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入狱?我直接整顿监狱法则》 第一章 醒来 “啪!” 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将林燃从混沌的睡梦中狠狠扇醒。 耳边是粗粝的呵斥:“瓜崽子,醒醒!” 林燃猛地睁开眼。 一张带着三角眼、面目可憎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 但林燃此刻无暇他顾,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悸攫住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迅捷,牵动了囚服下年轻的肌肉。 活着?我还活着?!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十指健全,活动自如。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隔着薄薄的囚裤,能感受到肌肉的轮廓与力量。 梦?这一定是梦!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 双脚踏实地面传来的反作用力如此清晰、如此美妙。 他还不放心,又狠狠掐了自己的脸颊一下—— 疼!尖锐的疼痛感无比真实! 这不是梦!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对面那个骂骂咧咧的“三角眼”。 再落到自己身上——衣兜和肩背带有白色条纹的蓝色囚服,冰冷而熟悉。 这……这是安江监狱! 墙上的日历模糊显示着——2000年。 是十五年前! 这是他刚入狱的那年! 自己竟然……重回到了这一年! 是的,林燃已经活过一世。 上一世,他作为警校优秀毕业生,刚分配到安江市局。 意气风发,前程似锦……可一切都在那个任务后戛然而止。 他被栽赃陷害,在毒品交易现场作为运毒人被民警当场抓获。 一审以运输毒品罪。 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投入这安江监狱。 从云端跌落泥沼,林燃和家人自然不服,选择了上诉。 然而,上诉后的第三天中午,在放风期间,一场“意外”发生。 他被不认识的犯人用一根磨尖的长钉螺丝,插进了脊柱。 伤及神经。虽经数次手术,他依旧下半身瘫痪,成了废人。 而很快,林燃家人的上诉也失败了。 至于捅伤他的犯人,联合同伙指证双方是发生口角后互殴。 对方只是加了两年刑期而已,甚至很快又获得了减刑,没多久就出去了。 而变成废人的林燃,从此卧榻在床。 被这些噩梦般的经历缠绕着熬过了刑期。 等到刑期将近,保外就医出狱的那天。 已经是10年后,也就是2010年, 林燃已经年逾三十,从意气风发的优秀警校毕业生。 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残疾人。 尽管家里人一直都在为了他申冤上诉,可林燃已经被彻底击溃。 家里几位长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在他入狱后的几年中陆续离开人世。 父亲因为气郁攻心,早早得绝症去了。 而母亲卖光了家里一切能卖的东西,欠下了数不清的外债。 只为了帮他治疗,找人为他翻案。 可是一切毫无转机。 10年,地狱的10年。 如果不是担心母亲,在监狱病床上,林燃早就想方设法选择自尽了。 可出狱后,前路依旧晦暗。 当林燃被医院救护车送到家里时,看到的是一个用铝板搭建的简易板房。 以及满院子堆放的母亲用以谋生的垃圾。 林燃一个残疾人,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没有任何谋生手段,没有任何关系资源。 他只能求母亲用一点积蓄,买来了一台二手电脑。 从此在网络上不停申冤申诉,研究案件,查找线索。 可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十年前发展自己当卧底的那个“姚局”和“政治处同志”,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浩繁的网络世界里。 他研究了一个又一个案子,查找线索,可都是毫无意义。 此时,母亲也已经油尽灯枯,林母熬到了儿子出狱,可也熬不到看见希望的那天。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孩子,她早就死撑不下去了。 这天,暴雪,风吹得铝皮板房砰砰作响。 她感觉自己已经不行,跌跌撞撞地来到儿子床前。 瘫倒在他怀里,就再也没有起来。 “崽,妈不行了,你怎么办啊……你,我不安心啊……” 林母死前都只担心他的以后,而死不瞑目。 搂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背,林燃心里有火在烧。 世界如此对我,我也弃之这个世界。 这个冬夜。 林燃点燃了垃圾堆。 点燃了这铝皮房子。 点燃了这一切。 在大火中。 “妈,爸,如果有来生,我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 燃烧着的火焰,将他吞噬。 无尽的黑暗袭来。 这一切的原点就是2000年的那个冬天。 可没想到,“三角眼”的辱骂。 让林燃再次从2000年的安江监狱中醒来! “欸,你是不是傻了?大中午躺在这装睡? 呵,我说话听不懂是吧?我们老大叫你过去!” 看着眼前不断对自己呵斥的“三角眼”。 林燃猛地反应过来: 这已经是自己被陷害后,投入监狱,申请上诉的第三天了! 就是这天中午,就是在跟着这“三角眼”去见他那个老大的路上。 自己在监控盲区的楼道里,被他们三个人偷袭,被那根长钉螺丝扎进背脊,从此成了废人! 就是这个中午。 林燃胸口激烈起伏起来。 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就在一分钟之后。 但此时和前世不一样了! 当时的他毫无防备,毫无所知。 现在既然回到这一刻,那谁生谁死,就难以预料了! 想到这,愤怒、激动、仇恨,各种情绪交汇,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刺进他的背脊。 让他每根神经都运作起来。 “嘿,你怕是不知道谁是老大了……” 眼前“三角眼”对他的异变毫无所觉,抬手一耳光就要再扇过来。 可此时20岁的林燃。 只是一抬手。 一翻腕,就牢牢扼住他的手腕。 往下一折。 “喔,噢,痛痛……” “谁是老大?” 林燃没有留情,略微用力。 “三角眼”手腕“咔嚓”两声,已经脱臼。 还在继续使力。 “你……哥,哥,你是老大,我错了……” “三角眼”是牢里“鳄老大”的跟班。 当时捅伤自己的,也有他一份,但主谋应该是那个“鳄老大”。 “哼,带路!” 林燃松开手,让“三角眼”在前面带路。 此时虽然已经知晓对方有埋伏。 但他宁愿这次搞定对方。 毕竟前一世,他经历过这次袭击,知道对方的方式和细节。 要是避开这次,下次换了袭击的方式和时间,他就无从提防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狭路相逢,干脆这次见真章! 第二章 复仇 林燃一推前面揉着手,不住叫唤的“三角眼”。 让他带着自己去见“鳄老大”。 “你小子,你把我手弄脱臼了!你踏马的……” 捂着脱臼手腕的“三角眼”,虽然觉得眼前这小子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但脱了控制,那股子小流氓的混子劲又上来了。 开始找回前面被收拾的场子。 “你等下看吧,我老大会弄死你! 你知道我老大为什么叫‘鳄老大’么?” “鳄老大”为什么叫这个外号? 林燃经历过一世,怎么会不知道。 “呵,不就是在城东搞了个养殖场,养鳄鱼的嘛,牛氓地痞。” 被叫破针脚的“三角眼”有些不爽。 但还是为老大强撑面子道: “你别这么嚣张……我告诉你,我们老大那鳄鱼池子里,丢了不少你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进去! 你还在这跳,到时……欸,老大!”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放风广场的西侧。 这里是“鳄老大”的地盘,别的囚犯没人敢过来,此时正适合威胁恐吓。 而那“鳄老大”正领着一名瘦子跟班正等在这,看着林燃狞笑一句。 “哟,这‘鱼’来了啊。” “鳄老大”真名刘子明,非法经营罪进来的。 旁边的瘦子林燃不记得真名了,反正是“鳄老大”的跟班。 前世仇人见面,林燃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杀意。 “呵,不错嘛,挺听话嘛。” “鳄老大”丢掉手工卷的烟卷,这在狱里是稀罕货,证明了他的地位。 “老大,这小子刚刚不服管教,还弄脱了我手……” “三角眼”赶紧先告状,这“鳄老大”只是瞥了他一眼。 一个眼神就让这啰啰闭嘴,明显不想在正事前耽误。 “那个,有人从外面让我带几句话给你,听说你还一直在上诉? 别人让我劝你,别白费力气的,安心改造,好好做人,说不定还有转机。 如果还一直上蹿下跳,怕你到时过不了几天,小命都会没了。” 这话说完。 现场三人都是一片沉默。 过了几秒,林燃突然笑了起来。 一样啊,和前世一样啊! 当时就是这“鳄老大”递话进来,让自己不要上诉了,安心接受现实。 自己当然不肯答应。 接下来这“鳄老大”就会引自己去管区走廊那边,在监控死角里对自己下手。 和前世一样! 积年的仇恨,与现实在此刻融合。 这让林燃怒极反笑。 对方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子是失心疯了?还是吓傻了? “呵……” 林燃心里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他叹了口气,抬头道: “命?我还怕没命?我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你和那边说吧。 有什么尽管来,你还要告诉他,不管他躲在哪,这次我一定会出去,会弄死他。” 没听出林燃言语中的意味,“鳄老大”冷哼一声,也冷笑起来: “啊?你还想出去?” “对,我会出去,我还会弄死他。” 见林燃不像说疯话,“鳄老大”眼神也冷了下来。 既然威胁没用,按照“那人”的指示,只能废了这傻子了。 “那行,你听不懂就算了,那个啊……这监区办公室的干部前面让我喊你过去。 听说你上诉材料缺了个什么东西,要你去填个资料……” 这话林燃也很熟悉,当时就是这个话术骗自己到监区走廊的。 此时情景重现,他却没有躲避。 “走吧。” 这小子爽快的态度,让“鳄老大”有些诧异。 但既然如此配合,也不需要多费功夫。 他便让瘦子在前面领路,自己和“三角眼”在后面跟着。 三人“包围”着林燃,往管区办公室走去。 “报告!出任务!” 在防风广场的门岗处和值班武警说明了情况。 对方核实后,一行人就通过了门岗,走向了管区办公楼。 前面是一段阴暗的走廊通道,上楼梯后,就有管区民警在前面迎接。 所以动手机会就在于此! 前世林燃也是在这遇袭! 走入这阴暗潮湿的楼梯通道。 林燃喉咙不由发紧。 此时这三人正前后把自己包围住了。 他知道只要再往前几步,身后的“三角眼”就会突然冲上来搂着自己脖子。 身前的瘦子也会转头托起自己的双腿,让自己腾空失去借力的地方。 而那“鳄老大”就会拿到那根“凶器”——那把长钉螺丝。 一下狠狠地扎进自己背脊处,扎得自己一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眼下,这上一世经历过的一切,即将发生。 林燃甚至能听到后面两人厚重的呼吸声。 前世自己居然没有察觉,这两人的杀意已经如此明显。 离前世遇袭的地方越来越近。 只有三步了。 身后两人的脚步已经放缓。 两步。 前面那瘦子的动作也僵硬起来,估计明白已经到了要动手的地方。 一步…… 一切眼看都和前世一样。 一切眼看就要重蹈覆辙。 可这次,林燃不一样了。 他等的也是这一刻。 不像前世那样被这突起惊变所吓愣,这一世的他先于这三人而动作! 他往前踏出一步,推开那瘦子,闪电出手。 手伸进旁边的铁架楼梯下面的一处螺丝栓孔处,摸住一件冰冷的事物。 那是凶器——正是那把磨尖的长钉螺丝! 安江监狱管理严格。 每天,囚室和服刑犯都要被搜查检查违禁物。 像这种“凶器”,即使是那“鳄老大”,他们无法也无法随手携带。 而这根长钉螺丝,此刻正静静地插在这铁架楼梯的螺栓孔中。 林燃不知道这根前端被磨尖如利刃的螺丝,是原本就是这孔的配套螺丝,还是被“鳄老大”他们提前藏在这里的。 总之,他知道前世这三人,就是从这里拔出来早就藏好点凶器,刺残了自己。 可这一世。 他要先发制人! “艹!动手!” 他抓住长钉螺丝的那一瞬间,身后两人也反应过来。 当即前扑而来。 “鳄老大”身材矮胖,仓促间没注意到林燃手上的动作。 只以为他察觉不对,想要逃跑而已。 上前就要一拳挥来。 可他突然觉得肚子上一暖。 像是一道热水猛地打入体内。 又像一个热水袋突然被扎破,温水喷溅一声。 接着,他就觉得下身无力,一下栽倒下去。 “血……血!老大!杀人了!” 跟着最近的“三角眼”率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发现眼前“鳄老大”肚子上血液喷溅而出,人摔倒在地。 而之前老大准备好的那根长钉螺丝,居然此时握在了林燃的手里! 第三章 反杀 怎么会?! 这小子怎么摸到了自己团伙给他准备的“工具”!? 可还不等他喊叫。 林燃已经迅步冲了过来。 “别……别杀我……饶……” 他来不及说出最后一个字。 林燃右手握拳,长钉螺丝夹在拳尖处,一下扎进他的左肩。 血液飙溅而出。 林燃没有留情。 这一世他不打算留情。 “唰唰唰~” 连接几下,磨尖如匕首的长钉螺丝,在“三角眼”的身上捅出几个血窟窿。 这小子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顿时瘫倒在地。 等林燃转过身,那瘦子已经彻底忘了自己这一方才是袭击者。 完全被眼前血肉模糊的场面吓傻了。 “嘿,到你了” 林燃冷着眼,向他走来。 楼梯通道内。 血腥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瘦子看着眼前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林燃。 看着他手中那根滴着暗红色液体的长钉螺丝。 裤裆处瞬间湿热一片。 他双腿发软,想跑,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林燃的眼神没有起伏,像看着砧板上的肉菜一般。 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和自然。 他一步步走向瘦子,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回响。 “别…别过来…我错了…燃哥…饶了我…”瘦子终于挤出几个字,身体抖得像筛糠。 林燃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 最终落在他不断打战的腿上。 “手,扶住栏杆。”林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瘦子一愣,下意识地照做,用颤抖的双手抓住了旁边的铁质楼梯扶手。 “抓紧了。” 话音未落,林燃手中的长钉螺丝猛地刺下! “啊——!”瘦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长钉并没有刺向他的要害,而是精准地穿透了他右手的手掌,将他整个手掌牢牢地钉在了铁质扶手上! 长钉最后卡在接缝处,鲜血顺着栏杆蜿蜒流下。 剧烈的疼痛让瘦子几乎晕厥,但他被钉住的手却让他连倒地都做不到。 只能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半跪在地上,哀嚎不止。 林燃松开手,任由那根代表着前世今生无尽痛苦的凶器,将瘦子固定在原地。 他看都没再看瘦子一眼,转身走向倒在地上的“鳄老大”刘子明和“三角眼”。 刘子明肚子上挨的那一下又狠又准,看着凶,但实际林燃掌握分寸,避开了内脏要害。 此刻虽然出气多进气少,但按计算,马上救援就会到。 只要止血,不会危及生命,刘子明呻吟的声音也没停过。 想这样就死?没那么容易。 而“三角眼”身上多处被刺,虽然也不致命。 但失血加上剧痛,也让他意识模糊,瘫在血泊中动弹不得。 现场一片狼藉,如同修罗场。 林燃站在血泊中央,剧烈地喘息着。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积压了两世的仇恨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溅满鲜血的囚服,又看了看地上这三个前世将他拖入地狱的仇人。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枷锁,似乎松动了些许。 但危机远未解除。 他重伤了两人,轻伤了一人。在狱里,这是天大的事。 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加刑,甚至是死缓。 那重生的一切意义,都将化为乌有。 必须想办法摆脱惩罚! 好在动手前,他已经有了计划。 林燃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前世的记忆,在监狱中摸爬滚打十年积累的经验。 以及作为警校优秀毕业生所学的法律和侦查知识,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他首先迅速检查了一下三人的状态。 “鳄老大”刘子明和“三角眼”失血严重,但暂时死不了;瘦子被钉在栏杆上,除了惨叫没有生命危险。 然后,他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这条通道是监控死角,这是他前世就知道的。 但通道两端,尤其是通往放风广场的那头,是有监控的。 他们四人一起进入通道的过程,肯定被拍下来了。 关键是,如何解释通道里发生的一切。 一个完美的计划雏形,在林燃心中迅速形成。 这个计划不仅要脱罪,还要借此立威,让监狱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知道,他林燃,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蹲下身,在“鳄老大”刘子明的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半包被血浸湿的香烟和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用囚服袖口隔着一捏,就发现不对。 他将烟盒撕开,在里面夹层果然找到了一小撮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白色粉末。 林燃眼神一凝。他虽然不确定这具体是什么,但在监狱里私藏这种不明粉末,绝对是重罪! 这很可能就是“鳄老大”能在这监狱里能有地位的原因之一,也是外面那人能驱使他的筹码。 他又走到“三角眼”身边,如法炮制,同样搜出了一些零碎物品和一小卷钞票。 监狱里不得私藏现金,都必须在小卖部“挂账”,或者存在监区。 现金就是违禁品,看到这,林燃心里有数了,果然前世的经验没有错。 他将白色粉末撒了一点在“三角眼”口袋里。 接着,将这包粉末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刘子明口袋,然后用刘子明的衣服擦干净手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林染深吸一口气,脸上刻意营造出惊魂未定、混合着愤怒和后怕的表情。 他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墙壁,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额角立刻破皮。 鲜血流了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和“真实”。 然后,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惊恐而愤怒的呼喊: “杀人了!救命啊!他们要杀我——!!!” 凄厉的喊声在通道内回荡,瞬间打破了监狱死寂的氛围。 ---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最先赶到的是两名持枪的武警和一名值班狱警。当他们冲进通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泊、倒地不起的囚犯、被钉在栏杆上哀嚎的瘦子,以及那个浑身是血、额头破损、靠在墙边瑟瑟发抖的年轻囚犯——林燃。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冰冷的枪口对准了现场唯一还站着,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林燃。 第四章 审讯 林燃非常配合,立刻双手抱头蹲下,同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 “报告政府!他们…他们要杀我!我是自我防卫!” 很快,更多的狱警和监狱管理人员赶到现场。 医护人员也迅速入场,检查伤者。“ 鳄老大”刘子明、“三角眼”和瘦子被紧急抬去医务室抢救。 林燃则被戴上了沉重的手铐脚镣,由四名身材高大的狱警严密押解,直接带往禁闭室,同时也是监狱的审讯室。 一路上,所有遇到的囚犯都投来或震惊、或恐惧、或好奇的目光。 林燃单挑“鳄老大”三人,一死两重伤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监区。 他“林燃”这个名字。 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新来的,而是一个染着血的、令人忌惮的符号。 立威的效果,初步达到了。 林燃低着头,掩盖住眼神中的一丝冷冽。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 负责审讯他的是狱侦科的科长。 一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姓谷,叫谷彦君,犯人们私下都叫他“谷阎王”。 旁边坐着记录员,一名叫陈安的年轻狱警,林燃看了他一眼。 他记得这个人。 这和前世的记忆也对上了。 陈安此刻眉头紧锁,看着林燃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林燃,说说吧,怎么回事?!” 谷科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三条人命!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这个问句的潜台词是三人都没了,是问话中的施压技巧,但警校出身的林燃很快就排除掉了这个误导。 林燃抬起头,脸上依旧保持着惊魂未定的表情,但眼神却努力显得坚定: “报告领导,我是自我防卫!是他们要杀我!而且我不敢太打要害了,不可能死人!” 没想到这小子知道人都没死,谷科长感觉眼前这林燃的新犯人不简单。 但他气势不能输。 “自我防卫?自我防卫能把三个人搞成两重伤一轻伤?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谷科长猛地一拍桌子。 “报告政府!他们有凶器!” 林燃大声道。 同时举起了被铐着的双手,指向自己被搜走作为物证放在桌上的那根长钉螺丝。 “就是那个!他们用这个偷袭我!我不反抗,现在死的就是我!或者比死更惨!” 谷科长的目光扫过那根血迹斑斑、磨得尖利的长钉螺丝,眼神微动。 这种自制凶器在监狱里并不罕见,但出现在这种规模的斗殴中,性质确实不同。 “他们为什么针对你?据我们所知,你刚进来没几天。” “因为上诉!”林燃毫不犹豫地说道,他知道这是关键,“ ‘鳄老大’刘子明今天放风时找我,说外面有人让他带话,叫我放弃上诉,安心服刑,否则就要我的命! 我不答应,他就骗我说管区干部找我,把我骗到那个没监控的通道里,他们三个就拿出早就藏好的螺丝钉要杀我!” 林燃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将“鳄老大”威胁他的话,以及骗他去通道的过程复述了一遍。 这与监控拍到的他们四人一起进入通道的画面是吻合的。 “外面的人?谁?”谷科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林燃摇摇头,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愤怒和一些迷茫。 “但‘鳄老大’说,是能决定我生死的人。 领导,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就没运输毒品! 是有人陷害我!他们怕我上诉成功,所以要在监狱里灭我的口!我害怕得不行!差点命都没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鳄老大”确实传达了威胁,真的是有人要灭口。 假的是,这一世,林燃才是真正的猎手。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水搅浑,把这次袭击定性为“阻止上诉的谋杀未遂”。 而自己是英勇反抗的受害者。 谷科长盯着林燃,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监狱里黑暗的事情他见得多了,灭口这种事也并非不可能。 “你说他们偷袭你,你怎么反杀的?你一个人,对付三个?” 陈安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看过林燃的档案,知道他是警校毕业,身手应该不错。 但一对三还造成如此战果,实在惊人。 林燃看向陈安,眼神稍微缓和: “报告领导,我在警校学过格斗。 当时他们从后面抱我,前面的人拿钉子捅我,我情急之下拼命反抗,抢过了钉子…… 后面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就是乱打,乱捅……等我反应过来,他们就都倒在地上了……” 他适当地表现出一些“混乱”和“后怕”。 这符合一个初次经历生死搏杀的人的心理状态。 审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谷科长用手指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 这案子很奇怪,“鳄老大”团伙在安江监狱有势力,谷科长知道。 但他们不惹事,也极少动手,一般犯人也不敢惹他们,甚至劳动改造中,这几个人都评上积极分子。 突然和这新人打得这么重,确实有古怪。 而林燃身上更奇怪了,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省警校毕业,却没去市局报到,反而因为运毒被抓而判刑,这也不对劲。 难道这小子是……? 谷科长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这两方背后都深不可测。 眼前年轻人误入歧途,他还是有些惋惜。 毕竟也穿了几年制服,潜意识里就想拉他一把。 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行。 今天提审这小子前,副监狱长彭振就打过招呼: 说上面人很关注这新人,一定要“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这就是不放过的意思了。 压力,无声地笼罩下来。 “林燃,你虽然说着有些理由,但现场情况对你很不利。” 谷科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凝重: “我相信你部分说法,但有些事,不是我相信就能决定的。” “上面的意思是,影响太恶劣,必须严惩。防卫过当? 恐怕都很难认定,你先好好想想吧,认罪的话,我再过来。” 陈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林燃心沉了下去,果然,那只幕后黑手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渗透得更深。 他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谷科长准备结束这次审讯时,林燃忽然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明。 “领导,我举报。” 第五章 禁闭室 “举报?” 谷科长站在门口,疑惑回头。 “对,请你们搜查一下他们几个人身上,我确定有违禁品。” “违禁品?什么违禁品?” 林燃抬起带着手铐的手指,意味深长地划过了鼻尖。 谷科长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绷! 涉毒! 监区内涉毒是大事! 不管林燃说的是真是假,他必须尽快核实。 安排将林燃收押回禁闭室后,狱侦科赶紧对鳄老大几人开始全面搜检。 狱中火焰,已经引燃。 ………… 禁闭室,又称“小黑屋”,是监狱里最令人恐惧的地方之一。 狭小的空间,仅能容人蜷缩。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小孔偶尔透进一丝光亮。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 林燃被扒得只剩一条内裤,扔进了这里。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 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自身心跳、呼吸的声音。 若是前世的他,经历如此剧变又被关入此地,恐怕早已精神崩溃。 但现在的林燃,体内是一个经历了十年瘫痪、家破人亡、最终在火焰中重生的灵魂。 肉体的禁锢和环境的压抑,对他而言,远不如前世那绝望的精神折磨来得可怕。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闭上眼睛。 黑暗,反而有助于他思考。 复盘今天的行动,虽然有冒险的成分,但结果基本达到了预期。成功反杀仇敌,暂时摆脱了严厉惩罚。 并且在监狱里立下了凶名。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那人”,得知消息后,想必也会有所震动吧? 接下来,他要利用这段禁闭时间,好好规划未来。 首先,必须活下去,并且要完好地走出监狱。 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彻底坐实“正当防卫”的性质。 自己第一次审问中,把违禁品的事实透给了狱侦科,想必会从鳄老大几人身上发现粉末和违禁品。 “鳄老大”等人私藏违禁品、尤其是毒品,以及受人指使谋杀未遂的嫌疑,会大大冲淡他反杀过当的责任。 监狱管理层也要考虑,如果严惩一个“反抗谋杀”的囚犯,会引发怎样的舆论和内部动荡,背后的黑手也要忌惮。 但现在还不到掉以轻心的时候。 现场当时有四个人,除了地上的“鳄老大”和“三角眼”以外。 同伙“瘦子”被自己吓破了胆,但也看到了自己在两人身上摸索的过程,甚至有可能会反咬一口,说自己栽赃陷害。 而自己也是因为涉毒罪名进来的,这天然就有劣势。 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想办法确定“鳄老大”他们监区里藏毒的位置,透漏给谷科长他们,不然反而引火烧身。 想到这,林燃赶紧回想关于“鳄老大”团伙的信息。 很快,两世的记忆浮光掠影般飘落出来…… 刚入狱,在入监队的时候,管教就带他们新犯人熟悉改造。 当时“鳄老大”刘子明在劳动车间,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那个堆放废弃纺织原料的角落。 有一次他弯腰系鞋带时,手好像飞快地在某个沉重的旧线轴底部摸了一下…… 而每次劳动休息期间,不少犯人都会簇拥着他到走廊角落放风抽烟。 甚至不同帮派的犯人都会在此时格外和谐…… 这就是藏匿点和分发地! 林燃眼皮猛然一跳! 对,把毒品藏在管理松散,无人在意的纺织原料仓库,比天天检查的监室安全得多。 而每天的劳动改造,也是各路犯人有机会交流的好时机! 想到这,他心里就有底了,就等接下来的提审。 他相信等狱侦科那边化验有了结果,马上就会来找自己。 接下来,他要利用这段禁闭时间,好好规划未来。 首先,必须活下去,并且要完好地走出监狱。 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彻底坐实“正当防卫”的性质,同时要继续表现出“配合改造”的态度,争取减刑。 谷科长和陈安,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陈安似乎对他抱有同情,而谷科长,看起来是讲究证据和规则的人。 其次,要开始暗中调查。调查“外面那人”的真实身份和目的,调查自己当初被陷害的真相。 监狱虽然封闭,但也是一个信息汇聚地。三教九流的囚犯,或许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力量。个人的力量,势力的力量。前世他孤身一人,任人宰割。 这一世,他必须在监狱里就开始建立自己的根基。 今天的立威是一个开始,但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让一些人怕他,也需要让一些人服他,甚至追随他。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林燃的思维格外清晰。 前世在病床上研究的那些法律条文、犯罪心理学、案例资料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谋略。 此刻都成了他规划未来的蓝图。 加上这一世警校优秀毕业生的头脑和身体。 他有信心杀出这个炼狱。 ………… 他不知道自己在禁闭室里待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送饭时小窗口打开的那一瞬间的光亮。 以及那点勉强维持生命的食物和水,提醒着他外界的存在。 他利用送饭的短暂间隙,仔细观察过送饭的狱警,试图记住他们的特征和轮班规律。 他也通过倾听门外极其微弱的声音,来判断外面的情况。 终于,在某一次送饭时,来的不是往常的狱警,而是陈安。 陈安看着蜷缩在黑暗中,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深邃的林燃,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林燃,出来吧。”陈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铁门打开,久违的光线刺得林燃眯起了眼睛。 他适应了一下,才缓缓站起身。 虽然身体因为久坐和饥饿有些虚弱,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跟着陈安走出禁闭区,重新沐浴在监狱内部、四面高墙的稀缺天光下,林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虽然混浊,却带着自由的味道——相对的自由。 “化验有结果了?”林燃平静地问道。 第六章 人赃并获 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困了这么久的林燃,居然先开口,甚至隐隐掌握主动。 “你先别废话,现在有事提讯你,” 他只能虚张声势一句,然后将林燃带到了讯问室。 第二次审问开始。 谷科长身子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想清楚了?你承认主动袭击刘子明等三人了?” 林燃却摇了摇头:“没有,这个我上次就讲清楚了,我只是防卫过当。” “啧” 谷科长啜了一下牙花子。 没想到这小子几天禁闭下来,居然还这么能挺。 “你小子不错啊,这么死硬?” “上次我报告的刘子明三人身上有违禁品的事,领导你应该已经查实了吧。” 林燃反将一军,重新掌握主动权。 谷科长没有说话,但此时一份调查报告就在他的提包里。 报告显示,从“鳄老大”和“三角眼”身上搜出了违禁品,尤其是那包白色粉末,初步检测显示含有毒品成分。 这无疑坐实了“鳄老大”等人绝非善类,也侧面印证了林燃关于“外面有人指使”的说法可能性。 但他现在没有急着肯定,吞了口口水,强自镇定。 因为谷彦君不想让林燃太过得意,虽然现在审问室里的主动权已经不知不觉中落在对面的“犯人”手中。 见到谷科长眼神闪烁,林燃肯定已经有了结果,他也不在卖关子,抛出自己现在手中最大的“饵料”。 “监区涉毒是大事,我相信谷科长您也很急,我作为响应改造的积极分子,我想向您举报一条线索。” 线索!? 听到这两个字,谷科长眼睛都亮了。 他这下再也绷不住:“你知道藏毒地点?” 林燃点了点头:“对,我有情报,听说了刘子明这伙人藏毒的位置,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等说完,谷科长猛地站起一拍桌:“你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这不是谈条件的地方!” 林燃不为所动,只是也轻轻往后靠在椅背,面露微笑。 吓唬?就凭你? 谷科长见眼前的年轻人如此镇定,他知道吓不住他了。 这警校生怎么这么沉静,完全不像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 警校难道也教反审讯训练? 事态紧急,不容他多想。 他只能先退让:“你说吧,你要什么?” 林燃见时机成熟,提出自己的要求。 “领导,我之审问时就表态了,我是被冤枉的,有人陷害我……” “你说的这些不是我们狱侦科的事……” 见谷科长表情不耐,林燃也知道让他翻案也不现实,便解释道: “你先别急,我不是要你替我翻案,我只有几个小要求,第一个,请你按真实情况,将这起狱内案件报上去就行,我真是正当防卫。” “唔,这个倒自然,我们狱侦科也是为了维护正义,你说的,我们都会去核实。如果真如你说的一样,自然你在这起案件里没太多责任。” 谷科长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可没想到林燃继续道: “好的,第二点……” “还有第二条?” 谷彦君没想到这新人还真不简单,还敢对着自己再提要求。 “对,我希望您去核查这些信息的时候,不要暴露来源,我毕竟还要在这里呆这么久,我不想被人叫‘鼠妹’……” “鼠妹”是监狱里对打小报告、总是向上级举报的那类人的蔑称。 林燃的意思很清楚,监狱这种地方,就是小江湖。 犯人进来都叫“进修”,出去后,遇到了都自称“同学”,人渣聚集,但也有自己的规矩。 既然有江湖规矩,对于告密者自然也没有好脸色,欺凌侮辱都是常态,也受排挤,还有生命危险。 林燃自然不想沦落到这个地步。 谷彦君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对于自己的眼线,还是要保护。 但隔了几秒,他突然意识到林燃这个新人嘴里居然说出“鼠妹”两个字时,他猛然抬头。 这小子第一次进来,怎么知道这个词!? 林燃此时被他一瞪,也反应过来,前世的经验和记忆,一不小心就从这些口癖中暴露了,他暗自提醒自己,以后一定注意言词。 好在谷科长也没多想,以为他是从某个犯人那里听来的,点头让他赶紧交代藏毒地。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小子!” 谷彦君有些恼了,还是第一次有犯人敢这样和自己提要求的。 但林燃咧嘴一笑:“你放心,也不难,只想请你帮我传个话而已。” “给谁?!” 谷彦君警惕起来,给犯人带话搞不好是犯纪律的。 “不是什么同伙之类的,是一个警察。” “警察?” 谷彦君有些疑惑,林燃解释道:“是今年市局新招录的一位新警,叫秦墨,我想请她来探监……” 此时2000年,手机还没那么流行,联系很多的是座机和寻呼、小灵通都没开始普及。 带话倒是常见的联系方式,可是让一个警察给一个犯人探监? 谷科长决定还是慎重一点:“你先交代,到底什么关系?他负责你这个案子?那也是一个新警啊。” 李燃此时却略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是,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虽然惊讶,但谷彦君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子警校毕业,这叫秦墨的又是新报到的新警,估计是警校同学。 而且,还有一个可能! 这小子身手好,脑子清醒,特别脸上那副临危不惧的模样,真不像普通的犯人,说不定是公安派过来的卧底! 难怪这人好好的警校优秀毕业生,不去市局报到,反而因为运毒进了监狱。 对!很可能是为了某个大案,找了个由头,送到自己这安江监狱里来的。 那联系这女警,估计是要传递什么消息。 现在这小子身上谜团太多了,监狱系统有上面领导明显想要弄他,而公安这边,他又可能是卧底。 两方都不好得罪。 公安和狱警关系一般,职责、归属、编制、系统完全不同,但毕竟都是穿制服的,平时偶尔也打交道,有一点香火情。 谷科长也不好坏人家的事。 想到这,还是答应下来。 同时言语间自然对林燃更高看几分。 三个条件都答应下来,林燃也将“鳄老大”等人藏毒点的线索告诉了对方。 谷彦君马上叫手下干警陈安进来,安排他赶紧去搜查。 陈安领命,立刻带着两名干事直奔劳动车间。 根据林燃提供的线索——那个堆放废弃纺织原料的角落。 以及那个沉重的旧线轴——他们果然在其中一个线轴底部的暗格里,起获了用防水油纸包裹的、分量不小的白色粉末,以及几小包已经分装好的零散毒品。 人赃并获! 第七章 女朋友 这下案子就不一样了。 “鳄老大”刘子明等人不仅持械伤人(未遂),更在监区内藏匿、贩卖毒品,性质极其恶劣。 相比之下,林燃的反击,在“阻止上诉灭口”和“发现违禁品后可能被进一步加害”的背景下,其“防卫过当”的性质得到了极大的弱化。 那根长钉螺丝上,也主要提取到了“鳄老大”和“三角眼”的指纹。 林燃的指纹很淡,符合抢夺后仓促使用的特征。 而被吓破胆的瘦子也承认了“鳄老大”逼迫自己要袭击林燃的事实。 结合林燃的举报立功表现,狱侦科最终将此次事件定性为: 刘子明等三人受人指使,企图对坚持上诉的犯人林燃进行伤害灭口。 并携带违禁品、凶器,林燃在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进行反击,过程中造成对方重伤,属防卫过当,但情节有可原之处。 鉴于其举报涉毒线索的重大立功表现,经研究决定,对林燃不予加刑,原判刑期不变,此次事件记录在案,以观后效。 当然,举报线索这块,没有写进公开材料里。 这个结果,几乎是最好的局面。 林燃成功度过了重生后的第一次致命危机。 并且在监狱管理层和犯人心中,都烙下了一个“不好惹”、“手段狠辣”的深刻印象。 很快,禁闭室的门再次打开。 “林燃,出来!有人探视。” 林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干净的囚服。 陈安给他上完锁枷,带他出监区。 私下还透露了一句“你女朋友到了” 林燃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会见室内,一道玻璃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在陈安的押送下,林燃坐下。 抬眼望去,玻璃对面,一个穿着便装,却难掩挺拔气质的年轻女孩正坐在那里。 她剪着利落的短发,眉眼清澈。 此刻正紧紧抿着嘴唇,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疑惑,却偏偏没有家属脸上常见的担忧和激动。 来人正是秦墨,安江市局的新警,也是林燃口中的“女朋友”。 但陈安觉得有些异样。 这并不是男女朋友见面的亲昵或者哀怨态度。 而秦墨开口第一句话,更令他震惊。 “我……我认识你吗?” 旁边监视会见的陈安脑袋一下炸了。 这女警居然不认识林燃!? 那他还说是自己女朋友? 面对愕然的两人,林燃此时却不以为意。 “你认识我,我是国保二区队的林燃,你是刑事技术的秦墨,我们一届,我在学校见过你。” 这样一说,秦墨倒有印象了。 林燃在省警校表现优异,连续三年都拿了奖学金,她隐约也听说过。 但那时意气风发的林燃,和眼前消瘦苍白的犯人判若两人。 “你……算了,你有什么事吗?我们在学校几乎没交流过吧?” 开始狱侦科通知秦墨说有犯人想会见她时,她就很诧异。 本来想直接拒绝,可听说是自己警校同学,还说是自己男朋友? 这下反而引起她的好奇,想着就来见一面。 “对,我们没说过话,但是我今天请你来,是想……” “够了,什么情况?这会见结束了。” 听到这里,旁边监督的陈安总算忍不住了。 他起身就要叫停这次荒谬的会见。 秦墨也疑惑中站起身,可林燃的一句话还是让她留了下来。 “你等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出任务了?是不是有个大案,我能帮你!” 秦墨学的是刑事技术专业,她父亲是市局的副局长。 有这层关系,加上成绩不错,一来就进了刑事技术队。 最近还真有一个大案,按道理作为新人,她是没资格进专案上现场的,但秦局长安排下,秦墨也跟着进了专案组,让她历练一下。 因为这个案子很麻烦,是财政局局长的四岁儿子被人绑架了。 2000年这时候,监控不普及。 机关家属楼管得也不严,财政局局长的儿子和一群小朋友在门口玩耍时,不知什么时候就失踪了。 当晚局长就报警了,市局很重视,调集警力,连夜查找,但都一无所获。 而且第二天早上,孩子的鞋被丢在了机关家属楼的大门口,里边塞了张纸条。 上边只留了两行字:你儿平安,不要报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到安江饭店门前找纸条。 这下坐实是绑架了,领导很震怒,上面很关注。 这都绑到机关大院来了,这怎么得了! 市长亲自拍板,必须三天内破案。 现在整个刑警队都焦头烂额。 秦墨她们刑技队也到现场,四处勘察。 可除了纸条外,毫无线索。 只能先按绑匪要求,到安江饭店门外花坛里,找到一张新纸条,劈头一句就是: 首先,请带来的警察回去,之后,我们再联系…… 当即让专案组傻眼,后面也断了信息。 现在这个案子就挂在这,整个市局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任何头绪和线索。 可眼前这个犯人,却说他能帮忙破案? 这句话让秦墨迟疑了一瞬。 但眼前冰冷压抑的禁闭室现实,很快又让她苦笑起来。 帮我? 他一个犯人? 估计只是夸夸其谈,想哄骗自己的幻想犯而已。 陈安此时也已经要来提起林燃的手铐,而秦墨也转过身离开。 林燃最后用尽力气,说到两个字: “纸条!” 秦墨猛然回头。 这起绑架案虽然内部传得很快,但外界并不知晓内情。 更何况他这个囚犯,怎么会知道绑匪是通过纸条传递信息? “你记住!得赶紧,不然人就没有了!” “可以了,你别说疯话了。” 她刚想问林燃怎么会知道细节。 可陈安这时已经叫停了禁闭,将人带回了监区。 只留下一脸愕然的秦墨站在原地。 ………… “你这是对管教不老实啊! 明明和那女警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说她是你女朋友?” 回监区路上,陈安呵斥了林燃几句。 林燃却没心情回答他。 的确,他并没有什么女朋友。 警校严格禁止谈恋爱,他那时也没这个心思。 但这次重生回来。 他明白了自己必须全力运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人脉、关系,才有机会逃出这层黑幕。 现在身陷囹圄,一般人都对自己敬而远之。 自己唯一能够利用的,就是前世为了洗刷冤屈,疯狂研究、积累的刑案知识和刑侦技能! 第八章 训号 可自己一个犯人,怎么去破案立功? 林燃就想到了利用自己这女同学。 他知道秦墨父亲就是市局副局长,这姑娘也十分要强。 在前世也平步青云,三十出头就成了刑侦大队长。 他在学校看到这姑娘眼神时,就知道秦墨是哪种人——赢家。 天生赢家! 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立功受奖的机会。 为了进步不择手段。 所以林燃才利用狱侦科谷科长他们,请秦墨来监狱探监。 想办法跟她建立联系,以在后续自己的案子中,成为助力。 而他给秦墨布置的第一条诱饵,就是这起局长儿子绑架案。 这起轰动了整个安江的大案。 好巧不巧,也正是自己刚受伤没多久时发生的案子。 前世记忆里,这个案子很快就撕票了。 