声音洪亮,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我怀疑是许老板生意心切,自导自演泼油漆!故意抹黑周边商户,想博同情,赚热度,打压我们这些老牌店铺!”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不等众人反应,他立刻指着秦烈手里的油漆桶,继续加码栽赃。 “您看这桶!谁能保证不是他们自己准备的?还有这个小伙子,一大早在巷子里翻垃圾桶,鬼鬼祟祟,摆明了是刻意伪造证据,反过来诬陷别人!” 旁边的李伙计也立刻配合,低着头唯唯诺诺地附和。 “是……是这样的,我今天早上亲眼看见这位大哥在垃圾桶里翻找东西,行为特别可疑。” 一主一仆,配合得天衣无缝。 围观群众变了风向,原本同情许云归的人,纷纷开始猜忌。 “原来是自导自演?难怪这么淡定。” “做生意也太不择手段了吧。” “难怪找不到人,根本就是自己搞的鬼!” 流言蜚语扑面而来,局面彻底反转。 许云归从受害者,转眼间变成了蓄意炒作,恶意栽赃他人的小人。 赵宇辉的脸色愈发凝重,转头看向许云归,语气严肃。 “许老板,魏老板的指控有理有据,还有人证。现在情况反过来了,你们需要给出合理的解释,不然这件事性质就变了。” 孙晓芸气得浑身发抖,百口莫辩,急得快要哭出来。 许云归正要解释,秦烈上前一步,他的目光冷冷扫向李伙计,声音坚定有力。 “你说今早看见我在巷口翻垃圾桶,具体几点?我当时穿的什么衣服?翻垃圾的时候,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一连串精准的追问,猝不及防。 李伙计慌了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就……就早上七八点,衣服……记不清了……” “我们今早六点半开门,我全程穿深色工装外套,骑黑色二八大杠自行车。” 秦烈条理清晰,字字笃定。 “你要是亲眼所见,不可能记不清衣着。我看啊……你根本没看见,是临时被人授意撒谎。” 紧接着,秦烈抬手,指向油漆桶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痕迹,抛出关键翻盘证据。 “警察同志,请看桶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小的油漆桶上。 “桶壁内侧,有两枚残留的细小鱼鳞,桶底沾着一点点细沙。” 秦烈语速平稳,逻辑缜密。 “我从昨天到现在,全程在街道主干道巡查,从未靠近河边,更没有接触过鱼虾,不可能留下这种痕迹。” “而魏老板的伙计,每天清晨都会去城南河边买菜买鱼,路线完全吻合。” 这一点细节,无人留意,却一击致命。 紧接着,许云归立刻接上话,冷静补全所有逻辑闭环,彻底打破僵局。 “除此之外,还有两点铁证。” “第一,这桶油漆开封时间不超过八个小时,而我们昨晚九点准时关店锁门,店内,后院干净整洁,监控可查,全程无人外出。对方根本没有作案时间,更没有提前准备油漆的机会。” 第95章 大事化小 “第二,如果是我自导自演,干嘛扔到百米外的垃圾桶?又何必让秦烈去找证据?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层层逻辑,两处细节,直接击碎了魏老板的栽赃说辞。 李伙计脸色惨白,双腿微微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谎话。 魏老板的淡定彻底绷不住了,脸上的正义凛然轰然崩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赵宇辉俯身仔细查看桶身,果然清晰看到细碎的鱼鳞和特殊河沙,还有一些指纹,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魏老板。 “魏老板,人证证词漏洞百出,物证完全对不上。诬告他人,扰乱办案秩序,这时要负法律责任的。” 局面彻底翻盘。 围观群众恍然大悟,纷纷改口指责魏老板阴险狡诈,恶意竞争,颠倒黑白。 魏老板骑虎难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反驳的话。 许云归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趁势穷追猛打,只淡淡开口。 “赵同志,证物依旧麻烦您带回所里。油漆批次,桶身指纹,还请依法比对核查。” 她顿了顿,握住秦烈的胳膊,直视着赵宇辉。 “对了,我丈夫曾经立过二等功,因伤退伍,请问可以加急送检吗?” 适当利用手里的筹码,达到想要的结果,事半功倍。 赵宇辉一怔,看向秦烈的目光肃然起敬,郑重点头。 “放心,证据确凿,我会向上申请加急送检,绝不姑息恶意损毁他人财物,商业打压的行为。” 民警收好证物,做完补充笔录离开,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 只剩魏老板僵在原地,脸色尴尬,赶紧带着伙计灰溜溜逃回了对面店铺。 风波暂时平息,店内终于恢复安静。 下午,许云归没有等派出所的消息,独自迈步走向对面的店铺。 店铺冷冷清清,魏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看见她进门,脸色不由一变,眼神躲闪,强装镇定。 “许老板?有事?” 许云归没有落座,静静站在柜台前,目光坦荡,气场沉稳。 “魏老板,派出所刚才二次取证完毕。指纹,油漆样本的检测结果结果最迟明天就能出来。”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带着压迫感。 魏老板的脸色更加难看,低着头不发一言。 “今天你诬告我自导自演,恶意炒作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纵容伙计深夜泼漆,恶意打压同行,证据链完整确凿,抵赖无用。” 魏老板的手控制不住发抖,搪瓷缸子轻轻磕碰在柜台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我……我没有指使!是伙计自己不懂事乱来!” 许云归淡淡打断,声音清亮通透:“但这是你的伙计,如果说没人指使,谁信?到时候警察一审,真相大白。” 魏老板心头一凛,一抹惶恐浮上心头,咬牙道:“你想怎么样?” “主动赔钱道歉,开除肇事伙计,公开澄清误会,这件事我就到此为止,既往不咎。” “我要是不同意呢?” 许云归浅浅一笑,带着几许凉意。 “那就公事公办吧。恶意损毁财物,商业恶意竞争,诬告他人,三样罪名叠加,你十几年的老店名声彻底尽毁,得不偿失。” 魏老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满是悔恨和慌乱。 “魏老板,开店经商,各凭本事。” 许云归见效果差不多了,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提点。 “我新店开业,凭质量和诚信立足,从未招惹任何人。如果是我技不如人,甘愿认输。但如果是别人上门找事,我也不怕任何人。” 她转身走向门口,顿住脚步,背对着他沉声警告。 “今天我主动上门,是看在大家是邻居的份上,给你留几分脸面。橱窗的油漆,我可以自己清理。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不会和你私下沟通,直接走法律程序,绝不姑息。” 话音落,许云归抬步离开,步伐稳健。 店内的魏老板颓然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无神,满心皆是懊恼。 他清楚,自己彻底输了,输得狼狈不堪…… 当天傍晚,魏老板的媳妇王婶匆匆登门,手里拎着两瓶好酒,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姿态放得极低。 “许老板,是我们不对!老魏知道错了,特地让我来赔罪!” “那不懂事的伙计已经被辞退,永不录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计较!这两瓶酒是一点心意,您收下!” 许云归抬手,将酒稳稳推了回去,态度温和却立场坚定。 “道歉我可以收下,酒不必了。” “你回去告诉魏老板,规矩我讲清楚了。做生意,光明正大才是长久之道。” 王婶连连点头,脸上红白交替,尴尬至极,只能拎着酒水,讪讪离去。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今天店铺没有开门,擦油漆收拾了一天,早早就收工了,两人准备骑车回镇上。 秦烈推着自行车,走在她身侧左侧,一路安静聆听,全程沉默不语。 夕阳的余晖穿透梧桐枝叶,落在他硬朗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 “秦烈。”许云归轻声唤他,“今天幸好有你。” 秦烈脚步未停,声音温和:“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你。” 许云归心头一暖,转头定定看着他。 今天整场风波,从取证受阻到对方倒打一耙,再到最后逆风翻盘,他全程沉默做事,不动声色,却早已备好所有后手,替她挡住了所有暗箭和算计。 她微微弯起眉眼,伸手主动挽住他的胳膊。 “你这个人,什么都提前想好,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 “说了,你会跟着揪心着急。”秦烈握了握她的手背,力道温柔稳妥,“我解决就够了。” 许云归心头暖意翻涌,没有再说话。 秦烈骑车,她如往常一般坐在后座,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两人沿着铺满梧桐落叶的老街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温柔的沙沙声响。 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清甜绵长…… 第96章 红围巾 检测报告出来的那天,是第二天下午,一个暖意渐薄的温柔午后。 深秋的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掠过街边,阳光透过澄澈的天幕,柔柔洒在成衣店的木质门面上。 赵宇辉骑着熟悉的偏三轮稳稳停在店铺门口,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轻浅的声响。 他的手里捏着一方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许云归面前的柜台上。 “许同志,结果出来了。” 许云归闻声抬眸,眉眼清浅温和,并未急于拆开查验,反而招呼道:“警察同志,辛苦一趟,坐会儿喝杯茶。” 一旁的孙晓芸手脚麻利,很快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桌案上。 赵宇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静静落在许云归的身上。 只见她轻轻拆开信封封口,缓缓抽出里面的纸质报告。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每一行结论都确凿无疑。 指纹比对结果显示,塑料桶上残留的指纹与对面店铺的伙计李某完全吻合。 油漆成分分析更是佐证,玻璃橱窗上的油漆与涉案桶内油漆是同一批次,毫无差别。 两份报告铁证如山,没有半分模糊余地。 赵宇辉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苟的认真。 “许同志,现在证据确凿,你如果想追究,我们现在就能上门传唤李某。他故意损毁你的财物,治安拘留是免不了的。” 许云归垂眸,细细将两份报告对折整齐,妥帖塞回牛皮纸信封中。 “警察同志,多谢你费心奔走。这件事我想再好好考虑一下,回头再给您答复。” 赵宇辉素来通透,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临出门时,他脚步微顿,回头深深看了眼许云归,语气带着几分提点。 “许同志,你这人,做事总爱给人留余地。心怀善意是难得的好事,可有时候,太过心软,也容易委屈自己。” 许云归浅浅弯了弯唇角,不辩解,不反驳,只是安静颔首。 赵宇辉不再多言,转身骑车离去。 店里恢复了安静,秋风穿堂而过,带起窗帘轻轻晃动。 秦烈恰好从后院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盆刚刚熨烫平整,带着温热气息的衣衫。 他走到柜台前,低声询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许云归眼底澄澈通透,自有一番分寸。 “这次就算了吧。橱窗的油漆我们已经擦干净了,对方也登门诚恳道歉认错,旧事再揪着不放,无非是徒耗时间精力,不值当。” 她话音微顿,指尖轻轻按住那只牛皮纸信封,眸底带着清醒的笃定。 “但证据我会好好留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要是还敢再生事端,我再追究也不迟。” 秦烈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拂开她垂落在额前的碎发:“你决定就好。” 简单几个字,落地温柔千斤,尽数是无条件的偏爱与纵容…… — 日子安稳向前,专卖店的生意步入正轨,愈发红火兴旺。 许云归安排许耀祖留在镇上照应服装店,吴美芳依旧负责服装厂的质检和培训。 孙晓芸跟着许云归在县城专卖店,秦烈负责送货拿货。 云记女装的口碑彻底传开,日日客流不断。 每日稳定出货四十件以上,逢上周末客流暴涨,单日销量总能冲到六七十件,生意火爆。 合作的服装厂从未停歇生产,于厂长的整条生产线全力运转,马力全开。 吴美芳驻守工厂全权负责质检,认真严苛,一丝不苟,短短时日就把新来的工人调教得规整妥当,技艺娴熟。 身边的人,用心付出,许云归从不会辜负。 年少的许耀祖,也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顽劣稚气,愈发稳重靠谱。 许云归默默看着身边的人成长,虽然没有当众夸赞,但在月底结算薪资时,悄悄给大家涨了工资。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到了十月二十八,是许云归的生日。 清晨天色微明,天光朦胧。 许云归披着薄外套走出房门,刚走到灶房门口,看见里面暖黄光影摇曳,暖意融融。 秦烈微微屈膝蹲在灶台前,专心添柴烧火,挺拔的身形被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铁锅冒着热气,袅袅白雾升腾,清甜的面香缓缓漫溢开来。 许云归放轻脚步,轻声开口:“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醒得早,就起来了。”秦烈头也没抬,等面条煮得软硬适中,熟练捞起,稳稳盛入白瓷碗中。 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长寿面,静静摆在木桌上。 面条上铺着一颗完整的荷包蛋,边缘微微煎得焦黄微焦,是不算完美但满心真诚的模样。 “今天怎么想起吃面条了?”许云归笑着问,缓步坐下,拿起筷子轻轻挑起一缕面条入口。 面条软烂,荷包蛋虽然煎得略老了些,但汤底熬得鲜香十足。 秦烈没回答她的问题,满是期待地问:“好吃吗?” 许云归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眉眼弯弯,真心实意地点头。 “好吃,特别香!” 秦烈在她对面静静落座,不吃饭,不言语,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似是凝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许云归吃完面条,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始终沉默看着自己的人,轻声问:“你不吃吗?” 秦烈目光温柔,轻声回应:“我不饿,你吃饱就够了。” 许云归愣了愣,还没等她回应,秦烈就把碗筷收拾干净了。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从橱柜深处,小心翼翼取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围巾。 艳色的红,热烈又温暖,像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言说的情意。 许云归微微意外了一下,心跳不由加快几分。 她知道他一直有在织东西,没想到是一条红围巾。 秦烈展开围巾,细细绕在她的脖颈间,一点点整理平整,动作温柔至极。 长长的围巾在她颈间绕了两圈,柔软的羊毛线贴合着肌肤,红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温润剔透,清丽动人。 第97章 原来是生日 秦烈轻轻替她捋顺垂落的流苏,拂去细微的褶皱:“好了。” 许云归微微低头,将半张脸埋进温暖的围巾里,轻轻嗅了嗅。 淡淡的皂角清香,是他平日里洗衣专用的味道,干净安稳,让人满心的踏实。 “好看吗?”她抬眸,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询问。 秦烈目光灼灼,眼底只剩她一人,字字认真:“好看,我的云归,怎么都是最好看的。” 许云归的脸色不由发红,侧过身不看他,走过去照镜子。 秦烈缓缓走过来,从后面看着镜子里的她,眼中的温柔化不开。 “最近一直忙着生意,你也累坏了。今天就不去店里了吧,咱俩逛逛街,放假一天。” 许云归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目露茫然之色。 他一向寡言,平时都是闷头干活,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又是送围巾,又是约她逛街的,今个也不是什么节日啊。 “干嘛这么看着我?”秦烈被她看得一点不自然。 “你说得没错,这段时间确实忙得不轻,也该放松放松了。” 许云归没有多想,欣然应允…… 十月末的冬风带着寒意,吹过街巷树梢。 许云归将脸深深埋在柔软的红围巾里,贴着他温热的脊背,隔绝了所有冷风,只剩满身心的安稳暖意。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浅的声响,岁月温柔绵长。 行驶许久,路线渐渐偏离去往百货商场的大路。 许云归微微疑惑,轻声提醒:“秦烈,这条路不对,不是去百货商场的路。” “不着急,我们先去个地方。”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 自行车缓缓拐进一条干净清幽的小巷,最终稳稳停在一栋雅致的灰砖小楼前。 两层小楼,青瓦覆顶,白墙素雅。 小楼前一方小小的院落,院门口栽种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花期虽过,枝头花叶依旧翠绿繁茂,生机勃勃。 许云归看着眼前的小楼,满是茫然。 秦烈带她来这里做什么?这是谁家? 秦烈停好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崭新的铜钥匙,转身递到许云归的手中,眼神温柔笃定。 “开门。” 许云归愣了愣,指尖捏着微凉的钥匙,心头轻轻震颤,隐约猜到了什么。 指尖微动,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拧动两声,“咔哒”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一方清净小院映入眼帘,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平整干净,墙角错落摆放着几盆绿植花草,生机盎然。 穿过小院,便是两层主楼,楼下是客厅与灶房,楼上是两间向阳的卧室。 窗户宽大通透,午后的阳光肆意洒落,铺满整间屋子,亮堂又温暖。 墙面刷得雪白干净,瓷砖地面平整光洁,灶台是全新砌成的,规整精致。 客厅正中摆着一张古朴的八仙桌,玻璃窗户一尘不染,通透明亮。 许云归缓步走进屋内,环视一周,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走上楼梯,打量楼上两间卧室,大小适宜,采光极好。 主卧的窗户正对小院,抬头就能看见那棵苍翠的桂花树,景致清雅。 她静静立在窗前许久,一言不发,心底百感交集。 良久,许云归才转身下楼,走到院中的桂花树下。 她抬眸望向站在台阶上的秦烈,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温热。 “你什么时候买下的?哪里来的钱?” 秦烈身着深灰色夹克,身姿挺拔,素来沉静淡然的人,此刻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忐忑。 “王经理帮忙介绍的房源,房主急着去省城落脚,急于出手,价格压得很低,划算。”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字字清晰,温柔赤诚。 “你每个月给我的奖金,零花钱,我一分没花,全都存着。腿好之后,空闲时间我就帮于厂长开车送送货,赚的钱我也都攒了下来。我还找战友借了一些,全部凑在一起,刚好够买下这里。” 一席话,轻轻落在风里,狠狠撞进许云归的心底。 她明明把家里所有钱都交给他管理了,他却不动用这个钱买房子。 “你……怎么想起来买房了?”她的声音微微发哑。 秦烈郑重道:“你说,想拥有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我记下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积攒日夜,奔赴朝夕,他把她的心愿,悄悄变成了现实。 刹那间,许云归鼻尖一酸,温热的湿意涌上眼眶。 她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扑进他的怀里,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胸口。 “云归,生日快乐。”秦烈顺势抬臂,稳稳揽住她的肩头,温柔似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许云归一怔,攥着他后背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头猛地一沉。 原来今天是……原主的生日。 她明明已经决定接受成为原主,可为什么听到他这句话,心里依旧有些别扭。 似是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秦烈的心头浮上一抹患得患失的落差感。 “怎么了?是哪里……不喜欢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许云归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压下心中异样的矫情情绪。 “所以,这栋房子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嗯。”秦烈轻轻应声,温柔缱绻,“房子是,围巾也是,都是给你的。” 许云归笑着笑着,眼眶愈发通红,心底满是动容。 不管怎么样,他此刻在意的,爱着的,是她这个活生生的人。 生日也好,名字也罢,都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思及此,许云归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秦烈察觉到她的不安,宽厚的手掌轻轻安抚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安静陪着她,不言不语,温柔相守。 小院静谧无声,唯有寒风拂过桂叶,沙沙轻响,温柔绵长。 许云归缓缓从他怀中抬头,鼻尖亦染着浅浅绯色,模样柔软动人。 她微微踮起脚尖,仰头凑近,在他微凉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温热的吻,浅尝辄止,温柔纯粹。 秦烈整个人僵住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心底涟漪翻涌,不知所措。 第98章 分担养家的责任 “秦烈。”许云归轻声呢喃,眼底盛着温柔的期许,“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嗯,属于我们的家。” 秦烈缓缓回神,低沉的嗓音温柔又笃定,稳稳接住她所有的欢喜。 “新房的装修设计归我,你就负责给我打下手。” “好,你说了算。” “等装好,咱们就在新家过年。” “好。” 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层层枝叶,筛下细碎温柔的光斑,轻轻将相拥的两人拢在其中,暖意漫遍周身…… 新房敲定之后,日子依旧温平稳妥地向前流淌。 许云归每日守在服装店,浑身都是干劲。 入冬之后,新款服饰销路极佳,县城的专卖店生意彻底步入正轨。 秦烈依旧日日准时到店里帮忙,一如从前,话不多,手脚却利落细致,默默包揽了所有的杂活琐事。 新房的整体风格,皆是许云归亲手构思设计。 敲定方案的那一刻,秦烈便将所有装修事宜一力包揽,只让她安心坐等成果。 自此,他便一头扎进新家的装修里。 粉刷的毛刷、滚涂的滚筒、找平的腻子刀、精准的水平尺,一件件工具被他整齐码放在小院角落,摆放得井然有序,一丝不苟。 许云归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底温热,未曾多言半句。 一晃一个半月,新房装修彻底完工。 许云归缓步穿梭在崭新的屋子里,一遍遍细细打量。 浅米色的墙面干净温柔,搭配沉稳的深棕色踢脚线,简约又耐看。 阳台定制的矮柜铺着软垫,舒适又雅致。 厨房的墙面铺满规整的白瓷片,就连砖缝都勾得均匀平直,不见半点瑕疵。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瓷砖边角,细腻平整,毫无毛刺。 起身推开卧室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温柔的淡蓝色墙面。 浅灰色棉麻窗帘垂落而下,垂感利落自然。 许云归立在窗前,伸手拉开窗帘。 明媚的日光奔涌而入,洒满空旷光洁的地板,一室明亮温柔。 秦烈静静站在门口,衣衫上落满星星点点的油漆印记,额角还沾着一道浅浅的涂料痕迹,是连日操劳的痕迹。 他就那样安静伫立,目光灼灼,追随着她的身影,看她辗转于各个房间,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珍视与欢喜。 “秦烈。”楼梯转角处,许云归驻足回身,声音轻柔,满是惊讶地看着他,“这些都是你一个人装的?” “嗯,是有哪里不好吗?你尽管说你,我来改。”秦烈一脸认真,拿出纸笔。 “没有,我是觉得太好了!”许云归快步来到秦烈面前,激动而欣喜。 秦烈一怔,看到她如此喜悦,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了下来。 “你喜欢就好。” “我可太喜欢了!”许云归一把抱住秦烈,欢欣雀跃。 暖光穿叶而过,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二人,岁月静好,暖意绵长。 许云归从他怀中微微抬首,抬手想去擦他额角的涂料痕迹,那道印记却早已干透,怎么也擦不掉。 秦烈抬手,轻轻握住她覆在自己额间的手。 他神色郑重,眉眼间带着少见的凝重:“云归,我有话想跟你说。” 许云归定定望着他,拉着他坐了下来。 往日的秦烈素来沉静寡言,可此刻他眉头微蹙,眼神认真,似是在反复斟酌措辞,忐忑又郑重。 认识他到现在,她极少见到他这般模样。 “你说,我听着。” 秦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想自己干装修。” 许云归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你是说,不再在店里帮忙了?” “我想帮。”秦烈垂眸,看向自己粗糙斑驳的双手,语气坚定,“但我不想一辈子只守着店铺搬货打杂,我想帮你分担养家的责任。” “这套房子,所有工序都是我亲手做的。墙是我一遍遍刷的,地面是我一块块铺的,屋里的柜子也是我亲手打造组装的。我找老孙头过来看过了,他说我的手艺,比他手下所有徒弟都要扎实出色。” 老孙头是县里有经验的装修师傅,手底下有几个小工。 许云归安静听着,没有插话,静待他说完心底的打算。 “现在县城遍地建房盖楼,装修的活计源源不断,老孙头一个人根本接不完。我想着,自己拉几个人组队接活,干点事情。” 话音落,秦烈抬眸望她,眼底带着一丝忐忑,像等待最终定论的孩子,紧张又期待。 许云归望着他眼底的光亮与不安,心头翻涌着复杂温热的情绪。 她从来都知道,秦烈踏实能干,天赋出众。 可长久以来,他始终带着一丝自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光鲜亮眼的她,事事退让,处处迁就。 而此刻,他终于挣脱了心底的桎梏,主动想要往前迈步,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 况且开装修公司,的确是一个新的商机。 “秦烈,只要你打定主意,就放手去做吧。”许云归郑重地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我可以?”秦烈有些意外,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地同意。 许云归温柔一笑,眼中尽是信任:“你一定可以。” 秦烈的目光亮起,转瞬又黯淡几分,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 “可是……我从来没接过外人的活。我不知道旁人信不信我的手艺,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到单子。” 他的声音越放越低,头也缓缓垂下,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满是惶恐。 “我怕我做不好,给你丢人。” 一句话,立即酸了许云归的鼻尖。 她伸手,轻轻扳住他的脸颊,让他抬眸直视自己,眼神澄澈而坚定。 “秦烈,你记清楚。你是你,我是我。你手艺出众,做得再好,是你自己的本事。就算偶尔做得不够完美,也有我在身后陪着你。” “别人的流言看法,与我无关,更与你无关。你不用刻意撑面子讨好任何人,只需对得起自己手里的手艺,对得起你的本心就够了。” 秦烈的眼眶不禁泛红,掌心骤然收紧,死死攥住她的手。 “那我……试着做做看?”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第99章 烈云装修队 “试试,大胆去试。”许云归拉着他,并肩坐在崭新光洁的地板上。 两人背靠着温柔的米白色墙面,面朝空旷开阔的房间。 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铺满一地清亮,安静又治愈。 秦烈望着她,迟疑与自卑褪去几分。 “你知道你做装修,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许云归轻声问。 秦烈茫然摇头。 “就是这套房子呀。”她眉眼弯弯,语气笃定,“全屋都是你亲手施工打造,每一处细节都做得无可挑剔。以后有人想看你的手艺,直接带他们来这里观摩。这活生生的成品,比你说百句千句的空话,都更有说服力。” 秦烈的目光逐渐亮起,似乎心底有什么东西要觉醒。 许云归抿了抿唇,稍微思索了一下,耐心细致地为他梳理规划。 “其实干装修这行也有很多门道的,咱们不仅要技术过硬,营销和管理同样不能放松。” 秦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准备开始记录。 “你说,我听着。” 许云归愣了愣,随后笑着道:“我觉得主要先把所有定价定好。咱们可以把工序拆分清楚,拆墙、砌墙、贴砖等,每一项都单独明码标价,人工,材料分开核算。账目透明清晰,客户放心,你自己也算得清楚明白。” 秦烈一边点头,一边认真记录。 许云归看着他这般认真专注的样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怪不得都说认真做事的男人最帅,果不其然。 “还有吗?”秦烈此刻就像是一个充满求知欲的孩子,满是期待地抬起头,恰恰对上她那双痴迷倾慕的眼神。 四目相对,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许云归心跳微快,下意识撤回目光,轻咳一声缓解尴尬,赶紧岔开话题。 “你这笔记本都记了啥呀,我看看。” 她说着,伸手拿过笔记本翻看。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字迹,整整好几页。 所有装修工序罗列齐全,每一项都清晰标注了成本单价、预估数量等,条理分明。 最后一页,还亲手画好了规整的表格,是仿照账本样式做的简易报价单模板。 许云归逐页翻看:“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的?” “夜里你睡着了之后。”秦烈声音温厚,“有时候睡不着,就一点点琢磨,一点点记下来。” 许云归合上笔记本,递回他手中:“非常好。你先慢慢组建队伍,筹备开工。但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秦烈紧紧攥着笔记本,神色认真又执拗。 “你管理三个店铺已经够忙了,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己找人,接单,你安心打理店里的生意就好。” 许云归静静看着他,心底生出清晰的感知。 他变了。 从前的他,事事依赖,事事顺从,一句“听你的”挂在嘴边,永远等着她拿主意,做规划。 可现在,他开始独立思量,主动规划前路,敢于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一步步踏实向前。 “好,那你放手去做。如果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随时回来跟我说,我们一起面对。”许云归微微一笑,满是真诚。 “嗯。” 当晚,屋内灯火温和。 秦烈独坐八仙桌前,摊开笔记本,借着明亮的灯光,一笔一划重新誊写所有账目格式。 字迹愈发工整利落,条理愈发清晰规整,字字郑重。 许云归从厨房端出一碗红枣桂圆汤,轻轻放在他手边。他抬手端起喝了两口,再度低头潜心誊写,一丝不苟。 “云归。” “嗯?怎么了?” 秦烈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给我的装修队起个名字。” 许云归在他对面落座,轻声问道:“你想叫什么?” “云记装修队。”他语气朴实,一脸认真。 许云归一愣,随后笑着道:“秦烈,这是属于你的事业,你不用跟我关联起来。” 秦烈闻言,目光倏地黯淡下来,缓缓低下了头,声音小了许多:“这也是属于你的。” 许云归心底一沉,心思动了动,笑意盈盈:“那就叫烈云装修队吧,以后做大做强,直接开装修公司。” “烈云?”秦烈抬起头,深沉忧郁的眼神瞬间亮起,“好!就叫烈云装修队!” 烈云,是他们俩的名字,真的再好不过。 许云归颔首应允:“明天我帮你印名片,白底黑字,简洁大气。正面印烈云装修队,下面再备注你的名字和饭店电话,方便客户联系。” 秦烈微微蹙眉:“不用特意印,我先试着干,有人询问再登记就好,不必麻烦。” “不麻烦,花不了多少本钱,要做就做的专业点。” 秦烈不再推辞,低头继续写写画画。 许云归静静望着他认真专注的侧脸,恍惚想起一年前的模样。 那时的他,终日蹲在出租屋的灶台边烧火,沉默茫然,眼底没有方向,不知自己前路何在,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可如今,他似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赛道,摸清了自己的天赋与本事。 “秦烈,你以后,一定会比我厉害。” 秦烈骤然抬眸,定定看向她,语气笃定:“不会。” “会的。”许云归眼底满是笃定与期许,“你学东西极快,能吃苦、踏实、做事靠谱。从前只是没人点拨你,没人告诉你,你可以大胆往前走。现在你醒了,找到了方向,再也不用旁人推着走了。” 秦烈默然凝视她良久,缓缓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垂眸,深深望向她澄澈的眼眸。 “云归,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成全我,没有阻拦我。” 许云归忍不住弯眸浅笑:“我为什么要拦你?你是堂堂正正靠手艺谋生,又不是旁的错事。” 日光温柔,洒满小院。 秦烈俯身,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稳稳抵在她的发顶。 许云归贴在他温热的胸口,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安稳笃定,让人满心安宁。 院中的花草清香随风漫入屋内,淡淡袅袅,萦绕周身。 许云归闭紧双眼,唇角始终扬着温柔的笑意。 这一年,他们从破败的三间土坯房,搬进了亲手打造,属于彼此的温暖新家。 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第100章 乔迁之喜 腊月二十九,离过年就剩最后一天。 冬天的太阳清亮,暖融融的光落在崭新的红砖小院里,把连日的寒气都扫得干干净净,院里屋外都透着一股子舒坦的热气。 房子通风好些天了,屋里半点异味都没有,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今天许云归和秦烈摆暖房酒,请的都是熟人亲友,专门过来热闹热闹,冲冲喜气。 上午的日头正好,院外就传来一阵阵说话声、脚步声,客人陆续上门了。 头一个来的是胡婶,手里拎着一大包自家炸的麻花馓子,炸得金黄酥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后面跟着孙晓芸和春草,孙晓芸抱了一盆青油油的万年青,春草提了一篮子自家攒的土鸡蛋,三人边聊边走进院子。 胡婶一进门就左右打量,眼睛都看直了。 院里水泥地扫得发亮,边边角角修得四四方方,一点杂物没有。 屋檐下的电线拉得整整齐齐,不歪不乱,看着就利索。 “我的个乖乖,云归你这院子收拾得也太像样了!”胡婶连连点头,“比我家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子干净十倍,看着都敞亮!” 孙晓芸把万年青摆到阳台角落,一转头,目光落在客厅墙上,当场就愣住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刷墙都是大白墙,或者一半白一半绿,看着冷冰冰的。 可许云归家这墙不一样,柔柔的浅黄白色,看着温润得很,一点不扎眼。 “云归姐,你家这墙颜色真好看,不白不灰的,住着肯定舒服。” “我特意调的色,加了点黄色。”许云归笑着招呼她们往里走,“大白墙太冷,常年住着压抑,这暖色居家合适。上楼看看,楼上装得更好。” 春草紧跟着跑上跑下,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四处看个不停。 她长这么大,村里镇上的新房她也见过,就是没见过谁家房子装得这么别致规整的,看着洋气又踏实,跟外面画报上的房子一模一样。 许云归没多解释,正好看见秦烈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便朝着他招了招手。 “秦烈,你带她们到处转转看看,我陪胡婶说会话。” 秦烈擦了擦手,老实地点头,带着孙晓芸和春草逛屋子。 他话少,不喜欢显摆,两人问到哪里,他就简单说两句实在的。 阳台打的矮柜子,底下是空的,能塞被褥杂物,特别能装。 楼梯扶手是实打实的木头,打磨好几遍,漆也刷了两层,结实又光滑,不怕磕碰。 孙晓芸听着这些细节,心里感慨万千。 谁能想得到,去年这时候的秦烈,还拄着棍子走路,身子虚弱得很。 这才一年时间,腿彻底好了,不光身子骨硬朗,还学了一身手艺,亲手给自己搞装修。 她心里替两人高兴,也有点唏嘘,默默转身去厨房帮忙。 胡婶跟着许云归进了灶房,一眼就盯上了新砌的灶台。 白瓷砖贴得平平整整,砖缝细细匀匀,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贴心的是灶台比寻常人家的高出一截,不用佝偻着腰炒菜,省太多力气了。 “这灶台弄得真地道!”胡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瓷砖。 “是秦烈改的。”许云归一边倒茶一边说,“他看我以前做饭总弯腰,时间长了腰酸背痛,就把灶台整体加高了,全部重新砌的。” 就这么一句普通家常话,胡婶听得眼眶一热。 她拍了拍许云归的肩膀,真心实意道:“你们俩孩子心善,互相疼惜,往后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许云归笑着应下,把热茶递了过去。 没一会儿,院外又来人了。 赵建国夫妻俩提着一袋砂糖橘、两瓶好酒走进来。 两口子都是爱热闹的性子,进门就东看西看,看哪儿都新鲜。 紧随其后的是王经理,手里拎着一条大鲤鱼,活蹦乱跳的,说是大清早专门上集市挑的,图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再之后,于厂长和老孙头一起来了。 秦烈既然想入装修这行,免不了要跟老孙头打交道。 这次借着乔迁之喜的由头,正好可以跟他拉拉关系。 于厂长拎了一只肥老母鸡,老孙头扛着一箱啤酒。 老孙头是干了一辈子装修的老匠人,眼光最刁。 他一进门,习惯性先抬头看房顶,再蹲下看地砖,手指顺着砖缝摸过去,越摸越惊讶。 全屋地砖铺得横平竖直,缝隙宽窄一致,工整得不像话。 他又走到墙边,摸了一圈木头踢脚线,边角打磨得溜圆,漆面匀净,做工细致得离谱。 老孙头心里暗自咂舌。 他带了一辈子徒弟,干了一辈子活,敢说县城里大部分匠人手艺都不如眼前这个小伙子。 这份细致和功底,是真的厉害。 不过他没吭声,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最后到的是许耀祖和吴美芳。 许耀祖手里提着两大包东西,都是家里准备的一些年货,腊鱼腊肉。 吴美芳捧着一盆水仙花,花开得正好,白瓣黄蕊,清香淡淡的,是她入冬就养着的,专门拿来给新居添喜气。 许耀祖把东西放好,屋里屋外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阳台的矮柜旁。 他坐上去试了试,软硬合适,高度也刚好。 吴美芳把水仙摆到八仙桌上,目光落在楼梯的扶手上,伸手轻轻摸了摸。 木头温润,漆面细腻,所有棱角都磨得圆润,老人小孩上下楼都安全。 孙晓芸端着碗筷出来,凑到她身边小声道:“美芳,秦哥现在可厉害了,不光房子装得好,还拉了装修队,准备正经干事业了。” 吴美芳轻轻点头,了然于心。 人都到齐了,茶水倒上,大家坐在一起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全都落在了这新房子上。 赵建国媳妇拉着许云归,满脸羡慕。 “云归,你这房子装得这么漂亮,里外都妥帖,一共花了多少钱?我家开春打算翻修,到时候高低得找你们!” “各种材料,不算人工的话,统共不到一千块。”许云归实话实说。 “不到一千?”赵建国媳妇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敢信。 第101章 新房惊艳四座 “我去年就翻修一个小厨房,都花了三百多,装得疙疙瘩瘩的,跟你家这灶台,这地面比,简直没法比!你这也太值了!” 孙晓芸在一旁搭话:“婶子你是不知道,这屋里水电工,油漆工,木工啥的,全是秦哥一个人干的。云归姐只管设计,挑颜色选样式,两人搭配着来,才有这么好看的效果。” 众人听了,个个惊叹不已。 春草蹲在阳台矮柜上坐着,靠着软垫子晒太阳,舒服得不想起来,转头喊孙晓芸。 “晓芸姐,你快来坐!这儿晒着太阳太暖和了,太舒服啦!” 孙晓芸走过去坐下,一边摆正靠垫一边说:“这是云归姐专门弄的休闲角,没事晒晒太阳,坐坐歇歇,过日子特别舒坦。” 春草听不懂什么休闲区,就单纯觉得,这房子住着太舒服了,比村里所有新房都好看,都暖心。 王经理端着茶杯站在客厅中间,四下打量,越看越喜欢。 他看过不少人家的新房,有钱人家装得花里胡哨,看着张扬,却不接地气。 唯独许云归这房子,简简单单,处处实用,布局敞亮,温度刚好,住着让人心里踏实。 “云归妹子,你这房子装得是真绝,我在这儿坐着,都舍不得走了。” 赵建国的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热闹的笑声飘出窗外,落满整个小院。 于厂长在屋里转了一圈,体验完阳台的矮柜,走到秦烈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秦,你这手艺,这心思,窝在厂里搬货干活,真是屈才了。” 秦烈不爱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眼底带着几分踏实的笑意。 一旁沉默半天的老孙头,此刻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语气十分认真。 “小秦,说实话,你这手艺,比我手下一帮徒弟都强。以后你要是专心干装修,我手里忙不过来的活,都介绍给你。你干活,我放心。” 这是老匠人实打实的认可,分量极重。 秦烈看着他,诚恳点头:“谢谢孙师傅。” 王经理当即道:“我之前还合计开春买房装修,本来都找好老师傅了,打算装城里那种最流行的样式。今天一看,那些老样式又土又笨重,根本没法跟这房子比!” 赵建国用力地点头,看向秦烈的目光格外诚恳。 “烈子,我年后装修就认准你了,你可千万别推辞!必须给我也装个一样舒服好看的!” “我也一样!”王经理立马跟上,“我家装修全权交给你,价钱好说,就要你家这个标准!” 说笑间,一桌饭菜陆续上桌。 红烧肉肥而不腻,糖醋鱼鲜香入味,排骨汤炖得软烂,还有自家卤的鸡爪、猪蹄、豆干等,满满一桌子家常菜,看着就热气腾腾,格外诱人。 胡婶帮忙摆碗筷,晓芸和春草端菜上桌,吴美芳给众人倒酒,许耀祖搓着手站在桌边,满脸喜气。 许云归倒满一杯酒,端起杯子看着众人。 “今天乔迁暖房,恰逢年关,多谢各位亲朋好友过来捧场,我和秦烈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杯盏相撞,叮当一片响,满室喜气融融。 许耀祖端着酒杯,看着焕然一新的新房,看着和睦安稳的姐姐和姐夫,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家里的日子乱糟糟,姐姐吃了太多苦。而他呢,成日里不学无术,招猫逗狗,混日子就算了,还经常闯祸。 所幸姐姐没有放弃他,将他从泥坑里拉了出来,他这才有了现在这种充满希望的好日子。 许耀祖想着,心里又感激又高兴,仰头把酒喝干,辣得嗓子发紧,闷头自己倒了杯白水。 胡婶凑在许云归身边,低声道:“耀祖这孩子,这现在是真懂事,长大了。” 许云归轻轻点头:“嗯,都越来越好。” 酒过三巡,屋里笑语不断,暖意融融。 冬日的暖阳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满屋里每一寸地方,亮堂堂,暖融融的。 秦烈侧头看着身边眉眼温柔的许云归,眼底满是滚烫的温柔和笃定。 自从退了伍,他便觉得前路晦暗渺茫,是许云归拉着他走出低谷,给他光明,给了他安稳日子。 宴席热热闹闹办到天黑,暮色沉沉落下来,才算彻底散场。 院里晒了一天的太阳,余温慢慢褪去,晚风穿过院墙的枝桠,吹走了满院子的人声笑语。 众人吃得尽兴,脸上挂着实打实的笑意。 赵建国夫妻和王经理临走前还拉着秦烈反复嘱咐,年后新房装修的事,句句都是实在信赖。 孙晓芸几人主动留下来收拾残局。 许耀祖拿着扫把扫碎屑垃圾,手脚利索得很,吴美芳帮着拖地。 孙晓芸拉着春草帮忙收拾桌上的碗筷。 几个人手脚麻利,不过十几分钟,满屋子的狼藉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收拾妥当后,众人又笑着叮嘱两人早点休息,随后便结伴出了门。 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轻轻落锁,外头最后一点喧闹也彻底隔绝在外。 偌大的新房安静了下来。 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不亮,温温软软的铺散开,静静落在并肩站着的许云归和秦烈身上。 送走了所有外人,褪去了一整天的热闹喧嚣,终于只剩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稳时光。 刚才席间,许云归拗不过众人劝,喝了几杯自家酿的米酒。 这酒看着清淡,入口绵软,不上头,就是后劲绵长。 这会儿闲下来静了心,酒意才慢慢往上翻涌。 许云归的脸颊烧得发烫,平日里清亮沉静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看着有些懵懵的,软乎乎的。 脚步也微微发飘,身上淡淡的米酒香气,混着新家具的木头清香,朴实又好闻。 秦烈刚把最后一套茶具擦洗干净、摆放整齐,一回头就看见了窗边的女孩。 今日大喜的日子,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厚毛衣,看着格外软糯温柔。 乌黑的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透亮。 染上醉意的脸红扑扑的,褪去了平日里处事的冷静沉稳,多了几分少见的娇憨。 第102章 水到渠成,刚刚好 秦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温水,低沉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喝多了?难受不难受?” 许云归缓缓抬眼看向他。 男人身姿挺拔端正,眉眼硬朗周正,暖灯光揉碎了他身上平日的冷硬沉稳,看着格外可靠踏实。 相处这么久的一幕幕画面,清清楚楚浮现在她脑海里。 当初她雪地被欺,一地烂摊子的时候,是秦烈默默站出来与她一块承受那些闲言碎语。 后来摆摊做生意,开店,再到现在的新房装修,他事事亲力亲为,不怕脏不怕累,一点点把日子过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从不说漂亮话,可事事都把她放在前头,默默把所有安稳和偏爱都给了她。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谨慎小心,步步为营,不敢轻易动心,更不敢直白表露心意。 可今晚这点微醺的酒意,卸下了她所有的拘谨和顾虑,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意,再也压不住了。 许云归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反而往前轻轻挪了半步,主动凑近了他。 温热的气息浅浅扫过秦烈的衣襟,她的眼神直白又真诚,声音带着酒后一丝淡淡的沙哑,却格外认真,没有半分含糊。 “秦烈,我没醉,脑子清醒得很。” 许云归仰着泛红的小脸,认认真真看着他。 “我就是忽然很想跟你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秦烈整个人猛地一僵。 素来沉稳镇定的男人,此刻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心跳变快,咚咚的声响清晰得不像话。 他从来不是不懂情爱的毛头小子。 从退伍回乡,陷入人生最低谷开始,是许云归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日子里。 是她的出现,让漂泊不定的他有了牵挂,有了想要扎根的家。 一路走来,他早已对她情根深种。 只是他一直克制着,隐忍着。 他怕自己不够好,怕给不了她安稳,怕唐突了她,打碎这份难得的朝夕相伴。 所以他从不敢轻易表露心意,只敢默默做事,默默守护,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日常的点滴行动里,安安静静陪着她,护着她。 他以为自己还要等很久,还要慢慢磨合,慢慢等她彻底安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勇敢,主动把心底的话摊开说给他听。 见他久久不语,许云归心里那点被酒意撑起的勇气,不但没散,反而愈发笃定。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 “最开始,是你在雪地帮我解围,与我一起面对那些流言蜚语,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男人真的可靠。” “后来你陪着我创业,我们一起把这个家一点点撑起来。你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其实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她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语气朴实又恳切。 “以前我不敢说,我怕日子不稳,怕人心易变,怕好好的日子说散就散。可现在……我不怕了。” 许云归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秦烈,我喜欢你,不是一时脑子发热,是想往后年年岁岁,都跟你在一起。” 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最朴实的心里话,重重地砸在秦烈的心尖上。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低头深深凝望着她,眼底的温柔与情深浓得化不开。 秦烈缓缓开口,沙哑低沉的嗓音里,藏不住满满的动容与珍视。 “云归,我也是,一直都是。” 他的喜欢,不比她少,甚至藏得更久更深,早已融进了朝夕相处的一粥一饭,一言一行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云归鼓起所有的勇气,微微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浅浅软软的一个触碰,带着淡淡的米酒清香,温柔又大胆,捅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秦烈浑身一震,长久以来的克制轰然消散。 他下意识抬手,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回应着她的主动,半点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她。 暖黄的灯光轻轻摇曳,屋里静谧又温柔。 从前所有的试探、顾虑、守护、双向的心动,在这一刻全都落了地,有了最圆满的归宿。 今夜没有仓促,没有勉强,只有水到渠成,刚刚好。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静谧温柔,屋内一室春暖,暖意绵长…… 一夜温存除夕至,天光微亮。 冬日的暖阳透过木窗棂,细细碎碎落在床榻边,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许云归悠悠转醒,浑身松弛温暖,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安宁。 身侧的人早已醒了。 秦烈侧身躺着,手肘轻撑着床沿,目光温柔缱绻,静静地凝视着她,眼底满是深情。 见她睁眼,他的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声音温和低哑:“醒了?” 许云归脸颊微热,微微点头,不敢与他对视,悄悄往被褥里缩了缩。 一夜坦诚交付,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彻底消散,多了入骨的亲昵与默契。 一举一动,一眸一笑,都浸透着旁人插不进的温情。 秦烈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温热干燥。 “今天除夕,咱们在家歇歇。好好休息,什么活都不用干。” 过年这些天,店里停了营业,正好清闲下来。 前几日忙着大扫除、备年货、收拾新房,两人一直没好好歇息。 许云归应了一声,心底软软的。 两人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煮茶嗑瓜子,包饺子吃团圆饭,说说闲话家常,日子过得松弛又温馨。 没有旁人打扰,只有岁岁安稳的烟火温柔。 两日转瞬即逝。 大年初二,天朗气清。 按照乡下风俗,正是出嫁闺女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原本从嫁给秦烈,走出许家大门的那天起,许云归就打定主意,以后跟许家再无关系,只是割舍不下那一份血缘。 年前的时候,她从许耀祖口中得知许兆根最近身体不太好,就想着衬过年还是回去一趟吧。 第103章 回娘家拜年 一大早,清晨的风带着冬日的凛冽,刺骨的冷。 许云归穿着一身米白厚呢短款上衣,下身搭一条酒红色长款半身裙,配上那条秦烈亲手织的红围巾,衬得肤色白皙明艳,整个人雅致大方,格外地洋气出挑。 她收拾好拜年的礼品,给许兆根备了两瓶好酒、一条烟、一包上好的茶叶,样样都是城里难寻的体面好物。 秦烈伸手接过,另一只手还拎着满满几大盒精装年货,分量沉实,包装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两人一路搭乘公交车回乡,哪怕手里拎着不少东西,依旧身姿端正,气度从容。 刚走到村外的土路上,就被几个早起拜年,往村里走的同乡一眼认了出来。 “哟,这不是云归吗?好久没见,越长越好看了!” “旁边这是秦烈吧?真是一表人才啊!” “瞧瞧这一身穿戴,还有手里这些东西,这俩人现在可真是混出头了,妥妥的衣锦还乡啊!” 面对乡亲们热络的夸赞,许云归浅浅含笑应答。 秦烈也礼数周全,沉稳有度,周身的气派根本不是村里寻常人家能比的,惹来一路的羡慕。 村口,正值年节里,这里早围了一大群晒太阳唠家常的村里人,热闹得很。 人群最中间,林母正带着自家女儿林国芳,唾沫横飞地显摆。 “要说我家国瑞就是有福气,娶了镇长家的闺女,今年夫妻俩都去岳丈家过年了。人家那是什么门第?随手给我们捎来的年礼,都是你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林国芳也在一旁帮腔,手里举着几块糕点,还有一段花色布料,引来周围人一阵吹捧附和。 母女俩得意洋洋,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就在这时,许云归和秦烈并肩走了过来。 秦烈一身剪裁笔挺的黑色毛呢长大衣,料子密实考究,下身西裤熨帖笔直,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沉稳挺拔,清贵内敛。 身旁的许云归米白配酒红,红围巾鲜活亮眼,温婉又明媚,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刺眼。 再看他们手里提着的礼盒,包装精致,一看就是城里最顶尖的稀罕年货,档次瞬间把林母显摆的那点东西碾到了泥里。 刚才围着林家母女追捧的人群,顷刻间鸦雀无声,紧接着呼啦啦全都围了过来。 “我的天,这才叫真的体面啊!” “看看秦烈这一身,还有这些年礼,看来是真发达了!” “之前还觉得被退了婚可怜呢,现在一看,真是退对了啊!” 所有人的注意力,夸赞的话语,全都一股脑涌向了许云归和秦烈。 有人拉着许云归问近况,有人围着秦烈热情搭话,村口的风头彻底易主。 林家母女瞬间被晾在了原地,无人问津,此刻像个天大的笑话。 林母脸上的笑容直接僵死,眼睛死死黏在许云归身上,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阵阵钻心的悔意疯狂往上涌。 当初,是她家儿子主动和许云归退婚,转头娶了镇长的女儿。 可谁能想到,短短时日,被他们弃如敝履的死丫头,竟然这么会赚钱。 要是当初没退婚,现在跟着风光无限,被全村人捧着的,就是她们林家。 这些旁人羡慕不尽的富贵体面,本该全都是她家的! 林母的胸口又酸又胀,肠子都快要悔青了,攥着手里那点不值钱的礼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半句抬杠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了。 许云归懒得抬眼,她拎着东西,和秦烈并肩往许家的方向走。 红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家的院门虚虚掩着,新贴的红纸对联,红黑分明,透着新年的新气象,可院里飘出来的争吵声,却硬生生打破了这份喜庆。 两人还没推门,堂屋尖锐的争执声就清晰传了出来。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死活不去!” 许耀祖年轻倔强的声音传出,满是抵触和烦躁。 刘翠花尖利的嗓门立刻拔高,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让你相个亲怎么了?人家王秀兰是什么条件?供销社主任的亲侄女,在县棉纺厂有正式工作,端的是铁饭碗!这么好的姑娘,你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许耀祖寸步不让。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刘翠花气急败坏,语气越发刻薄。 “别以为你姐现在日子好过了,有人给你撑腰了,你就可以跟我对着干了!我告诉你,家里的事轮不到她插手,你今天必须听我的!” 院子里,许兆根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杆旱烟,默默抽着,烟雾缭绕笼罩着他佝偻的身影。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屋里母子俩吵得翻天覆地,满脸无奈。 院门被轻轻推开,许兆根闻声抬头。 他看见进门的许云归和秦烈,瞬间愣住,连忙掐灭旱烟,局促地站起身,眼底藏着几分欣喜和拘谨。 “云、云归回来了?” 屋里的争吵声骤然停歇。 许耀祖第一个从堂屋走出来,脸颊通红,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刘翠花紧随其后出来,同样是满脸的怒容,可视线扫到样貌体面夫妻俩,眼底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飞快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堆起一脸刻意和善的笑,态度较之从前,客气讨好了不止百倍。 “云归来啦?外面风大天冷,快进屋坐,暖和暖和。” 许云归神色淡淡,上前扶着许兆根一块进屋。 秦烈紧随其后,举止沉稳周到。 “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多破费啊。”刘翠花说着,主动接过秦烈手里的年礼。 许兆根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双手,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眼底满是欣慰。 刘翠花格外殷勤,忙前忙后地倒茶,抓瓜子糖果,把果盘一个劲往许云归面前推,又挑了个圆润饱满的橘子塞进她手里。 “这是耀祖年前特意在镇上买的,新鲜得很,云归,你快尝尝。” 第104章 家庭矛盾 许云归抬手,将橘子轻轻放在桌面上。 她的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的刘翠花,落在门口僵硬伫立的许耀祖身上。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浑身都透着抗拒与憋屈。 刘翠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连忙打圆场。 “耀祖,你姐难得回一趟家,杵在那儿干什么?赶紧过来说会儿话。” 许耀祖依旧纹丝不动,固执地背对着众人。 许云归缓步走上前,停在他身侧,压低声线,温和问道:“怎么了?跟你妈闹别扭了?” 许耀祖死死咬着唇,不肯吭声。 “许耀祖。”许云归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稳笃定的力道,让人无法敷衍。 许耀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满是委屈。 “我妈非要逼我去相亲,就是那个供销社主任的侄女,我不想去。” 许云归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想去?” 许耀祖眼神躲闪,下意识悄悄抬眼,瞟了一眼正在帮许兆根拆烟包装的秦烈,又飞快地低下头。 许云归了然于心,心里透亮。 “自己的终身大事,得自己拿主意。旁人再怎么念叨,也替你过不了日子,替你做不了主。” 简简单单一句话,顷刻间熨帖了许耀祖满心的委屈和慌乱。 许耀祖抬头看向许云归,眼眶更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这时,刘翠花端着热茶从灶房出来,依旧不死心,对着许云归絮絮叨叨。 “云归,你是当姐姐的,懂事理,快帮妈劝劝他!人家姑娘条件那么好,工作稳定,家境体面,错过了真的太可惜了,你说是不是?” 许云归转过身,直视着她,语气平静。 “许耀祖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意。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就让他自己决定吧。” 刘翠花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瞥到门口的秦烈,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悄悄打量着眼前的秦烈。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全村人闲话,被她肆意嘲讽的瘸子女婿,如今早已脱胎换骨。 身姿挺拔,眉眼沉稳,一身衣裳干净体面。 此刻的他正蹲在地上,耐心细致地帮许兆根试穿新棉鞋,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恭敬又真诚,半分不做作。 今时不同往日,许云归夫妻俩生意红火,日子蒸蒸日上,早已不是当年任她拿捏欺负的软柿子。 刘翠花心里掂量得清清楚楚,再不敢随意撒泼拿捏,讪讪闭了嘴,也不再提相亲的事。 两人在许家待了大概半个钟头,许云归起身准备告辞。 许兆根脚上穿着崭新的棉鞋,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两步,低头反复看着鞋面,轻轻踩着地面,试探着鞋底的软硬厚薄。 嘴上没夸一句好,可眼底的欢喜和踏实,藏都藏不住。 “爸,我们先走了,你多注意身体。” 许兆根缓缓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女儿,质朴地叮嘱:“路上慢些,天冷路滑,注意安全。” “哎呀,留下吃顿饭再走吧?”刘翠花作势挽留。 “不用了,你们回吧。”许云归摆了摆手。 刘翠花一路把两人送到院门口,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散,一脸热络。 “云归,有空就常回来看看,你爹天天都惦记着你呢。” 许云归未曾回头,与秦烈径直走出院门。 身后,许耀祖快步追了上来,一路小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追上了她。 “姐。” 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忐忑和羞怯。 许云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许耀祖垂着头,双手插进裤兜,脚尖不停蹭着脚下的冻土,局促不安,像个做错事等待责罚的孩子。 “怎么了?” “我、我有件事想求你。”许耀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语速极快,“我喜欢吴美芳,我想跟她处对象。这事我没敢跟我妈说,姐,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的意思?” 许云归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和紧张局促的模样,不禁有些想笑:“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我不敢。”许耀祖声音越发小声,满是怯懦,“我怕她不同意。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许云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可以帮你去问,但成不成的,你都不能怨谁,更不能强求。” “我知道!”许耀祖用力点头,眼底的光亮了起来。 “回去别再跟你妈吵架了,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许云归叮嘱道,“你好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有什么事好好沟通。” “我记住了,姐。” 许耀祖重重点头,转身往村里跑。 跑出去几步,又骤然停下,回头高声喊了一句:“姐,谢谢你!” 许云归看着少年青涩真挚的背影,没有应声,嘴角扬起欣慰的笑容。 冬风凛冽,刮在脸上带着冷意,可头顶暖阳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大部分的寒凉。 “真打算帮他去问吴美芳?”秦烈侧头看她,轻声问道。 许云归轻轻应声,眼底温和:“不问清楚,他心里日夜惦记,心思定不下来,干什么都踏实不了。” 秦烈不再多言,默默抬手,伸手替她围巾戴戴好,动作轻柔细致,满是宠溺。 许云归没有躲闪,嘴角微微扬起,心底安稳又温暖…… — 大年初六,许耀祖终究是拗着性子,没有赴刘翠花安排的相亲。 刘翠花从大清早盼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傍晚,满心期盼尽数落空,气得脸色铁青,心口堵得发闷。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敢跑去镇上许云归的女装店闹事。 她心里清楚,如今的许云归有本事,有底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由她打骂拿捏的继女了。 整整一天,刘翠花坐在炕沿上,对着老实憨厚的许兆根骂个不停。 骂许耀祖白眼狼,不知好歹,骂许云归故意撺掇弟弟忤逆长辈,顺带把秦烈也数落了一通。 许兆根全程低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她的碎碎念。 许耀祖也懒得再听她唠叨,收拾东西直接回镇上店里了,等着初八开门营业…… 第105章 开工宴风波 正月初七,晌午头。 镇上大饭店最是热闹,二楼走廊人来人往,端菜的、结账的、串门唠嗑的挤作一团,满屋子都是烟火人声。 明天正月初八,云记几家店铺全数开工。 趁着年后众人难得凑齐,许云归订了一个包间,请大伙吃顿开工饭,发开工红包,讨个新年顺遂红火的好兆头。 包间里坐着的都是自己人。 县城店的孙晓芸、镇上门店的许耀祖、卤味店的胡婶和刘嫂、红旗专柜的春草,还有负责服装厂质检和培训的吴美芳。 一桌家常菜热气腾腾,氤氲满屋。 许云归与秦烈坐在主位,她端杯起身,语气温和踏实。 “去年一年辛苦大家跟着我辛苦劳累,今年新岁开市,我敬各位一杯,祝咱们今年稳稳当当,生意更上一层楼!” 众人纷纷站起身,举杯相碰,叮当脆响,席间气氛热热闹闹,和睦安稳。 红包挨个分发到手,人人脸上都透着喜色。 吴美芳是最后一个。 接过红包时,她低垂着头,耳根通红,手指局促绞着衣角,细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谢谢许老板。” 落座后,她不怎么说话,只安静扒饭,趁着众人说笑的空档,悄悄给身旁的许耀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轻得近乎卑微。 许耀祖心里有数,默默收下,下意识往她身侧靠了靠,嘴角溢出浅浅的笑。 许云归注意到了两人,不由笑意加深。看样子不需要她试探吴美芳的心意了。 谁也没料到,安稳热闹的一顿饭,转瞬就要掀起滔天风波。 包间门“吱呀”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刘翠花一身深色布褂子,满头急汗,脸色铁青地堵在门口,一双眼凌厉地扫进包间。 许耀祖看清来人,心头“咯噔”一沉。 他太了解自己妈了。 过年这几天,他死活不肯去相亲,母子俩日日赌气。刘翠花这时候找到饭店来,绝不可能是凑巧。 来者不善。 许耀祖心头绷紧,立刻起身,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只想先把人劝走,别当众闹事。 “妈,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刘翠花根本不理他,目光锐利地在一桌人脸上来回扫视。 她只听人说过吴美芳这个名字,知道有这么个姑娘缠自己儿子,却从没见过本人。 满桌人里,就一个姑娘生得安静怯懦,低着头,看着最不起眼。 刘翠花的目光死死锁定她,眉眼浸满戾气:“谁是吴美芳?” 许耀祖心里慌得更厉害,不等他开口,一直局促沉默的吴美芳,轻轻站起身。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小辈该有的恭敬,怯生生喊了一声。 “阿姨。” 这一声,彻底点爆了所有火药。 刘翠花目光骤冷,狠狠地瞪着吴美芳。 果然是她! 就是这个没读过书,家里一堆拖累的丫头,勾得自己儿子忤逆不听话,放着铁饭碗亲事不要! 积攒了整整几天的怒火和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你就是吴美芳是吧!” 刘翠花的嗓门陡然尖利拔高,穿透整条走廊,语气刻薄刺骨。 “好啊你!胆子真不小!背地里勾搭别人家儿子,你安的什么心思!” 动静太大,转瞬引来了无数围观。 走廊里路过的食客、饭店的服务员,哗啦啦全围了过来,层层叠叠堵满包间门口。 人头攒动,指指点点。 “怎么吵起来了!这小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啊。” “我的天,当妈的直接找上门骂了!” “这大中午的,闹得也太难看了……” 无数道目光扎进包间,全数落在吴美芳的身上。 吴美芳本就自卑怯懦,此时被当众点名质问,脸唰地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坐在主位的许云归脸上的笑意敛去,原本松弛的神态沉静下来。 她是这场饭局的主人,手下员工当众被人上门刁难羞辱,她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但她没有立刻开口呵斥。 许耀祖如果真想跟吴美芳在一起,刘翠花这一关他必须过。 她倒要看看许耀祖成长了多少,能不能护得住心爱的姑娘。 身旁的秦烈察觉到她的神情变化,下意识微微侧身,周身气息也沉稳下来,随时等候她的示意。 许耀祖脸色涨红,立刻挡在吴美芳身前,急声解释:“妈!不关她的事!是我……” “闭嘴!” 刘翠花厉声喝断,压根不听他半句,当着满场围观人群,直接破口大骂,越骂越难听,句句往人最痛的自尊上踩。 “吴美芳啊,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看着蔫蔫弱弱,老实巴交,一肚子弯弯绕绕!” “你比我儿子大就算了,还是个小学都没读完的睁眼瞎!家里老娘瘫在床上起不来,四个弟妹全靠你养活!家里穷得锅底朝天,你不拼命挣钱还债,竟然专门勾搭我儿子!” “我没有……”吴美芳摇头,委屈极了。 “没有?”刘翠花冷笑,“你早先卖仿品假货,手脚不干净!现在装可怜博同情,骗得我儿子神魂颠倒!你就是想嫁进来啃我们家,拖死我们家!” 字字毒辣,句句诛心。 把吴美芳最自卑,最不敢让人提起的短处当众扒开,晾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门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难怪当妈的不同意,这家底确实太厚重了……” “没文化,家里负担还大,确实不般配啊。” “但这姑娘看着挺乖的,不至于这么坏吧?而且这当妈的嘴也太毒了,当众这么糟蹋小姑娘!” 吴美芳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一句不辩解。 她穷,她没读书,她家拖累重……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别人骂她,她连抬头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只剩满心的难堪和羞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耀祖看得心口又疼又怒,少年血气翻涌,死死护着身后的人,声音都在发颤。 “妈!你别胡说!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踏实肯干,比谁都本分!” 第106章 撒泼 “本分?”刘翠花彻底撒开泼劲,双手叉腰,嗓门尖锐,“本分能勾得你跟家里对着干?本分能让你放着端铁饭碗的媳妇不要?” “我今天把话撂死在这里!有她没我!你非要跟她处,从今往后你就别认我这个妈!别回许家一步!” 围观人群看得唏嘘不已,场面乱得不像话。 许耀祖寸步不让:“不回就不回!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这句硬话,几乎逼疯了刘翠花。 她看着儿子护着外人,忤逆自己,看着满走廊看热闹的人等着看她笑话,理智彻底崩碎。 “你翅膀硬了!我今天非要撕了你这害人的根子!” 刘翠花疯了一样扑上去,伸手就要去抓吴美芳的脸。 许耀祖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挡住,情急之下微微一抵,将她拦了回去。 刘翠花被挡得踉跄后退两步,双手撑住桌沿,有点反应不过来。 儿子从小到大从没违逆过她,今天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推她? 怒火冲昏头脑,她反手抓起桌上沉甸甸的粗瓷大碗,高高扬起,就要砸人,存心闹得天翻地覆。 “我今天打死你这个狐狸精!看你还敢勾人!” 碗影落下的瞬间,秦烈一步上前,铁腕稳稳扣死她的手腕。 力道沉硬无比,刘翠花半点动弹不得,面目狰狞。 门外众人看得心惊肉跳,哗然一片。 就在场面无可收拾的一刻,许云归缓缓站起身。 她神色平静从容,一步步走上前,抬眼示意秦烈松手。 秦烈松开手,默默来到她的身后,无声撑腰,气场沉稳压迫。 满廊围观,满室寂静。 许云归的目光落在气急败坏的刘翠花身上,声音不高,字字铿锵,压住全场所有嘈杂。 “刘翠花。” 她连“姨”都不叫了。 “今天是我云记的开工宴。我的员工,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吃饭,没有招惹任何人。” 许云归不紧不慢走到刘翠花面前,眼神压迫。 “你找上门,不分青红皂白,当众骂人动手,不觉得太过分了吗?吴美芳家境贫寒,早早吃苦,不是她的错,更不是你当众糟践她的理由。” 许云归的气场太强,刘翠花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还有,你在家怎么管教儿子是你的家事,但闹到我的场子,欺负我的员工,不行。” 一番话条理分明,气场稳稳碾压,公正通透,连门外吃瓜的路人都暗自点头。 刘翠花被她压得喘不过气,依旧不甘心,还想嚷嚷。 “她配不上我儿子!她就是拖累……”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许耀祖是成年人,他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 许云归直接打断,分毫不让。她转头看向许耀祖,语气笃定安稳。 “许耀祖,带吴美芳先走。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许耀祖回头,看着身后浑身发抖,满脸泪痕的吴美芳,心疼的同时更加坚定了什么。 他牢牢牵住吴美芳冰凉发抖的手,紧紧护在身侧。 两人起身,迎着满门围观探究的目光,一步步往外走。 路过刘翠花身旁时,刘翠花还想伸手拉扯叫骂,秦烈微微上前半步,气场沉沉。 刘翠花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动分毫。 两人安静体面地走出了这片难堪狼藉之地。 包间门关上,隔绝了门外路人的目光和议论。 许云归看着脸色铁青,满心不甘的刘翠花,语气平静。 “闹够了,就回去,再当众寻衅闹事,我就找公社治安过来评理。” 刘翠花看着稳如泰山的许云归,沉默压迫的秦烈,紧握成拳。 她也很清楚,今天她应该是半点便宜讨不到了。 她死死咬着牙,撂下一句不甘的话,灰头土脸地快步逃离。 包间里终于安静。 许云归抬手摆正歪斜的桌椅,语气恢复从容,看向几人。 “都坐吧,别被外人影响了喜气。” 她端起酒杯,当着所有员工的面,坦荡落地。 “跟着我做事,踏实勤恳的,我都护着。我这里,不看家境,只论能力与人品。” 众人心里彻底踏实,纷纷举杯。 一场最难堪的风波,被许云归稳稳镇住,既护住了许耀祖的心意,护住了弱势员工的尊严,更立住了自己的格局与威信…… — 春节一过,镇上各行各业早已红火开市,云记各家门店更是日日客流不断,唯独镇上云记女装店,生意连着三天下滑。 手下的员工实在顶不住积压的活计,匆匆找到许云归回话,语气着急。 “许老板,耀祖哥三天没露面了,住处也找不到人,店里活儿快堆成山了!” 许云归闻言眉头微敛。 旁人不知,她心里清楚。 许耀祖从前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顽劣,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半点正形没有。 自打经历过赌坊杀猪盘的事情,然后跟着她开店做事,才算浪子回头。 这将近一年来,也算是勤恳踏实,兢兢业业,别说旷工,平日里连迟到偷懒都很少。 能让他骤然撂下所有事闭门不出,绝不是小事。 秦烈站在一旁,听完始末,自然开口:“我陪你回去看看。” 许云归微微颔首,两人一同骑车往村里许家而去。 一路进村,道边晒太阳唠闲话的四邻村民,三三两两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飘进耳中。 短短几步路,便把这三日的风波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知道云记开工宴那场热闹不?刘翠花闹得可真够难看的。” “何止难看!听说她第二天就直接杀去吴家堵人了,对着那吴家孤儿寡母一通骂,句句往人心窝子戳!” “哎哟我也听说了,那吴美芳她娘瘫在床上,哪禁得住这么吓?当场就气晕送镇医院去了!这么一来,吴家那边死活不同意了,逼着小姑娘跟许家小子断干净。” “就是说啊,许耀祖知道以后回去和他妈吵翻天了,刘翠花也是绝,听说都闹到喝农药威胁的地步了!” “唉!可惜许耀祖这孩子了,浪子回头不容易,眼看日子越来越像样,这下算是麻烦咯,也不知道能不能抗过来。” 零碎的流言拼凑出全部真相。 第107章 自暴自弃 许云归心底一片沉凝,眉头微微皱起。 开工宴一闹,刘翠花颜面尽失,不但没有反思自己,反倒是把所有错处都怪在吴美芳的身上,还把吴美芳的母亲气到了医院。 吴美芳性子软,又孝顺,母亲住院,全家施压,她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能跟许耀祖分开。 而许耀祖,一边是以死相逼的母亲,一边是被迫分手的心上人。 两头绝路,硬生生压垮了刚刚改好的少年心气。 思量间,两人已经到了许家院门口。 正月的村子还带着丝丝凉意,许家大院死气沉沉,半点烟火气都嗅不到,浓烈的酒味四下弥漫,闷得人胸口发堵。 许兆根蔫巴巴坐在屋檐下,短短几日苍老了不少,眼窝里布满红血丝,望着紧闭的房门不停叹气,半点法子都使不出来。 许云归和秦烈走到院里,许兆根立刻站起身,嗓音沙哑疲惫。 “云归,秦烈,你们总算来了。耀祖这孩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喊都不应,也不吃不喝。他要是再这么糟蹋自己,我可怎么办啊?” 许云归神色沉了几分,目光朝着东房看了眼:“刘翠花呢?” 许兆根道:“她被许耀祖气回娘家了。” 许云归没多余废话,径直走到西房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的声响落下去,屋里静得吓人,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接连敲了好几下依旧毫无回应,许云归的心头火气直往上窜,转身走向条台。 她打开最里边一个抽屉,从里边翻出一把旧钥匙。 房门打开,屋内昏暗压抑,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蹙眉。 许耀祖歪歪扭扭靠在床边,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头,下巴冒出一圈杂乱胡茬,身上衣衫皱皱巴巴,沾满了酒渍污渍。 他的眼神空洞呆滞,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外头来人也全然不在意,一副萎靡颓废的模样。 看着弟弟这副不成器的样子,许云归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你这不争气的……” 许兆根正要冲进去骂儿子,秦烈突然伸手拦住了他,朝着他摇了摇头。 许云归独自走进房间,第一件事,大步来到窗边,伸手哗啦一下拉开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日光瞬间冲破昏暗,直直铺满整间屋子,将角落里的狼狈,满地空酒瓶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昏暗被一扫而空,藏在阴影里的消沉,再也无处躲藏。 骤然亮起的光线,让浑浑噩噩的许耀祖下意识眯起双眼,涣散的目光勉强收拢了些许。 许云归站在透亮的阳光里,面色冷硬,半点情面不留。 她出去用水瓢舀了一瓢凉水,二话不说,径直朝着许耀祖的脸上泼了过去。 冰凉的河水兜头浇下,许耀祖浑身猛地一颤。 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许耀祖僵坐在原地,眼皮依旧垂着,歪着脑袋试图躲避阳光的照射。 “许耀祖,你给我起来。”许云归目光直直锁住他,语气是强压着的平静。 许耀祖坐着没动,微微侧了侧身子,颤抖的手准备去拿地上的酒瓶。 许云归见状,一脚踹翻了酒瓶。 她怒上心头,一把揪住许耀祖的后衣领,拽着他朝着窗边而去,让他整个人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你要是还不清醒,我就让秦烈把你丢进河里!” 许耀祖的嘴唇死死抿住,憋着满心委屈,愣是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许耀祖,你在这装死,天天躲在黑屋子里喝闷酒逃避现实,有意思吗?” 许耀祖胸口发闷,万般苦楚卡在喉咙里,依旧低着头不肯吭声,压根不愿直面眼前的现实。 “吴美芳她妈现在还在医院里受罪,那姑娘一边守着亲人养病,一边扛着养家的压力,还要遭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而你呢,不过情路上受了点挫折,就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许云归话语直白扎心,句句戳中要害,根本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你以为糟蹋自己就是重情重义了?说白了就是胆小懦弱,只会缩起来躲事!你要是心里真惦记人家,哪能放任自己这般消沉堕落?” 许耀祖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眼睛,看向窗外的万里碧空。 “还有刘翠花,一辈子就爱拿性命说事要挟人,从小到大用了多少次,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刘翠花一不如意,就要死要活,许家每次都被拿捏。 许云归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往前踏出一步,气场稳稳压下。 “但凡你还算个男人,就立马挺直腰杆站起来。连这点坎都迈不过去,根本没资格说真心喜欢人家姑娘。” 一番敲打数落说完,许云归不再多留,转身径直走出房间。 道理已经讲透,狠话也尽数说开,没必要再多啰嗦,留着空间让许耀祖自己好好琢磨。 院子里许兆根见她出来,心急火燎就想往屋里闯,当即又被许云归伸手拦住。 “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吧。” 许兆根脚步顿住,满脸的焦虑无奈,满心都是担忧。 许云归看向老人,语气恳切又实在。 “许耀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不光是他自己心性不稳扛不住事,爸,您也有责任。” 许兆根一愣,不解地抬头看向许云归,一脸茫然。 “您平日里遇事总想着和稀泥,一味退让,只会助长家里的矛盾。我们已经长大了,以后的路自己走。您要是还一味纵容刘翠花胡闹,这个家早晚得散。” 许兆根听完这番话,身子微微一颤,垂下脑袋沉默不语,心里清楚这些话全都是实打实的真话。 这边屋内,秦烈缓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厉声指责,也不急着开口劝说,安静走到窗边,挨着失魂落魄的许耀祖坐下。 洒满阳光的屋子里气氛沉静,等少年心绪稍稍平复,秦烈才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温和。 “我退伍那会儿,也跌入过低谷。当初在部队受伤,腿落下病根,再也没法留在队伍里,只能无奈退伍回乡。” “那段时间走路都不利索,村里不少人背地里笑话我是兵瘸子,那时候我也觉得,往后日子再也没有盼头了。” 许耀祖闻言,缓缓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第108章 开导 “那段日子我也消沉颓废过,觉得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光亮。后来认识你姐,她从来没有半点歧视,甚至愿意下嫁于我。那段时间,她同样面临着所有人的嘲讽和不解,但她从不在意。从摆地摊到开店,帮我治好腿,硬生生把我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秦烈的声音不高,目光遥遥望着窗外的蓝天,一字一句出自肺腑。 “可是现在呢?我们的日子过出了花,谁不羡慕?谁不感叹一声郎才女貌,夫妻般配呢?” 许耀祖正了正身子,茫然的眼神似是有了几分光芒。 秦烈稍稍停顿,道出朴素真切的道理。 “或许你现在的确是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无非是把吴美芳当成了唯一的精神依靠。可耀祖你要明白,这辈子能真正撑得起你人生的,从来都不是旁人,只能靠你自己。” “你姐说话难听,对你格外严厉,那是真心把你当成至亲弟弟对待。旁人过得好与坏,她根本懒得费心管教。” 许耀祖眉头紧皱,声音低迷而沙哑:“可是我没有姐姐能干……” 秦烈打断他,语气认真,给少年指明清晰方向。 “明天按时回镇上店里上班,店里生意耽误不得,自己辛苦打拼来的饭碗和前程,万万不能白白丢掉。” “如果你真心想和喜欢的姑娘走到一起,首先就得自己站稳脚跟,活出底气与模样。你要是一直这般萎靡不振,别说守护这份感情,到最后只会把所有的东西全都弄丢。” 说完这句话,秦烈抬手轻轻拍了拍许耀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语,起身走出了房间。 刘翠花不知从哪得知的消息,从娘家匆匆赶回。 一进门就扯开嗓门,照旧摆出往日强势的架势。 “我托我哥找王家说情了,人家愿意再给咱家一次机会,答应见一面……” 话音未落,刘翠花一眼就看到院子里的许云归,当即愣了愣。 “云归啊,你们怎么回来了?正好,留下吃饭,劝劝你弟,我真是为了他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云归当场打断。 “为了他好会寻死觅活,让他背上不孝的骂名?” 刘翠花一愣,脸上露出几许不自然的色彩:“我那是……” “刘翠花,真正心里想不开的人,都会安安静静独自消化,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说到底,你不过是借着这一招拿捏家人罢了。” 刘翠花当场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下意识想找人帮腔,抬头却对上秦烈沉稳冷冽的目光,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吓得她再也不敢肆意叫嚷。 就在这时,房门缓缓推开。 许耀祖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脸上的颓废落寞一扫而空,身姿站得笔直沉稳,但依旧憔悴。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里边是一些衣物。 “姐,我这就回镇上。”许耀祖迈步走到许云归身侧,“这几天让你担心了,明天我就开始上班。” 说完,他就准备离开,直接无视了刘翠花。 “站住!”刘翠花反应过来,快步拦在许耀祖面前,“你什么意思?王家那边……” “妈,往后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做主。王家也好,李家也罢,与我无关。” 许耀祖抬眼看向刘翠花,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挣脱长久以来的束缚管控。 “你……”刘翠花看着态度大变的儿子,心思一动,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故技重施,“老天爷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 “够了!”始终不发一言的许兆根突然出声,语气狠厉。 他走到刘翠花的面前,一把将她拽起。 “不许闹了!再闹,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回去!” 刘翠花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许兆根。 嫁给这个男人二十年了,他从没有大声对她说过话。可自从许云归混得好开始,他已经不止一次吼她了。 刘翠花看了看许兆根,又看了看许云归夫妻,意识到再闹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尽管心里满是不甘,却也不敢再撒泼闹事,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悻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日头缓缓偏移,笼罩院落多日的沉闷压抑彻底消散。 许耀祖收拾妥当行装,推着自行车朝着镇上方向驶去,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许云归和秦烈并肩立在院门口,静静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 许云归侧过头看向秦烈,轻声开口:“你跟他说了什么?” 秦烈轻轻摇头,目光淡然从容。 “其实道理他都懂,只是钻进了牛角尖。给他点时间吧,剩下的路终究要他自己一步步去走。” 许云归缓缓点了点头。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田埂上野草的气息,土路边的老槐树沙沙响。 秦烈忽然道:“他这回能立住。” 许云归淡淡一笑:“你倒是信他。” 秦烈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许云归顺势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肩往前走着。 秦烈说得对,许耀祖能不能走出来,旁人说再多也没用,只能靠他自己…… — 开春以后,天一天比一天暖和,许家院里那股子闷死人的晦气,总算慢慢散了。 可有些事,一旦人心结了疤,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自打正月那场相亲风波过后,许耀祖走了,就再也没踏回过许家村一步。 他安安心心待在镇上店铺干活,手脚勤快,脑子也灵光,店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也算是在镇上扎稳了脚跟。 吴美芳也回了于厂长的服装厂上班。 她一天到晚闷头踩机子干活,嘴里半句闲话没有,更不会去打听许耀祖的近况。 两人同在一个镇上,隔得并不远,可整整半年,谁也没遇见过谁,谁也没惦记谁的动静,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不慌不忙,一晃就到了初夏。 六月的风带着热浪,吹得田地里的庄稼绿油油一片,各店铺的生意也跟着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忙着挣钱过日子。 第109章 人心不足 这半年来,许云归和秦烈的事业也蒸蒸日上。 许云归的云记服装店,春装卖得红火,口碑越做越响。 秦烈的装修队也壮大了不少,从最开始的三个人,慢慢攒到六个人。 手艺过硬,干活实在,镇上人都愿意找他,活一桩接一桩,根本闲不下来。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六月中旬,服装厂那边先出了幺蛾子。 云记这批夏装订单,硬生生晚了十天才交货。 许云归拆开纸箱,随手拎起一件连衣裙,上手一摸,一颗心当即凉了半截。 这批料子又糙又硬,完全是库存劣布。 她接连翻了几件,件件有毛病。 走线歪歪扭扭,扣眼锁得毛毛躁躁,连印花的颜色都跟当初定的样衣差了一大截。 整箱货翻下来,十件里头有四件残次品,根本没法摆上柜台。 许云归立即打电话到服装厂,找吴美芳询问情况。 吴美芳是负责质检和培训的,货品出了这么多问题,她不应该没发现。 吴美芳电话里回应,说现在工厂产量大,她无法亲自做到每一件的质检,只能尽量把在自己手里过的商品严格把控质量。 许云归挂断电话,眉头紧锁。 她感觉服装厂那边有点不对劲,得找个时间下去看看。 正看着次品货犯愁,厂里张师傅的电话打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为难。 “许老板,新货的事情我知道了,实在是对不住,这事我拦不住。” 许云归神色不动:“张师傅,我正想找您问问情况呢。最近怎么回事啊?我的货怎么出厂那么迟?” 张师傅叹了口气:“于厂长最近接了省城的大单子,数量特别大,厂里机器,工人全都紧着那边赶货。云记的订单直接被压后了,料子也是库房堆了好几年的次品布凑的。我劝过他,他不听。” 许云归握着听筒,静静听着,没吭声。 电话那头顿了顿,继续解释。 “于厂长还说,你这边虽然生意红火,可厂里累死累活就落两成。省城那边给的条件优厚太多,他肯定优先顾大头。” 许云归沉默片刻,语气平稳。 “原来如此。张师傅,辛苦您帮我盯着厂里的动静。他要是再卡我货,糊弄质量,你及时告诉我。” “行,我晓得。” 挂了电话,许云归站在柜台前,指尖轻轻敲着木桌。 人心不足蛇吞象。 于厂长这是看着她生意做好了,眼红,想翻盘子了。 之前合作好好的,现在仗着自己是唯一供货厂,故意拖单、换劣料,明摆着想拿捏她。 许云归心里透亮。 人家已经开始暗地里抽她的根基了。 她必须尽快想个办法,不能让人活活卡死脖子。 许云归没有冲动跑去找于厂长理论,她先把这批残次衣服一件件拍照留底,收好样品。 又翻出这段时间的交货账本,一笔一笔核对工期、质量、出货记录。 第二天一早,许云归收拾妥当,直接去了服装厂。 刚进厂区,就看见于厂长正陪着一个外地男人说话,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殷勤得很。 那男人四十出头,穿一身挺括的中山装,看着沉稳老练,应该是省城过来的批发商。 对方的目光扫过许云归身上的夏装,淡淡一瞥,随即移开。 许云归没上前凑热脸,径直走进厂长办公室,安静坐着等人。 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于厂长才慢悠悠推门进来,顺手关上房门,脸上的客套笑意淡去大半。 “许老板,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也不是月底啊。” 每个月底许云归都会来服装厂一趟,对账分红。 许云归没回应他的话,从包里取出几件问题衣服摆到桌上,神色平静。 “于厂长,合同写好的面料、做工、色差标准,这批货一条都没达标。还麻烦您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于厂长拿起衣服扫了两眼,随手放下,语气轻飘飘的,不见半点心虚之色。 “实不相瞒啊许老板,最近来了一笔省城的大单,赶得急,厂里人手机器都绷到极致了,所以你这批货就赶得糙了点。下一批我亲自盯着,保证给你做好。” “下一批?”许云归抬眼看他,“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我的订单优先排产。你把我的活压后,用库存次品布糊弄,这不是赶工的问题,是你违约了。” 于厂长往椅背上一靠,索性不装了。 “许老板,咱们合作一年多,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你就动动脑子画个图而已,却拿了八成利润。我们厂里几十号工人起早贪黑踩机子,赶产量,最后只剩两成,换谁谁心里平衡?” 他的态度直白又强势,显然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省城那边给的条件比你的优厚太多,我肯定优先做他们的单子。往后许老板如果要继续合作,利润必须重新分,五五。” 许云归露出一抹轻笑:“于厂长说得轻巧,款式设计、品牌名气、客源销路、店铺运营,全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只负责加工生产,五五分成,你觉得合适吗?” 于厂长冷笑一声,寸步不让:“没有我的厂子,你的衣服没人给你做,你再好的口碑又有什么用?” 话说得彻底直白,带着十足的拿捏和笃定。 许云归站起身,把衣服叠好收进包。 “行。那你先忙省城的大单,我这边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再做我的货。”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许老板!”于厂长连忙喊住她。 许云归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大可另找厂子做货,我绝不拦着。” 于厂长底气十足,他笃定在短时间内许云归找不到第二家厂愿意接她这种高要求的订单。 他吃准了许云归离不开他。 许云归没接话,推门离去。 回到服装店,秦烈正在后院收拾装修工具。 见她回来,秦烈抬眼问道:“谈崩了?” “没彻底撕破脸,但也没谈拢。”许云归放下包,倒了杯凉水喝了两口,“他要五五分成,我没同意。” 第110章 有人兜底 第110章孤注一掷? 秦烈起身走了过来,道:“他这是吃定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靠人不如靠己,我打算自己开厂。”许云归目光坚定,语气利落,“哪怕先整个小作坊,只供我店里的货,也比年年被人卡脖子强。” 秦烈闻言并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心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县城西郊有家倒闭的集体被服厂,厂房空着,机器设备都还在。” 许云归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送货路过那边,特意多看了几眼。”秦烈说得平淡朴实,“你做事向来不留短板,不会把所有指望放一个人身上。于厂长人心贪利,早晚要出问题,我就顺手帮你盯着场地。” 许云归定定地看着他,心头一暖,忍不住笑了,搂住他的腰。 “秦烈,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秦烈轻轻回抱住她,眼神踏实温柔:“跟你学的。” 窗外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前路明摆着不好走,开厂要本钱、要人手、要打理,省城批发商虎视眈眈,于厂长又存心刁难。 可许云归心里一点都不慌。 尽管外头有风雨,但她的身后却有依靠。 只要人稳稳站在一起,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趟出来…… — 第二天,许云归便在秦烈的陪同下来到了西郊。 铁门推开,荒草簌簌。 偌大的国营被服老厂静静立在初夏的日头下,青砖厂房,整齐的裁剪台面,一排排落满薄灰的缝纫机,样样规整完好。 设备能用,厂房现成,水电正常,对现在被于厂长死死卡脖子的许云归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可听完村干部报出的年租押金、厂房修整等一整套费用,许云归脸上刚燃起来的亮光,瞬间沉了下去。 不是小数目。 这一年多来她开卤味店、服装店、做批发,起早贪黑,精打细算,攒下的全部家底,刚好够填这个坑。 全部身家,孤注一掷。 如果租下厂子,装修整改,招人开工,所有钱砸进去,她兜里将彻底干净,恐怕连周转的零钱都没留下。 若是做成了,从此翻身自立,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但若是败了,这近两年的辛苦归零,一夜回到解放前。 村干部看着她发呆,忍不住劝了两句。 “许老板,我说实话,这厂子虽然看着好,但就是太压钱。以前好几拨生意人来看过,全都算完账打退堂鼓。不是没眼光,是不敢赌上这么多家当。要不……你再好好想想。” 许云归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望着满地旧机器,心口沉甸甸的。 她不怕吃苦,不怕累。 可她怕一步错,全盘皆输。 于厂长那边还压着她的订单,卡着她的货源,省城的大批发商更是虎视眈眈盯上了她的云记品牌。 一旦她厂子启动不顺利,资金链崩断,店里断货,新厂瘫痪,两头落空,她这两年拼出来的一切,就真的没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骑着自行车,一路无话。 到家关好店门,夜色落下来,院里安安静静的。 许云归把自己这两年攒的存折、现金、账本全部摊在八仙桌上。 一沓沓整齐的票子,一笔笔清清楚楚的账目,是她从一无所有,一点点熬出来的底气。 她的指尖抚过存折上的数字,眼底满是犹豫。 “秦烈。”许云归的声音很轻,“这厂子,要把我所有钱,全部砸进去。” 她顿了顿,语气不由自主地沉重:“一分不剩。” 秦烈坐在她的身边,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要是租下来,开起来,手里就彻底空了。”许云归抬眼,眼底藏着压力,“修整厂房,进料子,发工资,每一步都要烧钱。中间但凡出一点岔子,货跟不上,或者卖不出去,我就彻底翻不了身。” “于厂长现在故意晾着我,就是想等我撑不住低头。我这一步如果走出去,就算是硬碰硬跟他对上了。” 风险太大,赌注太狠。 这不是小打小闹开店,是真正的赌前程。 换谁,都得犹豫。 秦烈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踏实。 他语气平静,不画大饼,就是稳稳当当的实在话。 “我知道,这是你的全部身家。” “是我们的。”许云归喉头微涩,“万一亏了……我们就白干这么久了。” “不会白干。”秦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笃定,“就算真亏了,也没事。” 他顿了顿,字字诚恳。 “我装修队现在的单子排到年底了,活不断,收入稳得很。你要是想拼,就放手去拼。你想赌这一把,我陪着你。” “如果真到最难的时候,大不了我来赚钱养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安静的屋里,重逾千斤。 这年头的男人,大多怕媳妇赔钱,怕家里欠债,更怕折腾风险。 可秦烈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劝阻,没有一句怕亏,更没有一句阻拦。 许云归心里积压的所有忐忑与纠结,瞬间松了大半。 她不是没人依靠,她有退路。 哪怕她输光所有,一无所有,还有一个人稳稳站在她身后,替她兜底。 秦烈看出她还有几分迟疑,把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安稳。 “你做生意,眼光从来没错。你犹豫的不是能不能成,是怕输了没退路。现在我告诉你,退路我给你留着。你只管往前冲。” “厂子亏了,我挣钱填。店里亏了,我挣钱补。哪怕天塌下来,我也会稳稳顶着。” “云归,咱们不能因为怕输,错过自己的路,相信自己。” 许云归听着他的这番话,感动不已,静静靠在他的肩头,心绪翻涌良久。 是啊。 她怕输,可她更怕……明明有翻盘的机会,却因为胆怯退缩而错过。 于厂长贪心不足,今天五五分成,明天就能四六,三七,得寸进尺永无止境。 她如果不敢赌这一次,往后永远低人一头,受制于人。 半晌,许云归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好,赌一把,大不了从头再来。” 第111章 正式招工 第111章 秦烈缓缓松开她,眼底亮起笑意,重重点头:“我陪你。” 当夜,许云归一笔笔核算账目,做预算。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页角轻轻翻动。 许云归盯着摊开的存折,指尖一遍遍划过那串攒了数字,心口沉甸甸的,半点不敢大意。 刚才一时热血上头,想着破釜沉舟,可冷静下来,她立刻刹住了念头。 做生意不是赌气,更不是赌孤注。 真要是把全部身家一把砸干净,手里一分活钱不剩,后面招人、进料、修机器,随便卡一处,新厂子直接就得瘫痪。 许云归深吸一口气,低头拿着铅笔,沙沙算账。 经过一番精打细算,她硬生生留出一笔流动资金。 不多,刚刚好够招第一批工人,发首月工资,撑过起步最难的那个月。 算完最后一笔,许云归长长地吐了口气,眉头却依旧紧紧拧着。 钱的事,她勉强给自己留了后路。 可还有一件事,压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这年头,个体户听着自由,实则处处受限。 没有公家名头挂靠,私人开服装厂,就是黑作坊。 于厂长的服装厂就是她负责跑的挂靠,这次还得跑一趟。 秦烈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她算完所有账目,见她依旧神色凝重,低声问道:“怎么了?” 许云归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没把钱全砸进去,留了招工和进料的活钱,不至于开局就断粮。” 秦烈微松口气:“稳妥。” “可钱稳了,名头不稳。”许云归抬眼,说出了心底最大的顾虑。 “这被服厂以前是国营集体资产,现在闲置荒着。我私人租下来开制衣厂,名义上就是个体户作坊。没有挂靠,名不正言不顺。” “于厂长这种老油条,最懂这里面的规矩漏洞。他要是眼红使坏,随便找个工商,综治的由头上门找茬,我这厂子刚开张就得关门。” 年代做生意,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没钱。最怕没有名分,没有靠山。 悬在半空,风一吹就倒。 这也是镇上那么多人看着空厂房眼馋,却没人敢接的原因之一。 看着是捡漏,实则是烫手山芋。 秦烈听完,瞬间懂了她所有犹豫。他沉默片刻,语气沉稳笃定。 “钱的事你留了余地,很好。挂靠的事,我来解决。” 许云归看向他。 “我这大半年搞装修队,接的大多是镇上,乡里公家的活。乡里企业办,工办的人,我也都熟。”秦烈条理清晰,句句落地,“况且咱们有了上次经验,会容易很多。” 这话一出,许云归悬了许久的心,落地大半。 这才是真正的长久活路。 可许云归还是谨慎:“挂靠要打点,要走关系,也要花钱,还要看人脸色。万一有人推诿扯皮,或者狮子大开口……” “不怕。”秦烈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眼神踏实又强势,“你只管放手去做,剩下的我来解决。” “至于打点的钱,不用动你的周转资金。我装修队这几个月结的工程款,一分没动,足够了。”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最兜底的话。 “你已经倾尽所有为前程赌一次了,剩下的风雨,我来扛。” 屋里灯火温和,映得男子眉眼坚毅坦荡。 许云归心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是盲目冲动。 她做了预算,留足退路,摸清风险,更有稳稳的靠山托底…… — 一如秦烈所说那样,挂靠手续十分顺利。 一周后,挂靠手续一锤定音,鲜红的公章落在纸上,许云归心里悬着的最后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有乡里集体的名头罩着,她的服装厂从无根无凭的私人作坊,变成了正经合规的集体挂靠产业。 别说有人找茬,就算工商、税务部门上门核查,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两人骑车回到县里,先去西郊村委敲定厂房正式租赁的合同,付清租金押金。 许云归死死守住底线,只砸大头固定开支,招工、进料的流动资金一分不动,手里留足活命钱,稳扎稳打,绝不冒进。 厂房暂时不用大翻新,只是荒置久了积灰长草。 秦烈直接调了装修队两个手脚勤快的弟兄,免费帮忙清扫收拾、检修电路、整理机器。 半天的功夫,破败萧条的老被服厂就焕然一新,窗明地净,一排排缝纫机擦得锃亮。 厂子有了,手续齐了,设备能用,眼下就差最关键的熟练工人。 许云归心思透亮。 新开的厂子最怕招新手,耽误工期还毁面料。 她要快速投产,对接夏装订单,必须要有做过成衣的熟手。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美芳,还有于厂长厂里的老工人。 尤其是张师傅。 先前于厂长偷换次品面料,恶意压单,全程是张师傅偷偷通风报信。 他为人正直、手艺扎实,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裁剪制版,样样精通。 不止他,厂里还有几个女工,都是常年踩机子的老手,勤快细致,却常年被于厂长压榨。 加班是常态,多干不多得,做错一点还要扣工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许云归不走挖墙脚撬人的阴私路子,她光明正大贴招工告示。 直接贴在服装厂巷口,人流最旺的地方。 薪资写得直白敞亮,多劳多得,不扣杂工分,月底准时结薪,新手可带,熟手优先,薪资待遇优厚。 这年头工人最怕的就是拖欠工资,层层克扣。 许云归光这一条薪资待遇,直接戳中所有人的心窝子。 告示刚贴出去半天,风声就传进了服装厂。 吴美芳得知消息,当即辞去服装厂的工作,来到许云归这里报道。 紧接着动心的,就是张师傅。 他早就看不惯于厂长自私贪利的行事作风,眼里只有省城大单,压榨老员工,糊弄老合作商。 得知许云归开了正规制衣厂,同样有公家挂靠,薪资公道,当天午休就悄悄找了过来。 “许老板,听说你这厂子各证齐全,正经挂靠乡里的?”张师傅进门先确认名分,心里踏实大半。 第112章 巧挖熟手 第112章巧挖熟手 “正规手续,合规经营,绝不拖欠工资。”许云归坦诚道,“张师傅,我知道您手艺好,人品稳。我这边刚起步,急需老师傅撑场子。您如果来,我给您开技术工顶薪,后续厂子稳定,还给您算带班补贴。” 薪资比他在于厂长那里高一大截,还不受死板厂规约束,更不用陪于厂长应酬拍马屁。 张师傅当即拍板:“我来!下午就回去辞工!” 紧跟着,厂里三个手脚最快,做活最细的女工,也悄悄结伴过来打听。 这几个女人都是家里拖家带口,就盼着多挣点活钱补贴家用,那个厂死工资根本不够度日。 听说许云归准时发薪,不克扣不压榨,二话不说,直接敲定入职。 半天时间,许云归就凑齐了两师三熟手的核心班底,刚好撑起第一批夏装生产线,完美解决开工难题。 消息一传回服装厂,于厂长当场炸了锅。 他刚靠着省城大单赚得盆满钵满,以为能拿捏许云归,等着她低头求饶,转头就发现自己厂里的骨干熟手,被人一锅端挖走了! 尤其张师傅,是厂里唯一会精裁调版的老师傅,走了直接断了厂里精细成衣的产能! 于厂长气得砸碎了桌上的搪瓷杯,茶水溅了满桌。 “反了!全都反了!” 他怎么都想不通,一个刚开的小作坊,凭什么挖走他的老工人? 手下车间主任慌慌张张汇报:“厂长,听说许老板的厂子挂靠乡里了,是正经集体产业,薪资比咱们高,还不扣工资,工人们当然愿意去那边!” “这么快就挂靠乡里?”于厂长瞳孔骤缩,后背发凉。 他今早特意托人卡手续,笃定许云归不会轻易拿到公家资质。 怎么短短一个星期,对方不仅搞定挂靠,还光明正大开工招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刁难彻底落空,反而成全了对方站稳脚跟。 气急败坏之下,于厂长彻底失了分寸,当即动了歪心思。 “去!找人去西郊被服厂捣乱!” “就说他们新机器没年检,电路不合规,容易有危险事故!再去村里散播谣言,说许老板资金不足,根本发不出工资!我倒要看看,她这厂子能不能开得起来!” 车间主任有点犹豫:“厂长,人家手续齐全,正规得很……” “我让你去你就去!出了事我担着!”于厂长红着眼嘶吼。 车间主任不敢违抗,只能悄悄找了两个闲散混子,跑去新厂门口闹事造谣。 可这一次,于厂长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混子刚在厂门口嚷嚷两句谣言,还没引来围观村民,刚好被下乡巡查企业的乡干部撞个正着。 乡干部早就收到通知,西郊被服厂是乡里重点盘活的闲置集体资产,是正面扶持的产业。 当场撞见有人恶意造谣,阻挠合规经营,瞬间震怒。 直接让人扣下两个混子,犀利问话。 混子胆小,三两句就招了,是于厂长指使过来的。 乡干部最恨这种私营私利,打压乡里产业,扰乱营商风气的行为。 当天下午,乡里通报直接送到县工商所、轻工办,一纸批评下发。 接连几日的风波折腾下来,于厂长彻底尝到了苦头。 省城那边的大单说断就断,到手的高额利润凭空飞走。 厂里手艺顶尖的老师傅接连出走,生产线只剩勉强赶制粗活的人手,做工质量一落千丈,订单更是寥寥无几。 再加乡里下发批评通报,厂子信誉评级大跌,往后再想对接优质订单难如登天。 厂里人心涣散,往日里围着他奉承的工人,如今个个心思浮动,都盘算着另谋出路。 反观许云归那边,挂靠手续齐全,厂房机器规整,熟工悉数到位,第一批夏装有条不紊地投入生产。 自产自销的路子彻底打通,再也不用受旁人掣肘,生意反倒愈发红火。 于厂长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萧条的厂区,心里又悔又急。 当初一时贪心,想着坐地起价拿捏对方,本以为能胜券在握,万万没料到对方魄力十足,直接倾尽身家另起炉灶,反倒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如今厂里产能缩水,客源锐减,再固守着原先的心思根本行不通。 思来想去,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把和许云归的合作重新挽回来。 哪怕让利再多,也好过厂子一天天衰败下去。 打定主意,于厂长收拾了一番仪容,放下往日高高在上的架子,亲自朝着许云归的服装店走去。 此刻店里客流往来,许云归正清点着刚从自家服装厂送来的成品夏装,件件做工精细,无可挑剔。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瞧见满脸局促的于厂长推门进店。 许云归神色淡然,没有多余的神情,依旧自顾整理柜台。 于厂长搓着手,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意,再也没有之前强势施压的模样。 “许老板,忙着呢。” 许云归淡淡颔首:“于厂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这话带着几分疏离,直白点破两人此前僵持的局面。 于厂长讪讪一笑,走到一旁,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起正事。 “许老板,之前是我糊涂,被利益迷了眼,行事太过莽撞,多有得罪之处,还希望您别往心里去。” 先主动低头认错,姿态放得极低。 许云归停下手里动作,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后续的话。 “自从上次谈崩之后,厂里接连出了不少状况,我也冷静反思了许久。” 于厂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恳切。 “咱们合作这么久,彼此知根知底,闹得僵持不下,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我今天过来,是诚心诚意想跟你道歉,再重新商议一下合作的事。” 说到关键处,于厂长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对方直接回绝。 他也清楚自己先前提出五五分成有多过分,如今只能主动让步。 “之前是我贪心不足,提出的分成比例确实不合理。” 于厂长咬了咬牙,观察许云归的脸色,率先抛出条件。 “往后咱们依旧按原先的模式合作,利润改成三七分,你拿七成,厂里拿三成。这样一来,双方都有赚头,你看可行?” 第113章 低头求和 许云归闻言,嘴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并未应声。 眼下她自有厂房工人,完全能够自给自足,根本不愁货源短缺,自然没必要委屈自己迁就对方。 见于许云归沉默不语,于厂长心里越发慌张,生怕错失这最后机会,连忙再次压低底线。 “如果三七你还是觉得不合适,那就照旧恢复当初的二八分成,你八我二,按照最开始的规矩来合作也行。” 这已经是他原本能接受的底线,可想到厂里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看着许云归依旧不为所动的模样,于厂长心一横,索性把身段放得更低。 “实在不行,一九分成也可以!你拿九成利润,厂里只留一成当做加工费就行。” 为了保住这份稳定合作订单,他已然愿意舍弃绝大部分收益,只求能稳住厂子运转,留住基本营收,不至于彻底垮掉。 接连退让三次,从五五到三七,再回归二八,最后甚至让步到一九,态度转变之大,和先前咄咄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店里的顾客渐渐散去,屋内安静下来。 许云归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沉稳地看向满脸焦灼的于厂长,语气平稳无波。 “于厂长,当初合同白纸黑字定下二八分成,我从未想着更改。是你眼红收益,不甘心只拿加工利润,执意要抬高分成比例,这才闹到如今的地步。” 于厂长面露愧色,低声附和:“确实是我的过错。” “如今我这边厂房设备齐全,工人手艺娴熟,自产自销的体系已经成型。”许云归字字清晰,“自家厂子产出的货品,足以供应门店售卖,完全不需要再额外找外协工厂加工。”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已然不需要这份合作。 于厂长脸色瞬间一白,急忙开口挽留。 “许老板,就算你有了自己的厂子,多一条供货渠道也多一份保障啊。一九分成我都愿意做,我们厂里工人手艺都还在,定价低廉,绝对不会耽误你的订单工期,做工质量我也亲自把关。” 他实在舍不得丢掉这份稳定订单,一旦彻底失去和云记服装的合作,本就元气大伤的厂子,只会越发难以为继。 许云归轻轻摇头,态度坚定却不失分寸。 “多谢于厂长好意。只是做生意讲究长久安稳,当初你能因为利益随意更改约定,以次充好拖延工期,往后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问题。” “我现在的产业能够自主把控,不用再看人脸色行事,这般状态就已经足够。过往的合作缘分到此为止,往后也不必再谈合作了。” 一番话直接婉拒了对方所有让步提议。 于厂长愣在原地,满心的希冀尽数落空。 他放下身段连连退让,甚至不惜舍弃绝大部分利润,到头来依旧没能挽回合作。 回想自己步步算计,贪心作死的过往,再看看如今难以挽回的局面,心中只剩无尽懊悔,却再也没有半点扭转的办法。 于厂长脚步沉重地挪至店门口,骤然顿住身形,脊背绷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清冷的空气里,缓缓响起他略显沙哑的声音。 “许老板,那批残次品造成的所有损失,我全权赔付。” “不必了。” 许云归的语调淡得像一汪静水,听不出半分波澜,没有愠怒,也没有姑息,只剩全然的疏离。 “于厂长,好自为之。” 短短一句话,落定了所有结局。 于厂长喉结滚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他抬手推开木门,一步踏出店外。 随着门轻轻合拢,室内的光线沉暗了几分,窗外洒落的天光被隔断片刻,须臾又缓缓铺满整间店铺,恢复了明亮。 孙晓芸端着一盆清洗干净的抹布,从后院缓步走出来,目光淡淡扫过空无一人的门口,落回端坐的许云归身上。 “走了?” “嗯,走了。”许云归轻轻颔首。 “他最后都松口答应一九分成了,你当真一点余地都不留?”孙晓芸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许云归往后微微倚靠,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眉眼沉静通透,看得格外透彻。 “他今天能为了一九分成低头妥协,来日自然也能为了更高的利益,别人的一点好处,反手抬价拿捏我。这般唯利是图,立场不稳的人,没必要再合作。” 这话一针见血,孙晓芸闻言不再多问,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张,轻轻搁在木质柜台上。 那是西郊厂房第一批生产报表,一笔一划字迹端正工整,各项收支,产量数字清晰明了,条理井然。 “秋装第一批货品已经顺利出货,生产环节有张师傅全程盯控质量,后道包装,收尾工序全权交由吴美芳打理,一切都很稳妥。云归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厂里巡查看看?” 许云归伸手拿起报表,垂眸细细翻阅,逐行核对两遍,确认无误后,才轻轻将纸张放回柜台。 “明天过去吧。今天先留在店里,把本月账目梳理清楚。” 窗外暖阳正好,融融日光倾泻而下,铺满整条街道。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烟火气热闹繁盛。 于厂长失魂落魄地走出云记服装店。 微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纸屑,恰如他此刻的处境,飘零无依。 他回头望了一眼店内正从容整理衣物的许云归,那女子从头到尾,甚至连茶水都没给他倒一杯。 不是失礼,是根本不把他当成需要招待的客人了。 “一九分成……都不行。”于厂长喃喃自语,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原以为,自己把姿态放到最低,利润让到极限,对方多少会念及旧情。 可许云归那番话字字如刀,直接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于厂长浑浑噩噩回到自家厂里,车间里冷冷清清,一半的缝纫机都空着。 剩下几个工人也是懒懒散散,似乎在偷偷议论着什么,看见他回来,赶忙闭了嘴,佯装在干活。 第114章 狗急跳墙 “厂长,今天下午又走了三个。”车间主任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隔壁厂开了六十块钱一个月,还管一顿午饭,咱们留不住人。” “滚!都给我滚!” 于厂长愤怒不已,一脚踹翻板凳,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自己锁进办公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的天色渐暗,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 于厂长猛地掐灭烟头,眼里闪过一道狠色。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许云归一个小娘们儿,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 清晨,第一个来上班的吴美芳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惊叫出声。 张师傅和其他工人陆续赶到,看到被毁的布料和漆黑的车间,个个脸色难看。 “快!快给许老板打电话!”张师傅急得直跺脚。 许云归接到电话时,正在店里清点库存。她脸色微变,但没有慌乱,迅速安排了店里的事,骑上车就往西郊赶。 到了现场,许云归简单听了大伙的叙述,蹲下身仔细查看。 电缆切口整齐,显然是专业工具。 布料上的油漆未干,气味刺鼻,可见并非是什么装修好材料。 其他一样不缺,看来不是小偷,而是有人蓄意破坏。 许云归没有在现场多停留,而是先安抚大家,神色从容淡然。 “电缆我已经让人去接了,毁了的布料先锁进库房,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先做其他的,工期不能耽误。” 安排妥当后,她骑上车,直奔乡政府。 她这个厂是得到公家扶持的,得把今天的事情向上反映一下。 从政府出来,许云归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城南。 秦烈的装修队开在城南老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陆续有人进出。 许云归推门进去的时候,秦烈正趴在桌上画图纸,头也不抬。 “抱歉啊,烈云装修队的订单已经排至明年,短期内不接新单了。敬请谅……” 秦烈说着,抬起头,见是许云归,当即愣了愣。 “云归?你怎么来了?”秦烈起身倒了一杯水给她。 他穿着一件灰色轻薄夹克,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腿伤治好一年多,走路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整个人比退伍那会儿还精神了几分。 许云归在他对面坐下,把厂里被破坏的事简单说了说。 “应该是于厂长干的。”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但我暂时没有证据。” 秦烈放下笔,沉默了几秒:“疤三。” 许云归挑眉,有些讶异:“你认识?” 疤三是县里出了名的混混,经常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认识,听说过。”秦烈微微摇头,“城南这一片,干脏活的就那么几个人。装修队在这边做了大半年活,底下工人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消息比派出所还灵。” 许云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宇间凝结了愁绪。 “疤三的事情我让人去查吧,你忙你的,别耽误店里的运转。”秦烈温声道,“晚上回家吃饭,我今天早些下工。” “好。”许云归笑了笑,推门离开。 自从秦烈的装修队开出来以后,直接就火了,单子接到排不过来。 两人各自忙着事业,已经好几天没有一块吃一顿饭了…… — 两天后,疤三手下一个混混在城南大排档喝多了酒,跟人吹嘘“西郊那单干得漂亮”,旁边桌上正好坐着两个便衣。 人赃并获。 疤三被带到派出所,一开始嘴硬,但手下人扛不住,三两句就全撂了。 说是于厂长出了八千块,雇他们破坏许云归的服装厂,剪电缆、泼油漆、吓唬女工,三件事。 派出所的人去疤三家搜查,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整整齐齐四千块现金,外加一张于厂长亲笔写的“预付”条子。 铁证如山。 于建辉是在厂里被带走的。 警察进门的时候,他正强撑着笑脸哄一个客户下单。听到“派出所”三个字,他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合同掉在地上,铺了一地。 “于建辉,你涉嫌故意毁坏他人财物、雇凶破坏生产经营,跟我们走一趟。” 于建辉双腿发软,被两个民警架着上了警车。 他的妻子在后面追着哭喊,街坊邻居站在门口指指点点。 那个曾经风光一时的服装厂老板,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于建辉被公安带走的消息,在小县城沸沸扬扬传了两天,便悄无声息淡了下去。 一个贪心妄为,自毁前程的落魄厂长,落得这般下场,没人同情,更没人惋惜。 反倒西郊云记服装厂的工人们,得知前厂长被抓后,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干活反倒愈发卖力。 许云归的日子依旧有条不紊,步步踏实。 每日清晨守店理货,午后进厂盯生产,查做工,排工期,夜里归家对账核账,日复一日,忙碌充实,步步向上。 秦烈那边也不曾清闲,他的装修队接下了县政府办公楼的修缮活。 虽然不赚大钱,却是实打实的公家履历,镀金招牌。 他事事亲力亲为,日日早出晚归,严谨稳妥。 夫妻俩各自奔赴事业,白日各自奔波,唯有晚饭时分,方能凑在一起,片刻闲话。 饭桌热气袅袅,秦烈夹着菜,淡淡开口:“于建辉的厂子,正式被县里查封了。” 许云归抬眸,略有讶异:“这么快?” “外债堆压,拖欠大批工人薪资,资不抵债,早晚的事。”秦烈语气平静,“幸好张师傅他们脱身得早,不然辛苦血汗钱,怕是一分都拿不回来。” 许云归轻轻点头,心底毫无波澜。 于建辉落得今日结局,从来不是时运不济,而是步步自作自受。 当初两人合规合作,他躺着稳赚,偏偏贪念作祟,毁约压价,还暗中使绊雇人行凶。 每一步,都是他亲手把自己推向深渊。 “对了。”秦烈放下碗筷,看向她,“今天有个省城来的人,去队里打听你。说是做服装生意的,想找你谈合作,我把店里地址给他了,这两天应该会上门。” 许云归眉峰微蹙,转瞬释然。 自从云记夏装爆火后,慕名来找合作,拿货的人络绎不绝,不足为奇。 “知道了。”许云归并未放在心上。 能谈则谈,不合则散,做生意,本就是如此。 第115章 新单临门 今夏第一批新装的销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三百件新款夏装上架不过短短七日,便被抢购一空,货架早早空了大半。 许云归见状,当即吩咐工厂加急赶制第二批货品。 张师傅带着全厂工人连轴转,日日加班到夜里九点,灯火通明的厂房从早到晚机器声不绝于耳, 可即便如此,产出速度依旧追不上火爆的销量。 满头汗水的张师傅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把额头的汗珠,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许老板,必须得扩招人手了。咱们现在这些工人,满负荷运作,一个月最多也就出千把来件。等到秋冬旺季来临,市场需求更大,咱们这点产能根本撑不住。” 许云归微微颔首,心底已然敲定了扩招工人的打算。 两日午后,店内客人寥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木质柜台上,温温柔柔。 一名中年男人推门而入,气度规整,一身笔挺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下皮鞋锃亮干净,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透着省城大厂人的精明派头。 他并未急于打量衣物,反倒先环视整间店铺,目光沉沉落在墙面挂着的样衣上,久久不移。 许云归正低头整理布料色卡,察觉来人,抬眸温声开口:“您好,想看什么款式?” 中年男人缓步上前,微微一笑,从公文包取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出。 省城第一服装厂,副厂长,周国良。 许云归眸光微凝,心底了然。 省城第一服装厂,立足省城,辐射全省,渠道覆盖各大百货大楼,供销社,是业内实打实的龙头大厂。 这般身居高位的人物,专程屈身小县城,绝不可能只是简单拿货进货。 或许这就是秦烈看中说的那个来谈合作人。 许云归把店铺交给孙晓芸,将周国良迎到休息区,神色从容,起身沏茶。 “周厂长,久仰大名,请坐。” 周国良落座,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许老板,我今天专程从省城赶来,只为你店里这几款夏装。” “哦?”许云归淡淡应声,“请周厂长指教。” “你的各式连衣裙,改良夏装,款式新颖、版型独特。”周国良眼神笃定,“我在省城早有耳闻,县城云记,新款一出,供不应求。今天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许云归浅笑谦和:“周厂长过誉了。省城大厂名家云集,我们不过是小打小闹的小作坊,不值一提。” “许老板太过谦虚。”周国良放下茶杯,神色认真,“我今天前来,是带着诚意合作的。我们想和云记联手生产秋季新款。” 许云归没说话,静待下文。 “由你们出设计,出生产,我们出渠道做销售,双方分成。”周国良娓娓道来,“你们胜在款式新颖,我们赢在渠道广阔,强强互补,互利共赢。” 许云归的指尖轻抵杯壁,没有立刻应允,心底飞速权衡利弊。 她太清楚其中蹊跷。 省城大厂不缺资金,不缺工人,不缺设备,缺独一无二的好设计。 “周厂长,合作的话我有意向,但我有几个问题,还需要周厂长解惑。”她抬眸,不卑不亢。 “你说。” “第一,我方原创设计,版权归属何人?第二,我方负责生产品控,贵方负责销售,那货款结算周期是多久?第三,货品上架,挂的是谁家品牌?” 三句问话,直击核心,条理清晰。 周国良微怔,随即坦然开口:“自然挂我们省城第一服装厂的品牌。我方品牌全省知名,顾客认牌购买,销量才有保障。” 许云归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也就是说,我云记原创设计,代加工,最后上架售卖,从头到尾,与云记毫无关系?” “许老板何必纠结这点小事?”周国良的语气带上几分居高临下,“你在县城做得再好,终究一隅之地。搭上我们的渠道,款式铺遍全省上百专柜,是你单打独斗十年都达不到的体量。赚钱即可,品牌虚名,有什么重要的吗?” “于我而言,绝非虚名。”许云归字字清亮,态度坚定。 “我辛苦研发款式,严控做工品质,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为人贴牌代工。合作可以,双标联名,双方署名,我欣然配合。如果只能独挂你们厂牌,那恕我无法高攀。” 周国良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县城女老板,竟有这般眼界和气骨,敢跟省城大厂谈版权,谈品牌,谈话语权。 场面一时僵持。 良久,周国良收起名片,语气冷淡:“联名之事,我无权做主。我回去上报商议,有结果再联系你。” “恭候佳音。” 许云归礼貌送客,看着对方吉普车绝尘而去,心底已然清楚。 这场合作,黄了。 大厂傲慢成性,从来不会屈尊迁就小作坊。 许云归安安静静等了整整一月。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周国良彻底杳无音信。 她早已预料,所以并未失望。 九月中旬,她动身前往省城采购秋冬布料,顺路走进省城核心的百货大楼。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探究一下今年市场行情,也好为云记做好每一步战略营销的调整。 许云归刚上二楼服装专柜,视线瞬间定格。 专柜最核心,最亮眼的c位展台,挂满了一排排碎花连衣裙。 版型、花色、设计神韵,与她云记爆火的夏装高度重合。 对方只是稍加微调,圆领改小翻领、裙长微放、腰线微调,看似改动,实则内核照搬,一眼便能溯源。 售价:八块五,甚至低于云记的布料成本价。 品牌生产商赫然标注:省城第一服装厂。 许云归静静伫立展台前,目光清冷,心底骤然微凉。 不谈合作,转头抄袭。 所谓大厂风骨,不过如此。 她随手拿起一件样衣细看,针脚稀疏、走线潦草,锁边毛糙,面料是廉价硬挺的涤棉混纺,粗糙僵硬,毫无质感。 和云记精工细作的纯棉细布、密线工整的做工,天差地别。 放下衣服,她转身离去,不动声色,不露怒意。 第116章 做好自己 时序迈入九月,萧瑟秋风卷走了夏末的余温,街巷里的景致悄然换了模样。 街边的短袖衫渐渐绝迹,层层叠叠的秋装悄然登场,连带着许云归的云记成衣铺,也淡去了夏日的火爆热闹。 店里客流稀疏,偶尔有路人进店翻看新款秋装,大多只是试穿打量,并不着急下单。 这年头换季最是拮据,家家户户都要等当月工资到手,才敢添置新衣,这般光景许云归早已见惯,半点不焦躁。 微风掀起门口的蓝布门帘,带着一身闷气的孙晓芸快步走了进来。 往日里她进店第一件事便是倒水歇脚,脸色沉郁,手里的粗布小包重重磕在柜台上,带着压抑的怒气。 许云归抬眸扫了她一眼,手上熨烫衣服的动作未停,语调温和平稳。 “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没人跟我闹别扭,就是太气人了!” 孙晓芸咬着唇,飞快从布包里翻出一件叠得规整的连衣裙,一把摊开在柜台上。 碎花铺陈,圆润领口,高收腰线,及膝剪裁,整件衣服的版型和设计细节,和云记今夏爆火的爆款连衣裙几乎一模一样,复刻得惟妙惟肖。 许云归这才放下熨斗,拿起这件衣服细看。 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粗糙发硬的质感扑面而来。 这是廉价的涤棉混纺料子,透气性极差,贴身穿必定闷汗扎肤,和云记精选的柔软纯棉面料有着天壤之别。 她翻过衣服查看内里,破绽更是一目了然。 针脚稀疏杂乱,走线歪歪扭扭,边角锁边敷衍潦草,衣摆袖口多处线头肆意散落,做工粗糙得不堪入目。 “这衣服哪儿来的?”许云归轻声发问,听不出喜怒。 “省城!”孙晓芸胸口起伏,满是愤懑,“我远房亲戚在省城百货大楼买的,只要八块五!她看着款式跟我穿的云记裙子一模一样,贪便宜就买了,结果到手一看,完全是粗制滥造的仿货!” 说到这里,孙晓芸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满是不甘。 “云归姐,他们这是明目张胆的抄袭!这些款式都是我们熬夜画图,反复改版试做出来的心血,他们直接照搬照抄,随便糊弄一下就低价售卖,太过分了!我们要不要去省城讨个说法?” 店内静了下来,只有熨斗余温未散的轻微热气。 省城售卖同款衣服的事情,她之前就知道了,一直没说想的是为大局考虑。 许云归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仿品衣面,神色淡然无波。 “省城路途遥远,偌大的百货大楼,成衣工厂,我们找谁理论?” “可也不能就这么吃哑巴亏啊!”孙晓芸满脸憋屈。 许云归将仿品轻轻叠好,置于柜台角落,抬眸看向愤愤不平的小姑娘,语气沉静通透。 “晓芸,换个角度想,有人模仿我们的款式,未必是一件坏事。” 孙晓芸一愣,满是不解地看着许云归。 “别人不肯费心思原创,偏偏盯着我们的款式照搬,恰恰说明云记的设计与做工,已经站稳了脚跟,被市场看见了,盯上了。” 孙晓芸怔怔地看着她,一肚子的气堵在喉咙里,瞬间无从辩驳。 恰在此时,门帘响动,秦烈缓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商业街的装修工地回来,深色裤腿沾着薄薄一层灰尘,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想来前院接水。 刚进门便察觉到店内凝滞的气氛,两道年轻女孩的神色截然不对。 “出什么事了?”秦烈目光沉稳,扫过二人。 孙晓芸当即抢先开口,将省城仿品抄袭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末了委屈又气愤。 “秦哥,你说这事气不气人?他们抄款低价乱价,分明就是想抢我们的生意!” 秦烈垂眸看向柜台上的仿品,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敛去。 他转头看向许云归,低声询问:“要不要我安排人去省城打探一下底细?我手下装修队近期常有工人往返省城,打听消息并不费事。” 许云归略一思忖,轻轻摇头:“不必了。” 她拿起那件粗制滥造的仿品,随手递回给孙晓芸,目光澄澈笃定。 “没必要耗费精力和时间在这些仿品上。与其纠缠口舌之争,不如沉下心,把我们的衣服做得更精致,更出彩。” 许云归看向秦烈,声音平静。 “这样吧,如果有人常去省城,帮我多留意省城百货大楼的动向,他们上新的款式啊定价啊,悄悄记下来摸清行情就好,其余的不用理会。” 秦烈素来信她的判断,闻言不再多言,接满热水后便转身离开。 孙晓芸捏着手里的仿品,依旧满心郁结:“云归姐,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辛辛苦苦的原创,被人肆意剽窃模仿……” “生气没用啊。” 许云归笑了笑,重新拿起熨斗,蒸汽再度袅袅升起,朦胧了她温柔却坚定的眉眼。 “气出心病,争出输赢,既改不了他们仿造的行径,也留不住顾客。做生意,靠的从来不是用手段去争,而是实力。” 她侧头看向孙晓芸,语气轻快几分:“别纠结了,抓紧把新款样衣挂好,下午还有老顾客专门过来挑秋装。” 孙晓芸看着她从容淡然的模样,终于轻叹一口气,压下满心不甘,收好仿品,乖乖上前整理货架。 外界跟风仿造,恶意低价内卷,可许云归心里始终透亮。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无人模仿,而是永远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十月金秋,天朗气清,云记成衣铺的新款秋装正式全面上市。 没有大肆吆喝宣传,没有降价促销引流,店铺的第一批客人,尽数是相伴许久的老主顾。 来得最早的是纺织厂的李大姐,四十余岁,爽朗热忱,是云记开店之初的第一批顾客。 整个夏天,她常年身着云记的衣服,面料舒适,耐洗耐穿,让她真心实意偏爱不已,平日里逢人就夸赞云记的做工,默默为许云归引来了无数客源。 “许老板,给我留的那件卡其色风衣,拿一件中号的!” 第117章 坚守 李大姐一进门便直奔货架,熟稔又干脆,连试穿的打算都没有,全然是百分百的信任。 许云归笑着取下风衣,上前帮她穿上身。 李大姐本就皮肤白皙,穿上这件风衣更显精神干练,对着镜面左右打量,眼底满是欢喜。 “果然好看,你家的衣服,版型永远最正。现在我的衣橱里啊,全是你们家衣服!” 许云归笑着站在一旁:“顾客满意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满意满意!”李大姐整理着衣摆,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好意提醒。 “对了许老板,我跟你说个事。我前阵子去省城看我闺女,发现那边百货大楼,全是跟你家一模一样的裙子,价格比你家便宜足足好几块!” 周围几位正在挑衣服的顾客闻言,纷纷侧目。 许云归眉眼含笑,从容淡然:“我已经听说了。” “你可不知道有多坑!”李大姐打开了话匣子,语气真切,“我闺女图便宜,买了一件仿款,看着一模一样,结果只穿了一天,下水一洗,领口直接松垮变形,软塌塌挂在身上,廉价感十足,完全没法穿出门!” “她后来也悔了,说贪小便宜吃大亏,以后买衣服,只认你家云记。” 许云归闻言,只是浅浅一笑,不贬低同行,不借机营销,语气平和坦荡。 “各家的经营方式不一样,我们只是用料扎实,做工细致,对得起定价,也对得起信任我的顾客。” 这番不卑不亢的话语,当即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好感。 一旁挑选毛衣的街坊顺势接话。 “太对了!我邻居也买了省城的仿款,号称大厂出品,结果才穿四五天,扣子掉了两颗,衣线到处开裂!那针脚稀稀疏疏的,根本不经穿!” “老话讲得没错,便宜没好货!”另一位顾客连连附和,“云记的衣服虽然贵个两三块,可料子好做工细,穿两年都不变形,算下来远比那些廉价仿品划算!” 小小的专卖店里,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自发替云记佐证品质,没有刻意造势,字字真心。 许云归从容地给众人添上温热的茶水,闲话家常,从未刻意引导话题,推销商品。 有人忍不住发问:“许老板,他们卖得那么便宜,会不会抢你生意啊?你要不要跟着降降价?” 许云归闻言,轻轻摇头,眼神格外笃定坚定。 “不会降价。衣服的成本,藏在料子和手工里。一旦降价,就只能偷工减料压缩成本,做出来的衣服就变了质感和品相。” 她目光扫过在场熟悉的老顾客,语气诚恳郑重。 “我不能为了低价抢市场,糊弄每一个信任我的人。砸了口碑,比丢了生意更可惜。” “说得太对了!”李大姐当即拍手赞同,“许老板你千万别降价!你家衣服贵得有道理,真降价了,我们反倒不敢买了!” 店内顿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温暖又热闹。 欢声笑语间,又有几位熟客推门而入,不大的店铺挤得满满当当,试衣闲聊选款,烟火气十足,热闹非凡。 许云归有条不紊地招呼着客人,眼底带着从容温和的笑意。 她心中了然,省城第一服装厂的那群人,自以为抄得了款式,压低了价格,就能抢占市场分走客源。 可他们终究不懂,服装生意最核心的从来不是版型款式。 忙碌直至傍晚五点,夕阳西下,店内的客人方才尽数散去。 喧嚣落尽,晚上回到家,恢复清净。 许云归坐在桌前,拿出账本细细核对今日营收。 秋装上新首日,足足卖出二十件衣服,远超她的预期。 脚步声从厨房传来,秦烈端着一碗温热的冬瓜排骨汤走了过来,汤水是下午文火慢炖的,一直煨在灶台保温。 “先喝汤垫垫肚子,忙了一天了。” 许云归接过瓷碗,温热的汤水入喉,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褪去了整日的疲惫。 “今天生意很不错。”秦烈在一旁落座,轻声说道。 “都是老顾客帮衬,口口相传最是难得。”许云归抿了口汤。 秦烈道:“对了,小武今天去一趟省城百货大楼,发现他们也开始卖秋装了,好像是云记去年的款式。” 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许云归温柔的眉眼,却衬得她眼底的清醒与坚定愈发清晰。 许云归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场仿品跟风之争,远远没有结束。 对方尝到了低价抄款的甜头,后续必然还会持续跟风效仿。 但她丝毫不惧。 市场竞争从不是一时的投机取巧,而是长久的沉淀坚守。 跟风者永远只能追随其后,而她,永远是那个领跑创新,坚守本心的人…… 十月中旬,秋风彻底染透了小小的县城。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尽繁叶,满地金黄碎叶铺陈一路,行人踏过,簌簌轻响,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寂萧瑟。 云记成衣铺早已换上厚实的棉布挡风门帘,隔绝了屋外的凛冽秋风。 屋内炉火静静燃着,暖意融融,驱散所有寒凉,与门外的秋风萧瑟判若两个天地。 店内清净悠然。 许云归端坐柜台之后,低头整理新进的一批服装辅料。 圆润透亮的纽扣,顺滑耐用的拉链,被她一一分类,规整收纳,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后院库房里,孙晓芸正专心清点秋冬库存,前院只余她一人守店。 静谧间,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股微凉的秋风顺势灌入,随之走进来一位陌生妇人。 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蓝色呢子外套,剪裁简约大方,料子考究,是县城极少见到的款式。 她容貌寻常,却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城里人的干练沉稳,一看便是常年大城市见惯市面的人。 许云归抬眸,放下手中活计,眉眼温和,待客有度。 “您好,随便看看,新款秋装都在左侧货架。” 陌生女人并未急于浏览衣物,反倒驻足店内,目光缓缓扫过整洁的店铺陈设,最终落在墙上悬挂的一件件云记样衣上,细细打量片刻,方才缓步走到柜台前。 “请问,您就是云记的许老板?” 许云归微怔,颔首应声:“我是,请问您是?” 第118章 新的合作 “我叫崔梓芬,在省城上班。” 店里进来的女人看着端庄大方,穿着一身体面的西装外套,说话温和有礼。 她笑着从皮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许云归跟前。 “我就是咱们本县出去的,这次回来探亲,顺道过来看看。我在省城华联商场做楼层经理。” 许云归伸手接过名片。 卡片干干净净的,印得清清楚楚。 省城华联商场,楼层经理,崔梓芬。 华联商场她有印象。 上次她去省城进布料,路过过这家私营大商场,位置好、人流量大。 虽然算不上最高档的,但在中端生意里做得最红火,口碑一直不错。 许云归把名片收好,态度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崔经理客气了。您特意过来,肯定是有事吧?” 崔梓芬笑得实在,一点不端架子:“许老板,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我在省城早就听过你家云记女装的名头,好多省城人托老家亲戚来你这儿代购,都说你家款式新,做工扎实,穿出去体面耐看。” “我这次回乡呢,一是走亲戚,二就是亲眼过来看看,云记到底是不是像大家说的那么好。” 许云归微微一笑:“那您今天看过,觉得怎么样?” “我得再仔细瞅瞅。” 崔梓芬说着就站起身,走到衣架跟前,不再是随便扫两眼,而是一件件拿起秋装,仔细查看。 她在商场干了七八年,经手的成衣铺子,服装牌子不计其数,衣服好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云归也不凑过去打扰,安静给她倒了杯热茶放旁边,回头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稳稳当当,半点不慌。 十几分钟后,崔梓芬把店里所有样衣全都细看了一遍,重新回到柜台前,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眼里是实打实的认可。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她放下杯子,语气郑重了不少,“许老板,我不夸大,你家这衣服,就算放到省城一堆成衣店里,也是拔尖的水准。” 许云归淡笑一声:“崔经理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是实话。”崔梓芬收了笑意,“我今天专程过来,除了看货,主要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许云归抬眼:“什么合作?” “我们华联商场,想把云记引进过去,在一楼黄金位置给你开个专柜。”崔梓芬说得干脆利落,“我们那地段好,人流量大,曝光绝对足。后续店里的销售,打理全都归我们商场管,你只需要负责供货就行。” 这话一出,换做旁人,怕是当场就要喜出望外。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机遇,直接把生意做到省城去。 可许云归心里稳得很,脸上半点激动失态都没有。 “崔经理,合作我是真心动,但是做生意不能冲动。我得问清楚几个关键事。” “你问。”崔梓芬反倒更欣赏她这份稳重。 “你们商场平时人流量怎么样?主要都是什么样的顾客?货款多久结一次呢?” 两个问题,句句踩在做生意的关键点上,务实又清醒。 “我们老板在省城扎根多年,信誉没得说,从没坑过商户。商场主打中端工薪消费,老百姓啊,上班的工人,机关人员居多,消费水平和你家衣服定价,风格完全对口。” 崔梓芬连连点头,认真回话,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递过来。 “这是我们去年的经营数据,客流、销量等都在上面。结算统一月结,对账清楚,绝不拖欠。” 许云归接过资料,没有当场急着翻看,整整齐齐摆在柜台边。 “崔经理的诚意我看见了。但这事太大,我不能当场给答复,我得回去核实核实,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应该的。”崔梓芬一点不急,反倒越发佩服。 这年头做生意的大多浮躁,见着大机遇就容易头脑发热,许云归能稳住心态,实属难得。 她起身理了理衣服:“那你慢慢考虑,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我在省城等你消息。” 许云归亲自把人送到店门口,两人握手道别。 秋风呼呼吹过来,卷起门口的布帘,哗啦作响。 她站在门槛前,看着崔梓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尾,久久没有转身。 以前,都是她想方设法,四处琢磨找销路。 现在,生意做出口碑了,机会主动找上门来。 这是她一步一步做出来的口碑,是实打实的品质攒下的出路。 但她心里清楚,省城市场水深得很,异地合作风险未知,绝不能单凭别人几句话,就贸然入局。 许云归转身回店,把资料仔细收好,打算晚上回家好好看看,再跟秦烈商量。 省城这块大舞台,她迟早要闯进去。 但步子要稳,只能她拿捏时机,绝不能盲目冒进。 — 天色渐渐黑透,小院安安静静。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鸡汤香味,驱散了深秋夜里的凉意。 秦烈穿着家常衣裤,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 案板上的土豆丝切得粗细一致,整整齐齐,刀工利落娴熟。 他腿上的旧伤早就彻底好了,站着忙活半天,身姿依旧挺拔,看不出半点吃力。 许云归洗了手走进厨房,帮忙端菜摆碗筷,随口道:“今天店里来了个省城来的客人。” 秦烈锅里热油翻滚,土豆丝下锅滋滋作响,烟火气满满,他低头翻炒,低声应:“谁啊?” “省城华联商场的楼层经理,姓崔,也是本地人。她今天来找我,说是想跟我合作,在他们商场开个云记专柜。我们供货,他们负责卖。” 秦烈快速翻了两下菜,关火装盘,端着菜走到桌前,抬眸看她:“你答应了?” “没有。”许云归给他盛好米饭递过去,条理清晰。 “我跟她说了,要好好考虑,没敢当场应下来。” 秦烈接过碗筷,边吃边问:“你看着靠谱吗?” “听她介绍,商场是中端路子,主打工薪阶层,跟我们衣服的风格,价格都对得上,货款也是按月结,听着挺正规。” 许云归认真分析,十分谨慎:“但我们从没接触过省城那边的圈子,不知道内里底细,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必须核实清楚。” 第119章 机遇 秦烈闻言点了点头,顺手给她夹了块炖得软烂的鸡腿,动作自然又温柔。 “这事交给我。”他语气笃定安稳,“我装修队不少客户都是省城做买卖的老人,人脉广,消息准。我找人帮你好好查查华联的情况,咱们再决定。” 许云归心头一暖,轻轻应道:“好,不急,稳妥最重要。” 两人安安静静吃着晚饭,小院烟火袅袅,日子安稳踏实。 吃了一会儿,秦烈抬眼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 “你这阵子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店里厂里两头跑,太累了?” 许云归抬手摸了摸脸,笑了笑:“有吗?大概是换季事多,杂七杂八忙得顾不上好好休息。” “再能干也不能这么连轴转。” 秦烈放下筷子,语气温柔却认真:“铺子厂子两头操心,太熬人。后面店里再招两个人分担,你少跑少累。” “晓芸已经帮我分担不少了,暂时不用招人。”许云归笑着宽慰他,“我身子底子好,没那么娇气。” 秦烈没再多劝,只是默默给她添菜,舀鸡汤,把温热滋补的汤一碗碗添进她碗里。 他从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情话,所有的疼惜和偏爱,全都藏在一日三餐,日常琐碎的照顾里,踏实又暖心。 吃完饭,秦烈自觉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刷干净。 许云归坐在灯下,拿出崔梓芬给的那叠资料,一页页仔细翻看。 客流报表,销售数据,商场布局等样样详细规整,一看就是正规资料,不是随便糊弄人的东西。 等秦烈收拾完厨房出来,正好看见灯下认真看资料的她。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吴美芳和张师傅现在已经完全把制衣厂扛起来了,你不用天天盯着。厂里这边,你彻底可以放心。” 许云归抬头,眼里满是欣慰:“当初选他俩果然没错,人踏实,责任心又强。” “如果后面省城专柜真能谈成,你肯定又要经常往省城跑。” 秦烈心疼地看着她,轻轻地将她抱住,语气稳重又有担当。 “厂里生产,店里日常,我都帮你稳住,盯牢。你只管安心对接省城的合作,拓展生意,别的琐事一概不用分心。” 许云归微微一怔,心里暖意腾腾:“你装修队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哪里还抽得出精力管这些?” “工地早就上正轨了,几个老工头都能独当一面,不用我天天蹲守。” 秦烈说得坦然坚定:“你的生意要做大,要走出县城,是正经长远的大事。工地的事能放权,你的前程,不能耽误。”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坦荡又可靠。 许云归忍不住弯起唇角,心底软软的。 别人家夫妻,大多各忙各的,各走各路。 可她和秦烈,从来都是互相支撑、双向奔赴。 他们从不是一个人硬扛,而是并肩一起往前走。 “好。”许云归轻轻应下,眼神温柔又笃定,“那后面对接的事,就多辛苦你了。” 秦烈点了点头,起身给她倒了杯温热水放在手边。 许云归重新低头翻看资料,脸上的温柔褪去,只剩清醒和坚定。 前路辽阔,机遇在前。 而她身后,永远有最踏实最靠谱的依靠…… — 十月底,眼看就要入冬。 小县城的秋风早带上了寒气,街上树叶落得干干净净,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吹得人浑身发紧。 唯独云记服装店,暖烘烘的。 屋里煤炉烧得旺,热气裹着整间店面,把外头的冷风寒气全都挡在外边。 木窗框子关得严实,店里安安静静,又暖和又舒服。 送走最后一波挑冬装的顾客,许云归顺手理了理柜台前的布料,低头一笔一笔核对今天的营收。 指尖划过旧账本,动作麻利又稳当。 旁边孙晓芸拿着鸡毛掸子,细细扫着货架上的浮灰,衣服摆得整整齐齐,店里看着干净敞亮,一点不乱。 就在这时候,厚重的棉布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 一股冷风猛灌进来,瞬间打破了店里的安静。 抬头一看,是两张熟脸。 走在前头的正是省城华联商场的崔梓芬经理。 今天她特意收拾过,一身深灰呢子大衣板板正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看着干练又体面,脸上带着熟络客气的笑。 她身后跟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男人中等个头,穿藏青色夹克,裤子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 一进门,眼睛不动声色把店里扫了一圈,眼神精明老道,是常年做生意的模样。 许云归立刻合上账本,起身迎上去,语气随和:“崔经理,好久不见。” 说完她看向旁边的陌生男人,客气问了句:“这位是?” 崔梓芬赶紧往前半步,态度格外郑重。 “许老板,我今天是专程带贵客过来的,这位是我们华联商场的刘总!” “上次我回省城,把你家衣服的做工,款式都跟刘总细说了一遍。刘总特别上心,特地抽空从省城亲自跑一趟,想跟你当面聊聊合作专柜的事。” 刘总闻言,笑着上前主动伸手,半点没有大老板的架子。 “许老板,久仰你的名气。听崔经理一直夸你家货好,口碑硬,我实在好奇,就亲自过来看看。” 许云归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分寸得当。 “刘总太抬举我了,就是县城一间小铺子,不值得您专门跑一趟。外面风大,快坐。” 她侧身把两人引到待客的桌边。 孙晓芸手脚麻利,立马端来两杯滚烫的热茶,袅袅热气驱散了两人一路奔波的凉气。 刘总坐下后,不急着谈生意,反倒慢慢打量起这间小店。 铺子看着不算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条理清楚。 木头货架摆得规整,当季的衣服挂得疏密合适,布料样品码得整整齐齐。 完全不像普通县城小店那样乱糟糟的,反倒处处透着专业用心。 刘总看着看着,由衷点头:“许老板,今天一见,我才算信了崔经理的话。” “她跟我说你家衣服比周边铺子高出一大截,我原先还觉得夸张,现在亲眼一看,确实名副其实。” 第120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许云归淡淡一笑:“刘总过奖了。我就是踏踏实实做衣服,攒口碑,都是小本生意。” “生意不分大小,只看货好不好,人诚不诚。” 刘总放下茶杯,神色正经起来,开门见山。 “你家的货,完全够得上省城市场的水准。我今天亲自过来,就是想把云记专柜的合作敲定下来。” 许云归神色稳稳的,不紧不慢,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崔经理上次来过之后,她心里就一直在掂量这事,从来没草率下结论。 “刘总,专柜合作我一直在认真考虑,只是还没最终拿定主意。您今天亲自过来,应该是带了新方案吧?” 刘总眼里瞬间多了几分欣赏。 他见多了做生意的,要么见点好处就头脑发热,要么畏手畏脚含糊不清。 眼前这个年轻女老板,冷静通透,说话句句踩在点子上,心性和气度,比省城不少老商户都厉害。 刘总微微前倾身子,诚恳道:“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我们商场年底要做大年终促销,客流量是平时好几倍,正是卖货冲量的好时候。我想趁着这个旺季,把你云记直接引进我们华联。” 他拿出一份计划书,抛出实打实的诚意。 “一楼服装区正对大门的黄金铺位,我特意给你留出来了。之前是皮鞋专柜,这个月到期不续,好多省城品牌抢着要,我全都推了,专门留给你。” 旁边崔梓芬赶紧接话:“许老板,这可是我们商场最好的位置!人流量最大,曝光最高,多少人盯着抢,刘总专门给你留的,诚意真的没得说!” 这么好的条件,换谁都得当场乐开花,立马答应。 可许云归脸上依旧平平淡淡,半点激动没有,只看着两人,稳稳开口。 “多谢刘总看重。不过合作是长久事,我得问清楚几个细节。” “你尽管问,我全都实话实说。”刘总十分痛快。 一连串问题,精准务实,没有一句虚话,全是做生意最关键的核心。 刘总听得越发满意,当即逐条给她讲明白。 讲完所有条款,刘总感慨地笑了笑。 “我做生意二十多年,合作过的商户无数。大多人只看眼前好处,从不抠细节。你这么稳,这么负责,我最愿意跟你这样的人合作。” 许云归静静听完,伸手轻轻合上草案,稳稳推回他面前。 “刘总,条件确实很优厚,我真心感谢您的看重。” 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坚定:“但签约的事,我还是得再仔细斟酌斟酌。” 刘总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明显意外了。 条件都给到这份上,这么好的机会,她居然还要考虑? “许老板,你是……还有什么顾虑?” “没有顾虑,只是我做事习惯三思而后行。”许云归不卑不亢,“刘总要是方便,能不能给我一份商场近半年的真实营业数据?我不是不信您,只是长久合作,我必须摸清底细,心里踏实了,才能签字。” 刘总愣了两秒,随即朗声大笑,满眼赞叹。 “好!好一个稳妥做事!许老板这份心性,以后绝对不止困在小县城!没问题,下周我让人把完整数据给你送过来,你慢慢考虑!” “麻烦刘总费心跑一趟了。” 许云归起身,礼貌把两人送出店外。 崔梓芬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从容淡定的许云归,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欣赏,笑着点头,跟着刘总坐上路边的黑色小轿车。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秋风,很快开远不见踪影。 等人彻底走干净,孙晓芸才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不解。 “云归姐!这么好的机会你咋不直接答应啊!” “一楼黄金位置,商场包装修,不用押金,月结不欠钱,大促还不用我们掏宣传费!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比我们自己去省城闯轻松一百倍!” 许云归转身回了暖和的店里,坐回柜台前翻账本,语气淡淡稳稳的。 “就是条件太好了,才更不能脑子一热就答应。” 孙晓芸挠挠头:“好条件不是好事吗?” “年底是所有生意的旺季。”许云归耐心跟她掰扯明白,“商场赶着冲年终业绩,自然舍得砸条件,放福利。” “我得搞清楚,他们是真心看好我们家衣服,想长期做品牌专柜,还是年底缺货源,临时拉我们来凑数冲销量的。” “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如实打实的数据靠谱。等我看完真实经营情况,再定也不迟。” 孙晓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安安静静收拾店铺…… 天黑下来,夜风更凉。 回到家里,小院灯火温和。 厨房里冒着热气,秦烈正站在灶台边温鸡汤,满屋都是暖融融的香味,驱散了夜里的寒凉。 许云归洗了手坐下,把白天省城刘总和崔经理上门谈专柜合作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 秦烈听完,随手调小炉火,转身看着她,语气沉稳。 “你让我打听的华联商场,消息我核实清楚了。” 许云归立马抬头:“怎么样?靠谱吗?” “消息很准,是我装修队省城的熟人打听的,外人客观评价,最实在。” 秦烈擦了擦手坐下,慢慢说道:“华联商场在省城口碑一直不错。老板做人仗义讲信誉,这么多年,从没拖欠过供货商一分钱。” “去年还有小老板资金周转不开,商场还特意提前结款帮人渡难关,在行里名声很好。” 听完这些话,许云归心里悬着的那点疑虑,彻底落了地。 眼底的审慎慢慢散开,透出几分笃定的亮。 她轻轻一笑:“这么看来,这个合作,可以谈了。” 秦烈看着她心思缜密、步步稳妥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你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做生意就得这样。”许云归眉眼舒展,轻声道,“别人说得天花乱坠都没用,只有自己调查了,才最踏实。” 秦烈笑着把炖得温热的鸡汤端上桌,两碗热汤冒着腾腾白气,暖意满满。 第121章 警报 “下周他们把数据送过来,你也帮我把把关。”许云归看着他,格外安心。 “好。”秦烈应声,字字稳妥。 暖黄灯光笼罩着两人,安静又踏实。 进军省城,是她早就想好的路,也是云记服装做大做强的必经一步。 她从不贪快不冒进,只求一步一个脚印,稳稳扎根基。 好在前路再远再难,身边始终有秦烈陪着她并肩盘算,替她兜底,帮她把关,让她只管放心往前闯…… — 冬月的北风一天比一天凛冽。 街边的梧桐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看着格外萧瑟。 路上行人全都缩着脖子赶路,哈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被冷风卷得无影无踪。 外头天寒地冻,云记服装店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暖意融融。 新上的冬装卖得格外红火,销量比夏季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许云归从早忙到晚,双脚就没怎么歇过,整个人连轴转得停不下来。 省城商场专柜的筹备工作,也在同步往前推进。 前些日子,合作的刘总派人送来了商场近半年的经营台账。 秦烈抽空仔细核对一遍,确认账目清晰,和周边商户反映的情况也对得上,没半点猫腻。 许云归这才放下心,让秦烈着手对接后续合同事宜。 眼下几处摊子同时运转,县城的服装店,西郊的厂,还有省城待开业的专柜,镇上的店铺她几乎不怎么管了。 光这三根线就够许云归忙的了。 西郊厂的车间里,更是一派赶工的忙碌景象。 一排排缝纫机“嗒嗒”响个不停,工人们埋着头干活,没人敢偷懒闲聊。 许云归蹲在布堆旁,翻看检查。 布匹分量不轻,她起身去拿布样时,猛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瞬间蒙上一层黑影。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木桌,勉强站稳身形。 眩晕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便缓了过来,眼前的视线也重新变得清亮。 正巧张师傅从一旁路过,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许老板,你咋样?身体不舒服吗?”他停下脚步,语气里满是担忧。 许云归松开桌沿,勉强扯出个笑容。 “没事,可能是早上吃的太少,有点低血糖了。” “可不能这么硬扛啊。”张师傅依旧不放心,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这阵子你省城县城两头跑,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真没啥大事。”许云归摆了摆手,“张师傅,这批料子是省城专柜的头一批货,麻烦你亲自盯着做工,千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张师傅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回到生产线上忙活。 许云归继续检查,确认每一匹面料都合格,才让人搬进库房。 她动作依旧麻利,看不出异样,只是每次起身时,都会不自觉慢上半拍,悄悄借力撑着桌沿…… 天色暗得早,刚过五点,街边的路灯就依次亮了起来。 秦烈推门走进服装店,一股寒风跟着钻了进来。 “打烊吧,回家吃饭了。” 许云归正坐在柜台后扒拉算盘,头也没抬:“再等等,这笔账算完就走。” 秦烈也不催促,拉过条长凳坐下等候。 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灯光底下,她面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眼下乌青一片,显然是连日劳累没休息好。 嘴唇也没半点血色,整个人似乎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等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许云归合上账本抬起头,撞进秦烈的视线里。 “你一直盯着我做啥?” “看你累成这样。”秦烈起身,“走吧。” 许云归拿起挎包,穿上厚外套跟着往外走。 秦烈锁好店门,将钥匙递还给她,两人并肩走在归家的巷子里。 寒风迎面刮来,吹得人浑身发冷。 许云归裹紧身上的衣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省城那边的合同我细看了,条款都没啥问题。”秦烈边走边说道,“就是专柜装修的方案,还得你拿主意,这方面我外行。” “我打算后天去一趟省城,当面和刘总敲定细节。” “后天?”秦烈转头看她,“你连着忙活这么多天,休息几天再动身吧。” “歇不住啊。”许云归摇了摇头,“眼下正是年底冲销量的时候,厂里要赶货,店里也走货快。专柜必须赶在月底开张,要是错过了年前这波旺季,再想红火可就难了。” 秦烈没再多劝,只是眉头拧得更紧了。 晚饭是秦烈亲手做的,一盘红烧豆腐、一碟清炒小白菜,另外还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他把碗推到许云归面前,语气不容推辞:“先把这碗汤喝了,驱驱寒气。” 姜汤辛辣冲鼻,许云归小口喝着,呛得眼角微微发热。 一碗下肚,肚子里暖烘烘的,身上的寒意也散了大半。 见她喝完,秦烈才开口:“省城那边的事,我替你去跑。” 许云归放下碗筷,抬眼看向他。 秦烈:“对接刘总,盯装修进度,核对铺货这些事,我都能办妥。” “可你工地上年底也忙,到处都在赶工期,你走得开吗?”许云归有些顾虑。 “工地有靠谱的人盯着。”秦烈语气平淡,态度却十分坚决,“跟着我的几个工头都老练,寻常事务都能扛下来。倒是你这边,里里外外都离不了人。” 许云归琢磨了一番,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他说得没错,店里的生意可以交给孙晓芸打理,厂里生产有吴美芳和张师傅坐镇,唯独省城新开的专柜,头绪繁杂,事事都要从头摸索。 秦烈虽然是个粗人,但他头脑豁达睿智,举一反三,对接各方人员,由他出面周旋,确实没问题。 “行,那就辛苦你跑一趟省城。”许云归点头应下,“县里这边有我守着,盯着生产和门店。” 秦烈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隔了片刻,又再三叮嘱:“别凡事都自己扛,身子要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晓得啦,快吃饭吧!”许云归笑着应道。 第二天一早,秦烈收拾好几件换洗衣物,就去省城了。 省城的事务有人接手,她正好沉下心,把县里这两处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她浑然不觉,昨日在厂房里突然眼前发黑,根本不是简单的低血糖。 这是身体发出的疲惫警报,而忙于奔波的她,还未曾察觉…… 第122章 横生变故 十一月中旬,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路边的梧桐叶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晃。 云记服装店的生意依旧红火,下午来挑衣服的姑娘媳妇络绎不绝,孙晓芸忙着招呼客人,收银台的零钱越堆越厚。 许云归坐在柜台后算账,笔尖刷刷写个不停,嘴角一直扬着。 跟省城华联商场的合作谈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对方确定签约时间了。 一旦进了省城大商场,云记的名气就彻底打开了,以后不用再局限在县城和周边乡镇。 正想着,柜台的电话突然响了。 许云归放下手里的笔,伸手接起:“您好,云记女装。是刘总呀,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了前几天的热络,透着几分含糊的为难。 “许老板,合作的事,恐怕得往后放一放了。” 许云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听筒:“刘总,什么意思?是有什么变故吗?” “年底商场要调整经营方向,新品牌引进的计划,暂时暂缓。”刘总的语气很客气,却透着明显的距离,“等明年开春,政策明朗了,咱们再谈。” “暂缓?”许云归追问,“是暂缓,还是直接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道:“你也知道,年底事情多,不好说。先这样,等明年开春再看吧。” 说完,不等许云归再问,电话就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许云归捏着听筒,半天没动。 不对劲。 前几天刘总来店里,笑得满面红光,一口一个“许老板”,连商场最好的黄金位置都答应留出来,怎么短短几天,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明明谈妥的事,突然说暂缓,哪有这么巧? 许云归放下听筒,眉头拧得紧紧的。 孙晓芸送走一波客人,凑过来:“云归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省城商场的合作,黄了。”许云归的语气沉了沉,“刘总说暂缓,明年再说。” 孙晓芸脸上的笑僵住,随即急了:“黄了?怎么会啊!前几天刘总还那么积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不知道。”许云归摇头,心里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下午,店门被推开,秦烈走了进来。 他刚从省城回来,风尘仆仆,外套上沾着点寒气,一进门就直奔柜台。 “云归,我打听清楚了。” 许云归抬头看他:“怎么回事?” 秦烈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几分:“是林国瑞。他通过周国良,找了省城商场的一个股东施压,说我们云记是小作坊,质量没保障,万一出了问题,影响商场声誉。” “周国良是省城第一服装厂的厂长,跟商场关系硬,股东不敢得罪,只能把我们的合作暂缓。” 许云归微微蹙眉,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林国瑞怎么在省城了?他跟周国良的关系是?” 秦烈在柜台旁边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水,缓缓开口。 “林国瑞前一段时间不是牵累了周镇长吗,然后他就回去辞职,下海经商了。周国良是周镇长的亲戚,就把他安排到省城做生意了。” 原来如此。 许云归指尖攥得发白,心里的火气蹭地往上冒。 林国瑞真是阴魂不散! 自从她开了店,做了生意,他就没停过使坏。 之前造谣、砸摊、举报,现在连省城的路都要堵死,就是见不得她好。 孙晓芸气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又是林国瑞!他怎么这么不要脸!一天到晚盯着我们不放!” “他就是怕我发展起来,挡他的路。”许云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冷静得可怕,“他以为堵住省城,我就走投无路了。” 秦烈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别气,不值得。” 许云归抬头,眼底的怒火慢慢沉下去:“省城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她早就知道林国瑞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他能把手伸得这么长,直接卡住省城的渠道。 不过,省城走不通,还有别的路。 她许云归,从来不是会被人堵死路的性子…… — 十一月下旬,天越来越冷,早晚哈气成霜。 省城合作黄了的事,许云归没跟店里人多说,只悄悄把心思转了方向。 晚上收拾完店铺,关了门,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家走。 寒风刮在脸上,刺得人疼,秦烈走在外侧,把风口挡住,声音低沉:“省城走不通,要不要试试市里?” 市里比省城小,百货大楼规模不算顶尖,但消费能力不差,离县城近,来回方便,好把控。 许云归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市里?” “嗯。”秦烈点头,“市里百货大楼是国营的,口碑稳,客流量也大,不像省城私营商场变数多。而且离得近,你不用来回跑,我去谈就行。” 许云归沉默片刻,眼底慢慢亮起来。 省城被林国瑞卡着,暂时去不了,但市里不一样。 市里没有周国良那样的硬关系,林国瑞的手伸不到那里去,相对安全。 而且市里市场潜力也不小,只要能进百货大楼,就能站稳脚跟,为明年扩张打基础。 “好。”许云归点头,语气干脆,“年底前,必须把市里的专柜开起来,弥补省城的损失。” 不能停,也不能等。 一旦停下,就会被林国瑞牵着鼻子走,永远被动。 她要做的,是往前冲,冲得更快,冲得更远,让林国瑞再也追不上。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俩分工明确。 秦烈主动揽下跑市里的活,谈专柜、谈供货。许云归留在县里盯生产,管店里,两边都不耽误。 秦烈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去市里跑百货大楼,跑私营商场,一家一家谈,磨破了嘴皮,腿都跑细了,晚上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冻得手脚发红。 许云归也没闲着,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店里和服装厂上。 白天在店里盯销售,对接客户,抽空去服装厂盯冬装出货,检查质量,生怕出一点纰漏。 第123章 晕倒,怀孕? 晚上等店里忙完,回到家,还要趴在灯下琢磨明年春装款式。 省城受阻的压力,全变成了她往前冲的动力。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眼底泛着青黑,饭也顾不上吃,随便扒两口就完事。 孙晓芸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色,急得劝了好几次。 可许云归总是笑了笑,摆摆手说没事。 她不能歇。 一旦歇了,就会前功尽弃,林国瑞还会继续使坏,她和秦烈好不容易熬出来的日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她要把所有路都铺好,把生意做大,把底气做足,让林国瑞再也动不了她分毫。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云归越来越瘦,脸色也越来越差,整个人透着一股透支的疲惫。 可眼底的光,却一直亮着,从未熄灭…… — 十二月初,天寒地冻,路面都结了薄冰。 秦烈从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冰凉,却一脸的喜色。 他一进门,顾不上暖手,就直奔后厨,找到正在做饭的许云归。 “成了!” 许云归手里的锅铲一顿,抬头看他:“谈成了?” “嗯。”秦烈用力点头,眼底带着难得的笑意,“市里百货大楼的专柜,谈下来了。” 许云归放下锅铲,擦了擦手:“陈经理同意了?” 市里百货大楼的陈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强人,做事干脆利落,眼光毒,之前许云归托人打听过,知道她不好说话。 秦烈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轻松:“陈经理说,早就听说我们云记了,有人在她亲戚家买过我们的衣服,一直想找我们合作,就是没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专柜位置,面积,结算周期什么的都谈好了,条件很宽松,比省城私营商场还划算。” 许云归的心瞬间落了地,紧绷了这么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太好了。 省城走不通,市里却成了,而且条件更好。 林国瑞想堵她的路,没堵住。 她还是往前走了。 “太好了。”许云归的嘴角扬起,眼底的疲惫散去不少,“辛苦你了,跑了这么多天。” “不辛苦。”秦烈看着她憔悴的脸色,眉头微蹙,“你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许云归笑了笑:“没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市里专柜开业备货。 她立刻打起精神,开始盘算:“市里专柜开业,至少要备五百件冬装,还要准备新款春装。厂里现在订单排满,得赶紧扩招工人,加生产线。” 第二天一早,许云归就去了服装厂,找张师傅商量扩招的事。 张师傅二话不说,当天就贴了招工启事,招了五个熟练女工,新增了两条生产线。 新一轮的忙碌开始,许云归为了过一个好年,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她不能歇。 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市里专柜是她突破瓶颈的唯一机会,必须万无一失。 她熬得起,也扛得住。 这日下午,寒风凛冽,店里的生意依旧火爆。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却暖不透许云归身上的疲惫。 她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面料,一块块清点分类。 蹲久了,腿麻得厉害,她慢慢撑着货架站起来,刚站直,眼前突然一黑。 一阵天旋地转,脑袋里嗡嗡作响,耳边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 许云归下意识想扶货架,指尖擦过冰凉的木头,却没够到。 身体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倒下去。 右侧额头重重磕在柜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额角渗出血珠。 “云归姐!” 孙晓芸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吓得脸都白了,尖叫一声,扑过去。 “云归姐!你怎么了!” 她手忙脚乱想去扶,却怎么都扶不动。 “秦哥!秦哥快来!云归姐晕倒了!” 隔壁装修店的秦烈听见声音,心里一紧,几乎是跑着冲过来。 一眼看到躺在地上,脸色煞白,额角渗血的许云归,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浑身血液都凉了。 “云归!”他大步跨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抱起她。 她身体轻飘飘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紧闭,毫无意识,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刺得他眼睛生疼。 秦烈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带着颤:“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他不敢耽搁,抱着她,大步往外跑,脚步又快又稳,怀里的人明明很轻,却感觉重得让他心慌。 孙晓芸跟在后面,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一路跟着跑。 医院里,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医生给许云归做了检查,出来的时候,脸色严肃,看着站在走廊里浑身紧绷,脸色难看的秦烈,语气沉沉。 “谁是病人家属?” 秦烈快步迎上来,急切地点头:“我是她男人。” “病人没有大碍,劳累过度,营养不良,轻微脑震荡。” 秦烈大松一口气。 医生的话刚说完,秦烈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口气,对方眉头一皱,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你先别急着松气。病人严重劳累过度,营养不良,体重明显偏低,身体早就透支了。” 医生摘下听诊器,眼神带着几分责备。 “她才二十多岁,气血亏成这样,你们家里就没一个人发现?” 秦烈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生继续说,语气越来越重:“还有,她怀孕了,你们知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轰然劈进秦烈耳朵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怀孕了? “看你这这样子就是不知道。”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但依然严肃,“已经两个多月多了,胎儿目前还算稳定,但母体情况太差。再这样熬下去,别说孩子,大人身体都要垮。” “回去好好养着吧,不能再劳累了,更不能熬夜,营养必须跟上。”医生顿了顿,看着秦烈,“你是男人,多担待些。她这样拼,你也有责任。” 秦烈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第124章 愧疚 他想起这段日子许云归熬夜琢磨,顾不上吃饭,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模样,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是他没照顾好她。 走廊的灯光惨白,映得他脸色毫无血色,眼眶泛红,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和后怕。 秦烈转身走回急诊室门口,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云归还没醒,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额角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一小块纱布贴着,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的脸,伸手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冰凉。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他怎么把她弄成这样啊? 病房里,许云归缓缓睁开眼。 头有点晕,额头隐隐作痛,浑身酸软无力,动一下都费劲。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床边坐着的秦烈。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肩膀紧绷,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脆弱。 “秦……”她声音沙哑,轻轻开口。 秦烈猛地转过头,看到她醒了,眼底瞬间亮起,又很快被心疼和后怕覆盖。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感觉怎么样?” 许云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一紧,想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扯起一抹淡淡的笑:“我……没事,应该是太累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逞强。”秦烈的声音沙哑,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医生说,你怀孕了,两个多月。” 怀孕了? 许云归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平平的,没什么感觉,可里面,竟然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两个多月了。 她一直忙着开店,谈生意,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察觉。 虽然月经推迟了一段时间,她只当是劳累导致的内分泌失调,也没当回事。 没想到…… 眼泪瞬间涌上来,一颗颗砸在枕头上,滚烫的。 “我不知道……”许云归声音哽咽,带着愧疚和后怕,“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她要是知道,绝不会这么拼,绝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身体冒险。 秦烈把她轻轻搂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她,声音沙哑又坚定,满是心疼。 “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让你这么拼,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后怕和心疼:“以后,生意上的事,全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好好养着,好好休息。” 他不会再让她受一点累,更不会再让她拿自己的身体拼命。 她和孩子,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谁都不能出事。 许云归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掉着,有后怕,有愧疚,更有满心的依赖和温暖。 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冬日的凉意,可怀里的温度,却暖得让人心安。 往后的日子,她不用再一个人硬扛了。 有他在,有孩子在,一切都不怕…… — 省城。 天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脸。 秦烈从建材市场出来,手里拎着几份样品,沿着巷子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这次来省城,是为了装修队明年初的几个大单备料。 年底建材价格低,先订一批存着,能省不少成本。 许云归怀了身孕,虽然才两个多月,但秦烈不再让她干任何事。 巷子偏僻,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枯黄的杂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秦烈脚步很快,想赶在天黑前去下一家店看看钢材。 前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哄笑,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秦烈脚步一顿,加快步伐拐过弯角。 巷子深处,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围着一个女人,其中一个抢了她的包,正把包里的东西往外倒。 口红、钱包、钥匙,零零碎碎撒了一地。 女人被逼到墙根,脸上又惊又怒,伸手想去够那个抢包的混混,被另一个人一把推开。 “你们干什么!”女人声音发颤,但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没有讨饶,只有怒火,“把包还给我!” 抢包的混混掂了掂手里的钱包,笑嘻嘻的:“还你?你自己来拿啊。” 几个混混哄笑起来,有人伸手去扯女人的围巾。 女人猛地拍开那只手,退后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 她环顾四周,巷子里没有行人,最近的街道在百米之外。 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倔强压了下去。 秦烈把手里的样品放在墙根,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而稳,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近前,他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扣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混混的肩膀,往外一带。 混混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甩出两三步远,踉跄着撞上墙壁,疼得龇牙咧嘴。 “谁他妈……” 另一个混混转身挥拳,秦烈偏头避开,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混混惨叫出声,胳膊被拧到背后动弹不得。 剩下三个混混愣住了。 秦烈松开那个惨叫的混混,面无表情地往前踏了一步。 他没穿军装,只是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和工装裤,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却让人浑身胆寒。 “还不滚?”秦烈声音不大,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抢包的混混最先回过神来,把包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剩下的几个连滚带爬,转眼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女人急促的喘息。 