小孩尸体很快被发现,最后凶手是谁也一直没侦破,其细节在后世公布的不多。 前世林燃只知道绑匪通过纸条传递要求,但具体案件信息并不掌握,更不知道凶手是谁。 但他有信心这世回来,能用自己的技能,了结此案。 虽然今天的探监不欢而散。 但林燃相信秦墨会回来,她会回来再见自己。 此时结束探视。 林燃也迎来解除禁闭的时刻。 他在去往监区的路上,陈文有意无意地提醒道: “你是警校毕业吧,我算是你的师兄。” 听到这,林燃抬了下头。 陈文在他印象中,是前世少数几个对他稍有同情的人。 原来如此,是这一点淡泊的香火情所致。 “……这次的事,不管你到底怎么做到的,算是逃过一劫。 但你的上诉…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上面需要重新评估你的案件。” 林燃眼神一暗。果然,对方不会轻易让他上诉成功。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感谢师兄提醒。” 林燃再次表现出顺从。 陈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林燃,在里面…小心点。‘鳄老大’虽然这次在你身上吃亏了,但他还有不少爪牙。 而且…上面有些领导,对你很有想法……不会就这么算了。” 师兄这是在提醒他。 林燃看向陈安,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略显真诚、微不可查的笑容:“谢谢,警官。我知道。” “还有,这次的监房,你也……” 陈安还想说什么,此时已经到监区,只能收口。 重新回到监区,气氛明显不同了。 当林燃在陈安的押送下,穿过放风广场。 走向自己的新监舍时。 所有碰到的囚犯,无论是凶神恶煞的还是老奸巨猾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有敬畏,有忌惮,有好奇,也有隐藏的仇恨。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林燃目不斜视,步伐稳定。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聚焦在他身上。 他知道,这一世,他在安江监狱,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新人菜鸟。 而是一个手上沾着血、敢于拼命、并且能在绝境中反杀老牌牢头的狠角色。 他立威了。 这威,是用“鳄老大”的血立起来的。 但这点威还不够。 监狱狠人辈出,一个“鳄老大”还不够,斗狠只是生存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在这座钢铁丛林里,找到盟友,积蓄力量。 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幕后黑手。 他为自己而战的复仇之路,从这血染的阶梯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一次,是新的监舍。 林燃看着里面几张或冷漠、或审视、或带着一丝惧意的陌生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新的棋局,开始了。 312监室比林燃想象中更加逼仄。 霉味、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惨白的光,照出三张扭曲的脸。 正中央,一个满脸横肉、脖颈纹着青龙的光头男人坐在头板位置,手里提着只脏污的拖鞋。 他左右各站一人,一个瘦高如竹竿,眼神阴鸷;另一个矮壮敦实,手臂肌肉虬结。 三人呈三角之势,围着一个靠墙站立的年轻人。 林燃知道这是在“训号”。 “训号”就是训犯人,一般都是狱警管教来训。 但弱肉强食的监房里,很多“牢头”也把这权利拿在手里,展示影响。 林燃进来,他们只回头扫过一眼,就扔下一句话。 “又有新号进来了?等我训完这个,就来收拾你。” 接着又回头收拾那个新人去了。 那年轻人最多二十出头,脸上已经印着几道红肿的拖鞋印子,背挺得笔直,但微微发颤。 “我说站直了吗?”光头声音粗哑,带着戏谑。 “……站直了。”年轻人声音发紧。 “我说——站直了吗?!”光头陡然提高音量,手中拖鞋猛地抽过去。 “啪!” 又是一道红印叠加在年轻脸上。 林燃站在门口。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而陈安见到里面这个场面,手里的警棍在囚门上敲了敲。 “喂喂,干什么干什么?!” 见到狱警介入,这牢头笑着凑过来: “报告干部!我们在交流感情呢!配合你们的管教!感情交流得正好,不信你问他!” 说完,他把新人的脸扭过来对着陈文,那被训的新人虽然表情抽搐,但也不敢说一个不是,挤出哭笑道:“对……对,我们在交流感情……” “刀疤辉,你给我注意点!” 见“被害人”都这个样子,陈文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也知道狱警也没办法深入每个监室,这些个牢头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关系。 而自己管得太过,反而会害了这新人。 只能在提醒了两句后,就转身离开。 “一个戴‘飞机’章的傻雷子,也敢管我!妈的,等老子出去搞死你!” 陈安一走,牢头“刀疤辉”就在背后唾了口唾沫。 “飞机章”是指新警的两拐肩章。 看起来就像一对小飞机,犯人私下看不起这些稚嫩的新警,势力大的甚至会挑衅他们。 而“雷子”也是道上人对警察的蔑称。 骂完陈文,这“刀疤辉”回头一指林燃。 “新来的,给我靠墙站好,我等下就来收拾你。” 第九章 砸板儿 接着,继续训起那新人来。 “你小子细皮嫩肉的,你老婆用起来爽不爽?” 新人挤出笑:“老大,我还没老婆呢……” “那你妈爽不爽?” 这明显就是侮辱了。 但新人还是憋着脸,陪着笑,不知道如何回答。 “啪”,又是一块拖鞋印出现在另一边脸上。 被围的年轻人偷偷瞥了林燃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希冀。 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 “爽,爽……” 新人没办法,只能屈辱着答应,这下牢刀疤辉和两个打手都笑起来了。 刀疤辉笑着回头瞟一眼后面的林燃。 刚刚这杀鸡戏应该给这小子一点震撼了吧?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林燃没有说话,也没有按他指示地站在原地不动。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到通铺的第一块板子前——那是牢头才有资格睡的领地! 号子里都是大通铺,铺的是玻璃钢,一块大概一米宽,两米长。 而牢头就是睡第一板,占两块板的位置。 所以“牢头”也叫“头板”。 接下来,就是跟着头板混的“打手”,也能占两块板。 这两个人就几乎把通铺占满了,其他人都挤在后面,或者睡在地上。 刚进来肯定就是睡在地上,特别外地人、年纪小、强奸犯,最受歧视,几乎都是睡便池旁的空地上。 哪有新人敢堂而皇之的要睡“头板”!? 这小子是不懂还是疯了? 刀疤辉这才转过头,认真打量起林燃。 目光在他额角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停留片刻,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把‘鳄老大’干进医务室的狠人嘛?怎么,来我们312立威来了?” 林燃却毫不在意几人的动作。 他只是蹲下身,把刚发下来的薄被和洗漱用品铺在头板的位置上,动作不紧不慢。 几个人看他动作,知道他是要找死了。 牢头打人一般不是自己动手,由身材魁梧的打手出面。此时两个打手围了上来。 瘦高个阴恻恻地接话: “燃哥是吧?听说你挺能打?” 矮壮汉子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噼啪轻响。 刀疤辉见他这副态度,脸色沉了下来。 他冲矮壮汉子使了个眼色。 矮壮汉子上前一步,一脚踢飞了林燃刚放好的肥皂盒。 “聋了?老大跟你说话呢!” 林燃动作顿住。 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刀疤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规矩?” 刀疤辉冷笑:“规矩就是,新来的,头三天睡地上。每天给老大端洗脚水,按摩捶背。 劳动分的一半,孝敬头板。有什么好吃的、好烟,先紧着老大。懂了?” 林燃点点头:“懂了。” 他顿了顿,又问: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监室里空气一凝。 刀疤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跟着笑。 笑够了,刀疤辉眯起眼,透着凶光:“你要砸板儿?” 和牢头打架,行话叫“砸板儿”。 砸好了一战成名,狠人中的狠人;砸不好一战就废了,从医务室出来,就是整个监区的底层,谁都能踩上一脚。 林燃前世记忆里,一般和牢头打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砸不好的十之八九。 毕竟牢头大部分自己也能打,还能叫全号儿的人一起上,双拳难敌四手,打出人命都有过! 旁边高个子同时发问: “你混哪的?” 话音未落,矮壮汉子已经狞笑着朝林燃肩膀抓来! 另一只手握拳直捣林燃腹部——标准的控制加打击动作,这帮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但林燃动了。 在矮壮汉子手指即将触及他肩膀的瞬间。 林燃上身微微一侧,让过抓握,同时左手如毒蛇般探出。 不是格挡,而是直接扣住了对方砸来的手腕。 警校标准的反关节擒拿——林燃手指精准地扣住脉门,顺势一拧! “啊!”矮壮汉子惨叫一声,手臂被扭到身后,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弯腰。 林燃动作毫不停滞,右腿膝盖如同重锤,狠狠顶在对方因弯腰而暴露的肋下!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矮壮汉子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捂着肋部蜷缩在地,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刀疤辉和瘦高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怒。 “操!”瘦高个反应快,抄起通铺边一个铁皮水杯就砸向林燃后脑。 林燃仿佛脑后长眼,低头避过。 水杯砸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他借低头的势,一个迅猛的扫堂腿,精准地踢在瘦高个支撑腿的脚踝上。 瘦高个下盘不稳,惊呼着向前扑倒。 林燃已旋身站起,手肘如铁,向下猛击! “噗!”肘尖重重砸在瘦高个后背心。 瘦高个像被抽了骨头的蛇,趴在地上只有出气的份。 刀疤辉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 从铺板下抽出一截磨尖的塑料片——不知是从什么工具上拆下来的,尖端泛着冷光。 他不再废话,合身扑上,塑料片直刺林燃颈侧!这是要命的打法! 林燃眼中寒光爆闪。 不退反进,在塑料片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猛地侧身,让过锋芒。 左手抓住刀疤辉持凶器的手腕向上一托——锋利的塑料片边缘在他手臂上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 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以最具穿透力的“凤眼拳”,狠狠凿在刀疤辉腋下的极泉穴上! “呃!”刀疤辉半边身子一麻,力道骤泄。 林燃夺凶器的动作行云流水,反手就将那塑料片抵在了刀疤辉的咽喉上。 冰凉的触感让刀疤辉瞬间僵住。 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手臂蜿蜒流下,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林燃低头看了看自己。 刚才的打斗虽短促,但他胳膊上被塑料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慢慢渗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疼痛是清晰的,但也让他眼神更加锐利。 “现在。” 林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刺骨的冷意,仿佛流血的不是他自己。 “谁是老大?” 第十章 苏念晚 刀疤辉额头渗出冷汗,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林燃流血的手臂。 喉结滚动,却不敢动弹。 地上两个手下还在痛苦呻吟。 墙边的年轻人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目光在林燃冷静的脸和流血的手臂之间来回移动。 “我……我……”刀疤辉想说话。 林燃手上微微用力,塑料片尖端刺破皮肤,血珠渗出。 “回答错误。” “你!你是老大!大哥!你是老大!” 刀疤辉嘶声喊道,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林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移开塑料片,随手扔进便池。 他转身,走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随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胳膊上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事了。” 年轻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一串急促脚步响起。 接着,监室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先前离开的陈安的脸出现在后面。 “312宿舍!全体立正!” 陈安怎么也没想到林燃这么凶暴,刚从禁闭室出来,这一下又放倒了三个! 这下刀疤辉和两个打手伤得不轻,林燃手上也破了口子,两拨人都得往医院送。 狱警给他上了戒具,一路无话,穿过几道铁门,来到监狱医院。 …………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 诊疗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背对着门,正在整理药柜。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林燃眼神微凝。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白大褂有些宽松,却掩不住窈窕的身段。 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大而明亮。 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媚意,但眼神却清澈专业。嘴唇丰润,未施唇膏,透着自然的淡粉色。 一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女医生,出现在这座男性监狱的医院里。 显得格外突兀,林燃前世就知道她,苏念晚,整座监狱的幻想对象。 这一世,她也有她的作用。 “又送来一批?” 女医生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她目光扫过几人,在林燃脸上停留片刻。 ——上次额角的伤不是她处置的,但她显然记得这张脸。 “苏医生,这个伤重点。” 押送的狱警指了指林燃手臂。 苏念晚点点头,示意林燃坐下。 她处理伤口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消毒、上药、包扎,指尖偶尔碰到林燃的皮肤,微凉。 靠近时,林燃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下,隐约有一丝清雅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洗发水或者皂角的味道。 “肋骨疼?”她注意到林燃下意识的吸气动作。 “有点。” “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林燃照做。 苏念晚的手指在他肋间按压检查,力道适中。 “骨头应该没事,软组织挫伤。”她转身走向靠墙的办公桌,“我给你开点外用药。”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略显笨重的台式电脑,显示器是球面crt的。 主机嗡嗡作响。 这在2000年底的监狱医院里算是高端配置,主要用于病历管理和药品库存登记。 屏幕上显示的是监狱内部的医疗管理系统界面,蓝底白字的dos系统风格,光标在闪烁。 林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诊疗室。 药柜、检查床、器械推车、墙上的急救流程图……。 这一切,和前世对上,都将有其作用。 目光最后落回苏念晚身上 她正低头在处方笺上写字,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 下面白大褂的宽松领口处,露出大片雪白。 他不觉多看了一眼,但马上移开目光。 “苏医生来这儿多久了?” 林燃用问话转移注意力,声音极力平静。 苏念晚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犯人主动搭话不稀奇,简直就没遇见不搭话的。 甚至调侃、意图骚扰的都不少,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再也不要想进这医务室。 但用这种平静闲聊语气的不多。 “跟你的伤有关系吗?” “只是觉得,这儿环境挺特别。” 林燃笑了笑,“每天面对的都是我们这种人,不容易。” 苏念晚没接话,继续写完处方,撕下来递给他: “药房会配好,回监舍后每天擦两次,伤口别沾水。” 她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这个年轻人和其他犯人不太一样。 眼里没有那种要么瑟缩要么凶戾的光,反而有种过分沉静的东西。 “谢谢。” 林燃接过处方,没立刻起身。 “苏医生身上有股香味,挺特别的。闻着让人想起……栀子花?” 苏念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确实带了香包,但味道很淡,连她自己都快闻不到了。 “你的嗅觉挺灵。”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转身开始整理器械,避开了林燃的视线。 “不过监狱医院里,还是多关心自己的伤比较好。” “也是。” 林燃站起身,手臂上的包扎很妥帖,几乎不影响活动。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声音压低了些。 “对了苏医生,如果晚上伤口疼得睡不着,能申请再来看看吗?” 苏念晚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问题越界了,但问得又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咨询医疗问题。 “有紧急情况可以报告值班管教。” 她官方地回答,却在林燃眼中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轻浮,反而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明白了。” 林燃点点头,被狱警带出门。 门关上后,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 里面装着一小包栀子花香包,是上周去母亲那探望,老人塞给她的。 监狱里不允许用带香味的个人用品。 但她实在受不了这里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和体味混杂的气息,就偷偷留下来了。 那个叫林燃的犯人……怎么闻出来的? 而且,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不像其他犯人那种赤裸裸的觊觎或卑微的讨好。 更像是在观察,在评估,就像她平时观察病人症状一样。 苏念晚摇摇头,把念头甩开。 在这里工作两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任何囚犯产生多余的好奇心。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林燃的病历页面。 屏幕上显示着基本信息:林燃,20岁,运输毒品罪,刑期十年。入狱时间不到一个月。 光标在诊断栏闪烁。 苏念晚敲入“多处软组织挫伤,浅表切割伤”,保存,退出系统。 窗外传来监狱操场的哨声。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诊疗室里又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她身上那缕几乎要被完全掩盖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第十一章 打得一拳开 林燃没有直接回监区,而是被带到了狱侦科的审讯室。 科长谷彦君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沉。 “林燃,你可以啊。” 谷科长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 “进312不到半小时,打趴三个,一个肋骨疑似骨裂,一个踝关节扭伤加背部挫伤,一个脖子上留了个血口子。 你这‘意外’可真够频繁的!” 林燃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摩擦着金属桌面发出轻微声响。 “谷科长,是他们先动手,围殴新犯人,还动了自制凶器。” 他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手臂。 “我只是自我防卫。不信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另外那个新人。” “又是自我防卫?”谷科长冷笑。 “那个新人……”他哼了一声。 “已经被‘教育’得不敢乱说话了。林燃,我提醒过你,在这里要‘小心’。你打的是‘刀疤辉’,他是三监区老犯人头目‘笑面佛’手下最能咬人的狗之一。 你以为放倒了他一次就没事了?” “笑面佛?” 林燃挑了挑眉,这名字他前世有印象,是个心狠手辣、在监狱内外都有能量的老炮儿。 “对,‘笑面佛’,你们不是也叫他‘佛爷’么?你动了他的人,还是在‘刀疤辉’自己的监室里,这是打他的脸。” 谷科长揉了揉太阳穴。 “上面本来对你就……现在这事一出,更是有了由头。这次打架斗殴,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经研究,关你七天禁闭,加严管级处分,劳动改造任务加倍。至于‘刀疤辉’那边……”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燃,“你好自为之。” 又是禁闭。林燃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点点头:“我接受处罚。” 谷科长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有些烦躁。 这小子,油盐不进,偏偏又让他抓不住太多把柄。 “带下去!”他挥挥手。 …… 禁闭室,熟悉的无边黑暗和寂静。 这一次,林燃的心境比上次更加沉凝。 他盘膝坐下,静心冥想。 意识如同沉入深水,纷杂的念头—— “笑面佛”的威胁、秦墨那边的进展、自身冤案的谜团——如同水底的暗流,被他一一感知。 却又被强大的意志力缓缓排开,让位于更核心的思考: 如何在出禁闭后,面对必然更加凶险的局面? 七天的与世隔绝,是惩罚,也是缓冲。 当厚重的铁门再次打开时,林燃的眼睛在刺目的光线中微微眯起,眼神愈发锐利清澈。 回到312监室,气氛截然不同。 “刀疤辉”光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脖子上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看起来有些狰狞。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都在,一个脚上缠着绷带,一个肋部裹着固定带。 看向林燃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隐藏的惧意。 那个曾被欺负的年轻人——林燃后来知道他叫周晓阳——缩在通铺最里面的角落。 看到林燃回来,眼神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刀疤辉”坐在头板位置,这次他没拿拖鞋。 而是阴沉地盯着林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哎哟,燃哥,禁闭滋味不错吧?欢迎回来。” 上次吃了亏,但林燃关了几天禁闭,想必也不好受。 那地方站不能站,躺不能躺,还熬了七天,想必这下知道乖了。 林燃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头板”,可却没看到自己铺盖。 这时“刀疤辉”三人阴笑起来,他侧头发现他的铺盖被胡乱扔在靠近便池的湿地上,上面还有可疑的水渍。 “哟,燃哥,不好意思啊,”瘦高个阴恻恻地说。 “这几天兄弟们手脚不方便,不小心把你铺盖弄湿了。要不,您将就一下?” 矮壮汉子也咧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燃哥不是挺能耐吗?地上凉快,适合您这种火气大的。” 他们在试探,在挑衅,想找回场子,又不敢直接动手。 林燃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湿透的铺盖,又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刀疤辉”脸上。 “刀疤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难得这人是个莽子?一次还不学乖?敢打第二次? 仗着这是在监室,外面可能有狱警“照应”。 他梗着脖子,压低了声音,试图拿出往日的威风: “林燃,别以为上次占了点便宜就了不起。我告诉你,我们佛爷已经知道你了,你等着……” “等着什么?” 林燃忽然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等着……”刀疤辉还想放狠话。 但这一次,林燃没有给他机会。 “刀疤辉”的“着”字还没完全出口,林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身形猛地前冲! 他的目标明确——直取首脑“刀疤辉”! “刀疤辉”大惊,想往后躲,但坐在铺板上的姿势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慌忙想抬手格挡,可林燃的速度太快! 林燃根本没打算缠斗,一击制敌!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打,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刀疤辉”受伤结痂的脖颈伤口处,拇指狠狠按压下去! “呃啊——! ”剧痛让“刀疤辉”瞬间惨叫,刚刚结痂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 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一下按散了。 与此同时,林燃的右拳已经到了,一拳砸在“刀疤辉”的胃部! “呕……”“刀疤辉”眼珠凸出,弯下腰,酸水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喷了出来。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见状,惊怒交加。 一个跛着脚想扑上来,另一个忍着肋痛也想帮忙。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小子简直和疯了一样。 “砸板”砸了一次都算了,居然还砸两次!? 真不要命了? 他们怎么知道林燃这两世的怒火,早已想将一切焚烧殆尽。 何况三个喽喽? 林燃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眼。 在瘦高个扑近的瞬间,他侧身让过,脚下一勾,正勾在对方那只完好的脚踝上。 瘦高个本来下盘就不稳,惊叫着再次扑倒,脸狠狠撞在冰冷的便池边缘,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矮壮汉子挥舞着拳头冲到林燃侧面,林燃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摆臂。 两拳空中交错! 但林燃后发先至! 手肘如同铁榔头,重重砸在对方受伤的肋骨固定带上。 “唔!”矮壮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捂着肋部瘫倒在地。 疼得浑身抽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从林燃暴起到三人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监室里只剩下“刀疤辉”痛苦的干呕和呻吟,以及另外两人粗重的喘息。 “记住,这铺盖——下次再湿,那就是裹着你的血睡。” 第十二章 破案 “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了。” 见对方服软,林燃松开按在“刀疤辉”脖子上的手。 在他肮脏的囚服上擦了擦沾染的血迹。 而后,他弯腰,捡起自己湿透的铺盖。 走到“刀疤辉”原先占据的头板位置,将湿铺盖随手扔在一边。 把“刀疤辉”还算干净的被套翻了个面,占为己有。 “还有个事,你们给我买套新铺盖,尽快。” 接着,他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周晓阳。 “你。” 林燃指了指通铺上挨着他第二好的地方: “以后睡这儿。” 周晓阳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燃。 又看看惨不忍睹的“刀疤辉”三人,嘴唇哆嗦着,终于用力点了点头,眼圈有点发红。 林燃不再看任何人,在头板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监室里弥漫着血腥、呕吐物和恐惧混合的气味。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敢说一个字。 铁拳之下,规矩重写。 林燃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 312监室,从今天起,换天了。 接下来几天,312监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次打架,打没了“刀疤辉”靠自己收拾林燃的念头。 他没想到居然真有疯子,见面第一天就干,出来了还继续干! 受伤、禁闭,什么都不怕,这是亡命之徒啊! 里面不怕狠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不要命的林燃坐上了头板位置,每天打饭分菜,他那一份总是监室里最多最好的。 劳动改造时,重活他不再需要亲自动手。 “刀疤辉”和他的两个手下——林燃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外号,矮壮的那个叫“牛哥”,性格暴躁但头脑简单;高瘦的那个外号“麻杆”,心思阴险,眼神总在暗处打转——自觉地承担了最重的活计。 周晓阳被林燃护着,脸上的伤渐渐褪去,看林燃的眼神从感激逐渐变成一种崇拜的依赖。 林燃没有刻意笼络,只在一次放风时淡淡说了句: “在里面,骨头硬一点,别人就不敢随便捏你。” 周晓阳用力点头,背脊挺直了些。 林燃没有像“刀疤辉”那样肆意欺凌。 饭照样分,活照样派,甚至“刀疤辉”脖子上伤口发炎,他还让周晓阳帮忙找狱警换了次药。 这种“规矩”之下,“刀疤辉”三人的怨毒里掺杂了些茫然——他们习惯了弱肉强食,却看不懂林燃这手“打一巴掌给颗枣”的路数。 双方开始有了些接触,开始说话聊天,“刀疤辉”这种烂仔反正没脸没皮,倒开始也“燃哥”、“燃哥”地叫了起来,关系甚至有融洽的趋势。 “刀疤哥这是也服了那小子。” 麻杆私下对牛哥嘀咕,眼神复杂。 牛哥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闷声道:“服个屁!等佛爷……” “嘘!”麻杆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眼监室另一端闭目养神的林燃。 林燃听见了,没睁眼。 他知道“佛爷”,这个真名陈有仁的老大迟早会找上门,但他现在更需要的是稳住监室内部,把312变成自己的基本盘。 暴力能夺权,但真正的控制需要更多手段——恩威并施,分化瓦解。 这是他在前世那些黑暗岁月里,看多了也悟透了的丛林法则。 这天上午,劳动刚结束,监室门还没锁死,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脆响。 “312,林燃!”值班狱警的声音响起,“有人探视!准备一下!” 监室里瞬间一静,随即响起窸窣的低语和压抑的笑声。 在监狱里,有人探视是大事,尤其是“外面有人”的象征意义,往往决定着犯人在监区里的地位和脸面。 “哟,燃哥,有人来看你啊?”刀疤辉扯着嘴角,故意拉长声调,“是家里人还是……相好的?” 牛哥嘿嘿笑起来,麻杆也露出暧昧的表情。连周晓阳都好奇地抬起头。 林燃没理会他们,心里却是一动。 按照时间推算,如果秦墨那边有了进展,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他跟着狱警往外走,身后传来刀疤辉拔高的、明显是说给他听的声音: “肯定是妹子!咱们燃哥长得俊,外面肯定有姑娘惦记!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女朋友’,认不认识咱们燃哥啊?哈哈哈——” 哄笑声被关上的铁门隔断。 林燃面无表情地穿过一道道铁门,手铐在腕上冰凉。 他想起上次秦墨离开时愕然的表情,想起自己最后喊出的那两个字:“纸条”。 会见室的光线依旧惨白。 玻璃墙对面,秦墨已经坐在那里。 她还是穿着便装,但脸色比上次更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夜所致。 看到林燃进来,她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来,没有上次的疑惑,只有一种紧绷的审视。 林燃坐下,拿起通话器。 “秦警官。”他先开口,声音平稳。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拿起话筒。 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你怎么知道会撕票?” 林燃心脏微微一沉。果然。 “孩子找到了?”他问。 “死了。” 秦墨吐出这两个字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昨天下午,在南郊废弃砖厂的砖窑里。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失踪后24小时内。” 也就是说,绑匪在放下第一只鞋和那张“不要报案”的纸条时,孩子很可能已经没了。 所谓“平安”,只是拖延和戏耍。 林燃叹了口:“很简单,因为要控制一个正常的活人,远比想象的要难。 即使是一个小孩,他也会哭、会闹、会喊,要管他吃和保温,要让他安静休息……这些都非常麻烦,尤其是独自作案的孤狼式绑匪。 基本上无力完成控制人质、转移人质、放出勒索信息、等待筹款、取款的全流程,所以基本上都会撕票,而且往往是在前两个步骤就撕票。” 听到这,秦墨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林燃说得对。 “在第一次告知绑架时,对方是留了什么信物? 是贴身的衣物吧?”林燃追问。 “鞋子,孩子左脚穿的鞋……” “果然。”林燃低头沉思几秒,马上说道: “我就猜到会是用纸条传递信息,还会带着一件随身信物,既然是鞋子,那这个灭口的迹象更明显了。 现在外面天气这么冷,如果绑匪想留孩子活口,不会脱孩子的鞋。 绑匪也不可能再去给孩子另外买鞋。所以不需要穿鞋的理由就是……人已经死了。” 秦墨默认地点了点头。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马上问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绑匪会留纸条的?” 第十三章 笔迹 林燃笑了笑: “这个很简单啊,现在是21世纪,新时代了。 大哥大、寻呼机肯定会有电讯台的记录,用纸条、威胁信的方式自然是最好的。” 这个解释倒也符合情理,秦墨没有多怀疑什么。 “纸条的原件带了吗?” 林燃问。 秦墨犹豫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隔着玻璃展示给他看。 照片拍得很清晰,纸条上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工整,甚至有些刻意的端正。 林燃的目光迅速扫过字迹。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张纸条是之前刚发生绑架时的交易提示内容,写着: “……宏江公园西门进,200米,于小桥处止步,顺墙根向右,见一亭,亭边一石凳,其下有信。” 看到这,林燃嘴角略微弯起一片弧度。 “宏江是安江之前还归龙山市时的称呼了吧,这个86年,宏江就改名安江了。 这个人年纪应该挺大了,起码35岁往上,不然现在还改不了宏江这个叫法。” 林燃说的这点,秦墨点了点头,专案组已经有人提出了这点特征。 下一封纸条就是绑架犯要求的赎金内容。 “阅后撕掉。” 他轻声念出照片一角另一张纸条上的四个字—— 那是之前绑匪要求家属找到纸条后“阅后撕掉”的指令。 而那个“阅”字…… 首笔一点,重得几乎戳破纸背;末笔一钩,甩得张扬跋扈。 “这个‘阅’字,”林燃抬起头,看向秦墨。 “你们笔迹鉴定专家怎么说?” 秦墨明显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燃会直接锁定这个细节。 专案组内部确实有专家提出这个“阅”字写法特殊,可能指向特定职业习惯,但尚无定论。 “你怎么看出来的?” 秦墨没有回答,反而反问。 “我研究过很多案子。” 林燃淡淡道,没有多做解释,“这种写法,说明写字的人经常单独写这个字,而且写的时候带有一种‘批示’‘审阅’的心态。不是普通文员,更像是……领导,或者经常需要批阅文件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几张纸条的措辞,干练、准确、带着一种文言文的简洁感。 绑匪受教育程度不低,甚至可能有古文功底。 他熟悉安江本地地形,但对某些地点的描述,用的是旧称或者更书面的叫法—— 比如‘亭’,现在很少有人这么说了,一般叫‘凉棚’或者直接说‘那个小房子’。” 秦墨的眼神变了。 林燃说的这些,专案组内部一些老刑警都没有看出来! 这个很关键! “你们肯定做了排查吧?但没有效果的原因在于排查的范围太广了。” 林燃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一般排查的习惯,财政局长的社会关系、经济纠纷、官场恩怨……这些当然要查。 但绑匪这种冷静、甚至是傲慢的作案手法,更像是一种‘展示’—— 展示他的智力,展示他对警方的戏弄。他的动机可能不是钱,至少不全是钱。” “那是什么?” “可能是报复,也可能是……某种扭曲的成就感。” 林燃继续道: “他享受这种用文字牵着所有人鼻子走的感觉。 这种人,往往在现实生活中感到压抑、怀才不遇。 或者遭遇了重大的挫折,比如……职务晋升受阻、学术成果被剽窃、感情受挫,等等。” “这代表你们应该从体制内,特别是文化系统里,有古文功底,86年之前就在安江工作,与这个财政局长有接触,又符合相关画像的人开始查起。” 她眼睛一下亮了,这一下就框定了一个十分狭小的排查范围! 只要顺着这个范围去找,那就只有几个怀疑对象! 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哇!你太厉害了,这……” 但接下来,秦墨感激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她终于问,“你一个犯人,为什么要卷进这个案子?” 是啊,一个警校优秀毕业生,却涉毒被关,现在却想方设法和自己联系。 想要帮自己,这也太可疑了! 他总不能说是警校习惯导致吧。 林燃没有立即回答。 通话器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他看着玻璃对面那双清亮的眼睛,缓缓道: “两个原因。第一,我需要立功,需要外部的关系。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讨厌这种拿孩子下手的人渣。如果能帮上忙,我愿意。” 这句话半真半假。 但秦墨听出了其中的真诚。 “你想要什么?” 她问得直接。 “如果我的分析对破案有帮助,我希望你能以‘线人提供线索’的方式,把我的功劳记下来。不用公开我的名字,但记录要进档案。” 林燃看着她的眼睛: “另外,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种……长期的联系。我在这里面,有些事需要外面的人帮忙查。” 秦墨没有立刻答应。 她在权衡。一个囚犯的刑侦分析,可信度有多少? 但如果他真的能提供关键方向…… “你刚才说的‘阅’字和作案人特征,我会向专案组汇报。” 她最终说道,“但能不能采纳,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足够了。” 林燃点点头。 “另外,建议你们重点排查文化系统、教育系统的人,特别是最近几年在职务、职称或者重要项目上受过挫折的。 还有,查查安江本地喜欢研究地方志、古文,并且书写习惯工整的人。 绑匪对安江老城区、废弃工厂、公园这些地方很熟,可能是本地人,或者在此长期生活。” 秦墨把这些记在心里。 她看了眼时间,探视时间快到了。 “林燃,”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上次说,你是因为运毒进来的。但你是警校毕业生。你真的……运毒了吗?” 林燃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秦警官,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里的坦然和那一丝未曾磨灭的锐气,让秦墨心中疑窦更深。 第十四章 母亲 通话器挂断。 林燃被狱警带离会见室。 回监区的路上,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阅”字的写法,以及纸条上那种刻意工整、却暗藏倨傲的文风。 一个藏在文化系统里的凶手。 而自己或许已经解开了答案。 监区铁门在身后关闭。 走廊里传来其他监室隐约的喧哗。 林燃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准备迎接刀疤辉等人关于“女朋友”的戏谑追问。 但他的影响,已经飞出了这座高墙。 风起了。 ………… 接下来,林燃心思都在外面秦墨专案组那里,可当第二天,林燃被叫到名字,说有探视时,心里微微一顿。 专案组这么快就凭自己的线索破案了? 不可能吧? 应该不是,而且就是破案了,也不会这么快就来找自己,那会是谁? 穿过冰冷的走廊,走进那间熟悉的、被玻璃隔成两半的会见室,他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那个身影。 瘦小,佝偻,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是母亲,陈水芬。 林燃的脚步骤然停住。 一瞬间,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心脏,痛得他无法呼吸。 前世母亲临终前瘦骨嶙峋、死不瞑目的样子,与眼前这个苍老却依然强撑着挺直背脊的身影,在眼前重重叠叠。 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刻意调整过的、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玻璃前坐下,拿起通话器。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你怎么来了?路上这么远。” 陈水芬隔着玻璃,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话筒,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只是贪婪地、仔仔细细地看着儿子,目光从他额角已经淡去的伤疤,移到脸上,再到身上那套刺眼的囚服。 “燃燃……”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你瘦了。在里面……他们打你没有?吃得好不好?晚上冷不冷?”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字都浸满了母亲的心碎和担忧。 林燃感觉喉头哽得厉害,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 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满不在乎的调调: “妈,你看你说的,我好着呢!这里面规矩严,没人敢乱来。 吃得饱,睡得着,还不用操心工作,比在外面轻松多了。”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但他知道,母亲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定能看出他囚服下比入狱前结实了不少的轮廓,那是频繁冲突和刻意锻炼留下的痕迹。 也能看出他眼神深处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锐利,那是两世苦难磨砺出的东西。 “你别骗妈……”陈水芬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 “你爸他……他听说你出事,一下子就病倒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都是我们没本事,护不住你……” 听到父亲病倒,林燃的心脏又是一抽。 前世,父亲就是在他瘫痪后,气郁攻心,早早撒手人寰。 这一世,他虽然暂时避免了最坏的结局,但给这个家带来的打击和阴影,依旧深重。 “妈!” 林燃的声音陡然加重,打断了母亲的自责,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母亲泪眼婆娑的脸。 “你听我说,爸病了就好好看病,钱不够我想办法。最重要的是,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等我出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妈,我是冤枉的。我没碰过那东西,一克都没碰过!是有人害我,给我下了套。你们一定要信我!” 陈水芬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 “妈信!我儿子什么样妈还不知道吗?你怎么会去碰那些害人的东西……可是,可是他们说证据确凿……” “证据可以伪造,人可以收买。” 林燃的声音压低,语速加快,“妈,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们好好的,保重身体,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在里面没事,真的。你看我,胳膊腿都齐全,精神也好。我还认识了几个……挺照顾我的狱友,没人欺负我。”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可信,甚至带着点“因祸得福”的轻松感。 他必须给父母希望,必须扭转前世那种全家被绝望拖垮的恶性循环。 陈水芬看着儿子“若无其事”的脸,看着他眼中强撑的镇定和那不容错辨的、属于她儿子的倔强与清白。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了一点点。 儿子没垮,她的天就不能塌。 “妈,你这次来,除了看我,还有件事。” 林燃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旁边背对着他们、按要求在监听,但实际低头瞌睡的狱警。 陈水芬立刻领会,也往前凑了凑,手指紧紧攥着话筒。 “你回去后,”林燃的声音几不可闻,嘴唇几乎贴着话筒,确保只有母亲能听清。 “去城西老街,找一家叫‘老陈茶铺’的店。” 陈水芬困惑地看着他,但还是用力点头。 “买一斤最贵的普洱,不要茶叶,只付钱。” 林燃盯着母亲的眼睛,确保她听懂了每一个字。 “付钱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夹在钱里。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312监舍,林燃’。” 陈水芬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儿子在做什么——他在打通关系,在用钱铺路。 “妈,这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连爸都不能说。”林燃的声音斩钉截铁。 “钱,家里还有吗?” 陈水芬咬了咬牙:“有!可这是你爸存着给找律师的……” 林燃点头: “先紧着这边吧,现在律师也没用。” 陈水芳见儿子决定好了,她便点头: “妈明天就去!” “不,别急。” 林燃摇头,“等五天后再去。去了之后,什么都别问,付了钱,放下纸条就走。 记住了,一斤最贵的普洱,不要茶叶,只要他们收钱。” 第十五章 钱 这是他从前世记忆里挖出来的一条线。 城西老街的“老陈茶铺”,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茶叶店。 实际上是这座监狱某个实权人物洗钱和收黑钱的暗桩。 这条线,是他上辈子在监狱里摸爬滚打多年,从那些老油条犯人嘴里零星拼凑出来的隐秘。 那时候他没能力用。 现在,他要提前用上。 钱能通神。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钱是唯一的硬通货。 陈水芬用力点头,把儿子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 “好!给多少钱?存的律师费就2万……” “两万都给了吧。” 这个数字是林燃大概了解过的。 这条线上,两万几乎是打通关系的最低价,要走通这条线,这个钱必须给。 “但现在上诉还没消息,这要是得请律师的话,咋办……” 陈水芬还有些心疼这么多钱。 在2000年末的此时,平均工资才四五百块钱,这钱可以在小城市买套楼梯房了,也足够一家人过几年日子了。 “妈,你相信我,我这案子很复杂,一般都律师没用,得靠我自己……” 林燃欲言又止,他很想把自己的布置和想法都和母亲说出来。 可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他前世用了那么久,也无太多所获。 只能隐隐感觉到背后一个巨大的黑幕,双亲知道的越多,危险也越重。 在这个情况下,他宁愿先独自面对。 “好……” 听到儿子肯定的答复,她还是点了点头。 从小到大,儿子一直是有主意的一个人。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懂儿子,需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能让儿子在里面好过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倾家荡产她也愿意。 “燃燃。” 她看着儿子,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带着一丝光亮。 “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的……妈等你,爸妈都等你出来。咱们家,不能散。” 林燃喉头又是一哽,他用力点头,脸上那个刻意维持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嗯,等我。妈,你回去告诉爸,让他好好养病。 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也没做亏心事。让他挺住,等我出去,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探视时间快到了。 狱警已经开始示意。 林燃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玻璃那边的母亲,咧开嘴,挑了下眉,露出一个二十岁青年该有的、带着点痞气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妈,走了啊。保重。” 他放下话筒,转身,挺直背,没有敢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母亲一定在玻璃那边,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会见室,冰冷的气息重新包裹全身。 林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第一步,稳住家里,成了。 第二步,打通外部的线,已经“上鱼”了。 第三步,打通内部的线,也已经埋下。 接下来,就是在这座吃人的监狱里,活下去,积累力量,然后,找出那个把他扔进这里的人。 昏暗的走廊里,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 安江监狱里的日子离不开钱。 但安江监狱不能带钱进去,只能记账。 “账”上的钱决定了你在里面的活的是像人还是像狗。 没钱只能吃“公粮”—— 就是一日三餐,每人两个窝头,一碗一点油都没有的叶子汤。 如果一天两顿饭只吃公粮,因为没有油,时间长了就掉秤。 一个160斤体重的胖子没几个月就瘦到120斤了,整个人脸上都是菜色。 但如果“账”上有钱,那在里面的日子就舒服太多,可以吃“小炒”—— 其实就是普通的家常菜,但是吃够了“公粮”的人来说,简直是无上美味。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一只鸡50块钱,一份辣椒炒鸡蛋卖十块钱。 在2000年的现在,一个月工资吃不了几顿饭。 所以这暴利难以想象,所以这里面卖小炒的都是关系户,甚至得有上面领导的关系。 而“小卖部”的油水更多了。 犯人都必须在监狱“小卖部”买物资,想要衣服、被套、牙刷,方便面、书、烟有钱都能想办法。 只是物价是外面的几倍往上。 外面经常有人说坐牢是“吃上公家饭”、“一日三餐铁饭碗”。 这在里面人看来,都是没进来过才这么幼稚,“市场经济”可以说在里面运行的更为普遍。 有钱里面就是人,没钱就是狗! 但里面花钱的地方到处是,赚钱的地方却没多少。 虽然大部分人每天都要上劳动岗,但却没有工资。 因为服刑人员的劳动改造是强制性的,不是“工作”,二者之间有着本质差别。 虽然监狱法规定,“监狱对参加劳动改造的服刑人员,应当按照有关规定给予报酬。” 但劳动报酬是没有“最低工资标准”的! 这个每所监狱都不太相同,毕竟监狱里是有工厂的,像纺织、印刷、机械加工等都有,很多考试试卷、书包手套都是监狱里做的。 而工厂效益、地区差异都影响报酬。 就安江来说,这边的有三个厂,但报酬都很低,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几十块钱,最多百来块。 靠这个想生存,很难。 何况林燃现在还这么缺钱! 父母准备为他请律师的棺材本都被他用来找路子了,家里一穷二白,不可能寄钱进来。 生存是第一要义! 想要挣扎下去,他必须尽快在监狱里找到赚钱的路子! 可还没等他赚钱,收钱的就来了。 “来来来,要什么,来登记了啊。” 探视后过了几天,是月初。 管教老严瞪着一双“鱼泡眼”,开始用警棍敲着每个监舍的铁栅门,来卖物资了。 老严在安江呆了二十几年,一直也没混上去,干脆就“做点生意”。 他眼红“小卖部”吃的油光满面,干脆私底下自己也做起了监狱里的“物资”生意。 他也想方设法带了东西进来卖,只是价格比较贵,质量比“小卖部”还差。 但管区里的犯人不买还不行,不然老严就会给“小鞋”穿。 在这里,得罪干部可不是小事。 第十六章 李昌东 “两条烟是吧?100,两本《武侠》是吧?……50块,那个,小伙子,你要不买点什么?” 老严这次巡到了312监室,刀疤辉他们都知趣的买了点东西,可轮到林燃了,他却没有作声。 他不是不明白里面的规矩,可偏偏此时正是最麻烦的时候。 身上没钱了。 “怎么?耳聋了?” 见林燃没有反应,老严声音大了一些,敲了下铁栅门。 “报告!我现在暂时不需要!下次再买!” 干部喊话,犯人必须当即立正。 林燃虽然站着回话,但语气并不服软。 钱是英雄胆,在这里,有钱没钱都地位千差万别。 犯人之间最看不起的就是没钱、没人寄钱、没人探视的。 上次打了两架,刀疤辉和两个打手还只是表面服软了。 要是让他们看出自己此时虚弱的一面,监舍里维持的和平,很可能就告破! 这些“豺狼”很可能会联合帮派同伙,找自己新仇旧仇一起报! 所以林燃明明知道自己会得罪老严,但此时他没办法说自己没钱! “哟,你新来的吧,才一个多月吧? 上个月初登记买东西的时候,你不在,可能不太清楚规矩,这里…… 不是你说‘不用’就‘不用’的,明白没有?!” 老严以为林燃只是一个不懂事的新人,此时不能失了威风。 他干脆警棍往脸上一指,准备杀鸡儆猴。 “报告,我确实不用。” 没想到林燃还真楞头青一样,站的笔直,语气也笔直! 这下把同监舍的另外几人给看懵了! 这小子真的这么虎啊?都敢挑衅干部? “嘿!你还挺有意思哈!” 老严一下来了气,他干脆掏出钥匙,一声喝道: “312监舍都有!立正!靠墙!查监!” 刀疤辉几人听到命令,都乖乖靠墙,面壁站好,这是管教要进来干人的意思了。 他们三人心底直乐。 开始被林燃“砸了板”,还以为这是个看起来年轻,实际上是个心狠手辣的“二进宫”。 可没想到,这小子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那老严会好好收拾他! 这下有乐子了。 老严气势汹汹的站在林燃背后,警棍用力的扒拉了几下,让这小子腿叉开,又装模作样的在他身上例行搜身。 “哈!这是什么?你小子还有这违禁品!?” 老严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本黄色小书,往林燃裤兜一塞,接着又抽出来。 这书就变成林燃的违禁品了。 林燃瞧了一眼那书,是一本《龙虎豹》。 估计是这老严自己带进来卖的,顺手就用了栽赃自己了。 “可以啊,私藏禁书,哟,还是《龙虎豹》!你等着关禁闭吧!走!” 这下栽赃的十分粗糙,谁都能看穿,但老严要的就是这种粗糙。 老子就是这里的规矩! 他一把抓住林燃的衣领脖子,警棍不客气的往后一推,就把年轻人推出了监舍。 “哦嚯嚯。” 刀疤辉几个人也不用再装立正,见到林燃吃瘪,他们乐的当即就吹起了口哨。 太好了!一口气总算出了! 但被推了一把的林燃,却没那么听话,他回头喊道:“报告,我有事报告。” 老严的警棍差点挥到他鼻子上: “怎么,你想说这书不是你的?!我告诉你,别还想推脱到别人身上,我跟你讲,这我说是谁的,这就是谁的!” “我报告,这书是有人给我的。” “哼,谁啊!我告诉你,就是天王老子来……” 老严不知道这小子这个时候,还在这纠缠什么,明明这东西都知道是自己栽赃给他的,还在乱辩解什么?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他有些恼怒,甚至想在这当面就“修理”几下这愣小子。 可当林燃说出接下来几个字后,老严那句天王老子,就只能噎在嘴里。 “李狱长给我的。” “你……” 老严本想再骂,可当听清林燃说出那几个字后,他有些发懵。 安江监狱是有位副监狱长叫李昌东,但这犯人怎么攀扯到他身上去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子肯定是见到要关禁闭,说胡话了,手上劲头不减。 “你找死是吧!我告诉你,乱讲话是要受罚的,乱攀扯领导更是要受大罚!” “你不信可以向李狱长确认!” “嘿!今天还有意思了哈!有意思有意思!” 老严他本来只是每月初的到监舍打个秋风,碰到个不长眼的,想教训一下,却没想到遇到个傻的。 这下干脆就一下给他干到底,敲打下整个监区。 他怒极反笑道:“可以可以,你说是李狱长给你的,那我现在向狱长确认,可以吗? 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了啊,可如果不是,你小子等着关十天禁闭吧!” 他说完,就拉着林燃到了管教区去了。 到了管区,老严就往总机打电话,准备往狱长办公室转。 一边拨号,一边拿眼睛瞪林燃。 老严现在手很痒,想等那边给这个疯子一个答复后,就好好把他关到小黑屋收拾一顿。 旁边当班的狱警听说了情况,也凑过来看热闹。 都觉得这小子是关傻了,这李狱长怎么能得罪? 这样随便乱攀扯,到时比挨顿打严重的多,那是天天有罪受。 “嘟嘟,欸,欸,狱长您好,没打扰吧……” 电话接通,老严马上换了一副嘴脸:“……是这样,这边312监区有个犯人发神经,乱说话,还说您给他送了本书,没这回事吧……嗯嗯,好的,对嘛,怎么可能,那我好好收拾,欸欸,好的,打扰了。” 老严很快挂了电话。 一脸冷笑举起警棍:“电话也打了啊,这你的辩解不属实,人家李狱长怎么可能和你这种犯人有接触? 我告诉你,今天啊,你先给老子跪着挨一百下抽,再给你十天小黑屋!” 说完,老严就撩起袖子,警棍就要挥上来。 林燃脸上也一脸铁青,他心里也十分紧张: “难道这没有用?” 可就在警棍要挥下的档口,电话响了。 老严愣了一下,手上警棍止在半空。 “铃铃铃……” 清脆座机铃声在房间里有些突兀。 老严只得暂停动作,弯腰接起电话。 他没想到居然是之前副狱长办公室打过来的。 “嗯,嗯……是的,是个新犯人,对……好像是叫林燃……啊?” 说到后面,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一般,老严睁大了眼睛。 “噢,那……好的,那我把他送过来。” 第十七章 学法律 老严放下电话时,手都有些抖。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林燃,巨大的恐惧袭来。 刚刚电话里李狱长让他把这个叫林燃的带过去,明显是有关系。 难道这小子真的和李狱长认识? 那这不就得罪领导了! 但此时他不得不动,愣了一会,就带着林燃往行政区而去。 脑袋里不停想着等下怎么回转,万一真是有关系的,那怎么圆自己的说法。 中间对林燃的态度也有了些变化,不再轻易得罪这小子。 李昌东是安江监狱的副监狱长,他在安江第一监狱整整干了20年。 可在03年后他就突然调到了安江司法厅,接着到省高院任职副院长,接下来就是平步青云。 前世在2012年的样子,林燃好像还听过他的消息,因为反腐而落马了。 而之前他请母亲买茶叶的“老陈茶铺”,其实就是李昌东的情妇开的,这里是他专门“提篮子”的据点。 “提篮子”是道上对于收黑钱的比喻。 这在老犯人之间,这个路子的传言时有耳闻。 “老陈茶铺”里的茶叶贵得吓人,一年也难得见有人进来,可偏偏就没关门。 就是犯人家属过来“上供”的结果。 林燃也逼不得已,现在狱里强敌环饲,鳄老大受谁之托还没查清楚,躲过第一次袭击算是前世情报给的机会。 可谁知道下次攻击会在什么时候? 由谁发出? 双拳难敌四手,自己现在能打一次,打两次,可一失手,对方可是奔着要自己瘫痪来的! 林燃必须要找个靠山,起码先在狱中创造出相对安全的环境。 他便想到了这条路子。 很快到了狱长办公室,一进门。 一个弥勒佛一样的胖领导坐在位置上,李昌东见人带来了,只是眼皮轻微一抬,就摆摆手让老严先出去。 “狱长,这小子在监区私藏违禁书籍,还乱说话,说是您……这个给他的。” 老严见李昌东态度冷淡,担心真和林燃有关系,等下关了门,这小子说不定还怎么说自己,干脆来个恶人先告状。 林燃此时马上开口: “狱长,这个我前面说错了,实际上是他嫁祸给我的,我才刚进我们监狱,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哈,你现在又撒谎了,我……” 老严还想说什么,李昌东略显厌恶地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好了,这事我处理,你出去吧。” 一场嫁祸违纪,本要关禁闭的风波就此结束。 这点把戏在领导面前不值一提。 老严总算知趣的走后,李昌东一指眼前的年轻人。 “你以前认识我?” 林燃微笑摇头。 “那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李昌东见小子不像愣头青,干脆单刀直入。 可林燃只是继续微笑摇头。 “没人教我,您放心,我是上道的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做。” 这话一出,让李昌东略微高看了林燃一眼。 他站起身,在座位旁走了几步,之前接到这两万块时,他还十分诧异。 他这条路子,在安江监狱是名副其实的高端路子。 这“老陈茶铺”设置得十分隐秘,只接“大单”。 这安江监狱里,犯人都是又奸又猾,能榨出油水的不多。 一般犯人根本没机会搭上自己这条线。 这么年轻的小子,一来就这么上道,实在太反常了。 所以一接到消息,他就马上安排人调来了林燃的档案。 看到一个前途大好的警校生,居然因为运毒被判了十年,这让他大感意外。 而且一进来,就连关了两次禁闭,放倒了两波人,还都没什么大事,这小子不简单! “啧”。 李昌东坐了下来,啜了下牙花子,装出为难的表情,盯着林燃道: “哎呀,你这事很难啊,小伙子太可惜了,本来也是穿制服的吧?” 被点破警校生身份的林燃眼睛一暗,从预备警官到监下囚,这反常确实是他心里最大的痛。 李昌东抓住他表情变化的一瞬。 “你如果想通过我来把你的事‘翻过来’,那真的不好意思,我办不到,那东西你收回去吧。” 涉毒是重罪,何况还是学警涉毒,这事底子太复杂了,这钱不好拿! 李昌东起了退钱的心思。 可林燃一摆手: “不,李狱长您误会了,我知道我的事很麻烦,也很难,但我没想过让您‘翻过来’,我只是有一点小的要求而已。” “嗯”? 李昌东闻言抬头,如果不是说想通过自己翻案,那这事就简单多了。 只是眼前明明只有20出头的林燃,说话间的分寸掌握,远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李昌东只能认为警校生还真是不一样,比一般大学生早熟得多吧。 “那,这个可以说说” “我要求不高,一个希望您能在这个月的管理考评中,给我一个亲口宣布的通报表扬。” “噢,这个啊……唔,没问题。” 李昌东一下反应过来了,在狱中,对犯人每月每周也要进行考评打分的,对其中改造较好,劳动表现积极的,可以多表扬几句,有些还能积分,用于年底减刑。 但监狱长亲自宣布的就更不一样了,这代表这个犯人是监狱领导所关注的、照顾的,这人“有关系”。 一旦被监狱领导点名表扬,基本一般都监狱势力,不会轻易动手欺负,算是一点护身符吧。 “另外还有一点。” “还有?” 李昌东在安江深植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有犯人敢和自己讲条件的。 他有些诧异抬起头,眼前身穿蓝底白纹囚服的犯人一脸沉稳,完全打破了两人间悬殊的身份差距,这让他有些不适。 本想一口拒绝。 但想到那两万块,李昌东还是忍耐下来。 无奈给得太多了。 “我想申请去监狱阅览室做杂工。” “阅览室?噢?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现在从上到下都要求人性化管理,监狱司法系统也在号召“用心用情做好教育改造工作”。 全国监狱兴起“教育改造”的风潮,都设立了阅览室、图书室,还规定了每个月多少小时的教育时间。 犯人甚至可以在里面学技能,参加考试培训,甚至还能进行特别学历授课。 “我想学法律。” 李燃开口道。 第十八章 护身符 林燃一脸认真。 听到这两个字,李昌东原本紧绷的脸色,一下舒展开来。 搞半天,原来是这个啊。 “哈,理解理解,可以,这个没问题。” 李昌东爽快地答应了林燃的要求。 这下他脑子里的疑惑就解释得通了。 因为像林燃这样想在狱中自学法律的人其实不少,很多犯人都是在被判刑后才意识到法律的重要性。 都想在狱中学习掌握法律知识,特别是刑法知识,研究减刑条件,想方设法上诉,或者复盘自己进来时所犯罪罚。 虽然这些动作并无太大意义,但这类人在狱中不算少数。 林燃此时提起,完全合情合理。 而且阅览室的杂工,工作时间短,内容轻松,也不辛苦,还能接触不少书籍,算是监狱里最好的“劳动号”。 难怪这小子愿意花钱来买这个。 两万块钱,一个“护身符”、一个阅览室的工作机会。 价格略贵,但也大差不差。 有来有往嘛,以后小事也能卖个顺水人情。 李昌东很高兴这笔交易。 谈妥后,当即让外面等着的老严将林燃送回监区。 而林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两万块很多,特别对于现在的林家,可以算是全部的存款,也可以说是父母全部的爱。 林燃原本有些紧张,担心母亲会舍不得这笔钱。 可是今天看来,陈水芳几乎是完全按照他的计划和要求行动的。 这是母亲对自己的爱,这是父母所有的积蓄。 就因为自己几句话,就全部奉献给了这些蛀虫。 但没有办法,这是此生,林燃知道的在狱中内部得到庇护的唯一办法。 在前世,陈水芳也是为了救自己,同样是付出了一切,但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世,希望这些钱能物有所值。 “平安符”已经到手,接下来就要为自己继续拼搏。 而等林燃被押走后,李昌东心里也是一块石头落地。 这小子太年轻,却又太沉静,太古怪了。 “到底怎么了?两万块就换这些,是不是还有什么动作啊?” 李昌东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小子诓了,站起身又踱步了几个来回。 可思虑一番后,又完全没在意了。 “奇怪,真奇怪,算了,管他呢,他自己提的要求,这两万块,赚得舒服!”,李昌东想到钱,开心地唱起调来。 “先到咸阳先为王~后到咸阳……” —— 铁门在身后一声闷响。 林燃站在312监舍门口,囚服整洁,脸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淤青,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监舍,里面正在上演熟悉的一幕。 刀疤辉叉着腿坐在头板上,牛哥和麻杆一左一右,将周晓阳堵在墙角。 周晓阳脸上又多了道红印,正弯腰捡着被故意踢散的牙刷毛巾。 “哟,燃哥回来啦……啊?” 刀疤辉最先看到林燃,语气里的戏谑在看清林燃身后空无一人的瞬间僵住了。 没有狱警押送,没有戴戒具,甚至没有直接送回禁闭室——这不合规矩。 牛哥和麻杆也转过头,眼神从幸灾乐祸迅速转为惊疑不定。 老严那股子整人的劲头他们太熟了。 按说林燃这种“刺头”,不被扒层皮也得关个十天半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这么……完整? 林燃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铺位——头板位置。 他打出来的位置,这半天不在,刀疤辉马上偷偷挪了回去,铺盖都换回了原来的。 刀疤辉脸色变了变,屁股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腾地站起来。 想说话,但嘴唇嚅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看到了林燃的眼神——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凶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看透了监狱里恃强凌弱的无聊把戏,对这一切早已漠然。 林燃在头板前停下,目光落在刀疤辉那床还算干净的被褥上。 “自己搬,还是我动手?” 声音不高,却态度冷硬。 一片寂静。 牛哥和麻杆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瞟向刀疤辉,又飞快移开。 刀疤辉脸上横肉抽搐,耻辱和恐惧在眼中交战。 他想起林燃上次动手的狠辣,想起肋骨和脖子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更想起老严居然就这么把人全须全尾地放回来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艹……”刀疤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咒骂,却还是弯腰,一把扯起自己的铺盖卷,灰溜溜地挪到了旁边第二板的位置。 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发泄,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狼狈。 牛哥和麻杆见状,更是噤若寒蝉,连忙帮着把林燃那套新盖抱过来,铺得整整齐齐。 周晓阳抱着自己的东西,站在墙角,看看林燃,又看看垂头丧气的刀疤辉三人。 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林燃这才在头板坐下,看向周晓阳:“过来。” 周晓阳连忙小跑过来。 “以后,你睡这儿。” 林燃指了指头板旁边刀疤辉刚铺好的位置。 那是监舍里仅次于头板的好地方。 周晓阳愣住了。 牛哥和麻杆也愣住了,刀疤辉随即脸上涌起不甘,却不敢反驳。 “燃哥,这……” 周晓阳受宠若惊。 “让你睡就睡。”林燃语气平淡,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他需要培养自己人,周晓阳底子干净,心思单纯,是可塑之才。 更重要的是,这一举动本身就是信号——跟着我,有肉吃;背叛我,就弄死。 周晓阳重重“嗯”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红,赶紧把自己的东西挪过来。 刀疤辉脸色铁青,却只能把自己的铺盖又往旁边挪了挪。 他偷偷瞄向林燃,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再看他们,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拂去微不足道的灰尘。 这一刻,312监舍里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 林燃的地位,不仅回来了,而且更加不可动摇。连老严似乎都拿他没办法? 消息像长了脚,很快在监区里传开。 “听说了吗?312那个林燃,老严亲自带走的,屁事没有就回来了!” “刀疤辉那怂样,看样子又被镇住了……”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严干部都动不了他?” 各种猜测和议论在放风时窃窃私语的流传,但更让人惊爆眼球的消息还在后面。 第十九章 阅览室 几天后,月底的全体犯人教育大会在监狱操场举行。 黑压压的人头,嗡嗡的低声交谈,浑浊的空气。 台上坐着监狱几位领导,副监狱长李昌东坐在正中偏右的位置。 例行训话,千篇一律的改造要求,纪律重申。 犯人们大多低着头,神游天外。 直到李昌东清了清嗓子,接过话筒。 “下面,我重点表扬一位近期改造表现突出的服刑人员。” 台下稍微安静了些,都想知道是谁走了关系。 李昌东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最后定格在第三监区的方位。 “312监舍,林燃。”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时,第三监区这边明显骚动了一下。 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坐在中间的林燃。 林燃抬起头,表情平静,迎向李昌东的目光。 “该服刑人员入监以来,深刻反省自身错误,积极接受改造,遵守监规纪律,劳动态度端正,表现出了良好的悔罪意识和进取心。” 李昌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礼堂。 “特别是,该服刑人员有强烈的学习愿望,主动申请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法律知识,提高自身法律素养,这种精神值得肯定!” 刀疤辉、牛哥、麻杆就坐在林燃附近,听到这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深刻反省?遵守监规? 他们身上还没好利索的伤隐隐作痛。 可这话是从副监狱长嘴里说出来的! 周晓阳则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与有荣焉。 “经监区研究,并报监狱批准,决定调整林燃劳动改造岗位,担任监狱阅览室的勤杂工,希望他珍惜机会,继续努力,也为其他服刑人员树立一个好榜样!” “哗——” 台下终于响起了明显的哗然。 阅览室!那可是监狱里的“美差”! 清静、干净、能看书、甚至还能偶尔接触电脑,虽然只是管理用,但也不知多少人眼红。 这刚来才几个月的林燃竟然拿到了这么好的位置? 而且还是李副监狱长亲自宣布? 这下,所有关于林燃“有背景”“有关系”的猜测,似乎都被证实了。 一道道目光变得无比复杂,羡慕、嫉妒、敬畏、巴结…… 李昌东讲完,放下话筒,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扫过林燃,微微颔首。 林燃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忌惮的、探究的、甚至隐藏敌意的。 他都坦然受之,至少,他此时有了一件护身符——搭上了李狱长的线。 相信这下幕后黑手如果还想对自己下手,就不是随便找几个狱中打手可以完成的了。 ………… 监狱阅览室位于监区综合楼的二层,一扇厚重的铁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高处的铁窗栅栏,投在刷着淡绿色墙漆的空间里,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带。 这场景让林燃微微有些出神,像不久前自己熟悉的警校教室。 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沉静气息,混合着消毒水味儿。 几排深木色的书架靠墙而立,书籍分类粗略,从马列著作、法律条文到泛黄的武侠小说、农业养殖技术,纷杂、凌乱。 靠窗的位置摆着四张长桌,配着固定的长凳。 最里面靠墙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台老式电脑——和林燃在医务室见过的类似,球面显示器,主机嗡嗡作响。 管理阅览室的是一名姓赵的老年狱警,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慢条斯理地在登记簿上写字。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林燃一眼。 “新来的?林燃?”声音平和,没有狱警常有的那种居高临下。 “报告领导,是。”林燃站直。 赵警官——犯人们私下叫他“老赵头”——摆了摆手: “在这里不用那么拘束。李监打过招呼了。 你的工作是整理书籍,登记借阅,保持清洁。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没事的时候,也能坐着看下书,但不能带走,不能损坏。明白?” “明白。” “那行,今天先熟悉一下。” 老赵头指了指书架。 “分类标签都快掉了,你重新写一下,贴好。那边有纸笔和胶水。” 林燃点头,开始工作。 他动作利落,心思却不在书架上。 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阅览室: 书架布局、桌椅位置、监控摄像头位置——只有门口一个、老赵头的习惯——每半小时会起身倒水,喜欢看报纸、窗户的构造——焊死的铁栅,玻璃很厚…… 以及,坐在最里面角落那张桌子旁,正低头看一本厚厚外文书的身影。 林燃心里一动,在自己监区没见过这个犯人。 看他看书这么认真的样子,很少见。 这人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 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轻盈而富有韵律感。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包括刚进来的林燃——都不存在。 林燃只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继续整理书籍,将那些散乱堆放的《刑法通则》《刑事诉讼法》归到法律类,把缺页的《射雕英雄传》挑出来放在待修补的筐里,把几本《养猪实用技术》和《大棚蔬菜种植》摆到农业栏。 他做得认真而细致,偶尔向老赵头请教某个分类是否合适。 老赵头起初只是淡淡点头,后来见林燃确实在用心,而且字写得端正,让这老赵头都有些诧异。 “可以啊,你这楷书挺端正的。” “领导,我这小时练过,还行吧,您以后这块都安排我就是。” 林燃在老赵头面前,完全是一副大学生乖巧听话的模样。 让见惯了作奸犯科之辈的老赵态度温和了许多。 “嗯,好,在这好好干,比你在车间轻松多了……” 老赵头指了指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把这本《犯罪心理学导论》放心理学那边……对,就那里。这书没什么人看,就一个人常借。” 林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那犯人的方向。 第二十章 足球 “那人是谁?看着好认真?他常来?”林燃状似随意地问。 “嗯,有时间就会来,一般每周二、四下午。” 老赵头扶了扶眼镜,突然压低语气提醒道:“你注意一点,少和他说话,他……不是一般犯人,小心点,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实际很危险,这人外号‘教授’,你没听说过吗?” 听到这个名字,林燃头皮一下发麻。 他怎么不知道,他太知道了,前世里“教授”就是安江这里十分神秘恐怖的一名罪犯,关在重罪监区,却能自由活动。 甚至后面不仅越狱出去,还犯了一系列大案,十分可怖。 “为了让他安分,他们监区特意找我们,给他特批了不限时的阅览时间,他这人,看的书也怪,全是外文的、心理学的、哲学的……不过也好,在我们这也算守规矩,” “嗯,明白了” 林燃过去把书放好,转身时,正好对上教授抬起的目光。 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教授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林燃捕捉到了那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玩味。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忙自己的。 但教授在他身后轻轻吐出几个字:“你是新来的吧。” “嗯。” 林燃有些尴尬的回头,他不太想和这种危险犯扯上关系。 “你当过兵吧……?” 简单一句话,让林燃浑身一僵。 “不……你身上的味道,感觉比部队又多了一点什么……啧,有点像……” 只是简单一个照面,林燃感觉自己就被那目光给看透。 他心底一寒,警校生的身份是他在这里最大的软肋。 一旦说破,就将树敌无数。 前世他和教授没有接触过,是传说中的可怕人物,这一世见面才知道果然如此。 他有些担心教授看破自己身份。 敷衍道:“没有,我就普通人……” “mendaciumestsicutneb—brevitantumtemporetegit;veritasestsol,quiomniamanifestat.……” “什么?” 林燃没想到教授说了一串陌生的词语。 “这是拉丁文,意思是‘谎言就像雾——只能掩盖很短的时间,真理是太阳,使一切显现’,柏拉图说的。” “咳咳,有意思,赵干部叫我,我先过去了。” 和几句话,已经让林燃微微出汗,他找了个理由避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燃逐渐熟悉了阅览室的节奏,除了教授偶尔投来的阴鸷目光外,一切都好,他也尽量避开和教授的接触。 而老赵头话不多,但为人公道,不克扣时间,也不故意刁难,是他在安江遇到的最好的干部。 林燃把书架整理得井井有条,地面擦得光亮,连窗户玻璃都仔细抹过。 老赵头看在眼里,偶尔会多给他十分钟看书时间,或者把自己带来的报纸让他翻翻。 报纸——这是林燃目前接触外界信息最重要的渠道。 看到这,他眼睛一亮! 这就是他想方设法到阅览室的重要原因! 也是他重生后想到的少有几个能在监狱实行的赚钱方法。 重生回来,前世的知识、信息都难以在高墙里发挥作用。 想做什么生意、甚至买房炒股,这在监狱里都不可能。 但监狱里有监狱里的规矩,也有里面的法门。 在监狱这个信息闭塞、情绪压抑的环境里,赌博是仅次于暴力的精神鸦片。犯人们需要刺激,需要寄托,哪怕只是虚拟的输赢。 监狱里赌博成风,而且进监狱的大部分都有赌瘾,不少监狱里赌注甚至比外面还大。 林燃就想到了一点:把足球和赌局联系起来。 2001年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十强赛即将在八月拉开战幕。 中国队的赛程、对手分析、球员状态……这些在常人看来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林燃眼中,却是闪着金光的机遇。 林燃决定在监狱里开赌局! 这里之前没人开过赌球庄,因为信息渠道不通! 监狱里很少有机会看球,平时几乎都是看的新闻和教育片,哪有渠道看球。 但此时,却正是国内足球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足球热潮席卷全国,监狱里也不例外,监狱里都球迷只能通过探视、报纸、电话等渠道,了解一点相关讯息,聊作谈资。 劳动改造休息时间,各人都会聊到足球。 说到国足咬牙切齿,说到甲a眉飞色舞。 而且今年还有个大戏! 国足要冲击2002世界杯,马上就是关键点十强赛! 他清晰地记得前世的结果:中国队在神奇教练米卢的带领下,历史性地首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圈。 那是2001年十月底,举国欢腾的时刻。 但现在——绝大多数人,包括所谓的“专家”,对国足出线持悲观态度。 分组抽签尚未最终确定,舆论普遍认为日韩作为东道主直接晋级,伊朗、沙特是亚洲顶级强队。 中国队能拼个小组第三已是万幸。 悲观,意味着赔率会很高。 既然自己已经知道骰子里摇出的会是什么,那为何不赚这个钱! 而且自己现在在阅览室,唯一能够接触到外界足球体育讯息的渠道,自己也能把控! 这不做局,更待何时! 林燃开始有意识地留意监区里关于足球的议论。 放风时,劳动间隙,总能听到有人吹嘘自己当年看球的“眼光”,或者骂国足“脚臭”。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抛出几个专业术语——警校时被室友拉着看了不少球,基本的常识还在。 渐渐地,有人开始主动找他聊球。 “燃哥,你也懂球?”一次放风时,隔壁监舍一个因聚众赌博、外号“铁头”的壮汉凑过来,递了支皱巴巴的烟,监狱里的硬通货。 林燃接过,没抽,夹在耳朵上: “懂点。以前在学校常看。” “那你觉得这次十强赛,咱们有戏吗?” 铁头眼里闪着光,那是赌徒特有的、混合着贪婪和侥幸的光。 林燃沉吟了一下,摇摇头: “难。伊朗太强,沙特技术好,卡塔尔也不弱。咱们锋线还行,中场组织是问题,后防更悬。” 这话说到了铁头心坎里,他猛拍大腿: “对嘛!我也觉得没戏!可我们号里有个傻逼,非说这次能行,还要跟我赌!” 第二十一章 设局 “赌什么?” “赌一条烟!” 铁头压低声音,“妈的,红塔山!他说要是国足出线,他给我一条;要是没出线,我给他一条。” 林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条烟……不少啊。你接了?” “接了啊!白给的为啥不接?” 铁头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燃哥,你说我赢面大吧?就是担心这小子不认账,谁赢谁输要从想办法往外面问,毕竟我们这没办法直接看球啊。” 他对林燃客气,因为之前林燃几次斗殴,打出了些名气,李昌东的点名表扬,也代表这人有关系。 林燃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比赛还早,变数多,至于你说的这个‘看结果’的事,我倒有办法。不过……要是真想玩大的,光你俩对赌没意思。” 铁头眼睛亮了,他对设赌局有天然爱好。 “燃哥有路子?” “阅览室那边,老赵头订了一份《体坛周报》,上面能看结果。” 林燃压低声音。 “老赵头喜欢看那报纸,我也能看到,每周四出刊,就能看到上周比赛结果,我想……” 铁头心领神会: “明白了!燃哥,那你能告诉我们结果啊,这你每天都在阅览室,不信的还能去阅览室查证!那你甚至还能开个庄啊!” 林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开始行动。 他利用阅览室工作的便利,有意识地收集体育报纸,记住关键信息:国足热身赛成绩、海外球员状态、对手情报、媒体评论倾向…… 然后,在放风间隙、聚集聊天时,他和“铁头”用闲聊的语气,“无意间”透露给闲聊的犯人。 他的话总是留有余地,不直接说“国足一定能出线”,而是说“米卢这个教练有点邪门,带弱队常有惊喜”。 或者说“这次抽签如果避开伊朗,其实有机会”。 这些话通过犯人们的口耳相传,逐渐发酵,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在某些监舍蔓延。 林燃没有急着设立明确的赌局。 他知道,火候不到,强扭的瓜不甜。 他需要等一个契机,等某种情绪积累到临界点。 这个契机,在月底的一天下午到来。 老赵头难得地一进门就主动聊起当天的《体坛周报》:“嗨!小林啊,这次国足又没戏了!” 林燃凑了过去,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文章分析了各种抽签可能性,悲观论调占了主流。 配图是国足球员垂头丧气的资料照片。 等老赵看完,林燃想办法把这份报纸上相关的一版剪了,夹带出来,在犯人中传阅,哀叹和骂娘声四起。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死定了!” “妈的,又是死亡之组!老子当年看球就看吐了!” “赌个屁!肯定输!” 林燃在阅览室整理报纸合订本时,铁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听说了国足身陷死亡之组的事,甚至临时托关系借了阅览室的证,借这里的电脑上了新浪网,确认了真是如此。 “燃哥!看到了吗?完了!全完了!我那条烟悬了!” 林燃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标题和内容,沉默了片刻。 “比赛还没开始。”他说,“报纸也要博眼球。 有时候,最坏的预期,反而可能是最好的铺垫。” 铁头愣住:“啥意思?” “意思是,”林燃放下报纸,目光平静。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必死无疑,那么只要不死,就是胜利。而胜利的滋味……会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愿意付出更多代价去回味。” 铁头似懂非懂,但看着林燃平静的脸,心里那股焦躁莫名地平复了一些。 “燃哥,你说……咱们能不能,搞个大的?” 铁头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赌徒特有的、混合恐惧和兴奋的光。 “不光是我和那傻逼的对赌。咱们……开个盘?让想玩的人都下注?” 林燃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开盘需要本钱,需要信用,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林燃缓缓道,“而且,这事风险大。被抓到,关禁闭都是轻的,说不定要加刑。” “我知道!但富贵险中求啊燃哥!” 铁头急切道。 “本钱我可以凑!我认识几个号里的球迷,他们也有兴趣!信用……燃哥,现在监区里谁不知道你? 连李监都点名表扬你!至于镇场子……燃哥,你只要点头,我铁头第一个挺你! 再说了,我们也就是几个看球的自己玩,又没碰他们那些大佬的赌局。” 林燃看着铁头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事,不能急。” 他摆摆手,“这样,你回去先跟你信得过的几个人透透风,看看反应。记住,只找嘴严的、真想玩的。赌注……先别用实物,用‘点数’。” “点数?” “嗯。比如,一条烟算10点,一箱方便面算5点,现金……暂时不收,太扎眼。愿意玩的,私下记个账,按点数下注。 等结果出来,再按点数结算实物。”林燃说,“这样就算被查到,也难抓证据。” 铁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燃哥想得周到!点数好!我这就去!”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燃坐回位置,看着窗外被铁栅分割的天空。赌局的雏形已经有了,接下来需要精细操作: 控制参与人数,太多易暴露,太少没赚头。 要平衡投注倾向,不能一边倒,否则庄家风险大。 最后还得留出足够的利润空间和打点各方的“润滑剂”。 他正沉思着,老赵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探视通知单。 “林燃。” 老赵头把通知单递过来,“有人申请探视。明天上午。听说还是你女朋友?” 老赵头说这话时,笑得和煦,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看着林燃。 “听说那姑娘挺漂亮的,你呀,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别辜负人家……” 林燃含糊点了下头,接过通知单,上面申请探视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秦墨。 他瞳孔微缩。 终于来了。 是案件有了突破,还是新的难题? 抑或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无论是哪种,这次会面,都至关重要。 第二十二章 抓捕 虽然和计划差不多,但林燃还是有些紧张。 窗外响起收工的哨声。 林燃站起身,将阅览室的桌椅归位,书架整理整齐,向老赵头道别。 走出综合楼,傍晚的风带着监狱特有的铁锈和尘土气息。 操场上,犯人们正排队回监舍,身影在橘红夕阳下拉得很长。 林燃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那些或麻木或凶戾的面孔。 他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不能和这些人一样沉沦。 赌局即将开盘,秦墨即将到访。 机会一点点来了。 ………… 林燃被狱警带到会见室,秦墨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这是他故意安排的,没那么着急见面,就是想给对方一点小小的心理优势。 见林燃姗姗来迟,与上次的紧绷审视不同。 秦墨脸上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却仍从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振奋,以及更深沉的困惑。 同样的玻璃墙,但两人间的距离却近了一些。 林燃坐下,拿起通话器,没等他开口,秦墨便向前倾身。 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压得很低,语速因激动而略快: “抓到了。” 三个字,却如深潭投石。 林燃眼神一凝,面色却平静如常,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秦墨吸了口气,整理下思绪,然后开始讲述,声音带着一点激动和小兴奋: “你上次说的那些很有用,回去后我没敢直接报给专案组,太具体了,来源没法解释。 但我换了个方式……我以‘梳理现有物证特征,进行嫌疑对象筛查’的名义,写了一份内部参考分析报告。” 说这些时,她目光有点避开林燃,因为她用着他的线索,却只能挂自己的名。 好在林燃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额首。 她顿了顿,继续说: “报告里,我‘推断’绑匪年龄在35至50岁之间,对安江老城区,尤其是86年改名前的‘宏江’一带极为熟悉,很可能在此长期生活或工作; 文化程度较高,有良好的书写习惯和一定的古文功底,可能从事与文字、教育、文化相关的工作; 其作案手法冷静、条理清晰,带有强烈的控制欲和展示欲,可能在实际生活中遭遇重大挫折,心理压抑; 对财政局内部环境或周局长家庭情况有一定了解,但非直系亲属或密切往来人员,更像是一种‘家属’或‘边缘接触者’。” 林燃静静听着,心里明白,秦墨将他提供的关键信息,巧妙地转化为了符合刑侦逻辑的“筛查对象”。 既用了线索,又隐藏了来源。 “报告递上去,起初没太被重视,老刑警们更相信传统的摸排和社会关系调查。” 秦墨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但他们那套方向太多,人手不够,进展缓慢。直到……有领导在案情分析会提了一嘴我的报告,这他们才重视起来……” 她嘴里的“领导”,其实就是自己的父亲秦卫国,作为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自然会在关键节点给自己女儿撑腰。 但和林燃解释时,隐去了这一细节。 却没想到林燃早就对她的背景了然于心。 “按你的线索,我的报告后,这效率就快多了,在排查周局长近年来审批驳回的项目、处理过的信访纠纷时,一个名字被筛了出来—— ‘安江市地方志编纂办公室’,他们去年申报过一个‘宏江古镇文化保护与修复’的专项经费,金额不小,被财政局以‘项目论证不充分,非当前重点’为由暂缓了。” 林燃的眼睛微微眯起。 “地方志办公室……”他的手指在玻璃这边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完全符合‘文化系统’、‘与文字打交道’、‘可能涉及古文和地方历史’这些特征。 正如之前的画像! “……我们调阅了该办公室所有人员的档案,重点筛查35岁以上、在安江工作超过15年的。” 秦墨继续道: “然后,一个叫‘范文昌’的副研究员进入了视线。52岁,安江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毕业,81年就进入地方志办公室工作,至今整整二十年。 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是单位里有名的‘老学究’、‘笔杆子’。曾多次参与旧志整理和地名考据工作,对‘宏江’历史沿革极熟。更重要的是……” 秦墨的声音更低了,“他儿子三年前患白血病去世,几乎花光了家底,妻子因此抑郁成疾,常年服药。 他本人曾多次申请高级职称,都因‘名额有限’、‘科研成果不足’被卡,去年唯一有望的项目经费又被财政局驳回。 单位同事反映,近一年来他愈发沉默寡言,有时对着旧地图和县志能发呆一整天。” 动机、心理压抑、对“宏江”的执念、与财政局的间接过节……画像上的人影开始高度重叠。 “但这还不够。” 秦墨继续道: “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专案组派了两个人,以外调走访‘宏江历史资料’的名义去了地方志办公室,我面嫩,跟着负责‘请教专业问题’。我特意带了那几张纸条的清晰复印件,夹在一堆旧资料里,趁请教时‘不经意’摊开……” “聪明。” 林燃点头赞许了一句,选这个姑娘果然没错,前世她能升这么快,不仅仅是靠裙带。 被对面的年轻囚徒赞扬,秦墨居然有些脸颊微红: “那个人目光扫过那些纸条,特别是看到那个‘阅’字时,我明显看到他扶眼镜的手抖了一下,纸都拿不稳了。 虽然他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种下意识的反应……错不了。 他认得自己的笔迹,或者说,他对自己笔迹出现在这种场合感到震惊和不安。” “确定了嫌疑,接下来就是证据和抓捕了”林燃心想。 果然,秦墨说道: “我们对他进行了外围秘密调查和监控。发现他独居在老城区一处即将拆迁的筒子楼里,邻居很少。 我们先去了他单位,调了他这些年经手的材料和公文,通过比对,那个‘阅’字果然是他的字迹!” 第二十三章 优秀毕业生 秦墨激动起来: “……接着批到搜查证后,我们趁他上班时突击搜查他家。 非常简陋,几乎没什么值钱东西,但书极多,在他书桌上,发现,以及一小捆没使用的、与绑架信同款的信纸。 更重要的是,有一本他自己的工作笔记,最后几页用极其隐晦、甚至带点文言腔的句子,记录了他对周局长‘庸碌无能’、‘阻挠文脉’的愤懑。 以及‘予其教训’、‘警其心神’之类的想法,时间跨度正好覆盖案发前后。” 林燃听到这里,缓缓呼出一口气。证据链闭合了。 “抓捕很顺利。” 秦墨最后说道: “在他办公室,他看到我们出示的搜查证和部分证据照片时,没有挣扎,只是喃喃一句‘还是太快了……’。 审讯时,他起初沉默,后来在证据面前,承认了罪行。作案过程和你推断的差不多……孩子在他试图转移时哭闹挣扎,他惊慌之下失手…… 之后那些纸条,既是为了误导拖延,也是他内心那种扭曲的、想要展示‘智慧’和‘掌控力’的欲望在作祟。 他说,看到报纸上分析案件陷入僵局,警方‘毫无头绪’时,他甚至有过一丝病态的快感。” 会见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通话器里轻微的电流声。 秦墨看着玻璃墙后的林燃,眼神有些复杂: “案子破了,局长亲自给专案组记功。 我的那份‘报告’被当作关键突破点之一……没人知道报告背后的信息来自哪里。”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林燃,你一个身在监狱,信息闭塞的……犯人,到底是怎么看出这些的?仅凭我上次给你看的那一眼照片?” 林燃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回到了警校的课堂。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墨的问题,而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囚服下的脊背挺直了些。 “秦墨。”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回忆的调子。 “你还记得警校刑事技术专业的‘三基’考核吗?” 秦墨一愣,下意识点头: “基本功、基础理论、基本技能。每学期末的综合测评,加权比例很高。” “对。” 林燃目光似乎透过玻璃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那一届,国保专业和你们刑技专业有些课程是重合的。现场勘查、文书检验、犯罪心理学导论……这些课,我的期末成绩,都是优。”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句: “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优。我……可能在这方面有点特别。 对细节,对人的行为逻辑,对文字背后隐藏的情绪和习惯,比较敏感。 教授说过,这叫‘观察力过剩’,既是天赋,也是负担。” 秦墨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稍稍退去,被一丝审视取代。 警校的考核严格,能拿到全优的,确实是凤毛麟角,她也有所耳闻当年国保专业有个学霸。 “毕业前那个学期,我在市局刑侦支队实习,跟的是老预审员、省级专家刘一魁。” 林燃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三个月,跟了七起案子,从盗窃到伤害都有。我师傅有个习惯,喜欢让我先看卷宗,特别是口供和现场照片,然后他问‘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目光落回秦墨脸上: “开始十次有九次错。后来慢慢能蒙对一半。最后一次,是一起伪装成入室抢劫的故意伤害案,丈夫打晕了妻子,伪造现场。 我从丈夫口供里一个关于‘听见隔壁狗叫时间’的细微矛盾,和现场照片里一个本该被碰倒却没倒的花瓶,指出了问题。案子后来破了。” 秦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话器。 这些细节,不像临时编造的。 省级专家刘一魁的威名,她也听说过。 能在这种业内大佬手底下实习,还能连续破案,全校也没几个。 “所以,当你看那张纸条照片时。” 她缓缓问道,“你是在用警校学的东西,还有实习时练出来的‘感觉’?” “不全是‘感觉’。”林燃摇头。 “是分析和联想。你给我的照片虽然只有一眼,但信息量足够大。 纸条的质地、钢笔水的渗透度、字迹的工整程度和笔画细节、措辞的习惯…… 这些东西,在《文书检验》和《笔迹学》里有系统的分析方法。 而绑匪选择纸条而非电话、用词文白夹杂、对旧地名的使用、以及那种隐含倨傲的命令语气…… 这些则涉及到犯罪心理画像和行为分析。” “犯罪心理画像和行为分析?那是什么?” 这个词秦墨是第一次听说,一脸疑惑。 林燃顿时反应过来,犯罪心理画像、心理侧写、行为分析这一套国外的犯罪心理学理论,此时国内完全是空白。 几年后才由公大李玫瑾教授开始研究引入,等实践那是快十年后的事了。 他是前一世通过网络等途径学习到了这一课程,放在这个时候,简直是降维打击。 当然,再也不能和他人提起这个词。 “咳……那是我们国保学的一个课程,好了,我也说说我的目的吧。” 林燃快速换了个话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身陷囹圄、与世隔绝的囚犯。 更像是在进行案例分析讨论的同行。 “我承认,有直觉的成分,但直觉建立在大量的知识储备和刻意的思维训练上。” 林燃看着秦墨,眼神坦然。 “在里面的这些天,除了干活、应付麻烦,我所有的时间都在回想、复盘。想我自己的案子,也想以前看过的、听过的各种案例。 阅览室的法律书、旧报纸,甚至一些杂志上的社会新闻,都是我‘练习’的材料。我好像……只有不停地思考这些,才能暂时忘记自己在哪里,才能觉得自己……还没完全废掉。” 最后这句话,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自嘲,却比任何激昂的辩解都更有力。 秦墨沉默了。 她想起档案里林燃“警校优秀毕业生”的评价,想起他入狱前本该一片光明的前程。 再对比眼前这个苍白消瘦却眼神锐利的囚犯,心中的怀疑消退了几分。 第二十四章 忠、贞、智、勇 一个天赋过人、受过系统刑侦训练、又因巨大冤屈和困境而将全部心力投入案情复盘和思维磨砺的人。 在信息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捕捉到常人忽略的关键点,做出惊人推断…… 这虽然依旧有些不可思议,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尤其是他提到的那种“观察力过剩”和几乎偏执的复盘思考,与她所知的某些顶尖刑警的特质,隐隐重合。 “所以。” 秦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 “你帮我破案,既是为了证明你的价值,也是为了……练习?” “为了活下去。” 林燃纠正道,目光灼灼。 “秦墨,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涉毒,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的案子是冤案,但我现在没有能力自己翻过来。 我需要外面的眼睛,需要信息,需要……可能的机会。 帮你破案,展现我的能力,是我想和你——或者说,和你所能代表的警方力量—— 建立联系的方式。我需要一个渠道, 一个或许能在未来某一天,让真相有机会浮出水面的渠道。” 他坦白了部分动机。 “冤案……?” 秦墨深吸一口气,感觉手中的通话器有些发烫。 林燃的这个要求大胆而危险。 理智告诉她,和一个重刑犯,尤其是涉毒罪名的犯人保持私下联系,风险极高。 但职业本能和内心深处对真相的追求,又让她无法轻易拒绝这样一个……堪称“奇才”的潜在合作者。 “你的能力,我见识了。” 她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刑警的冷静。 “但你的身份,是最大的问题。我不可能向专案组汇报线索来自一个……服刑人员。” “我不需要署名,甚至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官方认可。” 林燃立刻接口,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就像这次一样。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转化信息,功劳是你的。我只需要你知道,信息来自我。 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帮我查一些……关于我案子的、外围的、不敏感的信息。 作为交换,我可以继续提供我‘思考’的成果—— 不一定都是绑架杀人案,或许是一些陈年旧案的线索,或许是某些大案细节的提醒。” 秦墨久久凝视着玻璃后的林燃。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谄媚,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隐藏在深处的、不屈的火光。 “我不能承诺什么,特别关于你的案子,我不是法官,也无法接触你的案卷,我无法判断……” 沉默后,她回答。 “但……如果有合适的、不违反纪律的情况,我可以试着……为你提供一点帮助。” 这就够了。 林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恳求或保证的话。 “谢谢。” 他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还有,你之前说过的以‘线人提供线索’的方式来记功,现在我没办法答应你,我……” “理解。” 林燃笑道:“嗯,现在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小忙吗?” 秦墨没想到他的请求来的这么快,略有惊讶的点了点头。 “你别紧张,一个很小的事,我就想问下,我们安江有一位姓姚的局长吗?可能是一位副局长,分管地下战线的。” “姓姚?我不记得有哪位局长姓姚啊,而地下战线的分工不会公布,我也不知道哪位副局长分管这一块。” 秦墨的答案和林燃已有所料。 探视结束的铃声此时刺耳响起。 林燃放下冰凉的塑料通话器,隔着玻璃对秦墨点了点头。 后者也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会见室。 狱警走过来,重新给他戴上手铐。 金属扣环“咔嗒”合拢的瞬间,一阵熟悉的冰冷从腕骨传遍全身。 回到残酷现实。 突然,秦墨转头问了他一句: “我们学校的校训是什么?” “忠、贞、智、勇!” 林燃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出来。 是的,这是每位警校学警从入校第一天起,学到的第一课。 秦墨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这位短发女警第一次对他露出笑脸。 这一下,她算是相信了眼前的警校同学。 再无迟疑,转头走出会见室。 但身后的林燃心里却默念道: “其实校训还有后面四个字——奉、献、为、民,这是地下战线的同志,在隐秘工作时,无声的誓词……”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 “走了。” 狱警推了他肩膀一下。 穿过那道厚重的铁门,外面的走廊光线昏暗。 林燃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监狱布鞋上。鞋尖沾了点灰尘,他盯着那点污渍,思绪却已经飘远。 姚局。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最深处,每一次触碰都带来绵长的钝痛。 他还记得那天——确切地说,是重生前那一世的2000年6月12日,星期二,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毕业季。 下午三点二十分,他刚结束在刑侦支队的最后一轮实习考核,背着装满资料和笔记的旧帆布包,从市局大楼走出来。 汗水浸湿了警用短袖衬衫的后背,黏在皮肤上。 “林燃!” 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便装、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卫室旁。 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头发梳的“三七分”,带着眼镜。 “您是?” “政治处的。”男人掏出证件晃了晃,动作很快,林燃只瞥见封皮上的警徽和“政治处”几个字,“有点事找你,跟我来。” 林燃当时没多想。警校即将毕业,分配在即,政治处的干部找谈话很正常。 他甚至有点兴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表现良好提前安排? 男人带着他出了大门,进了旁边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 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男人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得几乎简陋: 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很暗,只有窗帘透出来的一点光。 里面已经有另外一个人在等了。 “坐,这位是我们局长。” 男人自己先坐下,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旁边那人头抬了抬,没说话。 这是一个光头,自我介绍他是安江市局的副局长,姓姚。 第二十五章 控制下交付 这一刻,林燃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改变。 对面的姚局向林燃出示了下证件。 “好,人带到了,你们谈。” 接着,旁边那位政治处的干部就起身离开了。 走之前,他将门带好,示意接下来谈的才是正事。 这姚局倒没急着开始,他先了点根烟,眯着眼盯着林燃。 眼神如刀一般,将他浑身上下剜了几遍。 林燃被他盯得有些不太安生,但还是耐心等着对方先开口。 良久,这光头姚局才用烟头点着他道: “我叫姚永军,分管一些……特殊工作。” 男人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打量他, “你的实习评价我看过了,不错。刘一魁那老鬼很少夸人,但对你评价很高。 他说你有种‘接近病态的观察力’,很适合干这行。” 面对表扬,林燃青涩的笑了笑。 “我手头有个任务。” 姚永军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严肃。 “需要个生面孔,警校刚毕业的最好,底子干净,背景简单。 你不是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社会关系清楚,符合条件。” “什么任务?” 林燃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你知道什么是地下战线么?” 公安地下战线? 作为警校毕业生的林燃当然知道。 说白了就是特情、卧底这些。 每年警校毕业生分配地方时,有些市局都喜欢提前在这些新警中选出好苗子,作为卧底使用。 毕竟年纪轻、面生、没在本地出现过、又经过专业训练、靠得住,最适合打入犯罪团伙内部。 林燃早就听师兄说过这种场面,此时倒也不算诧异。 何况他们毕业时,甚至还有安全部门的过来选人的情况,地下战线倒也不算太少见。 “我知道。” 沉吟片刻,林燃就点了点头。 “这样,我们这里有个大的涉毒团伙,组织很严密,手段很厉害,我们一直抓不到把手。 现在有个机会,能放一个弟兄进去做‘钉子’,我看了你的简历,很适合,希望你考虑一下。” 果然,是想安排自己做卧底。 虽然知道警校毕业生会有这种机会,警校上课时也讲过卧底侦查,但那都是书上的理论,遥远的传说。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接触这种任务。 “为什么选我?”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冷静。实习期间那七起案子的分析报告我都看了。 特别是最后那起伤害案,你能从那么细微的矛盾点切入,说明你有天赋。 而且你话不多,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在卧底工作中很重要。” 姚永军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我听说你是这一届里面最优秀的?” 林燃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保持沉默。 他在盘算。 地下战线极其的复杂和危险,过往不少新警就是死在这条战线上。 可领导直接找到自己,如果拒绝…… 见他在犹豫,姚局此时也补充道: “你放心,这个我们肯定会保护你的,刚刚政治处的同志带你来的,你等于是已经报过到了。 档案也提到我们市局了,只是会暂时封存而已,对你的身份进行保密。 但是待遇、工资这些,已经计算了,还有特殊岗位津贴……” “姚局,我不是担心这个。” 林燃赶紧表示自己不是怀疑对方。 虽然他此时注意到桌上没有名牌,也没有任何文件。这不太像常有人办公的地方。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个团伙我们也有特情在里面,你接下来只要等指示,按部就班完成任务就行。 这个案子也不会很久,最多几个月。收线之后,立功表现会记入档案,我还会保你直接提中队长!” 听到这,林燃心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恐惧和兴奋同时涌上来。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一个刚出警校的年轻人,面对这样的机会,很难不被诱惑。 他在警校各项都十分优秀,分配到安江时,想的也是尽早从一届同学里出人头地。 卧底自然是出头的好机会。 可是…… “我记得你是党员吧?这现在组织需要你的时候,你是这个态度?!” 姚局这句话的份量,让林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需要做什么?” 姚永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林浩,二十一岁,长洲县人,初中辍学后在社会上混,有过两次治安拘留记录。 背景故事要背熟。然后我会安排一个内线和你接触,你跟着他先混一段时间。” 林燃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记住几条规矩。” 姚永军竖起手指。 “第一,这个任务只有你我知道。 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同学、老师。 第二,从你打开信封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林浩,不是林燃。 第三,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主动联系我,相信我的指令。明白吗?” “明白。” “好。” 姚永军站起身,伸出手。 “保重。三个月后,我等你回来。” 林燃握住那只手,手掌厚实,有力。 而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下巨大的悲剧从此开始。 ………… 接下来,林燃就没有到市局正常报到。 而是按姚局的指示,烫头发,做纹身,一身装扮后,和一个叫“狗皮蛇”的小头目接上线。 “狗皮蛇”带着林燃混了一段时间,渐渐接触了团伙的几个人,然后把他带到了居所。 每天就和这伙人住在一起,算是成了一名马仔。 这种日子太过煎熬,好在林燃算是能够忍耐。 任务总算来了。 这天“狗皮蛇”要他亲自送一份“货”到邻市去。 林燃一听就知道这是毒货,卧底的大忌就是自己亲自出手。 眼下这“狗皮蛇”把自己当“矮骡子”搞,当即有些不太想做。 可姚局指使他配合,说这是“控制下交付”。 “控制下交付”是一个特侦术语,意思这次送货是在警方示意下进行的,可以免罪。 林燃听到这才同意接下任务。 “晚上九点,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取货。” 外表猥琐的“狗皮蛇”叮嘱道。 林燃点了点头。 “明白。” 第二十六章 回忆 ………… “喂!发什么愣!” 肩膀被猛地一推,林燃踉跄一步,从回忆中惊醒。 已经走到放风广场,下午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押送的狱警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林燃加快脚步,手铐的链条哗啦作响。 他继续回忆。 那天晚上,他遵循姚局的指示。 按照“狗皮蛇”的要求,骑着从二手市场买的破摩托车去了城西老码头。 “晚上九点,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 林燃心里复述着细节。 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荒草丛生,路灯大多坏了,只有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偶尔传来。 三号仓库锈迹斑斑,铁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林燃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心跳如鼓。 最终,他推门进去。 仓库里堆着些破木箱和废轮胎,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铁锈味。 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搞错了时间地点时,角落里传来窸窣声。 两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林浩?”高个子问,声音粗哑。 “是我。” “跟狗皮蛇的?” 林燃:“跟狗皮蛇的。” 矮个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妈的,问一句说一句,要干什么不知道吗?” “不知道” 林燃故意不接话。 “少他妈装傻!” 高个子突然上前,一把揪住林燃的衣领。 “‘双狮地球’五十克!装在这个茶叶罐里,送到东城宾馆307房间,交给一个叫‘阿华’的。 钱已经付过了,你只管送货拿收条回来!” 一个硬邦邦的圆柱形物体塞进林燃手里。 是个普通的铁皮茶叶罐,分量很轻。 林燃脑子里“嗡”的一声。 ‘双狮地球’是一个金色三角集团创立的白粉品牌,以99.9%纯度著称。 最著名的是其商标——一个红色圆形剪纸风格,中心为双狮环抱地球的图案,这是全球毒贩手里的硬通货。 硬到需要标注“提防假冒““纯净100%““一帆风顺““毒品砖体浮雕“999“纯度标识”等各种字样来防伪。 ‘双狮地球’由坤沙集团推向全球市场,通过美军渠道在越战期间扩散至欧美,1990年代成为全球海洛因交易主导品牌。 这个五十克?是要牢底坐穿的量了! “我……”他想说什么,但高个子打断他。 “你要是不敢,现在就可以滚。但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高个子松开手,冷笑,“怎么选?” 林燃的掌心全是汗。 茶叶罐冰凉的外壳贴着皮肤,却火烙般的疼。 他想起了姚永军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主动联系我,相信我的指令。” 这是“控制下交付”,对,没事的,就是以后上了法庭,这也不够罪。 卧底任务需要取得信任,有时不得不参与一些边缘活动。姚永军肯定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茶叶罐: “东城宾馆307,阿华。知道了。” “聪明。” 矮个子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十二点前回来交收条。” 林燃转身走出仓库,腿有些发软。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去东城宾馆的路上,他一直在说服自己: 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是必要的。就算以后追查,姚永军那一定能帮自己澄清,这只是走个形式。 等送完货,拿到收条,他就能进一步取得信任,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晚上十点十分。 东城宾馆在老城区,骑摩托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但就在他骑到半路,经过一个偏僻的十字路口时,刺眼的警灯突然从四面八方亮起。 “停车!警察!” 三四辆警车堵住了所有去路,十几个警察冲出来,枪口对准他。 “双手抱头!下车!” 林燃懵了。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从摩托车上下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搜!” 两个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在摩托车上,迅速搜身。 茶叶罐从怀里被摸出来,打开。 “报告!发现白色粉末!” “带走!” 林燃的头一下炸了,但他来不及多想,甚至以为这只是演给毒贩看的。 他决定先配合着上了警车。 到了单独讯问的讯问室里,他就迫不及待地表示自己是卧底特情,请问话警察赶紧和姚局核实。 可没想到对方只是冷冷地一拍桌子: “哪个姚局!?我们这没有姓姚的领导!小子,演戏演全套啊,别我们领导阳光栏都没背好就出来混。” 林燃当时就懵了。 他赶紧争辩起来,将前因后果和对方解释,可怎么也说不通。 “我……我是警校毕业生啊!我有分配档案的啊!” 他赶紧表示自己是分配到安江的新警,同时告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对方查了下档案后表示: “对不起,你当时没有按时报到,多次联系不上后,你也超过报到期限未提档,从程序上来讲,你并不属于我们在编民警。” “怎么可能!” 林燃脑子几乎炸裂开来。 但一个巨大的阴谋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这是算计好的!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进了看守所。 在此期间,他无数次的申冤辩解。 可不管是提审民警,还是检察官,都表示他并不属于安江市局登记在案的卧底人员。 也没有一位姓姚的局长。 法庭上,检察官出示了茶叶罐、毒品检测报告。 一审,运输毒品罪,数额较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上诉期间,他在看守所遇到了“鳄老大”刘子明,就发生了那场改变他一生的袭击。 再后来,就是十年瘫痪,家破人亡,最终在火焰中重生。 …… “到了。”狱警的声音把林燃拉回现实。 好在……好在这一世他重新活了回来。 等着吧,等着…… “我会把你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插在当年的码头上。” 第二十七章 开门红 铁门在身后关闭,将回忆暂时隔绝。 林燃重新谋划现实。 秦墨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但远水难解近渴,监狱里最现实的问题—— 钱,依旧是一把钝刀子,悬在咽喉。 回到312监舍,刀疤辉几人罕见地没凑上来阴阳怪气,只是眼神复杂地瞥了他几眼,便各自缩回了铺位。 林燃“上面有人”的风声,加上他两次血拼立下的凶名,让这几个老油条彻底熄了试探的心思,至少表面上老实了。 接下来几天,林燃的生活规律得简直刻板。 白天去阅览室“工作”,整理书籍,擦拭灰尘,偶尔在老赵头默许下翻看新送来的《体坛周报》和《足球》杂志。 他将所有关于十强赛分组预测、球队近况、专家分析。 尤其是那些悲观论调的关键信息,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并与脑海中那份笃定的“未来答案”反复印证。 这期,十强赛抽签结果出炉: 中国队与阿联酋、阿曼、卡塔尔、乌兹别克斯坦同处b组。 媒体一片哗然——避开了伊朗、沙特,这签运简直好到不可思议! 但舆论依然谨慎,甚至带着惯性悲观:“西亚群狼围剿”、“客场作战困难”、“心理素质成疑”...... 林燃看着报纸上的分析,心里暗喜。 他记得很清楚: 十强赛开打后,中国队首战主场3-0大胜阿联酋,开门红。 随后客场2-0胜阿曼,1-1平卡塔尔,2-0胜乌兹别克斯坦...... 前四轮三胜一平,出线形势一片大好。最终提前两轮锁定世界杯入场券。 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死亡之组”的可能性,他却知道那枚骰子落地后会是几点。 赌局在铁头的奔走下悄然铺开。 最初只有三监区的五六个“球迷”参与,赌注很小。 一条烟、几包方便面,折算成“点数”记在铁头私下用作业本纸钉成的小册子上。 林燃定的规则简单: 赌中国队能否小组出线。 赔率1:2.5——押“能”的,押1点,若中,得2.5点;押“不能”的,押1点,若中,得1.5点。 这个赔率设置精妙: 表面上对“出线”一方更有利,但实际上利用了犯人们普遍悲观的心理,诱导更多人押“不能”。 “燃哥,这赔率......咱们不是亏吗?” 铁头私下问,他数学不好,但觉得2.5比1.5高太多。 林燃正在阅览室整理旧杂志,头也不抬: “现在十个人里,几个觉得能出线?” 铁头掰手指: “我认识的那几个......最多两个,还是死忠球迷,其他的都觉得没戏。” “那就对了。” 林燃合上一本《知音》。 “如果十个人里,八个人押‘不能’,每人押10点,总押注80点; 两个人押‘能’,每人押10点,总押注20点。 结果出来后,押‘不能’的全输,80点归庄家; 押‘能’的赢,每人得25点,总共付出50点。 庄家净赚30点。” 铁头瞪大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艹!燃哥你真是......脑子太好使了!” “前提是,结果得按我们知道的来。” 林燃语气平淡。 ”所以,第一期,限额。每人最多押50点。等第一场打完,看情况再调整。” “明白!” 第一轮投注在这个月中旬截止。 林燃通过铁头汇总上来的册子,看到押注情况完全符合预期: 参与人数扩大到十二人,总押注点数420点,其中押“不能”的占370点。 押“能”的仅50点。押“能”的两个人。 一个是铁头自己——他听了林燃的分析后咬牙押了30点。 另一个是隔壁监舍一个老球迷,纯粹凭感情支持。 周六,首战阿联酋的日子。 这一天,监狱里气氛与往常无异。 但三监区那几个参与了赌局的犯人,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放风时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时不时瞟向综合楼二层的窗户——那里是阅览室。 林燃像往常一样,上午八点准时到阅览室上班。 老赵头今天心情不错,因为儿子考上大学,特意带了一包糖,分给林燃几颗,算是散喜。 “小林啊,今天有比赛啊!可惜我们在这里看不了,只能明天等结果。” 老赵头剥了颗糖塞嘴里。“ 你先整理下上个月的《法制日报》,按日期排好。” “好的赵干部。” 林燃接过糖,是普通的水果硬糖,甜得发腻。 他含在嘴里,开始工作。 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沈阳五里河体育场。 下午三点,比赛开始。 虽然看不到直播,但林燃能想象那个场景: 全场爆满,红旗招展,“中国队加油”的呐喊山呼海啸。 他记得那场比赛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开场第3分钟,李霄鹏补射破门;第19分钟,祁宏头球再下一城;第34分钟,锁定胜局......3-0,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他会知道,是因为前世在病床上,曾无数次回看那场比赛的录像。 那是中国足球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之一,也是他瘫痪岁月里少数能带来一丝慰藉的记忆。 而现在,这场比赛的结果,将成为他在监狱里攫取第一桶金的基石。 第二天,邮差终于来了。 老赵头签收了一沓报纸,最上面那份《体坛周报》的标题赫然醒目: 老赵头边看边啧啧:“可以啊这帮小子!踢得不错!” 林燃凑过去,故作惊讶:“赢了?还3-0?” “你看!”老赵头把报纸推过来,头版照片是球员庆祝的大幅彩照,“踢得漂亮!李霄鹏、祁宏各进一个!” 林燃仔细看报道,确认比分和细节与记忆无误。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就怕后面拉胯。” 老赵头摇头,老球迷的谨慎。 “这才第一场,路还长着呢。” 第二十八章 举报 林燃点头附和,心里却在计算: 第一场大胜,必然会动摇一部分悲观者的信心。 但还不够,需要再来一场胜利,让“出线可能”真正成为多数人开始犹豫的选项。 而那时,才是庄家收割的最好时机。 当天晚上,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在监区里传开。 犯人之间不允许私传报纸,但口耳相传的速度更快。 三监区那几个押了“不能”的犯人脸色不太好看,押了“能”的铁头和那个老球迷则眉飞色舞。 “燃哥!赢了!3-0!” 第二天劳动间隙,铁头偷偷凑到林燃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兴奋得手都在抖。 “我那30点,要是最后真出了,就是75点!能换七条半红塔山!” 林燃正在搬砖,额角有汗,语气平静: “才第一场。别太张扬。” “我知道我知道!” 铁头连连点头,但眼里的光藏不住。 “不过燃哥,现在好多人都问我还能不能加注......咱们是不是......” “第二场打完再说。” 林燃打断他,“记住,稳住。现在高兴太早的,容易栽跟头。” 铁头一凛,想起监狱里那些因为得意忘形被收拾的例子,连忙正色: “明白了燃哥!” 第一场胜利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涟漪开始扩散。 原先观望的一些犯人开始找铁头打听赌局的事。 林燃让铁头放出风:第一期投注已截止,第二期要等第二场比赛打完再开,但赔率可能会调整。 这种“饥饿营销”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监狱生活太枯燥,这种带着智力博弈和运气成分的赌局,成了难得的消遣。 更何况,庄家是林燃——那个被李副监狱长点名表扬、能把“刀疤辉”打服、干翻“鳄老大”、还能从老严手里全须全尾回来的狠人,信用度无形中高了不少。 又一个星期后,中国队客场2-0战胜阿曼。 监狱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原先坚定认为“不能”的人,开始动摇。而那些从一开始就押了“能”的人,腰杆挺直了许多。 林燃知道,火候到了。 第二期赌局在9月5日悄无声息地开盘。 这次,参与人数暴涨到三十多人,几乎囊括了三监区所有对足球有点兴趣的犯人,甚至其他监区也有人通过关系找到铁头想要参一脚。 林燃调整了规则: 限额提高到每人100点;赔率调整为押“能”1:2.2,押“不能”1:1.8。 这个调整看似降低了“能”的赔率,但实际上,由于前两场的胜利,押“能”的人数必然增加,赔率下调是合理操作,不会引起怀疑。 同时,他引入了新的玩法: 单场胜负平赌局。赌接下来中国队对卡塔尔的比赛结果。 赔率设置同样精心:胜1:2.0,平1:3.5,负1:4.0。 而他记得那场比赛是1-1平局,一个冷门结果。 “燃哥,这平局的赔率是不是太高了?” 铁头看着林燃写在纸上的数字,有些担心。 “要是真有人押平局中了,咱们得赔不少。” “不会有很多人押平局。” 林燃淡淡道。 “客场打卡塔尔,大部分人要么觉得能小胜,要么觉得会输。平局是最不受待见的选项。” 事实正如他所料。 第二期总押注点数达到惊人的1800点,其中押“能出线”的占到了1100点,押“不能”的700点——悲观者依然不少,但比例已经从最初的绝对优势变成了七三开。 单场投注方面:押胜的1200点,押平的只有200点,押负的400点。 第三场结束,中国队客场1-1战平卡塔尔。 消息传到监狱,押平局的那少数几个人几乎疯狂——200点本金,按1:3.5赔率,净赚500点! 而押胜的1200点全数归庄家。 这一把,林燃作为庄家,在单场赌局上净赚700点,扣除需要支付给出线赌局的可能利润,若最终出线,需支付押“能”者2420点,但押“不能”的700点已归庄家,实际潜在净负债只有1720点,他手中实际可控点数已经超过1000点。 1000点,按黑市汇率,能换100条红塔山,或者50箱方便面,或者通过某些渠道可以折现成近万元现金——在2000年的监狱里,这是一笔巨款。 铁头的小册子已经换成了更厚实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代号、点数、押注方向。他 本人也靠着早期押注和林燃分给他的“佣金”,积累了超过200点,在犯人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然而,金钱涌动的地方,必有暗流滋生。 在第三场过后的一个下午,林燃在阅览室整理书架时,老赵头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几句后,脸色不太好看地挂断。 “小林。” 老赵头走到林燃身边,声音压低。 “你最近......是不是在弄什么‘点数’?” 林燃心里一紧,面色不变: “赵干部,您说的是什么点数?劳动积分吗?” 老赵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别跟我装傻。监区里都传开了,有个赌球盘,用‘点数’下注,庄家神秘,但大家都猜跟你有关系。” 林燃沉默。 “刚才是狱侦科的老谷打电话,” 老赵头声音更低了。 “他没明说,但暗示监区里有人举报,说有大规模赌博活动,影响改造秩序。他让我‘留意一下’阅览室这边有没有异常。” 谷彦君,林燃想起那个眼神锐利的狱侦科长。 这人不好糊弄。 “赵干部,我就是在阅览室干活,偶尔跟人聊聊球,别的不知道。” 林燃语气诚恳,“要是真有赌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老赵头看了他半晌,摆摆手: “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可告诉你,这事可大可小。 要是闹大了,李监那边也保不住你。 监狱里最忌讳两样:一是毒品,二是赌。沾上一样,这辈子别想好了。” “我明白,谢谢赵干部提醒。” 老赵头背着手走回办公桌,嘟囔一句:“年轻人,走正道啊......” 林燃继续整理书籍,手指拂过一本《刑法》粗糙的封皮,眼神渐冷。 举报?是谁? 第二十九章 祸水东引 刀疤辉那伙人举报自己? 不太像,他们现在表面上服服帖帖,实际上可能怀恨在心,但他们应该没这个胆子直接捅到狱侦科,更可能私下报复。 其他监区的庄家? 监狱里私下赌博历来有之,扑克、骰子,甚至猜管教几点查房都能赌。 但规模这么大、组织这么严密的足球赌盘,确实是头一遭。 可能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或者......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把他送进监狱的“姚局”那边的人? 他们在监狱里还有眼线? 都有可能。 但无论哪种,危机已经浮现。 他必须尽快处理。 第二天放风,林燃把铁头叫到操场角落。 “册子给我。” 林燃伸出手。 铁头一愣,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小心翼翼递过去: “燃哥,怎么了?” 林燃快速翻阅,找到几个名字,用笔圈出来: “这三个人,最近投注额突然增大,而且专押冷门。 查一下他们背景,跟哪个干部走得近,或者以前是不是在其他赌局里玩过。” 铁头凑过去看,是三个外监区的犯人,他不太熟: “燃哥,你怀疑......” “赌局被人盯上了。” 林燃合上册子,塞回铁头怀里。 “从今天起,停止接受新投注。已经押的,记录封存。单场赌局暂停,只保留出线赌局。 你去跟所有参与的人说,风声紧,大家低调点,赢了钱别太张扬。” 铁头脸色变了:“燃哥,是不是有‘雷子’(指狱警)要查?” “不确定,但小心为上。” 林燃目光扫过操场上来回巡逻的狱警。 “你最近也收敛点,别给人递烟显摆了。” “我明白!” 铁头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 “可是燃哥,咱们现在手里这么多点,好多人眼红。要是突然停了,会不会有人闹事?” “所以需要你去做工作。” 林燃拍拍他肩膀,“告诉那几个赢了大钱的,钱暂时不能兑,但记着账,等风头过了加价给。 告诉输了的,愿赌服输,谁要是敢闹,以后所有局都不带他玩。另外......” 他顿了顿: “找机会放出话,就说这个盘背后,有‘上面’的人看着。让大家心里有数。” 铁头眼睛一亮: “懂了!我这就去办!” “等等。” 林燃叫住他。 “你之前说,二监区有个叫‘丧彪’的,自己搞扑克局,跟我们这边有过摩擦?” “对!那孙子眼红我们赌球火,拉过我们的人,没拉走,就放话说我们的盘‘不干净’,迟早出事。” 铁头越说越激动: “燃哥,你说是不是这孙子点我们的‘水’?我们难道就这么忍了?” “你不用管,先尽量问清楚,我会想办法”。 虽然林燃已经有了大概方向,但越这个时候,越需要冷静。 铁头去了,窗外是监狱操场,灰蒙蒙的天空下,穿着统一囚服的犯人像蚂蚁般移动。 林燃看着操场,但目光没有焦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如何破局的计算中。 举报者必须找到,赌局的威胁必须消除,但不能用暴力—— 那只会引来更多注意。他需要的是一个精巧的陷阱,一个让阿彪自己跳进去,还能替他挡住所有火力的计谋。 很快,第二天放风时,铁头就凑了过来。 “打听清楚了。那三个突然下大注的,有一个是二监区的,以前在阿彪的扑克局里输过不少。 另外两个虽然不同监区,但放风时有人看见他们和阿彪的人凑在一起嘀咕!觉得肯定就是他们弄的我们。” 