秦烈弯腰捡起地上的包,拍了拍灰,递过去。 “看看少没少东西。” 女人接过包,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快。 她翻了翻钱包,证件还在,现金也没少。 女人抬起头,看向秦烈,慢慢摇了摇头。 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骄矜,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深蓝色的毛呢大衣,质地考究,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头发烫了时兴的卷,即便刚经历了一场惊吓,妆容依旧得体。 “谢谢你。”女人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已经比刚才镇定多了。 秦烈点了下头,转身去墙根拿自己的样品,抬脚要走。 “哎……等一下。” 第125章 接近 女人叫住他,快步追了两步:“你叫什么名字?留个联系方式,我要谢你。” 秦烈头也没回:“不用谢。” 女人赶紧从夹层里摸出一张名片,不由分说塞进秦烈的手里。 “我叫沈雪,这是我咖啡馆的地址。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喝一杯咖啡。” 秦烈低头看了眼名片,没说什么,放进包里离开。 背影笔挺,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女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风吹起她的围巾,她浑然不觉。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枯叶从墙根掠过。 那个人,连名字都不肯留…… 沈雪是省城富商沈北泰的独生女。 沈家做建材生意起家,在省城站稳脚跟十几年,算不上顶尖富豪,但也绝不是普通人家。 沈雪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 高中毕业后,她没有接手家里的生意,而是用自己的积蓄在最繁华的街道开了一家咖啡馆。 那时城里还没有多少人喝咖啡,她这个店开得很超前,装修花了小十万,不少人说她败家。 结果生意好得出奇。 时髦的年轻男女、做生意的老板、谈事儿的干部,都爱往她那儿跑。 一杯咖啡几块钱,配上西式点心,坐一下午,体面又洋气。 沈雪的咖啡馆成了省城里的一张名片,连外地来出差的都要专门去坐坐。 她习惯了被人捧着,围着追着。 从十六岁起,追她的男人就没断过,可她一个都看不上。 沈雪回到咖啡馆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她的合伙人何晴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她进来,抬头扫了一眼。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沈雪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何晴听完吓得不轻:“你被抢劫了?报警没有?” “没来得及。”沈雪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那个人把混混赶跑了,包拿回来了,人就走了。” “什么人?你认识吗?” 沈雪摇头:“不认识。问他要名字,不肯留。” 何晴松了口气:“那就好,人没事就行。这种见义勇为的,身手又那么好,多半是退伍兵,你碰上了运气好。” 沈雪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何晴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没多问,转身继续算账。 晚上回到家,沈雪坐在自己房间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她已经通过关系查到了那个人的身份。 不难查。 退伍军人,一米八几的个子,左腿曾经受过伤但治好了,在县城开了一家装修队,生意做得不小。 已婚,妻子叫许云归,在县城经营一家服装店,据说生意也很红火。 秦烈。 她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人家有家室了。 沈雪把纸条放在梳妆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住的是自己买的那套房子,十八楼,视野开阔,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 可这一次,她想要的东西,不属于她。 “别想了。”她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说。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眉眼精致,但眼底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迷茫。 沈雪转身回到梳妆台前,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可第二天早上,她又不自觉地弯腰,把那张纸条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展平,压在梳妆台的玻璃板下面。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感激,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骗谁呢…… — 两天后,秦烈照旧去建材市场挑板材。 他手里要搞装修,做家具,每一批木料都得亲自把关,不敢马虎。 市场里人声嘈杂,满是木料的木屑味、油漆味,商户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刚走进常去的那家板材店,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店门口的女人。 沈雪穿一件时髦的驼色呢子大衣,头发披在肩头,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跟市场里满身尘土的商户,干活的工人格格不入,看着十分扎眼。 看见秦烈,她立马露出笑意,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惊喜。 “秦队长?真太巧了,居然在这儿碰见你了!” 秦烈淡淡扫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接话,抬脚径直走进店里。 沈雪半点不尴尬,顺势跟了进来,自来熟的搭话。 “我最近打算把店里的桌椅换一批,听说这边板材质量好,特地过来挑挑,没想到刚好遇见你。” 她看似随意闲聊,目光却一直落在秦烈的身上。 秦烈懒得客套,抬手指了指靠墙的一排实橡木板。 “这款木质紧实,耐磨抗压,做桌椅最耐用,不容易变形开裂。” “那可太谢谢你了,多亏你指点。”沈雪眉眼带笑,轻声问道,“你是经常来这边采购材料吗?” “偶尔。” 秦烈话少,句句简短,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但沈雪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的疏离,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这个男人话不多,不吹牛、不张扬,既不像省城那些做生意的油滑老板,也不似机关里爱端架子的人。 做事干脆利落,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看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不知不觉,沈雪心里就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她见过不少条件好的男人,可从来没有谁像秦烈这样,沉稳、靠谱,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 哪怕他态度冷淡,对自己半点热络都没有,她还是忍不住动心。 秦烈敲定好订单,跟老板交代完发货时间,转身就要走。 “秦队长!”沈雪连忙开口叫住他。 秦烈驻足回头,眼神平静无波。 沈雪抿了抿唇,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温和的叮嘱:“路上骑车慢点,注意安全。” 秦烈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板材店,很快就融进市场的人潮里,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沈雪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悄悄攥紧了皮包带子。 她心里清清楚楚,秦烈是结了婚的人,家里还有怀着孕的妻子,她该远离。 可心动一旦生了根,就再也压不住了。 所谓的偶遇,根本不是巧合,全是她刻意打听,刻意等候… 第126章 登门 三天后,秦烈办完事,从省城赶回了县城家里。 傍晚的小院安安静静,屋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泡。 许云归正坐在沙发上叠换洗衣物,小腹才两个多月,不显怀,就是怀孕之后身子容易乏。 听见院门响动,她抬头望过去,眉眼温和:“回来了?省城的事都办妥当了?” “妥了。”秦烈脱下身上沾了灰尘的外套挂好,快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装修用的板材都订好了,过两天商家就送货过来。” 许云归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没停,随口闲聊般问道:“一路还顺利吧?没堵车耽搁吧?” 秦烈瞥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红糖水,知道她孕吐乏力,日常总备着糖水。 他随手端起来喝了两口,想起之前那通电话,便随口提了一嘴。 “还行。对了,大前天在省城顺手帮了个女同志,她总惦记着要请我吃饭道谢,我没答应。” 许云归叠衣服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什么人?怎么回事?” “不认识,一个陌生路人。”秦烈说得轻描淡写,跟说寻常小事一样,“我撞见几个混混抢她的包,就顺手赶跑了人,帮她拿回了东西。她非要请客道谢,我给拒了。” 许云归静静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秦烈也不藏事,老老实实补充。 “前两天我去建材市场进料,又碰见她了,她说去挑板材,刚好遇上的。” 这话听着寻常,可许云归心里立马就有数了。 她的唇角轻轻勾了下,笑意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语气却格外清醒。 “省城那么大,建材市场大大小小好几个,你去的又是偏僻的老市场,哪有那么多刚好的巧合。” 秦烈心思粗,从来不会往弯弯绕绕的地方想,压根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当她随口感慨,起身就往厨房走。 “我去把下两碗面条,咱们凑合一晚。” 看着他挺拔坦荡的背影,许云归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她百分百信任秦烈。 一起从低谷熬过来,她太了解自己男人的性子。 老实、专一、拎得清,不贪花花心思,别说一个陌生女人,就算再好的条件摆在眼前,他也绝不会做半点对不起家庭的事。 可女人的直觉最准。 一次道谢是人情,两次刻意偶遇,就绝对不是简单的知恩图报了。 这事,不怎么对劲。 第二天白天,许云归在服装店里看店,孙晓芸过来搭班帮忙。 趁着店里没顾客,孙晓芸凑到她身边,一脸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样子。 “云归姐,我跟你说个事,但你千万别多想,别生气啊!” 许云归低头整理刚到的货,动作从容淡定:“说吧,我不气。” 孙晓芸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有个熟人在省城做小生意,昨天跟我闲聊,说最近有个姓沈的女的,到处打听秦烈哥的情况。” 许云归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整理纽扣,语气平平:“打听什么?” “打听秦烈哥是做什么的,装修队在哪干活。”孙晓芸越说越小心,偷偷观察着许云归的脸色,“最主要的是,她还特意问你,问你们夫妻俩感情好不好,家里近况怎么样。” 这话一出,心里那点膈应彻底落了实。 许云归缓缓合上装纽扣的抽屉,抬眼看向孙晓芸,神色平静无波。 “那个姓沈的,是不是在省城开咖啡馆的?” 孙晓芸当场愣住:“云归姐,你怎么知道?” 不用多想。 秦烈口中两次偶遇,执意道谢的人,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 起初她只当是别人单纯知恩图报,现在看来,哪里是道谢,分明是处心积虑的接近和打探。 “云归姐,你可千万别多想!”孙晓芸连忙摆手宽慰,“秦烈哥为人最正直,老实靠谱,绝对不可能跟别人牵扯不清的,我们都信他!” “我知道。” 许云归轻轻开口,语气稳得很,听不出半点慌乱和怒气。 别人不了解秦烈,她最了解。 他心正,行得正,从不会搞这些暧昧拉扯。 但信任归信任,分寸归分寸。 一个有家有业,条件不差的女人,对着已婚男人步步试探,刻意偶遇,心思早就不单纯了。 许云归没再多问细节,也没打算立马去质问秦烈。 男人心思直,说了也只会觉得小题大做,徒增别扭。 晚上收摊回家,小院里飘着浓郁的汤香。 秦烈难得有空,正在灶台前忙着炖汤,砂锅里炖的是排骨莲藕汤,文火慢炖了两个多小时,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许云归换好家常衣服,轻轻靠在厨房门框上,安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踏实顾家,事事为家里着想。 也正因如此,才会让外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秦烈听见动静,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累不累?马上汤就炖好了,给你盛一碗补补。” “不累,就看看你。”许云归弯眸笑了笑,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汤勺,轻轻舀起一点汤汁尝了尝,随口说道,“有点淡咸,口感差了点。” 秦烈闻言,顺手捏了一点点白糖放进锅里调味。 两人默契十足,像往常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温馨安稳。 谁都没有主动提起省城那个叫沈雪的女人。 可许云归心里,已经清清楚楚。 对方图的根本不是一句感谢。 既然对方刻意找上来,那她就慢慢查,慢慢看。 她的家,她的丈夫,她安稳的日子,谁也别想惦记,别想破坏…… — 进了腊月,小县城天阴沉沉的,西北风刮得人脸蛋子疼,街上没几个闲逛的。 沈雪从省城开了仨钟头车,一辆深蓝桑塔纳“吱呀”停在云记服装店门口。 那会儿县城小轿车稀罕,过路老百姓都停下脚,伸脖子瞅新鲜。 许云归正在店里,跟大姐唠着介绍冬衣,听见外头汽车的动静,抬头隔着玻璃一瞄。 省城牌照的小车,车门一开,下来个穿驼色呢子大衣的城里人,打扮讲究。 许云归转头跟顾客笑道:“女士您慢慢挑,看上哪件随便试。” 说完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站回柜台后头等着。 第127章 拜访 棉门帘一掀,冷风呼呼往屋里钻,沈雪抬脚进店,眼睛飞快扫了一圈小店。 木头货架码满衣裳,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铺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柜台后的许云归身上。 许云归穿一身自己裁的深灰毛呢外套,样式简单不花哨,合身显精神。 脸上没抹脂粉,皮肤白净,眉眼温吞,看着稳当又舒服。 俩人对上眼。 沈雪先笑:“您好,请问许老板在吗?” “我就是许云归。”许云归从柜台走出来,客气但不亲热,“您是?” “我叫沈雪,从省城过来的。早先多亏秦队长帮我解围,一直惦记道谢,这回过来跑市场,顺路登门串串门。”沈雪往前一步,伸手。 两只手碰了碰,许云归的手心凉凉的,握手不轻不重。 “沈小姐太客套,快坐。” 她引着沈雪坐到桌边,倒上一杯热茶。 后院忙活的孙晓芸探出脑袋想过来帮忙,被许云归一个眼神撵回去了。 沈雪捧着搪瓷杯,四下打量:“早就听熟人说云记衣裳样式好,做工实在,今天亲眼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抬举我了,就是老老实实做买卖。”许云归坐下,“听口音您是省城人?” “嗯,从小在省城长大。”沈雪放下杯子,话锋一转,“您跟秦队长结婚多长时间了?” “快三年了。”许云归说得平平淡淡,跟唠家常一样。 沈雪笑了笑,话里藏话:“秦队长这么能干的人,窝在咱们小县城,不憋屈吗?怎么不往省城发展?” 这话里头的弯弯绕绕,许云归一听就明白。 她端起茶抿一口,慢悠悠放下:“在哪他都能过日子挣钱,再说,他乐意留在这儿。” 一句话堵死对方试探,明明白白。 不是秦烈没本事走,是他自愿留在县城,守着这个家。 沈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屋里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这时,门帘一挑,秦烈回来了。 刚盯完店铺装修,裤脚沾了不少尘土,手里攥个牛皮纸信封,本来是来送装修账单。 进门瞅见沈雪,脚步顿了下,眉头轻轻皱了皱。 沈雪一见他,眼睛立马亮了,站起身:“秦队长,好久不见。” 秦烈淡淡点个头,没多余闲话,径直走到许云归跟前,把信封搁柜台上。 “装修队这个季度的账单,你抽空看看。” “行。”许云归随手放到一边。 秦烈就贴身站在许云归旁边,既不落座,也不跟沈雪寒暄,俩人挨在一起,谁都看得出来是一家人。 沈雪脸上的客套笑挂不住了:“之前承蒙帮忙一直没答谢,我做东,请您两口子吃顿饭?” 秦烈扭头看向许云归,让她拿主意。 许云归笑着圆场:“一点举手之劳罢了,哪用破费请客。反倒您大老远从省城跑来,该我们做东招待才对。” 几句话堵死单独约饭的路子。 沈雪抿抿嘴,只能顺坡下驴:“那行,往后有空再说。” 又东拉西扯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沈雪起身告辞。 许云归送到门口,沈雪临走的眼神黏在秦烈身上,可秦烈只顾低头翻账单,眼皮都没抬。 沈雪坐回小汽车,从后视镜望着云记的招牌,心口堵得慌。 本来觉着自己准备妥当了,谈吐拿捏有度,真碰上面才知道,人家许云归稳稳当当,反倒衬得自己满心不甘,局促慌乱。 秦烈守在媳妇身边的模样,摆明了人家小家庭牢牢固固。 车子开出县城,往省城走,沈雪攥着方向盘,脑子里全是方才碰面的画面,一遍遍劝自己放下,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怎么也散不去。 沈雪回省城第三天,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沈小姐您好,我是做外贸的林国瑞,前些天在您店里喝过咖啡,还记得不?” 电话里的男声客客气气。 沈雪琢磨半天,想起个穿西装,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有点印象,找我什么事?” “我们公司打算在您店里办一场小型商务聚会,想当面谈谈细节,您哪天有空?” 上门的生意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俩人约在咖啡馆见面。 林国瑞准时到场,一身合体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拎着公文包。 沈雪坐在吧台边瞅着,这人打扮体面,但处处透着刻意装派头。 “坐吧。”沈雪指了指靠窗座位,喊服务员上两杯咖啡。 林国瑞扫了一圈店面,笑着夸赞:“沈小姐这铺子在省城名气不小,好多老板谈事都爱往这儿钻。” “客套话免了,直接说聚会的正事。”沈雪性子直,不爱绕弯子。 林国瑞从包里掏出一份方案递过去,场地、饭菜、预算写得条理分明。 沈雪翻了两页,有点意外:“这方案是你亲手写的?” “没错,早先我在下面县城待过,常年张罗接待,这点活儿熟门熟路。” “哪个县城?” “临城县。”林国瑞顿了顿,看似随口一提,“说起来,秦烈跟我是同乡。” 沈雪翻纸的手猛地一顿:“你认识秦烈?” “熟得很。”林国瑞端起咖啡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他媳妇许云归,早年跟我订过婚。” 说到“订婚”俩字,他的话音特意慢半拍。 沈雪瞬间愣住。合着许云归先跟林国瑞定亲,后来退婚嫁了秦烈?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沈雪神色冷了几分。 林国瑞连忙摆手,笑得一脸无辜:“沈小姐别多想,我没别的歪心思,就是听说当初您遇险,是秦烈出手搭救,这事实在凑巧。” “凑巧在哪?” “秦烈素来冷心冷肺,等闲不管旁人闲事。”林国瑞慢悠悠挖坑,“能破例出手救您,说明您在他心里不一般。” 不挑拨,不直说,轻飘飘一句话勾着沈雪心里的念想。 沈雪没接茬,低头看方案,心里已经乱糟糟。 目的达到,林国瑞适时起身。 “方案您慢慢细看,哪里不合适随时打电话,我先走了。” 等人走后,沈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马路发呆半天。 第128章 拒绝 林国瑞坐进路边小车,点着一根烟,烟雾飘起来,嘴角勾起算计的笑。 沈雪家境好,性子执拗,惦记秦烈又拉不下脸面去破坏人家的家庭,这种人最好拿捏。 不用撺掇她主动闹事,只要时不时让她在小两口跟前晃一晃,就能搅乱许云归和秦烈的安稳日子。 林国瑞弹掉烟灰,眼底藏着戾气。 当年前程被毁,全拜二人所赐,这笔账,他慢慢讨要回来…… — 隔了一周,沈雪又去了一趟县城。 这次她没去许云归的服装店,直接驱车去了秦烈的装修队。 秦烈的装修店门面不算宽敞,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小货车,几个工人正热火朝天地往车上搬装修材料。 秦烈就站在店门口看施工图纸,身上套着一件旧军装改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浑身都是利落干练的劲儿。 沈雪把车停在路边,推门下车走了过去。 “秦队长。” 秦烈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平静。 “沈小姐,有事?” 沈雪走到他跟前,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 “刚好路过县城,顺路过来看看你。之前多亏你帮忙,一直没机会好好道谢,今天我……” “举手之劳,不用谢。”秦烈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冷不热。 说完就低下头,继续钻研手里的图纸,压根没多热情。 沈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没就此作罢。 “秦队长,我今天来,不只是道谢的。”她收敛笑意,语气格外认真,“我在省城认识不少做工程的朋友,最近刚好有个大装修项目,正在找靠谱的施工队。我觉得你手艺好,人实在,特别合适,想把这个项目介绍给你。” 秦烈终于抬眼看向她:“多大的项目?” 沈雪心里一喜,以为他动了心思,压下心头的欣喜。 “省城西区新开的商业大楼,光是装修预算就有几十万。你要是能拿下这个活,你的装修队直接就能上一个大台阶,再也不用局限在县城接小单子了。” 秦烈沉默两秒,从容地把图纸折好夹在腋下。 “多谢沈小姐费心。只是我们队里的活早就排满了,一直排到明年六月,实在接不下新的大项目。” 沈雪当场愣住,有点不敢置信。 “你就不想把生意做大做强?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放过?” “想做大。”秦烈的目光坦荡地看着她,字字清晰,“但我想靠自己踏踏实实干,不靠别人好心施舍。” 沈雪的脸色沉了几分,急忙辩解:“我这不是施舍,是真心想给你搭条路子……” “我现在手里的活,足够我养家糊口,踏实过日子了。” 秦烈再次打断她,语气不重,却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沈小姐是能干事业的人,不如把心思多放在自己的生意上,不用为我这边操心。” 话说得客气,却句句带着疏离,半点情面不留。 沈雪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堵了回去,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烈没再理她,转身跟几个工人仔细交代了几句施工细节,随后径直走进店里,把图纸放在桌上。 自始至终,再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寒风刮过老街,吹起沈雪的围巾,带着深秋的凉意,让她浑身发冷。 她坐回车里,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心里又气又堵。 这个秦烈,居然半点面子都不给她,连正眼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她不停宽慰自己,算了,人家不领情,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可踩着油门,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沈雪悄悄来县城找秦烈的事,转头就传到了许云归耳朵里。 “今天有个省城来的女老板,开着小轿车来找秦队长,穿得洋气体面,看着来头不小。” 下午,孙晓芸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告诉了许云归。 彼时许云归正在自家服装店里熨开春的新款。 听完这话,手里的熨斗猛地一顿。 许云归抬眼,神色平静:“那女的,是不是姓沈?” “我不清楚名字。”孙晓芸摇了摇头,又连忙凑上前,“云归姐,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她到底来干嘛的?” 许云归放下熨斗,把平整熨好的大衣小心翼翼挂在衣架上,语气淡然:“我自己来处理。” 孙晓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她心里清楚,云归姐这是要找对方把话说开了。 第二天一早,许云归直接拨通了沈雪咖啡馆的电话。 “沈小姐,我是许云归。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茶,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沈雪略带意外的声音:“许老板?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许云归语气随和,像是邀约普通朋友,“上次你来我店里,匆匆忙忙的,也没好好聊聊,这次我做东,回请你一次。不知道沈小姐肯不肯赏脸?” 话说得周全客气,沈雪根本没法拒绝。 “那行,明天中午,我过来县城找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许云归靠在柜台边,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神色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心思。 第二天中午,沈雪准时赶到县城。 许云归没选自己的服装店,特意订了县城的红旗饭店,单独要了一间小包间。 包间不大,胜在清净私密,刚好适合谈心说话。 沈雪推门进去时,许云归已经等候多时。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不算铺张奢华,但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用心安排的。 “沈小姐,坐。”许云归起身,笑着招呼她。 沈雪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倒上热茶,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关上包间门。 狭小的包间瞬间安静下来,气氛隐隐有些微妙。 两人都没动筷子。 沈雪心里揣着心虚,却硬撑着挺直脊背,直视着对面的许云归,不肯露半分怯意。 许云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目光平和地看向沈雪。 “沈小姐,今天约你过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第129章 不装了 沈雪手指微微蜷缩,低声道:“许老板直说就好。” 许云归看着她,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沈小姐,你对我丈夫秦烈的关心,太过头了。” 这话直白又干脆,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沈雪脸色骤然一变,立刻开口反驳:“许老板误会了!我只是感念秦队长之前救过我,想好好道谢,没有别的心思!” “你道谢的次数,够多了。” 许云归淡淡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句句戳中要害。 “你先在建材市场刻意偶遇搭话,他没接你的话茬。这一次你专程来县城,说要给他介绍几十万的大项目,也被他当场回绝了。” 许云归将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地细数出来,分毫不错,全都记在心里。 沈雪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脸上的镇定彻底绷不住了。 “沈小姐,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算账的。”许云归再次端起茶杯,“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秦烈不需要你的帮扶,也不需要你替他不值,为他操心铺路。” “他的生意,他的前程,他的选择,都轮不到外人插手。” 沈雪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指节用力到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许云归会找她对峙,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是这个态度。 不哭不闹,不吵不凶,就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客客气气地把所有话说透,点破。 可这份从容淡定,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她难堪、无地自容。 “许老板,我跟秦队长清清白白,真的什么都没有。”沈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知道。”许云归浅浅一笑,神色坦荡,“我从来没觉得你们能有什么。我只是提前跟你把话说开,免得你往后白费心思,浪费时间。” 沈雪张了张嘴,彻底哑口无言,半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许云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语气温和如初。 “菜要凉了,快吃吧。吃完早点回省城,路途远,路上小心。” 沈雪低头看着碗里色泽鲜亮的红烧肉,鼻尖莫名一酸。 她从小家境优越,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从来都是别人迁就她,顺着她,从没这么窘迫理亏过。 可今天站在许云归面前,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理不直气不壮,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计,在对方坦荡从容的气度面前,不堪一击…… — 许云归约沈雪吃饭的事,秦烈是从孙晓芸嘴里听来的。 孙晓芸压根不是有意传话,就是性子直,藏不住事儿。 这天,秦烈回服装店找许云归拿对账的账本,刚跨进店门,就看见孙晓芸趴在柜台前清点新款衣裳,一边理货一边随口唠嗑。 “秦哥,你可不知道呢,昨天云归姐特意去国营饭店约人吃饭了,就是省城那个开咖啡馆的沈老板,俩人单独在小包间待了好半天。” 秦烈迈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嗓音低沉,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约她做什么?” “那我不清楚。”孙晓芸耸了耸肩膀,手上的活没停,“云归姐嘴严得很,回来神色平平淡淡的,半点风声都没跟我透,我也没敢问。” 秦烈没再多问,手里拎着的账本轻轻搁在木质柜台上,转身就出了服装店。 外头正是午后,县城老街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作响,街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秦烈站在梧桐树下,柔和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硬朗的眉眼。 他心里透亮,许云归不是故意瞒着他。 打他俩在一起过日子开始,许云归就是这般性子。 聪慧能干,遇事向来自己扛,能私下妥善解决的麻烦,从来不会挂在嘴边让他分心操劳。 以前秦烈只觉得,自家媳妇通透独立,省心能干,是天大的福气。 可今天这一刻,他心里莫名生出几分酸涩。 她事事周全,事事隐忍,从来不愿给他添半点麻烦,可归根结底,是她总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这桩牵扯不清的琐事,不能再让许云归一个人默默费心了。 回到装修队办公室,秦烈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指尖利落拨号,直通省城沈雪的咖啡馆。 电话铃嘟嘟响了三声,顺利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清脆的女声:“您好,这里是时光咖啡馆,请问找哪位?” “我是秦烈,找沈雪。”他的语气简洁干脆,没有多余客套。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紧接着,沈雪带着意外又暗藏欣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队长?你怎么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秦烈握着冰凉的听筒,指尖微沉,沉默了短短两秒,语气坦荡又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沈小姐,往后你我之间,不必再有任何联系了。” 骤然一句,让电话那头的气氛瞬间死寂。 沈雪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爱人许云归,已经怀了身孕。” 秦烈语速平稳,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清晰无比地透过听筒传过去。 “我不想她心里添堵。你之前一次次过来的事,到此为止,彻底翻篇。” 沈雪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气息瞬间乱了,语气带着几分不服的紧绷。 “秦队长,我自问问心无愧!我不过是感念你当初出手相救的恩情,想请你吃顿饭,给你搭个生意门路,我既没越界,也没做错事,哪里招惹你了?” “你有没有做错不重要。” 秦烈直接打断她的辩解,态度坚定,分毫没有松动的余地。 “重点是,我已婚,我有妻子。我最该守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媳妇,我半点都不想让她心生误会,受半点委屈。仅此而已。” 这话坦荡直白,堵得人哑口无言。 秦烈从不是木讷迟钝的人。 沈雪一次次逾越分寸的靠近,那些看似体面道谢,实则别有用心的示好,他心里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搭理。 身为男人,成家立业,最基本的就是守好分寸,护好家人。 第130章 明确表态 他从不自作多情,但也绝不会放任旁人搅乱自己的安稳日子。 听筒里,沈雪的声音微微发颤,还在硬撑着仅剩的体面。 “秦队长,你这话未免太不近人情,太没意思了。我沈雪不是不知分寸,胡乱纠缠的人。” “我没评判你的为人。我只是把话说得透亮,划清界限。”秦烈语气始终平淡无波,不冷不热,“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不等对方再说半个字,秦烈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听筒里不停回荡。 咖啡馆吧台内,沈雪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被秦烈彻底划清界限后,沈雪整整低落消沉了好几天。 往日里精明干练、事事上心的模样彻底不见。 偌大的咖啡馆,她再也无心打理。 闺蜜何晴看出她状态极差,再三追问缘由,她也只是强撑着笑意敷衍。 她原本想着,就这样慢慢沉淀,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可她万万没想到,林国瑞根本没打算让她就此翻篇。 这天下午,寒冬腊月的阳光温温淡淡的,林国瑞又如往常一般,以顺路为由走进了咖啡馆。 他熟门熟路点了一杯热咖啡,径直走到沈雪对面坐下,抬眼打量她苍白憔悴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故作关切地开口。 “沈小姐,你这脸色太差了,眼底都是青黑,看着憔悴得很,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沈雪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恹恹的:“没有,就是年底店里事多,夜里睡不好。” 林国瑞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强装镇定,但他没有当场戳破。 他端起咖啡抿了两口,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一副颇为惋惜的模样。 “沈小姐,你我也算熟识,没必要跟我藏着掖着。你这副样子,十有八九是为了秦烈的事吧?” 沈雪放在桌下的手指骤然蜷缩收紧,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林国瑞放下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真诚又温和,活脱脱一副知心兄长的模样。 “上次我跟你闲聊过后,你特意跑去县城找他,我心里就有数了。你心思纯粹,不过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想真心帮他一把,可惜啊,终究是好心落了凉。” 沈雪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一切。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甘和憋屈,在这一刻,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林国瑞见状,再次轻叹一声,眼底带着刻意营造的不平与惋惜,缓缓开口挑拨。 “沈小姐,我说句掏心窝的实话,你别不爱听。秦烈不是不懂你的好意,也不是刻意冷淡你,他是打心底怕许云归。” 这话瞬间勾起了沈雪的注意力,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疑惑:“这话怎么说?” “你终究是外人,看不透彻他们夫妻的相处模式。” 林国瑞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抹黑许云归。 “许云归那个人,控制欲太强了,独占心重得吓人。但凡身边有人靠近秦烈,不管是朋友还是旁人,她都满心戒备,处处提防,半点容不下。你明明只是知恩图报,真心想帮他拓宽门路,没半点歪心思,她却揪着不放,特意找你对峙,换谁心里能舒坦?” 沈雪咬着下唇,心头的天平彻底动摇了。 她低声呢喃:“可……她怀了身孕,或许只是心思敏感了些。” “怀孕就能不讲道理,霸着人不放吗?” 林国瑞微微提高语调,又迅速压下去,装作替她抱不平的模样。 “秦烈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她圈养的物件!他有自己人情往来和事业抱负,凭什么因为她的猜忌,就要断绝所有正常来往?就因为她怀孕,所有人都要让着她顺着她?” 一番话极具煽动性,句句戳中沈雪心底的不甘与委屈。 这些天她反复纠结,无法释怀的,正是这份莫名其妙的难堪和区别对待。 理智上,她清楚自己确实越界,秦烈的做法无可厚非。 可情绪上,被人如此干脆拒绝的落差,让她始终耿耿于怀。 林国瑞精准抓住了她心底最脆弱的这点执念,步步引导,从未停歇。 “我跟许云归早年有过纠葛,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性子。” 林国瑞眼神深沉,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无奈。 “她从不会好好沟通化解猜忌,她的处事方式简单又霸道,当初对我也是这样。看似是守着婚姻,实则是把秦烈困在了牢笼里,半点自由都没有。以秦烈的本事和傲气,本该展翅高飞,偏偏被局限在小县城里,被家事束缚你,被妻子约束,实在可惜。” 沈雪彻底陷入了沉默,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秦烈电话里那句冰冷决绝的话。 一句不想让妻子误会,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断绝所有往来,推掉所有善意。 这一刻,她有点分不清了。 到底是秦烈心甘情愿,事事以妻子为先,心甘情愿困于安稳。 还是许云归强势掌控,步步紧逼,逼得秦烈不得不斩断所有外界交集? 看着沈雪眼底的迷茫与动摇,林国瑞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挑拨已经起效。 他没有再多说煽风点火的话,过犹不及。 林国瑞缓缓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轻轻放在木质桌面上。 “沈小姐,我说这些,不是撺掇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目光温和,语气诚恳,伪装得滴水不漏。 “我只是单纯替你不值。” 沈雪指尖轻轻抚过桌上的名片,眼神空洞,依旧一言不发。 林国瑞不再多留,转身从容离开咖啡馆。 推门而出的瞬间,寒风扑面而来,他脸上温和真诚的神色褪去,嘴角勾起一抹隐秘又阴鸷的弧度。 很好。 就是这样。 此刻的沈雪,恰恰是最容易被拿捏,被牵动心思的状态。 他不需要沈雪去争吵纠缠,他要的,只是在秦烈和许云归看似稳固的婚姻里,埋下一根细小的刺。 这根刺不用刻意拨动,日积月累,便会慢慢发炎,生根…… 第131章 流言四起 许云归原先寻思着,沈雪那档子事儿算是翻篇了。 她不是不搁在心上,是犯不着。 一个省城里娇生惯养的大闺女,对个当过兵的乡野小子一时上了头,等那阵新鲜劲儿一过,自然会各走各道。 她啥也不用干,等着就成。 可事与愿违。 进了腊月,天儿冷得邪乎,县里头也开始刮起了阴风。 先是纺织厂那帮女工来店里扯布做衣裳,捏着布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凑在一堆咬耳朵。 瞅见许云归过来,立马噤声,那眼神躲躲闪闪,透着几分鬼祟。 许云归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哪家的八卦。 直到孙晓芸从外面进货回来,脸冻得通红,在柜台后头磨蹭半天才凑过来。 “云归姐,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许云归眼皮都没抬:“有话就说。” “街上那伙人传得邪乎,说秦烈哥在外头有人了,还是个省城的富家小姐,开着小轿车满县城找他呢。” 孙晓芸嗓门压得极低,眼珠子死死盯着许云归的脸。 “还说……还说那女的肚子里揣了秦烈哥的种,要你识相点让位。” 许云归手里那支钢笔“啪”地一下顿在了账本上。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看得孙晓芸心里发毛。 “谁嚼的舌根?” “这谁也说不清。”孙晓芸摇头,“我在街上听好几个人都在唠这个,问她们从哪听来的,她们跟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找不到源头。” 许云归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没吭声。 “云归姐,你别往心里去啊!”孙晓芸急了,生怕她憋出个好歹。 许云归重新拿起笔,在那竖格纸上继续写数字,一笔一划稳得很。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去。旁人说啥是旁人的事,关键在于秦烈。” 孙晓芸张了张嘴,想替秦烈辩驳两句,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理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了。 许云归表面上还在记账,手稳得很,可那心里头,早就像那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翻腾起来了。 到了晚上,秦烈回来得格外晚。 年底了,装修队几个工地都在抢工期,他每天得把几个场子都踩一遍才算完。 许云归把饭菜在锅里热了三遍,守着煤油灯等他。 秦烈一进门,浑身上下冒着寒气,脸上那股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他在门槛边跺了跺脚上的雪,换好鞋走过来,瞅了眼桌上的菜。 “咋还没吃?” “等你呗。”许云归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今儿咋这晚?” “西头那个铺子的木料出了岔子,跟那帮二道贩子扯皮扯到现在。” 秦烈接过碗,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猛地抬头盯住许云归。 “脸色这么差,出啥事了?” 许云归没接话,先把那碟他最爱吃的辣子鸡丁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听到外面流言了吗?” “什么流言?” “说你跟省城那个姓沈的……”许云归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她肚子里有了,让你媳妇让位。” 秦烈手里的筷子“咔”一声差点折断:“谁干的?” “不知道,传得满大街都是,抓不着影儿。晓芸下午在供销社听人唠的,好几个大婶在那挤眉弄眼。” 秦烈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往后一靠,半天没言语。 那张平日里硬邦邦的脸此刻拧成了麻花,有恼的,有气的,还有一丝许云归极少见的委屈。 “你……信吗?”他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 许云归瞧着他那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我要是真信了,还能在这里跟你消停吃饭?早拿扫帚把你轰出门了。” 秦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算是挤出个苦笑。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许云归放下缸子,神色正经起来。 “这县城巴掌大的地方,谁家偷鸡摸狗的事儿传两天也就没影了。可这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的,省城富家女,肚里怀崽……条条都是奔着拆散咱俩来的。” 秦烈的眼神沉得像那锅底灰:“你是说,有人在后头捣鬼?” “不像是捣鬼,更像是有人在下套。”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掉漆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想,知道沈雪这号人,知道她是省城大小姐,还知道她来找过你,这一亩三分地里,能有几个人?” 秦烈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黑。 “林国瑞。” 许云归点点头:“除了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人。” 秦烈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我去找他!” “你找他有什么用?”许云归瞪了他一眼,“你这一去,正好中了他的计,他要的就是你犯错。你一动,这谣言就成真的了,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秦烈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火压了下去,皱眉:“那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我是那种受委屈的人吗?” 许云归站起身,走到柜台边拉开抽屉,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明天我去摸摸底。你就在家呆着,该搬砖搬砖,该砌墙砌墙,别露怯。” 秦烈看了看她,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大早,许云归没去店里,拐弯抹角去了城南茶馆找王婶。 这王婶在县城开了二十年茶馆,三教九流没有她不熟的。 只要银货两讫,这老婆子嘴严得很。 “王婶,给您送点新出锅的卤味,尝尝鲜。” 许云归坐下,点了一壶高碎,顺手把一包卤味搁桌上。 王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赶紧收好,凑过来低声道:“云归啊,有啥事尽管开口,只要是婶知道的,绝不藏着掖着。” “这两天街上那些埋汰我的话,您老听说了吧?” 王婶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嗓门:“可不是嘛!我正想找你唠呢,这事儿邪门得很!” “什么个邪门法?” “那个到处散播谣言的生面孔,根本不是咱县里的人。”王婶蘸了蘸茶水,在油腻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圈。 “前天下午,有个外乡佬在我这泡了一下午,挨个桌子跟人套近乎,说的全是你家的事。我一听就不对劲,多留了个心眼。” 第132章 源头 许云归心里咯噔一下:“长啥样?” “看着三十几岁的样子,瘦高个,穿件灰不溜秋的老棉袄,但一张嘴那味儿就是省城味儿。” 王婶回忆了一下,认真地开口。 “他在我这耗了有两个钟头,后来又晃悠去了东街那家牛肉饭馆,估摸着就是专门来搞事的。” 许云归眸光微沉:“那他现在人呢?” “早走了。”王婶撇了撇嘴,“不过走之前好像在东街喝高了,跟那老板吹牛,说有人出了大价钱让他来办事。那赵老板跟我熟,回头就给我透了底。” 许云归把茶钱结了,又多塞了十块钱给王婶,嘱咐她再看见这号人立马通风报信。 出了茶馆,她在小卖部买了一条烟,随后直奔东街饭馆。 老板老赵正拿着抹布擦桌子,一见许云归进来,手一哆嗦。 “许……许老板?稀客啊!” 许云归也不绕弯子,从包里摸出一整条大前门拍在桌上,笑意盈盈。 “赵老板,昨儿那个造谣的,您还记得长啥样不?” 老赵看着那条烟,喉结上下滚动。他四下张望一眼,声音压低。 “许老板,这事儿真不赖我,我就是听他吹了几句……” “我知道不赖你。”许云归把烟往他跟前推了推,“您把知道的一说,这条烟就是您的。” 老赵赶紧揣进怀里,凑过来道:“那人姓啥名谁我不知道,但他喝多了说漏了嘴,好像提了一嘴什么林老板。” 许云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老板? “那人还说了什么?” “就说那林老板手面阔绰,让他跑趟县城散几句话,随手就甩了五十块!” 老赵左右瞟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他还吹牛,说这林老板在省城路子野,跟许老板你有旧仇,这回非让你在县城待不下去。” 许云归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果然是你,林国瑞。 从那年雪地里退婚开始,这货就没打算放过她。 先是勾结王老三砸摊子,后来想利用职便给她的云记施压。 原以为他的官路萧条,能消停了,没想到竟然攀上了省城的高枝,手还伸得越来越长。 这次,连沈雪都被他当枪使了。 许云归走出饭馆,静静地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腊月里的冷空气。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但也让人脑子愈发清醒。 小小的流言就想搞垮她?未免太小瞧她了。 二十一世纪的网暴都经历过,她会畏惧这么一点点流言蜚语? 当天下午,许云归直接拨通了省城那头的号码。 “你好,找一下沈雪。” 那边嘈杂了一阵,终于传来沈雪那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 “您好,雪落咖啡厅。您是?” “我是许云归。”许云归语气平淡,同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沈小姐,找个地方聊聊吧。” 电话那头顿了顿,沈雪道:“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许老板要是没有别的事……” “关于县城的谣言,想必你还蒙在鼓里吧?”许云归打断她。 沈雪:“谣言?什么谣言?”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要是方便,明天来县里一趟。或者我明天去省城也行。” 沈雪在那头犹豫了几秒,道:“明天下午,你店里见。” “好。” 许云归挂了电话,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孙晓芸从后院探出脑袋,看见她这般模样,小心翼翼地问:“云归姐,你真要跟她干仗啊?” “干什么仗。”许云归睁开眼,扯了扯嘴角,“多大点事儿,没必要。” 孙晓芸愣了愣,看着许云归气定神闲的样子,愈发有些着急了。 那个沈雪家境优越,自身条件优秀,云归姐为什么就没有一丁点的危机感呢? 她对秦哥就这么有信心吗? “云归姐,我听人家说,媳妇怀孕期间,丈夫最容易有花花肠子了。云归姐,你得警觉防备起来啊!” 孙晓芸越想越担心,围着许云归唠叨起来…… — 第二天下午,沈雪那辆小轿车准时停在了“云记”门口。 这回她穿了件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也比上次精致。 只是那眼底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黑眼圈,一看就是这几天没睡踏实。 孙晓芸按许云归交代的,客客气气倒了茶:“沈小姐您坐,云归姐去厂里对账了,马上回来。” 沈雪点了点头,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姿势优雅得体。 她打量着这间不算大的女装店,心里五味杂陈。 上次来她是居高临下的,觉得这破地方配不上秦烈。 可这次再坐这儿,却觉得自己像个被审的犯人,底气全无。 足足等了半个钟头,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许云归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厚毛衣,脚下是一双舒适的白色雪地靴,手里拎着个单肩包。 虽说怀了两个月的身子看不出来,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稳当,像那泰山顶上的石头。 “沈小姐,久等。”许云归面带微笑,放下单肩包,在对面坐下。 孙晓芸机灵地递上热茶,然后缩到后院去了。 店里只剩她俩。 沈雪憋不住了,开口就问:“许老板,你说的谣言到底怎么回事?” 许云归没废话,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她列的单子,谣言从哪天开始,在哪传的,传的是啥内容。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雪低头一扫,脸“唰”地一下白了。 “有人说你怀了秦烈的孩子,让我卷铺盖走人。” 许云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别人家的事,神色之间更是淡若清水。 “源头就在三天前,一个省城来的生面孔在茶馆和饭馆散布的,拿了五十块钱的好处费。” 沈雪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没干!” “我知道你没干,因为你不会傻到拿自己的名誉去做这种事。” 许云归盯着她,目光锐利却不带杀气。 “但这谣言里,你是那个省城富家女。只要稍微动点脑子,谁不知道指的是你?” 沈雪死死攥着茶杯,指关节都捏白了。 许云归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省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小姐,被人传成挖别人墙角的第三者,这事儿要是传回去,你家里人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第133章 这口气咽不下去 沈雪哑口无言。 她原本以为许云归是要来兴师问罪,骂她狐狸精的,没想到这人上来先给她分析利弊。 “你怎么确定是有人故意害你?”沈雪不甘心地问。 许云归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记着老赵和王婶的话。 “那个造谣的,提到了林老板。”许云归身子往前倾了倾,“沈小姐,你在省城认识的姓林的里面,有没有谁,既恨我,又恨秦烈的?” 沈雪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国瑞。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国瑞那张笑面虎的脸,想起他请吃饭时说的那些话…… 当时听着像是知己话,现在回头一想,句句都是毒药。 “林国瑞。”沈雪慢慢吐出这三个字,嗓子发干。 许云归不出所料地点了点头。 “他接近你,从来不是因为欣赏你,也不是为了撮合你和秦烈。” “他在省城钻营,听说你对秦烈有点意思,立马就贴上来当军师了。他那些话,你以为是替你抱不平,其实是拿你当枪使。” 沈雪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许云归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大小姐,眼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倒有几分悲悯。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么把我搞臭。你呀,就是他手里那颗过河卒子。” 沈雪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想起林国瑞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想起自己曾经还觉得秦烈配不上许云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懂秦烈的人……真是可笑至极。 “许老板,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她低声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 “知道,你不是坏,就是傻。”许云归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 沈雪愣住了。 “心思用错了地方,耽误的是自己。”许云归站起身,把桌上的纸收好,“回了省城,离林国瑞远点。这人是个笑面虎,别惹。” 沈雪缓缓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包,眼圈红红地看着许云归。 “许老板,那个谣言……你打算咋办?” “不用管。”许云归淡淡笑了笑,“这东西就跟那夏天的苍蝇似的,嗡嗡几天,没缝下嘴自然就散了。只要咱俩都不接这茬,林国瑞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雪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恨我吗?” 许云归的目光落在茶水上,想了想,摇头。 “恨你做什么?在我看来,你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犯了糊涂。喜欢谁没错,看走眼了也没错。但你得自个儿琢磨琢磨,你是真喜欢秦烈那个大老粗,还是喜欢那种英雄救美的戏码?” 沈雪站在门口,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心里也没谱。 “沈小姐,路上慢点,回吧。”许云归站在柜台后,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沈雪点头,逃也似地拉开门钻进了车里。 门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许云归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孙晓芸从后院探出半个身子,贼兮兮地问:“云归姐,这祸水总算引走了?” “走了。”许云归看着窗外那渐渐远去的车影,眼神深邃,“但这县城,怕是要变天喽。” — 冬去春来。 林国瑞是从省城第一服装厂被人“请”出来的。 明面上是“优化组合”,可谁心里都明镜似的。 那档子仿云记的风波闹太大了。 百货大楼成批退货,顾客堵着门骂,同行指脊梁骨骂,厂长急得嘴角起燎泡,周国良也挨了处分,他这个搞“市场调研”的编外人员,可不头一个就得当垫背的? 临走那天,他站在厂门口,回头瞅着那服装厂牌匾,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凭啥是他? 是许云归那女人设计的款太刁钻,是厂里那些臭手工人学不像,是周国良那闷葫芦不懂变通……反正就不是他的错! 他林国瑞从一个泥腿子考上大学,混到省城,靠的是脑瓜子,不是狗屎运。 许云归不就是嫁了个当兵的吗?弄个小作坊就了不起了?凭啥过得比他舒坦?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回县里后,林国瑞没急着找下家,猫在家里小半个月,天天翻报纸,托人打听,盘算着出路。 在省城这半年也没白混,酒桌上也认得几个“朋友”,虽说交情不深,关键时刻也能顶两下。 三月初,天还冷飕飕的,他东拼西凑借了三千块,在城南租了间半死不活的铺面,挂上个歪歪扭扭的牌子——国瑞装修公司。 为啥干装修?他在省城认识几个倒腾建材的,能搞到便宜货。 他算得清清楚楚,这几年县里盖新房,翻老屋的多,这行当有的是钱赚。 那个瘸子都能把装修搞得风生水起,他林国瑞差哪儿了? 可他忘了,这行当,价钱是摆在明面上的,手艺和良心都在墙里头,地板下…… — 三月里的县里,天还跟小孩脸似的,说变就变。 街边的柳条刚冒出点绿芽,风里带着土腥味,早晚还冻得人缩脖子。 秦烈的装修队依旧生意稳定,三个工地同时开火,人手紧得恨不得一人掰成俩用。 这天他去城北一个饭馆盯现场。 老板娘姓顾,在县里开了小十年馆子,攒了点钱想翻新一下,赶在清明前开门迎客。 秦烈到的时候,工人们正叮叮当当地拆旧墙裙。 他围着场子转了一圈,看看水电管线怎么走,又跟工头嘱咐了几个要留神的地方。 “秦队长。” 有人叫他。 秦烈回头,见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半新的皮夹克,手里攥着根没点的烟。 认得,大伙儿都喊他老福,城西“老福家常菜”的掌柜,买卖挺红火。 “赵老板,有事儿?” 老福凑上来,笑得一脸褶子:“秦队长,跟你商量个事儿。我那店开了五年了,桌椅旧了,墙上也熏黑了,想拾掇拾掇。你看你这边啥时候能排上号?” 秦烈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了翻。 “福老板,眼下得排到五月了。要是不急的话,我给您先记下。要是急,您赶紧再问问别家。” 第134章 末路 老福想都没想,手一摆:“不急不急,我等得起!” 说得那叫一个干脆,好像压根就没考虑过找别人。 秦烈瞅他一眼,没多话,在小本上记下了老赵的名儿和呼机号。 老福杵在旁边,看着工人们忙活,嘴里啧啧有声。 “前阵子有人给我递话,说有个国瑞装修价钱便宜。我特意去瞅了瞅他们干的活,那墙刷的,没俩月就起皮,地砖铺得跟搓衣板似的。我也问过他能不能做,他说能做,可我这心里没底啊,不敢让他祸害。” 他摇摇头,一脸嫌弃:“宁可排队等你,也不敢找他。那家的活,悬乎。” 秦烈合上本子,没接茬。他不爱在背后嚼旁人舌根,哪怕那人是林国瑞。 “那我尽量给您往前挪挪。您先把屋里尺寸量准了,心里有个谱,我这边材料一到位就动工。” 老福千恩万谢,乐呵呵地走了。 工头老李从梯子上溜下来,听见了刚才的话,凑过来压低嗓门。 “秦哥,听说了没?林国瑞那边快撑不住了。上个月干砸一家,赔了八百多块不说,主顾还堵门骂。现在他那铺子,鸟都不拉屎。” 秦烈正拿卷尺量墙面,头都没抬:“各人的路,各人走,少论是非。” 老李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转身忙去了。 秦烈不是不知道林国瑞的境况。 县里就巴掌大,谁家吃了肉,谁家喝西北风,风一吹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意林国瑞混成啥样而已,毕竟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干他的活,林国瑞爱咋折腾咋折腾。 可他不在意,不代表林国瑞能咽下这口气。 此时,城南那间破铺子里,林国瑞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连续五天了,电话没响过一声,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门口那条冷清的路,偶尔有人走过,瞟一眼那破招牌,脚步都不带停的。 门被推开,一个瘦猴似的青年来了,是在街上混的,外号“老鼠”,帮林国瑞跑腿打听消息的。 “林哥,我回来了。” 老鼠凑过来,贼眉鼠眼地压低声。 “我去城北瞅了。秦烈又接新活了,就是城西老福家那个饭馆。老福放话了,宁可排队等秦烈,也不要你。” 林国瑞的脸阴沉下来:“他还说啥了?” 老鼠缩了缩脖子,有点怵:“他说……说你干活毛糙,净糊弄人,不敢用你。” 林国瑞猛地一拍桌子,“哐当”一声,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蹦了起来,浓茶洒了一桌子。 “宁可排队也不要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好啊,秦烈,你真行!我看你能横到几时!我让你连活都干不成!” 老鼠被他这模样吓住了,往后蹭了两步。 “林哥,你……你想咋整?” 林国瑞没搭理他,扭头盯着窗外那条死气沉沉的街,手指头在桌面上慢悠悠地敲着,显然是在盘算什么毒主意。 秦烈生意越红火,他就越难受。 主顾宁可等上三五个月,也不肯凑合找他,这比扇他耳光还疼。 不能再干熬下去了。 要是秦烈那装修队出个事故…… — 三月天,春寒迟迟未褪,风刮在身上依旧带着凉劲儿。 许云归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身子日渐笨重,走动时总得一手轻轻托着后腰,步子也放得慢悠悠的。 秦烈死活不让她再去铺子里忙活,只叫她踏踏实实在家静养。 “省城的专柜我去盯着,厂里有张师傅守着,出不了岔子。你一门心思把身子养好,旁的啥都别惦记。” 他话说得干脆利落,手上剥鸡蛋的动作却细致温柔,蛋壳剥得干干净净,才递到她手里。 许云归接过来咬了一口,抬眼看向他:“那你两头跑,身子吃得消吗?” “我身体壮实,不碍事。”秦烈解下围裙,随手挂在墙根的钉子上,“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比啥都要紧。” 许云归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 秦烈向来寡言,可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自打她怀了孕,这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白日里奔波工地,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忙完家务还得伏案翻看图纸。 好几回她半夜醒转,都见他坐在灯下凝神琢磨,桌角那杯凉茶,早凉得透底。 “秦烈。” “咋了?”他闻声回头。 “你也多顾着点自己,别熬太狠。” 秦烈唇角微微动了动,算是应下。 许云归倚在木沙发上,掌心轻轻贴在隆起的肚皮上,能清晰感受到腹间细碎的动静。 这些日子,她心里总莫名发慌,好似暴雨来临前的闷沉,胸口堵得慌,连呼吸都不畅快。 说不清缘由,就是心底悬着块石头,落不下来…… — 城南一处破败的出租屋内,气氛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林国瑞坐在桌前,低头清点着手里的钞票,数得格外仔细。 桌面上摊开一张工地简易草图,几处脚手架的斜撑位置,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一旁的阿强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阿勇则漫不经心地抠着指甲。 “就挑这两根斜撑下手。”林国瑞指尖狠狠点在图纸上,“拿锯子锯掉大半,留薄薄一层连着,看着完好,实则一受力就断。” 阿强吐出一口烟圈,面露迟疑:“林哥,工地虽说夜里人少,可万一被人撞见了咋办?” “撞见又能如何?”林国瑞脸上挂着冷笑,“黑灯瞎火的,谁能看清脸面?又不是作奸犯科的大事,真被逮住,也落不下多大罪过。” 他拉开抽屉,又抽出一沓钞票推到两人面前:“这五百先拿着。事情办妥,再补你们五百。” 阿强盯着桌上的钱看了片刻,终究伸手把钱揣进衣兜:“行,明后半夜动手。” — 三月中旬,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许云归骤然从睡梦中惊醒,心口突突狂跳,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贴身的衣衫都打湿了。 身旁的位置早已冰凉,秦烈一早便起了身。 她缓了好一阵子,才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手死死按着胸口,那股突如其来的慌乱,半点都压不下去。 不对劲。 第135章 事故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锅铲声响。 许云归拢了拢身上的薄外衣,扶着墙壁慢慢挪过去,就见秦烈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早饭。 “今天要去哪个工地?”她开口问道,声音还有些发虚。 “城南那片老厂房。脚手架都搭妥当了,今天开始做外墙活。”秦烈回过头,一眼就瞧见她气色不对,“咋脸色这么难看?夜里没睡踏实?” “可能是孕期贪睡,睡昏沉了。”许云归勉强扯出个笑意,下意识抬手护住肚子。 秦烈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眉头微微蹙起:“要不我陪你医院瞧瞧?” “不用的,没大碍。”许云归轻轻摇头,“你快去忙吧,别误了工期。” 秦烈不再多劝,将热气腾腾的早饭端上桌。 两人默默吃着饭,许云归心神不宁,拿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啪嗒”一声,竹筷掉在了地上。 秦烈弯腰捡起筷子,重新递到她手中:“你今天总是走神。” 许云归愣了愣,笑着掩饰:“眼看着日子近了,心里难免有点紧张。” 秦烈没再追临出门时,他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别胡思乱想,我干完活就早点回来。” 许云归笑着把他送出门,站在窗边,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清晨的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她连忙把窗户关好。 收拾碗筷时,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只当是自己孕期思虑过重,并未多想。 可城南的工地上,那两根被暗中动手脚,只剩一层薄木相连的脚手架斜撑,正静静等着第一批登上去的工人。 七点半刚过,秦烈赶到了老厂房工地。 工人们已经集结完毕,各自整理着工具。 老厂房改造工期紧迫,这些天他几乎日日守在这里。 李工头快步迎了上来:“秦队,今儿外立面的活儿,能顺顺利利收尾不?” 秦烈抬头望向高处,两层高的脚手架搭得整整齐齐,铁丝捆扎得牢固,脚下的木板也铺得严实。 “先从东面开工,西面留到明天再做。”他沉声叮嘱,“新搭的架子,大伙上去之前,都仔细检查一番,切莫大意。” 李工头应声,转身去安排。 秦烈立在脚手架下方,仰头看着工人们挨个攀了上去。 晨光斜斜洒落,脚手架在地面投下层层叠叠的黑影。 陡然间,他心口猛地一沉。 这股莫名的心悸,和今早许云归惊醒时的感受一模一样。 他甩了甩头,强行压下心底的异样。 当过兵的人,向来只信眼见为实,从不迷信这些无端的预感。 “老李!” “哎,在呢!”李工头连忙应声。 “架子上的斜撑,都仔细查验过了?” “都查过啦,稳当得很!” 秦烈点了点头,正打算转身去别处巡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老福一脸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块变了形的木料。 “秦队长,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林国瑞拿残次木料糊弄我,我找他理论,他还蛮不讲理!我这边的活就算往后排也无妨,你可得帮我主持公道!” 秦烈伸手接过那块朽坏的木板,还没来得及开口…… 身后骤然爆出一声震天的巨响。 “咔嚓!” 声响刺耳,像是木架崩裂,又似重物坍塌。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炸开,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得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秦烈猛地回头。 只见方才还完好的脚手架,朝着一侧狠狠倾斜,随即轰然坍塌! — 上午九点光景。 许云归在家反而不安,索性去了店里。 孙晓芸坐在一旁扒拉账本,笔尖刷刷作响,屋里安安稳稳。 桌上的老式电话骤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许云归伸手接起,听筒那头传来徒弟小刚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慌乱得变了调。 “嫂子,不好了!工地出大事了,脚手架塌了!老王他……他从高处摔下来了!” 许云归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心猛地往下一沉。 “人现在咋样?”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涌来乱糟糟的人声,刺耳的警笛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小刚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哑得厉害:“人……没了。” 许云归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再睁眼时,语气依旧平稳:“秦烈呢?” “秦哥被带去派出所问话了,安监部的人也来了,工地直接勒令停工了。” “我知道了,你在工地等着,我这就过去看看。” 挂掉电话,她转头看向孙晓芸:“店里交给你照看,我出去一趟。” 说完抓起外衣抬脚就往外走。 身怀六甲身子本就笨重,此刻她的步子却迈得又急又快。 孙晓芸连忙追到门口喊她慢些,她却压根没有回头。 小刚早把车子停在巷口等候,一路疾驰,车厢里静得吓人。 许云归靠在副驾,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肚子,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没有落泪,也不曾慌乱,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她得先去一趟工地…… 午后,日头惨白,照在城南那片废墟上。 风一过,半截架子上的工具叮当作响。 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灰土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许云归下车时,围观的人声低了下去。 她挺着六个月肚子,走得慢,但稳。 她很快找到蹲在墙根的李工头。 李工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下下剧烈抽动。 老王跟着他干了七八年,为人老实本分,干活从不懈怠,今早偏偏是第一个踏上那处险地。 李工头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红得吓人。 “嫂子……我对不起秦队。昨儿收工还好好的,我亲手摇过的……” 许云归走到他跟前,没安慰,只平静道:“李师傅,你看着我,从头说一遍。” 李工头喘了口气,稳住声:“秦队昨儿下午亲自爬上去查的,每根斜撑都摇过。今早他也查了,没问题。老王刚上第三层,咔嚓一声,那根斜撑断了,人跟着就栽了下来……” 他说不下去了。 第136章 蹊跷 许云归没作声,慢慢弯下腰。 这个动作对她而言颇为吃力,一只手撑着后腰,一只手拨开碎砖。 她捡起几根断裂的木榫,逐一翻看。 前几根断口毛糙,是硬生生压断的。 直到她拿起第三根,断口平整光滑,分明是锯子拉的。 她又捡起一根未断的,榫根处锯痕犹在,只剩一层薄皮连着。 “李工头,”许云归抬头,“搭架子时,这些榫头是好的吗?” 李工头凑近一看,脸色唰地变了:“这……这是锯过的!绝对不是咱们搭上去的!” 许云归将那几根有问题的榫头用块旧布包好,递给小刚:“收妥,别让人碰。” 她撑着膝盖起身,扫视一圈在场的工人:“安监如果来问,你们就实话实说。架子是秦烈查过的,你们也查过的。别的,等律师来再说。” 工人们鸦雀无声,李工头第一个点头:“嫂子,我们都听你的。” “李师傅。”许云归慢慢蹲下身,语声平静,“秦烈被带到哪里去了?” 李工头抬起头,双眼通红,眼底满是悲戚:“送去城南派出所了,安监所的人也都在那边。” 许云归点了点头,直起身对小刚道:“送我去派出所。” 城南派出所走廊里光线偏暗。 她赶到时,秦烈刚从询问室走出来,独自坐在长条木椅上。 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双眸子沉得吓人。 许云归一眼便看穿,他心里满是自责与煎熬。 派出所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秦烈坐在走廊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搁在膝上。 工装裤上还沾着灰浆,袖口磨出了毛边。许云归挨着他坐下,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冰凉,微微发颤,嗓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一样。 “老王的儿子刚上高中,开学那天,他还特意请了假去送……他说,这辈子就盼着孩子能走出去。” 他顿了顿,下颌绷紧:“昨天,他还跟我念叨,说孩子成绩好,将来要考省城的大学。” 许云归没说话,只握紧了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是有人做了手脚。” 秦烈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谁?” “你别管。”许云归迎着他的目光,“你在里头,配合调查,别乱认。外头的事,我来查。” “你一个人……”他喉结滚动。 “有赵大哥,有小刚。”许云归打断他,微微一笑,“还有你忘了上次帮咱们的赵宇辉?我可以找他们帮忙。” 秦烈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拿笔算账留下的印记。 此刻,这只手稳稳地托着他,像寒冬里的一碗热汤,把那点快要散了的魂,又慢慢拢了回来。 许云归起身,手仍握着他:“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 “秦烈,不管出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扛。” 脚步声远了。 秦烈坐在原地,手背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天色擦黑,许云归回了家。 她没急着吃饭,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条。 她搁下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随后拿起电话,拨了赵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两声便通了。 “赵大哥,我是许云归。”许云归开门见山,“秦烈的工地出事了,我疑心是人为,想请你帮个忙。” 赵建国声音一沉:“听说了。你说。” 许云归三言两语,将事故、锯痕、疑点一一说明,不掺情绪,只陈事实。 “你有凭据?”赵建国问。 “有断木榫头,还有工友可证。” “好。”赵建国语气果断,“我侄子赵宇辉现在调到刑侦队了,这案子他可以接。人踏实,信得过。你把东西交给他便是。”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开门见是赵宇辉,二十七八岁年纪,着便装,眉目沉稳。 他扫了眼她隆起的腹部,道:“嫂子,我叔跟我说了。你行动不便,我上门做笔录。” 许云归引他入座,给他倒了一杯茶。 赵宇辉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墙上秦烈的字,桌上堆叠的服装草图,没有多言,只取出笔记本。 “嫂子,请将经过详述一遍。” 许云归娓娓道来,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条理分明。 赵宇辉边听边记,有疑问的地方会追问两句。 “你说榫头有锯痕,东西在吗?” 许云归取来榫头,置于茶几上展开。 赵宇辉拾起一根,凑近细看,指尖抚过断口,又用指甲刮了刮切面,神色渐凝。 “切口整齐,确实不像自然断裂,应该是利器所为。而且看着锯条甚佳,非寻常货色。” 许云归心下最后一丝疑虑,就此落地。 “能送技术科验么?” “能。”赵宇辉小心将断木收入证物袋,贴标记录,“如果确系人为,此案便由安全事故转为刑案。” 他又问及万宝路烟头一事,当即记入本中,道:“烟头如果在的话,也可以算是佐证。” 合上本子,他起身道:“嫂子放心,这个案子我必查个水落石出。林国瑞那边,我也会留意。” 许云归将对方送至门口。 赵宇辉回头道:“我叔吩咐了,秦队是他的战友,这案子,绝不能稀里糊涂地了。” 许云归颔首,未多言谢。有些情分,说透了反倒轻了。 关门后,她倚门而立,长舒一口气。 肚里孩儿轻轻一动,她低头,掌心轻抚那处,低声道:“别闹,等你爸回来。”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昏黄。 许云归转身回到桌前,深吸一口气,翻开账本,开始核算月底厂里工人的工钱。 秦烈不在,这家的担子,她得稳稳地挑起来。 店里、厂里、装修队,哪一头,都不能乱…… — 春风料峭,三月的小县城依旧带着微凉的寒意。 工地出事的第三天,赵宇辉便带着两名同事,早早外出走访摸排线索。 出事的老厂房改造工地位置偏僻,荒草环绕,鲜少有人往来。 好在工地正对面,矗立着一栋老旧筒子楼,楼里挤住着几十户职工人家,人多眼杂,夜里但凡有动静,多半会有人留意。 第137章 走访与线索 三人挨家挨户走访,从清晨忙活到半晌午,依旧一无所获。 邻里街坊要么日日忙碌,入夜便早早歇息,根本不曾留意工地动静。 要么记不清时日细节,提供不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赵宇辉没有半分急躁。 办案本就是这般水磨功夫,线索藏在细碎烟火里,唯有耐心摸排,才有可能寻到突破口。 当日下午,公安局技术科的勘验报告准时送到了赵宇辉的办公桌上。 许云归也没闲着,她找了律师,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她接到了赵宇辉的电话。 电话接通,对方的语气十分沉稳。 “云归同志,技术鉴定结果出来了。工地木架是被人用进口锯条锯断的,咱们县城买不到这种工具,只能去省城采购。” 许云归静默两秒,清冷沉静的声音缓缓传出:“既然源头在省城,那就去省城查。” “我已经派人过去了。”赵宇辉应声回话,“他看过勘验的锯痕图样,认识省城几家五金老店的老板,比我过去更方便摸排。” 许云归没有多问细节,只淡淡道:“赵同志思虑周全,辛苦你了。” 与此同时,许云归也派了小刚去省城调查这件事。 次日午后,奔波一整天的小徐匆匆赶回县城。 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县城,他直奔许云归家中。 “嫂子!查到了!”小刚喘着粗气,满头大汗,语气难掩激动,“省城老店老板确认,半个月前买进口锯条的,是咱们县城本地人!三十来岁瘦高长脸,右手虎口有疤!” 端坐客厅的许云归闻声,缓缓从沙发上起身,指尖轻抵桌沿,温润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眸底凝着一层冷冽的寒意。 她语速平稳,精准追问最关键的信息:“老板有没有说,那人走路有什么特点?” 小刚微微一怔,随即懊恼摇头:“我一时心急,忘了问。” “没事。”许云归缓缓落座,闭目稍作思索,再睁眼时,眼底已有了答案,“小刚,你之前见过林国瑞身边的跟班阿强吧?” “见过几次,不算熟。”小刚挠了挠头。 这句话落下,小刚瞬间醍醐灌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他立刻抬起自己的右手比划,笃定道:“我想起来了!阿强右手虎口还有块烫伤疤,平时格外显眼!”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重合。 右手虎口疤痕、县城本地人、半个月前采购进口作案锯条。 三条铁证,全部指向林国瑞的手下阿强,绝非巧合。 “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许云归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今天查到的所有线索,暂且保密,不要对外透露分毫。” 小刚郑重应下,转身离去。 屋内归于寂静。 许云归轻轻靠在沙发背上,掌心温柔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春风掠过窗棂,带起一缕微凉。 林国瑞。 买凶作恶,蓄意害人,无辜工人枉死,秦烈蒙冤受牵连。 这笔账,她要全部算清楚…… 三月下旬,秦烈被带走调查的第四天。 朴素干净的客厅里,阳光透过新式格窗,浅浅洒落在木桌上。 桌面上整齐摊开三张白纸。 第一张,是赵宇辉送来的技术鉴定报告复印件,字迹清晰,铁证确凿。 第二张,是许云归亲手梳理的全部线索链条,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第三张是一页空白稿纸,静待她写下后续布局计划。 清晨时分,赵宇辉专程登门,同步了最新的调查进展。 目击老太太的证词,独一无二的体态特征、省城五金店锁定的嫌疑人身份,人证、物证、线索链,已然初步成型。 许云归沉声提议:“赵警官,现在证据基本够了,如果现在抓了阿强,就能定林国瑞的罪吗?” 赵宇辉微微一滞,沉吟片刻,如实道出关键要害。 “很难。如果阿强一口咬定是自己私自报复,独自作案,拒不供出幕后主使,我们只能定他故意破坏施工,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林国瑞置身事外,完全可以撇清所有关系,毫无破绽。” “那就不急着抓人。”许云归放下水杯,似乎没有半分的急切。 赵宇辉看着眼前身怀六甲、身形单薄的女人,心底满是敬佩。 寻常家属遭遇冤屈,早已心急如焚,只想立刻抓人泄愤,洗刷冤屈。 可许云归身居困境,依旧冷静通透,不贪一时之快,一心只想连根拔起,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你的意思是……暂时按兵不动?” “没错。”许云归指尖轻轻点在桌面的线索纸上,条理清晰,“暗中盯住林国瑞他们。他们现在摸不清我们掌握了多少证据,必定不敢潜逃。可一旦我们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三人立刻就会串供,销毁残留证据,到时候再想钉死林国瑞,就难如登天了。” “我明白了。”赵宇辉郑重点头,“我立刻安排人手,暗处监视,绝不惊动他们分毫。” 许云归素来心思缜密,从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单一渠道上。 送走赵宇辉后,她稍作沉吟,拨通了省城沈雪咖啡馆的座机号码。 这一通电话,无关私交,只为查证关键的资金线索,撕开林国瑞的伪装。 电话接通,许云归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沈小姐,我是许云归。今天有一事想请你帮忙。这份人情,我会记在心里。” 电话那头的沈雪沉默了两秒。 历经此前数次交锋,她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攀比与敌意,反倒对这位冷静坚韧,遇事从容的孕期女子,生出几分由衷的敬重。 “许老板直说就行。” “我想查一查林国瑞近期的资金动向。”许云归语速平稳,精准道出重点,“半个月内,他是否在省城支取过大笔现金,或是向他人拆借过钱款?” 沈雪没有追问缘由,干脆应下。 “可以。省城商圈圈子不大,他往来的人脉我大多熟悉,我帮你逐一打听核实。” 第138章 线索证据 次日下午,沈雪的回访电话准时打来。 听筒里传来她清亮的声音,带着准确的打探结果:“许老板,查到了。” 大概在半个月前,林国瑞从银行一次性支取了一千元现金。 林国瑞那小装修队刚起步,几乎没有正经营收,这笔大额支取很不正常。 除此之外,他还向做建材生意的同乡借了五百元,对外谎称是店铺资金周转。 加一块有一千五百元! 许云归握着听筒,心底快速盘算。 在八十年代初的小县城,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四五十元,一千五堪称巨款。 一个毫无业务,没有营收的空壳装修队,突然凑出这么多现金,绝非所谓的周转所用。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这笔钱,就是他买凶害人的酬劳。 “多谢沈小姐。”许云归语气真挚,“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 电话那头的沈雪犹豫片刻,轻声开口:“许老板,从前是我狭隘执拗,多有得罪。往后你如果有需要,我随时都能帮忙。” 许云归淡淡颔首,没有纠结过往恩怨,道过谢后挂断电话。 线索再添一环。 她立刻再次联系赵宇辉,告知资金异常的关键信息。 八十年代银行监管虽不够完善,但公安机关凭办案手续,完全可调取个人账户流水。 赵宇辉略一斟酌,果断应下。 不过一天时间,赵宇辉便拿到了林国瑞的完整账户流水,复印妥当,亲自送到许云归家中。 白纸黑字,记录清晰无误。 三月上旬,支取一千元,三月中旬,再次支取两百元。短短半月,大额资金连续流出,账户余额所剩无几。 一个开业不足两月,几乎零营收零订单的装修队,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大额资金支出。 五百元,应当是雇佣阿强阿勇的定金。 人证、物证、资金链,三条关键线索层层交织,稳稳锁定了幕后主使林国瑞。 许云归的指尖轻轻覆在那张流水单据上,眸底清冷沉静,不见半分急躁。 “赵警官,现在依旧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赵宇辉微微诧异,茫然地看向许云归。 她抬眼,语气笃定从容。 “暂且隐忍等待,等他们彻底放下戒备,以为风头已过,平安无事,我们再一举收网。此刻动手,林国瑞一定有无数借口可以狡辩脱罪。唯有等他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才能一击致命,让他无处遁形。” 赵宇辉看着眼前临危不乱,心智卓绝的女子,心中豁然通透。 他终于明白,为何杀伐果决,傲骨铮铮的秦烈,会心甘情愿护她左右,事事信她,依她。 从不是她强势逼人,而是她永远清醒自持,于乱局中稳住方寸,于绝境中谋定全局。 如今连他也忍不住地想要遵从,答应。 “我明白了。”赵宇辉郑重应声。 屋内归于安静,暖阳温柔洒落。 许云归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圆润的小腹,眼底漾出一抹温柔的期许。 还有三个多月,孩子便会平安降生。 她盼着那时,所有冤屈得以昭雪,所有恶人伏法认罪…… — 三月春暖,晨光微熹。 赵宇辉没有给任何人透风的机会,径直签发了搜查令。 他深知兵贵神速,如今证据链已然咬合,林国瑞与阿强尚被蒙在鼓里,这正是雷霆出击的最佳窗口。 若再拖延数日,一旦风声走漏,以林国瑞的狡诈,毁证串供逃跑只在瞬息之间。 晚上,赵宇辉率三名干警抵达林国瑞的装修队驻地。 敲门声响起时,林国瑞正端着茶杯翻阅旧报,神态悠闲。 见到制服人员鱼贯而入,林国瑞面色微变,但转瞬便恢复了镇定。 “几位警察同志,深夜有何贵干啊?” 赵宇辉亮出搜查令,语气平稳而坚定:“林国瑞,因你涉嫌破坏城南工地脚手架致人死亡案,现依法对你的办公场所进行搜查。” 林国瑞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挤出一丝笑意。 “同志,怕是误会了。那工地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是秦烈那边……” 赵宇辉不理会,挥手示意搜查开始。 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别无长物。 抽屉内塞满了杂乱的票据,合同与名片,还有半包受潮的香烟。 近一个小时的细致翻查后,赵宇辉在文件柜底层摸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内,一张省城五金店的购买票据赫然在目。 赵宇辉将票据置于林国瑞眼前:“解释一下。” 林国瑞脸色不禁一,却仍试图狡辩:“买根锯条而已,装修队干活用的工具,这也犯法?” “这是进口锯条。”赵宇辉目光如炬,“技术科鉴定显示,秦烈工地断裂榫头的切口痕迹,正是此类锯条所留。” 林国瑞嘴唇微颤,沉默不语。 赵宇辉继续翻看,在票据下方又抽出一张手写“借款协议”。 内容显示:三月二十日,林国瑞借给阿强一千用于“个人周转”。 一千块,与许云归此前分析的资金流向严丝合缝。 表面是借贷,实则是定金加尾款。 此举意在制造合法假象,一旦事发便可推脱为普通债务,与破坏案切割。 林国瑞自以为算无遗策,却忽略了致命漏洞。 一个月收入不足五十元的阿强,突然“借”走一千块巨款,究竟花在了何处? 赵宇辉将这份借款协议一并封存取证。 “林国瑞,你还有何话说?” 林国瑞靠向椅背,冷笑一声:“同志,买工具,借钱给朋友,这能证明什么?办案就凭这些?我岳父可是……” “带走!”赵宇辉不再听他多言,整理好证物,转身离去。 他无需对方立刻认罪,只要证据确凿,自有他人替其开口。 同日上午,阿强被传唤至派出所。 相较于林国瑞,阿强的态度更为顽劣。 他坐在审讯椅上翘着二郎腿,满脸不在乎,一问三不知。 赵宇辉不急不躁,将证据逐一呈现。 面对这些证据,阿强面色渐白,嘴上却依旧强硬。 “去过工地怎么了?路过不行吗?烟头是我扔的,锯条是我买的,买锯条也犯法?” 第139章 收网 赵宇辉未与之争辩,而是示意民警将阿勇带入审讯室。 阿勇身形矮壮,臂上纹身歪斜,进门时双腿发软,不敢直视阿强。 “三月十八晚,你和阿强去了哪里?”赵宇辉问道。 阿勇垂首不语。 “阿勇,想清楚。此案已致人死亡,是要判刑的。主动交代可认定立功,从轻处罚。替人顶罪,主从犯量刑差距悬殊,你自己掂量。” 阿勇肩膀猛地一抖,嘴唇嗫嚅良久,终于崩溃开口:“是林哥……林国瑞让我们去的。” “哐当”一声,阿强连人带椅向后翻倒,怒目圆睁瞪向阿勇:“你他妈……” “坐下!”赵宇辉厉声喝道,民警迅速上前将其按住。 阿勇被吓得缩颈,但话已出口,索性全盘托出。 “林哥给了五百块定金,让我们锯脚手架斜撑。说不用锯断,锯大半就行,让人站上去不稳,出点小事故逼秦烈停工。阿强爬上去锯的,我在下面望风……林哥说不会出大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低:“可我们真不知道会死人……” 阿强瘫坐椅上,面如死灰,不再挣扎。 赵宇辉看着他:“阿强,林国瑞也已招供。你不说,照样定罪。现在交代,算主动坦白。” 长久的沉默后,阿强闭上眼,点了点头:“是林国瑞指使的。” 他详细供述了林国瑞如何联络、如何付款、如何指点破坏位置及使用工具的全过程。 笔录白纸黑字,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走出审讯室,赵宇辉站在走廊尽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证据链,彻底闭合。 当日下午,林国瑞被正式刑事拘留。 戴上手铐时,他脸上已无任何表情,不是无畏,而是深知大势已去。 上车前,他忽然抬头看向赵宇辉:“是许云归让你查的?” 赵宇辉未置一词,将他送上警车。 赵宇辉登门拜访许云归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案件告破,林国瑞正式被批捕。 许云归为他斟了杯茶,双手轻搭腹部,安静聆听。 “林国瑞涉嫌故意破坏生产经营、过失致人死亡两项罪名,刑期不会短。阿强阿勇作为从犯,亦将被追究刑事责任。” 许云归微微颔首,未再多问林国瑞之事。 “装修队能复工了吗?”她关心的是秦烈。 “可以。”赵宇辉合上本子,“安监部门已重新勘查,确认事故系人为破坏,非管理责任。秦烈的队伍没有过错,随时可复工。” 许云归轻轻松了口气。这是这几天以来最令她安心的消息。 “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今天下午。”赵宇辉起身,“你放心,秦队长在里面没受委屈。” 许云归松了口气。 送走赵宇辉后,许云归关上门,背靠门板闭目静立。腹中胎儿轻轻踢了她一下,力道比前几日更足。 “别闹。”她低头轻抚肚子,柔声道,“下午去接你爸。” 下午,许云归独自乘公交前往派出所。 下车时步履迟缓,一手托腰,一手扶住车门。 司机欲言又止,见她神色平静,终未开口。 秦烈坐在走廊长椅上,位置与七日前相同,整个人却似换了副模样。 并非消瘦,而是眼中那份笃定沉稳的光黯淡了。 曾经扛得住一切的男人,如今被无形的重负压得沉默。 许云归走到他面前站定。 秦烈抬头望她。 四目相对,无言以对。 她伸出手,他握住,站起身来。 掌心依旧冰凉,却不再如七日前那般颤抖。 震惊与自责已沉淀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悲痛。 两人并肩走出派出所。 三月暖阳拂面,风中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街边柳枝新绿初绽,远处小贩吆喝声隐约传来。 一切如常,又一切皆非。 归途上,两人一前一后缓行。 许云归在前,秦烈在后,始终保持一两步距离。 并非疏离,而是他需要这点空间,靠得太近,怕自己撑不住。 到家后,秦烈换鞋落座沙发,久久沉默。 许云归未催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挨着他坐下。 两人静坐无言。 夕照自西窗斜入,将客厅分割为明暗两半。 秦烈坐在交界处,面容隐于暗影之中。 许久,他终于开口:“老王的家属,我想负责到底。他儿子上学的钱,我来出。” 许云归望着他的侧脸,静静听着。 “他跟我干了一年,我连他家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秦烈声音低沉,似自言自语,“只知道儿子成绩好,要考大学。他说等孩子考上大学就退休回老家种地……” 话音微哽,又被强行压下。 “他回不去了。” 许云归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不是你的错。”她语气平静,字字千钧,“林国瑞自作孽,与你无关。你要是垮了,老王家人谁管?他儿子的学费谁出?” 秦烈抬眼,眼眶泛红地看着她。 她挺着六个月身孕的妻子,眼底青黑难掩,满面倦容。 这七天她独自在外周旋查证,稳住局面,他未曾问过一句她是如何做到的,但他深知其中艰难。 “云归……”秦烈的声音发颤,像是压抑到极致终于溃堤。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极尽小心,生怕压到她的肚子。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无声无泪,只是紧紧抱着。 许云归感到他身体微微震颤,如一堵在风中摇晃却不肯倒塌的墙。 她抬手环住他的背,轻拍两下。 “行了,回来了就好。” 秦烈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带着沙哑:“云归,谢谢你。” 许云归未再言语,只是继续轻柔地拍着他的背。 窗外,夕阳将最后一抹橘红洒在对面的屋顶上,温柔得如同一场无声的拥抱…… — 暮春三月,料峭的寒风终于褪去了刺骨的冷意。 拂面的暖风温温柔柔,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像浸过温水的棉巾,轻轻扫过人的脸颊,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农家小院的老枣树抽了新绿,细碎的嫩芽缀满枯枝,焕发出勃勃生机。 院墙角落的迎春尽数盛放,一簇簇明黄缀在灰扑扑的砖瓦间,是沉寂小城里最鲜活亮眼的一抹春色。 第140章 善后 许云归立在老式木衣柜前,静默片刻,挑出一件崭新的深灰色外套换上。 这是新近裁制的新衣,面料厚实耐磨,样式朴素大方,没有多余的花样,沉稳又庄重。 她对着斑驳的穿衣镜细细理平领口,将一头青丝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厨房的布帘被掀开,秦烈走了出来。 他弯腰换好布鞋,抬眸扫了眼穿戴规整的许云归,眼底情绪沉敛,一语未发。 将桌上提前备好的糕点,两瓶散装白酒拎起,转身又折返厨房,取了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 信封鼓鼓胀胀,沉甸甸的,里面是备好的抚恤金。 许云归余光扫过,并未开口问询数目。 这笔钱,是她从服装店月度盈利里特意留出的一部分,秦烈又从装修队公用账目里增补了一笔。 两笔钱款叠加,足够替逝去的老王,撑起一家人往后数年的生计,护他一家老小安稳度日。 “走吧。”秦烈将信封妥帖揣进贴身衣襟,拎上礼品,嗓音沉稳厚重。 许云归轻轻颔首,挺着沉甸甸的孕肚,缓步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去往老王家的路不算远,在县城西侧的城中村腹地。 连片低矮密集的自建砖房挤挤挨挨,纵横交错的窄巷逼仄狭小,仅容一人通行。 秦烈迈步走在前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许云归紧随其后,腹围渐大,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缓缓。 秦烈总会时不时驻足回头,悄然放缓步速,并未出手搀扶。 他知晓她的性子,素来坚韧独立,不愿在外人面前,被当作孱弱需要照料的妇人。 巷子最深处,便是老王的家。 一扇褪色掉漆的实木木门,门框上还贴着春节时的红对联,历经数月风吹日晒,艳红褪成淡粉,边角卷翘翘起,透着一股萧瑟冷清。 秦烈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木门被拉开一道窄缝,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手。 粗糙干枯,指腹开裂,布满深浅不一的裂口,是常年操劳,饱经风霜的模样。 门缝渐宽,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庞露了出来。 年过五十的妇人,黑发大半染霜,双眼红肿酸涩,眼睑泛着乌青,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显然是连日痛哭,心力交瘁。 她身上那件棉袄早已洗得模糊褪色,袖口褶皱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看清门外的秦烈,妇人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他身后身形笨重的许云归身上,又是一愣,眼底满是错愕与酸涩。 “秦老板……”她的嗓音沙哑干涩,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是终日哭泣,嗓音透支的模样。 “嫂子,我们来看看你。”秦烈将手里的礼品递上前,语气沉缓温和,字字皆是发自肺腑的郑重。 老王媳妇抬手接过东西,侧身退让半步,默默将两人迎进了屋。 屋内狭小逼仄,陈设简陋陈旧。 一张老旧木床、一张掉漆方桌、两把竹椅、一个老式木柜,便是全部家当。 雪白的墙面上,整齐贴着数张泛黄的奖状,皆是老王生前在工厂获评的“先进生产者”。 方桌正中央,摆着一个白底搪瓷相框。 黑白照片里的老王将近五十,眉眼憨厚,笑容质朴,是个勤恳踏实的老实人。 秦烈伫立在相框前,久久伫立,沉默无言。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无声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云归慢慢落座竹椅上,老王媳妇局促地坐在一旁,低垂着头,双手无意识绞着衣角,手足无措。 狭小的屋子里,混杂着苦涩的中药味与老旧房屋的潮湿霉味,沉闷压抑。 “嫂子,今天我和秦烈过来,是有几件事,想跟你好好说清楚。” 良久,许云归率先打破沉寂。 她的语调温和轻柔,字字清晰,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老王出事,虽然是有人恶意蓄意破坏,但他人在我们工地务工,出了意外,我们责无旁贷,绝不会撒手不管。” 话音落下,老王媳妇猛地抬头,泛红的眼底瞬间又蓄满了泪水。 许云归从容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轻轻放在斑驳的方桌上。 “这里是两千块钱,你先收下,补贴家用,应急度日。如果不够,我们随时再补。” 老王媳妇凝望着桌上厚实的信封,嘴唇剧烈哆嗦,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她转头望向墙上老王的黑白遗照,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顺着粗糙的脸颊不停淌落。 “老王他……”她哽咽断续,字句破碎,难以为继,“他出事前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秦老板心善实在,跟着你干活踏实安稳。还说,等这趟工地完工结了工钱,就给我添一件新棉袄……” 话至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深深低头,肩头剧烈抽动,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隐忍又悲凉。 许云归没有出言劝慰,也没有递纸安抚。 她深知此刻所有的劝慰都苍白无力,只静静坐在一旁,默默陪着她,任由她宣泄心底积攒的悲痛。 许久之后,老王媳妇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哽咽,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信封,紧紧攥在掌心。 “许老板,这钱……我不能白拿。老王不在了,我手脚齐全,能吃苦干活,我可以做工抵债……” “嫂子,这不是施舍,更不是白给。” 许云归伸手轻轻覆上她粗糙的手背,力道温柔却坚定。 “老王在咱们装修队勤恳劳作这么久,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对得起手里的每一份工钱。如今他意外离世,我们照料他的家人,是我们做人做事的良心,是我们对得起老王的赤诚情义。” 一番话落地,彻底击溃了妇人最后的克制。 汹涌的泪水再度涌出眼眶,这一次,她再也压抑不住,低低地哭出了声。 哭声沉闷压抑,堵在破旧的小屋中,满是生活的无奈与悲凉。 秦烈缓步上前,在老王媳妇面前缓缓蹲下身。 他身姿放得极低,堪堪与坐着的妇人平视,姿态谦和,毫无老板的架子。 第141章 春暖花开 第141章 “嫂子,老王的事,我心里一直愧疚难安。” 秦烈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沉甸甸的自责与郑重。 “往后孩子读书上学的所有花销,从小学到大学,全部由我包揽。老王生前没能兑现的承诺,我替他一一做到。” 老王媳妇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泪水糊满了脸颊,声音带着浓重的颤音。 “秦老板,老王总说你是难得的好人,这事本就不怪你……你们还年轻,许老板还怀着身孕,千万别为我们家太过操劳费心。” 许云归的鼻尖微微发酸,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未曾让泪水落下。 她再度从布包里取出一张规整的信纸,纸上字迹工整,逐条罗列着老王儿子从中学至大学的所有学杂费、生活费安排,条理清晰,承诺分明。 “嫂子,这是我和秦烈给你的郑重承诺。你好好收着,往后家里但凡有难处,随时上门找我们,我们一定尽力帮衬。” 老王媳妇颤巍巍接过信纸,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工整的字迹。 她识字不多,却牢牢记住了许云归方才的每一句话,读懂了纸上沉甸甸的善意与担当。 她小心翼翼将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连同装钱的信封,一同压在老王的搪瓷相框之下,妥帖珍藏。 窗外,满枝迎春热烈盛放,明黄烂漫,刺破了满屋的沉郁。 数日之后,装修队正式复工。 天色未亮,晨雾朦胧,秦烈便早早起身。 他换上干净的工装长裤,一颗颗扣紧衣扣,仔细系牢鞋带,对着镜子沉静伫立几秒,戴好泛黄的安全帽,推门奔赴工地。 抵达工地时,东方才泛起鱼肚白,晨雾萦绕整片场地。 工人尚未到岗,偌大的工地寂静无声,唯有清风穿过脚手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无声的悼念。 秦烈立在脚手架下,仰头凝望眼前焕然一新的钢架木架。 经历过事故整改,全新搭建的脚手架比从前更为密集牢固。 所有支架全部增设双重防护,每一处衔接点位都更换了全新扣件,严密扎实。 安监部门专人上门核验,确认结构稳固,即便数十人站立作业,也丝毫不会晃动。 秦烈抬手握住冰凉的钢管,用力摇晃,钢架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他抬脚,逐层攀爬而上。 一层、两层、三层,每登上一层,便驻足俯身,细细检查每一根支架,每一处衔接卡扣。 没有敷衍应付,没有走过形式,每一次查验都认真严苛,只为杜绝一切隐患,绝不让意外再度发生。 天光渐亮,工人们陆续抵达工地。 李工头最先到场,立在脚手架下,仰头望着秦烈,眼眶微微泛红,沉默不语,心底满是敬重。 待秦烈查完工地所有架构,稳步从脚手架上走下来时,朝阳已然冲破晨雾,洒满整片工地。 他抬手拍去掌心和衣摆的灰尘,抬眼望去,所有工人整齐伫立,静静看着他。 全场寂静无声。 秦烈目光扫过众人,嗓音清亮沉稳,简洁有力:“都到齐了,干活吧。” 没有冗长的动员讲话,没有刻意的安抚鼓劲,仅此五字,沉敛坚定。 众人应声散开,各司其职。 搬料、和灰、搭架、砌墙,有条不紊,无人闲聊打闹,无人偷懒懈怠。 偌大的工地安安静静,每一份劳作,都是一场无声的告慰与重启。 李工头走到秦烈身侧,低声恳切道:“秦队,老王不在了,他手头的活我全权接手,保证保质保量,绝不耽误工期,你放心。” 秦烈转头看向他,郑重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午时分,工地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城西家常菜馆的老福,穿着一身半新的皮夹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站在工地门口,探着头向内张望。 李工头一眼认出他,扬声招呼:“福老板,稀客啊,怎么有空过来?” 老福迈步走进工地,四下打量着整改一新的场地,连连点头感慨。 “听说工地出了事,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秦烈擦了擦手上的尘土,迎上前:“福老板,有事?” 老福将香烟别在耳后,伸手重重拍了拍秦烈的肩膀,神情真诚恳切。 “秦队,我实话实说,出事那会儿,我心里确实犯过嘀咕,担心工地安全不过关,手艺不靠谱。” 秦烈神色平静,静静听着他的下文。 “但我后来特意打听清楚了。”老福竖起大拇指,满眼赞许,“都是旁人恶意作祟陷害你,跟你半分关系没有!出事之后,你不推诿不逃避,主动抚恤老王家人,还承诺供孩子读书。做人做事如此仗义担当,你的手艺和人品,我百分百信得过!” 他爽朗大笑,洪亮的笑声驱散了连日笼罩在工地的沉闷阴霾。 “我店里的装修活,你不用赶工期,踏踏实实弄。别说排到五月,就是排到年底,我老福也心甘情愿等!” 秦烈紧绷多日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弛,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多谢福老板信任。” 老福摆了摆手,取下耳后的香烟叼在嘴里,转身准备离去,走至门口又回头高声喊。 “对了!那个作恶的林国瑞被抓了吧?真是罪有应得,活该!” 工地里终于响起零星的笑声,轻柔却真切,彻底驱散了连日的压抑阴霾。 风雨落幕,一切都在缓缓向好。 四月春暖,万物繁茂。 许云归的孕肚已有七个月,高高隆起,饱满圆润,行动愈发不便。 每每从沙发上起身,她都要先抬手撑住扶手,缓缓借力起身,站稳身形之后,才敢稳步挪步。 行走时总要一手轻轻托着后腰,一手扶着墙壁,步伐缓慢轻柔,像徐徐挪动的蜗牛,温柔又笨拙。 日复一日,秦烈始终坚持早晚接送她往返服装店。 清晨七点,他总会准时收拾妥当,擦干厨房的水渍,挂好做饭的围裙,走到客厅,细心帮许云归整理衣物。 身上这件宽松外套,是许云归专为孕期设计的款式,版型松弛得体,避开了臃肿感,领口袖口都缝制了柔软包边,舒适又耐看。 第142章 了结 秦烈细心替她拉好拉链,随即屈膝俯身,认认真真替她系好鞋带。 并非她自己不会,只是孕肚太大,弯腰不方便。 “好了。”他起身,递过她的帆布挎包。 许云归接过包,眉眼弯弯,笑着打趣:“你比我妈还要细心周到。” 随口的一句话,秦烈动作微微顿了顿,未曾接话,轻轻推开家门,立在门边,让她先行。 待她缓步走出,再轻轻带上门,不远不近跟在身侧,身姿沉稳,静默陪伴。 家到服装店不过短短十分钟的路程,从前她步履轻快,片刻即至。 现在走走停停,总要耗时一刻钟,中途还需倚着路边的石墩稍作歇息。 秦烈从不会催促,也不会刻意开口安抚。 她走得慢,他便放缓脚步。她驻足歇息,他便静静陪同。 不言不语,不慌不忙,像一道沉默安稳的影子,始终牢牢伴她左右。 抵达店铺后,秦烈细心帮她放好挎包,摆正座椅,倒好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放在柜台前,安顿妥当一切,才转身奔赴工地忙碌。 孙晓芸日日看在眼里,总会偷偷捂嘴浅笑。 “云归姐,秦哥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疼。” 许云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意温柔,默然低头翻看账目,心底暖意融融。 昨天省城专柜传来春装的销售报表,业绩格外亮眼。 开春首月的销售额,远超预期三成,合作方频频催单,催促加急补货。 许云归对着报表细细盘算,笔尖在账本上不停记录勾画。 孙晓芸安静立在一旁,打打下手,小店氛围静谧安然,岁月静好。 午后四点,天色温柔,秦烈早早收工,提前来店里接她。 他一身工装,裤腿沾着点点白灰,手里拎着褪色的安全帽,步履沉稳走进店内。 孙晓芸笑着打过招呼,秦烈微微点头示意,径直走到柜台前落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轻轻铺开。 纸上是工整手绘的图纸,是家里主卧的改造布局。 靠窗位置规划了一张婴儿床,侧边搭配一组高矮适宜的收纳矮柜,每一处长宽尺寸,都标注得清晰精准,一丝不苟。 “什么时候画的?”许云归放下手中的笔,满眼温柔。 “夜里睡不着,随手画的。” 秦烈指尖轻点图纸,细细解说,语气温柔细致。 “婴儿床摆在窗边,采光好,又避开风口,不会吹到孩子。矮柜高度刚好,你站着就能拿到东西。墙面全部贴软包,防止孩子磕碰受伤。” 许云归静静望着认真细致的他,心底涌上一股厚重绵长的暖意。 不是轻飘飘的感动,而是历经风雨,看过波折之后,扎根心底的踏实与安稳,厚重又绵长,妥帖治愈。 “秦烈。”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秦烈抬眼望她,目光澄澈温柔。 “等宝宝平安出生,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省城看新开的分店。” 秦烈眉眼柔和,浅浅应声:“好,再给你买一套大房子。” 许云归忍不住笑了:“这可是你说的。” “绝不食言。”秦烈一脸认真,似是在承诺着什么。 “好啦,我信你。” 秦烈小心翼翼折好图纸,揣回口袋,起身拎起她的挎包,自然地替她整理好衣衫。 他的语气平淡温柔,如同闲话家常:“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想办法给你。” 寻常至极的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却重过所有甜言蜜语。 许云归微微一怔,眼底的笑意缓缓漾开,温柔缱绻,如花慢慢舒展。 她缓缓起身,秦烈顺势上前,替她拢好外套衣襟。 两人并肩走出店铺。 四月的春风温软如绸,拂面不寒,暖意融融。 街边的泡桐树缀满串串紫色繁花,沉甸甸垂落枝头,微风拂过,淡淡的清甜花香漫遍整条街巷。 夕阳西垂,金辉洒落。 许云归缓步走在前头,一手托着沉甸甸的孕肚,步履轻柔缓慢。 秦烈紧随身后,拎着她的小包,不远不近静静陪同。 落日余晖将两道身影拉得极长,交叠相融,密不可分,定格成一幅温柔安然的暮春画卷。 远处的工地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清脆利落,是破土动工、向阳生长的声音。 小县城的春天,从来都是这般模样。 处处动工修缮,处处生机勃发,所有风雨都会落幕,所有生活,都在缓缓向前。 许云归走了几步,忽然驻足转身,朝着身后的男人,轻轻伸出了手。 在外人面前,她素来矜持,极少这般主动亲昵。 秦烈看着她白皙温柔的手,微微一怔,随即抬手稳稳握住。 温热的掌心紧紧相贴,暖意相融。 二人并肩沐浴在温柔夕阳里,无言相伴,静默相守。 历经风波,熬过坎坷,余下的便是安稳笃定、岁岁如常。 这份沉淀在烟火岁月里的默契与相守,胜过世间万千情话,温柔绵长,岁岁不息。 日子平淡琐碎,却步步向阳,缓缓奔赴美好。 四月底,天渐渐暖透了,县里法院的判决书终于是下来了。 电话是赵宇辉打过来的,彼时许云归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旧布沙发上,慢悠悠叠着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小衣裳。 听筒那头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波澜,就跟平日里单位里报工作台账似的,沉稳又规矩。 “云归姐,结果出来了,林国瑞判了十年。” 许云归捏着老式听筒的手指微微一顿,安静沉默了好几秒。 折腾这么久,拉扯这么多回,到真听见结果的那一刻,她心里反倒没什么大起大落,只剩一种落地的踏实。 她轻声回道:“我知道了,赵警官,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们来回跑了。” “分内的事。云归姐,你怀着孕多注意身体,秦队长也多保重。” 简单两句客套,电话便挂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四月的暖阳透过单层玻璃窗斜斜照进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阳光落在沙发边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上,软乎乎的布料被晒得温热。 许云归轻轻把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就这么安安静静望着窗外发呆。 闹了这么久的一桩心事,总算彻底了结了。 第143章 老家来人 天色擦黑的时候,秦烈才从工地赶回来。 最近手头工地扎堆开工,他天天早出晚归,晒得黝黑,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尘土味。 进门换完解放鞋,一眼就看见静坐不动的许云归,立马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怎么坐着不动?不舒服?” 许云归转头看他,语气平静:“赵宇辉刚打电话了,林国瑞判了十年。” 秦烈闻言,眉头微敛,没接话,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从透亮的浅白,变成灰蒙蒙的昏沉,最后彻底沉成暗色。屋里没开灯,光影一点点褪去,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半晌,秦烈才伸出手,牢牢握住了许云归微凉的手。 “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许云归低声开口,语气不是惋惜,也不是解气,就是实打实的大实话。 林国瑞这人,缠了她整整好几年。 当初雪地当众退婚,让她颜面与名誉尽失。 后来上门砸她的小吃摊,断她生计。 红旗饭店堵门闹事,恶意抹黑她名声。 后来跑去省城仿冒她的衣服款式抢生意。 最后还在工地蓄意搞事,差点闹出人命。 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人应该会收手,可每一次,他都变着法子作恶,一次比一次卑劣。 这一回,是真的彻底完了。 十年牢狱,等他熬出来,世道早就天翻地覆,什么都没了。 秦烈沉声道:“自作自受,没人逼他。” 许云归靠在他结实的肩头,彻底把林国瑞这个人,这些糟心事从心里翻了过去。 “不说他了,晦气。” 她直起身子,从身后摸出一个小包,眉眼间终于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冲淡了刚才的沉郁。 “你看看,我今天去逛街淘的好东西。” 秦烈垂眸看向布包,没猜,只耐心等着。 许云归干脆自己打开,一件件把小东西摆到沙发上。 浅蓝的棉布小褂,软乎乎的嫩黄毛线小帽,还有几双纯白的纯棉小袜子,都是当下最好的细棉布料子,做工精细,小小一团,看着格外惹人疼。 秦烈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所有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顶小帽子,翻来覆去摩挲着,巴掌大的小帽子,精致又小巧,满满的都是新生的希望。 “还有不到三个月,宝宝就出生了。”许云归轻轻摸着肚子,眼底满是期待,“到时候咱们就能见到小公主了。” “你怎么笃定是姑娘?”秦烈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极柔。 “我就是感觉。”许云归笑着摇头,“女儿贴心,长大了能疼人。” 秦烈把小帽子轻轻放回原处,一件件规整叠好,细心收进包里。 他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对待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许云归看着他沉稳认真的模样,心里安稳得不行。 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过往的烂人烂事全部翻篇。 眼前有踏实的丈夫,腹中有待产的孩子,还有蒸蒸日上的日子,这才是她真正该珍惜、该好好经营的生活。 “秦烈。” “嗯?” “明天陪我去趟省城吧。”许云归抬眼看他,语气轻快了不少,“专柜那边该补货了,我顺便多买点好棉布,给宝宝多做几身换洗衣服。” “行。”秦烈想都没想,一口应下。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秦烈起身抬手按下电灯开关,暖黄的灯泡照亮整间屋子。 灯光下,许云归清晰看见秦烈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是大喜的欢愉,是风雨散尽、尘埃落定的踏实与安稳。 最难的日子熬过去了,往后,都是踏踏实实的好日子…… 夏初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风里都带着暖意。 院里的老枣树抽满了新绿的叶子,枝繁叶茂,风一吹,满院都是沙沙的叶响,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许云归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高高隆起,身子笨重得很,低头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了,走路都要慢慢挪。 反观秦烈,却是肉眼可见的瘦了。 一点不掺假,是实打实的劳累熬瘦的。 三个装修工地同时开工,他每天天不亮六点就出门,顶着大太阳跑工地、盯进度、管工人,晚上七八点才能踩着暮色回家。 哪怕累得浑身散架,回来也从不歇着,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洗衣烧水,天天晚上给许云归烧热水擦身,泡脚。 许云归无数次半夜醒过来,都能看见桌边亮着一盏小灯,秦烈坐在那里对着图纸细细琢磨,手边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她心里疼得厉害,却从来不多说什么。 她知道,劝他少干点没用。 家里要过日子,孩子马上要出生,处处都要花钱。 他不是逞强,是想给她和孩子攒下稳稳当当的底气,这份心意,她懂。 这日下午,许云归正在自家服装店柜台前发呆。 孙晓芸挨着她站着,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云归姐,门口来人了,看着像是你老家的亲戚。” 许云归闻言抬头,透过干净的玻璃橱窗看出去。 店门口走来两个人,前头的女人穿着一身花布衫,一头烫得乱糟糟的卷发,走路昂首挺胸,风风火火,不是刘翠花是谁。 她身后跟着的许兆根,全程垂着脑袋,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步子慢吞吞的,看着拘谨又局促。 许云归放下手里的圆珠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没起身。 刘翠花一推门进来,眼睛立马就不够用了,根本没先看许云归,站在门口飞快扫视整间店铺。 一排排挂得整齐的新款样衣,摞得整齐的账本票据,墙上端正贴着的营业执照,宽敞亮堂的店面,处处都透着生意红火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店里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嘴里不停啧啧感叹,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羡慕和算计,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许云归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哎呀云归!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眼看就要生了啊!” 刘翠花快步凑上来,脸上堆着刻意又热情的笑,伸手就想去摸许云归的肚子套近乎。 第144章 照顾月子 许云归早摸清她的秉性,身子不动声色轻轻一侧,直接避开了她的手。 她没搭理热情过头的刘翠花,只看向身后的许兆根,语气平和:“爸,你们来了。” 许兆根把手里的布袋子轻轻放在柜台上,抬眼匆匆看了女儿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半天只憋出一句话。 “家里攒的土鸡蛋,自家鸡下的,给你补补身子。” “谢谢爸。”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没了下文。 刘翠花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热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起笑脸。 她自顾自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眼神依旧在店里四处打量,越看心里越火热。 “云归啊,你这店生意也太好了吧!”刘翠花咂着嘴,一副熟络的模样。 “我听你耀祖说了,你现在可出息了,不光镇上开店,省城还有专柜!比那些读大学出来上班的都能干!” 许云归静静看着她画大饼、套近乎,一句都不接。 她太了解刘翠花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专程跑过来,绝不是单纯来看她的,就等着她摊牌说事。 果然,没等多久,刘翠花就往前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亲热得近乎谄媚。 “云归,你看你现在月份这么大,马上就要坐月子了。秦烈一个大男人,天天工地忙得脚不沾地,粗手粗脚的,哪会伺候月子、带娃?” 她转头瞥了一眼旁边闷不吭声的许兆根,又接着开口。 “家里没人照看你可不行!我思来想去,还是我来最合适。姨过来伺候你坐月子,天天给你做饭炖汤,帮你带孩子收拾家,保证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这就是她今天专程上门的真正目的。 许云归心里明镜似的。 刘翠花哪里是真心疼她、想照顾她? 分明是听说她生意越做越大,秦烈的装修队赚得越来越多,眼热了,想来家里占点便宜,捞些好处。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刘翠花说的是实话。 秦烈再疼她,再能干,也分身乏术。 月子里孩子两三个小时就要吃奶换尿布,她产后身体虚弱,根本熬不住。 找外面的保姆不放心,与其找生人,不如把话说透,雇刘翠花来干活。 都是熟人,规矩立在前头,给钱办事,反倒干净利落。 许云归抬眼看向满脸算计的刘翠花,语气不冷不热,像谈生意一样干脆利落。 “你愿意过来帮忙,我领情。但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必须讲清楚。” 刘翠花心里一喜,连忙点头:“你说你说,姨都听你的!” “第一,到了我家,就得守我的规矩。月子餐怎么吃,孩子怎么带,都听我的。那些老家乱七八糟的旧习俗,老一套,别往我家里搬,更别瞎掺和。” “第二,我不占你便宜,也不让你白干活。我按月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十块。活干得踏实利索,我不会亏待你。要是偷懒耍滑,心思不正,我随时让你走,绝不留情。” “第三,安分干活,别动歪心思。这是我和秦烈的家,不是老家随便折腾的地方。不该拿的东西别碰,不该说的闲话别多嘴。真要是闹出事情,别怪我不讲亲戚情面。” 三条规矩,字字清楚,没有半点含糊。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翠花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轮,先是意外,再是尴尬,最后彻底变成了藏不住的惊喜。 她原本打着白干活,暗中捞油水,蹭好处的算盘,压根没想着能拿工资。 五十块钱一个月,在当下的年代,比在家种地,喂猪挣得多多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刘翠花生怕许云归反悔,立马拍着胸脯答应, “没问题!全都听你的!云归你放心!姨肯定踏踏实实干活,好好伺候你坐月子,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 一旁的许兆根自始至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自家婆娘打的什么算盘,可他一辈子懦弱怕事,在家里根本说不上话,拦不住也管不了,只能任由她自作主张。 傍晚秦烈从工地回来时,刘翠花已经走了。 许云归把下午上门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秦烈沉默片刻,只问了一句:“你放心让她过来?” “不放心。”许云归坦诚道,“但我确实缺人照顾。我把规矩和工钱都摆明了,她就是来干活的雇工,不是来当家的长辈。她安分就留,不安分,我随时能让她走。” 秦烈看着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的模样,彻底放下心来,轻轻点头。 他从来都信许云归的分寸和眼光,她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 初夏一过,天气彻底暖和下来,刘翠花正式搬来了许云归家里。 她就带了一个老式旧皮箱,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面缺了角的旧圆镜子,简简单单,看着格外寒酸。 许云归把靠厨房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通风亮堂。 刘翠花进屋就四处打量,嘴里不停啧啧赞叹,把皮箱往床上一扔,就开始收拾自己的零碎东西。 许云归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心里通透无比。 从今天起,家里多了一个同住的外人。 但这人,是她花钱雇来的帮手。 没有长辈情面捆绑,没有亲戚道德绑架,只有干活拿钱的简单交易。 分寸、底线、规矩,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半分不乱…… — 一晃七月,夜色浓浓,月光倾泻。 许云归是被一阵钝痛推醒的。 那种痛从腰底往上涌,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一下一下地拧。 她睁开眼,窗外黑沉沉的,什么光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秦烈在,呼吸很沉,睡得很熟。 她没叫他。也许是假性宫缩,也许是吃坏了肚子。 许云归忍着疼,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再睡。 但第二波痛来得比第一波猛烈得多。 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猛地炸开了一团火,从脊椎烧到小腹,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秦烈几乎是同时就醒了,他在部队养成的警觉性,退伍这么久也没丢。 “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要生了。”许云归的声音比他想象的平静得多,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已经泛白了。 秦烈猛地坐起来,他的动作太大,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玻璃碎了一地,水溅得到处都是。 第145章 难产 秦烈没顾上看,伸手去开灯,灯亮的时候,许云归看见他的脸色白的,似乎比他穿的背心还白。 “别慌。”许云归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待产包在衣柜下面,衣服在旁边。你先穿衣服,再去叫车。” 秦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下床的时候踩到了碎玻璃,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赤着脚走到衣柜前,把待产包拎出来,又把自己的衣服抓过来套上。 许云归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阵痛的间隙里,她快速地把自己的头发扎好,拿起床头的小毛巾擦了把脸。 她不知道等下进产房要多久,但她不想让秦烈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秦烈回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裤腿塞进袜子里,鞋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蹲下来帮许云归穿鞋,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生怕捏疼她的脚。 “三轮车在巷口等着了。”他的声音发紧。 许云归点了点头,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秦烈一只手拎着待产包,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巷口的三轮车夫缩在车斗里打盹,被秦烈叫醒的时候还不太高兴,但看见许云归的肚子,立刻把车板铺好,帮忙扶她上去。 三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颠簸着往医院赶。 凌晨的风很凉,许云归靠在秦烈身上,闭着眼睛,每一次阵痛来的时候她就攥紧他的手,痛过了就松开。 秦烈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县医院妇产科的灯亮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值班医生把许云归推进检查室,秦烈站在门口等。 他靠着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一张一合。 检查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孙,摘了口罩跟秦烈说:“宫口开了,得马上进产房。家属去办手续。” 秦烈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医生,她没事吧?” “现在看情况还可以,先进去生。” 产房的门关上了。 秦烈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沓住院单,低头看了看,什么字都看不进去。 走廊的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发白,白的墙,白的地,白的门,白的床单。 他的脸也是白的。 刘翠花是半个小时后到的。 她穿着一件花布衫,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脚上趿拉着拖鞋,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怎么样了?进去了?” 秦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翠花在旁边长椅上坐下,抻了抻衣角,嘴里念叨。 “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急也没用。我生耀祖的时候,从早上疼到晚上,第二天才生出来。你别着急,坐会儿,坐会儿。” 秦烈没坐。 他站在产房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天亮得很慢。 七月的天应该亮得早,但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护士推着推车来来去去,别的产妇家属进进出出,只有秦烈一直站在那里,姿势没变过。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次有护士出来,秦烈的身体就微微前倾,像是要冲上去问什么。 但每次他都没开口,因为护士手里拿着的是别家产妇的单子,叫的是别人的家属。 上午九点,许云归已经进去了六个小时。 秦烈愈发不安,在门口来回踱步。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刘翠花在旁边看得眼睛发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上午十一点,产房里传出一声喊叫。 秦烈认出了那个声音,他猛地停在产房门口,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那是许云归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听许云归这样叫过。 秦烈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产房的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护士探出头来。 “许云归家属?产妇宫缩乏力,胎位也不太好,孙医生说要上催产素,你们在外面等着。” 门又关上了。 秦烈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壁,撑住了。 刘翠花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想扶他:“你别急,女人生孩子都……” “闭嘴。”秦烈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从墙缝里灌进来的风。 刘翠花被他眼睛里那道光吓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长椅上,再没敢说一个字。 中午十二点,产房的门第三次打开。 孙医生出来了。 她戴着手术帽,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了一眼秦烈,又看了一眼走廊两边的长椅,像是在确认谁是家属。 “你是许云归的爱人?” 秦烈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孙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产妇骨盆条件不太理想,胎儿体位也不太好,宫缩越来越弱,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建议马上做剖腹产。手术有风险,需要家属签字。” 她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张纸,递到秦烈面前。 秦烈接笔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把纸放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是在找一个可以签名字的地方。 他的字向来写得好,有力,端正,但此刻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了。 孙医生接过签好字的单子,正要转身,秦烈忽然开口了。 “医生。” 孙医生回头看着他。 “如果出意外……”秦烈的声音在抖,但眼睛没有躲开医生的视线,“保大人。” 孙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产房。 产房的门在秦烈面前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白炽灯嗡嗡地响,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叫。 秦烈在产房门口蹲了下来,双手抱头,额头抵着膝盖。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一小段走廊,白墙,白门,白灯,和门后面那个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雪地里她转身朝他走过来的那一刻,风那么大,她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她走到他面前,说“秦烈,你愿意娶我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那里,她就在风雪里等着他,不催不问。 第146章 母子平安 想起她说“以后咱们家,都归你管”。他当时想,这个家,其实是归你管。你管方向,我管力气,你管大事,我管琐事。 想起她说“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他不懂什么叫“貌美如花”,但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好看。 想起她说“秦烈,我们以后不分开”。 他想起了好多好多…… 秦烈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廊里的光线从惨白变成了昏黄,暮色已至。 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疼得像是跪了一整天,但他不想站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该走去哪里。 产房的门关着,他只能在门口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是那种嘹亮的、中气十足的、像是要把这间产房掀翻的声音。 秦烈猛地抬起头,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弯,又直了。 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帽檐下露出一小撮黑黑的湿发,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猫。 “许云归家属,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秦烈没有看孩子。他看着护士,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我媳妇呢?她怎么样?” 护士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当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 “产妇还在缝合,没有大碍,放心。” 秦烈的眼泪终于不可控制地掉下来了。 他站在产房门口,嘴唇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所有的坚强与冷硬,在这一刻全碎了。 护士抱着孩子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刘翠花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看孩子,嘴里念叨着。 “哎呦,这孩子长得真像云归小时候……” 她看了一眼秦烈的样子,声音小了下去,默默地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 秦烈站在产房门口,继续静静地等着。 又等了很久。 走廊的灯亮起来了,日光灯管的光线煞白。 远处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从亮变暗,又变成深蓝色。 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产房的门开合的每一次声音,都让他的心脏缩紧。 夜色深重的时候,产房的门终于彻底打开了。 许云归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秦烈走上去,握住她的手。 许云归慢慢睁开眼睛,她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慢慢移到他的脸上,看了他好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哭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没有。”秦烈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砂纸磨过的。 “骗人。”许云归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你眼睛都红了。” 秦烈没再反驳,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签手术同意书那会儿好多了。 许云归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手背上轻轻扫了一下,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护士把孩子放在许云归的身边。 小小的一团,安静地睡着,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还在找东西吃。 他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红红的,头顶那撮黑发贴在头皮上,像一顶不合适的帽子。 许云归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居然有孩子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当妈,不知道能不能把他养好,更不知道他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秦烈。”许云归转过头,看着还握着她的手的男人,“你抱抱他。” 秦烈僵硬了。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那个还没他前臂长的小东西,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怎么抱,是横着还是竖着?头朝哪边?手放在哪里?会不会弄疼他? 护士在旁边笑着指导:“一只手托着头和脖子,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对,就这样。别紧张,孩子比你想的结实。” 秦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托在臂弯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动不敢动。 他的姿势僵硬得像是刚被人灌了一桶浆糊从头顶浇下去。 护士笑了:“你放松一点,孩子不疼。” 许云归也笑了,虽然她的笑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散掉。 孩子被换了个姿势,不舒服了,皱着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太大了,大到他整张皱巴巴的小脸都挤在了一起,像一颗被人捏了一下的核桃。 秦烈看见那个哈欠,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生怕动作大了会惊动怀里这个小东西。 许云归看到他的表现,不禁露出会心的笑意。 这个男人从早上到现在,眼眶红过,嘴唇抖过,手抖过,眼泪掉过,但这是第一次,他笑了。 “像谁?”许云归轻声问。 “像你。”秦烈说。 “这么皱巴巴的,哪里像我了?” “那就像我。”秦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严肃的判断,“眼睛像你,嘴巴像你。” “他现在眼睛都没睁开,你怎么看出眼睛像我的?” 秦烈想了想,说:“感觉,你的眼睛,明亮好看。” 许云归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抽了一口气,肚子上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秦烈立刻紧张起来,凑过来看她:“疼?” “没事。”许云归缓过来,扯起一抹淡淡的笑,“你抱他的时候手别抖,等下把他晃晕了。”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稳的。他抬起头,看着许云归,嘴角那个弯度又大了一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泪还没干,却都笑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整排,婴儿在秦烈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不知道他的妈妈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不知道他的爸爸站在产房门口哭过,不知道这间病房里的光有多暖。 他只知道这里很暖,有心跳声,有安全感,有熟悉的味道。 他动了动嘴巴,又睡过去了。 第147章 团团圆圆 许云归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指尖轻轻滑过他的眉毛、鼻梁、嘴唇。 秦烈坐在床边,孩子在他怀里,许云归的手在孩子脸上。 三个人连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秦烈。”许云归忽然开口。 “我在。” “你说,我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 秦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来取。” “我取小名,大名你来取。”许云归把之前想好的名字说出来,“本来我想着如果是个女孩,小名就叫小云朵。现在男孩的话……” 她顿了顿,认真地想了想:“男孩就叫小青团,怎么样?” “小青团?” “对,青跟你的姓发音将近,而且他长得圆呼呼的,像个小团子。” “也是团圆的团。”秦烈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不用他有多大出息,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就行。大名叫秦归远,不管他将来飞去哪里,都有一条回家的路。” 许云归闻言,心中满是动容,点了点头:“秦归远,真好听。”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秦归远,小青团……两个名字都那么的有意义。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床头的窗帘,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淡的,薄薄的,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七月的风是热的,但那一小片月光是凉的,像是一双手轻轻地覆在他们身上…… 许云归出院那天,七月中旬。 天热得像蒸笼,知了在院外的槐树上叫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秦烈把三轮车铺了厚厚的棉垫,又在上面垫了一层薄毯,才扶着许云归坐上去。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裹着浅蓝色的包被,睡得正沉。 秦烈骑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自行车都按铃催他,他也不理。 路过坑洼的地方,他提前下车,推着走。 到家的时候,他的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刘翠花比他们先到。 她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灶台擦得锃亮,碗筷码得整整齐齐,连灶王爷的画像都重新贴了一张。 许云归进门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前烧水,听见动静赶忙迎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回来了?快进屋,炕上铺了新单子,锅里有红糖水,我先给你盛一碗。” 许云归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秦烈把孩子接过去,许云归扶着门框慢慢跨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剖腹产的伤口还在疼,不能快走,不能用力,连笑一下都要捂着肚子。 秦烈把孩子的包被解开一点散热,刘翠花凑过来,伸手想摸孩子的脸,被秦烈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 “先放床上吧。”他抱着孩子往里走。 刘翠花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缩回去,转身去盛红糖水了。 她在灶房里站着,舀了一碗红糖水,往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堂屋桌上。 许云归端着碗喝了两口,太甜,放下不喝了,侧身靠在炕上,看孩子。 头两天,刘翠花还算老实。 早上起来扫院子,烧水做饭,洗孩子的尿布,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只是每干完一件就要到许云归面前说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邀功。 “云归啊,我把尿布洗了,用开水烫的,太阳好,下午就能干。” “鸡汤炖上了,我还专门去乡下挑的老母鸡,比菜市场的强。” “院子扫了,落叶都扫干净了,你看看,多利索。” 诸如此类,许云归一一回应,语气不远不近,不给刘翠花留往下接话的余地。 秦烈每天早出晚归,装修队的事不能丢,但中午一定会赶回来吃一顿饭。 平静了一周以后,刘翠花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许云归在卧室喂奶,刘翠花在外面叠尿布,叠着叠着就凑到了客厅。 她先探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见门关着,许云归在里面哄孩子。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房的一个柜子前,拉了拉抽屉,没锁。 她慢慢拉开一条缝,伸进两根手指,夹出来几张纸。 是账本。 她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眼晕。 她不死心,又翻了几下,什么都没有翻到。 刘翠花皱了皱眉,把账本塞回去,又拉开另一个抽屉,这个更空,只有几个信封和一本票据。 秦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抽屉前面,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 秦烈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刘翠花根本没听见。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 刘翠花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弹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三个字。 “找、找剪刀。” 秦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的东西,账本、票据、几个空信封。 他从她身边走过,把抽屉合上,转过身看着刘翠花,声音不大,但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铁。 “以后没事别进书房。” 刘翠花不敢看他,低着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攥来攥去。 “我……我想找剪刀,孩子的包被线头松了,我想缝一下。剪刀不在灶房,我就……” “剪刀在灶房,案板下面的抽屉里。”秦烈打断她,“你来了这么久,应该知道。” 刘翠花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转身快步走了。 秦烈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门关着,许云归在里面喂奶,应该没听到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她说,走进灶房洗了手,开始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均匀有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剁碎。 其实,许云归不是没有察觉。 那几天,她发现秦烈对刘翠花的态度变了。 以前是客气中带着疏离,现在连客气都省了,直接是能不跟她说话就不说话,能不让她靠近孩子就不让她靠近。 刘翠花端汤进来,他会先看一眼,确认没问题才递到许云归的面前。 刘翠花想抱孩子,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说自己来就好。 许云归看在眼里,没有问。 她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等他愿意开口的时候,她已经拼出了大概。 第148章 岁月静好 一天晚上,孩子睡了。 秦烈端了盆热水放在床前,蹲下来给许云归洗脚。 这是他从她怀孕时就开始做的事,一天没断过。 她弯不下腰,他就帮她洗。 水热热的,他的手也热热的。 许云归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刘翠花是不是做了什么?” 秦烈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没什么,就是翻了翻抽屉。” 许云归沉默片刻,声音不大,语气没有波动,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找什么呢?” “说找剪刀。” “我可不信。”许云归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怀小青团的时候她没来,要生了倒是来了,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照顾我吧?” 秦烈没说话,用手掬起一捧水,轻轻浇在她脚踝上。 许云归低下头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要不……咱让她走吧。” 秦烈抬起头:“孩子这么小,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这马上就满月了,我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现在孩子睡得多,不怎么闹腾。”许云归说,“还有白天晓芸也时常来帮忙,晚上你回来,就够了。” 秦烈定定地看着她,似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在逞强。 许云归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跟你逞过强?” 秦烈笑了笑,没说话,帮她擦干脚,然后端出去倒掉…… 第二天一早,秦烈直接找了刘翠花。 他站在灶房门口,刘翠花在里面洗碗,水声哗哗的,洗得很用力。 “家里不用你了,你回村吧。” 刘翠花的动作顿住,慢慢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不甘。 “为啥啊?我干得好好的!” 秦烈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锅还没炖好的汤,锅盖盖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让云归生气,你别逼我把话说开。” 刘翠花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撒泼,可嗓子里刚挤出一声尖利的音,但对上秦烈的眼神,那个音硬生生卡住了。 她的脸涨成猪肝色,弯腰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用力摔在灶台上。 围裙摔在灶台上发出闷响,盖过了汤锅咕嘟的声音。 “走就走。你们家的活,我还不想干了呢!” 她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动作很大,把箱子摔得砰砰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最后一点脸面捡起来。 秦烈没有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片刻后,刘翠花拎着那个旧皮箱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缺了角的圆镜子,走到卧室门口停了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秦烈站在门内,一只手挡着门框,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云归,姨走了啊。”刘翠花朝屋里喊了一句。 许云归靠在床上,低着头看孩子,没抬头,声音不大:“慢走。不送了。” 刘翠花的脸彻底垮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过身,拖着皮箱走了。 皮箱的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轮子脱落了,滚到墙角。 她没捡,就那么拎着箱子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许云归在卧室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没有出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青团,孩子吃饱了奶,正闭着眼睛打盹,嘴巴微微嘟着。 许云归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小青团,你爸爸把你奶奶赶走了。”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嘴巴一张一合地吐了个泡泡。 听不懂,什么都不懂。 许云归看着他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她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声音柔得像棉花。 “没关系,咱们一家人,够了。” 门轻轻推开了。 秦烈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走,在旁边坐下来,从许云归的怀里抱过孩子,随后朝着她温柔一笑。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蝉还在叫。 七月的午后热得像蒸笼,但这间卧室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清走了之后,只剩下最重要的那种安静。 她喝了一口鸡汤,温热,不咸不淡,刚好。 她从碗沿上方看秦烈,他正低着头,用毛巾轻轻擦孩子嘴角溢出来的奶渍,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落下去,又吹起来。 知了在叫,孩子在睡,汤还热,日子还长…… — 八月中旬,暑气未消。 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青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风一吹,树影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 许云归站在镜子前,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 浅蓝色的短袖,是她自己设计,厂里做的,怀孕时穿的,现在套在身上,腰身松了一截,整个人像是从壳里蜕出来的,轻了好几斤。 她把头发散下来,梳通,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气色不算好,但比一个月前强多了。 秦烈在厨房炖汤。 他站在灶台前,盯着砂锅的盖子,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掐着表算时间,多一秒都不行。 以前他不这样,以前他做什么都凭感觉,感觉对了就行。 但这一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那就是精确。 奶粉的水温要精确到不烫手腕,洗澡的室温要精确到不透风,炖汤的咸淡要精确到她喝第一口的时候眉头不皱。 他把这些都刻进了骨头里,像在部队一样,一遍一遍,直到成为本能。 许云归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 秦烈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砂锅的盖子揭开,白雾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又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再尝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他拿抹布垫着手把砂锅端下来,一转身,看见许云归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多躺一会儿。” 第149章 产后情绪 “躺了一个月了,人都长霉了。”许云归走进厨房,凑过去看砂锅里的汤。 鸡汤炖得清亮,淡淡的油花浮在表面,几粒枸杞沉在碗底,看着就有胃口。 秦烈把汤盛进碗里,端到客厅桌上。 许云归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秦烈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喝,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许云归喝着汤,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一个月,我骂了你多少回?” 秦烈想了想,摇头:“没数。” “我怎么骂的?” “你说我笨手笨脚,冲奶粉能把奶瓶摔了,换尿布能把孩子弄哭,炖汤咸了淡了没个准数。” 他平静地看着许云归,把她说的话一条一条复述出来,语气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闲聊天。 许云归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没忍住,仿佛漾开了一朵花。 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眼眶也跟着热了。 她想起那些夜里,孩子哭,她急得满头汗,奶水不够,孩子越哭越凶,她心烦气躁,动不动就骂秦烈。 想起那些日子里她莫名其妙的眼泪。 明明什么都好,孩子不哭,奶够吃,秦烈炖的汤也不咸不淡。 可她就是想哭,看电视里一个卖菜的镜头都能哭。 幸好有秦烈时刻陪在身边,不论她怎么闹,怎么折腾,他都会一言不发地承受,等她发泄完了,再轻轻地抱住她…… “想什么呢?”秦烈的声音打断了许云归的思绪,他在旁边坐下。 “想你。”许云归没有抬头,端着汤碗,“想你这一个月,被我骂了多少回。” 秦烈沉默了片刻:“你骂得都对。” 许云归抬起头,眼眶微红:“你这个人啊,连认错都让人没脾气。” 秦烈没接话,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喝点,凉了不好喝。” 许云归端起碗,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晒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枣树影子在风里晃动,知了叫得没那么凶了,远处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像是要入秋了。 背后传来孩子的哭声。 秦烈快步走进卧室,小青团躺在小床上,小脸皱成一团,两只手握成拳头在空中挥,哭得很有力气。 秦烈把他抱起来,姿势比以前稳多了。 一只手托着头和脖子,一只手托着屁股,不再僵硬得像块木头了。 小青团到了爸爸怀里,哭声小了,变成哼哼唧唧的。 许云归走过来,倚在门框上,温柔地看着他们,笑着说:“给我吧,小家伙该饿了。” 秦烈把孩子递过去,许云归接过来,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小青团安静了,嘴巴在找奶。 她坐到床边,解开衣襟喂奶。 秦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要不要喝水?” “不用。” “鸡汤还有,要不要再喝一碗?” “不喝了。” “晚上想吃什么?” 许云归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秦烈,你能不能坐着?你转得我头晕。” 秦烈顿了一下,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笔直地坐着,像是等着接受新指令。 许云归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孩子,声音很轻:“我跟你发火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特委屈?” 秦烈想了想,摇头:“没觉得委屈,就是有点急,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难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解决了的事。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落在秦烈肩上,又滑下去了。 孩子在吃奶,很安静。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她。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躲。 下午,院门被人推开了。 胡婶拎着一个竹篮站在门口,竹篮里装满了土鸡蛋,用谷壳垫着,个个圆滚滚的,上面还盖了一层红糖纸。 她一进门就笑,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出月子啦?气色好多了!” 许云归从屋里迎出来:“嗯呢,都胖了一圈。” 胡婶放下篮子,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笑着点头:“胖点好,看来秦烈这一个月把你养得不错。” 秦烈端着两杯水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茬,把水放在桌上。 “胡婶,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许云归拉着胡婶坐下,“隔三差五往县城跑,坐班车来回颠簸。” 胡婶摆手,笑得大大咧咧:“辛苦啥?卤味店那边有人盯着,账算得比我清楚,我闲着也是闲着。在家待着干嘛?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如来县城热闹。” 她说着就站起来往卧室走:“小青团呢?我看看我的小青团!” 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胡婶弯腰看了看,没伸手抱。 “睡着呢。”胡婶就在旁边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小声念叨,“这孩子长得真快,上次来还没这么大呢,你看这小手,肉乎乎的。” 许云归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 胡婶不是她的亲妈,也不是她的亲戚,只是邻居大婶。 可月子里,她来得比谁都勤,带的鸡蛋比谁都多,从不多话,不指手画脚,也不教她怎么带孩子。 胡婶只是默默地干活,洗尿布、扫地、做饭、帮她看着孩子让她睡一会儿。 干完就走,不添乱。 “胡婶,”许云归靠在门框上,“等小青团大了,我让他给你磕头。” 胡婶直起身,瞪了她一眼。 “磕什么头?我又不是老祖宗。你把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小拳头从包被里伸出来,握得紧紧的。 胡婶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把被子掖好,转过身,看见秦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时不时看向房间这边。 他看见胡婶看他,点了下头,转身回厨房了。 胡婶看着他走进去,转过头对许云归小声说了一句:“秦烈果然是个好男人,脾气真好。” 许云归笑了笑,没有接话…… — 出月子之后,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 许云归恢复正常起居,孩子的作息也开始规律,晚上能连着睡三四个小时。 秦烈不用每天中午赶回来了,工地那边催得紧,他有时候晚上七八点才到家。 但许云归知道,自己还没完全好。 第150章 陪伴 第150章温馨 具体什么原因,她也说不上来。 明明孩子已经睡安稳了,她还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睡不着?”秦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低的,带着刚醒的沙哑。 “吵醒你了?”许云归侧过身看他。 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丝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硬朗的线条被月光柔化了一些。 “没有。”秦烈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手,握住。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硬茧,粗糙的皮肤贴着她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许云归被他握着手,安静了片刻:“你睡吧,明天还要去工地。” “我也睡不着。” 许云归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窗帘缝里的月光慢慢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醒什么。 “秦烈,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别人生孩子都没事,就我……” 她没有说下去,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许云归在任何时候都能稳住,厂房出事她稳住,于厂长挖坑她绕过去,省城仿品她不在意,工地出人命她挺着肚子去查。 她从来不是矫情的人。 可现在她连晚上睡不着都要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脆弱了?是不是生个孩子就不行了? “你不是别人。”秦烈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是你。” 许云归愣了一下,有些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的,沉稳有力,像一堵墙。 秦烈伸出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背,手掌覆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频率,没有技巧,就是不紧不慢地拍着,像小时候妈妈哄睡的那种拍法。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陪着她,抱住她。 许云归把脸埋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其实她知道,她应该是有点产后抑郁吧。 以前她无法共情那些新手妈妈,甚至觉得是心态不好,现在终于感同身受了,这种情绪真的无法控制。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慢慢软了,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在将睡未睡的边界上,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是怕把她吵醒。 “你什么都不用怕,我在呢。” 她没有回答,手指轻轻攥住了他衣服的下摆,攥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秦烈已经出门了。 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杯壁还是温的,是他走之前刚倒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捧着杯子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金黄金黄的。 小青团在小床上蹬腿,嘴巴一瘪一瘪的,快醒了。 许云归放下水杯,把小青团从小床上抱起来。 孩子在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嘴巴在她胸口拱来拱去找奶吃。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暖暖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那么重了…… 后来的日子,胡婶几乎还是每天都来。 早上七点多她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下车走十来分钟到许云归家。 进门先看孩子,看完孩子开始干活。 洗尿布、扫地、擦桌子、准备中午的菜。 她的动作麻利,干活不磨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也不邀功。 许云归有时候觉得过意不去,让她歇会儿,她嘴上答应着,手却没停。 胡婶的理由很实在,也很真切。 “卤味店上了正轨,新来的小姑娘会计算得比我还清楚,几个帮工也能干,不用我天天盯着。” “再说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冷冷清清的,不如来这里。” 许云归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胡婶的丈夫走了好几年了,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卤味店是她唯一的寄托,忙起来还好,闲下来一个人对着空房子,那种滋味不好受。 所以胡婶来帮忙,与其说是帮许云归,不如说是许云归给了她一个不让自己闲下来的理由。 互相需要,比单方面的帮忙更长久。 这天下午,胡婶在灶房炖汤,许云归抱着孩子在堂屋转悠。 小青团这几天肠胀气,一到傍晚就哭,抱着也哭,哄也哭,哭得小脸通红,许云归急得满头汗。 胡婶从灶房探出头来:“把他放平,顺时针揉肚子,轻轻揉。” 许云归把孩子放在床上,按胡婶说的手法揉,揉了几分钟,小青团放了几个屁,哭声小了,慢慢安静下来,睡着了。 许云归看着孩子安稳的睡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胡婶,你不来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胡婶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桌上。 “你一个人带孩子太累,秦烈又忙。有个人搭把手,你轻松点,孩子也好带。” 许云归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她看着胡婶转身又进灶房的背影,心里想着一件事。 胡婶这份情,她得记着。 胡婶不要钱,说了好几回了,给钱她跟你急。 许云归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想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秦烈回来了,把孩子抱过去让许云归吃饭。 许云归一边吃一边跟他说了白天的事,秦烈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她。 “年底给她包个大红包。”秦烈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许云归夹了一口菜,“就怕她不收。” 秦烈想了想:“那就先买点东西,实用的,不能退的那种。” “围巾?衣服?”许云归看了他一眼。 “行,都行。”秦烈抱着孩子站起来,小青团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秦烈没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站着,像一棵树,孩子抓着他的衣领,像是怕他跑了。 秦烈嘴角的弧度很轻很轻,但许云归隔着半间屋子都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灶房的灯亮着,堂屋的灯也亮着。 孩子的呼息声,灶上汤锅咕嘟的响声,秦烈抱着孩子的剪影映在对面的墙上,一大一小,像一幅剪纸,安安静静地贴在温暖的灯光里。 日子还长,慢慢过…… 第151章 别找事 深秋九月,天开始凉了。 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风一吹就掉几颗下来,砸在地上咕噜噜滚。 秦烈每天清晨扫院子,把那几颗掉落的枣子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攒了一小堆,红艳艳的,看着就喜庆。 小青团两个多月了。 脸上的黄疸退干净了,皮肤白白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他醒着的时候不爱哭,就睁着眼睛到处看,看窗户看灯,看爸爸看妈妈,看完咧嘴笑,笑得口水都出来了。 许云归的奶水够吃了,孩子吃饱就睡,睡醒就笑,好带得不像话。 许云归站在衣柜前,把以前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试。 出月子一个多月,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腰围宽了一些。 她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收腰大衣,对着镜子照了照,领口别了一枚珍珠别针,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秦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看见她站在镜子前,脚步顿了一下。 “好看吗?”许云归转过身。 秦烈把果盘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好看。” 许云归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能不能换个词?” 秦烈想了想:“非常好看。” 许云归被噎了一下,笑出了声,走到桌前坐下,吃了几口水果。 她放下叉子,抬头看着秦烈,忽然认真起来:“秦烈,小青团一百天,咱们办个酒席吧。” 秦烈在她对面坐下,等她继续说。 “一路走来,多亏亲朋好友帮衬。”许云归掰着手指头数,“胡婶就不说了,自从刘翠花回去以后,她就隔三差五过来。孙晓芸、吴美芳,还有小刚他们装修队的工人,你不在的时候人家也没少出力。赵大哥、赵宇辉那边咱们也得谢,王经理那边也一直支持咱们。还有沈雪……她也帮过忙,这个人情得还。” 秦烈听她说完,点了点头:“你定。” 许云归拿起桌上的笔和纸,开始列名单,写了一会儿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秦烈,犹豫了一下。 “老许家那边,要不要请?” 秦烈看了她一眼:“你决定就好。” 许云归低头想了想,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看着那个墨点,声音淡淡的:“刘翠花就不请了。” “她自己要来呢?”秦烈问。 许云归抬起头,目光平静:“那我不拦,别找事就行。” 秦烈的嘴角动了一下:“她那张嘴,来了就是找事。”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许云归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秦烈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许云归不是怕刘翠花,她是怕好好的日子被人搅了。 百日宴是孩子的第一个大日子,她不想让它蒙上任何不愉快的阴影。 第二天中午,胡婶从镇上坐班车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篮子红鸡蛋,鸡蛋染得通红,一个一个码在篮子里,上面盖了一块红布。 “胡婶,你这是……”许云归看着那篮红鸡蛋愣了一下。 胡婶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红布,红艳艳的鸡蛋在夕阳下泛着光。 “百日宴用的,我提前给你染好了。你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我闲着也是闲着。” 许云归看着那一篮子红鸡蛋,忽然鼻子有点酸。 胡婶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一个个攒起来的,攒了不知道多久。 红鸡蛋染得均匀,颜色正,一看就是用了心。 “胡婶,快坐。”许云归拉着她坐下,秦烈从灶房端了杯茶过来。 胡婶接过茶喝了一口,看着许云归,又看看秦烈:“日子定了没有?” “下个月十八。”许云归说。 “好日子。”胡婶放下茶杯,“地方呢?在家办还是在饭店?” “红旗饭店。”许云归说,“我跟王经理打过招呼了,包一个小厅。不大,够坐就行。” 胡婶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你爸那边,你请了没有?” 许云归微微摇头:“还没。” 胡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请不请是你的事,但有些人的嘴,你堵不住。” 许云归知道她说的“有些人”是谁,没有接话。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响,几颗熟透的枣子掉下来砸在窗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许云归看着窗外的景色,在心里把名单又过了一遍。 该请的,不该请的,想来的,不想来的。 琢磨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怀里的小青团身上。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嘟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许云归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管谁来,妈妈都不会让任何人毁了你的好日子…… — 十月十八,宜嫁娶,宜会亲友。 老天爷也凑趣,前几日还刮着北风,这天忽然暖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红旗饭店门前的招牌都亮了几分。 许云归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站在卧室的镜子前,把那件红白相间的长袖格子羊毛连衣裙穿上,领口别好珍珠别针,头发盘起来又散开,散开又盘起来。 秦烈抱着小青团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不管怎么穿,你都是最好看的。”他逗了逗怀里的小青团,语气温柔,“对不对呀?小青团?妈妈最美了。” 许云归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甜甜地笑了。 秦烈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青团。 孩子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大红色的汉服小棉袄,是胡婶亲手做的,袖口绣了两只小老虎,栩栩如生。 小青团还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睁着黑亮的眼睛到处看,看到人就咧嘴笑,笑得口水把棉袄领子都洇湿了。 许云归走到秦烈面前,伸手整了整小青团的领口,又整了整秦烈的衣领。 秦烈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新夹克,款式简洁利落,料子挺括。 他穿上比平时更精神了几分,站在镜子前时多看了两眼。 “出发!”许云归拿上包,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步履生风。 第152章 百日宴 第152章 红旗饭店在县城主街上,三层楼,红色招牌。 王经理提前把二楼的餐厅给他们腾出来了,六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桌上摆着茶水瓜子和红鸡蛋。 许云归到的时候,王经理正在门口指挥服务员摆盘,看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 “许老板,恭喜恭喜!今天这厅是咱们饭店最好的厅,正对街景,亮堂!” 许云归笑着道谢,把红包塞过去。 王经理客气地推了一下,还是收了。 秦烈把孩子放进许云归怀里,自己去门口迎客。 他站在饭店门口,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移植到城市里的大树,不言语,但站在那里就让人安心。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孙晓芸来得最早,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搭配一条修身牛仔裤,整个人看着洋气又精神。 她一进门就直奔小青团。 “哎呀我的小青团!今天好漂亮!” 小青团被她抱过去也不哭,还伸手抓她的头发。 孙晓芸被他揪得龇牙咧嘴,还是笑嘻嘻的,不愿意撒手。 胡婶跟着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孩子做的小棉鞋。 两双,一双红色一双黄色,鞋面上都绣着虎头。 “胡婶,你这也太费心了。”许云归接过棉鞋翻来覆去地看,针脚细密,虎头的眼睛用黑线绣得活灵活现。 “费什么心?闲着也是闲着。”胡婶说完就去抱孩子了。 吴美芳和王师傅带着厂里的几个骨干工人来了。 她的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脸上带着笑,但有些拘谨,显然还是不适应这种场合。 许云归迎上去,笑着拉着她的手:“美芳,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厂里的事全靠你盯着。” 吴美芳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云归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王师傅才是最辛苦的。” 许云归看向旁边的王师傅,真诚道谢:“辛苦了。” 王师傅乐呵呵地摆了摆手,也去找小青团玩了。 装修队的小刚和李工头几个人也陆续到了。 