林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管是不是阿彪眼红赌球盘的利润,想分一杯羹,分不到就举报。 林燃已经决定弄他了。 “燃哥,怎么办?要不我们花点钱,找些人,反正现在点数多了,而且你这么能打,找机会......” 铁头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蠢。” 林燃终于正眼对他,眼神冷冽。 “打打杀杀是最低级的解决办法。他现在盼着我们动手,这样狱侦科就能名正言顺地查过来,一查,赌球的事全露。” 铁头讪讪地放下手:“那......” “他不是喜欢赌吗?” 林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赌个大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燃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按时去阅览室工作,整理书籍,帮老赵头抄写文件。 放风时,他不再和铁头聚在一起谈球,而是独自在操场边缘慢走,偶尔抬头看看天。 但暗地里,一张网已经悄然张开。 第一步,制造信息差。 林燃利用阅览室的《体坛周报》和几本过期的体育杂志,精心“制造”了一条信息: 由于西亚某国政局动荡,原定于下个月初进行的十强赛关键战役——中国队主场对阿曼的比赛,可能延期至月底,甚至不排除改在中立场地进行的可能性。 这条消息半真半假。 政局动荡是真,但比赛延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燃知道,因为前一世这场比赛如期举行,并成为了中国足球史上的经典时刻——出线之夜。 他让铁头通过几个信得过的、在不同监区都有“朋友”的犯人,将这条消息“无意间”传播出去,甚至表示赌局暂停也是受这影响。 很快,关于“比赛可能延期”的传闻开始在犯人中流传。 起初没人当真,但说的人多了,尤其是一些平时消息“灵通”的犯人也开始煞有介事地分析,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第二步,推波助澜。 林燃知道,阿彪的扑克局主要靠抽水和放贷赚钱,但规模有限。 赌球盘的巨大利润,肯定让他心痒难耐。 现在“比赛可能延期”的消息,对那些已经下注、特别是押了“能出线”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变数——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万一后面国足状态下滑呢?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可靠”的内部消息源,能给出“确切”的延期日期,甚至“内幕”判断延期对国足是利是弊,。 就有人愿意为这个信息付费,或者据此调整赌注。 第三十章 借刀杀人 林燃选中了一个人——三监区一个叫“老鬼”的犯人。 这人五十多岁,诈骗罪进来,特点是能说会道,善于察言观色。 最重要的是,他欠着铁头一笔不小的“点数”,而且一直想搭上林燃这条线。 铁头找到老鬼,没提赌局,只是闲聊般说起最近的足球传闻,并“无意间”透露: “我们燃哥在阅览室,好像听到老赵头提了一嘴这个事,据说他这个资深球迷有内部消息,比赛要延.....具体我也不清楚,燃哥嘴严。” 老鬼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知道林燃在阅览室工作,和老赵熟,能接触到外面报纸甚至内部材料,这个消息来源听起来就可靠。 接下来两天,老鬼开始在不同场合,神秘兮兮地向人透露: “我听‘外面’有人说,那比赛九成要延,而且延了对咱们不是坏事,正好让米卢多磨合......” 他当然不说消息来源,但这种欲言又止,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果然,话传到了阿彪耳朵里。 第三步,请君入瓮。 林燃让铁头故意在阿彪一个手下面前“说漏嘴”,抱怨最近赌球盘停了,好多兄弟问什么时候能再玩,特别是关于比赛延期的盘口,肯定火爆。 阿彪那边很快有了反应。 一天放风时,阿彪的一个心腹“瘦皮猴”主动凑到铁头身边,递了支烟,旁敲侧击地问: “铁头哥,听说你们那边有硬消息?关于比赛延期的?” 铁头按照林燃的嘱咐,装作为难: “这个......燃哥不让乱说。而且我们现在不搞了,风险大。” “别啊,”瘦皮猴压低声音。 “彪哥说了,要是消息靠谱,咱们可以合作。你们出消息,我们开盘,利润对半分。你们不用出面,风险我们扛。” 铁头“犹豫”再三,最后“勉强”答应去问问林燃。 林燃的回复是: 消息确实有,但不能白给。他要阿彪那边先拿出“诚意”—— 不是钱,而是一个“保障”。 他要求阿彪在二监区自己的扑克局里,开一个关于“比赛是否延期”的独立盘口,接受公开下注,且赌注要用实物(烟、方便面之类监狱硬通货)当场结算,不能记账。 “燃哥这是要干嘛?” 铁头不解。 “让他自己把证据摆到台面上。” 林燃冷笑,“ 扑克局是小打小闹,狱警睁只眼闭只眼。但公开用实物赌足球,性质就不一样了。 而且我要他‘当场结算’,是要他把‘赌资’聚拢起来,目标明显。” 阿彪听到这个要求,起初有些怀疑,但禁不住对“独家内幕消息”和更大利润的渴望。 加上瘦皮猴等人煽风点火说“林燃这是想看看咱们的实力”。 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对自己在二监区的控制力很有信心,认为在自己的地盘搞,安全。 第四步,火上浇油。 就在阿彪紧锣密鼓准备开盘的当天下午,林燃做了一件事。 他以“整理旧报纸发现疑似违禁涂鸦”为由,通过老赵头,向狱侦科的年轻干事陈安报告。 陈安很快过来。 林燃将一份几个月前的《体坛周报》递给他,指着中缝一处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小字:“陈干事,你看这个。” 那几行字写的是: “10月7日,阿曼,主场必胜。不会延期,押国足出线早补仓!”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陈安看了皱眉:“这能说明什么?” “我整理报纸时发现的。” 林燃语气平静,“这字迹很新,不像几个月前写的。而且内容...... 像是在传递什么赌博信息。我听说最近有些监区不太太平,所以觉得应该上报。” 陈安眼神锐利地看了林燃一眼。他知道林燃和之前的赌球传闻有关,但这次林燃主动上报“线索”,态度很配合。 他收起了报纸:“知道了。你做得对,以后发现任何异常都要及时报告。” 林燃点头,不再多说。 他选择陈安,是因为陈安相对正直,又有往上爬的野心。 这种涉及狱内纪律的线索,他一定会重视。做完这一切,林燃回到了监舍。他像往常一样洗漱,上床,闭目养神。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两天后的晚上,二监区突然被紧急集合。 狱侦科科长谷彦君亲自带队,突击检查。 据说是有匿名举报,称二监区有人大规模聚众赌博,赌资巨大。 搜查结果让谷彦君震怒。 在阿彪的铺位下和几个同伙那里,搜出了大量香烟、方便面、罐头,甚至还有一小叠现金。 更重要的是,找到了记录赌注的账本,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关于“10月7日足球比赛是否延期”的投注情况,涉及人数二十余人,实物赌资折算金额惊人。 人赃并获。 阿彪当场被戴上重镣,押往禁闭室。 他的几个核心手下也未能幸免。 二监区风声鹤唳。 第二天,消息传遍整个监狱。所有人都在议论阿彪的愚蠢和倒霉。 狱方召开了紧急纪律整顿大会,副监狱长李昌东亲自讲话,严厉斥责狱内赌博行为,宣布将对涉事人员从严处理,并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专项清查。 而原本笼罩在三监区、特别是林燃头上的怀疑目光,自然而然地转移了。 比起阿彪人赃并获的“大案”,之前那些关于足球赌球的模糊传闻,似乎不值一提。 何况,林燃这段时间深居简出,除了阅览室就是监舍,没有任何把柄。 放风时,铁头凑到林燃身边,憋着笑,低声道:“燃哥,绝了!阿彪那孙子这次起码加刑一年!他那几个手下也跑不了。 现在二监区乱成一锅粥,谁还敢提赌球的事?” 林燃看着操场上脸色铁青来回巡视的狱警,淡淡道: “记住,赌局彻底停了。所有账目,烧掉。赢的点数,等过段时间,一点一点,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慢慢兑。告诉兄弟们,管住嘴,我们从来没玩过什么赌球。” “明白!” 铁头用力点头,看向林燃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第三十一章 笑面佛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不费自己一兵一卒,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还除掉了潜在对手,更无形中震慑了其他觊觎者。 这就是林燃的监狱法则: 暴力是底牌,但智慧,才是真正行走于这黑暗丛林间的利刃。 而林燃的足球赌盘,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休眠期”。 狱侦科那边,老谷科长没再找老赵头打听,似乎注意力被转移了。 但林燃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第四轮,中国队主场2-0战胜乌兹别克斯坦,四轮战罢,三胜一平积10分,高居小组第一,出线形势一片光明。 监狱里,那些押了“能出线”的犯人喜形于色,虽然暂时兑不了现,但心里有底。 押了“不能”的则垂头丧气,有些人开始找铁头商量,能不能“提前结算”,认赔离场。 林燃让铁头放出话: 可以提前结算,但只能按原押注额的70%兑付点数。 大部分输家选择了割肉,少数不甘心的还在硬撑。 这一波操作,林燃又回收了近500点,手中的流动资金更加充裕。 然而,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这天下午五点,林燃结束阅览室的工作,准备回监舍。 刚走出综合楼,就被两个陌生犯人拦住了。 两人都三十出头,身材精悍,眼神不善。 其中一个脸上有块白癜风,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笑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林燃?”白癜风开口,声音沙哑。 林燃停步,目光扫过两人:“有事?” “我们老大想跟你聊聊。” 另一个平头男人接口,“关于你那个......球盘的事。” “你们老大是谁?” “去了就知道。” 白癜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林燃看了看周围,不远处有两个狱警在聊天,却故意没往这边看。 他心里一沉,面上还是点点头: “带路。” 两人一左一右,带着林燃穿过操场,走向监狱最深处那栋老旧的劳动厂房。 那里平时是加工服装的车间,下班后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亮着。 厂房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布料废料。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阴影中。 “佛爷,人带来了。” 白癜风上前一步,对着阴影里的身影恭敬道。 那人转过身。 四十多岁,光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囚服,但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金色手表。 脸上带着笑,笑容很温和,但双目中眼白吓人的多,有种非人的恐怖感。 特别那目光直直落在林燃身上,像打量一件货物。 林燃瞳孔微缩。 这个人,他前世听说过。 “笑面佛”——陈有仁。安江监狱里真正的地下皇帝之一,涉黑、开设赌场、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判了无期,但在这里面依然能呼风唤雨。 传说他在外面还有生意,监狱里不少干部都拿过他的好处。 林燃站着没动:“佛爷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 陈有仁笑容不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自己叼上一支,又递给林燃一支。 能在这里抽中华,笑面佛是林燃见过的独一人。 林燃没接:“不会。” “不会好,这玩意儿伤身体。” 陈有仁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刚进来几个月的新人,怎么没多久就能在阅览室干活?” “运气好。”林燃简短回答。 “运气?”陈有仁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光靠运气,可搞不定“鳄老大”,也摆不平老严,更搭不上李昌东那条线。”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毫无疑问是自己监舍刀疤辉他们说的。 “小伙子,别紧张。” 陈有仁弹了弹烟灰。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相反,我很欣赏你。有脑子,有手段,还有胆量。在这地方,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就能成事。” 林燃沉默,等他说下去。 “我陈有仁在这安江监狱十二年,从没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一个多月干翻两拨人,还能搭上李昌东的线......”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不是神仙。” 林燃说,“我就是个普通人。运气不好,被人栽赃,扔进了这里。” “普通人?”陈有仁笑了,笑声在厂房里回荡,带着几分讥讽,“普通人可一来没多久就在阅览室干活,更不会......” 他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和林燃的距离。 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两米。 林燃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那是佛珠长时间佩戴后浸入皮肤的味道。 “更不会,” 陈有仁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在我的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攒出一个足球赌盘,还把阿彪那种老油子都给装进去。” 厂房里一片死寂。 连白癜风和平头男都在重压下屏住呼吸。 林燃看着陈有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好奇? “佛爷消息很灵通。” 林燃说。 他没想过在这样的大佬面前装傻否认,那毫无作用,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在这地方,消息不灵通的人,活不长。” 陈有仁重新靠回阴影里,抽了口烟。 “不过你放心,我今天来,不是要抢你的生意。我感兴趣的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弹了弹烟灰: “阅览室的老赵头,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古板。 李昌东那条线,没点门道根本摸不着。 足球赌盘这种玩法,安江监狱从没见过。 你一个刚进来几个月的新人,凭什么?” 凭什么? 林燃在心里冷笑。 凭我活过两世,凭我在这座监狱里爬过十年! 凭我看遍了这里的黑暗和规则! 凭我知道每个人的秘密和弱点——包括你,陈有仁。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凭观察。” 林燃选择了部分真相。 “阅览室的报纸,犯人的聊天,干部的态度......信息都在那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观察。”陈有仁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那你观察观察我,看出了什么?” 第三十二章 教训 这是一道考题。 也是一次试探。 林燃的目光在陈有仁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平整的囚服,到手腕上的金表,再到脸上那副永远挂着的笑容。 “佛爷进来十二年,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说明外面有人,里面也有人。” 林燃缓缓说道。 “手腕上的表是劳力士日志型,金表壳,狗牙圈,2000年新款。能把这东西带进来,还能天天戴着,不是一般的路子。” 陈有仁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等着他继续说。 “身上有檀香味,应该是常戴佛珠。但指甲修剪得太整齐,指关节有老茧——不是干活磨的,是长期握某种工具形成的。” 林燃目光下移。 “皮鞋虽然旧,但擦得很亮。鞋底边缘有磨损,但前掌几乎没怎么磨......佛爷在监狱里,应该很少走路,或者,走的路都很平。”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而且,佛爷应该有心悸的毛病吧?进入谈话这十分钟,你摸了三次左胸口——不是习惯性动作,是下意识的按压。 抽烟的时候,吸得很浅,吐得很快,不敢深吸。” 陈有仁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燃知道自己说中了。 前世的记忆里,笑面佛在2003年保外就医,据说就是心脏问题。现在看来,这毛病早就有了。 “继续。” 陈有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佛爷今天找我,表面上是为刀疤辉出头,实际上......” 林燃直视他的眼睛。 “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用。能用,就收编;不能用,就除掉。 毕竟,一个能悄无声息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新人,要么成为自己人,要么就不能留。” 厂房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林燃的话正中红心。 白癜风和平头男上前半步,眼神凶狠,兜里鼓鼓囊囊的,应该藏了凶器。 两人的手已经摸进了兜里。 陈有仁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有节奏地明灭。 他就这样盯着林燃,足足盯了一分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浮在表面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林燃,你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他重新打量林燃,眼神里少了些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你的盘,现在停了,可惜。” 陈有仁开始讲正事: “但我知道,你没打算真停。你在等风头过去,等十强赛打完,中国队真出了线,到了明年正赛,那时候你还能弄大盘。对不对?” 林燃眼神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有个提议。” 陈有仁凑近一步,烟味扑面而来。 “你的盘,以后我罩着。狱侦科那边,我打点;其他监区的麻烦,我摆平; 甚至你要兑现金,我也有渠道。作为回报......”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利润,我分五成。” 五成。狮子大开口。 林燃看着那张笑呵呵的脸,缓缓摇头: “佛爷,我这个盘,小打小闹,不值当您费心。” “哦?”陈有仁笑容淡了些,“那就是拒绝了?” “不敢。”林燃语气平静,“只是我这个人,习惯了自己做事。 出了事自己扛,赚了钱自己花。合作......怕坏了佛爷的规矩。” “规矩?”陈有仁嗤笑一声。 “在这里面,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气氛陡然凝固。 林燃站着没动,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 他知道,今天如果谈崩了,可能走不出这个厂房。 “你是咬死不肯让我帮忙了?” 林燃咬了下后槽牙,现在笑面佛已经把话说开,就是要他继续弄赌球盘,还要占五成的利润。 可现在上面查得正严,他已经决心抽身。 这次赌球盘本就是赚一笔就走,做久了必定会出事,惹出今天这样的麻烦都算了,被谷彦军他们抓到,还得加刑。 林燃不想半辈子都困在这,肯定是要出去的。 想到这,他缓缓摇头。 “赌盘已经停了。狱侦科在查,阿彪刚出事,这时候再动,风险太大。 我以后也不想做赌局了,你想做,请尽情做就是,我保证不影响……” “你是打定主意不能为我所用了?” 陈有仁打断林燃的话。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林燃,”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安江监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自己人,一种是死人。你选哪个?”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林燃还是吐出几个字:“我选第三种。”。 “好,可以,林燃。” 陈有仁下定决心,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厂房里带着回音。 这次他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用力踩了踩。 “听说,你把我的人,收拾得挺惨?” 他指的是刀疤辉。 刀疤辉是“笑面佛”手下的一条狗,之前笑面佛还能看在钱的面子上谈合作。 现在林燃不给面子,这条狗被打,主人当然要找回面子了。 林燃心中一凛,这是要动手直奔主题,在彻底撕破前,佛爷这种讲规矩的老大,要为动手找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佛爷说的是312的刀疤辉?” 林燃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监舍里有点小摩擦,已经过去了。” “小摩擦?” 陈有仁笑容深了些,踱步走近,手腕上那块金劳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断了两根肋骨,脖子上开了口子,这叫小摩擦?那我的人,是不是太不值钱了?” 他话音落下,厂房角落的阴影里,又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林燃的退路。 加上带他来的白癜风和平头男,一共四人,呈合围之势。 后出来的两人手里没拿东西,但袖子挽起,露出粗壮的小臂,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林燃身上。 压力陡然倍增。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无形的敌意。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四人,最后落回陈有仁脸上。 “佛爷想替手下出头?” “出头?”陈有仁摇摇头,笑容不变。 “那太低级了。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我手下两条看门狗都吃瘪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站在林燃左后方的那个壮汉动了,毫无预兆,一拳直捣林燃后腰! 速度极快,带着风声,是下了狠手,直奔肾脏位置! 第三十三章 反击 这一下若是打实,普通人当场就得瘫倒。 但林燃动了。 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他仿佛背后长眼,腰肢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右侧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记重拳。 同时,他左脚为轴,右脚如同毒蝎摆尾,向后闪电般蹬出,精准地踹在偷袭者支撑腿的膝盖侧方! 这是警校搏击队常练的侧踹! 专踹支撑腿关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那壮汉惨叫一声,抱着扭曲变形的膝盖轰然倒地,疼得浑身抽搐,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另外三人甚至没看清林燃怎么动作的,同伙就已经倒地哀嚎。 陈有仁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好身手。” 他冷冷道,却抬手止住了想要一拥而上的白癜风和平头男。 “哪里学的?一般人没你这身手。” 林燃缓缓收回脚,呼吸甚至都没乱。 他看向陈有仁,眼神里没有丝毫得意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佛爷,下马威给过了。我们可以再聊聊吗?” 他清楚,刚才那一下反击,固然漂亮,但也彻底激化了矛盾。 笑面佛这种人物,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手下被当面废了一个,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所谓的“聊聊正事”,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果然,陈有仁沉默了几秒,忽然拍了拍手。 “漂亮,真漂亮。” 他重新笑起来,但这笑容比刚才冷冽十倍。 “不过,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会两下子拳脚,就能在这里横着走了?” 他慢悠悠地又从口袋里摸出包中华,点上一支,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这次他没给林燃散烟。 “可以啊,很能打是吧。我陈有仁在安江混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能打,是规矩。”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林燃,“我的规矩就是,动了我的人,得付出代价。” 他说完,白癜风吹了下口哨,又涌进来几名在外围把风的手下。 小小厂房里,林燃已经陷入重围。 6、7……8个人了! “代价?” 默数了一下包围自己的人数,林燃迎着他的目光,“佛爷想要什么代价?” “简单。” 陈有仁弹了弹烟灰。 “你那只踹人的右脚,自己废了。然后,从312滚出去,以后见到我的人,绕道走。 你那点小盘口赚的钱,分一半出来,给阿辉和地上这位兄弟当医药费。这事,就算了了。” 条件极其苛刻,摆明了是要林燃彻底服软,自废武功,交出财路,从此在监狱里抬不起头。 白癜风和平头男闻言,脸上露出狞笑,再次逼上前一步。 地上那个膝盖被踹碎的壮汉还在呻吟,看向林燃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林燃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 硬拼? 对方八个人,就算能再放倒一两个,自己也绝对讨不了好,很可能会废在这。 就算侥幸逃出去,也会彻底撕破脸,以后在安江监狱将永无宁日。 他需要破局。 用脑子破局。 白癜风和平头男的手已经彻底伸进了兜里,只要陈有仁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扑上来。 电光石火间,林燃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笑面佛的生意、他的软肋、监狱里的关系网、刚才他抽烟的细节……在这一刻被拼凑、重组—— 陈有仁,1960年生,安江本地人。 1990年因故意伤害、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名被判无期。 入狱前是安江建材市场的幕后老板之一,关系网复杂。 入狱后,通过外面的人脉和金钱打点,在监狱里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2003年因“严重心脏病”保外就医,出狱后不到三年,又因新的涉黑案件被抓,二审改判死刑,2006年执行...... 但有一个细节,林燃记得很清楚。 在2002年的一次监狱整顿中,笑面佛的手下被抓出好几个,他本人也差点被牵连。 后来是外面的人花了大力气,才把他保下来。 而那次的整顿,起因是一个犯人的举报——举报的内容,不是赌博,不是打架,而是...... “佛爷,”林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地上的呻吟,“您外面的建材市场,生意还好吗?” 陈有仁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直威逼的笑面佛没接话,但林燃却主动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明年春天,西城区旧城改造计划就要启动,届时第一批拆迁的三家建材市场里,有两家是您的产业吧?” 陈有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层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蛇蜕一样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冰冷和震惊。 “你怎么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燃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猜的。” 林燃面不改色。 “我说了我善于‘观察’,您手上的表,身上的烟,还有能在监狱里维持这样的状态,需要的不是小钱。 安江能赚大钱的行业不多,建材是其中之一。而明年的旧城改造,是块肥肉。”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但我也听说,那两家市场的手续......有点问题。 特别是土地性质变更那块,如果深查下去,恐怕不只是违规那么简单。” 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癜风和平头男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林燃在说什么,但他们能看出,自家老大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过。 陈有仁死死盯着林燃,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疑、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说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林燃迎着他的目光。 “但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喜欢观察,喜欢记东西。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陈有仁的距离。 这一次,是他在施压。 “佛爷,我对您的生意没兴趣。我的赌盘,也不会碰您的利益。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最好。” 林燃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陈有仁耳朵里。 “但如果非要选边站......我建议您,别把我往死路上逼。毕竟,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 第三十四章 底牌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陈有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左手又下意识地按了上去。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燃知道,自己赌对了。 前世那场监狱整顿,笑面佛差点栽进去,就是因为外面产业的问题被人举报。 虽然最后他逃过一劫,但这件事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病。 而现在,林燃戳中了这个心病。 “好......”陈有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那副常年挂着的笑容,此刻已经彻底破碎。 “林燃,你好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刀疤辉的事,到此为止。你的赌盘......你爱怎么弄怎么弄,我不管。” “多谢佛爷。” 林燃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但是。” 陈有仁盯着他,眼神阴鸷。 “你给我记住了。在这安江监狱,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你今天能走出这个厂房,不代表明天还能醒过来。” “我明白。” 林燃说,“佛爷的提醒,我记下了。” 陈有仁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白癜风和平头男等人让开路,但看林燃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忌惮和警惕。 林燃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厂房门口。 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直到走出厂房,踏入外面昏暗的走廊,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燃回到312监室时,已是晚上七点。 监室里,刀疤辉三人正蹲在便池旁的水泥地上,就着一小碟咸菜啃窝头。 见林燃推门进来,三人动作同时一僵。 林燃没看他们,径直走向头板位置。 他的铺盖被人仔细铺好了,被角叠得整整齐齐——不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证明他现在监舍老大的地位没变。 看来刀疤辉几人还是学乖了些。 周晓阳从第二板位置坐起身,眼神里带着担忧:“林哥,你......” “没事。” 林燃简短回答,脱掉外套挂好,在铺位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监室。 刀疤辉低头扒饭,但拿筷子的手有些抖。 瘦高个和矮壮个挤在一起,眼神躲闪,连余光都不敢往这边瞟。 那种畏惧,已经深入骨髓。但更深层的,是一种忌惮—— 他们不知道林燃和陈有仁谈了什么,他们本以为借着老大的力,这次林燃再也回不来宿舍,却没想到他居然能从“笑面佛”的地盘全身而退。 这年轻人深不可测! 未知,比已知的暴力更让人恐惧。 林燃没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夜里十点,监室熄灯。 铁栅栏外的走廊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从门上的观察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切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格子。 林燃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他脑海中复盘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陈有仁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厂房里昏暗的光线,倒地哀嚎的壮汉,还有自己说出的那些话——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知道,今天这关暂时过了,但也彻底得罪了“笑面佛”。 这种人物,面子比天大。 自己当着几个手下的面戳穿他最深的秘密,还废了他一个人,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陈有仁在安江监狱经营十几年,想弄死一个犯人,有太多办法可以不留痕迹。 必须尽快增强自己的实力,建立更稳固的防御网。 凌晨两点,林燃轻轻翻身坐起。 对面铺位上的周晓阳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他根本没睡。 “林哥?”周晓阳用气声问。 林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监室门口。 周晓阳会意,蹑手蹑脚下床,跟着林燃走到监室靠铁门的位置。 这距离刀疤辉三人的铺位最远,说话声不容易被听见。 “最近睡觉警醒点。”林燃压低声音,“刀疤辉他们可能会反水。” 周晓阳脸色一白:“笑面佛要动手?” “暂时不会,但他不会等太久。”林燃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年轻人,“晓阳,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林哥你说。” “盯着监区里所有可疑的人。特别是……。” 周晓阳随着林燃的目光往旁边角落里的刀疤辉三人撇了一眼,就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这句话很轻,但在寂静的监牢里,重如千钧。 周晓阳眼圈瞬间红了,用力抿着嘴,没让眼泪掉下来。 ………… 第二天,放风时间。 林燃在操场的东南角找到了铁头。 这个抢劫犯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见林燃过来,他立刻起身,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林哥,你找我?” “点数兑换得怎么样了?”林燃问。 “按你说的,分批兑。”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三天换了三百二十点,主要是烟和罐头。剩下的那些输家,还有两百多点愿意割肉,但......” “但什么?” 铁头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为难: “但他们要现金。说点数再值钱,也是监狱里的东西,出不去。家里老人生病、孩子上学,都要用真钱。” 林燃沉默了几秒。 他理解。前世他瘫痪在床时,母亲为了几十块钱的医药费,能捡一整天破烂。 “能兑现金吗?”他问。 “能是能......”铁头声音压得更低,“但渠道少,抽成高。监狱里能搞到现金的,就那么几个人。首先,是那个笑面佛......” “找别人。” 林燃不等他说完,就打断说,“二监区有个叫‘老拐’的,你知道吗?” 铁头一愣:“那个瘸了一条腿的老诈骗犯?他......他有路子?” “他以前专骗退休老干部,很多受害人碍于面子不报案,私了给现金。” 林燃根据前世记忆说道。“ 他入狱后,那些现金渠道应该还在。你去找他,就说抽成可以谈。” 第三十五章 拳赛 铁头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我下午就去。” “还有。” 林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那是用旧袜子改的,递给铁头。 “这里面是五十点,换成好烟和肉罐头,分给312的人,还有你手底下那几个靠得住的。” 铁头接过布袋,掂了掂,眼神复杂: “林哥,你这是......” “收买人心。” 林燃说得直白。 “阿彪倒了,赌盘停了,很多人会觉得我也和他们一样没用了,赌局不作数了。得让他们知道,我林燃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铁头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另外。” 林燃看向操场另一头,那里聚集着一群身材壮硕的犯人,正在做俯卧撑。 “监狱里,除了赌球,还有别的赚钱路子吗?” 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起一事:“林哥,有倒是有一个,你知道......拳台么?” “仔细说说。” 铁头咽了口唾沫,把林燃拉到更偏僻的角落: “那是要命的买卖。每个月第三个周六晚上,监狱后面废弃的锅炉房里,会开黑拳赛。参加的都是在外面就练过,或者进来后不要命的。一场打下来,赢家能拿到一两千,但......” “但什么?” “但会出人命。” 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不是打架,是玩命。上场的人,都是签了生死状的。而且因为庄家是外面的人,钱给得狠,打死打残,狱方睁只眼闭只眼,就当犯人斗殴处理。 上个月,三监区一个练散打的,被活活打死了。狱方说是‘突发急病’,但谁都知道是拳台上打的!” 铁头以为自己吓住了林燃,可这疯子却笑了。 “你觉得我会怕?” 那笑容很淡,却让铁头莫名打了个寒颤。 “咳咳,没有……” “继续讲,有哪些高手?” “现在安江监狱里,公认的拳台高手有五个。” 铁头掰着手指头数。 “按监区算的话,一监区的‘铁拳李’,以前是省散打队的,下手黑,专打关节。 二监区的‘疤脸’,越南回来的,据说在那边打过地下拳,会用肘和膝。 三监区就是笑面佛手下的‘坦克’,两百多斤,力气大得吓人,但速度慢,听说最近好像出了什么事,腿骨折了,暂时不会出战……” 听到这,林燃嘴角微微一扯,轻笑了一下。 这“坦克”他已经交过手了,就是昨天在厂房,跟着笑面佛包围自己,想偷袭却被一脚踹倒的那个壮汉。 “怎么了?” 铁头注意到林燃的笑。 “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继续吧。” 铁头有点搞不懂自己这新老大,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此时继续介绍起拳台的事: “……然后就是四监区的‘猴子’,练传武的,身法滑。 五监区......五监区那个最神秘,外号‘医生’,没人见过他真打,但跟他打过的人,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而且伤得特别‘专业’。” 林燃静静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赔率呢?”林燃打断他。 铁头一愣:“啊?” “这些人的比赛,赔率怎么开?” “这个......要看对手。”铁头挠挠头。 “像‘猴子’这种公认的顶尖,打新人,赔率可能就1赔1.2,1赔1.3。 但如果对上同样有名的,比如‘疤脸’,那赔率就高了,听说最高开过1赔3。不过那种比赛少,庄家也怕出意外。” 林燃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 “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场子,告诉我。” 他说完,起身要走。 铁头急了,一把拉住他袖子:“燃哥!你真要去?林哥,我知道你能打。但那些人都不是善茬......”他 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而且有些比赛是‘安排’好的。庄家想谁赢,谁就能赢。 咱们外人去,就是送钱,搞不好还得搭上命, 而且我听说,笑面佛最近在找新拳手,坦克受伤后,准备培养起来对付‘医生’。你要是这时候上台,我怕......” “怕我被当枪使?” 林燃又笑了,铁头这下不敢乱说什么。 “不急。” 林燃说,“先帮我兑现金。拳台的事......我再想想。” 说完,他便往医务室去,之前手臂上的伤口需要复查。 监狱医院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斑驳的淡绿色涂料,窗户上装着细密的铁丝网。 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是几间简陋的病房。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总让人觉得疏离。 苏念晚的诊室在走廊尽头。 “进来。”声音清冷。 狱警提着手铐把人带入。 林燃第二次来,每次进门都会闻到一股独特清香。 接着,苏念晚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病历。她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林燃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他手臂上:“坐。” 林燃在就诊椅上坐下。 狱警没进来,只站在门口等着。 苏念晚起身走到林燃面前,“袖子卷起来。” 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皮肤时,林燃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处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苏念晚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动作熟练地消毒、剪线、抽出。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恢复得挺好。”苏念晚摘下手套, 走到水池边洗手,“注意别沾水,再观察一周。” “谢谢苏医生。”林燃放下袖子,却没起身。 苏念晚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询问:“还有事?” “想跟您打听个事。” 林燃斟酌着措辞,“我有个......朋友,在别的监区。他心脏不太好,有时候会突然心慌、喘不上气。这种病,平时该怎么注意?” 苏念晚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心脏问题要看具体类型。你朋友有诊断吗?” “没有。” 林燃摇头,“监狱医院的条件,您也知道。他就是自己觉得不舒服,也不敢说,怕被调去病号监区。” 第三十六章 摊牌 这是实话。 安江监狱的病号监区条件更差。 而且管理混乱,很多犯人宁愿硬撑也不愿意去。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如果是心律失常或者心肌缺血,要避免剧烈运动、情绪激动、熬夜。还有......” 她看了林燃一眼,突然止住话头。 “没什么了。” “是不是有一些药物会诱发或者加重症状?” 林燃看出苏念晚刚刚欲言又止的样子,应该是想起有些药物也能引发心悸,但她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选项。 “比如某些支气管扩张剂,或者大剂量的咖啡因。” 被拆穿的苏念晚只能说着,同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版的《临床药理学》,翻到某一页,推给林燃看。 “但这些药在监狱里很难碰到。你朋友大可放心,如果真的不舒服,最好还是申请正规检查。” 林燃扫了一眼书页,记下了那几个药名。 “我会劝他的。” 他合上书,还给苏念晚。 苏念晚接过书,却没有立刻放回抽屉。 她的指尖在书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燃捕捉到了。 她的目光没有与林燃对视,而是转向了窗外的铁丝网,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清冷感: “你问得这么具体,不像是单纯替朋友打听。” 林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医生觉得呢?” 苏念晚转回视线,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清澈依旧, 但林燃看到她放在桌下的左手,轻轻攥住了白大褂的一角——那是下意识的紧张。 “我只是个医生,只管看病。” 她淡淡地说,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伤口没问题了,你可以回去了。” 林燃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晚身后的药柜上。 那是老式的深棕色木柜,玻璃门里整齐码放着各种药瓶和器械。 在第二层靠右的位置,有几盒包装相对较新的药,林燃的眼神锐利,看清了上面的字——“氨茶碱注射液”。 他前世在瘫痪的十年里,母亲为了给他缓解呼吸窘迫,想尽办法弄来过这种药。 这是强效的支气管扩张剂,但副作用之一,就是可能诱发心动过速、心律失常,甚至心室颤动。 对心脏本就有问题的人,剂量稍大,就是催命符。 而刚才苏念晚翻书指出“某些支气管扩张剂”时,眼神曾极其短暂地飘向那个方向,又迅速收回。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入林燃脑海。 前世,大约在2001年下半年,安江监狱曾爆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 有数名犯人以“严重心脏病”为由,成功申请到“监外就医”,甚至有人借此保外,但后来被查出,其中至少两人的病历存在严重造假,涉事的一名监狱医生被内部处理,调离岗位。 当时消息被压得很死,林燃也是瘫痪后从狱警的只言片语和老犯人的议论中拼凑出来的。 他只记得,那个医生……似乎姓苏。 时间点,药物,姓苏的医生,不自然的神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拼接! 林燃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念晚。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普通犯人看向医生的眼神,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带着了然和审视的锐利。 “苏医生。”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氨茶碱’……效果是不是比书上写的那些,还要‘立竿见影’一些?” 苏念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她脸上那层专业的、疏离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一丝慌乱从她眼底飞速掠过。 尽管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屏住的呼吸,逃不过林燃的眼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试图保持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是治疗哮喘的常用药。” “是吗?” 林燃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沿,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可我听说,这种药如果用在不该用的人身上,剂量稍微‘调整’一下, 就能让一个心脏本来只是有点小毛病的人,短时间内看起来病得……快要死了。 然后,一份‘监外就医申请’,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 苏念晚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药柜。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门口狱警踱步的脚步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颤抖。 “这里能人很多,也是道听途说。” 林燃随口道,他总不能和她说“这是警校学的”。 实际当年警校还真教了一些基础医学知识,尤其是毒理学。 老师说过,有些罪犯会利用药物伪造病情,逃避法律制裁。 但此刻只能含混带过。 她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惊恐,不再是那个冷静专业的苏医生,而像是一个突然被揭穿秘密的普通女人。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 林燃看着她,语气平静冷酷。 “重要的是,苏医生,你抽屉里那些还没填完的‘特殊’病历,药柜里那些‘用途广泛’的针剂,还有你身上这块……”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印着某大医院的缴费单。 “苏医生,你做这个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苏念晚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发抖。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犯人,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而且精准地扼住了她的命脉。 伪造病历,协助犯人非法监外就医,这是重罪。 一旦曝光,她的职业生涯彻底终结,牢狱之灾近在眼前。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她无法反驳。 林燃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竭力隐藏的真相上。 “求求你……”最终,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颓然地靠在药柜上,声音带着哽咽,那份强撑的冷静荡然无存。 第三十七章 威胁 “别揭发我……我妈妈尿毒症晚期,每周要做三次透析,进口药、床位费……我所有的工资都不够。 外面那些高利贷……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看着林燃,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还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把这件事说出去……求你了……” 诊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燃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脆弱下来的女人。 她不再是那个令整个监狱犯人都遐想却又不敢亵渎的“女神医生”。 只是一个被巨额医疗费和黑暗规则压垮的可怜人。 前世母亲为自己奔走、积劳成疾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林燃脑海。 那种为至亲之人陷入绝境的痛苦,他感同身受。 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在他心中交织。 “从现在起。” 林燃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需要的东西,你想办法给我。你的秘密,就能安全。” 苏念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我答应,我都答应。” 林燃伸出手,不是威胁,而是用指尖,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有些突兀,指尖的温热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顿。 苏念晚身体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困惑而忐忑地看着他。 林燃收回手,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警告、掌控,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同处绝境之人的微妙联系。 “首先。” 他低声道: “把二监区陈有仁最近的病历记录,以及你‘建议’他用的药,找机会告诉我。”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抹去眼泪,努力恢复了一些镇定,点了点头。 林燃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诊室门口。 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飘来: “你不用紧张,你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够坏,我现在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拉开诊室门,对门口的狱警点了点头,迈步走入走廊。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念晚背靠着药柜,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 许久,她才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明。 那里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秘密被掌控的恐惧,还有一丝……对那个年轻犯人深不可测的骇然。 而门外,林燃走在昏暗的监狱走廊里,面色沉静。 意外抓住了苏念晚的这个把柄,让他手中又多了一张牌。 一张通往监狱更深层黑暗,或许也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换取一线生机或重要信息的牌。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开始瓦解。 而人性的弱点,是最有效的钥匙。 他摸了摸手臂上刚刚拆线、还有些刺痒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 从医务室回到312监舍的路上,林燃的指尖还残留着苏念晚脸颊上那种冰凉的触感,以及泪水滑过皮肤时微微的湿润。 他握了握拳,将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在监狱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奢侈品,哪怕只有一瞬间。 刚走进监舍铁门,值班狱警就隔着栅栏喊了一声: “312林燃,准备接见。” 林燃脚步一顿。 接见?母亲上周刚来过,按理说不会这么快。难道是...... “谁?”他问。 狱警翻了下手里的登记本:“姓秦,说是你女朋友,你不知道?” 秦墨。 林燃眼神微凝。 距离上次见面不到两周,她这么急来找自己,应该遇到了棘手的问题需要自己帮忙。 还是那间用厚玻璃隔开的屋子,玻璃上布满细密的金属丝网,说话要靠墙上的通话器。 秦墨已经坐在对面了。 她今天一身深灰色的便装,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容貌依旧清丽。 见林燃进来,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狱警将林燃固定在椅子上,退到门边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林燃拿起通话器:“有事?” “长话短说。” 秦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人,有眉目了。” 林燃握着通话器的手紧了紧。 “姚永军,男,1958年生,籍贯山阳。1998年至2000年6月期间,确实在安江市局挂职,职务是副局长,分管......特殊战线工作。” 秦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林燃,“档案里的原话是‘分管特殊战线工作’,没有具体说明。2000年7月,也就是你入狱后一个月,他调离安江,去向......” 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声音压得更低:“去向一栏是空白的,只有‘另行安排’四个字。 我托我爸的关系问了省厅的老熟人,对方只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那是……’。” 说到这,秦墨竖起食指,往上一指。 这是“上面”的意思。 林燃心里一沉。 他知道对方来路不小。 自己看起来,是卷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大漩涡。 难怪前世他申辩自己是卧底时,接警的警察会一脸茫然地说“市局没有姓姚的领导”。 因为姚永军的身份和任务,根本不在普通警员的认知范围内。 可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吗?” 林燃继续问,声音很平静。 秦墨摇摇头: “就这些。调离后的档案完全查不到,就像这个人消失了一样。我甚至怀疑,‘姚永军’这个名字是不是也只是个代号。” 她看着林燃,眼神复杂,“林燃,如果真是上面的人......你这案子,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当然知道。 前世十年瘫痪,十年煎熬,他反复复盘过每一个细节,早就猜到了这种可能性。 第三十八章 蹲守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时,那种冰冷的绝望感依旧会从骨髓里渗出来。 一个被庞大机器抛弃的弃子,要怎么翻案? “谢谢。”他对着通话器说,“这些信息,对你来说风险不小。” 秦墨抿了抿唇: “我既然答应帮你查,就会查到底。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牵扯到那个层面,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恐怕不够。” “我明白。” 林燃点头,“所以今天你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对吗?” 秦墨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复印件,贴在玻璃上让林燃看——但距离太远,字迹模糊不清。 “有个案子,想听听你的看法。” 她说,“不是安江的,是邻省云州市的。跨省协作,我们这边配合协查。” 林燃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她继续。 “嫌疑人叫赵永强,男,34岁,云州本地人。 去年11月在云州犯下一起故意杀人案,被害人是当地一个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 作案后潜逃,至今下落不明。云州警方排查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发现此人反侦察意识极强。 逃亡期间没有使用任何身份证件,没有联系任何亲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秦墨翻了一页卷宗: “直到上周,赵永强的母亲在老家病逝。云州警方判断,赵永强极有可能冒险回家奔丧。 他老家在云州和安江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叫‘三岔口’,地理位置很特殊——三条省道在那里交汇。 往东是安江,往西是云州,往北能进山。 镇上常住人口不到两千,但因为是交通枢纽,每天过往的车流人流量很大。” “警方在他父母家附近布控了?”林燃问。 “布了,但效果不理想。” 秦墨眉头紧皱。 “赵永强的父母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店,店面就在三岔路口正对面,一楼开店,二楼住人。 店铺前后都有门,前面临街,后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另一头连着镇上的菜市场。 从早到晚,买东西的、路过的、等车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虚画了个示意图: “警方在对面旅馆租了个房间,用望远镜监视,但角度有限,只能看到店铺正面。 也派了便衣在附近蹲守,可那个地方太开阔了,便衣待久了容易被察觉。 而且赵永强如果真回来,很可能不会从正门进——后巷四通八达,随便从哪个岔口拐进来,溜进店里,警方根本发现不了。” 林燃安静地听着,大脑已经开始构建那个小镇的立体图景。 三岔路口,人流密集的杂货店,四通八达的后巷......这确实是个监视的噩梦。 “云州警方现在什么打算?”他问。 “他们想在店铺里安装隐蔽摄像头,但赵永强的父亲很固执,不同意警察‘折腾’,说老伴刚走,不想家里再被弄乱。 便衣警察试着以顾客身份进店探过,店里堆满了货,光线又暗,就算装了摄像头,死角也太多。” 秦墨揉了揉太阳穴。 “而且时间很紧,按当地习俗,停灵三天后下葬,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明天下午出殡,如果赵永强要回来,最可能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凌晨。” 她看向林燃,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我记得你上次分析绑架案的时候,对犯罪心理和环境利用很有一套。这种局面,如果是你,会怎么布控?” 接见室里很安静。 狱警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目光游离。 玻璃另一侧,秦墨等待着。 林燃闭上眼睛。 三岔路口,杂货店,奔丧的逃犯...... 前世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他想起在警校时,教官讲过的一个案例—— 某个连环杀手在母亲葬礼上被捕,因为警方没有在墓园蹲守,而是在殡仪馆的花圈配送车上做了文章。 又想起瘫痪那十年,他躺在床上,靠着听收音机里各种法制节目度日。 有一期讲的就是如何在高流动性区域实施监控,嘉宾是个老刑警,说了一句话: “人眼的盲区很大,但习惯的盲区更大。” 再往前追溯,更久远的记忆被唤醒——那是他卧底期间,跟着“狗皮蛇”去一个边境小镇接头。 小镇也是三岔路口,也是家临街的店铺。 他们在对面茶馆坐了整整一下午,看着人来人往,最后“狗皮蛇”指着店铺后巷一个收垃圾的老头说: “那是个眼线。这种地方,你要找的不是警察,是那些每天都在,但没人会注意的人。” 林燃睁开眼。 “你们找错方向了。”他说。 秦墨一愣:“什么?” “在那种环境里,布控的重点不应该是‘看住店铺’,而是‘看住整条街’。” 林燃身体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绘制地图。 “三岔路口,人流大,车辆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里有一套自然形成的、每天都在运转的生态系统。卖早点的摊主,等客的摩的司机,打扫街道的清洁工,收废品的老头...... 这些人从早到晚都在那里,他们熟悉每一张经常出现的脸,熟悉每一辆常来的车。陌生人出现,尤其是那种神色慌张、行为异常的陌生人,他们反而比警察更容易察觉。” 秦墨的眼睛亮了:“你是说......利用当地人?” “不只是利用,是融入。” 林燃语速加快。 “派两个面生的年轻警察,伪装成外地来找工作的,在三岔路口附近租个短租房。 不要刻意盯着杂货店,而是每天在路口晃悠,跟摩的司机抽烟聊天,去早点摊吃早饭,帮清洁工推推垃圾车。 最多两天,他们就会成为那个‘生态系统’里不被注意的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等。” 林燃说,“赵永强如果真回来,他不敢从正门进,也不敢在白天出现。 最可能的时间段是凌晨三点到五点——那是小镇最安静的时候,但又是早摊贩开始准备、清洁工上岗的时间。 这个时间段,街上的人很少,但每一个出现的人,都会显得格外突兀。” 第三十九章 造棋子 他顿了顿,指着地图继续道。 “让你们的人重点盯几个位置: 杂货店后巷通往菜市场的那个拐角,这里有个路灯,记得把路灯弄掉,或者叫电力局停电。 还有路口那家通宵营业的加油站,半夜加油的车不多,员工经常在外面抽烟,可以派人模仿伪装。 再有就是......镇上的殡仪服务车。” 秦墨迅速记录:“殡仪车?” “按习俗,出殡前一天晚上,亲属要守灵。殡仪馆通常会提供一辆小型面包车,方便家属往返运送东西,或者临时接送远道而来的亲戚。” 林燃的眼神变得锐利, “赵永强如果够聪明,他不会自己走路或坐车进镇子,那样太显眼。 他可能会在镇外几公里下车,然后想办法搭上那辆殡仪车——作为‘远房亲戚’,混在人群里进去。 守灵结束,再趁着凌晨天色未亮,溜进杂货店见父亲最后一面,然后在出殡前离开。” 秦墨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可能性,云州警方完全没有考虑到。 “所以你们需要做的。” 林燃总结道: “第一,让伪装成打工者的警察融入路口环境; 第二,在凌晨时段重点监控后巷拐角、加油站和殡仪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找一个人,去跟赵永强的父亲谈谈。” “谈?谈什么?” “不谈警察,不谈案子。” 林燃看着秦墨: “就以‘远房表亲’或者‘母亲生前老友的儿子’的身份去吊唁,送上一点礼金,坐下来喝杯茶,听听老人回忆老伴的生平。 在谈话中,‘不经意’地提到:‘听说永强在外面做生意,没赶回来?真是可惜......’然后观察老人的反应。” 秦墨立刻明白了: “如果赵永强已经联系过家里,或者老人知道儿子可能会回来,他的表情、眼神、回答的迟疑程度......都会露出破绽。” “对。” 林燃点头,“而且这种接触,不会打草惊蛇。就算赵永强真在暗处观察,他也只会觉得这是个普通的吊唁者。” 通话器里传来秦墨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一点。” 林燃补充道,“杂货店对面不是有家旅馆吗?警方租的房间在几楼?” “三楼,正对店铺的窗户。” “太高了。” 林燃摇头。 “视野是开阔,但细节看不清。让一个人换到一楼临街的房间,既能用余光扫到店铺正面,又能通过窗户反射,观察街对面的动静。” 秦墨停下笔,抬头看向林燃。 玻璃隔阂之间,这个戴着镣铐、穿着囚服的年轻人,此刻却精准地剖开了案件最核心的困境。 “这些......”她顿了顿,“都是你从警校学的?” 林燃沉默了几秒。 “有些是,有些......是在这里面想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当你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劳动,只剩下思考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慢,慢到你能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到每一个细节。” 秦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我会把你的建议反馈给云州警方。” 她合上笔记本,语气郑重,“不管有没有用,都谢谢你。” “不用谢。” 林燃说,“我们算是......互惠互利。” 秦墨点点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时间差不多了。下次探视,我会告诉你案子的进展。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你自己在里面,小心点。我听说,安江监狱最近不太平。” 林燃淡淡一笑:“这里什么时候太平过。” 狱警走过来,敲了敲玻璃,示意时间到。 秦墨起身,最后看了林燃一眼,转身离开接见室。 林燃被狱警带起来,重新戴好手铐,押着往回走。 走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姚永军大概率是特殊战线的人——这条信息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但也意味着,如果真要翻案,他面对的将是…… 而秦墨带来的那个案子,如果赵永强真的被抓获,如果这个案子因为他的建议而告破。 跨省协作的成功案例,对她的职业生涯是一笔不小的资本。 这个案子可以成为他和秦墨之间更牢固的纽带,一个双方都受益的“合作范例”。 对刑警来说,一个漂亮的案子比什么都有用。 回到312监舍,铁门在身后关闭。 刀疤辉三人缩在角落,目光躲闪。周晓阳迎上来,低声问:“林哥,没事吧?” “没事。” 林燃躺到铺位上,闭上眼睛。 监室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便池的氨水味。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林燃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苏念晚的把柄,秦墨的合作,笑面佛的威胁,姚永军的真相...... 这些线头在他脑海里交织,缠绕,逐渐编织成一张网。 窗外传来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的声音,光束掠过铁窗,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林燃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嘴角。 当你身处绝境时,每一个看似无关的人,每一件看似偶然的事,都可能成为你破局的棋子。 而好的棋手,不仅要会下棋,还要会——造棋子。 ………… 第二天清晨,林燃在哨响前五分钟就睁开了眼。 他保持着仰卧的姿势,静静听了几秒监室里的呼吸声——刀疤辉的沉重且带着痰音,瘦高个的轻浅急促,矮壮个的打鼾,周晓阳的平稳但带着一丝警觉。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这座水泥笼子囚禁着肉身和梦境。 他坐起身,开始每日例行的囚徒体操。 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精准地拉伸、收缩着关键肌群。 前世瘫痪十年,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体的重要性——在这地方,一副好身板是活下去的基础,也是反击的资本。 早饭后是劳动时间。林燃被分到服装车间,负责给成衣钉扣子。 单调、重复、不需要思考的工作,正好让他有时间在脑子里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中午放风,他在操场东南角的老位置找到了铁头。 这个抢劫犯今天脸色不太好看,见到林燃过来,没等开口就先摇了摇头。 “林哥,现金那事......黄了。” 第四十章 拳手 林燃眉头微蹙:“老拐没路子?” “不是老拐的问题。” 铁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是‘码头帮’的人放话了。安江监狱里所有的大额现金兑换,都得经过他们的手。谁要是敢私下走别的渠道......”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们开始在聊,结果老拐一听要换现金,当场就怂了,连我之前给的‘咨询费’都退了回来。” “码头帮?” 林燃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号。 前世他在监狱里待了十年,对各个势力都有所耳闻。 码头帮,顾名思义,控制着安江港一带的走私、偷渡和黑市交易,势力范围从港口延伸到市区,甚至在监狱里都有庞大的关系网。 他们的老大外号“船爷”,据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江湖,很少露面,但手段狠辣。 “对,就是他们。” 铁头苦着脸,“我打听过了,想在监狱里兑现金,只有三条路: 要么走笑面佛那条线,抽成四成; 要么找‘码头帮’,抽成三成五,但他们只认自己人介绍; 还有一条......”他顿了顿,“就是黑拳台的庄家。赢了比赛,当场给现金,也能给外面指定人,但那是拿命换钱。” 林燃沉默地听着。 赌球赚来的点数,虽然能在监狱里换取不错的物资,但终究变不成外面的真金白银。 母亲上次探监时欲言又止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家里为了他的官司已经掏空积蓄,父亲卧病在床,医药费、生活费......每一笔都是压在那个瘦小女人肩上的重担。 一万块。 至少需要一万块,才能让家里好过一些。 “码头帮的联系人是谁?” 林燃问。 铁头报了个名字: “‘大眼仔’,四监区的,专门管‘码头帮’在监狱里的钱货进出。但这个人......”他犹豫了一下,“只认钱,不认人。而且想通过他兑现金,得有担保。” “什么担保?” “要么是码头帮的自己人作保,要么......”铁头看了林燃一眼,“得有他们看得上的‘本事’。” 林燃懂了。 监狱里的交易,信誉是虚的,实力才是硬通货。 你要么有靠山,要么有让别人不敢赖账的能耐。 “帮我约大眼仔。”他说。 铁头吓了一跳:“林哥,你真要......” “约在阅览室,下午四点。”林燃打断他,“就说,我想跟他谈笔生意。” 铁头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但看到林燃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阅览室。 老赵头今天请了病假,顶班的是个年轻狱警,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林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刑法总论》,目光却落在窗外操场上。 四点零五分,阅览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的是个大个子,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宽背厚,走起路来像一座移动的肉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大得出奇,眼白多,黑眼珠小,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凶狠,像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这就是“大眼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瘦小男人,尖嘴猴腮,眼神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跟班。 大眼仔径直走到林燃对面,拉出椅子坐下。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燃?”大眼仔开口,声音粗嘎,像砂纸磨铁皮。 “是我。” 林燃合上书。 “铁头说你想兑现金。”大眼仔开门见山,“多少?” “一万。” 大眼仔挑了挑眉毛——这个动作让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显得更狰狞了。 “一万?口气不小。” 他身体前倾,两只大手按在桌面上,“知道规矩吗?” “三成五抽成,监狱外转账,三天内到账。” 林燃平静地说出铁头打听来的信息。 大眼仔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是老黄历了。” 他说,“现在码头帮的规矩变了。现金兑换,抽成四成,而且要‘等价抵押’。” “抵押什么?” “点数、货,或者......”大眼仔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在林燃身上扫了一圈,“人。” 林燃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我听说了你的事。搞足球赌盘,废了阿彪,还在笑面佛那儿全身而退。” 大眼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也不点,就这么干嘬着。 “是个人物。但我们码头帮不做没把握的买卖。一万块,按四成抽,你能拿到六千。 但前提是,你得证明这六千花在你身上,值。” “怎么证明?” 大眼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下个月第三个周六,黑拳台有一场‘新人试炼赛’。” 他说:“码头帮有个新人要上场,对手是五监区的‘猴子’。赔率已经开出来了,猴子1赔1.3,我们的人1赔2.5。” 林燃听懂了:“你想让我押你们的人赢?” “不。” 大眼仔摇头,那双大得瘆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燃。 “我想让你替我们的人上场。” 阅览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个打瞌睡的年轻狱警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动,迷迷糊糊地抬了下头,又趴了回去。 林燃看着大眼仔,脸上没什么表情。 “理由?” “第一,我们那个新人前天劳动时被机器砸了手,骨头断了,上不了台。” 大眼仔说,“第二,我查过你。入狱后干翻了两拨人,动作干净利落,是练家子。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之前那赌盘,是谁举报的,还不明白嘛?现在有个让你报仇的机会,你去不去?” 对方这是暗示之前的赌球局就是笑面佛举报的,这个监狱里果然没有秘密。 “笑面佛最近在找能打的新人,想培养起来对付‘医生’,如果你能在这场试炼赛里打出名堂,不仅能拿到现金,下一步,我们还要培养你,去干掉笑面佛的新人。” 林燃笑了,很淡的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第四十一章 交易 “大眼哥考虑得很周全。” 他说, “但有几个问题。第一,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会兑现承诺?万一我赢了,你们赖账怎么办?” “码头帮在安江混了三十年,从里到外,都有面,靠的就是信誉。” 大眼仔咧嘴一撇: “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们答应的事,有没有一次没办到。” “第二,”林燃继续说, “‘猴子’是公认的拳台高手,我一个新手上台,输的概率很大。 如果我输了,不仅拿不到钱,还可能受伤甚至残废。这笔买卖,对我而言风险太高。” “所以才有1赔2.5的赔率。” 大眼仔回答,“而且,如果你答应上场,码头帮可以先预付三千。赢了,再给剩下的三千。 输了......”他耸耸肩,“那三千就当医药费。” 三千。 林燃在心里快速计算。 三千块,够母亲撑三个月。如果赢了,再加三千,就是六千,能解决家里大半年的开销。 这明明是自己做赌局弄的钱,想寄出去,却要这么艰难。 而输的代价......可能是断几根骨头,可能是内伤,也可能,是命。 但监狱里的每一口饭,每一口水,哪一个不是用命换来的? “我需要考虑。”林燃说。 “考虑可以,但时间不多。” 大眼仔站起身,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把林燃整个罩住。 “试炼赛在下周六晚上,今天周四。最晚明天中午给我答复。”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林燃一眼。 “顺便说一句,笑面佛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如果你答应上场,他保证不会动你——毕竟,他也想看看你的斤两。” 说完,他带着跟班离开了阅览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窗外的操场上,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像一群被圈养的兽。 高墙、电网、夕阳。 林燃坐了很久。 直到放风结束的哨声响起,他才缓缓起身,把那本《刑法总论》放回书架。 ………… 晚上,监室熄灯后。 林燃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 刀疤辉三人在角落里发出均匀的鼾声,周晓阳的呼吸很轻,显然还没睡着。 “晓阳。”林燃用气声喊。 对面铺位立刻传来窸窣声,周晓阳凑了过来。 “林哥?” “帮我做件事。” 林燃说,“明天劳动间隙,去找铁头,让他帮我打听三件事。” “你说。” “第一,最近三个月黑拳台上‘猴子’的所有比赛记录,包括对手、用时、胜负、致伤情况。越详细越好。” “第二,码头帮在监狱里的势力分布,特别是他们和笑面佛的关系。是合作,是对立,还是互相利用?” “第三......”林燃顿了顿,“查查那个叫‘医生’的。五监区,神秘,下手狠。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信息。” 周晓阳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林哥,你要打黑拳?” 林燃没直接回答,只说:“家里需要钱。” 周晓阳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入狱前,母亲为了给他打点,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缝纫机都卖了。 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他懂。 “小心点。”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放心。” 林燃说,“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 第二天中午,放风时间。 林燃在操场角落等到了铁头。 这个赌博犯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混杂的表情。 “林哥,打听到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猴子’的本名叫侯勇,以前在武校练过六年,擅长洪拳,身法特别滑,速度很快。 最近三个月打了五场,四胜一负。最长的打了十五分钟,最短的只用了三分钟就把对手的锁骨踢断了。”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记录: “这是他五场比赛的详细情况。第四场他对上的是二监区的‘疤脸’。 两个人打了十二分钟,最后猴子用一招‘连环踢’把疤脸的小腿胫骨踢裂了。那一场赔率是1赔2.1,猴子赢。” 林燃接过纸,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侯勇,26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五公斤左右。 擅长腿法,攻击距离长,喜欢游走消耗,找准机会一击致命。弱点是力量相对不足,近身缠斗能力一般。 “这些评价哪来的?” 铁头咧嘴笑道:“嘿嘿,我写的,你知道我以前就组赌局的。 德州、斗狗、斗鸡这些带彩的活动我都喜欢看,这黑拳是安江最热闹的娱乐了! 打拳那天过节一样,我也就记了蛮多噻。” 林燃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码头帮和笑面佛的关系呢?”他又问。 铁头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比较复杂。表面上,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笑面佛控制着监狱里的赌场和走私,码头帮控制着现金兑换和外头的物流。 但据说两边私下有合作——笑面佛需要码头帮的现金渠道洗钱,码头帮需要笑面佛在市场上的势力。” 他顿了顿: “不过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码头帮的老大‘船爷’身体不行了,他儿子‘小霸王’想接班。 但笑面佛觉得小霸王太嫩,想趁机吞掉码头帮在监狱里的生意。 两边明面上没撕破脸,但底下已经较上劲了,这里面的黑拳你还真不能看作普通的监狱斗殴。 这都是几个大佬在里面的‘斗兽场’,外面都有赌注的!很多人关注的! 就和地下斗犬那些一样,赢了的老大,面子都有光。” 林燃眼神微动。 这就解释了大眼仔为什么急着要找新人打拳——码头帮需要一个新打手,巩固自己在监狱里的地位。 而如果他林燃能在拳台上击败猴子,不仅能让码头帮扬眉吐气,还能赚钱,也能提升自己的威望,还能和码头帮拉近关系。 一箭双雕。 “那个‘医生’呢?”他继续问。 铁头脸上露出忌惮的表情: “这个人......很邪门。” 第四十二章 备战 “他真名叫欧丹,外号‘医生’是因为他下手特别‘专业’——不打要害,但专挑关节、韧带下手。 被他打过的人,不是手废就是脚残,但都死不了。有人说他以前真的是医生,也有人说他是法医。 他在五监区单独住一间牢房,平时很少出来,但每个月都会上一场拳台,对手都是各个监区数一数二的高手。” “战绩?” “八场,全胜。”铁头咽了口唾沫, “最可怕的是,他每场比赛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最短的一场,只用了四十七秒,就把一监区‘铁拳李’的右手腕关节整个卸脱臼了,现在铁拳李的右手还使不上劲。” 林燃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医生,神秘,下手精准,战力恐怖。 铁头奇怪问道:“哥,你这和‘医生’还没碰面呢,怎么这么早就查他的信息?” 林燃笑了笑:“有备无患嘛。” 实际上,他是觉得笑面佛想培养新人对付他,说明两人之间必有恩怨。 说不定可以利用。 “林哥,你真要打啊?”见林燃认真,铁头担忧地问,“猴子不好对付,万一......” “没有万一。” 林燃打断他,把那张记录纸折好塞进口袋,“帮我给大眼仔带句话。” “什么话?” “我答应上场。但条件要改。” 铁头一愣:“怎么改?” “预付五千,不管输赢,钱先给我。如果我赢了,再付五千。总共一万。” 林燃看着铁头,眼神平静,“另外,我需要一把能藏在身上的小刀。” 铁头脸色一变:“林哥,刀可是违禁品,被查到要加刑的!” “我知道。”林燃说,“所以才要找码头帮。他们有的是办法把这些东西弄进来。” “你要刀干什么?” 林燃没回答,只是问:“话能带到吗?” 铁头犹豫了几秒,一咬牙:“能!大眼仔下午在锅炉房值班,我这就去找他!” “不急。” 林燃叫住他,“下午四点,阅览室见。我亲自跟他谈。” ………… 下午四点,同一间阅览室,同一张桌子。 大眼仔准时出现,这次只带了一个跟班。 “铁头跟我说了你的条件。” 他开门见山,“预付五千,可以,事后五千也可以,等于你这次换现金就不抽成了。 但你要刀干什么?拳台上不准用武器,这是规矩。” “防身。”林燃说。 “拳台上不用,不代表之后安全。” 大眼仔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盯着林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怕笑面佛在台下动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燃说。 “行。”大眼仔痛快地答应了。 “刀我可以给你弄进来,但要是被查到,你自己扛,别牵扯码头帮。” “成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给林燃,“这里是三千。剩下的两千,等你上台前给。” 林燃没有打开就把信封推回去: “钱不用给我,从外面给一个指定账户。” 大眼仔点头,看来这小子是要给外面的人寄钱,这在里面简直匪夷所思。 只听过犯人要钱的,没见犯人寄钱出去的。 难怪这小子弯弯绕绕找这么多关系兑现金。 林燃问:“比赛规则?” “无限制格斗,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大眼仔说,“不准用武器,不准插眼踢裆—— 当然,真打急了没人管这些。裁判是第三方的人,会尽量公平,但也别指望太多。” “时间?” “周六晚上十点,锅炉房。提前半小时到场热身。” 林燃点点头,站起身:“那就这样。” 大眼仔也站起来,巨大的身躯再次笼罩过来。 “最后提醒你一句。” 他说,“猴子不好打。他的腿很快,你最好别让他拉开距离。近身,缠斗,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们老大不喜欢输。如果你输了,他可能会觉得你没用。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 林燃转身离开阅览室。 三千块。足够母亲给父亲买三个月的药,吃几顿像样的饭。 但代价,可能是他的一根肋骨,一只手,或者一条命。 他走过走廊,铁窗外天空灰蒙。 回到312监室,刀疤辉三人正在打牌,见到林燃进来,动作明显一滞。 林燃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 他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信。 “妈,见字如面。儿在里面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干部对我也照顾。最近因为表现好,奖励了一些钱,我会寄回三千。先给爸买药,剩下的补贴家用,别省着。儿很快就能出去,等我......”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 很快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像前世一样,十年? 他摇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开,继续写:“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等我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儿,林燃。”