赵建国和赵宇辉是前后脚到的。 赵建国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赵宇辉穿着便装,叔侄俩并肩走进来,许云归立即上前招呼。 赵建国环顾了一圈厅里的布置,点了点头:“许老板,孩子百日,热闹热闹好啊。” 赵宇辉站在旁边,笑着看了小青团一眼,没多说什么,走到桌前坐下了。 沈雪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快开始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大礼盒,里面是省城商场进口的婴儿用品。 秦烈在门口看见她,点了下头。 沈雪走到他面前,说了句“恭喜”,把礼物和红包递过去。 秦烈接过红包,道了声谢。 沈雪没再多说,走进大厅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许耀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 而刘翠花是自己来的。 没人请她,她来了。 穿了一件花哨的绸缎褂子,头发烫了卷,脸上抹了脂粉,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哎呀,这饭店真气派!云归啊,你真是有本事!” 许云归看见她进来,脸色没变,走过去,朝着她身后看了眼:“我爸没来吗?” 刘翠花笑着说:“地里活多,他哪里走得开!” “来了就坐吧。”许云归没有多说。 刘翠花笑嘻嘻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瓜子皮吐在地上,服务员过来扫了她也不在意。 许云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宴席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开始了。 六张桌子差不多坐满了,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胡婶抱着小青团在各桌之间转了一圈,让大家看看孩子。 小青团今天格外给面子,不哭不闹,谁抱都行,还对着胡婶笑,笑得口水把老虎棉袄又洇湿了一片。 许云归端着一杯酒,敬了一圈。 “各位,今天是小青团的百日宴,感谢大家这一路以来的帮衬。没有你们,就没有云记和烈云的今天,也没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安稳日子。”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 没有人起哄,没有人灌酒,大家安安静静地喝完了这杯酒,又恢复了热闹。 秦烈坐在许云归旁边,不怎么说话。 有人来敬酒,他站起来喝,喝完坐下,手放在桌下,握着许云归的手。 许云归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热热的,有点出汗,但她没有抽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红旗饭店门口,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停下。 车子擦得锃亮,在县城极少见。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司机模样的年轻人,拉开后车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出来。 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藏青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他站在饭店门口,抬头望着红旗饭店的招牌,怔怔地愣了好一会儿。 秋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也浑然不觉。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秦烈身上。 许云归最先注意到这个人。 她感觉到秦烈的手忽然收紧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陌生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烈的心口上。 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桌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这是谁啊?” “不认识。” “走错厅了吧?” 陌生男人在秦烈面前站定。 他比秦烈矮半个头,但眉眼之间跟秦烈有几分相似。 一样的浓眉,一样的方下巴。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看着秦烈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愧疚、紧张、不安,还有一种许云归说不清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情绪。 “您找哪位?”秦烈站起来,声音平稳,但许云归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秦烈?” 秦烈的唇角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老人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积攒勇气:“儿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 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杯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似乎全部消失了。 第153章 认亲现场 许云归感觉到秦烈的手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老人的普通话说的不好,但这几个字,却是让人一下子就听懂了。 随行的助理站在旁边,轻声补充了几句。 说老人叫秦怀海,早年去了港市,后来又辗转到了m国,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打拼。 当年抛下秦烈母子,是因为在海外犯了经济纠纷,不敢回来,也不敢联系。 如今老了,想回来认亲。 秦烈死死盯着秦怀海,眼眶微微泛红。 他的嘴唇在发抖,握紧的手骨节泛白。 关于秦烈的身世,许云归知道的很少,他没填过,她也不会多问。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过去并不重要,未来才是最重要的路。 许云归用力握住他的手,手心贴着手背,把她的温度渡过去,试图传递力量给他。 秦烈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重。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秦怀海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你身边。我现在回来了,我想补偿你。” 秦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制某种随时可能崩塌的东西。 “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 秦怀海缓缓低下了头,肩膀微颤,无言以对。 角落里嗑瓜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刘翠花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附近几桌人都能听见。 “哟,原来秦烈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啊?现在人家来认亲了,还不赶紧认?说不定能分点家产呢!” 满桌的筷子都停了。 许耀祖脸涨得通红,想站起来骂她,被吴美芳死死拉住。 吴美芳的手在发抖,但她不敢让许耀祖出头。 胡婶抱着孩子,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烈转过头盯着刘翠花,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刀子,冻得人骨头疼。 刘翠花被他看得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 许云归松开秦烈的手,站起来。 她端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酒,走到刘翠花面前,动作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刘翠花。”她的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今天是我儿子的百日宴。你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现在就给我出去。” 她把酒杯放在刘翠花面前,杯底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不大,但那声音像是一把锁扣上了。 刘翠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许云归的目光,那个字硬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她嗫嚅了几声,重新坐下,把椅背对着许云归,拿起桌上的瓜子,嗑了一颗,手在抖,没敢再说话。 秦怀海的眼眶红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摇摇欲坠。 助理轻声劝了一句,他没有动。 秦烈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虽姓秦,但这是我妈给我的姓,跟你没关系。我没有父亲,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秦怀海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小烈……” “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秦烈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怀海还想说什么,小刚站了起来,接着是李工头,再接着是装修队其他几个工人。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挡在秦烈面前。 秦怀海看着那几个年轻人,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走向小青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小首饰盒。 首饰盒塞进小青团的怀里,牛皮纸放在桌上。然后他深深地看了秦烈一眼,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慢慢远了,直到消失。 小轿车发动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引擎声由近及远,渐低渐无。 只剩下饭店里的安静,和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层薄冰。 许云归看了眼桌上那个信封,没有去拿。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客人,提高声音。 “各位,今天是小青团的百日宴,咱们喝的是喜酒。别的事,不耽误大家吃好喝好。” 她说完,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 杯子不大,一两不到,她喝得很快,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辣得她眼眶微红,但声音一点没抖。 “来来来,大家动筷子。”胡婶抱着孩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有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热乎劲儿,“这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王经理,麻烦让后厨加个热!” “没问题!” 气氛慢慢缓过来了。 有人开始动筷子,有人小声聊了几句,小孩子跑动的声音从过道传来,笑声从隔壁厅穿过墙壁渗进来,像春天的风融化最后一点冰碴。 秦烈重新坐下,他的身体还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断。 许云归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慢慢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她没有说话,秦烈也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握。 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许云归握紧了它。 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小青团在胡婶怀里蹬了一下腿,咿咿呀呀叫了一声,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但够暖,够把这个午后破碎的部分重新拼起来。 许云归笑了,秦烈没有笑,但他的手却不再发抖了。 百日宴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宾客们陆续道别,胡婶把小青团交到许云归怀里,拍了拍孩子的小脸,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秦烈,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上了回镇的班车。 孙晓芸走得晚,帮着收拾了一会儿残局,看许云归脸色不太好,也没多问,收拾好东西就告辞了。 许云归抱着孩子站在饭店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冬的潮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青团,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第154章 夜谈 王经理把几个礼物拎出来放在路边,许耀祖帮忙接过拎着,看向许云归。 “姐,我帮你把东西先送回去吧,你陪姐夫待会儿。” 许云归看着懂事成熟的许耀祖,微微颔首,抱着孩子走向前面的路边。 秦烈站在电线杆旁边,背对着她,正在点烟。 风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他此刻凌乱的情绪。 烟点着了,秦烈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回家吧。”许云归走过去,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秦烈把烟掐灭,转身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小青团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嘴巴动了动,又睡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没有说话,抱着孩子走在前面。 许云归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 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消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许云归没有多问关于他身世的事情,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走着。 许耀祖提前把东西放好,便离开了。 到家之后,秦烈把孩子放到小床上,掖好被角,在床边凝望了一会儿。 随后,他转身走出去,进了院子。 许云归在卧室里换了衣服,把大衣挂好,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秦烈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的身影隐在暮色里,背对着大门,看不清表情,但后背的线条却绷得紧紧的。 结婚这么久,许云归还是第一次瞧见他抽烟。 她没有喊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 秦烈没有动,手上的烟燃了一截,灰白色的烟灰垂在末端,风一吹就散了。 许云归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沉默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烟快要燃尽了。 许云归伸出手,把他手指间那根快烧到滤嘴的烟拿掉,摁熄在石桌边缘。 “你今天抽太多了。” 秦烈没有反驳,嘴唇微微抿了抿。 他的手空下来,垂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断断续续,像一块一块拼起来的碎片。 “我妈怀我的时候,还没结婚。”秦烈顿了顿,“姥爷觉得很丢人,让我妈打掉孩子,我妈执意要生下来,姥爷就把她赶出了家门。” 许云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没见过我爸,我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会回来。” 秦烈的声音停了一下,嗓子似是被人压住,多了几分沉痛与心酸。 “她每年过年都站在村口等。我小时候不懂,问她等谁,她说等我爸,因为他说过年回来的。可是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许云归没有说话,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秦烈那双握工具多年,粗糙有力的手。 想起他修院子、修桌椅、做婴儿床时从不让人帮忙的沉默,想起他给小青团换尿布时笨拙又小心的模样……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事情他没有父亲教过,全是自己学的。 一个人从头学起,学不会也得会。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去砖窑搬过砖,去地里刨食,手冻裂了也从不会停下。供我读书,供我吃饭。后来她病了,没钱治,没有药。” 秦烈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十二岁那年,她死在了我的怀里。走的时候还抓着我的手说,你爸会回来的。” 院子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吹下来,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如一只飘零无依的枯叶蝶。 许云归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像刚从冬天的水里捞出来的。 她虽然没问过他的曾经,但她知道,他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只是没想到,他的童年竟然是那样的凄苦,承受了那么多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苦难。 她能想象到少时的秦烈面对母亲病重的无助,也能理解他今日面对生父出现的悲愤与无措。 “我恨他。”秦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浓浓的坚定与冷意,“我恨他抛下我妈,恨他让我妈等了那么多年,但我更恨我自己……连母亲都保护不了。” 许云归的心蓦地一痛,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可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秦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她握住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 夜色完全沉了下来,院子里的光线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了。 许云归感觉到他慢慢回握住了她的手,很轻,但确实是握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那个信封……” “烧了。”秦烈直接打断了她。 “我先帮你收着吧。”许云归把后面的话说完。 秦烈没说话,算是一种默认。 许云归没有再劝,轻轻松开他的手,把茶杯端起来递到他手里,声音很轻:“进屋吧,院子里凉。” 秦烈握着那杯温热的茶,慢慢站起来,跟着她回了屋…… 刘翠花那张嘴,从来都是闲不住的。 百日宴上被许云归当众怼了一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她心里那股火憋了好几天。 回村之后,她把那天的场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坐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跟几个闲嗑牙的婆娘说个没完。 “你们可不知道,秦烈那个野种的身份,今天才揭开。他爸是海外资本家,大老远从国外回来认亲!许云归嫁了个什么人?以前还以为只是兵瘸子,原来是身份不清不楚的野种!”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你们说说看,一个海外资本家的儿子,能有什么好结果?说不定人家在外面早有家室了,秦烈就是个私生子!许云归还当个宝似的护着……”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吼。 “你给我闭嘴!” 刘翠花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许兆根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把镰刀,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第155章 心结 第155章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在家里也不怎么吭声,刘翠花早就习惯了拿捏他。 但这一刻的许兆根完全不一样,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刘翠花,嘴唇在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你、你喊什么?我还说错了?”刘翠花嘴上还在硬撑,但声音已经虚了。 许兆根把镰刀往地上一扔,镰刀磕在石头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他指着刘翠花,手指在抖,声音大得整个村口的人都听得见。 “你再敢说一句云归夫妻不好,你就回你的娘家去!这个家不要你了!” 刘翠花懵了。她嫁过来几十年,许兆根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想骂回去,但看见许兆根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怕了。 那种怕让她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离开。 村口那几个婆娘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吭声。 许兆根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捡起镰刀,转身往地里走…… 消息传到许云归耳朵里,是许耀祖来县城买农药的时候顺道说的。 许云归正抱着小青团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许耀祖的话,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青团,外公能硬气一回,是好事哦。” 许耀祖站在院子里搓着手,欲言又止。 许云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许耀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姐,你别怪爸。他这些年在家……也挺难的。” 许云归沉默片刻。她没有接话,但心里十分明白。 许兆根懦弱了一辈子,被刘翠花压了一辈子。他不是不想帮她,是他没有那个力气。 而这两年,他已经不止一次站出来了,为了她,为了她的家。 “我知道。”许云归看向许耀祖,“你回去跟爸说,让他别操心了,我这边挺好。” 许耀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许云归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青团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不放。 她低头看着孩子,轻声说:“你外公今天替你爸出了口气。你以后要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孩子听不懂,只是咧嘴笑,笑得口水流了一脖子。 那个牛皮纸信封在书桌里放了一个星期。 没有拆开,没有碰,像是放在那里的一件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等着被时间处理掉。 许云归每天整理书桌的时候都会看到它。 这天晚上,秦烈洗完澡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 他走到书桌前,再次看到那个信封,沉吟片刻,拿起来递给许云归。 “你帮我处理吧。我不想看。” 许云归接过信封,看了他一眼。 秦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却是明白了他此刻的态度。 许云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当着秦烈的面拆开了信封。 里面有一张纸,薄薄的,对折了两次。她展开来看,中间还夹着一张支票。 许云归看见支票上的数字时,呼吸顿了一下。 五万美元。 八十年代,五万美元是一个县城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 她握着那张支票,抬起头看了秦烈一眼。 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在解手腕上的表带,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她把信看完。 许云归低下头,继续看那封信。 信写得很短,字迹端正老派,繁体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烈儿: 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这些年,爸爸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们。当年之事,一言难尽,但错在爸爸,无可辩驳。 这钱是爸爸的一点心意。不求你原谅,只愿你过得好。你若愿见,信后有地址。 爸爸心里,一直有你。】 许云归把信纸放下,目光在落款上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张支票,这封信,秦怀海的愧疚,秦烈的恨,秦烈母亲的等待……这些东西太重了,压在一个人身上近三十年。 “扔掉。”秦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 许云归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冷硬。 “真扔?”她轻声问。 “我没有爸。”秦烈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云归没说话,默默地把支票和信放回信封里。 她想了想,把信封拿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放在一个旧饼干盒子里。 饼干盒子旁边是他们的结婚证和秦烈的退伍证,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像是这个家最重要的东西都被她收在了同一个地方。 许云归关上柜门,走回床边坐下。 秦烈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她,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许云归躺下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心跳声隔着睡衣传来,沉稳有力。 “我继续替你收着吧,或许以后你会改变主意……”她的声音轻轻浅浅的,顿了顿,“咱妈在天上,也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秦烈没有应声,但许云归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绷了这些天的力,像是慢慢泄掉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低很低。 “要是我妈还在,她会说什么?” 许云归想了想:“她会说,我儿子出息了。看到你过得好,我真的很开心。” 黑暗里安静了。 秦烈身子微微一僵,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他伸手将他紧紧地拥入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许云归没有推开他,轻轻回抱住了他。 窗外有风,吹动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响。 秋深了,冬天快来了,但被子底下始终是暖的…… — 一晃三年,一九八六年,开春。 小青团两岁多了,会跑会跳,满院子追着枣树下的蚂蚁跑,嘴里喊着“蚂蚁蚂蚁快回家”,跑得气喘吁吁也不停。 第156章 新行业 第156章新念头 秦烈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修一把旧椅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也不喊他歇,就那么看着,嘴角有个很淡的弧度。 许云归坐在客厅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摞账本。 六家直营店的报表,省城专柜的季度汇总、厂里的生产排期,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一本都记满了数字。 她翻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服装这块,稳了。 年营业额三百万,在省城和几个地级市站稳了脚跟,团队也成熟了。 孙晓芸管着省城的两家店,吴美芳和许耀祖管着镇上的店铺和工厂。 胡婶把卤味店交给了新人,但偶尔还会去店里坐坐,替她看两眼。 许云归已经不需要再像前几年那样事事亲力亲为了。 但人闲下来就容易想事。 她最近总觉得,云记还能做点什么,不只是做大,是往别的地方走一走。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几天,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还没发芽,但已经能感觉到它在底下拱了。 三月初,她去省城看专柜的春装上新,顺便约了那边的经理吃饭。 事情办完之后还有半天空闲,她在街上走了走,路过一家火锅店,门口飘出来的麻辣味浓得呛人,混着油烟和嘈杂的人声一起涌出来。 许云归停了一下,想了想,推门进去了。 店不小,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 桌上热气蒸腾,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食客们撸起袖子涮肉,高声划拳,烟味儿和汗味儿混在蒸汽里,呛得人眼睛发涩。 许云归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一个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了,像是对这里的一切都习以为常,用不着多费一句口舌。 她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寡淡,杯沿有没洗干净的红油渍。 菜单上的菜品种类不少,她随便点了些,等服务员的间隙里,她看着隔壁桌。 几个年轻人正对着咕嘟咕嘟翻滚的锅底商量先下什么,一没留神肉片就煮老了,有人抱怨了一句,但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火锅端上来了,味道确实不错,汤底醇厚,食材新鲜,但整个吃饭的过程让许云归觉得像在打仗。 烟熏火燎的,喊服务员喊了三遍才有人应,桌面的油渍没人擦,想加点汤等了十来分钟。 付钱的时候,她多看了几眼收银台旁边的“意见簿”,翻开来看,里面零零散散写了几条:“味道还行,太吵了”“服务员叫不到人”“环境太脏”。 许云归合上意见簿,心里那个念头破土而出。 她回到县城,晚上把秦烈拉到堂屋坐下,拿了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秦烈刚哄完孩子睡觉,袖口还卷着,看她这副架势,知道她又有新主意了。 他也不问,就坐下来等着。 “你知道火锅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许云归开门见山。 秦烈想了想:“味道?” “不是。”许云归摇头,“火锅味道大同小异,做不出什么花来。真正的问题不是味道,是体验。” 秦烈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许云归掰着手指头数:“环境脏乱差,地上是油,桌上是油,碗筷上也是油。服务员爱理不理,叫个人像求爷爷告奶奶。顾客像是在打仗,抢着涮抢着吃,吃一肚子火气出来。这样的店,靠什么留住客人?靠味道?隔壁味道也不差。” 秦烈没吃过几次火锅,但听她说的这些,大概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你打算怎么做?” 许云归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很大,占了半张纸。 那个字是:服。 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抬头看着秦烈,眼睛清亮:“我要开一家火锅店。不卖特色锅底,卖服务。” 秦烈看着她写的那张纸,沉默了几秒。 “什么叫卖服务?” “干净的环境,周到的态度,让顾客进门就不想走。” 许云归把笔放下,娓娓道来。 “端茶倒水的活得有人干,涮菜的火候得有人帮顾客看着,围裙、手机袋这些细节得有人想到。顾客不用自己动手,服务员全程在旁边,想吃什么帮你涮,想喝什么帮你倒,走的时候帮你把外套上的味道散了。一顿饭吃得舒舒服服,出来的时候心情是好的。下次想吃火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家店。” 秦烈听完,消化了一会儿。 “你们店的价格呢?” “比普通火锅店贵三十。” “人家会来?” 许云归笑了:“等着看。”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秦烈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听着,时不时问一句,问的都是实际的问题。 最后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张写着“服”字的纸收好,放进了抽屉里。 “想做就做。”他说,“我支持你。”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把纸放进抽屉的背影,心里那个种子终于发了芽。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忙这件事了,跑省城找店面、找人设计装修方案、列预算、搭团队。 秦烈偶尔去省城帮她盯一下装修进度,但他自己的装修队已经做大了,省城项目部开了大半年,他不用事事亲自跑了。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家里帮她看着孩子,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往前冲。 孙晓芸听说她要开火锅店,第一反应是瞪大眼睛:“云归姐,你又要搞新名堂?” 许云归正在翻预算表:“不是新名堂,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做别人没做过的事。” 孙晓芸看着她,叹了口气,笑了:“行吧,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四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院子里的枣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透着光。 许云归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新绿,想起四联村的那年冬天。 那时候谁都不相信她能做成事,连她自己也不太敢信。 可一件一件做下来了,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从前是卤味,后来是服装,现在是火锅。再后来呢? 其实她脑子里还装着更远的东西,小龙虾,五星级酒店。 那些念头还很模糊,像远处的山影,看不清楚轮廓,但她知道,她总会走到那儿去。 一步一步来…… 第157章 第一家火锅店 第157章第一家火锅店 省城东城区,春熙路中段,一间三百多平米的店面,许云归一口气租了十年。 租金不便宜,但她看过地段之后当场就定了,签约的时候连价都没怎么还。 签约那天,秦烈陪她来的。 他在旁边站着看许云归签字,等房东走了,他才开口轻轻问了一句。 “这儿能回本吗?” “当然!”许云归笑容洋溢,收起笔,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店面。 挑高够,采光好,临街的落地窗正对着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 “你就等着看吧!” 装修花了将近三个月,许云归亲自盯的,比预期多了一倍的钱。 秦烈第一次来看装修进度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地面铺了淡灰色的水磨石,墙面用了浅米色的护墙板,顶灯是一排定制的铜色吊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整间店亮堂堂的。 每张桌子都配了皮质软座,桌面上嵌着电磁炉,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小架子,上面摆着调料碟、湿毛巾、牙签盒。 秦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你装修这么贵,能回本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许云归正蹲在地上检查桌角有没有毛刺,听见他问,头也没抬,从手里拿出已经完工的菜单。 “你看完再说。” 秦烈接过来翻了两页。 菜单是硬纸板烫金封面,翻开里面是手绘的菜品图,不是黑白复印的照片,是请人一张一张画的彩图,每道菜配了简短的介绍,连涮几秒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菜单,又看了一眼店里的装修。 墙角的绿植,桌上的鲜花,收银台旁边那个专门放外套的衣架,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多余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进门的顾客,这里不一样。 “环境是体验的一部分。”许云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顾客愿意为舒服的环境多花钱。” 秦烈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 他把菜单放回桌上,问了一句:“你准备定多少钱?” 许云归把定价方案翻给他看:“比普通火锅店贵三成。” 秦烈皱了皱眉:“这个价格,人家会来吗?” “会。”许云归自信地看向他,“只要他们愿意踏进来一次。” 她把方案翻到后面几页,一项一项指给秦烈看。 “免费的小菜随便吃,凉拌海带丝,泡椒凤爪、花生米等,六样,不收钱。围裙每人一件,吃饭的时候系上,吃完可带走。手机袋……” “手机袋是什么?”秦烈打断她,一脸茫然。 “就是大哥大……”许云归随口解释了一下,扯开话题,“这个暂时先放放,现在还用不着。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服务员全程帮忙涮菜。” 秦烈看着她,沉默片刻:“帮忙涮菜?人家不会觉得你们多管闲事?” 许云归把方案收起来,笑容明媚阳光:“你等着看。” 四月初,火锅店正式开业。 店名是许云归取的,叫“归园火锅”。 招牌是秦烈亲手做的,黑色铁艺底架,繁体字烫金,挂在店门口正上方,晚上的时候灯光打上去,亮堂堂的,整条街都看得见。 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两排花篮,胡婶从镇上专门坐了班车过来,孙晓芸也从县城赶来了。 秦烈抱着小青团站在门口,孩子手里捏着一颗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头三天,生意还行。 亲戚朋友来捧场,加上开业前发出去的宣传单,店里坐了个七八成满。 服务员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红色围裙,站在每张桌旁边,面带微笑地帮顾客涮菜。 许云归亲自在店里盯着,看服务员怎么操作,看顾客的反应。 第四天开始,不对劲了。 店里的人越来越少。 午饭时段,三百多平米的店面只坐了三四桌,空荡荡的像一座被人遗忘的礼堂。 许云归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服务员们站在原地无事可做,擦桌子、整理调料,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局促,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许云归有点坐不住了,亲自站在门口迎客。 有人走进来,她就笑着打招呼,领他们入座,亲自介绍菜单。 但很多人都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菜单,又看一眼墙上的价格牌,然后转身走了。 “太贵了,对面那家便宜一半。”有人边走边吐槽。 “环境倒是挺好,但吃个火锅花这么多钱,不值当。” “那个服务员一直站在旁边帮你涮,你夹一筷子他帮你涮一筷子,我想自己涮都不好意思,吃顿饭浑身不自在。” 这话传到了本地餐饮圈几个老板的耳朵里。 有人开了头,就有更多人跟风,而且越传越偏。 “那娘们卖衣服还行,卖火锅搞什么服务,花里胡哨,谁会买账?” 孙晓芸来省城帮忙的时候,听了不少闲话。 她回到店里,看着门口那几桌稀稀拉拉的客人,咬了好几次嘴唇,最后还是没忍住,走到许云归跟前。 “云归姐,要不要咱们降降价?哪怕降个一成,先把人引进来再说。” 许云归正在翻今天上午的流水账,薄薄几张纸,数字少得可怜。 她没有抬头,手里的笔稳稳地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营业额:七十二元。 “不降。”许云归态度坚决。 “可是……” “他们不习惯,我就让他们习惯。” 许云归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人来人往,对面那家火锅店排着长队,热气从门口涌出来,带着廉价的香油味。 而她的店门口干干净净,灯光温馨,却无人问津。 她转身回了店里,把几个服务员叫过来,开了个短会。 “从明天开始,你们不要主动帮客人涮菜了。” 服务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许云归:“你们只需要教他们怎么涮。每种菜涮几秒,哪个锅底配什么蘸料。教他们,不是伺候他们。” 她让服务员把菜单背熟,把每种肉类的建议涮煮时间记在脑子里。 她要让服务员变成“向导”,而不是“佣人”。 第158章 福利优厚 第二天,她让孙晓芸去印刷厂做了一批小卡片,上面印着每种菜品的涮煮时间和蘸料搭配建议。 每张桌上放一摞,像是给顾客的“食用指南”。 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白底红字,简洁有力:免费体验,不满意不收费。 果不其然,短短三天,就可以有变化了。 有几个人是被“不满意不收费”吸引进来的。 他们抱着这种心态落座,点了菜,服务员没有像以前那样全程站在旁边盯着,而是先介绍了一遍菜单,然后递上小卡片。 “每道菜的最佳涮煮时间都在上面了,您自己照着涮,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顾客愣了一下,接过卡片看了看,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汤底,自己夹起一片肉,数着秒数涮了涮,蘸了服务员推荐的酱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哎,这个时间涮出来的是嫩啊!” 同桌的人也跟着试,一个接一个,桌上渐渐热闹起来。 服务员没有再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等他们水快干了的时候才走过去加汤,等骨碟满了的时候才过去换。 接下来的几天,店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那卡片确实挺有用的,我吃了十几年火锅,第一次知道自己瞎涮是错的。” “那个辣酱配毛肚是真好吃。” “环境也好,吃完一身衣服干干净净的,不用回去洗。” 许云归站在收银台后面,听着顾客们的认可和满意,看着服务员们从容地穿梭在桌与桌之间忙碌。 她没有笑,也没有放松,只是把账本合上,轻轻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外面的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 店里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去,在春熙路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想起了那个在村口的雪地里,为她披上军大衣的男人,秦烈。 那些她跟他说过的话,他没有全都懂,但他全都信了。 许云归忽然很想他。 想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修椅子,想他抱着小青团在院子里晒太阳,想他骑车载她回家时的背影…… 接下来的几天,云记火锅的口碑开始发酵。 许云归太清楚那种东西是怎么长的,像春天的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但地底下已经在动了。 只要不动它,总有一天会冒出来。 她弯腰把地上的纸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后台走去。 明天的采购单还没写,服务员排班也要重新调,忙起来就好。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六月的省城已经热起来了。 春熙路上的梧桐树伸展开宽大的叶子,在街面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云记火锅的门口,第一次出现了排队等座的人。 不是很多,七八个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廊下,有人手里拿着菜单翻看,有人探头往里张望。 孙晓芸从收银台后面看见这个场景,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门口真的有人在等。 她转头就往后厨跑,许云归正在清点今天的进货单。 “云归姐!外面有人排队了!” 许云归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进货单放到一边,走到大厅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后厨。 “知道了。” 那天晚上闭店之后,孙晓芸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好不容易有人排队了!” 许云归正在算今天的账,笔尖顿了一下,淡淡笑道:“等哪天排队排到街对面,我再激动。” 她心里清楚,转机已经来了。 “晓芸,你知道餐饮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吗?” 孙晓芸一脸茫然,猜测道:“味道?” “火锅店的味道其实都差不多,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体验。你进了这个门,待了这一个多小时,舒不舒服,高不高兴,下次还想不想来,这些事,比锅底用什么料重要多了。” 孙晓芸怔怔地看着许云归,目光骤然亮了起来,激动道:“我明白了!也就是回头客!” “可以这么理解。”许云归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向孙晓芸,“还早呢,这才刚开始。” 七月底,云记火锅开始排队等位了。 不是偶尔,是每天。 周末从十一点排到下午两点,下午五点又接着排,长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边的梧桐树下。 隔壁店的老板站在自己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里了。 对面那家火锅店的老板娘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最终把门关上了。 八月中旬,省城冒出两家新火锅店。 一家开在城南,一家开在城西,装修风格,菜单设计,甚至服务员制服都跟云记火锅十分相似。 对方门口同样贴了“免费小菜任吃”的告示,桌上有涮菜时间卡,服务员也穿着白衬衫和深色围裙,笑着帮顾客涮菜。 孙晓芸那天从外面跑回来,气冲冲的,好像谁欠了她几百万一样。 “云归姐!城南那家店,连围裙都学我们的!颜色款式一模一样!” 许云归正在后厨看新到的调料,头都没抬:“抄就抄吧。”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孙晓芸急了,“这明明是偷我们的东西!” 许云归放下手里的调料罐,淡淡看着孙晓芸。 “我们被模仿的还少吗?他们学的是表面,涮菜、添汤、送小菜,这些事谁都能做,但他们学不走真正的东西。” 她说着,拿筷子把调料罐里的酱料搅匀,递到孙晓芸面前。 “你尝尝。” 孙晓芸不明所以,拿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愣了一下:“这个味道……比以前香了?” “换了三种配料的比例,我调了半个月才定下来。”许云归把罐子盖好,放在架子上,“他们会刷围裙,会背菜品时间,但不会有人花半个月去调一罐酱料,这不是学能学会的东西。” 她做的另一件事,比换酱料更隐秘也更有力。 八月下旬,她把火锅店所有服务员的工资统一上调了百分之四十。 那时候省城火锅店的服务员一个月挣八十到一百块,她直接给到了一百四,带班的更高。 每月多一天休假,不扣钱,厨房员工隔天还有一顿加餐。 她还包了一家电影院,每个月让所有人带着家属去看一场电影。 秦烈知道这些支出之后,算了一笔账。 “你给服务员这么高的工资,利润就薄了。” 第159章 一直被模仿 第159章 许云归把账本翻给他看:“利润是薄了,但你看翻台率。” 秦烈扫了一眼数字,没说话,翻台率翻了一倍。 “你对他们好,他们对顾客好。”许云归把账本合上,“顾客满意了,利润自然回来。这不是算账的事,是做人。” 秦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看向许云归的目光愈发温柔与欣赏了…… 一如许云归所料,九月,那两家模仿者的生意开始回落了。 不是一下子冷清下来,是慢慢变空的。 第一周少了几桌,第二周少了一半,第三周开始有人站在店门口看了看菜单就走。 服务员还是穿着白衬衫,桌上还是摆着小卡片,涮菜时还是笑着帮忙涮,但那些笑容看着像挂在脸上的面具,用力卸下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许云归有一天路过城南那家店,看见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店主蹲在门口抽烟,整个人佝偻着,无精打采。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春熙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许云归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暖黄色的,把门槛照得亮堂堂的。 门口又排起了队,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对着菜单指指点点,像是在争什么菜最好吃。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 风从背后追上来,带着火锅的热气,飘散在夜风里。 她想起最初卖卤味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店,没有省城,没有任何人相信她能做成什么事。 但她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有变过。 她知道什么是好的,她相信好的东西总会被看见,只是需要时间…… 十月的省城,丹桂飘香。 街边到处是甜丝丝的香气,风一吹就钻进人的领口里,连火锅店的油烟味都盖不住。 云记火锅的门口依旧排着长队,生意好得让整条春熙路的商户都眼红。 找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的想加盟,有的想合作,有的直接拎着一袋子现金放在收银台上,让许老板开个价。 许云归坐在后厨的小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申请书。 她把每一份都看完了,放在一边,没有回复。 孙晓芸替她挡了好几拨人,实在挡不住了,跑进来问她。 “云归姐,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多人来求合作,随便接一个咱们就能多开一家店。”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晚上回到家,秦烈在灶房煮面。 院子里桂花香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许云归换了拖鞋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说了有人想加盟的事。 秦烈把面捞进碗里,没回头:“你接了吗?” “没有。” 秦烈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看了她一眼,等她继续说。 “火锅和服装不一样。服装可以加盟,款式、面料、尺码都是固定的,标准统一了,店里卖出去的东西都一样。但火锅的体验没法标准化。每个人对服务的理解不一样,每个服务员怎么对待客人也不一样。” 许云归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没急着吃。 “如果让外人进来做,用我们的牌子,我担心迟早会出事。口碑这种东西,积累起来很难,但是崩塌的话就是一瞬的事情。” 秦烈十分理解她的顾虑,吃了一口面,抬头看向她:“那你打算怎么做?” 许云归放下筷子,一脸认真:“不开放加盟,只开放合作经营。合作方出场地和资金,云记出管理团队和品牌。店是对方的,但管理权在我们手里。” 秦烈若有所思地点头,笑容中满是信任与支持:“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 第一个合作方来得很快。 省城本地一个姓周的老板,在城西有间闲置的大店面,地段不错,租金也公道。 他找到许云归的时候态度很诚恳。 “许老板,我看了你们店的生意,打心眼里服。我不懂火锅,但我懂怎么找人。你派人来管,我出钱出地方,利润分成就行。” 许云归跟他谈了三轮,把合作协议的每个条款都过了一遍。 管理团队由云记派驻,店长、后厨主管、前厅主管全由云记任命,合作方不得干涉日常运营。 利润分成五五开,但管理费另算。 周老板看完协议,痛快地签了字。 装修花了两个月。 开业那天,许云归亲自去店里盯了一天。 跟老店一样的装修风格,一样的围裙和涮菜卡,一样的免费小菜,服务员都是从老店调过去的骨干,每一个都经过她亲自培训。 前两周生意不错。 周老板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但到了第三周,出事了。 周老板觉得管理团队工资太高,养那么多人没必要,跟店长提了两次要精简人手。 被拒绝之后,他没再提,但许云归还是知道了。 “你把收银员辞了,让你侄女来顶?”许云归在电话里问周老板,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周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许老板,收银这事儿谁都能干,我侄女手脚利索,还不用开那么多工资。” “店长呢?你昨天让她去干传菜的活?” “哎呀,忙不过来嘛,大家互相帮衬一下。” 许云归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了几分。 “周老板,当初协议说得很清楚,管理权归云记。你不按协议来,我没法继续合作。” 周老板的笑声戛然而止:“许老板,你这就不讲理了。我出钱出地方,安排两个人都不行?” “可以,但别用我的品牌。”许云归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晰,“你换自己招牌,随便你怎么用人。但挂着云记的牌子,就得按云记的规矩来。” 周老板火了:“你这是拿捏人!我不信离了你我还开不了火锅店!” 许云归没有跟他争执,挂了电话,当天就派人去撤了品牌授权。 店里的招牌当天下午就换了,不是云记的,换成了一块临时白板,上面写着“周记火锅”,服务员也全部撤回来了。 后来那家店没有撑过三个月。 第160章 扩张 换了招牌之后生意一落千丈,老顾客走了一大半,周老板又回头来找许云归谈,许云归没见他。 秦烈知道这事之后,没有多说什么。 晚上他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许云归端了杯茶出来放在他旁边。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火锅店,开直营,你自己管。” 许云归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捧着茶杯,暖暖的。 “嗯,不熟的,不碰。” 秦烈没再说话,继续修那把椅子。 枣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两人之间,像金色的雪。 十一月,云记火锅第三家直营店正式开张,但许云归却高兴不起来。 她最近尝了三家店同一种锅底,麻辣锅底,味道是有差别的,但她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像一首曲子被人换了一个音符,外行听不出来,内行一耳朵就分辨出了不同。 孙晓芸跟着她尝了三家的锅底,也皱了眉:“云归姐,好像是不太一样,怎么回事?” “炒料师傅不一样,手感不一样。”许云归放下筷子,“这个师傅多放了一撮花椒,那个师傅少熬了十分钟,出来就是两锅东西。” 孙晓芸不太明白:“以前不也是这样?顾客也没说什么啊。” “以前只有一家店,味道稳不稳只有我知道。现在有三家,顾客会比较。”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平稳而清晰。 “餐饮最大的敌人不是竞争对手,是不稳定。味道不稳,再好的服务也没用。” 她花了一个星期调研,把三家店的炒料过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个师傅都有自己的习惯,有的喜欢大火快炒,有的喜欢小火慢熬,有的先放辣椒后放花椒,有的反着来。 如此一来,做出来的锅底味道相近,但永远有细微的差别。 许云归把三个师傅叫到一起,让他们按同一个配方炒,看着他们操作。 放多少克花椒,熬多少分钟,火候多大。 她在一旁用秒表掐着时间,称重器称着分量,把所有数据记下来。 三个师傅炒出来的底料放在三只小碗里并排摆着,乍看颜色差不多,但许云归蘸了一点分别尝了尝,眉头越皱越紧。 仍然有差异。 “我知道了!”许云归忽然找到了解决方法,目光灼灼,直视着身边的秦烈。 “不是师傅们的问题!是人的手不可能每次都一样。今天心情好,多炒了一分钟,明天累了,少放了半勺盐,做出来的就是两个东西。只要是人做,就有波动。” 秦烈正靠在灶台边看着那三只小碗里的底料,一脸茫然:“那怎么办?不用人做?” 许云归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三只小碗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我要建中央厨房。” 秦烈的手指在灶台边沿上停住,眼中的迷茫更深:“什么是中央厨房?” 许云归拿来纸笔,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 她想建一个专门的厨房,只做一件事,炒底料。 统一配方、统一工艺、统一时间、统一温度,每一锅出来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炒好之后密封封装,送到各家分店,分店只需要加热就可以端上桌。 “这个投入不小。”秦烈微微蹙眉,看着那张图,“要场地、要设备、要人、要冷链配送。” 许云归把笔放下:“投。” 秦烈没有反驳,看着许云归的眼神就知道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那我帮你在郊区找个合适的厂房。正好省城西边那片有几个闲置的仓库,房租不高。”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边有空仓库?” “上个月给一个客户做装修,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秦烈语气平静,像是顺手摘了一片树叶,“那几间房子我去看了,水电都能通,改造一下就能用。” 许云归高兴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静静的夜色。 省城的灯火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像是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她心里那张图也在慢慢变得清晰,中央厨房,直营连锁,标准化的供应链。 总有一天,云记火锅不只是省城的三家店。 它会去其他城市,去到更远的地方。 而支撑那些店的,不是某个手艺精湛的师傅,而是一套稳定到几乎不出错的标准。 那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可在那之前,她得把眼前的第一步走稳。 许云归转过身:“明天我去西边看仓库。你跟我一起去?” “好。”秦烈点头。 窗外的桂花香从夜色里渗进来。 十一月了,桂花居然还在开。 风里裹着甜丝丝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绕了一圈又飘出去了。 像是这个秋天的尾巴舍不得走,还想再多留一会儿。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她不急着赶路…… 十二月的省城,冷得人缩脖子。 春熙路上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是冬天写给城市的一封信。 云记火锅的店里热气蒸腾,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外面的行人看不清里面的热闹,只看得见一团温暖的,模糊的光。 火锅店生意越来越好了。 五家店,家家排队,周末甚至要等上一个多小时。 随着云记火锅的名声越来越响,自然有人坐不住了。 省城本地餐饮圈里开始冒出一种声音,起初只是在后厨和酒桌上流传,后来渐渐传到了外面。 “听说了吗?云记火锅是工业化的,根本没有灵魂。” “他们那底料是工厂统一炒的,跟流水线上生产的罐头有什么区别?” “就是,火锅这东西,就该是师傅亲手炒,现炒现卖,那才有烟火气,那才叫火锅。” 这话传了好几个版本,有的版本更难听。 孙晓芸听到的时候气得饭都吃不下,跑到许云归面前转着圈骂了半天。 “他们就是眼红!自己生意不好,就来泼脏水!” 许云归正在看中央厨房送来的月度成本报表。 她听孙晓芸说完,把报表放下,抬起头:“说完了?” “说完了。” “气消了没?” 孙晓芸噎了一下,泄了气:“没消。” 第161章 被质疑 许云归站起来,走到窗边:“其实他们说得也对。我们的底料确实不是现炒的,确实是统一加工的。他们说的工业化、流水线,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没错。” 孙晓芸急了:“云归姐,这不能承认啊!” “为什么不能?承认又不丢人。” 许云归转过身看着她,微微一笑,自信而美丽。 “工业化未必是贬义词。它更是代表着一种稳定、干净、可控,不是吗?他们觉得这是缺点,我觉得这是优点。问题在于……顾客怎么想?” 孙晓芸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许云归没有过多解释,不动声色地拨了个电话…… 两天后,云记火锅的每家店门口都多了一样东西。 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循环播放一段录像。 录像的内容是中央厨房的实拍画面,干净到反光的不锈钢灶台,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的工人。 工人用精确到克的仪器称量每一种配料,炒锅在电动机上匀速旋转,温度计插在锅沿上。 炒好的底料被灌装进密封罐里,贴上标签,码进冷链运输车。 许云归还请了卫生检查部门来检查,同时邀请电视台记者来采访。 全程没有一个环节是脏乱的,没有一个画面是含糊的。 电视机前面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吃饭前停下来看,有人吃完饭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店里吃饭的人也隔着玻璃窗往外张望,边看边点头。 “哎,人家这厨房比自家灶台还干净。” 一周之后,那些说不利的声音渐渐小了,即便偶尔还有人提,但已经没有多少人附和了。 秦烈那天晚上来接许云归,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台循环播放录像的电视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在收银台旁边站定:“你这一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许云归正在清点今天的营业额,抬起头,微微一笑:“不是堵嘴,是让他们无话可说。” 秦烈没再说什么,站在收银台旁边等她。 外面冷,店里暖,玻璃窗上的白雾厚了一层又一层。 他透过白雾看着那台电视机的画面,画面里有一个工人在操作台上把辣椒整齐地码进密封罐里,动作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事情…… — 一九八七年的开春来得特别早。 二月刚过,省城的街边就冒出了嫩草芽。 云记火锅的生意没有因为天气转暖而冷下来,反而越来越火热。 五家店,每一家从下午五点开始排到晚上九点,长队从门口一直弯到隔壁商铺的屋檐下。 春熙路的老店门口常常排到梧桐树下,有时甚至绕了一个弯,把整条街的人行道占去大半。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每天傍晚都要出来看几眼,看完了摇摇头,叹口气又回去了。 她的店门被挡住大半,连顾客都进不来。 排队的人多了,就有人动了歪心思。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孙晓芸从老店那边跑过来,脸色不对。 “云归姐,有人在门口炒号。” 许云归正在看新店的装修图纸,抬起头:“炒号?” “就是早早来排队拿号,把前面的号占了,然后卖给后来的顾客。五块钱一个号,转手就能赚好几倍。” 孙晓芸气鼓鼓的,双手叉着腰。 “我刚才亲眼看见的,有个人拿了号在门口兜售,被人买走了。买的人不知道是炒号的,还以为是我们店里的规矩。” 果然什么时代都有黄牛。 许云归放下图纸,直视着孙晓芸:“今天还有吗?” “肯定有。” “你叫人盯住,看看是谁在干,每天拿几个号。” 孙晓芸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两天后,她回来汇报。 炒号的有三个人,不是一伙的,各自为战。 其中一个每天拿两个号,九号十号,转手就卖。 另一个拿得更靠前,三五号,卖得更贵。 还有一个是代排队的,客人不来,他替人站着,收站位的钱。 许云归听完了,没有发火,也没有报警的想法。她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总店的号码。 “从明天开始,取消现场排队。” “云归姐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愣了一下。 “改成电话预约,顾客提前打电话来约,我们按顺序排,到了时间通知他们来吃。不用到现场等。”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反应很剧烈。 当天下午就有老顾客直接冲进店里质问:“你们什么意思?我们辛辛苦苦来排队,现在不让排了?” 许云归亲自出来解释,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不让大家来吃,是不想让大家等那么久。现在开始,您打个电话过来,我们帮您排好时间。到点了您直接来坐下就吃,不用在外面吹风受冻。” 有人听了之后脸色缓和下来,但还是有人不适应。 “我哪知道什么时候打电话?我哪有时间打电话?” 许云归没有跟那个人争辩,只是说:“这只是我们的试行方案,如果顾客反馈不行,我们再整改。” 电话预约实行了三天,效果比预想的好。 家里有电话的人最先适应了,每天下午四点开始打电话预约,接线员忙得不可开交,但店门口不再有长队堵住整条街。 号贩子消失了,因为他们没有电话可以接预约。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满意,毕竟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电话的。 而且习惯现场排队的老顾客觉得不方便,有人甚至觉得这是一种疏远。 许云归把这些声音都听进去了,一步步调整完善火锅店的经营模式。 她没有改变电话预约的制度,但在每一家店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老顾客优先,凭之前的消费记录,可提前两天预约。 那告示很快就被风吹雨打褪了色,她也没让人换。 她心里清楚,这个世界总在变。 唯一不变的,是那个从农村一步一步走到省城的人,还在往前走。 而前面等着她的,还有更远的路和更大的挑战…… 第162章 餐饮事业部 一九八七年六月,省城进入了梅雨季。 天总是灰蒙蒙的,雨下不大,但绵绵不绝,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种潮湿的安静里。 云记火锅的五家店生意没受天气影响,依然每天满座,预约电话从早响到晚,接线员换了两班人手还是接不过来。 许云归坐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手里翻着一份简历。 简历是托人递过来的,普通牛皮纸信封,没有抬头,没有推荐信,只在右上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听说您在找人。 她看完了,把简历放下,靠在椅背上。 陈峰林,四十三岁,省城饭店副总经理,干了二十年。 简历上列的业务能力很扎实,后厨管理、前厅运营、采购体系、人员培训,每一条都写得平平整整,像是早就准备好被人看到。 但许云归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饭店干了二十年,从服务员做到副总经理,却再也没有往上走。 他的上一级是总经理,五十多岁,还有七八年才退休。 再上一级是省商业厅派下来的干部,换了三任,每一任都坐不满两年就调走了。 陈峰林升不上去,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上面的人不走。 许云归把简历放在桌上,拿起了电话。 “陈经理,我是云记的许云归。方便的话,明天来我办公室坐坐?” 第二天下午,陈峰林来了。 陈峰林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成浅棕色的皮肤。 他不高,不壮,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信任的稳定感,像一块埋在河床里很久的石头,被水冲了二十年,棱角都磨圆了,但位置没变过。 许云归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没有寒暄。 “陈经理,你来我这儿之前,应该打听过我要做什么。” 陈峰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我听说您在招人管理火锅店这块。” “不仅是管火锅店这块。”许云归看着他,语气认真,“而是管理整个餐饮业务。火锅只是其中一条线。” 陈峰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她:“许老板,您想让我做什么?” “云记火锅现在有五家店,生意稳定。但火锅店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别的餐饮项目。我需要一个人把这块业务管起来,不是帮我管,是替我做。你来了,这块业务就是你的,你只需要对我负责。” 陈峰林有点意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许老板,我在饭店干了二十年。从服务员干到副总经理,上面一直有人压着。我不缺本事,但我缺一个让我自己发挥的地方。” “我给你这个地方。”许云归态度坚定。 陈峰林沉默片刻,对上许云归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最终伸出手:“许老板,我干。” 许云归与之握手,心里的一块石头暂时放了下来。 陈峰林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了两周时间把五家火锅店的管理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 每一家店的人员配置、排班制度、培训流程、考核标准,全被他拆开重新组装了一遍。 员工手册从原来的三页纸变成了二十页,岗位职责、突发事件处理、奖惩制度,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新员工入职后必须经过一周培训,考核通过才能上岗。 服务员每月进行一次服务技能评比,前三名有奖金,不合格的要回炉重训。 可既然有考核,自然会有人因为成绩而不服。 老店的几个老员工觉得新来的“陈总”管得太死,规矩太多。 孙晓芸也有点不适应,跑来跟许云归嘀咕。 “云归姐,那个陈总把我们以前的模式全改了。服务员现在不让随便给客人送小菜了,说要按标准来,超了要扣钱。” 许云归正在看新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头都没抬:“以前是你管?” “不是,但也用不着这么紧吧……” “那是以前我亲自盯着。”许云归把报表放下,看了孙晓芸一眼,“现在五家店,我盯不过来。他定的规矩,只要是为店里好,你就配合。” 孙晓芸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两个月后,效果出来了。 五家店的客诉率下降了六成,翻台率反而涨了,顾客在意见本上写的好评也越来越多。 许云归心里清楚,生意想做大,就得放权,不然累死她也做不大。 她可以亲自盯一家店、两家店,但五家店、十家店、甚至更多呢? 她不可能永远站在收银台后面。 她需要一个人,比她自己更懂怎么把一盘散沙拢成一个方阵。 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件事跟秦烈说了。 秦烈在灶房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有力,像钟表走针。 他听完,没有评价陈峰林做得怎么样,只是问了一句:“你觉得能全部交给他?” “能。”许云归站在灶房门口,双手抱着臂膀,姿态悠闲,“他在管理这一块懂的东西,比我多。我只需要告诉他往哪个方向走,剩下的他能自己铺路。” 秦烈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盘子里,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看向她:“你觉得可以,那就放手去做。” 许云归安心一笑,走过去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的背上,轻轻地道:“秦烈,你真好,总是默默地支持我。” 秦烈握了握围裙上的手,温柔笑道:“这边热,你去客厅跟儿子玩会儿,等下就可以吃饭了。” 许云归应声,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走向客厅的方向。 秦烈唇角的笑意加深,听着客厅传来的玩乐笑声,心里像是化开了蜜…… — 九月,省城的暑热刚刚退去,天高云淡。 云记火锅的生意稳定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每天满座,每天排队,每天有人打电话预约。 中央厨房运转正常,供应链通畅,管理团队稳定,陈峰林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许云归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了。 第163章 小龙虾 服装那边有孙晓芸和吴美芳盯着,火锅那边有陈峰林盯着,家里有秦烈,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一段时间而不担心家里出事。 南方比省城热得多,九月的太阳还是毒辣的。 她去了南方一趟,表面上是考察市场,实际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小龙虾。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东西在二十年后的夏天会火成什么样。 夜宵摊上堆成山的虾壳,朋友圈里满屏的红色,一盆虾配一箱啤酒,能从傍晚吃到凌晨。 但现在的省城,还没有人把它当成正经菜。 菜市场偶尔有卖的,几分钱一斤,没人当回事。 许云归在南方城市转了两天,专门挑那些卖小龙虾的摊位。 她看做法、看调料、看价格、看顾客的反应。 跟记忆里那个遍地都是小龙虾的年代相比,现在还早得很。 做法粗糙,调味单一,卖相也不讲究。 但架不住这东西本身底子好,只要做对了路子,不愁没人吃。 她在路边摊坐下,点了一份。 龙虾端上来的时候红通通的一盆,热气混着花椒辣椒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捏起一只,掰开壳,蘸了蘸酱料,放进嘴里。 虾肉紧实弹牙,麻辣味道裹着虾本身的鲜甜。 虾的品质不错,个头大,肉质饱满。 但调味太粗糙了,酱料只是酱油辣椒随便兑的,没有层次感。 她可以调一版更精细的配方,把味道拉上去,比这边的做法强出一大截。 许云归把虾壳放下,擦了擦手,心里已经想好了大致的方案。 酱料要分两种口味,麻辣的和蒜蓉的。 蒜蓉在夜宵市场将来有很重的分量,现在的南方几乎没人做。 麻辣可以走川渝路子。 回省城之后,许云归带了一份样品回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那包密封好的小龙虾放在桌上,秦烈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小龙虾,南方那边的。”许云归把袋子打开,推到他面前,“你尝尝。” 秦烈捏起一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玩意儿不是下脚料吗?菜市场几分钱一斤,没人要。” “现在没人要,以后就是抢手货,你尝了就知道了。”许云归也不解释太多,在桌边坐下来,把蘸料碟推到他面前。 秦烈掰开虾壳,蘸了蘸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动了一下。 他又拿起一只,掰开,吃掉。 第三只的时候他已经不用蘸料了,直接吃原味。 许云归看着他吃,嘴角微微弯起来。 秦烈放下虾壳,把手上沾的油擦了擦:“味道确实不错。” “跟你明说吧,这东西绝对是潜力股。省城没人做,咱们先入为主,等市场起来了,品牌就是我们的了。” 秦烈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东西的?” 许云归顿了一下,目光微微闪烁:“以前在书上看过。” 她含糊地带了过去,秦烈也没有追问。他端碗继续吃他的饭,只应了一声:“嗯,那就做。” 许云归看着他那副“你说什么我都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翻开面前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三个字,小龙虾。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稳…… 十月的省城,秋意渐浓。 火锅店的热气还在五家店面里蒸腾着,但许云归的心思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给自己安排了一次详细的调研,带着笔记本,从城南到城北,把省城所有能做宵夜的地方走了个遍。 夜宵摊、大排档、小饭馆、国营饭店的夜市档口,没有一家卖小龙虾。 她又去菜市场转了转,水产区有卖的,装在塑料大盆里,活蹦乱跳,但买的人不多。 “这玩意儿咋吃?” “不会弄,费劲。” “壳那么硬,肉就那么一小口,不划算。” 她蹲在水产摊前面看了一会儿,在心里记下了这几句话。 三天之后她又去了南方一趟,轻车熟路地找到夜市,在几家卖小龙虾的摊位前坐下来,一样一样地吃。 她不需要像其他外地人一样摸索着学,她太清楚这东西该怎么做,她想看的是现在的做法和未来的做法之间差了什么。 看了两天,她心里有数了。 问题很简单,处理麻烦、吃起来脏手、很多人不知道怎么吃。 这三个问题不解决,小龙虾就永远是“下脚料”。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三个问题一个一个拆掉。 回省城的火车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 后厨处理干净,剪头去线,上桌即食。 提供一次性手套和围兜。 每张桌上贴吃法示意图。 许云归把笔帽盖上,看着那三行字,若有所思。 看起来好像是差不多了,但还是差了点意思,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回到省城之后,她把方案拿给陈峰林看。 陈峰林坐在办公室里,翻完那几页纸,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表情不是反对,更像是在认真替她考虑。 剪头去线、手套围兜、吃法示意图,这些没问题。但有一条他想不通。 “许总,您打算在桌上贴吃法示意图?那顾客看到图,会不会觉得自己进了一家需要学习才能吃饭的地方?会不会觉得门槛高了,反而不想进来了?” 许云归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道:“贴图要改,改成漫画风格。不像是说明书,像是小游戏。不用太复杂,就画一个小人怎么捏虾、怎么掰壳、怎么蘸料,画得有趣一点。” 陈峰林看着她,沉默几秒:“行,我找人画。” “还有个事,除了麻辣口味之外,加一个蒜蓉味。现在南方没人做蒜蓉,省城就更没人了。但那个味道对不吃辣的人很友好,而且闻着也香,能吸引路人。” 陈峰林在本子上记了下来,没有多问,他也适应了这个老板雷厉风行的风格。 她做决定之前好像早就想好了全部的东西…… 一周之后,漫画版吃法示意图画好了。 很简单,六格漫画,画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人,一步步剥龙虾的方法,最后嘴巴旁边画了一圈红油,表情很满足。 许云归看了之后点了点头,让人拿去印了。 手套和围兜也订好了。 透明的一次性手套,加厚的,不容易破。 围兜是浅蓝色的,印着一个小小的云记logo,不显眼,但让人记得住。 第164章 小龙虾市场的空白 一个月后,省城第一家小龙虾店正式开业。 店开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离春熙路不远,但不在主街上,租金便宜一些。 店不大,摆了十几张桌子,装修比火锅店简单,但干净亮堂,不油腻。 门口挂了一块招牌,白底黑字,就四个字:云记龙虾。 旁边用小字写了一句:省城第一家。 开业那天,门口没有排长队。 有人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偶尔有人进来坐下点了一份,吃完结账,走人,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前三天的流水几乎都没过百,直到第四天周六,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坐了一半的桌子。 孙晓芸从火锅店那边过来看了一圈,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 “云归姐,这生意……”许云归正在后厨看师傅处理小龙虾。 剪刀落下去,“咔嚓”一声,虾头剪掉、虾线抽出来、虾背划开,动作干脆利落。 她看了一会儿,擦了擦手出来,笑着摇头:“不急。” 她虽然不急,但周围的人都开始急了。 陈峰林虽然没有明说,但报表上数字摆在那里,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他也提过把小虾放在火锅店里做一道菜试试,借火锅店的客流带动一下。 但许云归态度坚定,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 小龙虾和火锅的客群不一样,火锅是坐下来慢慢吃的,小龙虾是朋友聚会,边剥边聊的那种,放在一起反而两边都不纯粹。 虽然没有同意陈峰林的建议,但许云归让人在店门口支了一个炉子,后厨师傅每天傍晚在门口现场炒制。 傍晚六点,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条老街都染成暖橘色。 一口大铁锅架在门口的炉子上,油热了,蒜蓉倒进去,“滋啦”一声炸开,蒜香瞬间被热油激发出来,混着辣椒的焦香,整条街都闻得见。 虾倒进去,翻炒,酱汁裹上去,收汁起锅,红色的虾壳裹着金黄色的蒜蓉粒,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有人在路口停下来,闻了闻。 “什么味儿?” “不知道,走,去看看。” 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小龙虾,眼睛亮了一下。 “给我来一份尝尝!” 那天晚上的生意比之前好了一些,零星有人停下来打包带走,也有几个人直接进店里坐下点了两盆。 第二天傍晚,门口围了一圈人。 有人站着看师傅炒,有人掏出随身带的零钱买了一份带走,有人站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跟朋友说话。 许云归站在店里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人,没有出去。 接下来的一周,她做了一个优惠活动。 三个人同行,一人免单。 消息贴出去之后,周末的店里坐满了。 三五个朋友结伴来的特别多,点两盆虾,一盆麻辣一盆蒜蓉,桌上铺着一次性桌布,每人面前放着一次性手套和围兜,桌角贴着那张漫画版吃法示意图。 有人第一次吃,照着图上的步骤捏虾,掰壳,笨手笨脚的,旁边的朋友笑他,他就回嘴,笑着笑着那盆虾就空了。 有人吃完之后把手套摘下来,看了看自己干净的双手,又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虾壳,像是有点惊讶自己居然吃了那么多。 孙晓芸那天晚上去店里帮忙,忙到打烊才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还在灯下吃虾的顾客,忽然说了一句:“云归姐,好像开始热闹了。” 许云归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听见她的话,手里的笔没停:“才刚刚开始。” “真的吗?” 许云归没有说话,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留下一个数字。 她心里清楚,小龙虾的路跟火锅不一样,不是从“体验”切入,而是从“好玩”切入。 等省城人学会了吃虾,学会了在夏天的夜晚聚在一起剥虾壳,聊闲天,把手弄得油乎乎的然后再擦干净,等那个习惯养成了,生意就真的来了,而那需要时间。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 路灯昏黄,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 冬月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刺。 等明年夏天来的时候,这里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 十二月的省城,冷得人不想出门。 云记龙虾店里热气腾腾,挤满了人。 开业才两个月,这家店已经从门可罗雀变成了排长队。 有人下班后约朋友来吃,有人在周末带着全家来尝鲜,有人站在门口的炉子前等师傅现炒,打包带回家当宵夜。 桌上的虾壳越堆越高,手套换了一副又一副,生意好到连隔壁便利店老板都忍不住感慨。 但许云归高兴不起来,因为货源跟不上了。 十一月底开始,断货的频率越来越高。 周三断了一天,周五又断,周六最严重。 下午五点半,虾就卖完了,后面排队的十几桌顾客只能空手而归,惹来一堆抱怨。 服务员赔着笑脸解释,顾客们还是不依不饶地走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陈峰林拿着当天的损耗报告进了许云归的办公室。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开门见山。 “许总,货源的问题必须解决。现在省城的小龙虾都是散户在卖,量不稳定,品质也参差不齐。今天来的虾个头大,明天来的就小一圈。高峰期经常断货,这样下去口碑会受影响。” 许云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 她没怎么看,抬起头看向陈峰林:“你有什么想法?” 陈峰林沉默了一下:“短期方案,能不能把价格提高一点?少卖点,控制一下需求。” “不行。”许云归摇头,“现在省城就我们一家做小龙虾,价格一旦涨上去,顾客觉得我们在宰客。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消费习惯,不能因为涨价打折。” 陈峰林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云归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几页断货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日期和数字像是一条线索,拉出了一段她早就知道,但一直没认真去面对的距离。 从养殖户到餐桌之间,隔着一整条不稳定的链条。 第165章 难得的温馨日常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的灯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方形光斑。 她看着那片光斑,过了很久,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她得去一趟江南。 决定去南方找小龙虾货源的那天晚上,许云归在书房里整理资料,一直忙到深夜。 秦烈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地图上的几个产地发呆,铅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还在看?”秦烈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嗯,这几个地方都要跑一趟,时间有点紧。”许云归揉了揉眼睛,“来回至少半个月。” 秦烈没接话,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最近也忙得很,装修公司接了两个大项目,天天早出晚归,两人已经有好几天没好好说过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小青团的动静,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又没声了。 胡婶现在没什么事,许云归就请她专门帮忙带孩子,这会儿应该是在哄他睡觉。 许云归合上地图,抬头看他:“你最近忙不忙?学校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还行,月底能收尾。”秦烈顿了顿,“你一个人去南方?” “嗯,我打算带着陈峰林一块去,他懂餐饮那边的门道。” 秦烈没说话,情绪似乎有点低落。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见他转过身,便故意凑了过去:“你就不问问我去多久?” “问了你就会早回来?”秦烈反问,语气有点怪怪的。 许云归笑了:“不会。” “那不问了。” 许云归白了他一眼,站起身去倒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路上小心。” “知道了。”许云归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站在门口探个脑袋进来看着他,“秦烈,你想不想跟我去?” 秦烈抬头看她:“你想让我去?” 许云归:“我在问你,你别问我。” 秦烈沉默了两秒,挤出一个掷地有声的字眼:“想。” 许云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是跟几年前在雪地里一样,话少得可怜,但每句都管用。 她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 “那咱们就一起去,全当旅游了。你那边项目月底能收尾,我这边也差不多,刚好。” “那公司这边谁盯?” “让陈峰林留下来呗!他负责餐饮这一块,孙晓芸盯服装。” 秦烈点了点头。 许云归靠在他肩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可是……小青团怎么办呢?” “带着。” “带着?”许云归直起身看他,“咱们出去是办事的,带个三岁孩子……” “他还没出过远门。”秦烈说,“而且他最近总问,妈妈去哪儿了。你要是半个月不在家,他得闹。” 许云归愣了下。她确实好久没有陪小青团了,早上出门他还没醒,晚上回来他已经睡了,中间胡婶抱来见过一次,也是匆匆忙忙的。 “行吧,那就带着吧。”她叹了口气,“但路上得你管他。” “没问题。” 许云归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能管住他?上次你自己带他半天,回来的时候他鞋都没穿。” 秦烈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挠了挠头:“那是意外。” 许云归看着他微微尴尬的样子,不禁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二天是个周末,省城出了太阳,空气里甚至有了一丝春天回暖的潮润。 许云归难得没去公司,吃完早饭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整理去南方要带的资料。 小青团从卧室跑出来,光着脚,头发还翘着一撮,看见许云归在家,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撒腿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妈!” 许云归被他撞了个趔趄,手里的资料散了一地:“你这孩子……” “妈妈你今天怎么在家?”小青团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今天不出去,在家陪你好不好?” 小青团像是被这句话里那个“陪你”给击中了,整个人黏在她身上,推都推不开,一会要听故事,一会要搭积木,一会又指着窗外说看小鸟。 秦烈从厨房端着早饭出来,看到客厅地上散了一堆文件,许云归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孩子,旁边摊了一堆积木,场面狼藉。 他看了看,没说话,把早饭放在桌上。 小青团一看见他就喊,拍了拍旁边的地毯:“爸爸,你坐这儿!” 秦烈端着一碗粥,看了看许云归,又看了看孩子,最后还是坐下来了。 