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和信封一起交给周晓阳。 “明天是你的探视日,让你妈帮忙,把这封信寄出去。”林燃说,“地址在里面。” 周晓阳接过,用力点头:“放心林哥,一定办到。” 夜里,林燃躺在铺位上,听着监室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开始模拟和“猴子”侯勇的对战。 身高、体重、技术特点、习惯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在大脑里拆解、重组、推演。 前世在警校搏击队训练的日子,那些流汗流血的记忆,此刻全部苏醒。 侧踹,鞭腿,肘击,膝撞...... 每一种技术的角度、力道、时机...... 离下周六,还有三天。 距离黑拳赛还有三天。 林燃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却又在表面维持着监狱刻板的日常——起床、点名、早餐、劳动、午餐、放风、晚餐、熄灯。 但在每一个看似重复的循环里,他都在为周六那场生死斗积蓄力量。 在阅览室,他会借着去厕所的机会,在隔间里做三组深蹲和俯卧撑,每组二十个,不多不少,不会引起过度疲劳,却能持续刺激肌肉记忆。 放风时间,他也独自绕着操场边缘慢跑。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呼吸控制在四步一吸、四步一呼的节奏。跑完十圈后,他会走到操场东北角的单杠区——那里通常是锻炼的犯人才会去的地方。 第四十三章 北佬帮 监狱内不鼓励犯人锻炼,特别是高强度对抗性的运动,像安江这样有操场的都很少。 所以弥足珍贵,像这个小操场都被帮派把控。 林燃第一次走向单杠时,周围几个正在拉引体向上的壮汉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警惕地打量他。 其中一个胸口纹着关公像的光头汉子瓮声瓮气地问:“新来的?嘎哈的?懂规矩吗?” 林燃没说话,只是走到最外侧那根有些锈蚀的单杠前,纵身一跃抓住横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追求数量,而是用极慢的速度向上拉——拉到下巴过杆时停顿三秒,再以更慢的速度放下。 一组八个,做完三组,全程呼吸平稳,手臂肌肉线条在囚服下清晰地隆起又平复。 关公文身的汉子眯起了眼睛。 他是常健身的老犯,练了十几年街头健身,一眼就看出林燃这种“慢速离心”训练法的狠辣—— 这练的不是蛮力,是绝对控制力,是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又收住的筋骨韧性。 “有点意思。” 光头汉子嘟囔一句,手往单杠上一敲,发出嗡嗡声, “喂喂,找事?知不知道这是我们‘北佬’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林燃停下动作。 眼前这群人属于“北佬”,也叫“北佬帮”。 是安江监狱里的另一个帮派,主要由外省监狱移过来的北方籍暴力重刑犯组成。 天生被以安江本地人为主的佛爷系排挤,和“码头帮”“笑面佛”他们算是三足鼎立。 老大“东北虎”赵大金是个新入狱的重刑犯,刑期长,身份背景神秘。 帮派风格悍勇直接,极强的地域认同感和“老乡”义气,对外一致,战斗力集中,习惯用最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 不擅长也不屑于佛爷系那套弯弯绕绕的“规矩”。 崇拜武力,内部地位凭拳头说话。 业务简单粗暴,主要靠保护同乡、参与赌局、有时也干“拿钱平事”的暴力活。 但尚未建立佛爷、码头帮那样复杂的产业链。 这块小操场就是他们的地盘。 见林燃胆大到他们的地盘来锻炼,这伙人马上围了过来,都人高马大,操着北方口音。 “嘎哈嘎哈?” “瞅啥呢?找削?” 林燃有点烦躁,没想到锻炼也惹到一伙人,这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兄弟!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人。” 没想到“码头帮”的大眼仔居然到了。 他看到林燃被围,作为自己的拳手,自然想过来解围。 “这是我们帮里的‘斗仔’,这马上上场,你懂哈?帮个忙,让他练下手……” “斗仔”是安江监狱里对拳手的称呼,大眼仔客气地掏出烟,给“北佬帮”几个人散去。 却没想到对方接都不接。 “你们‘码头帮’面子大哈?要占我们地盘了?” 大眼仔这下有点愣眼,没想到这些北方佬这么蛮狠,给本地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正犹豫要不要叫人过来时。 旁边的林燃开口了。 “各位,我林燃就借一下,不行我可以给租金?” “你算老几,你……” “北佬帮”一个手下正要出头,却被那纹着关公的光头佬给拦住了:“林燃?你就是林燃?” 林燃见他这样子,居然对自己蛮有印象。 此时,光头佬狞笑一声:“那可以啊,你这一条腿,值一万多块呢!” “你什么意思?” 大眼仔见对方来头不善,挡在他和林燃中间,隔开了对方。 “嘿,听说有个叫林燃的得罪了不少人,黑市上有人花一万多买你一条腿呢!两条腿就是两万!只要废了就行。” 这光头佬一边冷笑,一边打量林燃,像是在看行走的两万块。 “没想到这里碰到了,喂,你挺有面子嘛,怎么样?你到底是不是林燃?” 大眼仔也没想到林燃被买凶的价格这么高,头上冷汗都沁出来,当即就想示意他否认。 却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却抬头道:“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林燃。” “怎么?你现在想赚两万块么?” 林燃说完,当即拉开架势,准备出手。 旁边大眼仔脑门一晕,这人太勇了吧,现在和这群北佬冲突…… 却没想,那光头北佬听到林燃这样坦然,反而咧嘴一笑。 “你们本地人太娘了,干人都不敢自己上,只敢花钱叫人下黑手,真娘们唧唧……” 说完,吐了个唾沫,接着居然向林燃竖起了个大拇指: “对你小子不错,挺爷们的,这地方就让你练吧,走,抽烟去。” 说完,这群北佬一把夺过大眼仔手里的烟,把操场让了出来。 “呼,这些蛮子……” 在北佬们走后,大眼仔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林燃肩膀: “你小子到底什么事得罪‘笑面佛’了?他玩这么大?花这么多钱买你的脚?” 林燃冷笑一下,没有回答。 他心里却知道,这两万块买自己残废的。 不一定是笑面佛,毕竟他刚和陈有仁达成短暂和平协议。 更可能是那个毁掉自己前世的黑手! 这也是他为何千方百计寻找庇护,准备贴身武器的原因。 现在多想无益,林燃集中精神,继续自己的训练。 林燃做完单杠,又走到旁边的双杠前,做了一组臂屈伸。 同样是慢速,同样是极致的控制。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午后的阳光蒸干。 第三天下午,放风结束时,铁头趁乱塞给林燃一个小布包。 “林哥,你要的东西。”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紧张地扫视四周。 “大眼仔让我给你的。他说......小心用。” 林燃不动声色地将布包揣进囚服内袋,手感告诉他,里面是一把不到十厘米长的自制小刀。 刀柄用布条缠裹,刀刃应该是用磨尖的钢片做的,谈不上锋利,但足够捅穿皮肉。 “钱呢?”他问。 “已经汇出去了。” 铁头说,“大眼仔亲自安排的,说今天下午就能到账。他还让我带句话——‘船爷’这场拳压了重注。让你......好好打。” 林燃点点头,没再多说。 第四十四章 拳台 傍晚五点半,开饭铃刺耳地响起。 312监室的人陆续拿着铝制饭盒往外走。林燃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距离拳赛还有四个多小时,他需要让身体彻底放松,把每一分能量都积蓄起来。 “燃哥,吃饭了。” 周晓阳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 他把其中一个饭盒放在林燃床边的水泥台上——那是林燃的固定位置,没人敢碰。 林燃睁开眼,目光落在饭盒上。 今天的菜和往常一样:一勺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几片腌萝卜。 但林燃注意到,周晓阳端饭盒的手有些不稳,指尖微微发颤。 他抬起视线,看向周晓阳的脸。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额头上沁出汗晕,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周晓阳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 “今天伙房加菜了?”林燃问,语气平淡。 “没、没有,就平常那些……”周晓阳的声音更低了。 林燃没动饭盒。 他盯着周晓阳看了三秒,这三秒漫长如年。 监室里其他人都已出去吃饭,只剩下他们两人。 刀疤辉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快步离开。 “晓阳。”林燃开口,“你跟我多久了?” 周晓阳身体一颤:“快、快两个月了……” “我对你怎么样?” “燃哥对我好,给我位置,护着我……”周晓阳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为什么害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敲碎此刻冰封的氛围。 他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糊状物溅了一地。 “我、我没有……”周晓阳后退两步,背抵在铁栏杆上。 林燃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缓慢却带着压迫感。 他没看地上洒落的食物,而是直视周晓阳的眼睛: “谁让你做的?什么时候动的饭盒?下的什么药?” 三连问,每个问题都精准击中要害。 周晓阳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他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这两个月跟着林燃,虽然学会了硬气一点,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被欺负了只会忍气吞声的年轻人。 “是、是刀疤辉……”他哽咽着说。 “下午放风时,他把我拉到角落……说如果我不在饭里加东西,他就找人弄死我在外面的妹妹……” 林燃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给了我一个小纸包,说是安眠药粉,吃了只会睡一觉…… 燃哥,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害你,但我妹妹她还在上学,我妈身体也不好,我……” 周晓阳已经泣不成声。 林燃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个没洒的窝头,掰开。 窝头内部颜色正常,但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小撮不明显的白色粉末—— 如果不是刻意掰开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安眠药。” 林燃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明显气味,但粉末的质地很细。 “如果是安眠药,应该会有点苦味。这玩意……可能是别的什么。” 现在查清楚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敌人已经再次出手了。 笑面佛?还是那个出两万买自己腿的幕后黑手? 或者,他们本就是同一伙人。 “燃哥,对不起,我真的……”周晓阳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林燃把他拉起来: “别磕了,饭我没吃。” “对不起!燃哥!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周晓阳疯狂摇头。 “燃哥,你弄死我都行!” 他看着周晓阳红肿的额头和满脸的泪水,语气稍微缓和,“别叫了,这事我回来再说。” “那你……饿不饿?我再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你管,滚出去。”林燃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周晓阳只好抹着眼泪跑出去。 整整一天的训练,体力消耗巨大。但他不能吃任何可能有问题的东西。 空腹上拳台虽然会影响发挥,但总比被人下毒要好。 林燃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缓缓睁开眼。 监室里空荡荡的。 昏黄的灯光从高处洒下,在水泥地上投出铁栏杆扭曲的影子。 远处传来犯人们吃饭时的嘈杂声、铝制饭盒的碰撞声、狱警不耐烦的呵斥声。 这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信任是奢侈品,背叛是日常。 林燃摸了摸囚服内袋。 那个小布包还在,硬硬的,贴着皮肤。 刀在,心里就踏实一点。 晚上八点,监室熄灯。 林燃躺在黑暗中,听着监室里其他人的呼吸声。 刀疤辉的呼吸很沉,带着刻意压抑的紧张。 牛哥和麻杆已经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晓阳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他还没睡,可能在害怕,可能在愧疚。 林燃数着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二下,很稳。 九点半,外面传来三声轻叩——那是约好的信号。 监室铁门被轻轻敲响。 林燃起身,从枕头芯里取出小刀,藏进囚服内袋。 周晓阳也坐起来,想说什么,林燃摆了摆手,示意他躺下。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陌生狱警的脸出现在外面——是码头帮买通的人。 “312林燃,出来。” 狱警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燃走出监室,狱警立刻关上门,给他戴上一副特制的手铐—— 铐环很松,几乎不影响手腕活动,但外表看起来和普通手铐没区别。 “跟着我,别说话。” 狱警说完,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两人穿过监区,经过一道需要钥匙开启的铁门,进入一条林燃从未走过的通道。 通道很窄,墙壁斑驳,头顶的灯管有一半不亮,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狱警掏出钥匙打开,刺眼的灯光和热浪扑面而来。 林燃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废弃锅炉房,挑高至少十米,空间开阔得不像监狱建筑。 原本放置锅炉的地方被清空,腾出一片约三十平米的空地,周围用废旧轮胎围成一个简易的擂台。 那就是拳台。 第四十五章 死斗 拳台四周,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犯人,至少有几十个,分成了几个明显的阵营。 左侧是码头帮的人,以大眼仔为首,十几个精壮汉子还穿着车间防尘服,看来是以劳改加班的名义,溜过来看拳赛的。 右侧是笑面佛的人,陈有仁依旧穿着那身平整的囚服,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身后站着白癜风和平头男,还有七八个一看就是打手的壮汉。 见林燃进来,笑面佛微微点头,笑容深了几分。 正对面,则是一些中立势力的头目和慕名而来的赌徒。 林燃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其中“北佬帮”那个关公纹身的汉子抱着双臂,对自己笑着示意。 擂台中央,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正在热身。 侯勇。 他比林燃想象的还要瘦一些,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条黑色短裤。 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清晰但不夸张,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为速度和爆发力而生。 他正在做高抬腿,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双腿在空中划出残影。 林燃的目光落在侯勇的腿上——小腿肌肉异常发达,跟腱细长,这是长期练腿法的特征。他的脚踝上缠着绷带,应该是旧伤。 “林燃,这边。” 大眼仔招了招手。 林燃走过去,码头帮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还有十分钟。”大眼仔说,“规则再说一遍:无限制,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裁判是第三方的,说是以前打过职业拳击,会尽量公正。但你也知道,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猴子下手狠,专攻关节。 他第一波进攻通常是试探,用低扫腿测你的反应。 第二波会加快节奏,用连环踢压迫你。 第三波......如果前两波没解决你,他会用杀招——转身后蹬,或者腾空侧踹。 这两种招式威力大,但破绽也大,落地时有瞬间的僵直。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林燃点点头,开始脱囚服上衣。 他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是昨天用点数跟“码头帮”换的。 背心很旧,但洗得干净。 露出的小臂和肩膀肌肉匀称,没有夸张的维度,但每一寸都透着精悍的力量感。 大眼仔递过来一副缠手带。 “用这个,保护指关节。” 林燃接过,熟练地将双手缠好——这是警校搏击课的基本功,缠带的松紧、层数、包裹位置都有讲究,既能保护手部,又不影响握拳发力。 缠好手,他开始做最后的热身。 不是侯勇那种高频率的弹跳,而是缓慢的、拉伸筋骨的动态热身。 颈、肩、肘、腕、腰、髋、膝、踝——每一个关节都被充分活动开,肌肉从沉睡状态逐渐苏醒,血液流速加快。 九点五十分,一个囚犯撩起袖口的中年男人走上擂台。 他身材敦实,脸上有道疤,眼神倒很锐利,大眼仔介绍他叫老炮,以前酒吧打黑拳的,听说打死人才进来,结果没想到在这里又整上黑拳。 “这就是“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 大眼仔挑着眉,模仿新闻里领导讲话的腔调,但此刻林燃没心情听他的冷笑。 因为眼前老炮的语气沙哑喊道:“双方选手上台!” 侯勇停止热身,一个轻巧的纵身跃上擂台。动作流畅得像只真正的猴子。 林燃深吸一口气,也走上擂台。 两人在擂台中央对峙,相距三米。 侯勇看着林燃,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新人?听说你很能打。” 林燃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侯勇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我讨厌打得太快的比赛,没意思。” 老炮走到两人中间,举起双手。 “规矩都懂了吧?我喊开始才能动手,我喊停必须停。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有没有问题?” 两人同时摇头。 “好。” 老炮放下手,后退到擂台边缘,“准备——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侯勇动了。 不是直扑,而是侧向滑步,快速拉近距离,一记低扫腿闪电般踢向林燃的左小腿胫骨! 这一腿来得极快,角度刁钻,带着破风声。 但林燃也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左腿微微抬起,用小腿外侧硬生生接了这一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锅炉房里回荡。 林燃身体晃了晃,左小腿传来一阵剧痛——侯勇的腿像铁棍一样硬。 但他借势向右侧旋身,右手一记摆拳砸向侯勇的头部! 侯勇似乎没料到林燃会选择硬接,愣了一下。 但反应极快,后仰躲过摆拳,同时右腿再次抬起,一记中位侧踹直踹林燃腹部! 林燃收腹,双手交叉下压,挡住了这一踹。 巨大的力量让他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 “好!” 台下传来喝彩声,是码头帮的人在叫好。 侯勇眼神亮了起来,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不再试探,开始加快节奏。 左低扫,右中踢,左高鞭腿——三腿连环,一气呵成,腿影如风,将林燃逼得连连后退。 林燃没有硬拼,而是用灵活的步法和格挡化解攻势。 侯勇的腿确实快,每一腿都带着穿透力,但林燃发现了一个规律—— 侯勇每次出腿前,支撑腿的脚尖会有一个细微的外旋动作,那是蓄力的征兆。 而且,侯勇的连环踢虽然凶猛,但每一腿之间其实有极短的间隔,大约零点几秒左右。 这个间隔对普通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林燃这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是可以捕捉到的破绽。 第五腿,侯勇一记高鞭腿扫向林燃头部。 林燃这次没有格挡,而是猛地俯身前冲,在腿影扫过的瞬间钻了进去,一记沉重的勾拳砸向侯勇的肋部! 咚! 拳头结结实实打在肋骨上。 侯勇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有点意思。” 他揉了揉肋部,眼神变得危险。“看来不能陪你玩太久了。” 第四十六章 绝杀 话音刚落,他的攻势骤然狂暴! 不再是试探性的单腿进攻,而是双腿交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 低扫、中踢、高鞭、转身后摆——各种腿法信手拈来,每一腿都直奔要害! 林燃被彻底压制,只能不断格挡、闪避。 手臂、小腿、腹部接连中招,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侯勇的脚尖擦过他的下巴,带出一道血痕。 台下,码头帮的人脸色凝重。 大眼仔心道: “情况不太妙。猴子认真了。” 笑面佛那边,陈有仁的笑容越发灿烂。 擂台上,林燃的呼吸开始急促。 侯勇的体力好得惊人,猛攻了三分钟,速度居然没有丝毫减慢。 而林燃已经挨了不下二十腿,虽然都避开了要害,但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 必须改变局面。 林燃咬紧牙关,在侯勇又一记低扫腿踢来时,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不躲不挡,而是迎着腿冲了上去! 咔嚓! 清晰可闻的骨裂声! 林燃的左小腿胫骨结结实实挨了一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借着这股冲劲,整个人撞进侯勇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侯勇的腰! 近身了! 侯勇脸色一变,想要挣脱,但林燃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 两人纠缠着倒地,林燃在上,侯勇在下! 地面战! 这是侯勇最不擅长的领域! 林燃用全身重量压住侯勇,左手锁住侯勇的脖子,右拳朝着侯勇的面门猛砸! 砰!砰!砰! 三拳,拳拳到肉。 侯勇鼻血喷溅,眼睛肿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但林燃就像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 “松手!”侯勇嘶吼,一记头槌撞向林燃的下巴。 林燃偏头躲过,头槌撞在他的锁骨上,又是一阵剧痛。 但他不管不顾,右拳继续砸下! 第四拳,侯勇的眉骨开裂。 第五拳,嘴唇破裂。 第六拳—— 侯勇终于怕了。 他感受到林燃眼中那种不要命的狠劲,那不是打拳,那是搏命! “我认——” “输”字还没出口,林燃的第七拳到了。 这一拳砸在侯勇的太阳穴上,不重,但足够让他眼前发黑。 认输的话卡在喉咙里。 而就在这时,林燃的左手悄悄下移,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戳在侯勇右腿膝盖外侧——阳陵泉穴! 这是警校教的痛击点位置! 啊! 侯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腿瞬间酸麻,失去了知觉。 林燃趁机翻身而起,右腿高高抬起,一记下劈腿狠狠砸向侯勇的胸口! 这一腿,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轰! 侯勇的身体在擂台上弹了一下,喷出一口血沫。 整个锅炉房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擂台中央—— 林燃保持着下劈腿的姿势,右腿重重压在侯勇胸口。 而侯勇仰面躺着,双眼翻白,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嗬嗬”声。 三秒。 五秒。 八秒。 裁判老炮从震惊中回过神,快步上前,开始读秒:“一!二!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 码头帮那边爆发出欢呼,大眼仔兴奋地挥舞拳头,几个手下跟着起哄。 笑面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某种玩味。 北佬帮的关公文身汉子吹了声口哨:“够狠!” 林燃缓缓收腿,站直身体。 左小腿胫骨传来钻心的痛,刚才硬接侯勇那一腿,骨头可能裂了。 右臂和腹部多处淤青,下巴那道血痕还在渗血。 但他站着。 而侯勇躺在地上,老炮已经数到“七”。 “八!” 侯勇的手指动了动。 他艰难地转过头,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半颗牙齿。 右腿的酸麻感正在消退,但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内脏疼。 “九——” 就在这个瞬间,侯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的左手悄悄摸向自己的右小腿—— 那里绑着一条绷带,绷带内侧,缝着一片磨尖的剃须刀片。 这是他的保命手段,也是杀手锏。 在黑拳台上混了两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老炮的“十”字就要出口。 侯勇突然暴起! 不是站起,而是身体猛地一弹! 像条被斩断头的眼镜蛇,身虽死,头已落,但仍能噬人! 他左手从绷带中抽出刀片,划向林燃的脚踝! 刀片只有三厘米长,但边缘被磨得极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一下太突然,太阴毒。 台下惊呼声四起。 大眼仔脸色骤变:“小心!” 林燃其实一直没放松警惕。 前世十年的监狱生涯告诉他,在对手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前,任何松懈都是致命的。 所以他虽然收腿站直,但目光始终锁定侯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当侯勇左手摸向小腿时,林燃的瞳孔就收缩了。 当那道寒光划来时,林燃已经做出了反应——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他左脚猛地踩住侯勇持刀的左手手腕,同时身体下压。 右手从囚服内袋抽出那把小刀,对准侯勇的右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位置,狠狠刺下!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很闷,但全场都听得见。 侯勇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窒息的“嗬嗬”声。 刀片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燃的小刀,刀身全部没入侯勇的身体,只留缠着布条的刀柄在外面。 位置选得很准——避开了大动脉和重要脏器,但刺穿了肌肉群,伤到了神经。 这一刀不会要命,但侯勇的右臂,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来。 “啊啊啊啊啊——” 侯勇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林燃拔出刀,带出一股鲜血。 他后退两步,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侯勇。 锅炉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震住了。 黑拳赛见血是常事,断胳膊断腿也不稀奇,但这样干净利落的一刀反杀。 还是让这些见惯了暴力的犯人感到脊背发凉。 老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举起林燃的手: “胜……胜者,林燃!” 第四十七章 冲突 没有欢呼。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侯勇痛苦的呻吟。 林燃擦了擦刀身上的血,重新藏回内袋。 他转身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码头帮的人眼神复杂,有敬畏,也有忌惮。 大眼仔朝他点点头,但没说话。 笑面佛那边,陈有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林燃,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白癜风和平头男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家伙。 北佬帮的关公纹身汉子拍了拍手:“漂亮!” 这三个字打破了沉默。 紧接着,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操,真他妈狠……” “猴子废了。” “那刀藏哪儿的?搜身时没查出来?” “你傻啊,肯定买通狱警了。” 林燃没理会这些议论。 他跳下擂台—— 左腿落地时一阵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大眼仔赶紧上前扶住他。 “怎么样?” “腿可能裂了。” 林燃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先回去监室,明天再想办法去医务室。” 大眼仔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燃。 “等等。” 笑面佛的声音响起。 陈有仁缓缓走过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笑的没有温度。 “林燃,好身手。” 他说,“不过,拳台上动刀子,坏了规矩吧?” 林燃看着他: “他先用的刀片。” “是吗?” 陈有仁转向老炮,“裁判,你看见了?” 老炮额头冒汗,支吾道: “我……我没太看清……” “那就是没证据。” 陈有仁的笑容深了些。 “按规矩,拳台动武器,要断一指。 这是道上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大眼仔,你们码头帮应该懂吧?” 大眼仔脸色难看。 陈有仁说得没错。 地下黑拳有地下黑拳的规矩,你可以打死人,但不能用武器。 用武器,就坏了“公平比斗”的面子,传出去会被所有帮派看不起。 “陈有仁,你少来这套。” 大眼仔咬牙道: “猴子先动的手,大家都看见了!” “谁看见了?” 陈有仁环视四周。 他手下的人齐声应和:“没看见!” 中立势力的人纷纷移开目光—— 谁也不想卷入码头帮和笑面佛的争斗。 只有北佬帮那个关公文身汉子笑了: “我看见了,猴子先掏的刀片。” 陈有仁看了他一眼,眼神阴鸷: “赵大金的人?这事跟你们北佬帮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汉子咧嘴。 “我看不惯以多欺少。要不这样,你们两边再打一场,赌大点,我坐庄?” 这话一出,气氛更加紧张。 陈有仁盯着汉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既然‘东北虎’的人说话了,我给面子。不过——” 他转向林燃: “林燃,你之前先欺负我的手下,后面又废了我最得力的拳手。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燃推开扶着他人,站直身体: “你想怎样?” “两条路。”陈有仁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加入我这边,以后替我打拳。‘坦克’的位置,你来坐。第二……”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还是按规矩,断一指。你自己选。” 大眼仔急了:“陈有仁!林燃是我们码头帮的人!” “是吗?”陈有仁挑眉, “我怎么听说,他只是利用你们的现金渠道,拿点数换钱而已,手续费就是打一场拳。 现在钱货两清,哪来的人?” 大眼仔语塞。 确实,林燃和码头帮只是交易关系,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船爷看重的是他能打,能赢钱,但不会为了他跟笑面佛彻底撕破脸。 林燃心里清楚这一点。 他看了看陈有仁,又看了看大眼仔,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上。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哦?”陈有仁饶有兴趣。 林燃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这根手指,你要,可以来拿。但我要提醒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条命不值钱,但够硬。 今天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明天我就让你少一只手。 不信,你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锅炉房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陈有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白癜风和平头男已经掏出家伙—— 是两根磨尖的钢筋,藏在袖子里,此刻亮了出来。 码头帮的人也纷纷摸向腰间。 北佬帮的汉子哈哈大笑: “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陈有仁,你倒是动手啊!老子等着看戏呢!” 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陈有仁的目光在林燃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锅炉房里静得能听见侯勇微弱的呻吟,以及远处管道渗水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笑面佛会如何应对这句赤裸裸的威胁。 白癜风和平头男握紧了钢筋,肌肉紧绷,只等陈有仁一声令下。 大眼仔额头渗出冷汗,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用机床零件磨成的短刺。 北佬帮的关公文身汉子则咧着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身后几个壮汉也微微前倾,似乎随时准备插手。 终于,陈有仁笑了。 不是那种阴冷的假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的笑。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锅炉房,“林燃,你够种。” 他抬手,示意手下收起武器。 白癜风和平头男愣了一下,但还是把钢筋缩回袖中。 “今天这场拳,你赢了。” 陈有仁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眼仔和北佬帮的汉子: “至于我手下‘坦克’的账,还有你我之间的事…… 改天再算。监狱日子长着呢,不急。”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保留了面子,又暂时避免了冲突升级。 大眼仔暗暗松了口气—— 真打起来,码头帮在场的人少,未必能护住林燃周全。 北佬帮的汉子有些失望地“啧”了一声,但也没再说话。 “走。” 陈有仁转身,带着手下朝锅炉房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经过林燃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得罪的人可不只是我,你最好祈祷你的命,真的够硬。” 第四十八章 家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笑面佛的人一走,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大眼仔擦了把汗,赶紧上前:“林燃,快走,我送你回监舍。” 林燃点点头,左腿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两个码头帮的犯人架起他,朝来时的那条通道走去。 北佬帮的汉子在后面喊了一句: “小子,有空来我们地盘坐坐!‘东北虎’想见见你!” 林燃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挥了挥。 ………… 通道阴暗潮湿。 架着林燃的两个犯人走得很快,买通的狱警在前面带路。 手电筒的光束在斑驳的墙壁上跳跃。 “林哥,你刚才太猛了。” 左边那个犯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敬畏: “猴子在拳台混了两年,从来没输这么惨过。” 右边那个接话: “笑面佛居然怂了……我头一回见他吃瘪。” 林燃没说话,只是闭着眼,调整呼吸。 腿上的痛一阵阵传来,胫骨可能真的裂了。 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监舍里的事—— 周晓阳的背叛,刀疤辉的算计。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三监区。 狱警打开312监舍的铁门,把林燃推进去,什么也没说,重新锁上门离开。 监舍里一片漆黑。 但林燃能感觉到,所有人都醒着。 刀疤辉的呼吸在右侧上铺,有些急促。 牛哥和麻杆的呼吸很轻,假装睡着。 周晓阳则在最里面的下铺,身体微微发抖。 林燃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位——头板位置。 他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坐在床沿,开始解缠手的布条。 动作很慢,布条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燃、燃哥……”周晓阳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回来了……” 林燃没理他。 布条解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然后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监舍中央,那里是唯一有微弱光线的地方—— 铁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面投出一小片昏黄。 “都起来。” 林燃说,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 刀疤辉第一个翻身下床。 牛哥和麻杆也赶紧爬起来。 周晓阳哆哆嗦嗦地走过来,脸色在昏光下惨白如纸。 四个人站在林燃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燃的目光先落在周晓阳身上。 “下午那包药粉,还有剩的吗?”他问。 周晓阳浑身一颤:“没、没有了……刀疤辉就给了我一包……” “什么药?” “我、我不知道……他说是安眠药……” 林燃转向刀疤辉:“你说。” 刀疤辉咽了口唾沫,额头冒汗: “燃哥,我……我就是想让你睡一觉,错过拳赛……没想害你……” “药哪来的?” “是……是佛爷那边的人给的……”刀疤辉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说,只要你上不了拳台,就给我减点债数…… 我也是没办法,毕竟……” 林燃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又看向周晓阳:“他拿什么威胁你?” “我、我妹妹……” 周晓阳眼泪掉下来。 “他说我要是不做,就找人去学校堵她……燃哥,我真的没办法……” 林燃沉默了几秒。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周晓阳,你跟了我两个月。我给你的位置,给你的吃的,教你的规矩,你都记得吧?” “记得……我都记得……” 周晓阳跪了下来。 “燃哥,我对不起你,你弄死我吧,我绝无怨言……” 林燃没说话,用行动回答—— 他拔出之前防身的那把小刀。 “监狱有监狱的规矩,道上也有道上的规矩。” 林燃说,声音在寂静的监舍里回荡。 “背叛兄弟,三刀六洞。这规矩,你懂吗?” 周晓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刀疤辉三人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没想到林燃会来真的。 “燃哥……”周晓阳嘴唇哆嗦。 “我……我愿意受罚……但求你别杀我……我妹妹还需要人照顾……” 林燃没说话,只是走到监舍角落,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淋在小刀上。 算是清洗,也是仪式。 然后他走回来,把刀递给周晓阳。 “自己动手。” 林燃说,“三刀,六个洞。扎大腿,别扎手—— 你还要干活,还要给你妹妹写信。” 周晓阳颤抖着接过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他咬咬牙,卷起左腿裤管,露出瘦削的大腿。 第一刀,他刺向大腿外侧。 刀刃入肉,穿过,从另一侧露出刀尖—— 一刀两洞。 周晓阳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涌出。 他拔出刀,血顺着刀身滴在地上。 第二刀,刺向另一处。 又是穿透。 周晓阳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但没叫出声。 第三刀,他手已经不稳,刺进去后没能完全穿透。 林燃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推。 刀尖从大腿后侧穿出。 三刀,六个血洞。 周晓阳瘫倒在地,大口喘气,鲜血迅速浸湿了裤子和地面。 林燃蹲下身,从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干净布条—— 那是他之前从医务室偷偷攒的纱布。 他动作麻利地给周晓阳包扎止血,手法专业得不像犯人。 “伤口不深,没伤到大血管,死不了。” 林燃一边包扎一边说。 “但会留疤,也会疼很久。这是你该受的。” 周晓阳虚弱地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包扎完,林燃站起身,看向刀疤辉。 刀疤辉已经吓得腿软,几乎要跪下来。 “燃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这次……” 他语无伦次。 林燃走过去,一把揪住刀疤辉的衣领,将他拖到监舍中央。 “你是笑面佛的人,对吧?”林燃问。 “是……但我以后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刀疤辉拼命摇头。 林燃松开手,又拿过那柄小刀。 “你帮着外人算计我,按规矩,该废你一只手。” 林燃说,“但看在你之前还算老实的份上,我给你个选择。” 他把刀柄丢在刀疤辉面前。 “自己断一根小指。左手。以后还能干活。” 第四十九章 断指 刀疤辉盯着地上那把今天两度染血的小刀,浑身发抖。 断指…… 在监狱里,断指意味着残疾,意味着以后再也抬不起头。 但比起被林燃亲自动手废掉整只手,这已经是仁慈。 他颤抖着捡起刀柄,咬咬牙,将左手小指按在地上。 然后,闭眼,用力砸下去! 咔嚓! 脆响在监舍里格外刺耳。 刀疤辉惨叫一声,粗制小刀不够锋利,钝刀子割肉,才将小指砸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抱着手蜷缩在地,痛得浑身抽搐。 林燃走过去,检查了一下—— 骨折了,但没完全断开,接上还能用,只是会留后遗症。 “牛哥,麻杆。”林燃转头。 两人“噗通”跪下来。 “燃哥!我们什么都没做!都是刀疤辉逼我们的!”牛哥哭喊着。 麻杆拼命点头:“对对对!我们不敢害燃哥!” 林燃看了他们几秒。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他冷冷道: “周晓阳的伤,就说自己不小心摔的。刀疤辉的手指,就说打架弄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两人如蒙大赦。 “把地擦干净。”林燃指了指周晓阳流血的地方。 “用凉水,别用热水——热水留腥味。” 牛哥和麻杆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处理血迹。 林燃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来,开始处理自己腿上的伤。 他卷起裤管,左小腿胫骨处已经肿起一大片,皮下淤血发黑,触感发热—— 是骨裂的典型症状。 他从布包里找出最后一点药膏—— 那是之前苏念晚给的,不管有没有用。 都小心地涂抹在肿处,然后用撕成条的床单紧紧包扎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监舍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牛哥麻杆擦拭地面的窸窣声。 刀疤辉蜷在角落,抱着断指的手,痛得直抽气,但不敢出声。 周晓阳躺在自己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有种奇怪的平静—— 仿佛赎罪之后,反而轻松了。 林燃闭上眼。 腿很痛,全身都在痛。 但心里那块石头,暂时放下了。 周晓阳受了罚,但命保住了,以后或许还能用。 刀疤辉断了指,从此在监舍里再也抬不起头,只能彻底依附于他。 