他坐姿端正,和周围散落的积木玩具格格不入,小青团也没管,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塞进他手里。 “爸爸搭高楼。” 秦烈看着手里那块积木,又看了看许云归。 许云归憋着笑:“你儿子让你搭高楼。” 秦烈低头搭了两块,小青团嫌他搭得慢,自己上手重新摆。 许云归靠在沙发上看着父子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秦烈微微低着的侧脸上,照得他的眉眼比平日柔和几分。 吃过午饭后,小青团在客厅地毯上玩了一阵,玩累了,靠着秦烈的腿就睡着了,呼吸浅浅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积木。 许云归坐在对面,看着秦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挪到沙发上,又给他盖了条小毯子,动作笨拙但仔细。 “他是不是一直这样?”许云归突然问。 “哪样?” “闹人。” 秦烈想了想,温柔的目光落在小青团身上,声音轻轻的:“还好吧,他玩累了自然会休息。” 许云归没说话。这段时间确实忙,餐饮业刚起步,什么都要自己盯,经常半夜才回家。 秦烈从来没抱怨过,孩子哭了他去哄,孩子饿了他冲奶粉,孩子睡着了他在旁边守着。 这些事她后来听胡婶说了才知道,因为他从不说。 “秦烈。”许云归的声音轻了些。 “嗯。” “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 秦烈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睡着的孩子,嘴角弯了一下:“好。” 第166章 货源 那天下午,许云归把所有资料收好,秦烈去收拾出远门的行李,小青团睡醒了,坐在沙发上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喊妈妈。 许云归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声音含含糊糊:“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出去旅游,那个地方有很多虾。” “虾?大虾吗?” “对,好吃的大龙虾。” 小青团想了想,说:“那给爸爸留一个!” 许云归笑了:“留两个。” 晚上小青团睡着以后,许云归和秦烈坐在阳台上,晚风不冷不热,甚至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许云归翻着地图,秦烈在旁边看装修图纸,两个人各自安静,偶尔说一句话,大多数时候不说话。 “你那个图纸画完了?”许云归偏头看了一眼。 “快了。” “到时候酒店装修的事,还是你来盯。” “知道。” 许云归放下地图,看着他:“秦烈,你觉得咱们下一步走得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火锅开了,小龙虾还没影,酒店刚买了个烂尾楼。要是小龙虾做不起来,前面的钱就白投了。” 秦烈放下图纸,认真看着她:“你以前从村里出来摆摊的时候,想过卤味能开这么多分店吗?” 许云归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怕什么?” 许云归愣了一下,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怎么反驳,只好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秦烈把图纸叠好,站起身,“去睡吧,明天还得赶车。” 许云归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说:“秦烈。” “嗯。” “去南方的时候,你多看着点小青团。” “嗯。” “也别光看着他,也看着我点。” 秦烈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静静地看她。 月光下,许云归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他看了她两秒,笑着说:“知道了。” 许云归看着他回过头去推门,背影还是那个背影……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许云归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发现秦烈已经起来了。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灶房的灯亮着,秦烈在煮粥,旁边放着三个包。 旁边窗台上,小青团被放在一个便携的儿童椅里坐着,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脸上沾着馒头屑,看见许云归下来,挥着馒头喊了一声“妈妈”。 许云归站在楼梯上,看着厨房里煮粥的男人和吃包子的孩子,然后走下去,在小青团旁边坐下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油渍。 秦烈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早饭马上好。” 窗外,春天的太阳刚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照进灶房。 许云归觉得这趟出门,应该会很开心。 一家三口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换了两趟长途汽车,到了一个小县城。 那地方在江边,水多,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池塘。 许云归让秦烈带着小青团找地方玩了,她便向当地人打听了附近的养殖户。 中午,她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户养殖户,姓刘,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泥。 “你是省城来的?想收虾?”刘师傅蹲在池塘边上,上下打量了许云归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不信。 他在这个小县城养了十几年小龙虾,从来没见过哪个省城女人亲自跑过来谈生意的。 许云归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她看着池塘涟漪四起的水面:“刘师傅,您这里有多少亩啊?一年能出多少?” 刘师傅想了想:“二十亩,也看年头吧,好的时候一万斤。” “那我都包了。” 刘师傅愣住,转过头惊讶地看着许云归:“你……全要?你吃得下?” “能不能吃得下,是我的事。”许云归从包里拿出一摞人民币,还有一份合同递过去。 “我可以预付一年的钱,按市场最高价走。唯一的条件是,您的虾只能卖给我,不能卖给别人。” 刘师傅接过合同,翻了翻,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人说话算数?” 许云归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把钢笔递给他。 刘师傅接过笔,蹲在池塘边上,一笔一划地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那道笔画歪了一点,但最终还是落定了。 整个过程,刘师傅还是有点懵懵的。 许云归把钱塞进刘师傅怀里,然后把合同收好,没有急着走。她蹲在池塘边跟刘师傅聊了一会儿,问了他运输包装的情况。 刘师傅说,虾捞上来之后会装在竹筐里,直接装车,路上颠簸,到省城的时候估计会死一大半。 “我有个建议。”许云归说,“用那种泡沫箱,里面加冰袋,每层虾中间铺上湿布。这一块包装的钱,我可以出,您只需要按我说的包装发货。” 刘师傅又看了她一眼,这个省城来的女人跟他见过的任何买家都不一样。 她不但买虾,还教他怎么运虾。 一周之后,第一批经过改良包装的小龙虾从南方水乡发往省城。 到货的时候,陈建国亲自去火车站接货,打开箱子检查,虾的存活率比之前高了将近一倍。 他站在站台上看了半天那些还在动的虾,随后回到办公室拨了许云归的电话,把情况告诉她。 一切都在许云归的意料之中,所以她的情绪很稳定。 许云归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又找了几个养殖户谈合作。 供应链不稳定,生意就做不稳,她不能把货源就放在一家。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 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排气管突突地响,很快又远了,只剩下寒风穿堂而过。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了一幕温馨平凡的画面。 一家小店里灯光明亮,人声嘈杂,桌上堆满了虾壳。 春天里那些不设防的夜晚,一群朋友坐在一起,剥着虾,聊着天,满手是油。 这一切,就是她想创造的东西。 所以她得把那条从池塘到餐桌的路,修得稳一点。 修不好,以后什么都是虚的…… 第167章 突发事端 最后一笔订单谈完,已经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南方虽然没有雪,但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比省城那种干冷更刺骨。 许云归从养殖基地回到旅馆,脸被吹得发红。 秦烈刚好带小青团从外面回来,孩子裹得圆滚滚的,脖子上围着一圈厚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妈妈!”小青团跑过来。 许云归赶紧蹲下来接住他,触到他冰凉的围巾,皱了皱眉:“你们出去多久了?” 秦烈:“没多久,就在楼下转了转。” 许云归看了他一眼,知道肯定是小青团闹着要出去,秦烈拗不过。 她没说什么,伸手把小青团的围巾解开:“冷不冷?” “不冷!”小青团大声说,“爸爸说今天有烟花!” 许云归抬头看向秦烈,秦烈说:“旅馆前台说今晚海边有跨年烟火,元旦嘛。” 许云归愣了一下。她忙着谈合同,都快忘了今天是几号了,更别说跨年这回事。 她站起身,把围巾重新给小青团系好:“那晚上去看?” 秦烈点了点头。 天黑之后,一家三口到了海边。 冬日的海滩比夏天清冷得多,风大,人却不少,三三两两裹着厚衣服站在沙滩上,等新年到来。 小青团被秦烈抱在怀里,脸缩在围巾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四处看。 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海天交界处有微微的光亮,分不清是城市的灯火还是渔船的灯。 “妈妈,海怎么变黑了?”小青团眨了眨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 “大海白天是蓝的,晚上是黑的。”许云归伸手把他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海风。 秦烈走过来,搂住母子俩,温和问道:“冷吗?” “不冷!”小青团又大声说了一遍。 但他的声音被海风卷走了一半,人也在秦烈怀里缩了一下。 许云归看了看孩子被风吹红的脸颊,伸手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小青团的围巾外面,裹了两圈。 秦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用自己的背挡住风来的方向。 新年的烟花从远处升起来的时候,小青团“哇”了一声。 他以前只在画册上看过这种大烟花,没有见过真的。 红的、绿的、金黄的,在海面上炸开,映得海水泛着斑斓的光。 他的眼睛映着烟花的颜色,亮晶晶的。 许云归站在秦烈身边,肩膀靠着他。秦烈抱着孩子,孩子靠着爸爸,烟花在头顶上方不断地开落。 秦烈忽然说:“元旦快乐。” 许云归偏头看他:“你第一次说这种话。” “哪年不是第一个跟你说。” 许云归没接话,两人靠得更近了一点。 小青团指着前面,兴奋地喊:“妈妈你看那个!像圆的花!” 她仰头看天,又看秦烈和孩子的侧脸,觉得这一年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这一刻还是值得的。 烟花放完之后,人群慢慢散了,海滩安静下来。 风比刚才更冷了,许云归转身要走,小青团却忽然从秦烈怀里伸出手来,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妈妈,我们明年还来吗?” 许云归愣了一下:“你想来吗?” 小青团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云归甜甜地笑着,抬头看了秦烈一眼,秦烈说:“想来就来。” 回旅馆的路上,小青团趴在秦烈肩头,已经半睡半醒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爸爸……明年还要看海……” 秦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好。” 许云归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踩着夜晚的沙滩,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火锅稳了,小龙虾的供应链谈下来了,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站稳脚跟了。 她抬起头,前面的路灯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一大一小两道,还有她自己的一道。 许云归突然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拢了拢衣服。 秦烈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紧皱:“我叫个车。” 说着,他抱着已经睡着的小青团走向路边拦车。 许云归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冬去夏来,进入六月之后,省城像被一口大锅扣住了。 白天的热气到了晚上也不散,空气黏稠稠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云记龙虾的生意跟着气温一起往上走,天天爆满,门口排队的人从傍晚六点一直排到深夜。 许云归最近晚上不常来了。 火锅那边有几个新店的筹备要盯,厂里的夏装也要赶工期,她把龙虾店交给了陈峰林和值班的店长,每天傍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就走。 但那天晚上,电话没打出去。 许云归正坐在家里看图纸,电话响了,她接起来,那头的店长声音发紧,带着几分急切。 “许总,店里出事了,有人打起来了!” 许云归心头一跳,站起身:“伤人了没有?” “还在打,桌子都砸了。秦哥……秦哥在这儿,他上去拦了。” 许云归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挂了电话,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抓起钥匙就出了门…… 半小时前。 龙虾店二楼靠窗的那排座位,坐着三桌人。 一桌是四个青年人,看着像刚下班,工装裤还没换,桌上虾壳堆得老高,啤酒瓶已经空了好几个。 隔壁桌是一家三口,爸妈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剥虾逗孩子玩。 靠楼梯口那桌坐着四五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嗓门很大,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碗筷被碰得叮当响。 起初没什么事,服务员端着虾从他们桌边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花衬衫伸脚绊了他一下。 服务员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盘子差点飞出去。 花衬衫没道歉,哈哈笑了两声,同桌的人也笑了,像是觉得这很好玩。 工装裤那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皱了下眉,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胳膊。 “别管。” 那人想了想,把目光收回来了。 过了一阵,那桌花衬衫的啤酒不够了,喊服务员。 服务员应了一声说“马上”,转身去拿酒。 花衬衫那边等了几秒就开始拍桌子:“人呢?人呢?你们这店服务行不行?” 第168章 压制 服务员抱着酒箱回来的时候,为首那个花衬衫正在骂骂咧咧,看见服务员过来了,伸手就去拍他肩膀。 “我说了要酒,你聋了?” 用力太猛,服务员往旁边一歪,酒箱脱手,哐当一声碎了三瓶。 玻璃碴子溅开,啤酒沫淌了一地。 旁边那桌一家三口的爸爸猛地站起来,把女儿往身后一拉,几块玻璃碴擦着他的裤腿飞过去了。 “你们干嘛啊?”工装裤那边终于有人站起来了。 瘦高个,穿深蓝色工装,黑脸膛,站起来比花衬衫高出一个头。 他不拍桌子不骂人,但声音很大,整个二楼的人都能听见。 “人家服务员好好给你们端酒,你们动手?” 花衬衫那边有人也站起来了。 酒劲上头,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就往前推了那人一把:“关你什么事?” 推完这一下,场面就乱了。 花衬衫那边四个人全站起来了,工装裤这边也站起来了两个。 推搡拉扯,椅子翻倒,有人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有人把调料碟扔了出去。 小姑娘吓得哭了出来,她妈妈把她抱起来往楼梯口跑,旁边几桌的客人都站起来往后躲。 就在第一个啤酒瓶要被抡起来砸向那个瘦高个的时候,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那人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短袖,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晒成深棕色的皮肤。 他的目光从花衬衫那桌扫到工装裤那桌,声音不大:“都别动!” 那四个花衬衫转过身来,为首的那个酒劲上头,不知道来的人是谁,指着他的脸。 “你他妈是谁啊?少管闲事!”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腕被人一把攥住了。 秦烈没有发力,只是捏着他手腕上的关节处,那人整条手臂立刻酸麻了,啤酒瓶从手里脱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后面的花衬衫抄起另一只瓶子冲上来,秦烈松开那个人的手,侧身避开,顺手在他肋下一顶,那人踉跄着撞上了旁边的桌子。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 剩下的两个花衬衫本来想冲,看见这个阵势,脚步钉在原地了。 秦烈站在两拨人中间,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乱。 “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花衬衫那桌,“你们砸了别人的东西,惊了别人的孩子,还打伤了服务员。” 他侧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店长带着两个男服务员上来了,把地上的玻璃碴圈起来,把摔翻的桌椅扶正。 “走。现在走,今晚的事我不报警。” 为首的花衬衫还捂着手腕,但是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秦烈,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店长和服务员,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等着!” 秦烈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等四个人全都下了楼,才转身走向楼梯口。 许云归赶到店里的时候,二楼已经收拾干净了。 桌椅重新摆好,地上的玻璃碴扫干净了,几个服务员在拖地,拖把蘸了水,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 那桌花衬衫已经不在了,工装裤那桌重新坐下了,那个瘦高个正跟同桌的人说着什么,看见许云归上楼,站了起来。 “你是老板?” 许云归点了点头:“刚才的事……” 瘦高个摆了摆手:“没事。你店里那个男的,你们家什么人?挺能打。” 他说着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许云归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秦烈正站在楼梯拐角跟店长说话,侧对着她,右边的颧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是伤,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许云归走过去的时候,秦烈已经说完了话,正接过店长递过来的一杯水。 他喝了半杯,转过身看见许云归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钥匙,外套都没穿。 他放下杯子:“你怎么来了?” “店长打电话了。”许云归看着他颧骨那道红痕,“伤着没有?” “没有,没伤。”秦烈看出了她眼里的担心,放下杯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经过那一排重新整理好的桌子,又经过那桌工装裤的客人。 许云归听到了一句小声的议论:“这家店行,出了事老板亲自来,还有人护着。” 她没回头看,跟秦烈并肩走到门口。 夏夜的热风迎面涌上来,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车流的嘈杂。 她走出门,才觉得后背有点湿,才发现自己攥着钥匙的手在微微发热,才发现秦烈走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颧骨上那道红痕在路灯下看着有点明显。 “以后别一个人上去了。”许云归说,“叫店长报警就行。” 秦烈没有接话,走了几步,他才开口:“那桌客人还在吃饭,旁边那桌有孩子。” 许云归没再说什么,她加快了半步,走在他旁边,并肩穿过了那条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街。 身后云记龙虾的招牌安安静静地亮着,门前的台阶已经被人扫干净了,几个年轻女孩正说说笑笑地走进去,像是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七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 太阳落山之后才稍微好一点,热气从柏油路面渗上来,混着夜市摊的油烟味,整条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云记龙虾的生意进入旺季之后,许云归发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完全预料到的现象。 来吃龙虾的顾客,很少一个人来。 大多是三五成群,几个朋友、一对情侣、一家人。 坐下之后点上两盆虾,一盆麻辣一盆蒜蓉,再来几瓶啤酒。 剥虾壳的时候手不停,嘴也不停,聊着天,笑着,一吃就是两三个小时。 桌上的虾壳越堆越高,酒杯见底又满上,没有人急着走。 服务员添了好几次茶水,回来的时候桌边的笑声还在一起一伏。 有人在猜谁剥的虾最快,有人在拿虾壳拼形状。 第169章 闲不下来 许云归站在后厨门口,隔着帘子看了一会儿。 她收回目光,走回办公室坐下,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社交。 第二天她把陈峰林叫过来。 “咱们把营业时间调整一下。晚餐时段延长到凌晨一点,增加啤酒和凉菜品类。凉菜不要复杂,拍黄瓜、毛豆、花生米这三样就行。成本不高,但顾客吃着龙虾喝着啤酒,聊得久了自然会多点两轮。” 陈峰林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许总,延长到凌晨一点,人手上可能要加一班。” “加。”许云归说,“营业额上去了,人工成本摊得开。” 调整之后的第一周,效果就出来了。 周末晚上十点过后,店里依然是满的。 有年轻情侣坐在角落,男生剥虾,女生递纸巾,虾壳堆成小山。 有四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围成一桌,啤酒瓶摆了一排,聊着工地上的事。 有两个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剥虾一边看窗外的街景,桌上搁着两顶草帽,像是刚从外面逛完街过来的。 服务员在一桌一桌之间穿行,添茶水、换骨碟、加酒。 许云归那天晚上在店里待到了半夜。 她坐在角落一张空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手里握着一支笔,但没有在写,她的注意力都在前面的顾客身上。 秦烈来接她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店里的场景。 十几张桌子全满,每张桌上都堆着虾壳,每桌都在笑。 服务员忙而不乱地穿行其中,有人拎着新出锅的虾从后厨出来,热气裹着蒜香飘散开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收工了?” 许云归合上账本站起来:“差不多了,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店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白天残留的暑气。 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秦烈走在她旁边:“今天生意不错。” “不止今天。”许云归说,“这一个月都在涨。” “你觉得能持续多久?” “看夏天有多长吧。”许云归想了想,“夏天过了,多多少少都会掉一些。龙虾不是火锅,火锅冬天更旺。龙虾是靠天吃饭的,如果把和朋友一起来变成习惯,那就不靠天了。” 秦烈若有所思地点头,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前面路灯下有一对年轻男女也在慢悠悠地走。 女孩子手里拎着一个铝箔打包盒,男孩子在旁边说着什么,女孩子侧头笑了一下。 许云归看着那两个人走远,忽然开口:“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女朋友平时不怎么吃东西,但每次来我家龙虾店,她能吃一盆。’”许云归停了一下,“然后他补了一句,说吃龙虾的时候,女朋友的话也变多了。” 秦烈转头看着她,道:“这是好事,能让一个人变话多的地方,她下次还会想来。” 许云归深以为然地点头,笑意加深。 两个人走到路口,夜风又吹过来,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秦烈伸手把许云归被风吹乱的衣领整理了一下,动作轻柔。 许云归没躲开,就那么站着等他整理完,然后继续并肩往前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又拉在一起,一路延伸到巷子尽头。 背后云记龙虾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门口的台阶上,像是在等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 省城入冬之后,小龙虾的生意跟着季节一起沉了下去。 但许云归早有准备,龙虾店的招牌翻过来,变成火锅店,翻台率没掉,流水也没掉太多。 陈峰林把两套菜单、两套排班、两套供应链管理得井井有条,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老钟表,不需要人盯着也能自己走。 一切步入正轨以后,许云归开始闲下来了。 每天下午去办公室坐一两个小时,翻翻报表,签几份文件,剩下的时间就空着。 这种空让她不太习惯,手上没有事做就觉得不踏实。 于是,她开始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里走,漫无目的地转,看街上的变化。 这一年省城变了不少。 新盖了几栋楼,新开了几家店,街上有人开始用上那种叫“bp机”的小东西。 许云归在一条老街上走的时候,路过了一栋灰扑扑的建筑,省城迎宾馆。 红色招牌挂在门头上,已经有些褪色了,石阶边角被进进出出的人踩得圆润。 门童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打着哈欠。 她走进去,在一楼的大堂坐了一会儿。 沙发是棕色的皮革面,中间塌下去一块,坐上去整个人陷在里面。 前台的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隔了半个大堂都能听见。 许云归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出来的时候,秦烈正好开车来接她。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安静片刻,秦烈踩下油门,车子滑入街道。 许云归看着窗外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慢慢后退,眸光微深。 “省城最好的酒店是迎宾馆,国营的,服务一般,设施老旧。大堂那个沙发,中间塌了一块,坐上去腰疼。” 秦烈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省城现在的经济越来越好,外地来做生意的、开会的、考察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这些人来了之后住哪儿?迎宾馆?住一次不会想住第二次,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有一家服务好、环境好、价格合理的酒店,会不会有人来?” 秦烈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过一个弯,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开酒店?” 许云归转过头看着他,在路灯明灭的光线里,她的轮廓忽明忽暗,但声音很稳:“想。” 秦烈沉默片刻,车速平平稳稳。 车子驶过一段亮堂的路段,他开口说:“既然是你想做的,那就去做,我会全力支持你。但有一点,你得顾惜自己的身体。” 第170章 新的行业 许云归看着他认真关切的脸容,心中满是温暖。 这个男人真的很好,他从不会要求她做一个家庭主妇、贤内助,他永远把她的意愿放在第一位…… — 第二天,秦烈带许云归去看了一栋楼。 车出了城,往西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停了下来。 路两边没什么店铺,几棵梧桐树还没长满叶子,稀稀拉拉的,隔几米才有一棵。 那栋楼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十二层高,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外墙露出灰色的水泥面,窗户还是空洞的,像没有眼睛的脸。 脚手架拆了一半,另一半还歪歪斜斜地搭着,生了锈的钢管裸露在外面。 “原计划是做办公楼的。”秦烈锁上车,走到楼前,仰头看去。 “开发商资金链断了,盖到八层的时候停了半年,后来勉强封了顶,但还是没钱做外装和内部,到现在停了快两年。” 许云归没有说话,她沿着楼走了一圈,步子不快,平平稳稳。 一楼的大厅没封,能走进去。 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灰尘的影子映得很清楚。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用手指敲了敲柱面的混凝土,声音闷而实。 “结构能用吗?”许云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要接手,得确定好质量,不能有安全隐患。 “我让人看过了。”秦烈站在门口,身形被框在门框里,逆光的面容看不清楚,但声音笃定。 “主体没问题,钢筋水泥的标号够,承重柱没有裂缝。外墙和内部需要全部重做,但骨架是好的。” 许云归走回他身边,站在门口,重新看向这栋楼。 灰扑扑的,空荡荡的,像一件还没开始穿的衣服,但她能想象出它做完之后的样子。 大堂亮堂堂的,前台后面的人笑着接待每一位客人,房间里的床单是白色的,窗外的景色能看到大半个城。 “多少钱能拿下来?” 秦烈伸出手,报了一个数。 许云归没有出声,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账面的现金流、火锅店的利润、龙虾店明年的预期、服装那边能抽出来的钱。 算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门框的金属边沿上轻轻敲了敲。 那个数不小,差得远。 秦烈在等她开口,他了解她,她在算账的时候不能打岔。 “差多少?” 许云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差不少,得贷款。” 风从空旷的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泥粉的气味,微凉。 秦烈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栋楼。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树在风里摇动,影子落在地上,跟楼房的影子叠在一起。 秦烈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像是经过了一番思考才决定说出来:“上次那个信封,还在吗?” 许云归猛地转过头看向他,像是没听清:“你不是说不用吗?” “是不用。”秦烈背对着许云归,仰头看着那栋楼,目光从底部一直走到顶部,“但如果这栋楼能起来,就不是小打小闹了。就当是借着,等酒店回本了,再还回去。” 许云归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看着他站在风里的背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她前阵子给他做的那件。 肩膀的线条比几年前更宽了,站在那里像一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墙,依然立得稳稳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和这栋灰扑扑的楼之间那种沉默的呼应,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很复杂的情绪。 “你确定?” 秦烈转过身,目光坚定:“留着也是留着。不用它,我妈不会高兴。” 他顿了顿:“用了它,把这栋楼做起来,咱妈也会高兴。” 他说的是“咱妈”,许云归心里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红光。 在原主三岁时,亲生母亲就离世了,所以她的脑海里根本不记得母亲的音容笑貌。 可此刻秦烈提到母亲,她想到的是现代的妈妈。 现代的她应该是死了吧,爸爸妈妈一定伤心死了吧。 许云归转过身,悄然抹了一把眼泪,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二层的灰色剪影立在初冬的天空下,不说话,也不动,像一个安静等待了很久的人。 她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去,声音很轻:“走吧,回去做一份详细计划书。” 秦烈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忙。 那栋楼的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朝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像是在轻轻地招手,送了他们一程…… — 一九八九年开春,省城下了好几场雨,工地上的泥巴沾了鞋底厚厚一层,走路都费劲。 许云归踩着那双旧雨靴,在烂尾楼和银行之间来回跑了半个多月。 她没有自己去撞银行的冷脸,而是托了沈雪的父亲沈国良。 沈国良在省城做了二十多年建材生意,跟各大银行的人打过不少交道。 许云归找到他的时候,没有提别的,只把项目资料和财务测算摆在桌上。 沈国良翻了翻,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份测算,做得比我见过的很多工程预算都细。” “沈叔,我不是来找你投资的。”许云归说,“我想请你帮我引荐一个人,这栋楼的开发商和贷款银行,现在只有你能牵上这根线。” 沈国良看了她一眼:“这栋楼,你非得要?” “非得要。” 沈国良没再问,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几天之后,许云归坐在了开发商和银行信贷科主任对面。 开发商姓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袋很深,看起来这两年没少为这栋楼操心。 信贷科主任姓黄,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不冷不热,像是见过太多来求贷款的人。 许云归没有拿话术去绕弯子,她把收购方案推过去。 “楼我收了,条件写在上面,您二位先看。” 开发商吴总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栋楼停工两年,他每个月都在付利息,卖不出去,租不出去,像一只吞钱的无底洞。 第171章 经济危机 信贷科黄主任看完之后扶了扶眼镜,抬头看了许云归一眼,目光里满是质疑。 “许老板,你收购条件里写着半年内复工,两年内建成开业。这个速度,能做到?” “能。” “如果做不到呢?” “合同里写清楚,做不到,楼按原价退回,定金不退。”许云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您是银行,您需要的是风险兜底。这个条件,够不够?” 黄主任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推还给许云归:“行,回去等通知吧。” 一周之后,通知来了。 合同敲定! 签字的那天,许云归站在房产交易中心的门口,手里的合同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省城西郊综合楼产权转让协议。 字是黑色的,印在白纸上,看不出什么分量,压在她心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许云归回到家的时候,秦烈正在客厅的桌上摊开一张大图纸。 图纸被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数字。 电梯井的位置、楼层的分割、管线的走向、消防通道的宽度。 每一处改动都用红笔标注,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备注。 秦烈听到开门声,没抬头:“签了?” “签了。” 秦烈在图纸上又画了一笔,才把铅笔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许云归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合同,又看了看她的脸:“你的脸色不太好。” 许云归把合同放在桌上:“没事,可能是这阵子跑累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秦烈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那栋楼里。 他带着小刚和装修队里几个骨干,把整栋楼的每一层都仔仔细细量了一遍。 数据记了好几本,本子封皮上沾满了灰,图纸改了七八稿。 设计师被他磨得没脾气,但每次改完,图纸上都多了一些更合理的东西。 许云归有时候去工地看他,他戴着安全帽,裤腿卷到膝盖,跟小刚蹲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她站在远处看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 有天晚上她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 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秦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那支铅笔,图纸上的线条刚画到一半。 许云归走过去,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眉头没有完全舒展,睡觉的时候还皱着,像是梦里还在算什么东西。 她从卧室拿了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醒,她也没有叫醒他,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转身回了楼上…… — 夏天来的时候,工程进度已经过半。 脚手架重新搭了起来,绿色的防尘网从三层一直拉到顶,在风里鼓荡着,像一面巨大的帆。 工人们来来往往,吊车起起落落,打桩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整条街都变得热闹了。 许云归站在工地门口的临时办公室里,手里翻着最新一期的财务汇总报表,她的目光在“总支出”那一栏停了好一会儿。 数字比她当初估算的高出将近一倍,材料涨价、人工上涨等项目,处处涨价。 每一笔支出单独看都不算离谱,但加在一起,那条红色的线已经超出了预算很多。 孙晓芸站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报表。 她把那几页纸又翻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云归姐,这个项目已经把集团两年的利润都砸进去了。” “我知道。” “餐饮和服装那边的利润,全都进了这个洞里。如果后续还要追加……” 孙晓芸没有说完,但她的话许云归听懂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放下报表走到窗边,窗外是正在施工的楼体。 绿色的防尘网在风里鼓动着,工人们在脚手架上走动,打桩机的声音穿过玻璃传进来,沉闷而有力。 那天傍晚,秦烈来工地接她,两人在工地外面站了好一会儿。 秦烈才开口:“要不要缓一缓?” 许云归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楼上:“不能缓,如果缓了,这个项目就死了。” “但再投下去,整个集团都要被拖住。” “我知道。”许云归的声音有些凝重,“我已经算过了,餐饮今年的利润,服装那边的收入,再加上银行贷款,能把剩下的工程撑完。但之后两年,集团账上会很难看,各家店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秦烈沉默片刻,转头定定地看着她:“如果酒店做不起来,咱们就回到十年前了。” 许云归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的。 “那就回到十年前,大不了从头开始。” 晚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把许云归的头发吹散了一些。 秦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陪你重头来过。” 接下来几天,许云归做了几件事。 她把集团旗下所有业务的利润集中到了一个账户上,餐饮和服装每月的进账统一调配。 各家店的采购审批收紧,非必要支出全部暂缓。 她亲自跟银行谈了一笔贷款,把工地的部分票据做了抵押。 陈峰林没有多问,该报的账照报,该批的单照批。 孙晓芸在月底的例会上汇报完收支情况后,也表示会撑住,尽量让门店一切如常。 夜里,许云归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 她关了电脑,那种屏幕小小的,绿莹莹的显示器,正准备走,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信封上。 她打开柜子,拿出那个旧饼干盒子。 盒子里面那封信还在,那张美元支票也还在。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放回信封里,合上饼干盒,关上柜门。 虽然秦烈让她动用这笔钱,可不到关键时刻,她还是不太想用,毕竟这也是一笔人情,她不想让秦烈有心理负担。 外面有人敲门,许云归抬头,见是秦烈站在门口。 他的手里拎着一袋宵夜:“收工了?” “正要走。” 秦烈走进来,把宵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刚刚关上的柜门,什么都没问。 “走吧,一起回家。” 许云归拿起外套跟他出了门。 第172章 一波三折 工地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把绿色的防尘网照得半透明,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她的步子不急,走在他的旁边。 秦烈也没有走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跟他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忽然觉得,十年前她在雪地里走向他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站在这里,站在一栋还没建成的楼前面。 尽管他们身后背着整个集团的压力,但她却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回到家,宵夜已经凉了。 许云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碗半温的馄饨,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秦烈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催她说话,也没有问她刚才在办公室翻什么柜子。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馄饨汤的热气在台灯的光里袅袅上升,像是这个夜晚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许云归把碗放下,目光落在茶几对面那面白墙上,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个信封,我应该不会用,而且也不太够。” 秦烈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算过了。”许云归抬头看向秦烈,声音不急,像是在梳理一条已经理了很久的线,“集团的现金流还能撑三个月。加上火锅和龙虾下半年的旺季预期,还有服装那边的回款,如果再贷一笔款,周转是可以拉通的。缺口是确定的,不算大,咬咬牙就能撑过去。” 秦烈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还在缓慢思考的雕塑。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你打算贷多少?” 许云归报了一个数字,比信封里的高一截。 她想把酒店做的高级一点,目前已经五百万下去了,如果不追投,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她没得选择。 秦烈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沉沉道:“贷款的事,我去谈。你那些店里的钱先留着周转。” 许云归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亮边。 她轻轻说了一句:“好。” 第二天,秦烈放下手里的项目,亲自去跑银行。 他不像许云归那样准备了一大摞报表和财务测算,也没有托人引荐。 他带了一份简单的材料,施工许可证、产权证明、酒店的平面图、装修队的资质证书,还有他自己手写的一页预算说明,字迹工整清楚,每一条都列得明明白白。 也不知秦烈用了什么方法,终于有银行松了口,说可以批这笔钱。 然而一切没有顺利,终究还是在放款的时候出了变故。 许云归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知道银行贷款被叫停的。 陈峰林从银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许总,银行那边说政策收紧了,对私营企业的放贷要先缓一缓。” 许云归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起:“缓多久?” “没说具体时间。我给王行长打电话,一直占线,打了好几次才接通。他说话很客气,但意思就一个,这笔钱暂时下不来。” 许云归沉默片刻:“上次不是已经批了吗?” “批是批了,但放款需要行长签字。他们换了新行长,新行长说要对之前的审批重新审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是省城六月正午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白。 许云归看着桌上摊开的酒店预算表,数字红红绿绿地列了好几页,每一行都是钱。 她算了算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又算了算酒店改造下一阶段要付的工程款、材料款、工人工资。 数字对不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你先去忙吧。”她说。 陈峰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许云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沓预算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个数字她都记得,每一个都反复算过,但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酒店楼体已经改造了大半,外墙贴了一半,内部管线走完了,就差装修了。 停在这,所有投入都打了水漂。 傍晚,秦烈来接她下班。 他最近都在盯酒店工地,晒黑了不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灰。 “今天怎么这么晚?” 许云归从报表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银行贷款出问题了。” 秦烈站直身体,走进来把门带上:“什么情况?不是都已经定了吗?” 许云归把事情说了一遍,秦烈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想,问:“差多少?” “五百万。” 秦烈沉默不语,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波动。 那是云记集团近两年的利润总和。 “银行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我已经请王行长安排见面了,但可能希望不大。”许云归说,“新行长是上面派来的,未必会为了我们一个私营企业冒政策风险。” 秦烈点了点头:“那想想别的路子,先别慌。” 许云归定定地看着神色不动的他,一颗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慌。 “你先回去吧。”许云归说,“我再把账过一遍。” 秦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那我让胡婶晚上做点好的,你多吃两口。” 许云归点了点头,见秦烈出去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办公楼的走廊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接下来一周,许云归陆续又跑了三家银行。 第一家说政策收紧,第二家说额度已满,第三家倒是客气,给她倒了一杯茶,聊了半个小时,最后却只能放贷两百万。 从第三家银行出来,许云归站在门口,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睛。 陈峰林跟在她后面,欲言又止。 “许总,要不……先把火锅那边的扩张放一放?” 许云归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火锅店是她餐饮板块的支柱,停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云记资金出了问题。 消息传出去,供应商会催款,加盟商会恐慌,到时候就不是贷款的问题了,是雪崩。 第173章 走漏消息 “不能放。”她说。 陈峰林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服装那边的春装款,要不要压一批?” 许云归回头看着他,态度坚定:“春装是服装板块全年的第一笔大回款,压了春装,服装那边下半年也转不动。” 陈峰林不再说话,脸上满是忧色,似乎比她这个老板还着急。 许云归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忽然停下来:“陈总,你帮我去问一下,省城有没有民间借贷的路子。” 陈总脸色变了一下:“许总,那个利息……“ “我知道,先问问看。” 回到家,许云归把所有的账本重新铺开。 她一笔一笔地算,把能停的支出全停了,能拖的款项全往后排。 但算到最后一页,缺口还是摆在那里。 晚上,秦烈回来得比她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胡婶炖了排骨汤,他带回来给她热一热。 “今天怎么样?” 许云归正在书房里写什么,头也没抬:“不太顺利。” 秦烈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她在写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所有可以变卖的东西。服装店的库存,火锅店的设备,甚至别墅里那套新买的家具。 秦烈心疼地看着她:“你在干什么?” 许云归没有停笔:“我在算,最坏的情况下,还能撑多久。” 秦烈伸手把她的笔拿走了,许云归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算这个。五百万是吧,咱们一起想办法。” “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 秦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许云归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不小,那是他装修公司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利润,竟然有五十多万。 “你……”她张了张嘴,诧异地看着秦烈。 “我不懂做服装做火锅做酒店,但我也能赚钱。”秦烈说,“这钱你先拿去用,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许云归看着那张存折,喉咙发紧:“这是你这么多年……” 秦烈打断她:“酒店做起来了,比什么都强。” 许云归低下头,手指按在存折上,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收起来。 秦烈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温柔笑道:“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都一起扛。” 许云归鼻尖一酸,偏过头不看他,把存折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声音有点闷闷的:“你先出去一下。” 秦烈没有追问,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汤趁热喝。” 书房的门被带上,许云归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存折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张支票放在一起。 她看着两样东西,觉得这辈子欠的最多的人,就在外面的客厅里。 秦烈的钱虽然补了一部分缺口,但依旧不够。 许云归又跑了半个月,能找的人都找了。 王经理借了一笔,让她不要太着急,他也会帮着想想办法。 于厂长打来电话,说可以帮忙周转一点。 虽然当年闹得不好看,但这些年许云归没有落井下石,他一直记着这份情。 可杯水车薪,许云归都婉言谢绝了,她不想他们跟着承担风险。 真正让许云归撑不住的那天,是供应商集体催款。 酒店要用的那批进口瓷砖,供应商原本答应等酒店开业后再结款。 但许云归资金紧张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供应商派了人来催款。 那天下午,陈峰林好说歹说,才把供应商请走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发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一直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晚上她没让秦烈来接,自己骑自行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客厅灯亮着,秦烈在厨房做饭,小青团趴在茶几上画画。 听到门响,小青团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快来看看我的画!” 许云归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小青团的画。 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栋很高的楼前面,楼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云记”两个字。 许云归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画的谁?” “爸爸、妈妈和我。”小青团指给她看,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楼都是咱们家的吗?” 许云归看着画上那栋歪歪扭扭的楼,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笑着摸了摸小青团的脑袋:“没错,都是咱们家的。” 秦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她回来,把菜端上桌:“开饭了。” 许云归站起来,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小青团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说了什么许云归没太听进去,只记得他说被老师表扬了。 吃完饭,秦烈检查了一下小青团的作业,就带着他洗漱休息了。 许云归独自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此刻的她没有半点看电视的心情。 秦烈把小青团弄上床睡觉,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 “今天供应商来了。” 秦烈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催款?” “嗯。” 秦烈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实在不行,咱把新房抵押了吧。” 许云归转头看他。 “咱们就先在这多租一段时间,等资金缓过来了,再买回来。” 自从到省城发展,许云归并没有买房子,而是想着一步到位,买一套别墅扎根省城。 “可那是咱们的家。” “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秦烈轻轻握住她的手,言语间满是温柔,“房子可以再买,酒店只有这一栋。它做不起来,前面投的全都白费了。” 许云归静静地看着他,抿了抿唇:“让我再想想吧。” 那天晚上,许云归辗转反侧,很晚才睡着。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秦烈均匀的呼吸声,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摆摊的第一天,想起卤味店开张的那天,想起被砸摊子的时候,想起第一次去省城谈合作的时候。 每一次都觉得快要撑不住,每一次又都撑过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砸进去的不只是钱,还有别人的信任…… 第174章 省城来了个鹿总 资金不足,贷款被卡,许云归遇到了开业以来最棘手的事。 新上任的行长把前一任批的项目全叫停重审,云记酒店的项目首当其冲。 许云归跑遍了省城的银行,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复。 政策收紧,审批周期延长,建议过一阵再来。 过一阵是多久?没人能给她一个确切的时间。 而酒店工地每天都在花钱,材料款、工人工资、设备尾款,每一天都在从账上往外流,像开了闸的水。 孙晓芸把最新的现金流量表放在她桌上的时候,没有说话,但那张纸的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云归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很久,没有抬头。 窗外的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把整个夏天的闷热都灌进了这间屋子。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她最近越来越重的疲惫。 就在这个关口,省城商界传开了一个消息。 海外鹿氏集团要在省城投资,目标是大消费领域,第一期资金上千万。 有人说他们要建商场,有人说他们要收购本地品牌,各种说法在城市里流转。 许云归是从一个朋友的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电话那头说得热切。 “鹿氏集团你知道吗?东南亚那边的大公司,做地产和零售起家的。听说这次来省城是认真的,招商会就在下周,你要不要去看看?” 许云归挂了电话,想了想,决定去一趟看看。 如果能拉到投资,也是一条出路。 会场布置得很体面,冷气开得足,与外面的闷热形成反差。 签到台后面是巨大的背景板,印着鹿氏集团的logo和一行字:深耕大陆,共赢未来。 省城来了不少人,本地的商人、国营企业的代表、几个银行的中层。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站着,手里端着主办方提供的茶水,低声交谈着。 许云归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有主动找人搭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偏职业的打扮,没有佩戴首饰,站在一群穿着西装和翻领夹克的宾客里,并不显眼。 台上的人讲完话之后,主持人说:“下面有请鹿氏集团亚太区总裁鹿晏先生!” 一个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从侧台走上来。 他三十出头,身形挺拔,步伐从容,像一个人在平地上行走,脚下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掌控感。 他站在话筒前,开口,普通话标准,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各位朋友,鹿氏集团在东南亚经营了三十多年,涉足地产、零售、酒店。大陆是我们下一个重点市场。省城,是我们在大陆的第一站。” 下面有人轻轻鼓掌。 许云归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排人的肩膀看着他。 鹿晏的发言很短,没有铺陈,没有煽情。 他说完便笑着点头致意,走下台来。 台下的人围上去,名片递得像是春天的树叶,他接过每一张,又递出自己的名片,动作不紧不慢。 许云归转身想走。 “许总。” 平稳淡然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许云归停住了脚步。 鹿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人群,正朝着她走过来。 他手里还握着几张名片,停在她面前,微微欠身,递出一张浅灰色的卡片:“鹿氏集团,鹿晏。久仰。” 许云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材质厚实,设计简洁,只有名字和公司,下面印了一排字:亚太区总裁。 “鹿总抬举了。云记只是小本生意,不值得鹿总亲自递名片。” 鹿晏笑了笑,他的笑看起来很真诚:“许总情绪了,能做成省城第一服装品牌,第一火锅品牌,就已经不是小本生意了。” 许云归没有接话,她把名片收进包里,微微点头:“鹿总初来省城,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找本地商会的朋友。我就先告辞了。”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玻璃门映出身后那个灰色西装的身影,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没有留意她的离开。 许云归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热气迎面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刚从招商会出来的她。 她在路边站了几秒,然后往公交站走去。 短短几句交流,她就感受到这个男人不简单。 一个从东南亚来的集团总裁,到了省城之后第一个过来跟她打招呼,开口就点出了云记的几块业务。 这不是偶然。 许云归坐上汽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去。 招商会的会址越来越远,那座贴着鹿氏logo的背景板已经看不见了。 但那个穿灰色西装、说话不带一丝南洋口音的男人,还留在她脑子里…… 三天后,鹿晏给许云归下了邀请,说谈一下未来的合作。 许云归收到邀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知道鹿晏此人不简单,可眼下云记的困境太大,如果真的可以和鹿氏集团合作,也未尝不可。 茶楼在市中心,离云记的办公室不远,许云归独自前往。 茶楼有三层,木结构,临街开着雕花窗。 鹿晏订了二楼靠窗的包间,推开窗能看到下面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 许云归到的时候,鹿晏已经在了。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旁边放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衫,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随意一些。 “许总,请坐。”鹿晏倒了杯茶递给她,动作不紧不慢,像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许云归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她的目光从鹿晏脸上扫过,又落在那只黑色的公文包上,像一只在墙头坐着的猫,在看清楚对方想做什么之前不会主动靠近。 鹿晏也看出了她的状态,放下茶壶,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许总,我了解过云记。服装、餐饮、酒店,三个板块都做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太分散了。你一个人在撑,没有足够的资本支撑。稍微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链条就会断。” 第175章 动摇 第175章 许云归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慢慢滑下去,然后放下杯子。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在看清了他的意图之后反而稳住了。 “鹿总今天约我,不是来帮我分析问题的吧?” 鹿晏笑了,笑容很自然,像是一个被说中了心思的人大大方方地承认。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过来。 “鹿氏集团想收购云记。” 他停了一下,给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鹿晏的手指没有离开文件,像是这封文件是一个重要但脆弱的信号,放下的时候要慢一点,重了会压碎什么。 “价格你开,条件你提。收购后云记品牌保留,管理层可以不换,你也可以继续做董事长,只是大股东换人。” 许云归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的目光落在他推过来的那份文件封面上,又移开,看着鹿晏的脸,缓缓开口。 “云记不卖。” 鹿晏似是料到了她会这么回答,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梧桐树下的街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许总,你在省城这几年做得很好。但你也知道,做得好的时候,往往是资金最紧张的时候。你现在的酒店项目,就差最后一步了吧?如果资金断了,前面投进去的所有钱都白费了。” 他转回头,定定地看着许云归,语速寡淡而沉稳。 “收购不是坏事,是让你有更大的平台。你带着云记的团队继续做,鹿氏提供资金和渠道,两边都不吃亏。” 许云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老街,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鹿总,你说得对,我现在资金确实紧,酒店项目就差最后一步。” 她收回视线,平静地对上鹿晏的目光。 “但云记是我从零开始做起来的,服装业是我从设计、选料打版一步步做出来的,餐饮业是我从路边摊摆起来的。这些东西不只是生意,每一样我都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它们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跟了我这么久,我不能把它们卖给一个我不熟的人。” 许云归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认真地对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作出回应,而不是在拒绝一件眼前的诱惑。 “谢谢鹿总好意。但我自己的路,习惯自己走。”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鹿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收回了公文包,站起来。 “许总可以再想想。我的条件,短期内不会变。” 他没有再说什么挽留的话,微微欠身,走出了包间。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由近及远,最后被楼梯口的风声吞没。 许云归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杯壁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她坐在窗边,看着鹿晏走出茶楼,上了一辆深色的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隔了一条街都能听见。 阳光照在车后窗上,反了一下光,像是一枚硬币在远处翻了个面。 许云归在茶楼里又坐了一会儿,凉透的茶没有续杯,桌上的杯底只剩下薄薄一层茶叶。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不是没有动摇。 鹿晏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资金链、酒店项目、最后的缺口。 他说的都对,但是对的事不代表就要做。 许云归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下楼。 走出茶楼的时候,太阳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线有些晃眼。 她眯着眼睛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酒店工地停工第三天。 工人们坐在脚手架下面抽烟,烟头在脚边积了一小堆。 负责外墙的班组长早上来了一趟,看了看大门上挂着的锁,又看了看秦烈给他写的欠条,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秦烈从自己账上把工人工资结了,账上没有留下太多钱,够撑几天。 供应商的电话从早响到晚。 水管那家的销售科长打来三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不客气。 许云归接完最后一个电话,把听筒放回去,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打在桌角上,照出一小片亮黄色的光斑。 她的手搁在那片光斑旁边,指尖没有落在那片光的范围里。 下午,许耀祖和吴美芳从县城坐了班车来省城。 他俩没提前打电话,自己拎着一个包,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才敲门。 许耀祖比几年前成熟了很多,看着也十分沉稳。 他进门之后没多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存折,放在许云归桌上。 “姐,你先拿着。虽然不多,但应该能顶个把星期。” 许云归看了一眼那本存折,又抬头看了看许耀祖和吴美芳,欣慰地笑了笑,没有伸手去拿。 “这钱你们留着结婚用,我这边还有别的办法。” 许耀祖有点急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啊?我听说供应商天天来催款,连火锅店和服装店都受到影响了。” 吴美芳点头,也满是担心:“是啊云归姐,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 她说着,拿起存折塞进许云归的手里。 “真不是客气。”许云归微微一笑,“我现在确实缺钱,而且资金窟窿挺大的,你们的积蓄填进来连水花都看不到,还不如留着给县城服装店用。将来万一我这边赔了,也能有个退路不是吗?” 许云归半开玩笑地说着,脸上没有半点凝重的色彩,似乎真的还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刻。 许耀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吴美芳,两人没再硬塞。 “那好吧,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告诉我们,我们一定赶过来。”许耀祖认真地道。 许云归缓缓点了点头,又跟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就送他们离开了。 许耀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下了楼。 孙晓芸是晚饭前来的。 她拿了一个信封放在许云归桌上,信封里是她和几个老员工凑的钱。 第176章 有人动手脚 许云归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 “晓芸,拿回去,给员工们退了。” 孙晓芸没有动:“云归姐,我们不是外人。酒店做起来了,大家都好。” 许云归摇头,态度坚决:“拿回去,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钱不能收。”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酒店不会倒,倒了,我欠你们的更还不起。” 孙晓芸知道许云归的脾气,最终还是把信封拿回去了。 晚上,许云归独自坐在书房里。 台灯的光聚在桌面上,把三样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左边是一本存折,深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是秦烈的。存折上面摆着一张支票。 中间是一个信封,里边是各位好友筹集起来借给她的资金,厚厚的存折。 右边是一份文件,白色封面,印着鹿氏集团的logo,是鹿晏的收购方案。 她把这三样东西按顺序看了一遍,目光从秦烈的存折移到信封,再移到鹿晏的收购方案上,像走完了一段路,在尽头停下。 这两笔钱加在一起,也远远不够,最多能撑一个月。 但撑完之后呢?缺口还在那里,像一个越挖越深的洞。 收购方案摊开着,条款清晰,数字明确。 鹿晏给的价格不低,比市面上同类收购的平均价还高出一大截。 她甚至看得出来,鹿晏在条款里留了一些余地,像是故意等她还价,给她留出可以争取的空间。 他是认真地想要她松口,甚至连让步的空间都预留了。 书房里很安静,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云归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三样东西。 秦烈推门进来,轻轻地走到她旁边,看见桌上摊开的三样东西,心中了然。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许云归没有转头看他,声音很轻:“秦烈,如果我真的把云记卖了……”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桌上的三样东西上扫过,在收购方案上停了一瞬,那页纸上的条款和数字他没有细看,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大,比刚才更稳一些:“你卖了,我就跟你干别的。” 许云归转过头看他,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底的情绪映得有些模糊。 “你不拦我?” “我说过,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秦烈看着她,“你撑不动了,换我撑。你想卖就卖,咱们从头再来。” 书房里似乎愈发安静了,她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许云归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份收购方案上,指尖在纸页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很慢,像是她需要通过那一点触感来确认自己手里的东西还在,还没有被拿走。 秦烈没有再说话,他就这么在旁边坐着,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更不会替她做决定…… — 一周之后,许云归拨了鹿晏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鹿晏的秘书,许云归报了名字,电话被转接过去。 鹿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带着几分慵懒又不紧不慢的语气。 “许总,稀客。” 许云归握着听筒,顿了顿:“鹿总,收购的事,我想再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短到她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 “好。明天下午,我的办公室,地址我让人发给你。” 许云归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听筒,像一个还没完全落定的回答,仍然悬在空气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摊在桌上的收购方案,条款她早就背熟了,但今天又认真看了一遍。 鹿晏的条件确实不差,甚至可以说是优厚。 保留品牌、保留团队、溢价收购,每一项都让得足够大。 她想到秦烈,想到孙晓芸,想到胡婶,想到方总、陈总,想到省城那几家门庭若市的云记火锅店,想到那个正在工地上一点一点长起来的酒店。 那栋楼还没有名字,但她已经想好了,就叫云归酒店。 离家的旅人像一朵飘散的云,住进这家酒店有一种宾至如归的归属感。 这就是她想要传达的理念。 可是……许云归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知了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也被这闷热的天气困住了,没有力气叫得完整。 她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陈峰林敲门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看见许云归靠着椅背闭着眼,在门口站了一下,轻声说:“许总,你还好吧?” 许云归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声音平静:“没事。” 她接过陈峰林递来的材料,翻了几页。 “明天的会,你帮我准备一下材料。酒店那边的预算、工程进度、开业前的各项准备,都要带上。” 陈峰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我今晚整理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像是把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一部分,又像是把她的孤军奋战重新归位。 那扇门关合的刹那,办公室里剩下的声音只有窗外还在挣扎的蝉鸣。 许云归低下头,继续看那沓材料。 夕阳从窗外的楼缝里透进来,斜斜地照在桌面上。 孙晓芸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许云归正在翻酒店开业的筹备清单。 门被推开得很急,撞在墙上的声音让许云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孙晓芸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还攥着包带,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云归姐,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许云归看着她,把笔放下:“什么事?” 孙晓芸走到桌前,压低声音:“我昨晚跟省工商联的一个朋友吃饭,他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许总那笔贷款被卡,不是政策收紧。” 许云归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他说那个新行长调过来之前,有人跟他见过面,鹿氏的人。谈的什么不清楚,但见完面没多久,贷款就叫停了。” 第177章 在商言商 孙晓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生气。 “云归姐,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他舅舅是银行系统的,他是听内部人说的,应该不是瞎编。” 许云归的手指停在那张清单上,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看着孙晓芸,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像一层冰,底下是正在慢慢加速流动的水。 “你那个朋友,可靠吗?” “他不是乱说话的人,昨晚也是喝多了才提起的。”孙晓芸认真地看着她,“云归姐,如果真的是鹿晏在背后搞的……那他之前找你谈收购,就是在等你撑不住。” 许云归没有回答,她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盛夏的太阳正晒着玻璃窗,光从窗外透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照得发亮。 窗外的树在微风里摇动着,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 她忽然想起鹿晏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句话。 “你的资金链已经断了。不卖,你撑不过这个月。” 她一直以为他是消息灵通。现在才知道,或许正是他让她的资金链断的。 许云归坐在那里,窗外是六月的太阳,晒得玻璃窗发烫,像是整个城市都被暑气包裹住了。 “晓芸,这件事你先不要跟别人说。” 孙晓芸点了点头:“我知道。” 许云归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想起鹿晏递名片时的礼貌,想起他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为你好,每一句都踩在你最痛的点上。 现在她知道他为什么踩得那么准了,因为他就是那个挖坑的人。 他先断了她的路,再走过来递给她一根绳子。 这跟几年前省城第一服装厂做的事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包装得更体面了。 许云归把那份收购方案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面上车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发现自己差点走进一个精心的陷阱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秦烈的号码…… — 第二天下午,许云归准时到了鹿晏的办公室。 鹿氏集团在省城的办公地点是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整层楼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的装饰画都是冷色调的,线条简洁干净。 前台的人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直接带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前,敲了两下,推开门。 鹿晏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随意了一些。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只青瓷茶杯,雾气正从杯口慢慢升起。 看见她进来,鹿晏把茶杯放下,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手势:“许总,请坐。” 许云归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把包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按着包带。 “鹿总,我只问你一件事。” 鹿晏的笑意没有收回,但能看出他在观察她的表情:“你说。” “我的贷款被卡,是不是你做的?” 鹿晏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许云归,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判断她知道了多少,又像是在权衡是否还有余地可以周旋。 片刻后,鹿晏放下茶杯,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你知道了。” “果然是你。”许云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鹿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许总,我承认,我的方式有商榷之处,但我的目的是好的。你的模式很好,只是缺资本。收购后你拿钱走人,做什么都可以……” “你一边断我的路,一边给我递梯子,你觉得这是好的?” “在商言商。”鹿晏笑意不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许总,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明白,商业竞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我看到了云记的价值,我愿意出高价收购,这是我的诚意。但我也需要你看到自己的处境,这个处境不是谁创造的,是你自己的盘子太大,资金太薄。” “你知不知道,为了这家酒店,我身边的人把存折都放在我桌上?”许云归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胡婶五十多了,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孙晓芸跟了我好几年,把工资都凑出来想帮我。你知不知道我儿子画了一栋楼,指着它说,那是我们家的酒店?” 鹿晏静静地看着许云归,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见过许多人在谈判桌上放情绪、摆姿态、用道德压人的做法,但许云归说话的语调跟那些人不一样。 她没有刻意煽情,没有用悲情争取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那些事的分量就在那里,不需要额外修饰。 等她把话说完,鹿晏这才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戏谑:“所以呢?” 许云归一怔。是啊,所以呢?因为这些人的情意,他鹿氏就要手下留情吗? 许云归把包带朝肩膀上挂了挂,冷冷地看着鹿晏:“所以……收购的事,到此为止。”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脚步声被厚实的绒面吸走了大半,轻得像是在退潮后被海水收回沙面的水痕。 鹿晏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许云归,你现在不卖,资金怎么办?” 许云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面,沉默了片刻,声音不大但清晰。 “撑到撑不下去再说,到时候再想办法。”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鹿晏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轻声自语了一句:“还是那个脾气……” — 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似乎把脚步声全部吸走了。 许云归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动着,像心脏在安静地计数。 她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门上方的数字变化。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走了过去。 第178章 转机 许云归从口袋里摸出秦烈的存折,翻开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又合上了。 她不需要数清楚,只是想摸一下那个质感,确认它还在,确认她还有东西可以靠。 电梯来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 楼层的数字向下跳动,把顶层那间铺着深灰色地毯,摆着青瓷茶杯的办公室远远地抛在了上面。 傍晚回到家,秦烈在厨房做饭,小青团在房间学习。 许云归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把存折放在餐桌上。 秦烈正在切菜,看了一眼那本存折,又抬头看她。 他没有问结果,只是问了一句:“吃了吗?” “没有。” “马上好。” 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葱姜蒜在油锅里炸开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晚霞还没有完全退去,从玻璃窗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橘色的光,像一幅还没来得及褪色的旧照片,安静地挂在时间的墙面上…… 转机就在一周后的上午,许云归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供应商清单。 酒店的外墙已经完工,但资金缺口还在那里,像一个没有愈合的口子,每次她翻账本的时候都会看到它。 陈峰林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脚步微急。 他平时是敲门的人,今天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还没喘过来。 “许总,银行打电话来了!” 许云归抬起头看着他。 “贷款批了!”陈峰林把那张纸放在她桌上,是一份银行传真的复印件,“余行长亲自打的电话,说上次审批流程有误,重新审核通过了,贷款这两天就能到账。” 许云归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那张纸,没有立刻拿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聚焦。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片刻。 窗外的街面一如往日,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着,阳光把树影投在地面上,明暗交错的形状像某种正在流动的印记。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传真看了一遍,又放下。 “哪个银行?” “就是之前卡我们的那家,省行营业部。”陈峰林说,“说是新行长调过来之后重审了一批项目,下面有人材料交接有误,现在重新审核,说我们的材料没问题,就批了。” 许云归神色淡淡,若有所思。 新任行长调过来没多久,怎么可能主动翻出卡掉的项目来重审?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人牵线。 她拿起电话,拨了省工商联那个朋友的号码。 “老张,我跟你打听个事。我那笔贷款突然批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鹿氏集团给省里捐了一大笔教育基金,数目不小,点名要扶持本地民营企业。省里有人打了招呼,银行那边就松口了。”老张顿了顿,“许总,这事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鹿晏这笔钱来得巧,你那边批得也巧,你自己琢磨。” 许云归握着电话,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墙面上晃动着。 “好,我知道了,改天请你吃饭。” 许云归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 浅灰色的卡纸,边缘压着细纹,上面印着一行字:鹿氏集团,鹿晏,亚太区总裁。 她看着那张名片,像是在看一件她还没完全想明白怎么处理的东西,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处理它。 她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鹿总,您好。”许云归握着听筒,声音平稳,“贷款的事,是不是您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只是捐了一笔钱,贷款是银行自己批的。” “云记不接受施舍。” 鹿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那种慢悠悠的口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这不是施舍,算是我个人对云记的一种考验吧。鹿氏集团对云记的股权投资,两千万,占股百分之十。经营权在你,决策权在你,品牌在你,我只是拿分红。” 鹿晏顿了顿,语气十分认真。 “合同在走流程,法务这两天会发过去,你不签字,这笔钱就不会到账。你自己决定。” 许云归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好几秒,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鹿氏集团法务的文件送到了许云归办公室。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工整的字。 “请许总审阅,如有任何条款需要调整,随时联系我——鹿晏。” 许云归拆开信封,把那份投资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没有跳过任何一行。 条款确实如鹿晏所说,两千万投资款,占股百分之十,不参与经营,不干涉品牌方向,不分走管理权。 分红按照年度净利润计算,比例清晰,退出机制写得很干净。 许云归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隐藏条款,鹿晏在这份文件里没有任何陷阱。 他好像只是把两千万放在桌上,等着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 晚上回到家,她把协议摊在客厅的茶几上。 小青团已经睡了,卧室里传出细细的呼吸声,像是夜晚宁静的脉动,一轻一重地落在墙面上,混在窗外微弱的车流声里。 秦烈从儿童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东西,走过来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鹿晏的投资协议。”许云归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还搭在纸页边缘,“两千万,占百分之十,不干涉经营。” 秦烈拿起来看了一遍,神色认真,像是想把每条条款都弄清楚。 看完之后他把协议放回茶几上,在她身边的沙发垫上坐下来。 “条件确实很好。” “我知道。” 秦烈看着她的侧脸:“那你犹豫什么?” 许云归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协议上,像是那页纸上有一行她怎么也想不通的字,反复看却始终解不开。 第179章 签字与告别 “我感觉有点看不透这个人。他先断了我的路,再递给我梯子,现在又换了副面孔来投资。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像是算准了我会在什么时候走到哪一步。” 秦烈沉吟片刻,然后把那份协议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是一份投资,不谈亏欠,以后赚了钱还给他就行。但现在你不签,酒店就真的停了。其实你不欠任何人,你欠的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许云归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秦烈。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语气跟平时一样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清楚了的事。 他不是一个会说很多漂亮话的人,但他总是能在她最犹豫的时候,把最重的那块石头从她肩上接过去,放在自己这边。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份协议。手指沿着纸面轻轻滑过。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繁华的城市在夜幕里沉得更深了一些,把她和他坐着的这间客厅包裹在一种温暖的安静里。 “我明天就去签约。”许云归道。 秦烈满意地笑了笑,站起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一件事:“那笔钱到账之后,你打算怎么用?” 许云归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把供应商的尾款结了,剩下的全部投进酒店,争取年底之前开业!” 秦烈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更多,推门进了卫生间。 许云归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份投资协议,和一盏亮着的台灯。 她把协议折好,放回了牛皮纸信封里,放在茶几一角。 她明知道这份协议会把鹿晏和她绑在一起,明知道那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会成为云记的股东,但她更清楚另一件事。 这一关,她要过了。 撑下去,而不是撑不下去再说。 许云归关了灯,走进儿童卧室。 小青团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许云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踢开的被角掖好,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 三天后,协议走完了最后的流程。 许云归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 墨水渗进纸纤维里,形成一个清晰的、深色的笔画。 她把那份协议装回牛皮纸信封,交给陈建国让他发回鹿氏集团。 当天下午,银行的到账通知来了。 两千万,数字精确地印在回执单上,像是某种终于落定的东西,不再悬在半空…… 鹿晏要走的消息,是陈峰林告诉许云归的。 “鹿氏那边发了通知,鹿总下周三回东南亚,之后这边的业务由副总接手。” 许云归正在看酒店进度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这么快?” “听说是总部那边有新的安排。” 许云归把笔放下,想了几秒。 她跟鹿晏的交集不算多,但他毕竟在她最难的时候投了那两千万,于情于理,人都要走了,她该去送一下。 她让陈总问了航班时间,又让秦烈帮她准备了一份省城特产。 两盒茶叶,一包本地糕点,用牛皮纸袋装着,没怎么讲究包装,就是普通心意。 周三那天,她提前到了机场。 航站楼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塑料座椅,风扇慢悠悠地转着。 鹿晏还没到,许云归在候机大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外面停机坪上有一架飞机正在上客,声音轰隆隆的,震得玻璃嗡嗡响。 鹿晏过了十几分钟才来,推着一个行李箱,看到许云归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许总?”鹿晏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你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人要走,我总不能连送都不送。”许云归站起来,把纸袋递过去,“省城特产,不值什么钱,你带回去尝尝。” 鹿晏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没打开:“谢谢。” 两个人站在候机大厅里,广播的声音很大。 鹿晏把行李箱推到边上,看了看许云归:“你专程来的?店里不忙吗?” “忙,但送个人还是抽得出时间的。”许云归笑了笑,“以后还回来吗?” “不一定。”鹿晏的目光扫过整个机场,“这边的项目收尾了,总部那边催得紧。” 许云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鹿晏淡淡地看着她,不禁一声感慨:“许云归,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欠人情。” 突然被叫全名,许云归有点意外,可鹿晏的语气和神态那么自然,似乎两人早已相识。 许云归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淡淡一笑:“欠了就得还。鹿总投的钱,我会慢慢还。” “我不是说钱。”鹿晏一脸正色,“我是说你的性格。你做事总是把账算得很清楚,谁帮了你,你就想还回去,谁对你好,你就惦记着回报。你一直都是这样。” 许云归愣了一下:“鹿总……我们以前认识吗?” 鹿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很快移开了。 “我仔细看过你的资料。你一路走来,从摆摊到开厂,每一步都靠自己。这种人的性格,看资料就能看出来。” 许云归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又有哪里不对。 他说话的时候,那种语气不像是在评价一个商业合作伙伴,更像是在说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 “你家里那位……”鹿晏忽然话锋一转,“他对你好吗?” 许云归一怔,略有几分尴尬:“鹿总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就是想知道。你这样的人,应该找个好的人。” “他对我很好。”许云归笑了笑,“我们有孩子了。” 鹿晏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候机大厅的显示屏,像是确认登机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就好。” 这三个字他说的很轻,轻到许云归差点没听见。 许云归定定地看了看他,抿了抿唇:“鹿总,我们是不是见过?” 第180章 似曾相识 “哦?”鹿晏目光骤亮,眼底深处夹杂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期待。 许云归仔细地想了想,确定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号人物,便尴尬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来是谁。” 鹿晏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或许吧。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些面熟的人,说不清在哪见过。” 他的笑容很浅,带着一种许云归读不懂的情绪。 机场的广播又响了一次,开始催促某航班的旅客登机了。 鹿晏看了一眼登机口,把行李箱拉起来。 “我该走了。” 许云归:“一路顺风。” 鹿晏点头,拉着行李箱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许云归。” “嗯?” “你过得很好。那就行了。” 鹿晏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登机口。 他的步伐不快,推着行李箱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孤单。 许云归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安检,进了登机口,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在候机大厅里,旁边的人都走了,风扇还在转。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出口走。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外面阳光很亮。 许云归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 刚才鹿晏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语气,那种感觉,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个人走的时候,好像带走了什么东西,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 许云归靠在汽车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路还在往后退,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鹿晏。 但那顿饭和机场送行的事,她后来跟谁都没有再提起。 晚上,回到家,秦烈在客厅等她。 许云归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轻轻地抱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秦烈看了看她,“你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事。” 许云归靠在他肩上,缓缓闭上眼睛:“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她没有告诉他,刚才吃饭的时候,她总觉得那个人有一瞬间的眼神,像她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看到。 许云归静静地靠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澡。 秦烈在客厅收拾茶几,看到她随手放在桌上的包,包里露出一小截纸条的边角。 他没有看,只是把它挪到一边,免得被水杯弄湿了…… 鹿晏的两千万一到账,许云归面临的所有资金问题迎刃而解,酒店也正式进入收尾工作。 可眼看着酒店马上要开业,酒店总经理还没有找到。 许云归站在大厅,面前是正在工作的工人,她的手里拿着一张人事部的进度表。 她翻到“酒店管理团队”那一页,方方正正的表格里,大部分岗位已经有了名字。 前厅、客房、餐饮、工程、财务、安保,每一个部门都有人了。 只有最上面那一行:酒店总经理,后面是空白的。 “还没找到?”秦烈走了过来,见她在发呆,便轻声问道。 “找了一个多月了。”许云归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面试了十几个,要么经验够但理念不对,要么有想法但没魄力。倒是有一个呢,挺合适的,但是我得去谈。” 秦烈看着她:“什么人?竟然需要你亲自去谈?” “省城友谊饭店的副总,姓方,四十出头。”许云归看着秦烈,“我托人牵线,约了明天见。” 秦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看那扇刚装好的旋转门,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 许云归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也看着那扇门在阳光里缓缓转动。 友谊饭店是省城的老牌国营饭店,开了三十多年,从招待所起家,后来扩建成了四层楼的接待场所,在省城算得上有头有脸。 方总大名方卫国,四十二岁,在友谊饭店干了将近二十年。 从客房服务员干起,做过前厅、管过餐饮、最后做到副总经理。 他的业务能力在省城餐饮酒店圈里是公认的,管理细致,用人公道,懂经营也懂人情。 但他在友谊饭店的副总经理位置上坐了七年,没有升上去过。 上面是总经理,下面是几个资历比他老、能力不如他的部门头头,夹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像一块被河水推了多年,卡在河道中央的石头。 许云归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约了他在友谊饭店对面的茶馆见面。 茶馆不大,临街,有一排靠窗的卡座,隔着玻璃能看到友谊饭店那栋米黄色的四层楼。 她到的时候,方卫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中等身材,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枚深蓝色的领带夹。 他坐姿端正,带着一种老派职场人的习惯,没有靠椅背。 许云归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 她没寒暄,开门见山:“方总,我今天约您,是为了西郊那栋新楼的事。” 方卫国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动作不紧不慢。 “我知道。听说了大半年了,省城很多人都知道那栋楼被人买了,要做酒店。” “方总怎么看?” 方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淡淡一笑。 “许总,我跟您说实话。那栋楼我路过好几回,看着它从烂尾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能把这个项目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在省城不多。” 他放下茶杯:“但我好奇一件事,您以前没做过酒店,为什么敢碰这行?” “因为省城缺一家好的酒店。”许云归认真道,“迎宾馆老了,友谊饭店也很好,但体制在那里,想改很难。我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别人还没开始做的,火锅、龙虾、服装,但现在都火了。” 方卫国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 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友谊饭店的米黄色楼体。 “许总,您开出的条件,我看了。” “不满意?” 第181章 酒店开业 “满意。薪资翻倍、股权激励、独立决策权,这些条件在省城没有人开过。我做了二十年酒店管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条件。”方卫国放下茶杯,“但我想了一周,犹豫的不是条件够不够好。” “那是什么?” 方卫国看着她,目光认真:“许总,您手上的生意,服装、火锅、小龙虾,没有一样跟酒店有关系。我不确定我来了之后,能不能做成。我也不知道您是认真的,还是一时兴起。” 许云归没有急着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酒店项目的全套资料,市场调研、财务测算、设计方案、施工进度表,还有一份酒店品牌定位方案。 方卫国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翻看,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好几页他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许云归,眼神里的变化很细微:“许总,这个方案,您做了多久?” “半年。” 方卫国靠在椅背上,像是最终做出了决定。 “许总,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在友谊饭店干了二十年。从服务员干到副总,上面有总经理压着,下面有人盯着,什么事都不能自己做主。我想做的东西做不了,能做的事情不想做。您开出的条件很好。但我来,不只是为了条件。” 他把文件夹放回桌面,注视着许云归。 “您在省城的餐饮业,服装业,每一样都做成了。我倒是也想看看,您是怎么把酒店做成的。” 许云归站起身,伸出手:“方总,欢迎你加入云记!” 方卫国也站起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稳,跟他的坐姿一样,带着那种老派人特有的分寸感。 “许总,我只有一个要求。酒店开业之后,前半年让我按我的方式来管,不要插手。半年之后,您觉得行,我留下。您觉得不行,我走人。” 许云归没有犹豫:“成交。”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茶换了一壶。 窗外友谊饭店的霓虹灯亮起来了,“友谊饭店”四个红字在暮色里显得微微有些旧了,边角缺了一小块,没有补。 方卫国付了茶钱,笑着道:“许总,周一我去办公室报到,您把工位给我留好就行。” 许云归点头:“等着您。” 她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许云归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米黄色的老建筑,四层楼,窗子很多,但亮灯的不到一半。 方卫国起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赶着去下一个地方。 许云归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在友谊饭店门口的台阶前停了一瞬,推门进去了。 她看了那扇门关合的一瞬间,便上了车。引擎发动,车子汇入街道的车流。 后视镜里,友谊饭店那四个褪了色的红字越来越小,直到被夜色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十一月的省城,冬天终于露出了一点端倪。 秋天的凉爽还在,但到了傍晚,风里开始带上一丝冷意,像是秋天慢慢松开了手。 酒店工地上的脚手架已经拆了大半,米白色的石材外墙在夕阳里泛着柔润的光。 大堂的玻璃幕墙擦得透亮,站在外面能看见里面已经安装好的水晶吊灯,似是一串被阳光点燃的冰凌悬在挑高两层的空间中央。 工人正在收尾门口的台阶,最后几块地砖刚刚铺好,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 秦烈从工地的临时办公室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确认它还在、还在慢慢长成它应该长成的样子。 酒店内部装修接近尾声的时候,方总来办公室找许云归。 他带了一份团队组建方案,各部门的负责人已经基本到位。 前厅经理是从省城一家国营饭店挖来的,客房主管之前在深圳的合资酒店干了五年,餐饮部的人手从云记火锅的老员工里提拔了几个。 “许总,”方总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团队有了,但标准还没定。您的期望是什么?” 许云归没有犹豫,平静道:“标准跟火锅店一样。客人进门有人提行李,入住的时候送一杯茶水,退房的时候不问有没有消费,直接结账。” 她顿了顿:“前台的人要笑,不是那种规定出来的笑,是真的让人觉得你欢迎他来。房间每天打扫两次,床单一天一换,毛巾叠好之后要在边上折一道角。这些事不复杂,但每件都做到,就不一样。” 方总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许云归,没有任何质疑,而是在认真地把那些标准记在脑子里,然后问了一句。 “许总,那这套标准能复制到第二家店吗?” 许云归看着他,没有犹豫:“当然能,只要人对了,标准就能复制。” 方总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对了,许总,还有一件事。保安那边问,员工的制服是深色还是浅色?” “深灰,耐脏,看着也稳重。”许云归说。 方总应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秦烈和许云归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冷冽,把安全帽的系带吹得轻轻晃动。 大堂里已经通了电,水晶吊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光从玻璃幕墙里透出来,落在两人脚前几步远的地方,像一条安静铺开的路。 身后的楼静静地立着。 灯光从大堂的落地窗里溢出来,在夜色里铺展成暖黄色的光晕,像是它终于学会了呼吸。 那一刻谁也没有说话,像是一个共同确认的时刻。 元旦那天,云记酒店正式开业。 那天天气很好,虽然是冬天,但特有的那种高远和通透,天蓝如画。 酒店门口铺了红毯,两边摆满了花篮,拱门上写着“云记酒店开业典礼”七个字。 省工商联、商会的朋友来了不少,几个之前帮过忙的银行信贷员也到了,胡婶穿了一件新做的深蓝色呢子大衣站在人群里,孙晓芸跟前厅经理核对宾客签到表。 许云归站在大堂里,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大堂深灰色的石材地面上,泛着柔和的反光。 第182章 谣言频发 宾客来到酒店大门口,仰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大酒店,啧啧称赞。 许云归笑着回应,说了许多遍“谢谢”。 她知道这些客套的往来只是仪式的一部分,真正的功劳在她身侧的男人。 从后厨到客房,从大堂到顶楼,每一个拧紧的螺丝,每一道均匀刷过的涂料,每一根被仔细调试过的灯管,都是秦烈和装修队大半年来的成果。 秦烈的身上还穿着工装,裤腿上沾着一点没洗掉的白灰,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就直接过来了。 许云归侧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不换件衣服?”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拉了拉衣摆:“刚收工,没来得及。” “那你站我旁边,别说你是老板。” “那我说什么?” 许云归忍了忍笑:“就说你是来修空调的。” 秦烈当真抬头看了看大堂天花板上的出风口:“空调没问题啊。” 许云归笑出了声。 旁边有人听见了朝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许云归在笑,也跟着笑了笑,又转回去了。 午宴设在酒店二楼的中餐厅。 方总安排得很周到,桌位、菜单、服务流程井然有序。 许云归坐在主桌,旁边是省工商联的秘书长和几个本地商界的朋友。 秦烈被安排在隔壁桌,跟装修队的老李和小刚坐在一起。 他自己觉得没什么,但小刚站起来跟他碰杯的时候笑盈盈打趣。 “秦队长,这楼是你一砖一瓦盯出来的。你坐这儿,应该的。” 秦烈没有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很少喝酒,但那天破例多喝了两杯,脸有些红,但话还是不多。 宴会结束后,客人陆续散去。 许云归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她身后的玻璃幕墙照得一片金红。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她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方总走过来问今天的接待情况,她说了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 方总点点头走了。 大堂安静下来,水晶吊灯亮着,光均匀地洒在每一样家具上。 前台的人还在整理入住登记簿,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小伙子正在把门口的迎宾牌摆正。 许云归坐在沙发里,手搭在扶手上。 她看着前台那个小伙子摆正迎宾牌之后又退了半步检查了一下角度,确认正了才走开。 她看着那个细节,没有起身去帮忙。 秦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了,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大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和前台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秦烈开口:“那笔钱,多久能还?” 许云归想了想:“三到五年。” “能还上吗?” “能。”许云归说,“这家酒店肯定能赚钱。我算过。” 秦烈没有再问,他坐在她旁边,靠着沙发靠背。 窗外的天已经从金红色变成了深蓝色,最后一线光正在地平线上消失。 酒店的招牌灯亮了,“云记大酒店”五个字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不高调,但清楚。 许云归看到大堂入口处有一对年轻夫妇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拖着行李箱的服务生。 她看着他们走到前台,交谈,接过房卡,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箱子轮子碾过深灰色地面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许云归把目光收回来,也没有刻意寻找什么标志性的意义。 她的酒店,终于开张了,第一步,很顺利…… 春去秋来,省城的秋天一天比一天凉。 云记酒店开业大半年,入住率已经稳定在七成以上,周末甚至能满房。 方总每天都把当天的入住报表放在许云归桌上,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许云归翻了翻报表,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只是把数据记在心里,继续往下走。 但有人不高兴了。 迎宾馆是省城最老牌的国营酒店,开了三十多年,一直是政府接待和国企会议的首选。 许云归知道自己的酒店开业会分流一部分客源,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就出手。 对方先是圈子里开始传话。 有人说云记酒店的服务跟不上,新招的服务员连铺床都不会;有人说住着不安全,消防通道都没验收就开业了;还有更难听的,说那种民营酒店,私底下还不知道用什么吸引客人呢! 许云归最初没当回事,她知道这种流言是行业里常有的手段,时间长了自然会被事实冲淡。 但半个月之后,她发现有点不对劲了。 有三家国企原本跟酒店签了年底的会议协议,忽然先后打电话来说要退订,然后全都转到了迎宾馆。 方总拿着那三份退订通知敲开了许云归的办公室门,把文件放在她桌上, “许总,这肯定不是巧合。” 许云归翻了翻那几份通知:“对方怎么说的?” “都说得很客气,说是内部调整。但我在省城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人做什么事。”方总顿了顿,“迎宾馆在省城关系网很深,他们在政府,国企系统里都有人,这种事他们做得出来。” 许云归没有接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她把手里的文件合起来,放在桌角,然后靠回椅背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他们散布流言,是让顾客不敢来。抢会议订单,是让老客户流失。这两件事的目标做的是同一件事,让人相信云记不行。” “那我们怎么办?正面回应?” “我们的回应反倒是让大家以为我们是心虚,说不定会适得其反。暂时不用理,由他们去,日久见人心。” 许云归站起来,慢步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街面上车来人往。 “我们要做的是让来过云记酒店的客人自己说话。” 方总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第二天,方总开始给省城前五十大企业的行政部打电话。 内容很简短:云记酒店诚邀贵公司行政负责人来店免费体验一晚,含当晚住宿和次日早餐。 体验后如果对方觉得满意,再谈合作;觉得不满意,分文不取,就当是交个朋友。 第183章 服务至上 电话打出去的头两天,回复的人不多,只有十来家答应了过来试住。 方总本来有点担心,但许云归却十分淡定,仿佛早有所料。 “没事,来一家是一家的口碑,不争在一时。” 第一批试住的客人里,有一个是省城最大机械厂的行政科长,姓刘,五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在迎宾馆住了十几年,是那种什么档次都住过、什么服务都见过的人。 他来试住的那天晚上,前台人员在他进门时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帮他提着行李送到房间门口,只送到门口,没有进门。 房间里床单是白色的,边角折了一道线,电视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触手可及的地方,桌上放了一张手写的卡片:欢迎您体验云记酒店。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餐,自助餐的品种虽然不比迎宾馆多,但每种都补充及时,有人在他吃完一盘水果的时候主动问要不要再来一份。 刘科长吃完早餐,在前台退房的时候,对着前台说了一句。 “你们这个酒店开多久了?我下个月有个会要安排,你们这边能接待吗?” 刘科长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声音不大,前台的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她入职不到两个月,培训手册上写过一些待客规定,但没写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接。 她张了张嘴,正在组织措辞,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柜台上。 许云归从旁边的休息区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刚从办公室里下来随便看看。 她在前台站定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有一种刚刚好的从容,像是她正好路过,正好听见了这句话,顺便过来接一下。 “刘科长,您好。”许云归笑着伸出手,握手时力道适中,没有用力握着不放,“我是许云归。刚好在楼下看今天的入住报表,听说您在这儿住了一晚,过来打个招呼。” 刘科长看了她一眼,原本准备走,步子却停住了。 他在全国各地住了各种各样的酒店,见过不少老板站在门口笑着送客、塞名片,跟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站在那儿,不挡路,不抢话,也不急着往他手里塞什么东西,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 “你就是老板?” “算是。”许云归微微一笑,“这酒店是我开的。” 刘科长把那张房卡放在柜台上,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卡面的边沿,像是在回忆头一晚住下来的体验。 “你这酒店开多久了?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元旦开的,不到一年。” “难怪。”刘科长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前台那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上,“我昨晚住了一晚。感觉不错,床舒服。” 许云归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那杯茶,声音不高不低:“刘科长,听前台说您是做机械的?” “嗯,省机械厂的。” “我昨天看您的入住登记,看到您来的时间比较晚,晚上快十点才到。您平时出差都是这种节奏?” 刘科长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开了一辈子会、住了一辈子酒店,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几点到几点走。 迎宾馆的前台只管登记,不问别的。 “差不多吧,厂里的事多,经常晚上才到。”他语气随意,但许云归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像是用动作确认时间。 下午两点多,他已经在酒店了,说明他上午已经办完了事。 许云归没有点破他的习惯,只是顺着话头接下去。 “那我跟您说一个事。云记酒店有一个服务,入住的时候填一张单子,可以提前预订第二天的早餐送到房间。” 刘科长平静地看着许云归,等着她的后话。 许云归微笑得体,继续道:“您几点起床,我们几点送进去。您要是赶早班车,六点也可以送;要是想多睡一会儿,八点半也可以。您觉得合适的时间,随时都能吃。这个服务,您觉得怎么样?” 刘科长没有说话,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出差的日常早上赶着去开会,经常来不及吃早饭,有时候在路边买个包子凑合一顿,有时候一饿就是一个上午。 迎宾馆也有早餐,七点开餐,十点收餐,但等他洗漱完穿好衣服下楼,常常只剩凉了的粥和几根油条。 “云记这个服务确实不错,我经常赶时间,顾不上吃。” 许云归像是没有特意强调这个服务有多好,继续将云记的理念说出来。 “您以后要是带厂里的同事来开会,我们可以根据会议的日程,把茶歇的时间提前或推后,不用卡着固定时间来,只要您觉得合适就行。” 刘科长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你们这酒店想得还挺细。” 他的语气不重,但已经变了。 一个人愿意留下来多聊两句的那一种松动,是撬开客源的第一条缝隙。 许云归没有喋喋不休,往后退了半步,把前台的空间让回给他。 “刘科长,您下个月那个会,到时候要是定下来,直接找我们大堂经理就行,她会帮您把细节都安排好。” 她说完这句话,侧过头,对前台道:“刘科长昨晚住的房间,把空调出风口清洗记录查一下,如果滤网有积灰,中午之前让人处理了。” 话落,许云归回过头,笑着朝刘科长微微颔首:“刘科长,您忙。”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子不快,走到休息区拿起放在沙发的包,从侧门出去了。 前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姑娘还在看着她的背影。 刘科长站在前台,手里还握着那张房卡。 他没有立刻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菊花茶。虽然已经凉透,但杯壁是干净的,没有丝毫的茶渍。 他把房卡放在柜台上:“这个会的事,我回去跟领导商量一下,这两天给你们回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前台姑娘追出来送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刘科长,这是我们酒店的会议接待手册,里面有会议室平面图和套餐方案,您带回去参考。” 第184章 打压 刘科长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没有花哨的字体,只有一行字:云记酒店·会议接待手册。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那种空洞的套话,而是几排手写体字体的注意事项,标了重点和要点。 翻页的时候边角被他捏了一下,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判断正在被轻轻折起,折向确定的某一侧。 他上了车,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 消息就这样慢慢传开了。 一个接一个的试住反馈通过口口相传流出去。 有人说房间隔音很好,睡得很踏实;有人说服务人员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有人说浴室水压足,热水几秒钟就来了。 那些原本打电话来退订的国企,有一家最先回头,行政部主任亲自打电话来问。 “许总,上回那个会议改期了,还能不能安排?” 许云归接到电话,没有多说什么:“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到了十一月中旬,云记酒店的入住率从七成涨到了八成五。 迎宾馆那边的流言还在传,但已经没人信了。 流言这东西像冬天的冰,没人踩的时候看起来又硬又厚,有人踩了一脚,发现下面是实心的,冰面就裂开了。 方总那天下班前来办公室找许云归,手里拿着最新的月度报表,脸上是压不住的欣喜。 “许总,这个月的入住率比上个月又高了。迎宾馆那边最近安静了不少,没再听到什么声音。” 他把报表放在桌上,停了一下,笑容洋溢。 “您这一招,让顾客自己说话,比我们喊一百句都有用!” 许云归翻着一份酒店设备保养的清单,笑着摇了摇头:“只要是东西好,就不怕别人看。” 方总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 许云归合上清单,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暗下去,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 云记酒店那四个字在夜色里亮着,低调却清楚…… 寒冬腊月,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行人都裹上了厚外套。 云记酒店的入住率在淡季依然保持在八成五以上,省城商务接待的首选位置已经坐稳了。 云记年会安排在了酒店二楼的中餐厅。 年会那天,二楼餐厅布置得简洁但温暖。 方总站在门口迎客,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骨干员工陆续入座。 云记酒店二楼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集团年会正进行到一半,最后一道菜已经撤了下去,桌上的茶杯里正续着新沏的茶水。 方总坐在第一排,手里握着一支笔,还没合上笔记本。 旁边是陈峰林,正侧头跟孙晓芸低声说着什么。 胡婶坐在靠窗那一桌,看着台上,面前的盘子里还剩半块没动的桂花糕,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深蓝色棉袄,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珍珠别针。 那是许云归去年送她的,一直没舍得戴。 许耀祖和吴美芳没来,他俩结婚两年了,最近吴美芳快要生了,他走不开。 秦烈坐在偏后的一桌,旁边是小刚和老李,他们那一桌都是装修队的老班底,桌上的气氛比其他桌松弛些,没什么人认真听台上的人说话,只有秦烈一直看着台上。 他穿着许云归新给他做的一件深灰色夹克,比平时更加精神。 小青团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颗糖,正专心致志地拆糖纸,像是过年的气氛提前到了这间屋子里。 许云归上台的时候,台下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 她没有拿讲稿,站在话筒前看了一圈台下的人,目光在每个熟悉的面孔上停了一下。 “去年这个时候,酒店还在盖。今年这个时候,酒店已经在运转了。这中间有多少人出了力,我心里都记得。”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的人都听得见。 “今天不说太多,就说一件事。”许云归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云记酒店要开连锁!”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方总坐在第一排,没有立刻鼓掌,他看着许云归,目光里有一种认真,还带着几分思考。 晚宴结束后,方总端着一杯茶走到许云归旁边。 “许总,第二家的风格跟第一家一样吗?” “一样。”许云归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服务标准一致,客房配置一致,大堂的风格、员工的制服、床单的叠法,全部一致,要让顾客走到哪都能感受到云记的体验。” 方总沉默了一会儿:“那选址呢?” “省会城市优先,旅游城市次之,省会到三线以上城市之间,量级要够,客源要稳。” “我回去做一套选址方案。”方总连连点头,“市场调研、成本测算、回报周期,年前交给你!” 许云归看着他:“不急,年后也行。” “年前一定能做出来。”方总跃跃欲试,“我这就先回了,许总也早些回。” 说完,他就迈着急促的脚步走了。 窗外的夜色里,城市的灯火延伸向远处,像一张还看不全轮廓的地图,在黑暗中一点一点亮起来。 秦烈从后面走过来,小青团已经在他肩上睡着了,小脸侧靠着他的肩膀,呼吸均匀。 许云归转身看着他怀里熟睡的孩子,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一下。 “第二家酒店的装修标准呢?”秦烈突然开口。 许云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自然是你做了。”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换了个姿势抱稳孩子,嘴角的笑意更浓:“我就知道你这句话。” 窗外的风从楼缝间吹过去,酒店的霓虹灯在夜色里亮着。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孩子在他们中间的呼吸里轻轻起伏。 夜色还很深,但地平线上已经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像冬天的河面下正在积蓄的春水…… 秦烈的装修公司正式挂牌成为云记集团的“御用工程团队”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街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第185章 秦烈的成长 小刚在门头挂了一块新牌子:云记工程管理有限公司,秦烈·总经理。 牌子的木料是秦烈自己挑的,深核桃色,字是刻进去再填金的,不是刷上去的。 挂牌仪式很简单,甚至算不上仪式。 秦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伸手把边缘一小块没刮干净的毛刺抹平了,转身走进屋里,继续看图纸。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以前他只在施工阶段出现,图纸出来了,方案定了,材料进场了,他才开始干活。现在的他,开始出现在设计讨论的会议上了。 方总主持的第二家酒店项目启动会上,许云归坐在会议桌一端,旁边是方总和设计院的人,对面是秦烈。 他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工程笔记,封面边角沾着一小块深灰色的干泥,像是某个工地还没完全从他身上离开。 投影仪打出了几版概念方案,设计师讲完了大厅、客房、走廊的装修思路,开始进入预算阶段。 方总翻了一页报表,缓缓开口。 “第一版预算比上一家高了百分之十,有几个地方能不能压一压?比如大堂的地面材料,换成国产的,能省不少。” 设计师正在低头翻材料册子,像是准备配合一下,把目光移向许云归等待确认。 许云归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压不了。”秦烈把工程笔记往前推了半寸,声音不大,但十分清楚。 “大堂地面用的是顶级水磨石,普通的也有,便宜三成,但耐磨度差一些。酒店大堂人流量大,拖车、行李箱、高跟鞋,每天反复走,普通的两年就会起砂。到时候再返工重铺,成本比现在省下来的还高。”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方总,不看他手里的预算表,也不看桌上的茶杯,只是看着那个位置,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事实。 方总看了秦烈一眼,又看了看许云归。 他没有反驳,因为秦烈说的数字是对的。他只是在等许云归表态。 许云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就按秦总说的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方总,但声音落下去的方向是秦烈那边的。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补充,语气十分平淡。 以前她决定事情的时候,会自己翻预算,会自己把数字对比一遍然后做判断,今天她只是听了秦烈一句话,点了头。 会后,孙晓芸在走廊里追上了许云归。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像是刚从茶水间出来:“云归姐,你注意到没有?秦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许云归放慢了脚步:“哪里不一样?” 孙晓芸想了想:“以前他什么都听你的,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他敢跟你争了。” 许云归的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窗户,外面的雪还在下,薄薄一层铺在窗台上,还没人踩过。 她看着那片干净的雪,像是想了几秒,然后她说:“他一直都敢,只是以前不说。”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孙晓芸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孙晓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刚才那句话还没完全落定,还在空气里轻轻震动…… 又是一年开春,省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街角的梧桐树开始冒出毛茸茸的嫩芽,像是整个冬天缩回去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地试探着伸展开来。 许云归把云记服装、云记餐饮、云记酒店整合成了“云记控股集团”。 架构是她自己画的,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划了四块,服装部、餐饮部、酒店部、工程部,上面连着一根线,写着“集团总部”,下面签了她的名字。 那张纸后来被方总拿去做成了组织架构图,挂在新办公室的墙上。 孙晓芸管服装事业部,陈总管餐饮事业部,方总管酒店事业部,秦烈管工程事业部。 许云归任董事长,秦烈任副董事长。 挂牌那天,集团总部换了一块新招牌。 地址在省城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七层,整层打通了,玻璃隔断明亮通透。 前台后面的背景墙上嵌着“云记控股集团”六个字,用的是深胡桃色底衬,字是内嵌的黄铜色,光打上去的时候泛着柔和的反光,不刺眼。 许云归站在前台旁边,看着工人把最后一块装饰板装好。 秦烈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在跟小赵交代新办公室的布局调整。 他说话的语速跟平时一样,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小青团那天跟着来了。 他六岁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棉袄,是许云归前阵子给他做的,领口绣了一个小小的“云”字。 他站在公司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新招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云记,控股集团。” 许云归蹲下来跟他平视:“认识这么多字了?” 小青团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六个字上:“老师教的。” 他又看了两秒,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过来。 “妈妈,这些店都是咱们家的吗?” 许云归伸手把他棉袄的领口整了一下,指尖碰到领口时,布面是柔软的,带着刚从樟木箱子里拿出来的干净气息。 “对啊,是咱们家的。” 小青团想了想:“那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开一家店。” “开什么店?”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做一个很正式的决议。 “不知道,但也要叫云记!” 秦烈在旁边听到了,侧过头,从那个角度看了许云归一眼,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 随后,他把视线收回,继续看着新办公室的图纸,手里的笔没有停。 许云归摸了摸孩子的头:“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答应了一件比签约重要得多的事。 风又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云记控股集团”六个字下方的黄铜色反光吹得微微一晃,像是整个春天都在那阵风里,正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第186章 权力之争 这年夏天,省城热得反常。 七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湿漉漉的暑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膜。 云记控股集团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方总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摊着一份刚发下来的资源分配方案。 他翻了三遍,翻到第四遍的时候,把那份方案往桌上轻轻放了一下,力度不大,但纸页落在那张深胡桃色会议桌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许总,”方总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静了下来,“酒店事业部去年的投入占集团总投资的百分之四十五,今年预计还要追加。可按照新的分配方案,我们的预算比例跟服装部持平。我想请问一下,这个方案的依据是什么?” 许云归坐在会议桌一端,没有立刻回答。 她手里翻着方案,指腹在纸页的末端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方总时目光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抛出来。 孙晓芸坐在方总对面,手里的笔放在桌面上,笔身压着一页还没写完的笔记。 她抬头看了方总一眼,提出不同的意见。 “酒店投入大是事实。但服装部养了云记十年,前两年酒店资金最紧的时候,服装部把利润全填进去了,现在你说服装部利润低?” 方总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旧看着许云归。 “我没有否定服装部的贡献,但生意是往前看的。过去的功劳可以记着,但资源分配不应该基于历史感情。许总,酒店是集团未来增长的核心引擎。如果投入跟不上,后面怎么跟其他品牌竞争?” 孙晓芸没有接话,但她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会议桌两侧没有人插话。 陈峰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文件夹,春草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秦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方案没有翻开。 他坐在那里,像一根不动声色的钢筋,不站边,不表态,只是听着。 方总的目光还落在许云归身上,等着她给出一个让他能够接受的回应。 许云归终于开口,平静地看着方总。 “方总,你的问题我听到了。方案我说得很清楚,按利润贡献分配。今年的预算比例看的是去年的实际利润,不看总投资额。酒店去年刚开业,利润基数低,这是事实。但明年如果酒店利润上来了,资源自然会跟着走。” 她说完,把方案放在桌上:“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 许云归先站起来,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接连响起,像是一阵短促而含糊的雨,落在深胡桃色木地板上,很快又停了。 方总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那里,把那份方案翻回第一页,合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 他转身离开,带上门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散开之后,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 许云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街道。 秦烈从会议桌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窗外,看着她侧脸的轮廓。 “你在会上不说话,下面的人会以为你管不住。” 他停了一下,似是是在掂量那句话的重量是否正好合适。 “方总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如果你不把话说完,他会觉得还有余地。” 许云归没有转头:“我在想怎么让他们服。” “让他们服的办法不是讲道理,”秦烈的声音不高,语速慢了一拍,“是让他们知道谁做主。” 许云归这次转过头来看着他。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颧骨上落下一小片明亮的区域,把他眼里那种笃定照得更加清晰。 她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弯度不大,但确实是有弧度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秦烈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回答一个他已经想清楚了答案的问题:“跟你学的。”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许云归一个人站在窗前,外面的街道被太阳晒得泛白,连树荫下的柏油路面都在微微发亮…… 当天晚上,方总约孙晓芸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晚上八点半,孙晓芸到了。 方总坐在二楼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拿铁,雾气正从杯口缓缓升起。 他看到她上楼,没有站起来,伸手示意她坐。 孙晓芸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咖啡,把椅子往前拉了一寸,等着他开口。 方总没有铺垫太多,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一个同等地位的人商量一件正事。 “晓芸,今天会上那个分配方案你也看到了。酒店的投入和产出比严重失衡,如果按照这个方案走下去,酒店明年的竞争力会大打折扣。我希望你能跟许总谈一谈,你在集团的时间比我长,你说的话比我管用。”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如果酒店利润上不来,对大家都是损失。” 孙晓芸抿了抿唇:“方总,你让我去跟许总说,想让分配方案改一改?” “是。” “我帮你带话,你是什么态度?” “我配合。” “好。我帮你带。”孙晓芸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话我带到,至于结果,我不能保证。” 她转身下楼,咖啡厅的木楼梯在她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有节拍器在后面跟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不急,但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位置…… 第二天一早,孙晓芸敲了许云归办公室的门。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许云归正在看文件。 许云归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方卫国找你了?” 孙晓芸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怎么知道?” “昨天在会上没得到他想要的,他不会就这么收手。他第一个找的是你,因为你资历最老,说话最有分量。” 孙晓芸没有否认,耸了耸肩:“他让我找你谈,想让你改分配方案。” 许云归看着她,目光平静:“你告诉我这个,不怕得罪他?” 第187章 出走 第187章方总出走 孙晓芸靠在椅背上,像是坐进了一把她已经坐了很多年的椅子。 她看了看许云归,没有犹豫:“我跟你十几年了。你得罪人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站着,现在轮到我了。” 许云归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你可要站好了。” 第二天上午,许云归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方总坐在他习惯的位置上,孙晓芸坐在他对面,陈峰林和春草在中间。 秦烈依旧坐在靠窗的地方,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许云归站在会议桌一端,面前没有放文件,她看了一眼在座的人,悠悠开口。 “昨天的分配方案,我重新调了。” 她拿起一张新的分配表,翻过来朝向大家。 “各事业部的预算比例不变,但增加一条。事业部负责人年终奖金与部门利润直接挂钩。干得好,多拿。干不好,一分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总看着那张表,目光在新补充的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瞬,像是一只正要往前伸的手在抵达目标之前忽然收了回去。 会后,其他人陆续走了。 方总起身的时候,许云归叫住了他。 她走到他面前,语气不急,像在谈一件已经商量好了的事。 “我知道你不服,但你拿业绩说话,比我给你争资源强。酒店明年利润翻倍,我多给你一倍预算。” 方总停住脚步,抬头看着许云归,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像是那些字在喉咙里被堵了一下。 “许总,这话我记住了。” 他没再看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许云归站在空荡荡的会议桌旁边,一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烫,连知了的叫声都被炙烤得有些发蔫,断断续续的,像是连它们也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满…… 一九九二年春天来得早,二月底迎春花就开了。 云记酒店第一季度报表上的数字一路飘红,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将近三成。 方总把季度报告放在许云归桌上的时候,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翻开报表时手指在数据那几行上停留了一下,像是看了最后一眼。 许云归翻完报表,抬头笑着道:“辛苦了。” 方总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似乎是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事吗?”许云归问道。 方总抿了抿唇,开口很快,像是已经反复练习过很多次,一口气说完。 “省城新开了一家酒店集团,叫华庭。他们给了我一个机会,薪资是现在的三倍,独立决策权,酒店事业部完全由我负责。”他停了停,目光没有躲闪,“我已经答应了。” 许云归没有说话,目光投向落地窗外。 窗外楼下街面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在远处响了一下,像是整个街景里唯一还在移动的声音。 方总的声音比刚才缓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激与无奈。 “许总,我知道你会觉得意外,但我在云记快三年,已经到头了。你给我的空间很大,但这个空间再大,也是在你的框架里。” 许云归在窗边站了几秒,缓缓开口:“我给你的条件不算差,你为什么走?” 方总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不至于被听成抱怨:“你是个好老板。但你有一个问题……你太强了,跟你在一起,我永远是二把手。” 许云归转过头看着他:“二把手不好吗?” 方总顿了一下:“不是不好,是我想更进一步。”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落针可闻。 许云归回到位置上,靠回椅背,目光在方总脸上停了一拍:“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月底。” “交接表,让陈总配合你。”许云归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已经恢复到开会时的状态,“交接不清楚,我这边不放人。交接清楚了,大门开着。” 方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合上了,但还能感觉到里面那个正在慢慢变凉的形状。 方总走后的第一个月,酒店事业部陷入短暂的混乱。 新上任的副总经理还在磨合期,前厅和客房之间的沟通出现了几次明显的脱节,客户投诉比平时多了几起。 许云归临时接手了酒店的日常管理,每天早上先去酒店开晨会,再去集团办公室处理其他事务。 连轴转了两个多月,才逐渐稳住局面。 秦烈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看见许云归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有签完的合同,笔搁在纸面上,笔尖已经干了一小截。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叫醒她,走过去把那份合同轻轻合上,放到一边,然后轻轻地抱起了她。 许云归被惊醒,耳边传来秦烈温柔似水的声音:“去床上睡。” 许云归抬起头,眼睛还有些发红,像是被睡意浸透后又猛地抽离出来。 她没说话,朝着秦烈的怀里又钻了钻,闭上眼睛接着睡。 她最近真的好累,也只有在秦烈面前,她才能放下一切包袱,展露她柔弱的一面…… 秋天,新一任酒店总经理平稳接班,集团的扩张步伐也恢复了常态。 许云归开始考虑全国布局,第一站选了首都京市。 选址是方总离职前就谈好的,在王府井附近一条东西向的街面上,临街、铺面方正、进深合适,距离地铁口步行不到十分钟。 许云归在合同上签了字,打了定金,准备开始施工装修。 合同签完三个月后,房东突然变卦了。 理由是“规划调整”,但实际上是不愿意继续租了。 对方提出了几点,要么租金再翻一倍,要么让他们找别处,原合同退回,定金不退。 许云归没有亲自去谈,派孙晓芸去京市对接。 孙晓芸在京市待了三天,打了十几个电话回来。 最后那通电话里她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像是在走廊里捂着话筒说的。 第188章 连续亏损 “云归姐,他们吃定我们了。直接跟我说,一个外地小品牌来京市做生意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不服就去告。” 许云归在办公室里握着电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看着远处亮着灯的高楼轮廓,沉默了片刻:“告了也赢不了,赢了也拖不起。重新找。” 孙晓芸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但是得等我站稳了再算。” 挂了电话之后,许云归坐在办公桌前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的城市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是一条还没有完全连起来的链子,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地亮着。 她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京,然后划掉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许云归和孙晓芸在京市找了十几处地方。 凡是能看上眼的位置,要么租金高得不合理,要么已经被人占住了。 有人直说这地段不租给外地人,有人坐下来谈得很好,签约前忽然变卦,把之前承诺的价格翻了一倍。 秦烈知道了这件事,他那天从省城开车到京市,到了之后没有去酒店,直接去了许云归临时租的那间办公室。 她正在看一份新的选址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址和报价,大部分都被红笔划掉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的车钥匙还攥在指间。 目光扫过那些红笔的痕迹,像是在用视线确认某件事的边界。 “这恐怕已经不只是普通的商业问题了。” 许云归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把那份被划掉大半的清单翻了一页。 “我知道,但我们现在的办法是交学费,把能学的都学完再说。”她放下笔,“先把这一站站稳再说。” 秦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里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外是京市秋天高远的天,光从窗玻璃透进来,在桌面边缘落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像是一把正在缓慢、坚定地向前推进的尺子。 三月的京市,风大得能把人吹倒。 王府井附近那条东西向的街面上,云记火锅的招牌终于挂了起来。 烫金字体在北方干燥的风里微微泛白,边角的漆面被风沙磨出了细小的痕迹。 孙晓芸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当天的流水单,数字比昨天又低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进了店。 门口那棵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是在等什么一直没来的东西。 开业三个月,连续亏损。 孙晓芸的嘴上起了一圈泡,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扯着疼。 她坐在办公室翻账本,嘴唇干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电话拨了省城的号码。 接通之后她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云归姐,再这样下去,这边的资金撑不过半年。” 许云归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下周过去看看。” 她到了京市之后没有住在酒店,在门店后面那间临时办公室里支了一张折叠床。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她就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批客人走进来。 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偶尔有几个住在周边的居民。 中午的时候人流大一些,但大多数人在门口看了一圈菜单就走了。 许云归的目光跟着那些停留又离开的脚步,像是在画一条细线,连着门槛和外墙之间的那段距离。 她注意到一个规律,顾客进来看一圈就走,不是因为东西不好,是因为他们不认识“云记”这两个字。 在省城,这两个字意味着“好服务”。 在京市,它只是一个陌生的招牌,没有故事,没有记忆,没有温度。 她观察了三天,记了将近两百个人的进店行为,得出一个简单但昂贵的结论。 晚上,许云归跟孙晓芸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风呼呼地拍着玻璃,像是还没适应自己在新城市的栖身之所。 许云归把笔记本合上:“京市的人不认识我们。而认识我们的过程,就是花钱的过程。这笔钱,必须花。” 她做了决定,京市分店前半年不要求盈利,所有利润重新投入做品牌推广。 请本地媒体探店,做顾客体验活动、跟本地社群合作,先让这条街上的人知道“云记”是干什么的,再让他们进来。 孙晓芸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心里默默地算这笔账。 嘴唇上的泡被牙齿碰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那这半年要烧多少钱?” 许云归大概报了一个数。 孙晓芸的笔尖顿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在那个数字下面划了一道线,没有说多余的话。 许云归给秦烈打电话的时候,窗外的风已经小了一些。 秦烈在电话那头听完她说的方案,沉默了一会儿。 省城那边正是晚饭时间,能听到灶台上的锅碗声和隔着门缝的街边车流。 “你知道这要烧多少钱吗?” “知道。”许云归说,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揉了揉发酸的手指,“但京市不是省城,不能慢慢养,必须用钱砸出存在感。”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秦烈坚定的声音传来:“那你就砸,省城这边我替你兜着。” 许云归闻言,心里一暖。她握着听筒,窗外的风灌进窗缝,把桌上的笔记本吹开了一页。 有人无条件的支持,真的很好…… 夏季的省城,暑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闷热的薄纱里。 云记控股集团七楼的会议室冷气开到最低,但许云归走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隐隐紧绷的张力。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各事业部的负责人都在,连平时不常参会的春草也来了。 她坐在陈峰林旁边,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笔帽还扣着,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开始写。 许云归落座之后,陈峰林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在会议的节奏上,像事先排练过的一小块板块慢慢推进,直到它撞上某个早已留好的位置。 第189章 内部管理冲突 “许总,京市门店的亏损数据大家都看到了。如果三个月内不能扭亏,我建议关停。”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许云归看着他:“你说关就关?” 陈峰林没有移开目光:“我不是针对你,我是为公司好。省城的现金流再厚,也经不起这样烧。服装、餐饮、酒店三条线都在等钱周转,京市那边是个无底洞。” “为公司好?”许云归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一块本来压在桌面上的东西被抽走了,下面的空气震动了一下,微微发颤,“你知道京市市场的价值吗?你知道消费者认知需要时间吗?” 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在不深的水里,水面没有被砸穿,但波纹已经荡到了桌沿。 陈峰林没有接话,春草的笔帽摘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孙晓芸低头看着面前的资料,秦烈一直没有说话。 秦烈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陈峰林身上扫过去,平静得但像一把尺子在桌面上平放了一下,把“对位”和“越位”之间的那条线重新划清楚了一点。 陈峰林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视线在秦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资料,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散会之后,走廊里响起陆续离去的脚步声,像是雨停后屋檐上残余的水滴。 许云归坐在会议桌一端,面前摊着京市店的季度报表,数字在纸张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正在缓慢后撤的步兵。 秦烈从门口折返回来,把门虚掩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她自己开口。 “你也觉得我错了吗?”许云归抬头看向他,问的声音。 秦烈没有顺着她的问题走,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你没错,但你不该在会上发火。你一发火,他们就知道你急了。老板急了,下面的人就慌了。”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会议室天花板角落那盏已经关了投影仪的幕布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经历刚才那几分钟:“你说得对。” 窗外,省城夏天的蝉鸣正从树荫里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午后的空气填得密不透风。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还在低微地运转。 许云归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份报表收进文件夹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京市的事,我会处理好。” 她说完,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秦烈坐在会议桌前没有动,像是要等那片光线把她的轮廓收进窗台边缘的阴影里。 他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桌面中央,起身离开…… 九月的京市,天高云淡。 王府井附近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边缘镶了一圈浅金色的边,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 云记火锅店里午市刚过,剩下两三桌客人还在慢慢吃,服务员正在收拾空桌,餐布折叠的声响混杂着流水在后台冲洗的声音。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和一台旧相机,背着角落的位子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他翻看了几页,点了一份麻辣锅底和几样配菜,没有多说话。 上菜的时候,他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开始写,边吃边记,夹菜的动作间隙往本子上划几笔,偶尔抬头四处看看。 他没有刻意观察,但视线像一只在岸边缓慢移动的笔尖,依次在各个位置上停留片刻,落笔时有条不紊。 吃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招来服务员买单。 一周之后,京市一份本地生活类报纸的美食专栏上,刊登了一篇署名“老饕”的体验稿,篇幅不大,配了两张黑白照片。 文章的核心观点很简短:京市火锅店很多,但服务做到这个程度的,只此一家。 那篇文章刊出后的第三天,云记火锅店的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 一周后排队的人排到了银杏树下面,有人站在风里搓着手翻菜单,有人侧头往店里张望,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地方。 周末中午,孙晓芸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支从台阶延伸到人行道边缘的队伍,转身走回办公室,拨通了省城的电话。 “云归姐,火了!这次是真的火了!” 许云归在省城办公室里握着听筒。 窗外是省城九月的天,比京市更温和一些,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手边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上。 挂了电话之后,许云归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指尖在听筒的弧面上多停了一瞬。 她靠着椅背,在九月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一段很长的楼梯终于走到了最上面一级。 她知道对面还有更长更陡的台阶,但至少这一层的路可以歇一歇了。 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从浅金变成了深黄,又落了大半,枝丫渐渐露出冬季的轮廓。 但店门口排队的人没有减少,反而在周末越排越长。 月底的报表传到省城时,京市店的数字第一次从红色变成了黑色,盈利规模不大,刚好够覆盖当月运营成本。 那张纸被放在许云归桌角,被其他几份文件压住,没有放在最上面…… 转眼就到了年底,省城的商业圈传开了一个消息。 华庭酒店集团要在云记酒店斜对面开一家新店,同样打“服务牌”,定位中高端,规模比云记还大两层楼。 华都的背后是一家房地产公司,资金厚实,拿地、建楼、装修的速度比当年许云归改造烂尾楼快了不止一倍。 消息传到许云归办公室的那天上午,她正在看北京店的月度报表。 陈峰林把那份简报放在她桌角,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许云归没有立刻翻开,过了几秒才伸手把简报拿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进抽屉里,没有做任何标记。 但紧接着的第二件事开始触及她的边界了。 先是一个前厅副经理递了辞呈,理由写得很客气:个人发展原因。 许云归批了,没有多问。 第190章 方总报复 半个月后,客房部的一个主管也走了,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当面告别,只让同事转交了一封简短的信。 许云归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文件柜里,柜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问那些人去哪里,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华庭酒店的筹建团队里,这两张面孔刚好凑成一条完整的中层管理线,像是被人从她身边按顺序抽走了两格,正好能补上一张尚在拼贴的管理图。 年底的商业酒会,许云归原本不想去。 但主办方是省工商联,她推不掉。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裙,是云记服装最新一季的设计款,剪裁利落,没有多余配饰。 她在会场里走了一圈,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站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冬夜里次第亮起,和十年前的某次酒会隔了很远一段路。 “许总,别来无恙。”方总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句排练过的开场白。 许云归转过身,看到方总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一位准备好宽慰对方的旧友正端着酒杯走前来。 “华庭的服务理念,还得多谢你当年的培养。” 许云归没有笑,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你把我的人挖走了,还说谢谢我?” 方总的笑意没有收回去,一抹淡淡的愧意无人察觉。 “商场就是战场。你不抢,别人就抢了。许总,您教过我。做酒店就是做体验,我只是把您教我的东西,用在了别的地方。” 许云归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铺展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灯火,从近处的街道延伸到远处的高楼轮廓,像一张正在缓慢编织的网。 “那你最好抢得快一点。因为我的人,不是那么好用的。” 方总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许总,您还是那个脾气。”他微微举了一下酒杯,转身走开了。 他穿过人群的背影,在灯光下融入了那些觥筹交错的轮廓里,被人群吞没时像一块石子沉入水底,涟漪短暂地散开,又被新的声响覆盖。 许云归站在原地,把那杯香槟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杯底落在桌布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一个旧友正端着酒杯朝她走来,她笑了笑,迎了上去,加入新一轮寒暄。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秦烈在客厅留了一盏灯,人坐在沙发上看一份图纸,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是确认她带回来的是什么情绪。 “碰上方卫国了?” 许云归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好,走到沙发边坐下,叹了口气:“我在想,我是不是对人太好了。” 秦烈把图纸折好放在茶几上,将准备好的醒酒汤端过来,没有立刻接话。 壁炉里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冬天里细小的爆裂声,不会烧起来但会一直响。 “你待人一向如此。” 许云归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灯影,像是一根已经熄灭的烛火留下的焦痕。 一向如此吗?那到底应不应该呢? 窗外是省城十二月的冬夜,街道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 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轮廓投在对面的墙上,像是房间里多出来的两个需要过冬的旅客,在同一个屋檐下安顿下来,铺开自己的铺盖。 彼此没有说话,但知道对方在那盏灯的光照得到的范围里。 又是一年开春,许云归去京市处理完新店的装修验收,晚上孙晓芸约她吃饭。 地点选在东四附近一家小馆子,做鲁菜,门脸不大,但干净,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枝条顺着墙角的架子垂下来,在灯影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孙晓芸比许云归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看见许云归进来,招了一下手,笑得有些不自然,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又放下来,像是手里需要抓着什么东西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许云归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点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笑看着孙晓芸。 “今天找我有事?” 孙晓芸没有立刻接话,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语气郑重:“云归姐,我在考虑……要不要留在北京。” 许云归原本正从桌上的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片刻,她把筷子放在碟子旁边。 “因为那个姓顾的?” 孙晓芸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跟我说,他想安定下来了。” 许云归把筷子重新放正,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句事实。 “他之前说再等几年,现在说想安定。安定在哪里?安定是结婚,是买房,是给你一个名分。他提了哪一条?” 孙晓芸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像是被问住了。 窗外的街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把她指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她看着那杯凉透的茶:“他说他家里有压力,父母年纪大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们闹僵……” 许云归没有移开目光:“家里有压力就让你等?你等了几年了?”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语调平直,像是在替她把那些绕了太久的弯路拉直成一条可以通行的直线。 “从他第一次说再等等,到现在,一年多了。可他却对你们的未来,没有任何规划。” 孙晓芸低着头,手指停在那杯茶的杯沿上,指尖轻轻扣着,像是想从杯壁上借一点东西。 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把她的侧脸映成一半暖红一半暗蓝,像一张还没有干透的照片。 “云归姐,你说得对。” 许云归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把菜单拿起来翻了两页:“先吃饭吧。” 第191章 选择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 上菜之后孙晓芸没有怎么动筷子,许云归也没有催她,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孙晓芸碗里。 许云归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拍了拍孙晓芸的肩膀,力道很轻,轻轻按了一下:“想清楚了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收短,像一扇门在合拢前的最后一条缝,还没有完全关上,但已经不再晃动。 孙晓芸站在小馆子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沿着街道渐渐走远,路灯把她的轮廓一次次拉长,又一次次收短,直到她在路口转弯,彻底看不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握着的那张纸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攥得那么紧。 京市的三月,风沙大。 广场旁边的长安街上,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被人用手掌边缘轻轻刮过。 孙晓芸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等人,没有进去,像是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适合放在有背景音乐的空间里。 顾恒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 他看见孙晓芸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上来,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拢一下。 “怎么不进去等?外面冷。” 孙晓芸没有接这个话,她看着他,像是一句话已经在心里反复走过很多次,现在只是把它念出来而已。 “你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什么时候能结婚。” 顾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布料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口袋内侧的布料上反复摩挲。 “再给我一年。等这边的事稳定下来……” “一年又一年,我等了几个一年了?”孙晓芸的声音没有抬高,但也没有被风声压住,“你给我一个具体日期。” 风从街道对面刮过来,吹动她围巾的流苏,在衣领边缘微微晃动,像停在电线上的麻雀踩了一下,又偏了一下。 顾恒站着那里,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 “那你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风又刮过来,把路边一张废报纸卷起来,贴在不远处的铁栏杆上,拍了两下,又卷走了。 顾恒静静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扇紧闭的咖啡馆门上,门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孙晓芸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等他把那句话补上。 可是,等来的只有沉默与冷冷的风声。 孙晓芸把手里的包带从肩膀上取下来,动作很轻,像摘下一件穿了太久已经不觉得重的东西。 可忽然松开了它,才发现肩头压了那么久的位置已经微微发麻。 “那就到这儿吧。” 她起身,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的时候,她身后有他的声音传来,但风太大了,她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也没有回头。 孙晓芸沿着街道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广场东侧的人行道上才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她给许云归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平稳。没有哽咽,没有停顿,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的结果。 “云归姐,我想回省城了。” 许云归在省城办公室握着听筒,窗外的梧桐树刚刚冒出新芽:“京市那边有人接?” “我已经培养好人了,跟了我两年,流程都熟。交接表我写好了,下个月到位。” 孙晓芸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那扇门的关闭方式。 “可以放心。” 许云归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接话:“我不是问店,我是问你。你真的放得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孙晓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 “放得下。这里再好,没有家。” 孙晓芸说完,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云归点头:“既然想回来,那就回来,省城永远有你的家。” 挂掉电话,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树枝上新芽的轮廓在晨光里正在缓慢展平,像是整个春天刚刚翻过身来,动了动肩膀,准备开始新的一轮生长…… 夏天来得凶猛,省城的气温连续一周超过三十五度,连树荫里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云记控股集团的办公室冷气开足,但许云归和秦烈之间的温度却没有降下来。 争论从下午开始,一直延续到晚上,延续到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延续到茶水凉透了也没有人起身去续。 “物流不是我们的本行。”秦烈坐在沙发一端,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杯底积着薄薄一层浅褐色的茶渍。 “你开服装店、火锅店、酒店,都跟消费相关。物流是另一个行业,光仓库就要租,车队要养,调度要懂,司机要管。云记从来没有做过这个,风险太大了。” 许云归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被她拔下来又扣上,扣上又拔下来,来回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做物流,以后跨省的供应链怎么办?店开得越多,链条越长,断一次就是大事。省城的火锅底料运不到京市,京市的龙虾供不上省城的店,你让店长自己去批发市场买?” “你先用第三方物流,等规模再大一点,再考虑自建。” “第三方物流不稳定,人家随时可以涨价、停运、换人。” 许云归把笔放在桌上,放下的力道不大,但笔身碰到桌面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响了一些。 “运输只是一辆辆货车在来回行驶,你今天用的那辆车,明天被别的客户加价约走了,你的货就没人拉了,所有店都得干等着。” 秦烈定定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换了一下坐姿,膝盖上的图纸被卷起来搁在一边。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的盘子还没那么大,等到真的出现问题了,再解决也来得及。” “等到问题出现再解决,就晚了。” 第192章 夫妻矛盾 两人的声音都没有到吼的级别,但客厅里的空气明显变重了。 电视没开,风扇在角落里转着,把一页被风吹起的报纸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只笨拙的手在打断又放弃。 许云归站在茶几前,胸口微微起伏,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那一部分自己也还没有完全落下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是小青团。 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抱着一本书,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睡衣,脚踩在楼梯的木质踏板上,在客厅的光照得到的边缘停下了。 他先是看看许云归,又看看秦烈,然后转向旁边正端着水杯走过来的胡婶,声音不大。 “胡奶奶,爸爸妈妈在吵架吗?” 胡婶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楼梯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他们在商量事情。” 小青团皱了皱眉:“商量事情为什么这么大声?都影响我看书了。” 他的目光没有从他们身上移开,仿佛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房间的安全系数。 客厅安静下来。 秦烈站起来,走到楼梯口,蹲下来跟小青团平视:“爸爸妈妈没吵架,声音大了一点。” 他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上去,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 许云归站在客厅里,看着楼梯口那片灯光从亮变暗,又恢复了平时的亮度。 她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笔,放在桌上,然后坐回沙发,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壁的温度从掌心那个区域离开,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秦烈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份关于物流的初步方案收进了文件夹里,放在茶几下层。 他走下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自己的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是觉得我跑太快了?”许云归先开口。 秦烈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是怕你一个人扛太多。” 许云归心头微微一怔,轻轻握住她的手,身子歪进他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她之所以冲得这么快,义无反顾,全是因为身后有秦烈托举她,支持她。 这种安心,真的很好…… 第二天是周六,窗外下了场夏雨,很快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小青团坐在客厅地板上画画,身前摊着一摞白纸和一盒蜡笔,盒子是开学时胡婶给他买的,用了半个学期,有些颜色已经断成两截,被他用手指捏着短的继续画。 许云归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秦烈在厨房里切菜。 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像一台老旧挂钟的摆锤,滴答滴答地划着时间。 没人刻意挑起昨天的话题,但它的重量还像没化尽的冰碴一样落在房间的边角。 小青团今年八岁了,马上二年级了,但还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青团画完一张,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张。 新纸摊开,他抓起一支红色蜡笔,用力画了一笔,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行”字。 横平竖直,结构松散,但每个笔画都用力压到纸上,颜色均匀。 他举着那张纸,对着光看了又看。 胡婶端着水果从灶房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这是你写的字?” 小青团点了点头:“语文课学的。” 胡婶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个字:“嗯,写的不错!像一辆车在路上走。左边是路,右边是车。人要走,也要有车。” 许云归抬起头,目光落在小青团举着的那张纸上。 那个“行”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用力压进纸里,留下很深的凹痕。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 秦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客厅门口,手里还拿着菜刀,围裙上沾着水渍。 他站在门槛那里,看着小青团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 随后,他转身回了灶房,但这一次他走得不快,像是有句话在转身之前已经落进他手里的某条边线上,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被说出来。 切菜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略轻了一些,像是一根弦被调松了半圈。 午饭的时候,秦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他放下菜盘的时候没有立刻坐下,站在桌边,看着正在用小勺舀汤喝的小青团,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许云归。 他开口的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物流的事,先试一年。” 许云归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秦烈,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那块藏在话里的落脚处。 “你刚才说什么?” “先试一年。”秦烈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没有看她,“如果一年之内,省城到北京的线路跑通了,不亏损,就继续扩。” 他说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许云归的碗里。 “一年不行,就停。亏的钱,不算你的,算我的。” 他后面那句话说得极轻,像是附赠的风,不打算被收件人听见,但许云归这次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窗外,雨彻底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那片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微微反光。 那辆“行”字画没有收起来,还摊在茶几一角。 笔画歪歪扭扭的,左边那道竖像一条还没修直的路,右边那道横像一辆停在半途的车。 纸面上那凹痕在午后的光线里依然清晰可见,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路和车之间,只隔着一个字的距离…… 金秋十月,省城的天愈发凉爽。 院子里的枣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一封还没写完的信被人反复拆开又折上。 许云归坐在书房里翻物流方案,桌面上摊着三张不同版本的路线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节点和成本,像三条互相交叉的虚线,在纸面上铺展开来。 她还在算账,但不太睡得着,像是在等某个她还不知道形状的答案落定。 秦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他把水杯放在她手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 第193章 进军房地产 秦烈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看桌上的地图,也没有先开口。 许云归看出他的犹豫,转头看向秦烈:“有什么事情吗?” 秦烈抿了抿唇:“我想跟你说件事。” 许云归抬起头看着他,把笔放下:“你说。” “我要做建筑公司。” “你说什么?” “建筑。”秦烈说,“不是装修。是盖房子。我做了十几年装修,地基、结构、水电、外墙,都能摸清楚。我想自己做建筑公司。” 许云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秦烈以为她在犹豫,正要开口解释,许云归忽然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然后“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终于说了!” 秦烈被她吓了一跳:“你……” 许云归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神亮得不像话。 “秦烈,你知道接下来的十几年什么最赚钱吗?不是服装,不是火锅,不是酒店。是房地产!是盖房子!” 她越想越激动,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我自己是没精力再开一条线了,但你可以,你来做就是我来做!” 秦烈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你不是说……建筑不是我们的本行?” “我说过吗?”许云归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那是怕你还没想清楚。现在你想清楚了,我还拦你干什么?” 秦烈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许云归又接过话,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 “你知不知道,以后十年省城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知道现在那些地皮以后值多少钱?你知道以后有多少人要住新房子?” 她突然俯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秦烈,这事儿能做。你做,我全力支持你。钱、人、资源,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秦烈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比我还激动。” 许云归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兴奋了,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当然激动。我一直觉得你该做建筑,你手上有手艺、有人脉、有经验,不做建筑太可惜了。” 秦烈目光温和:“那你怎么不早说?” 许云归笑容清浅:“等你自己想明白,比我催你强。你现在说了,就是你自己想明白了。” 秦烈看着她:“那你的物流呢?” 许云归愣了一下:“什么物流?” “你之前不是说要做物流,而且已经开始提上日程了。” 许云归想了想:“做,但可以缓一缓。你这边先起来,等你站稳了,我再开物流线。咱们不能同时踩两块大石头,容易滑倒。” 秦烈点了点头:“好。” 许云归看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秦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看起来像个老板了。” 秦烈眨了眨眼睛:“我以前不像吗?” “以前像包工头。”许云归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翻开一个新本子,“来,你跟我说说,你想从哪开始?” 秦烈在她对面重新坐下,开始说他的计划。 许云归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插一句话。 书房里灯光暖黄,两个人对坐着,一个说一个记,像很多年前她坐在灶台边跟他说“明天出摊”时的样子。 不一样的是,以前是她一个人想,现在是他也在想了。 后来秦烈说完了,许云归合上本子,看着他。 “秦烈,你以前问我,什么时候才能不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你现在,还是废人吗?” 秦烈沉默一会儿:“不是了。” 许云归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 窗外的省城夜色如墨,远处有工地的灯火,许云归看了一眼窗外,想起十几年后那一片地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头看着秦烈,心里满是温暖。 虽然穿越这事情挺倒霉的,可能遇到秦烈,这辈子,也是值了…… 年初,省城开发区刚划出来不到两年,到处是推平的黄土和还没硬化的道路。 规划图纸上的道路和地块在现实中还是模糊的轮廓,像一幅尚未完成水彩画,笔触之间还留着大片空白,等待被填满。 秦烈站在工地门口,面前是一块约莫三千平米的空地,地表覆盖着一层刚平整过的沙土,远处已经拉起了施工围挡,围挡上挂着一面有些褪色的红色横幅,写着项目名称和施工单位落款。 许云归从一辆灰色轿车里下来,关上车门的动作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风从开阔的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翻动的土壤与水泥粉的气息。 许云归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没有穿高跟鞋,踩着平底短靴走在沙土地上,脚下是尚未稳定的新土,踏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走到秦烈身边,停住了。 秦烈正站在围挡旁,和一个项目负责人说着什么。 他戴着一顶黄色安全帽,身上是一件旧军绿色的棉服,领口翻起来遮住半边下巴,露出的那截脖子上有汗,但不多,像是刚忙过一阵,正站在这里看着已经开始运转的工地。 他转头看见许云归的时候,没有惊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许云归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风把她大衣下摆吹得微微晃动:“来看看你的第一个项目。” 秦烈没有接话。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刚刚开始有动静的空地。 几辆挖掘机正停在远处,工人正在搬运钢筋,像是在搭建一座还不能完全看清轮廓的桥。过了一会,像是有一个念头正沿着风向落定,慢慢地降下来。 “你不是说要缓一缓物流吗?怎么还是做起来了?”秦烈突然问。 许云归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几年前宽了一些,不是胖,是那种一层一层被工作量填实之后的厚度。 她想起他以前在部队的旧照片,那时候瘦,但有一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紧实。 现在那股紧实还在,但外面多了一层不慌不忙的压舱感。 “我缓的是物流,不是缓你。” 秦烈这次转过头来看着她。 第194章 房地产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安全帽的系带吹得轻轻晃动。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比以前更容易被读懂了。 以前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没人知道墙后面有什么,后来那堵墙慢慢变成一道没关严的门,轻轻推一下就能看到里面亮着的灯。 秦烈猜不到许云归在想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跟旁边的人交代事情,指着围挡内侧某个位置说了几句什么。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被推动的土壤,像是通过这个动作在确认某件不需要说出口的事。 许云归站在旁边没有走。 工地的风比市区大一些,吹得她大衣领口的毛边微微颤动。 她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像是要看到这个项目的第一块地基被浇筑下去才安心。 秦烈跟工头说完话之后走回到她旁边,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今天要打第一桩。要不你先回去吧,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没等。”许云归说。 “那你在这干什么?” “陪你。” 秦烈被这个回答顿了一下,没有接话,耳根子依旧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他拿起地上的图纸翻了两页,像是在用动作争取几秒的时间来消化这个回答。 打桩机启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测量土地的硬度,一下一下,在确认它能否承受住接下来要压上去的重量。 许云归看着那片尘土飞扬的空地,又看了看秦烈的侧脸。 他已经重新戴上安全帽了,帽檐的阴影遮住他上半张脸,但她能看到他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在某条一直绷着的线上,终于有人走过来放了一根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 打桩机停了,工人们陆续收工,围挡旁边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工具。 许云归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远处新区新建街道的两排路灯次第亮起,光从近处蔓延到远处,像有人在用一排火柴棒把夜色从近到远地擦亮。 秦烈从围挡那边走过来,安全帽已经摘了,拎在手里。 灰头土脸,棉服袖口沾着泥点,裤腿下半截是深色的,应该是被水溅湿过。 他走到她旁边也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远处那些正在亮起的灯火。 “新区这边以后会有商场、学校、住宅区,第三期规划有医院。” 许云归侧过头看着他:“你连三期规划都计划好了?” “招标文件里附了整体规划图。看完一期自然就想看二期,二期看完了三期就在后面跟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许云归听得出他语气里的那种认真。 不是对别人的要求,是对他自己的。 风又从开阔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 她站在那里,和他并排,没有挡着他往前的路,也没有站在他身后,就只是并排站着,看同一片即将被建起来的空地。 “晚上回家吃饭?” 秦烈转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在暮色里不太明显:“好。” 他们一起往车的方向走去。 工地的灯在他身后灭了,只剩下远处新区街道的灯光遥遥地亮着。 许云归走在他旁边,没有刻意并排,但也没有落后。 风从开阔地那边灌过来,吹动他的衣摆和她的头发,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仿佛是一段被反复修改的句子,终于找到了它的落脚处。 车发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正在变小的工地轮廓。 围挡还在,横幅还在,打桩机在夜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 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静静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转眼夏时即至,六月刚过了一半,省城的气温就窜到了三十好几度。 街面上的柏油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微妙的粘滞感,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缓慢地融化。 云记酒店大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许云归坐在前台旁边的休息区翻供应商名录的时候,总觉得后背有一层薄汗贴着衬衫没有散掉。 第一个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 布草供应商姓刘,合作了四年,从许云归改造烂尾楼那会儿就开始供货。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像是已经排练过好几遍,每一个停顿都在为后面的转折铺路。 “许总,我跟您说个事。华庭那边找我了,给的价格比您这边高了百分之十五,付款周期也短。我这边……确实有点难做。您看能不能……” 许云归握着听筒,目光落在面前那份供应商名录上。 刘老板的名字被用红笔圈了一小圈,旁边标着“四星”两个字,是她前年年底亲自评定的。 “刘老板,你想走,我不拦你。但你得提前一个月通知我,合同上写了的。”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知道知道,合同我看了。我就是先跟您打个招呼……” “那你什么时候正式通知?” “……下周。” 许云归没有多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刘老板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叉,笔画不重,但清晰。 她继续往下翻名录,指尖从布草那一栏慢慢滑到食品那一栏。 第二个电话在午饭前打来。 食品供应商姓周,五十多岁,做干货出身,当初许云归为了找他合作跑了三趟,差点被人赶出门。 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刘老板更局促,像是觉得不好意思,但话已经递出去了,收不回来。 “许总,华庭那边的条件确实好,我老婆也说了,做生意不能讲感情……您别怪我。” 许云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不怪你,你把账结清楚就行。” 她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电话机边缘多停了两秒,像是要给某根正慢慢崩断的线留出落定的时间。 陈峰林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列表走进来,放在她桌上。 “第三家也来了,干调供应商那边确认了,华庭出价比我们高两成。” 第195章 挖走供应商 许云归看着那份列表,上面列着七家供应商的名字,三家已经确认要走,两家在犹豫,一家已经签了续约,还有一家没有接电话。 她伸手翻了翻名单的背面,像是要确认纸的反面没有写别的她还没看到的东西。 “一共七家,走了三家,剩四家。” “是走了三家,还有两家在观望。”陈峰林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许总,他们不是要跟我们竞争,他们是要我们从根上断。供应商走了重新找就行了,关键是这个节奏,不太对劲。三个月之内连续挖走核心供应商,说明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慌什么。”许云归的声音不高,却始终平稳,“供应商走了再找,找不到就自己建。我们又不是没有钱。” “但资金流……” “资金的事我来管。”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流动的车辆和行人,“你先把新供应商的名单整理出来,价格高一点没关系,先稳住供应再说。” 陈峰林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一段短促的安静的脚步声。 许云归站在窗前没有立刻转身,看着省城午后的街道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行人和车辆,像是一张熟悉的地图被人换掉了其中几根线条,但整体轮廓还在…… 入秋之后的第一场商业酒会设在省城新开的会展中心,主办方是省工商联,受邀的都是本地企业的负责人。 许云归到的时候刚刚入夜,会场的灯光从整面玻璃幕墙透出来,把室外的夜色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薄边。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有配裙装,平底鞋踩在铺了大理石的地面上,声音被软质地板吸走大半。 她端着酒杯跟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走到靠近露台的位置站定,打算等开场致辞结束就走。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像是一根已经等了很久的针,终于找到了该落的地方。 “许总,好久不见。” 许云归转过身。 方总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细长的胸针,手里端着一杯白葡萄酒,表情温和得体。 他看起来比一年前松弛了不少,像是已经在那把新椅子上坐稳了,不再需要时刻确认自己的位置是否安全。 “好久不见。”许云归没有伸手,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方总看起来过得不错。” “托您的福。”方总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向露台外远处的城市灯火,“华庭这边进展顺利,上半年业绩比预期好了不少。我听说你最近在找新的供应商?要不要我介绍几家?我这边关系多。” 许云归淡淡一笑,她的语气也谈不上冷:“你挖走了我的人,撬走了我的供应商,然后说要帮我介绍?” 方总笑意不减,把酒杯换了一只手拿,动作自然:“许总,商场中没有永远的敌人。我是真心觉得,咱们可以合作。华庭做高端,云记做中端,互不冲突。” “你做你的高端,我做我的中端。不冲突。但你挖我的人,这账我记着。” 许云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和她的语调一样干脆利落。 “生意是生意,这个我分得清。但人不是货架上的商品,你从我这边撬走的人,我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一个个培养出来,你直接拿走。你觉得我不记仇?” 方总嘴角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但那个弧度淡了一些,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水线,正在缓慢地退回海里。 “许总,你还是那样记仇。” 会场里有服务员端着一盘新倒的红酒经过,杯沿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许云归看着方总:“记仇是我的优点,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没有等他回应,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服务台上,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门童替她拉开玻璃门,晚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动她大衣的下摆,像一段刚读完的句子。 她穿过会展中心门口的台阶走到停车场,在车门前站了几秒才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延伸成一条断续的光带,两旁是施工中的新区轮廓和尚未入住的楼栋。 路灯从车顶上方陆续滑过,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她还不需要细数的东西。 她启动车子,挂挡,松开手刹。 后视镜里,会展中心的灯光正在缩小,从明亮的一团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最后被拐角的建筑物彻底挡在了视线之外。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走过,步伐平缓,像是整座城市都已经收好了白天摊开的东西,正慢慢沉入更深的安静里…… 秋天过去之后,省城的气温一路往下滑,十一月底的早晨已经有了冬天该有的寒气,玻璃窗上的水汽在日出后很久才干透。 许云归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供应商列表又看了一遍,名单上还剩四家,但其中两家的供货量已经缩水了将近一半。 她把名单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易的坐标图。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供货成本,画着画着,笔尖停住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陈峰林:“帮我在郊区找一块地。不用大,够建一个厨房和一个洗涤车间就行。” 陈峰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提出心中想法。 “许总,这投入不小,征地、建设、设备、运营……每一条都要往里面砸钱。如果只是供应商走了三两家,我们从别处进货补上就好,不用走自建这条路……” “投了就一劳永逸。不投,年年被人掐脖子。”许云归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没有犹豫,“你算过没有,过去三年供应商涨了几次价?平均每年涨百分之八到十。华庭挖人之前就涨了,挖了人之后涨得更快。我们年年换供应商、年年重新谈价、年年被人卡着货期。这笔隐形支出加起来,早就够建一个自己的厨房了。” 陈峰林没有再劝,他花了两天时间在省城西郊找了一块空地,离绕城高速不远,进出方便,周边没什么居民,晚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第196章 供应链自救 许云归去看场地的那天刮着西北风,地面上的枯草被吹得贴地倒伏,踩上去是干硬的沙土,像一块还没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空白页。 她站在空地中央转了一圈,能听到远处高速公路上断续的车流声,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河在远处流动。 “就这儿。”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再多看第二眼。 这个地方足以安放她需要的生产设备,而且足够隐蔽,不会被同行轻易注意到。 秦烈是三天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从工地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灰,站在客厅里接过许云归递给他的图纸,看了片刻,抬起头。 “你打算将厨房和洗涤放在一起?” “分两个车间,中间用走廊连起来。厨房做底料和预制菜,洗涤车间专门洗布草,两边独立运转,互不干扰。厂房不需要太高,但跨度要大,方便叉车进出,设备进场后留出足够的检修通道。” 许云归站在他旁边,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几个位置,娓娓道来。 “这个地方做排水,要下沉式设计,不能返味。厨房的排烟系统独立走,不能跟洗涤车间的通风混在一起。” 秦烈把图纸翻了一页,没有说话。 他在厨房的排烟系统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又在洗涤车间的废水处理管道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图纸:“三个月。年前能投产。” 他把图纸夹在腋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坚定。 十二月中旬,工地上已经开始搭建主体钢架了。 省城西郊的冬天比市区低两三度,早晨地面上常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烈几乎每天都去工地,有时候早上六点多就到了,天还没完全亮,工地的灯亮着,钢架在晨光里泛着深灰色的哑光。 他穿着那件旧军绿色棉服,戴一顶黄色安全帽,站在还没有封顶的厂房框架下面抬头看钢梁的接缝处,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一句什么,再低头看图纸上画着的坐标位置。 许云归去过几次工地。 有一次是下午,天阴着,风很大,她站在工地外围没有走进去,看着秦烈正蹲在地上跟两个工人比划什么。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一道弧线,站起身来,退后两步,重新打量面前那面正在砌筑的隔墙。 他没有看见她,或者看见了但没有停下来,继续专注地指着墙面上某个需要重做的位置。 四月之前,厂房建好了。 中央厨房的设备在春节后进场,厨房负责人是她从省城一家食品厂挖来的,四十多岁,姓陆,话不多,但做事利落。 洗涤车间的设备比厨房晚到一周,全部安装调试完毕正好赶上四月初的一次大规模布草更换周期。 自建供应链的成本比外部采购高了百分之十五,主要高在设备折旧和人工成本上,但稳定性提升了一个量级。 底料的配方不再依赖外部供应商的原料批次波动,布草的清洗周期和卫生标准也能做到统一管控,质量比外部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消息传到华都酒店内部,是五月中旬的事。 方总在月度经营会上听运营总监汇报完省城酒店的市场动态后,坐在会议桌一端沉默了几秒,眉头紧皱。 “许云归在郊区建了自己的供应链?” “中央厨房加布草洗涤中心,三个月完工,已经开始投产。规模不算大,但足够她自己用。” 方总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以前在云记的时候,我跟她提过建中央厨房的事。她说等规模再大一点再说。” 他又停了一下,像那杯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你逼她一步,她往前走三步。这个人啊……” 他没有说完,无奈地苦笑一声…… — 九六年初的省城,空气里还裹着冬末的凛冽,但商业战场上的火药味已经呛得人睁不开眼。 华庭集团在云记酒店的正对面,亮出了它们的獠牙。 一家装修风格几乎与云记如出一辙的“华庭精选”。 一样的米白大理石外墙,一样的水晶吊灯大堂,甚至连服务员的制服款式都透着一股抄袭的拙劣感。 唯一的区别,是门口那块猩红刺眼的横幅:“入住华庭精选,尊享七折优惠”。 价格,比云记低了整整三成。 消息传到总部时,刚接手酒店事业部不久的胡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冲进许云归的办公室,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总,不行了!我们的入住率一周内掉了五个点,现在已经跌破百分之六十了。前台电话都被投诉价格的客人打爆了。我们必须降价,至少得跟华庭持平啊!” 窗外,能看见街对面华庭精选进进出出的旅客,手里拖着的行李箱络绎不绝。 许云归却没有抬头,她正用一把小巧的裁纸刀拆阅信件,动作平稳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听到胡总急促的声音,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刀,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不降。” “可是……” “胡总,”许云归打断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们一旦降价,就等于亲口承认,云记和华庭是同一个档次的东西。” “那我们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客人被抢走?” “不是抢,是筛选。”许云归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胡总,“华庭想用低价把水搅浑,那我们就把这池水变得更深,更清。” 她转过身,下达了最新的指令。 “通知下去,所有云记的vip会员,即日起自动升级一级房型。金卡会员赠送双人自助晚餐券,黑卡会员推出住三晚送一晚的长期权益。另外,增加客房的鲜花更换频率,每日一次,换成进口玫瑰。” 胡总愣住了:“许总,这不比降价花钱还多?” “这不是花钱,这是投资。”许云归淡淡道,“我们不是在卖房间,我们是在卖体验。华庭卖的是一张床,我们卖的是一晚安眠。记住,我们不打价格战,我们打价值战。” 第197章 新一轮价格战 接下来的三个月,省城的酒店业目睹了一场诡异的对峙。 华庭精选凭借低价,入住率一度飙升至九成。 而云记的入住率在短暂探底至六成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那些被低价吸引过去的客人,住了一晚华庭,发现隔音差、床单硬、服务敷衍。 而回到云记的老客人们,惊喜地发现了房型的升级和贴心的赠礼。 口碑像长了翅膀,在商务客和高端旅行者之间悄悄流传。 三个月后,云记的入住率稳稳站在了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而华庭那边,虽然依旧人满为患,但财务数据惨不忍睹。 为了维持低价,他们压缩成本,服务质量进一步下滑,陷入了恶性循环。 更要命的是,极低的利润率让他们在面对高昂的运营成本和银行贷款利息时,显得捉襟见肘。 在季度总结会上,胡总看着报表上那条漂亮的v型反弹曲线,长舒了一口气。 会后,他拨通了许云归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许总,咱们赢了!您这招太高了!” 电话那头,许云归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价格战从来不是战争,它只是消耗战。谁能活得更久,谁才是赢家。” 简单的一句话,却充满道理,胡总恍然大悟,满是佩服地看着许云归…… 又是一年夏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亚洲金融风暴如同一头失控的巨兽,撞开了国门,消费市场骤然紧缩。 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汇率和裁员,人们的钱袋子捂得紧了,商务出行预算砍半,旅游业更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云记全国门店的销售额集体跳水,跌幅超过百分之二十,现金流像退潮般迅速收紧。 更雪上加霜的是,银行的风控突然收紧,许云归原本谈妥的一笔用于扩张的巨额贷款,在一夜之间被紧急叫停。 祸不单行。 对面那个早已不堪重负的华庭酒店,终于走到了悬崖边缘。 为了回笼资金续命,他们彻底撕下了最后的遮羞布,开始了自杀式的降价甩卖。 房价直接腰斩,甚至推出了令人咋舌的“住一晚送一晚”套餐。 整个省城的酒店市场价格体系,被这枚深水炸弹炸得支离破碎。 一天傍晚,胡总再次敲响了许云归办公室的门。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年初的急躁,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许总,”他的嗓子有些沙哑,“华庭现在就是在找死,可他们这是在拉着所有人陪葬。我们再不跟进降价,客人真的要跑光了。但如果跟了,我们的利润就彻底没了,成本控制根本撑不住这种恶性竞争。”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华庭酒店的招牌染成了血色。 许云归站在地图前,那上面钉满了代表云记门店的小红旗。 她已经盯着看了很久,但此刻,她转过身,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惊慌。 “不跟。”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可是……” “胡总,你看看现在的局势。”许云归指了指窗外,“华庭这不是在竞争,这是在清仓。他们的资金链断了,这是在跳楼大甩卖。这种时候,如果我们也跟着跳,那就是傻子。” 她走到办公桌前,倒了两杯温水,递给胡总一杯。 “他们降他们的,扰乱的是他们自己的品牌形象。我们做我们的,守住的是我们的服务底线。现在的市场就像退潮,裸泳的人现了原形,我们反而要把衣服穿好。” “那客人会跑吗?”胡总握着水杯,手里的温度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短期内肯定会跑一阵子,毕竟有人贪图便宜。”许云归坦然承认,“但你要相信,当经济环境不好时,真正有实力的商务客人,反而不敢住太差的酒店。他们会更看重安全、稳定和体面。华庭现在是在饮鸩止渴,等他们这波甩卖的钱烧完了,或者品牌彻底烂透了,那些跑掉的客人,自然会回来。” 她抿了一口水,眼神深邃。 “现在的策略只有一个字:熬。控制好现金流,保住核心团队,维护好核心客户。风暴总会过去的,我们要做的,是在风暴过后,还能站着。” 胡总沉默良久,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窗外,华庭酒店的霓虹灯疯狂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而他身边,许云归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无法撼动这座名为“云记”的巨轮。 他知道,这将是云记真正的存亡时刻,也是最考验定力的一场硬仗…… 这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暑气未消,凉意已悄无声息地浸透了省城的骨髓。 总部的财务部彻夜通明。 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和打印机单调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曲为焦虑伴奏的哀乐。 许云归独自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刚刚装订好的财务报表。 她亲手算了三遍,每一次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数字。 如果维持现状,云记账面上的现金流,撑不过明年的春天。 窗外,枯叶被风卷起,重重地拍在玻璃上。 次日清晨,许云归召开了紧急董事会。 没有冗长的铺垫,她直接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暂停全国扩张计划。同时,关闭四家亏损门店。”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许总,这时候收缩,外界会怎么看我们?会说云记不行了!” “那四个店虽然亏,但也是资产,关了太可惜了!” “加盟商的合同怎么办?这一下子要赔多少钱?” 许云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 等喧嚣稍歇,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赔钱是小事,现金流断裂是大事。现在不是谈面子的时候,是谈生死的时候。这四家店,两家在二线城市的非核心地段,两家在省城的边缘位置,都是失血点。如果不割掉,它们吸干的将是总部的最后一滴血。”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不关才会引起连锁反应。先止血,再谈其他。” 决议强行通过。 消息传出,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第198章 现金流告急 首当其冲的是加盟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原本就对金融风暴心惊胆战的他们,看到总部开始关店,顿时失去了最后一点信心。 电话被打爆了,讨伐声、哭诉声不绝于耳。 有人要求提前解约,并且退还加盟费,有人拿着亏损报表堵在总部楼下,要求总部补贴亏损。 孙晓芸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进许云归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脸色有些发白。 “云归姐,外面乱成一团了。关店的消息一出,几个大加盟商联合起来了,说如果我们不给出说法,就要联名起诉。还有人传,说云记资金链已经断了,这是崩盘的前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关店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我怕这一关,就把军心关散了。” 许云归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楼下聚集的人群,那些愤怒的脸庞在她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她的手里捏着一份内部文件,那是刚刚统计出来的员工离职意向表,数字同样触目惊心。 “晓芸,”许云归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连锁反应当然会有。但那是阵痛,是排毒。如果我们为了安抚这些人,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而继续输血,那就是在慢性自杀。” 她转过身,眼神坚定地看着孙晓芸。 “现在关店,我们失去的是几处不良资产和一些摇摆不定的盟友。如果不关,我们失去的将是整个云记。告诉那些加盟商,按合同办事,该赔的我们一分不少,但想讹诈,门都没有。至于内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 “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我要亲自告诉他们,为什么关店,以及,云记靠什么活下来。” 孙晓芸看着许云归眼底的血丝,知道这个决定对她而言同样是剜心之痛。 这是许云归创业以来第一次主动收缩,第一次承认“不行”,但这份承认里,藏着的却是更强的生存意志。 “好,我这就去安排。”孙晓芸点头,转身离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许云归重新看向窗外,楼下的人群还在喧哗。 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眉心微微蹙起。 天塌不下来。只要根还在,叶子明年还能长出来。 这一关,不是为了赢得漂亮,而是为了活得下去…… 年末的最后几天,省城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 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街道、屋顶和慌乱的人心。 许云归坐在总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最新的现金流预测表。 关掉四家门店后,出血点止住了,但身子依旧虚弱。 春节前的这最后一道坎,像一座大山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她手里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反复权衡着还能变卖哪些非核心资产。 桌上的红色电话骤然响起,那是直通财务总监室的专线。 许云归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财务总监颤抖却又带着一丝狂喜的声音。 “许总!刚刚……刚刚入账一笔款项,来自秦氏建筑工程公司,是上半年的全部利润!七位数!” 许云归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僵。 七位数。这笔钱,足以让云记缓过这口气,撑到开春后的市场回暖。 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怒火。 许云归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拨通了秦烈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的秦烈似乎正在室外,风声呼啸,他的呼吸间带着白雾凝结的声响。 “你干什么?”许云归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凌。 秦烈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正在掸去肩上的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到账了?先用着。” “那是你建筑公司的钱!”许云归提高了音量,“那是你一砖一瓦赚回来的利润,不是云记的提款机!我跟你说过,账目要分开!” “是你让我做建筑公司的。”秦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低沉而笃定,带着他那不容置疑的固执,“既然是你让我做的,那赚的钱,自然也是你的。” 许云归一时语塞。 “秦烈,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兜底。”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戳破自尊后的狼狈,也是一种心疼,“云记是我许云归的战场,我不能让你拿你的家底来填我的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风声似乎小了些,秦烈似乎走进了某个建筑物内。 “我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加清晰。 “你什么都不让我兜,但我想兜。” 许云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保护者,保护着云记,保护着跟随她的人,甚至保护着秦烈,不想让他卷入商业的腥风血雨。 她习惯了独自扛起所有压力,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展示无坚不摧的一面。 可这一次,是秦烈。 是那个平时话不多,总是沉默地在她身后修桥铺路的男人,用最直接、最笨拙,也最有力的方式,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一直紧绷着的,不肯示弱的神经,在这一刻,因为秦烈的一句话,松弛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暖流涌上眼眶。 “这……钱,我会算你借的,按最高的利息算。”她最终开口,声音低哑。 秦烈在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雪花落在炭火上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随你。” 挂了电话,许云归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她转头看向窗外,大雪依旧纷扬,将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白。 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最坚固的支撑,从来不是钢筋水泥,也不是黄金万两,而是那个无论你飞得多高、摔得多重,都会默默站在你身后,随时准备伸出双手的人。 她一直在保护所有人,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都是秦烈保护了她。 许云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力量。 第199章 华庭的落幕 她拿起笔,在原本准备变卖资产的清单上,划下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这笔钱,她用了。 但她欠下的,不仅仅是利息,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情义。 这份情义,她要用未来的胜利来偿还…… 年底最后一天,天空放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许云归正在整理秦烈打款后的资金调配方案,桌上的红色电话再次响起。 这个连接着全集团神经中枢的号码,在今天这种日子响起,往往意味着变数。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许云归接起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而空旷,隐约有风声穿过楼宇缝隙的呜咽。 “许总,是我,方卫国。” 听到这个名字,许云归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 方卫国,华庭酒店的总经理,这两年多来和她斗智斗勇的对手,也是那个在价格战中试图置云记于死地的急先锋。 “方总,新年快乐。”许云归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在应对一个普通的商务来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涩的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 “快乐不起来了,许总。华庭……撑不下去了。资金链全断了,总部刚才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这两天找不到接盘侠,就直接申请破产清算。” 许云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盘点了一圈,省城能吃得下华都这批资产的,只有你云记。” 方卫国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急切。 “许总,你想不想接手?价格好商量,哪怕是半卖半送,只要能回笼点资金就行。那些店的位置,其实都不差,就在你云记对面……” “方总,”许云归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屋檐下悬挂的冰凌,“你当初挖我的人,撬我的供应商,打价格战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方卫国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跟你谈条件。” “我不恨你。”许云归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恨一个人太累,也太抬举你了。我只是不会帮你。” 方卫国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愣了一下,苦笑一声。 “许总,我给华庭打工,我也要吃饭。我搞垮云记,只是为了业绩,为了在这个行业活下去……” “你吃饭没问题。”许云归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但你吃饭的方式,让我不舒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那栋挂着“华庭精选”招牌的楼宇。 曾经灯火辉煌,如今却显得黯淡无光,像是一头苟延残喘的巨兽。 “方卫国,商场如战场,使绊子,打价格战,这些都在明面上,我许云归接得住。但你为了赢,不惜扰乱市场,拉低行业标准,甚至想把整个省城的酒店业拖入泥潭。这种玩法,脏。”许云归一字一句地说道,“云记的门槛,不沾这种脏东西。” “许总……”方卫国还想再说什么。 许云归却不再给他机会:“祝你好运。”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切断了那端所有的乞求和辩解。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孙晓芸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云归姐,真的不接?华庭那几个店的位置确实不错,现在接手,价格连成本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是抄底的好机会。” 许云归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晓芸,有些便宜占不得。接了华庭,等于认可了他们的玩法,也等于告诉别人,我许云归是可以被绑架的。今天我救了方卫国,明天就会有第二个方卫国觉得,闹到快死了,许云归就会伸手。” 她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不落井下石,那是修养。但我绝不施以援手,那是底线。云记的路,要干干净净地走。” 两个月后,华庭酒店正式宣布倒闭,资产被法院查封拍卖。 方卫国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一个黄昏悄然离开了省城,从此不知所踪。 消息传来时,许云归正在主持新年的第一次战略会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好了,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是关于春季回暖后的服务升级……” 风暴渐息,尘埃落定。 她既没有做刽子手,也没有当救世主。 她只是守着自己的道,等着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自行消亡。 三月,春风吹绿了汾河两岸,也吹散了盘旋在省城上空长达半年的阴霾。 消费市场像解冻的土地,悄无声息地渗出温润的湿气。 先是零星几笔商务订单,接着是旅游团队的咨询电话,云记全国门店的入住率曲线,终于结束了几个月的横盘,开始以一种稳健的斜率向上攀爬。 总部会议室里,气氛一扫年前的凝重。 投影仪打出的新一季财报预测,那一抹由绿转红的箭头,让在座的高管们都松了口气。 “现金流储备充足,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半月。”财务总监汇报道,“多亏了去年底的收缩策略,我们不仅活下来了,现在手里还有余粮。” 许云归坐在长桌尽头,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她的目光越过财务报表,落在了城市地图的一个红圈上,那是华庭酒店倒闭后空出来的核心地块。 “余粮不能囤着发霉。”许云归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晓芸,收购协议签了吗?” 坐在下首的孙晓芸合上文件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签了。法院那边已经走完流程,产权交割下周就能完成。价格确实是地板价,不到周边市价的四成。那个位置,以前咱们想插旗都难,现在倒是如愿了。” 这时,会议室的侧门被推开,秦烈走了进来。 他刚从工地赶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尘土味,手里捏着那栋楼的初步勘测图。 他走到许云归身边坐下,将图纸摊开。 第200章 升级 第200章危机中的转机 “结构没问题,底子很扎实。”秦烈指着图纸上的承重墙线条,“就是内部装修被华庭糟蹋得厉害,得推倒重装。” 许云归看着图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推倒重来也好,免得留着别人的晦气。” 秦烈侧过头,看着她:“你这是抄底。” 许云归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锐利。 她想起年初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她挂断方卫国电话时的决绝,想起秦烈那笔救场资金背后的沉默情义。 那时她不救华庭,是因为不屑。如今她拿下华庭的资产,是因为值得。 “你以前总说我跑太快。”许云归轻声说,声音只有秦烈能听见,“现在你知道,我不是跑太快,是跑得比别人早。” 秦烈静静地凝视着她。 是的,她总是这样。 在别人疯狂扩张时,她克制;在别人打价格战时,她固守价值;在别人资金链紧绷时,她壮士断腕;而在别人破产倒闭时,她手握现金,从容捡拾战利品。 这从来不是侥幸,而是无数个深夜算账、无数次顶住压力、无数个决断堆砌出的远见。 秦烈轻轻应了一声,眼底有笑意浮现。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丝灰尘。 “这次,地基打得很好。” 会议继续进行,高管们热烈讨论着新店的装修风格和市场定位。 许云归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言定调。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个冬天的寒意。 危机并没有击垮云记,反而像一块磨刀石,磨去了浮躁与泡沫,让这把名为“云记”的刀,变得更加锋利、厚重。 华庭倒了,方卫国消失了,而云记,不仅活了下来,还吞了对手最核心的资产,站上了更高的起点。 许云归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知道,这世上从无真正的绝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 而她,许云归,永远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个人。 她最后敲了敲桌子,让讨论声平息下来,声音微微拔高。 “新酒店命名云记·臻,按最高标准打造。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核心成员,“活下来的,才叫强者。活得更好的,才叫赢家。” 众人纷纷鼓掌,看向许云归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那年夏天,省城迎来了罕见的持续高温。但在云记集团总部,比天气更热的,是一场关于“换脸”的争论。 许云归力推的品牌全面升级方案,在管理层会议上引发了不小的地震。 新设计的银灰色logo,取代了沿用了十年的烫金篆体。 全国门店统一的米白与深咖色调,将淘汰掉那些因地制宜的陈旧装修。 而最核心的,是那个即将打通所有业态的会员体系——“云客汇”。 “许总,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营销总监擦着汗,语气里满是担忧,“咱们现在的金字招牌,是靠这十几年一口一口饭喂出来的。现在突然全换了,老顾客走进来,认不出是云记,心里该多别扭?这不是把自家招牌砸了重练吗?” 几位从创业初期就跟过来的老员工也纷纷附和,说出自己的担心。 “是啊,许总,有些老主顾就认咱们大堂那副紫气东来的壁画,听说新方案里要撤掉,好几个人都来问了……” 会议室里嘈杂一片,大家都看着许云归。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月白色小西装,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缓缓抬起眼。 “不换,才会让老顾客不习惯。”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老顾客认的是什么?是云记的名字,还是云记一成不变的样子?如果我们一直用十年前的壳,那就是在告诉市场,云记停滞了,老化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落地画架前,掀开盖在上面的绒布。 后面露出的,是新设计的品牌视觉系统:简洁流畅的线条,现代大气的配色,既有东方的留白意境,又有国际化的时尚感。 “我们要往前走了。市场往前走,顾客的需求往前走,如果我们还抱着旧壳不放,那才是真正的别扭,甚至是危险。” 许云归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平静且坚定。 “老顾客认的是云记的品质和服务,只要我们内核不变,外在的升级只会让他们觉得,云记依然走在前面,依然值得信赖。反之,如果我们变得连老顾客都觉得陈旧,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有力量。 “至于那幅紫气东来,把它移到企业博物馆吧。它代表了我们的过去,但云记的未来,不在博物馆里。” 疑虑被这番话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斗志。 一周后,品牌升级发布会在翻新一新的云记酒店顶层宴会厅举行。 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旧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落地窗外是省城繁华的夜景。 台下坐着云记的全体员工代表、各地的加盟商、以及闻讯而来的媒体和合作伙伴。 许云归独自走上舞台。 没有冗长的ppt演示,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她站在聚光灯下,身后是崭新的“云记”logo。 “十七年前,云记的第一家店,在一个小镇的角落里开业。那时候,我们只有一个小门店,一个念头,那就是把事情做好。” 她的开场白平静而真诚,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十七年后,云记已经走向了全国。我们经历过市场的波动,经历过对手的围剿,也经历过差点活不下去的冬天。”许云归的话语带着一种回首往事的沉淀感,“但我们都过来了。因为我们知道,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人心。变的是策略,不变的是品质。” 第201章 酝酿风暴 第201章 许云归微微停顿,目光掠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看到了孙晓芸眼中的激动,也看到了秦烈在角落里投来的坚定目光。 “今天,我们换上新的面孔,不是为了忘记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许云归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云客汇将连接我们在全国的每一个触点,让我们的客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云记的温度。这不仅仅是一次品牌的升级,更是一次服务的承诺。” 最后,她向前一步,仿佛要将这份信念传递给在场每一个人。 “云记从小镇走到全国,走了十七年。而下一个十年,我们会走得更远。” 话音落下,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闪光灯亮成一片,记录下这个新老交替的历史性时刻。 发布会结束后,许云归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孙晓芸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云归姐,新logo真的很好看。” 许云归接过水杯,笑了笑:“好不好看,要市场说了算。不过,云客汇的数据后台,一定要建得扎实。” “放心吧,秦烈哥亲自盯着呢。” 许云归望向宴会厅的另一头,秦烈正被一群工程部的老员工围着,他依旧话不多,只是偶尔点点头,神情专注。 那个曾经默默守护她、在建筑公司里埋头苦干的男人,如今已是云记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基石。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无垠的夜色。 二十世纪即将过去,新纪元很快就要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 省城新区的土地竞标大会前夜,秦烈回到家时,脸色罕见地阴沉。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许云归正坐在光晕里翻看报表,见他进门,习惯性抬头,却撞上他眼底未散尽的戾气。 “招标办的人今天请我喝茶了。”秦烈扯开领带,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握笔和钢筋的人特有的粗粝感。 “宏远地产的人也在。他们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清楚。那块地,他们势在必得。让我这个外来户识相点,别螳臂当车。” 许云归放下书,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你怕了?” 秦烈松开领带,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不是怕,是他们在招标办有人。” 他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明面上走竞标程序,实际上早就内定好了。我出价再高,他们也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把地判给他们。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规则被人拿捏在手里。” 许云归沉默了片刻,眼神却亮了起来,像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柴。 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秦烈面前:“既然明争不过,那就别争明面。” “什么意思?” “宏远最近扩张得太快,四处拿地,到处开花。”许云归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他们这种打法,资金链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你去查,查清楚他们到底欠了多少银行的钱,还有多少隐形债务。我就不信,他们真的底气十足。” 接下来的三天,秦烈几乎住在了自己的建筑公司里。 他没有去跑关系,也没有去打听招标内幕,而是带着财务和法务,一头扎进了宏远地产公开的财报、项目清单和银行往来记录的蛛丝马迹中。 当天深夜,他带着一身寒气推开家门,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查到了。”他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拍在桌上,“宏远表面风光,实际上内里早就虚得很。他们为了拿那块地,已经跟三家银行谈了巨额贷款,抵押物几乎是他们所有的现有项目。而且,他们还有一笔民间拆借的高利贷下个月到期,窟窿不小。” 许云归看着资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所以,他们不是势在必得,是不得不得。拿了这块地,他们能讲故事继续融资;拿不到……”她抬起眼,看向秦烈,“那他们的路……” “那我们怎么办?”秦烈问,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许云归的打算。 “不争。”许云归吐出两个字,“让他们拿。我们不出高价,甚至不出价,就让他们顺顺利利地,用最高的价格,把那块地吃下去。” 秦烈瞳孔微缩:“然后等他们资金链断裂?” 许云归点头:“他们高价拿地,必然加剧资金紧张。高利贷到期,银行放款如果稍有拖延,或者附加条款更苛刻,他们就会陷入绝境。到时候,他们不是想不想卖的问题,是必须卖。而我们,就在那个时候进场,吃下他们的项目公司,也就是那块地的开发权。” 这计策毒辣,却符合商业逻辑。 不是从老虎嘴里抢食,而是等老虎吃得太多噎住了,再从它的爪子里把肉拿走。 竞标当天,场面果然如秦烈所料。 宏远地产志在必得,一路抬价,气势汹汹。 秦烈的建筑公司象征性地举了两次牌,便在宏远方面投来的警告目光中“知难而退”。 现场一片唏嘘,不少人看着秦烈离场的背影,露出讥讽的神色。 这个靠着给云记装修起家的外来户,到底还是不敢硬碰硬。 宏远地产以高出起拍价近百分之八十的“地王”价格拿下了那块地,总经理在台上接受采访时红光满面,大谈特谈宏远的雄厚实力和美好蓝图。 然而,风暴在暗处酝酿。 拿下地王后的第二周,宏远的资金链果然如许云归预判的那样,骤然紧绷。 银行方面虽然答应了贷款,但附加了更严格的资金监管条款,放款速度慢于预期。 而那笔民间高利贷的债主,却天天堵门。 宏远被迫抽调其他项目的资金救急,导致两个在建项目因欠款停工,引发供应商集体讨薪,舆论哗然。 一个月后,宏远地产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急需抛售资产回血,而那块刚到手不久,还冒着热气的“地王”,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202章 立竿见影 但当宏远寻找买家时,才发现省城的地产圈早把他们列为了高风险对象,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唯有秦烈的建筑公司,开出了一张远低于市场价,甚至低于他们拿地成本的收购报价。 宏远的总经理坐在秦烈面前,脸色灰败,再也看不到当日的意气风发。 “秦老板,你这是趁火打劫!” 秦烈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收购协议,淡淡一笑。 “李总,这话错了。是你们自己把地吃下去噎住了,我只是帮你们把哽住的东西拿出来。这个价格,你爱签不签。你不签,明天我就可以去法院申请你们破产重整,到时候,这块地拍卖,价格连现在的一半都不到。” 对方死死瞪着秦烈,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在秦烈毫无波澜的目光逼视下,颤抖着手,签下了名字。 交易完成的消息传出,整个省城地产圈为之震动。 那个原本被嘲笑为“外来户”、“装修队”的秦烈,没有在竞标场上争得面红耳赤,却用最残酷的商业逻辑,一口吞掉了宏远势在必得的“地王”。 消息传到云记总部,孙晓芸惊叹:“秦哥这招,真是釜底抽薪啊!” 许云归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新区那块刚刚易主的土地,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是赢了宏远,”她轻声说,“他是赢了那个急于求成,不顾风险的自己。” 而此刻,刚刚签完字的秦烈,走出宏远大厦,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最新款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许云归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等你回家吃饭。 秦烈握着手机,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 他知道,这场硬仗,他打赢了。 但更重要的是,他身后,永远有一个能看透棋局,给他最冷静支持的女人…… “烈云花园”的工地围挡立起来时,省城的老百姓路过,总要伸长脖子往里瞅两眼。 瞅完了,大多摇摇头。 “秦老板有本事,能把楼盖起来。可这房子,谁会掏真金白银买啊?” “就是,单位分房才上百块钱一平,他这开口就要两千多?疯了吧!” “听说是什么精装修?可装修那玩意儿水分最大,谁知道他用的什么料……” 秦烈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外,听着路人的议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楼体封顶很快,工程质量他心里有底,可销售却像掉进了冰窟。 开盘一个月,售楼处门可罗雀,偶尔进来几个人,问完价格就走,连样板间的门都没兴趣推开。 这天晚上,秦烈带着一身水泥灰和疲惫回到家,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许云归给他端了杯热茶,坐在他对面,没急着问。 她知道,能让他这般模样的事,不多。 “没人买。”秦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省城人认单位,认工龄,就是不认商品房。他们觉得,房子能遮风挡雨就行,两千多一平,那是抢钱。” 许云归抿了口茶,目光沉静:“你不卖房子,卖住得好这个概念。” 秦烈抬头看她,目光里露出不解。 “房子是钢筋水泥,冷冰冰的。但住得好,是有温度的。”许云归放下茶杯,语气平缓却极具穿透力,“把样板间按云记酒店的最高标准装出来。不是装成那种金碧辉煌的暴发户样,要装成云记·臻的那种……舒适、人性化、有品位。让来看房的人,先进去住两天试试。” “试住?”秦烈有些吃惊,“那成本……” “不是真让他们住进去,是体验。”许云归纠正道,“是让他们看到,原来厨房可以这么好用,原来卫生间可以没有异味,原来灯光可以这么温馨,原来家里也可以有酒店般的质感和便利。” “他们不是嫌贵,是没见过好东西,不知道这两千多一平到底买了什么。你把这什么摆在他们眼前,他们自然就会判断。” 秦烈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懂了。这不是卖房,是卖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生活方式。 他立刻照做,立即策划新方案。 样板间以最快速度,按照云记酒店的总套标准打造。 人体工学的床垫、干湿分离的卫浴、嵌入式的高级厨电、甚至床头那恰到好处的阅读灯,都是从云记供应链直接调货。 样板间开放的第一个周末,“烈云花园”的售楼处被挤得水泄不通。 大多数人不是来买房的,是来看“西洋景”的。 他们啧啧称奇,摸摸这儿,敲敲那儿。 “哎,你看这马桶,这厕所,居然是香喷喷的?” “这厨房,灶台这么高,炒菜不腰疼啊!” “这衣柜里的灯,开门就亮,真讲究!”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房子还能装成这样……” 虽然当场下定的人依旧不多,但“烈云花园的房子,神仙才能住得上”的名声,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省城传开了。 热度有了,但转化率还不够。 许云归的第二招随即而出,她将云记庞大的会员体系“云客汇”与“烈云花园”进行了深度捆绑。 所有云记酒店、餐饮、零售业务的vip会员,购买“烈云花园”享受额外折扣。 反过来,凡是购买了“烈云花园”房产的业主,自动成为“云客汇”的金卡会员,在云记旗下所有消费场所享受永久性的专属优惠和优先权。 这一招,真正体现了许云归的“生态思维”。 她不是在孤立地卖房子,而是将房子变成了云记庞大商业生态的一个超级入口。 买房,只是消费的起点,后续的装修、物业服务、社区商业,以及由此带来的持续消费,才是长长的尾巴。 对于云记的忠实会员来说,这个优惠无法抗拒。 相当于用买房的钱,锁定了未来几十年的生活服务折扣。 而对于“烈云花园”的业主来说,从拿到钥匙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拥有了一种被云记品质背书的生活保障。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批犹豫的客户开始下单,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口碑从“看热闹”转向了“真羡慕”。 第203章 新的战场 烈云花园一期推出的三百套房源,在三个月内宣告售罄。 省城的地产圈再次被震动,大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秦烈盖的不仅仅是房子,而是一个通往高品质生活的通行证。 庆功宴上,秦烈端着酒杯,走到许云归面前,眼神里有感激,更有深深的叹服。 “以前我觉得,房子盖结实了就能卖出去。现在才明白,我盖的是壳,你赋予的是魂。” 许云归与他轻轻碰杯,笑容淡然而笃定。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生活,更是鲜活灵动的。我们卖的不是空间,是未来。记住,我们建的每一个社区,都是在扩展云记的生态圈。” 窗外,烈云花园的楼体上,“云记筑家,品质传世”的标语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从一家小小的酒店,到一个庞大的商业生态,许云归的棋盘,又一次在不经意间变大了许多…… 一九九九年,深夜。 省城已经入冬,寒意顺着窗缝渗进会议室。 云记集团的高管会议开到了后半程,多数人已经开始走神,盘算着会后那顿暖身的夜宵。 突然,角落里负责守着收音机的新闻专员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签了!两国签署了入世协议!”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瞌睡虫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入世,这两个字在过去几年里像幽灵一样盘旋在中国商界的上空,如今终于尘埃落定。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有人兴奋,有人茫然,更多的人是还没反应过来这纸协议意味着什么。 许云归却霍然起身,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她没有参与讨论,而是径直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云记外贸事业部”七个大字力透纸背。 “立刻启动新项目,”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成立云记外贸事业部,主攻服装出口。晓芸,你负责筹备,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架构图。” 原本沉闷的会议室炸开了锅。 孙晓芸第一个站起来,眉头紧锁。 “云归姐,这也太冒进了吧?咱们酒店、餐饮、地产,现在势头正好,何必去碰外贸这个钉子?出口那一套,订单不稳定,回款周期动辄半年,还有汇率风险、信用证陷阱……咱们在国内现金流稳稳当当,为什么要去冒这个险?” 坐在另一侧的胡总也跟着摇头,语气里带着务实的顾虑。 “许总,我同意晓芸的意见。咱们刚把烈云花园做起来,房地产这边正是烧钱扩张的时候,现在又分兵去做外贸,盘子铺得太大,资金链万一绷不住怎么办?而且,外贸那是有专业外贸公司做的,咱们是外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云归身上。 许云归没有立刻反驳,她放下笔,转身看着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质疑的脸。 “你们问我为什么要冒险?” 她双手撑住长长的会议桌上,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因为等wto正式落地,外贸配额彻底放开,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要冲进来了。大海里全是鲨鱼,我们晚一步下水,连水花都溅不到,只能等着吃别人嚼剩下的渣滓。” 许云归说着,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做过服装,从最底层的档口做到自有品牌,我知道这个行业的天花板在哪里。国内市场,看似繁华,实则已经触到了天花板。品牌再多,无非是十三亿人的存量博弈。但外面呢?外面是全球上百亿人的市场!” 她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布局,我们是抢占先机,是去制定规则;等三年后再去追,那就是在红海里厮杀,是去求别人赏饭吃。我不喜欢求人,我喜欢让别人来求我。” “可是,许总……”胡总还想争取。 “没有可是。”许云归打断他,眼神冷冽,“国内的天花板已经到了,下一步,必须是出口。这不仅是生意,这是云记的生路。谁怕担风险,谁就留在舒适区,但云记不能停下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他们都习惯了许云归的果断,但很少见到她如此不留余地。 最终,许云归力排众议,一锤定音。 “外贸事业部,必须成立。至于人才……”她顿了顿,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省城国营外贸公司的赵副总,懂业务,有渠道,就是被体制捆住了手脚。晓芸,你去谈,不惜代价,把他给我挖过来。” 会议在一种近乎压抑的氛围中结束。 孙晓芸留了下来,看着许云归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忍不住轻声问:“云归姐,你就没想过,万一失败了呢?” 许云归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 “晓芸,做生意,就像在黑夜里走路。你看到的是万丈深渊,我看到的是黎明前的光。等所有人都看清路的时候,最好的位置,早就被人占完了。” 她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 “wto的大门马上就要开了,这一次,云记不仅要走出去,还要走得比别人都早,走得比别人都稳。去准备吧。” 孙晓芸看着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她知道,许云归已经看到了他们看不见的风景。 而她要做的,就是跟上这个女人的脚步,哪怕前方是惊涛骇浪。 几天后,原省城国营外贸公司的赵副总,带着他积累了二十年的客户名单和行业经验,正式入职云记,挂上了外贸事业部总经理的头衔。 云记的巨轮,在千禧年前夜,悄然调转了船头,向着那片未知却充满诱惑的深蓝海域,驶去…… 赵副总入职后的第二周,云记外贸事业部就在一片质疑声中挂牌成立。 办公室是从酒店腾出来的两间套房,除了几台新买的电脑和传真机,最值钱的家当是赵副总从家里搬来的两箱外贸样品和一本翻烂了的《国际贸易实务》。 省城的十二月,寒风凛冽。 赵副总带着两个从国企跟过来的老部下,再加上孙晓芸从酒店抽调过来的几个机灵年轻员工,开始了地毯式的客户拜访。 然而,现实比预想的更骨感。 第204章 第一笔订单 “许总,碰壁了!” 赵副总坐在许云归办公室,脸色发青,手里捏着几张被揉皱的名片。 “不是说wto要来了吗?我跑了这几天,那些国有大厂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说云记是做酒店的,不懂服装外贸,连生产线都没有,凭什么接单?私企老板倒是热情,但一开口就是问配额,能不能开证。咱们现在两手空空,人家觉得我们是骗子。” 孙晓芸也很头疼,眉头紧皱。 “云归姐,外贸这潭水比想象中深。光是信用证条款就能把人绕晕,更别说还有反倾销,退货索赔这些坑。咱们的团队太嫩了,连个像样的英文合同范本都没有。” 许云归听完汇报,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 “没有生产线,就找代工厂。不懂条款,就花钱请律师。赵总,你继续跑客户,不要挑肥拣瘦,哪怕是那种利润薄得像纸的贴牌订单,我们也接。” “许总,这要是赔本赚吆喝……”赵副总犹豫道。 “要的就是这个吆喝。”许云归眼神笃定,“wto落地前,这是最后的蛮荒时代。大厂看不上小单,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要的不是立刻赚大钱,是让国际市场知道,云记这个牌子开始供货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当时,赵副总正准备下班,一个操着浓重口音的东南亚华人闯进了办公室。 这个人叫林老板,是东南亚的一家小型进口商,想在省城找一批冬季夹克的货源,要求是两周内发货,但价格压得非常低。 “许总,我找了很多家,他们要么嫌量小,要么嫌价低。”林老板满头大汗,“圣诞节前要上柜,来不及了。你们能做吗?” 这是一个典型的“鸡肋”订单,金额不大,工期极紧,利润微薄,而且客户信誉未知。 赵副总本能地想拒绝,但许云归接到电话后,只问了一句:“他要多少件?” “五千件。” “接了。”许云归没有丝毫犹豫,“告诉他,价格按他说的算,但货款必须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余款发货前付清。不做信用证,不做赊销。” 赵副总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许总,这风险太大了!五千件冬装,光面料和人工成本就要垫进去不少。万一他毁约不要了,或者质量验收出问题,这五千件砸手里,咱们外贸部第一年就得关门!” 许云归在电话那头声音平静,却异常笃定。 “赵总,这是云记外贸的第一枪。这一枪打不响,以后连开枪的机会都没了。你按我说的做,合同条款写得死死的,保护我们自己。至于生产,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许云归直接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一家国有服装厂的厂长。 那家厂当时正愁库存积压,许云归提出包销五千件,条件是借用他们的生产线,并且由云记自己派人驻厂监督质量。 接下来的十天,是整个外贸事业部最难熬的日子。 孙晓芸带着两个年轻人住在工厂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盯着流水线上的每一道工序。 赵副总则像个救火队员,一边应付林老板不断发来的催货邮件,一边协调面料供应商的加急送货。 由于工期太紧,缝纫车间不得不实行两班倒,机器轰鸣声昼夜不停。 最惊险的一次,林老板突然发来邮件,要求在衣服内衬绣上复杂的英文字母缩写。 此时距离发货只剩三天,工厂师傅都炸了锅,说这是故意刁难。 许云归得知后,直接让人把绣花机搬到车间,亲自盯着工人一针一线地改。 那天深夜,孙晓芸看着堆积如山的成品,忍不住问许云归。 “云归姐,为了这点利润,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许云归正在检查最后一批货的包装,头也没抬。 “晓芸,外贸的第一课,不是赚钱,是信用。这一单哪怕赔钱,只要按时、保质交给客户,云记在国际上就有了一张入场券。这张券,比这一单的利润值钱一万倍。” 十天以后,满载着五千件冬装的大货车准时驶离省城,开往港口。 一周后,林老板的汇款全额到账。 他在越洋电话里兴奋地喊道:“许老板,货到了!质量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我要在圣诞节前全部卖掉!下次我还要加大订单!” 那一刻,办公室里一片欢呼。 赵副总拿着银行水单,手都在抖。 他终于明白,许云归赌的不是这一单的盈亏,而是云记在外贸江湖的“立身之本”。 然而,许云归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窗外,轻声说道:“这只是开始。等wto正式落地,真正的狼群才会上门。这一单,只是让我们学会了怎么磨刀。” 她转过身,对众人说道:“庆祝一下,然后准备迎接下一波战斗。我们要做的,不是接几千件的散单,而是让云记的衣服,穿在全世界的身上。” 窗外,省城的冬雪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云记的外贸之路,就这样在磕磕绊绊中,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很小,但这一步,却通向了广阔的世界…… 2000年开春,那笔来自东南亚的订单虽然利润微薄,却像一枚投向湖面的石子,在云记外贸事业部激起了涟漪。 赵副总开始陆续接到一些询盘,其中一封来自d国汉堡的邮件,引起了许云归的注意。 发件人是当地一家中型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名叫汉斯。 他在邮件中写道:云记的样品做工尚可,价格有竞争力。但若要建立长期合作,贵司必须通过iso9000质量体系认证,以及oeko-texstandard100环保纺织品认证。这是我们采购的硬性门槛。 这封邮件在集团内部引发了新一轮的地震。 “又是认证!iso9000是什么?oeko-tex又是什么?”胡总在会议上拍着桌子,“我们国内卖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花冤枉钱去拿这些洋证书?那个d国人的订单才多大?为了这点钱,要我们投入上百万去改造生产线?许总,这不划算!” 第205章 认证之战 孙晓芸也面露难色,开口劝阻。 “云归姐,我去打听过。iso9000是质量体系,还好说。那个oeko-tex是生态纺织品认证,要求极严,从染料到助剂,甚至缝纫线都不能含有害物质。咱们合作的代工厂,设备老旧,管理粗放,要达到标准,等于是把生产线推翻重来。而且认证周期至少要半年,费用加上改造费,没有一百五十万下不来。” “一百五十万,买一张纸?”有人冷笑。 许云归没有理会这些杂音。 她将汉斯的邮件投影在白板上,用激光笔指着那两行洋文,一字一顿地解释。 “这不是纸,这是通行证。有了它,云记的产品就能进入欧洲、日本、美国的高端市场。没有它,我们永远只能在低端市场打价格战,挣那点可怜的加工费。”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值不值,不是看这一单,是看未来十年。认证过了,就不只是这一个汉斯来找我们,而是整个欧洲市场向我们敞开大门。这笔钱,不是花费,是投资,是对云记品牌未来的投资。” “可是……”赵副总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许云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赵总,你负责联系国内最权威的认证机构,请专家进驻。晓芸,你负责财务审批,特事特办,资金我亲自来筹。生产线的改造,秦烈那边会配合,调用建筑公司的工程管理团队介入。” 决策已定,执行却比想象中艰难百倍。 认证的过程,成了一场长达八个月的“炼狱”。 首先是观念的冲击。 代工厂的老师傅们习惯了“差不多就行”,如今要按照iso9000的标准,填写几十种表格,记录每一批面料的颜色、缩水率、牢度,甚至连洗手间消毒液的比例都要精确到毫升。 他们怨声载道:“这不是做衣服,这是搞科研!” 其次是技术的瓶颈。 oeko-tex认证对甲醛、重金属、农药残留等有严格限制。 第一次送检,样品在ph值和偶氮染料两项上被判不合格。 整个生产线被迫停产整改,更换了所有不符合标准的染料和助剂,光是这一项,就超支了三十万。 最艰难的时刻发生在年中。 第二次审核,认证机构的专家在现场巡视后,留下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不符合项报告。 其中一条指出,工厂的污水处理系统达不到环保标准,可能导致纺织品二次污染。 那天晚上,许云归亲自住进了工厂。 她戴着安全帽,踩着泥泞,查看了每一个排污口。 回到临时办公室,她看着那份报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改。”她只对陪同的秦烈说了这一个字。 秦烈没有废话,连夜调集了建筑公司的精锐施工队,按照许云归的要求,重新设计、铺设排污管道,加装了简易的污水处理装置。 那半个月,工厂里白天机器轰鸣,晚上焊花四溅。 许云归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亲自核对每一项整改数据,连一个螺丝的松动都不放过。 孙晓芸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心疼地说:“云归姐,要不先缓缓?等资金宽裕点再说。” 许云归摇摇头,声音沙哑。 “不能缓。wto已经落地了,国际大鳄随时会杀进来。我们现在慢一步,将来就是死路一条。这套认证体系,就是我们未来的护城河。” 八个月的煎熬,八个月的拉锯。 期间,集团内部的反对声从未停歇,甚至有股东联名写信,要求停止这项“劳民伤财”的工程。 许云归顶住了所有压力。 她像一个固执的工匠,精心雕琢着云记走向世界的基石。 千禧年的圣诞节。 当那份盖着红章的iso9000证书和oeko-texstandard100证书寄到云记总部时,整个外贸事业部的员工都围了上来。 赵副总捧着证书,手微微颤抖,这个在国企沉浮二十年的老外贸,眼眶竟有些发红。 许云归接过证书,仔细端详着。 纸张很轻,但她知道,这背后是八个月的汗水、数百万的投入,以及无数个不眠之夜。 “通知汉斯先生。”许云归将证书递还给赵副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告诉他,云记现在符合标准了。请他尽快安排验厂和下单。” 三个月后,那笔期待已久的欧洲订单终于落地——两万件女装,总金额不算巨大,但对于刚刚拿到“入场券”的云记来说,意义远超金钱本身。 消息传出,省城商界震动。 一家本土民营服装企业,拿到了欧盟的绿色通行证,这在当地还是头一遭。 许云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秦烈走过来,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辛苦了。”他低声说。 许云归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轻轻摇了摇头。 “不辛苦。这只是一个开始。有了这张证,云记的衣服,才算真正穿上了国际铠甲。” 窗外,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省城崭新的高楼大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似乎也照亮了云记通往全球市场的漫长道路。 01年的初春,省城的柳树刚抽出嫩芽。 云记总部的顶楼办公室里,许云归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 屏幕那头是d国汉堡的客户,对方对云记新一季的样衣赞不绝口,语气里满是合作的诚意。 挂断视频后,许云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办公桌的相框上。 那是五年前拍的全家福,秦归远还依偎在她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而现在,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 回家的路上,许云归特意绕到省城最好的蛋糕店,买了秦归远小时候最爱吃的芝士蛋糕。 她想着,今晚无论如何要早点回家,陪儿子好好吃顿饭。 推开家门,玄关处摆着秦归远那双尺码不小的运动鞋,屋里却静得出奇。 以往这个时候,总能听到他打游戏的声音,或者他在客厅里模仿电视里球星射门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