笑面佛那边暂时退让,但仇恨已经结下,后续必有报复。 码头帮的钱应该到账了,父亲看病的费用有了着落。 秦墨那边,云州案不知道进展如何…… 思绪纷乱中,林燃渐渐睡去。 监舍的黑暗里,刀疤辉偷偷睁开眼,看向林燃的方向。 昏暗中,那个年轻人静静躺着。 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的狠辣与决断都不是他做的。 但刀疤辉知道,从今往后,312监舍—— 不,整个三监区,都不会再有人敢小看这个叫林燃的年轻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畸形的小指,苦笑一声。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服,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有些人是狼,有些人是虎。 而林燃……是那种能在狼群和虎穴中,硬生生撕出一条血路的怪物。 跟这种人作对,会死得很惨。 但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 第二天上午,林燃左腿肿得更厉害了。 走路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胫骨处传来钻心的钝痛。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扶着墙,慢慢挪到监舍门口。 “燃哥,你好点没?”周晓阳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虽然他的伤明明更痛,大腿裹着厚厚的布条。 三刀六洞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吓人。 “嗯。”林燃应了一声,“报告,犯人林燃,申请诊治!” 犯人不是想看病就能看病的,他这是码头帮早就安排好的“赛后服务”。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刀疤辉抱着缠满布条的手,坐在便池旁发呆—— 他的小指昨晚被林燃用两块木板夹住固定,虽然接上了,但以后能恢复多少功能,谁也说不准。 狱警来了,林燃没再看他们,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早起的犯人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 看到林燃一瘸一拐地走过,不少人都投来复杂的目光。 拳赛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监狱。 有人说林燃把猴子打废了。 有人说笑面佛当场认怂。 还有人说林燃在拳台上动了刀,按规矩该断手指。 但所有这些议论,在林燃经过时都会自动压低。 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经过饭堂门口时,林燃遇到了铁头。 “林哥!”铁头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钱到了。大眼仔让我告诉你,五千块已经汇到你指定的账户,剩下五千等你伤好了再谈。” 林燃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铁头左右看看,凑得更近。 “笑面佛那边有动静。 今天一早,他手下几个人去了二监区,好像是去找‘北佬帮’的人。” “北佬帮?”林燃微微皱眉。 “对,有个关公文身的叫赵小龙,是‘东北虎’赵大金手下的二当家。” 铁头说,“具体谈什么不清楚,但应该跟你有关。” 林燃沉默了几秒。 原来那人叫赵小龙。 笑面佛去找北佬帮,无非一种可能:求和。 现在码头帮势力大,北佬帮不服他,要想对自己动手,得分而化之。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你跟我说话。” “好。”铁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林哥,现在这局势…… 你说,我们要不干脆加入码头帮算了?在安江混,独狼走不远的。” 他看了铁头一眼。 没想到这赌博犯,倒挺仗义。 开始只是一起搞赌局,现在倒隐隐有自己手下的意思了。 但此时林燃没说话,继续朝医务室方向走去。 ………… 医务室在监区综合楼一层,离三监区有段距离。 林燃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步都疼得冒冷汗。 到门口时,后背的囚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推开铁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上午的医务室很安静,只有两个犯人在长椅上排队—— 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手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第五十章 想要吗 值班的是个中年男医生,戴副老花镜,正在低头写病历。 “姓名,监舍,哪里不舒服?” 他没抬头,机械地问。 “312监舍,林燃。左腿摔伤了。” 男医生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林燃几眼。 “又是你。” 他显然记得这个“麻烦人物”,“等着。” 说完继续低头写字,丝毫没有要马上处理的意思。 林燃也没催,在旁边长椅上坐下。 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尽量不去想它。 大约过了十分钟,里间的门开了。 苏念晚走出来,白大褂里面是浅灰色的针织衫,身材丰润亭亭。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看得人口干舌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往柜子里放,抬头看见林燃,脚步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林燃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平静掩盖。 “苏医生。” 男医生开口,“这个病人腿伤,你处理一下?” 苏念晚抿了抿唇,点点头:“好。” 她走到林燃面前,声音很轻:“跟我进来。” 林燃起身,跟着她走进里间诊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诊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检查床,一个药柜,一张办公桌。 桌上放着那台老式crt电脑,屏幕上是dos系统的医疗管理系统。 窗台上,那个用纱布缝的小香包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坐。”苏念晚指了指检查床,自己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有些僵硬。 林燃坐下,卷起左腿裤管。 肿起的部位已经发紫,皮下淤血像蛛网一样蔓延,触目惊心。 苏念晚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压肿处。 “什么时候伤的?” “昨天。” “怎么伤的?” “摔的。” 苏念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我不信”。 但没再追问。 她继续检查,手指沿着胫骨按压,动作专业而轻柔。 “这里疼吗?” “嗯。” “这里呢?” “疼。” 按到某个位置时,林燃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苏念晚停下手: “可能是骨裂。得拍x光片确认,但监狱医院没设备。 只能去市医院。我给你开转诊单,但批不批要看上面。” “不用。” 林燃说,“你就按骨裂处理。” 苏念晚皱起眉:“如果真是骨裂,不正规治疗会留下后遗症, 以后阴雨天会疼,还可能影响走路……” “我知道。”林燃打断她,“按我说的做。”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 现在短暂出去就医,对林燃来说不是好事。 在监狱高墙内,幕后黑手已经三番五次下手了。 到了无人保护的外部医院,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念晚咬了咬嘴唇,起身去药柜拿东西。 她先取来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林燃肿处。 “冷敷二十分钟,消肿。”她说着,看了眼墙上的钟,“然后我给你固定。” 林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念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假装整理药品,但手指微微发抖。 “你母亲,”林燃忽然开口,“尿毒症晚期是吧?” 苏念晚身体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脸色发白:“你……你想干什么?” “问问。”林燃说,“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不关你的事。”苏念晚的声音在颤抖。 “是不关我的事。” 林燃点头,“但我想问,你就要回答我——毕竟你现在是我的人。” “我不是你的人!”苏念晚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水光。 “我只是……只是被你威胁……” “有区别吗?”林燃反问。 苏念晚说不出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犯人,明明比自己小好几岁。 可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掌控感,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市三医院。”她最终妥协,声音低得像蚊子。 “主治医生是肾内科的刘主任。我妈姓梁,叫梁红燕。” “梁红燕。”林燃重复这个名字。 “我记得你还欠高利贷吧?多少?” 苏念晚痛苦的闭上眼睛: “三万。” “利息呢?” “月息五分。” 月息五分,三万块一个月光利息就是一千五。 加上母亲的医疗费,她每个月的支出得几千。 每月支出相当于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 而她一个监狱医生的工资,撑死两千。 “所以你就帮犯人伪造病历,让他们监外就医。” 林燃说,“一个人收多少?” 苏念晚睁开眼,眼神里有绝望,也有破罐子破摔的狠意: “你都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 “一个人五千?”林燃猜测。 “还是八千?” “一万。” 苏念晚吐出这个数字。 “一个人一万。我做了三个,拿到三万,全还了高利贷。 但上个月母亲感染住院,又欠了医药费……”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林燃沉默。 诊室里只剩下冰袋融化的滴水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二十分钟到。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转身取下冰袋。 肿消了一些,但淤血更明显了。 她从药柜里拿出绷带、夹板和医用胶布,开始给林燃固定。 动作很专业,先垫一层软垫,再上夹板,最后用绷带缠紧。 “不要沾水,不要用力,尽量躺着。” 她一边缠一边说。 “我给你开点消炎止痛药,但监狱药房不一定有,我尽量申请。” “嗯。”林燃应了一声。 苏念晚缠好绷带,蹲着收拾地上的医疗废物。 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里面针织衫的领口,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还有鼓鼓囊囊的曲线,简直遮天蔽日。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对上林燃的目光。 先是浑身一震,然后退一步。 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眼中闪过很多情绪——恐惧、屈辱、认命。 接着她咬紧嘴唇,缓缓站起身。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是不是想要……那个?” 林燃没明白:“什么?” 苏念晚的脸涨红了,手指攥紧白大褂的衣角。 “就是……你们男人都想要的。” 第五十一章 以德服人 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但求你别伤害我母亲……” 林燃愣住了。 他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觉得荒唐的笑。 “苏医生,”他说。 “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这个?” 苏念晚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和困惑: “难道……不是吗?” “不是。” 林燃摇头,笑容收敛: “我不喜欢趁人之危。你帮我做事,是因为你有把柄在我手里,这是交易。 但交易归交易,我不会用这个逼你做那种事。” 苏念晚呆住了。 她看着林燃,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缠着绷带的腿,看着他囚服上洗得发白的编号。 这个犯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之前说过的。”林燃回答。 “哦!” 苏念晚反应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病历册。 “这是陈有仁的病历。” 她说,声音很轻,“我昨晚……提前找出来了。” 林燃有些意外。 苏念晚把病历递给他: “你自己看吧。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室性早搏,需要长期服药。 最近两个月,心悸发作频率增加,我给他开过氨茶碱,但用量很谨慎。” 林燃翻开病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医学术语和用药记录。 他看不懂全部,但大概能明白——陈有仁的心脏确实有问题,而且近期在恶化。 “氨茶碱……”林燃抬头,“如果加大剂量,会怎么样?” 苏念晚脸色一白。 “会诱发严重心律失常,甚至……猝死。” 她说,“但这种药有严格的剂量控制,我每次开药都要记录,不能多开。” 林燃合上病历,还给她。 “我不需要你多开药。” 他说,“我只需要知道,他现在吃什么药,剂量多少,多久复查一次。” 苏念晚松了口气。 “他每周三上午会来拿药。” 她说: “每次拿一周的量,包括地高辛、胺碘酮,还有备用急救的硝酸甘油。 氨茶碱……我两个月前给他开过,但他没来拿。” 林燃记下了。 周三上午,地高辛和胺碘酮,备用硝酸甘油。 “还有,”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他最近在申请保外就医。病历我已经帮他改过了,把病情写得更严重些。 如果顺利,明年春天……他可能就能出去。” 林燃眼神一凛。 保外就医。 笑面佛如果出去了,在外面更能调动资源对付他。 “什么时候提交的申请?”他问。 “上周。”苏念晚说。 “材料已经送到监狱管理局了,正在审批。” 林燃点点头。 这个信息很重要,得想办法在此之前解决笑面佛。 接着他又问了药柜里止血药品的位置。 苏念晚帮他找出来。 “消炎药、纱布、碘伏、止痛片……你需要什么,自己拿。别拿太多,容易被发现。” 他拿了几板阿莫西林,几卷纱布,一瓶碘伏,还有一板止痛片。 想了想,又拿了两支破伤风抗毒素—— 周晓阳的伤口虽然不深,但监狱环境脏,预防一下总是好的。 把东西塞进囚服内袋。 “谢谢。” 转身出门前,林燃说。 这两个字让苏念晚又是一愣。 一个犯人,一个掌握她生死秘密的犯人对她说“谢谢”, 语气真诚,没有嘲讽。 “你等下!” 她叫住林燃,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瓶。 “这是布洛芬,止痛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只能给你三天的量,多了会被查。” 林燃接过药瓶,揣进兜里。 “还有,”苏念晚犹豫了一下。 “你腿伤不轻,最好申请病号监舍。那里环境好一点,也能避免……一些麻烦。” “我知道。”林燃说,“但暂时不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病号监舍,就离你们太远了。” 林燃看着她,“我需要随时能来医务室。” 苏念晚心头一紧。 刚刚那一丝感动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已经和他绑在一起了。 无论她愿不愿意。 ………… 林燃推开312监舍的铁门时,里面四个人同时抬头。 周晓阳躺在下铺,大腿裹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脸色惨白如纸。 刀疤辉蜷在便池旁,左手托着那根畸形的小指,额头上全是冷汗。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像两只受惊的老鼠。 “燃哥……”周晓阳想坐起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燃没说话,一瘸一拐走到监舍中央。 将囚服内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放在水泥地上。 阿莫西林药板,纱布卷,碘伏瓶,止痛片,还有那两支破伤风抗毒素。 最后是苏念晚给的小药瓶——布洛芬。 四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在监狱里,药比钱还金贵。 普通犯人受伤生病,要么硬扛,要么打报告排长队,看狱医脸色。 能拿到这么多药,还是进口的止痛片,简直不敢想。 “周晓阳。” 林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过来。” 周晓阳咬着牙,一点点挪下床,每动一下大腿就渗血。 林燃等他挪到跟前,撕开一支破伤风抗毒素的包装。 “裤子脱了。” 周晓阳愣了下,还是解开裤带,露出大腿上那六个血洞。 伤口边缘已经发红,有感染的迹象。 林燃用碘伏棉球仔细消毒,动作熟练。 他在警校学过战场急救,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穿刺伤。 消完毒,他拿起注射器,抽出破伤风抗毒素。 “忍着点。” 针头扎进周晓阳大腿外侧的肌肉,药液缓缓推入。 周晓阳浑身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叫出声。 注射完,林燃又给他伤口撒上消炎药粉,用新纱布重新包扎。 “一天换一次药,别沾水。” 他把阿莫西林药板扔给周晓阳,“早晚各一片,吃三天。” 周晓阳捧着药,眼泪又下来了: “燃哥,我……” “闭嘴。”林燃打断他。 第五十二章 外部棋子 他转向刀疤辉。 刀疤辉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手。” 林燃说。 刀疤辉哆嗦着伸出左手。 小指肿得发紫,夹板固定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昨晚自己瞎弄的。 林燃皱眉,拆掉夹板。 小指呈诡异的l型,第二指节完全错位,皮下淤血严重。 “接歪了。” 他冷冷道,“以后这根手指就是摆设。” 刀疤辉脸色煞白。 林燃重新给他正骨——手法粗暴,但有效。 刀疤辉痛得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痛就记住。” 林燃一边给他上夹板一边说。 “记住是谁让你断的指,是谁给你接的骨。” 固定好手指,包扎后,他扔给刀疤辉两片布洛芬。 刀疤辉捧着那两片白色药片,手抖得厉害。 他从十八岁混社会,蹲过三次监狱,见过太多狠人。 但像林燃这样的,第一次见—— 打人时能往死里打,治伤时又能给你药。 这种恩威并施,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恐惧,也……更让人服气。 “燃哥,”刀疤辉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我以后跟你。” 林燃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刀疤辉咬牙。 “佛爷那边,我不回去了。他们拿我当狗,用完就扔。你……你至少还给我药。” 这话说得实在。 在笑面佛手下,刀疤辉这种打手就是消耗品。 断了指,废了,也就没用了。 但林燃还给他接骨,给他止痛药—— 虽然这伤本来就是林燃造成的。 可监狱就是这么个地方。 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谁给你活路,你就跟谁。 “牛哥,麻杆。”林燃转向角落两人。 两人赶紧爬起来:“燃哥!” “周晓阳换药的事,你们负责。” “一定做好!一定!”两人连连点头。 林燃这才坐回自己床上,卷起左腿裤管。 苏念晚包扎得很专业,但肿胀还是没消。 他从药瓶里倒出一片布洛芬,就着昨天剩的半碗凉水吞下去。 药效需要时间。 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监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周晓阳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监狱广播里模糊的新闻播报。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午两点,放风铃响起。 监舍铁门被拉开,狱警在外头喊:“312,放风!” 牛哥和麻杆看向林燃。 “你们去。” 林燃闭着眼说,“周晓阳和刀疤辉留下。”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 林燃睁开眼,看向刀疤辉: “说说,笑面佛到底想干什么?” 刀疤辉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燃哥,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佛爷到底图啥。” “那药粉呢?” “药粉是白癜风给我的。” 刀疤辉说,“他说只要让你输了拳赛,就免我一万赌债。我就……” “白癜风还说了什么?” “他说……”刀疤辉犹豫了一下。 “他说有人出高价买你的腿,但佛爷暂时不动你,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林燃眼神一冷。 笑面佛在评估他的价值——是直接废了拿赏金,还是收为己用。 笑面佛和幕后黑手并不完全一条心。 “买我腿的人,是谁?”林燃问。 “这个我真不知道。”刀疤辉摇头。 “白癜风嘴严,我只听他说是‘外面的大人物’,能量很大。” 林燃沉默。 外面的大人物……姚永军? 有可能。 如果姚永军是特殊战线的人?会用这种江湖手段吗? 还是说,他手下有专门干脏活的人? “还有。” 刀疤辉忽然想起什么。 “白癜风前天提过一嘴,说佛爷最近在申请保外就医。” 保外就医。 苏念晚也说陈有仁在申请。 两件事对上了。 笑面佛在弄取保候审。 而昨晚猴子在拳台上动刀,不是为了赢比赛,而是为了那笔赏金。 猴子混了两年黑拳,知道规矩。 动刀要断指,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因为那两万块足够他打点关系,甚至减刑。 钱能让人疯狂。 也能让人不要命。 “燃哥,”周晓阳虚弱地开口。 “那你现在……不是很危险?” 林燃没回答。 危险?他从来就没安全过。 从重生那天起,他就活在刀尖上。 鳄老大要他的命,笑面佛要他的腿,幕后黑手要他的命。 还有监狱里那些看不见的敌人,那些随时可能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但正因为危险,他才必须活下去。 必须比所有人都狠,比所有人都聪明。 林燃心里有了计划。 他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养好腿伤,至少恢复到能走路。 第二,摸清笑面佛的作息和手下分布。 第三,搞定笑面佛。 第一件事靠药和时间。 第二件事,刀疤辉可以提供情报。 第三件事……最难。 但也不是没办法。 “刀疤辉,”林燃说,“你在笑面佛手下混了多久?” “三年。” “认识他身边所有人?” “大部分都认识。” 刀疤辉点头,“白癜风,平头男,还有七八个打手。外面也有他的人,负责收账和送货。” “送货?”林燃挑眉。 “就是……监狱里的货。” 刀疤辉压低声音,“烟,酒,药,有时候还有手机。佛爷有渠道,能从外面带东西进来。” 林燃眼神一动。 渠道。 如果能掌握笑面佛的渠道,或许能抓住他把柄。 “他的渠道,你知道吗?” “这个……”刀疤辉面露难色。 “我只知道白癜风负责对接,具体怎么运作不清楚。 但我听说,送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探监的家属,有时候是送货的司机,还有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有时候是狱警。” 周晓阳“嘶”了一声,他没想到这里面如此黑暗。 林燃并不意外。 监狱是个密封的罐头,但总有缝隙。 钱能撬开任何缝隙。 林燃靠在墙上,感受着腿部的钝痛。 布洛芬开始起效,疼痛减轻了些,但肿胀依旧。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运气。 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棋子——越多越好。 铁头是一枚,周晓阳是一枚,刀疤辉现在是第二枚。 牛哥和麻杆勉强算半枚。 还不够。 他需要外部的棋子。 第五十三章 抓获 秦墨是一枚,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苏念晚……算一枚,但她太脆弱,暂时只能用来获取信息。 码头帮的大眼仔?交易关系,不稳定。 北佬帮的赵小龙?或许可以接触。 还有那个神秘的“教授”…… 林燃的思绪飘到阅览室,那个坐在角落里看外文书的中年男人。 老赵头说他很危险,但林燃感觉,那种危险和笑面佛不一样。 笑面佛是狼,凶残,直接。 教授是蛇,隐蔽,致命。 如果能用得好…… “燃哥。”周晓阳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说。” “我想……我想好了。” 周晓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以后我就跟你,死都跟你。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妹妹……如果以后我出事,你能不能……” “不能。”林燃说得很干脆。 周晓阳一愣。 “自己的家人自己保护。” 林燃看着他。 “你要活下来,活着出去,亲自保护你妹妹。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在监狱里,这是最蠢的想法。” 周晓阳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林燃重新闭上眼。 药效完全上来了,疼痛被压制,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需要睡一觉。 在睡着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猴子现在在哪儿?医务室?还是禁闭室? 那一刀他刺得很准,伤到了神经,但不致命。 猴子会残,但不会死。 一个残废的黑拳手,在监狱里会是什么下场? 被抛弃,被欺凌,最后像垃圾一样烂在某个角落。 这就是监狱的法则:有用的时候你是工具,没用了你就是废物。 林燃不想变成废物。 所以,他必须一直有用。 一直……锋利。 铁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监舍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林燃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那个阴暗的码头仓库,手里捧着那个铁皮茶叶罐。 罐子很轻,但压得他喘不过气。 远处,警灯闪烁。 一个光头男人站在阴影里,朝他微笑。 那是姚永军。 他说:“林燃,任务完成了。你现在是英雄。” 然后,警察冲上来,手铐冰凉。 林燃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后背。 监舍里一片漆黑,已是深夜。 他喘着气,平复心跳。 梦是假的。 但恨是真的。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姚永军。 会把那把刀,插进对方的心脏。 一定。 ………… 三天后,林燃的左腿消肿大半,能勉强走路了。 刀疤辉的手指也结了痂,虽然畸形,但总比彻底废掉强。 周晓阳大腿上的六个血洞开始愈合,每天由牛哥和麻杆换药,没再感染。 从外人看,312监舍全员挂彩,好像经历一番惨烈混战。 但事实相反,这下过后,进入一种真正的平衡—— 没人再怀疑林燃的权威。 他真正地收服了整个监舍。 上午九点,他在牛哥的搀扶下去医务室换药。 苏念晚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得牛哥眼睛都直了。 都听说有个女神狱医,但没想到这么漂亮,身材玲珑浮凸,简直炸裂…… 他刚浮想翩翩,旁边一道目光射来。 是老大林燃的冷眼。 牛哥赶紧低头退了出去,等在外面。 林燃咳嗽一声,走了进来,苏念晚眼神闪了闪。 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检查床。 林燃坐下,卷起裤腿。 纱布拆开,伤口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苏念晚仔细消毒,重新上药。 “恢复得不错。”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还得静养两周,不能用力。” “嗯。” “止痛药还够吗?” “够。” 对话简单到尴尬。 苏念晚包扎完,收拾器械时,手指不小心碰到林燃的大腿上。 她像触电般缩回手,耳根泛起微红。 林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狱警的喊声: “312林燃!有人会见!” 林燃皱了皱眉。 会见?那应该是…… 苏念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有担心,也有好奇。 “去吧。”她低声说,“腿注意点。” 林燃点头,从检查床上挪下来,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 会见室在监区另一头,到门口,狱警示意他停下。 “搜身。” 林燃配合地举起双手。 狱警从上到下仔细摸了一遍,连鞋底都检查了,确认没有违禁品,才推开厚重的铁门。 “进去。二十分钟。” 林燃被带进一个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玻璃隔断。 这里和探视区不同,更私密,通常用来安排律师会见或警方问询…… 或者是亲密家属拥抱接触。 而今天来的,是林燃的“女朋友”——秦墨。 一般人很难预约到会见,更见秦墨下了功夫。 但选择这种面对面的“亲密模式”。 林燃猜到有好事发生,也表示她对自己的信任、依赖也大幅加深。 果然,秦墨今天依旧没穿警服,而是一身浅灰色便装,头发留长了一些。 脸上甚至化了淡妆。 虽然眉眼间仍有疲惫,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轻松,甚至……兴奋。 林燃坐下,看着眼前丽人。 秦墨得看到林燃受伤,一下有些惊讶。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林燃说得轻描淡写。 秦墨皱了皱眉,显然不信,但没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想压低声音,但上翘的尾音掩不住她的喜悦: “赵永强抓到了!” 林燃眼神一动。 “详细说下。” “就是按你的思路。” 秦墨笑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光。 她语速很快,像在汇报工作,但又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 “撤了旅馆三楼的监视点,换到一楼临街房间,利用窗户反光观察。 找了四个面生的年轻民警,伪装成外地打工的,在赵家杂货店那条街租了短租房,天天在街上晃。” “重点布控凌晨三点到五点——你猜对了,那段时间街面最静。” 第五十四章 昌荣国际 “而早摊贩和清洁工已经开始活动,陌生人反而显眼。” “第三天晚上,殡仪车来了。是一辆旧金杯,喷成了黑色,侧面印着‘永安殡仪服务’的字样。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副驾坐着个戴口罩的年轻人。” 秦墨顿了顿,接下来是重点。 “那年轻人穿着殡仪馆的工装,但裤子是新的,鞋底很干净—— 不像常干这行的人。他下车时,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动作有点僵。” 林燃点点头:“然后呢?” “我们没立即动手。” 秦墨说,“按你说的,派了个面生的民警,以‘远房表亲’名义去吊唁,送了五百块礼金,跟赵父聊天。 聊到赵永强时,赵父眼神躲闪,手一直抖,有意无意的瞄向面包车那边。” 秦墨深吸一口气。 “就是那个眼神,确认了。” “什么时候抓的?” “出殡当天。”秦墨声音压低,几乎成了气音。 “赵永强扮成抬棺的工人,戴着帽子口罩,混在八个人里。棺材抬到灵车后门时,我们的人围了上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他没反抗。抓到时,他口袋里有一把自制手枪,三发子弹。” “四天前。”秦墨说。 “昨天刚完成移交手续。云州市局那边高兴坏了,这是跨省协作的典型案例。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得意: “我……我们局长,他亲自在案情分析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思路清晰,布控得当。” 林燃心里暗笑,秦副局长就是她爸,肯定这时会推自己亲女儿一把。 自己不好表扬,班子其它成员自然会站出来。 果然,秦墨很得意,林燃甚至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在他印象里,秦墨永远冷静、专业、带着警校优等生的矜持和距离感。 但此刻,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像个考了满分等待表扬的学生。 “恭喜。”林燃说。 “谢谢。”秦墨笑了,那笑容很短暂,但真实。 “要不是你的分析,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多久。专案组那些人一开始还不信,说我的布控方案太‘野’,结果……”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总之,省厅通报表扬。我记了功,可能……很快会提副中队长。” 老子英雄儿好汉,何况还是真有成绩的女儿。 相比前世,这一世,秦墨的提拔在自己影响下,更会坐火箭。 林燃笑了笑:“好事。” “不用恭喜我。”秦墨摇头。 “功劳是你的。只是……我不能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我爸看了案件报告,问思路来源。我说是警校学的案例启发。他……好像不太信,但没再问。” 林燃心里一动。 秦卫国——安江市局副局长,前世他只知道这位领导作风正派,能力很强,但没打过交道。 如果能通过秦墨父亲这条线…… “姚永军那边,有进展吗?”他问。 提到这个名字,秦墨的表情严肃了些。 “有,但不多。”她打开随身带的挎包,从里面抽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我托省厅的关系查了。姚永军2000年7月调离安江后,档案确实空白,但有几条模糊的轨迹。” 她看着笔记,一字一句: “2000年8月,有人在省城海州市见过他,当时他跟几个外商模样的人在一起。 地点是……海州国际酒店。” “外商?” “对。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他可能跟一家公司有关。” 秦墨抬起头,目光锐利。 “昌荣国际,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注册地在海州。 但业务范围很广,涉及建材、化工、甚至……艺术品。” 林燃记下了这个名字。 昌荣国际。 “公司背景查了吗?” “查了表面信息。”秦墨合上笔记本。 “法人代表叫刘昌荣,海州本地人,五十多岁,没什么前科。但公司的股东结构很复杂,有外资背景,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我查到,这家公司2000年6月——就是你出事那个月——刚完成一轮增资。 注册资本从五十万增加到一千万。资金来源不明。” 林燃抬头。 时间点太巧了。 2000年6月,他被姚永军招募。 同月,昌荣国际增资。 7月,姚永军调离。 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我需要你帮我查两件事。” 林燃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 “第一,秘密调查昌荣国际的背景,尤其是2000年前后的业务往来、资金流动。 重点查姚永军是否还在用这个名字活动,或者有没有化名。” 秦墨点头:“这个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涉外公司查起来麻烦,而且……” “而且可能涉及敏感领域。” 林燃接话,“我知道。所以更要小心。” “第二件呢?” “第二,”林燃看着她,眼神深沉。 “查2000年6月12日,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毒品交易案的原始报案记录和出警干警名单。” 秦墨愣住了: “你是说……你被抓的那次?” “对。” 林燃说。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谁报的案,又是谁带队出的警。 这些信息在案卷里可能被修改过,但原始记录应该还在。” 秦墨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这个我会查。市局的指挥中心我有熟人,但……但也不一定查得到。” 林燃见对方眼神闪烁。 明白秦墨犹豫了。 查记录对于这前途大好的警界新星来说不难。 难的权衡背后的风险。 特别是透露自己单位的敏感信息给眼前的囚犯。 万一…… 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么彼此信任的地步。 彼此心照不宣。 “我明白,你看着办吧。” 会见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秦墨看着林燃,拉碴胡子,浑身是伤,眼神日益阴狠。 这个年轻人,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却已经在这堵高墙里挣扎了大半年。 而墙外的世界,有人在算计他,有人想废了他,有人想让他死。 “林燃,” 秦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在监狱里……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林燃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天去局里,听几个老刑警闲聊,说安江监狱最近不太平。” 第五十五章 独狼 秦墨顿了顿,“有人提到你的名字,说你在里面‘很跳’,得罪了不少人。 还有流言说……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凶。” 林燃笑了,笑容很冷: “消息传得真快。” 他知道什么“听到老刑警闲聊”肯定是假的。 是这姑娘在想方设法打听自己,想搞清楚这合作对象到底多危险。 “是真的?”秦墨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不重要。” 林燃说,“重要的是,我还站着。” 秦墨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 “你小心点。监狱里的事,我帮不上忙,但外面……我会尽力。” “嗯。” “还有,”秦墨像是想起什么。 “我们得约定个联系方式,总是会见也不太好,能不能书信……” “不能。”林燃摇头。 “监狱里的书信往来会被检查,电话也被监听。想要联系,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燃思索了片刻: “你给我寄个包裹。里面放些生活用品,牙膏、肥皂、毛巾之类的。 再放一本《刑法学教程》——要旧版的,1998年那版。” 秦墨疑惑:“《刑法学教程》?” “对。”林燃说,“你也买一本,明白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秦墨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 “哦!这是密码本!” “对,到时我在监狱里电话,或者寻呼机留言,提到彩票数字。 你就把对应页码、行、列、组合起来。” “嗯。这样就可以避开监听。” 秦墨把这些记在心里,郑重地点点头。 “我回去就寄。” 会见时间快到了。 狱警在外面敲了敲门,示意时间到。 “你保重。” 林燃转身就准备走,可没想到。 秦墨却笑着走近了过来。 给他轻轻抱了一下。 女人的幽香和温度。 让林燃一怔。 “喂,这情侣会见,难道一点动作都没有么?愣什么,手抱着我。” 秦墨在耳边低声提示。 他才注意到此时正在狱警的监视下,确实两人太过生疏,容易引起怀疑。 林燃木然抬起手,第一次,这么久,这么漫长的时光里,第一次抱住了一个女孩。 巨大情绪冲击着心扉。 直到秦墨微笑转身,他还愣在那。 ………… 探视结束,林燃走得很慢。 左腿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生理上的不适。 秦墨带来的信息和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秦墨身上浅淡的香气和温度。 那是一个演戏的拥抱——为了骗过监视的狱警。 可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 那些早已模糊的、属于正常年轻人的悸动。 “燃哥?” 周晓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监舍门口,年轻人拄着一根用床板条拆成的简易拐杖。 正焦急地张望。见林燃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没事。”林燃摆摆手,走进312。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左腿的钝痛在布洛芬药效过后又开始隐隐发作。 但比起这个,他脑子里此刻翻腾的是更多东西。 姚永军、昌荣国际、码头三号仓库的报案记录…… 以及,笑面佛陈有仁。 他闭上眼,将思绪强行按捺下去,开始梳理眼前最迫切的威胁。 笑面佛。 这个人像毒蛇,暂时退去。 只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角度下口。 腿伤要尽快养好。 不过好在内忧已经解决,监舍里算是控制住。 外部的援手,林燃开始考虑起加入帮派的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中午食堂吃饭。 大眼仔手下过来,请林燃过去吃“小炒”。 算是请客。 食堂的角落里摆着两张相对干净些的木桌,这就是“小炒区”。 在安江监狱,能在这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林燃在刀疤辉搀扶下走过来时,大眼仔已经坐在那儿了。 桌上摆着几样菜: 一盘青椒炒肉片,油光发亮; 一盆西红柿鸡蛋汤,撒了点葱花; 还有两碗白米饭,冒着热气。 “坐。”大眼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咧嘴笑,“吃点好的,补补。” 林燃坐下,刀疤辉犹豫着没动。 大眼仔看着这个之前笑面佛的马仔。 此时却对林燃毕恭毕敬,他眼神本有些疑惑。 但看到刀疤辉的左手的小指后,他就明白过来。 “你也坐。”大眼仔对刀疤辉说,“多个人多双筷子。” 刀疤辉这才在林燃旁边坐下。 大眼仔夹起一筷子肉片放进林燃碗里:“尝尝,不比外面的差。 后厨老王是我老乡,手艺还可以。” 林燃没客气,低头扒饭。 青椒肉片的肉是正经五花肉,炒得嫩滑,辣椒的香气很足。 米饭也煮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 在监狱里吃了大半年窝头菜汤,这一顿小炒简直是奢侈。 “你腿怎么样?”大眼仔问,眼睛却盯着林燃的脸。 “小事。”林燃嚼着米饭,“快好了。” “那就好。”大眼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船爷让我问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燃停下筷子:“考虑什么?” “装傻是吧?”大眼仔笑, “加入码头帮的事。上次拳赛你赢了猴子,船爷很满意。 他说了,只要你点头,以后就是自己人。三监区这边,你管。” 这话说得很直接。 在监狱里,帮派拉拢人一般不会这么赤裸裸。 总要有个过程,试探、考验、再给甜头。 但大眼仔显然没这个耐心,或者说,船爷没这个耐心。 现在三监区里林燃炙手可热。 他夹了块肉片,慢慢嚼着。 加入码头帮,意味着有了靠山,有了资源,不用再独自面对笑面佛的威胁。 但也意味着彻底卷入帮派斗争,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更重要的是,一旦打上码头帮的烙印,以后想脱身就难了。 “船爷的好意我心领了。”林燃放下筷子,“但我想了想,暂时还是自己单干。” 大眼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林燃,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监狱里的规矩。” 第五十六章 买眼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独狼混不长。你这次能打赢猴子,是运气,也是本事。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笑面佛不会放过你。 外面还有人买你的命,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林燃说。 “但我可以跟码头帮合作,不是加入。” “合作?”大眼仔挑眉。 “对。”林燃看着他, “我帮你们办事,你们给我钱。” 各取所需,但名义上我不属于任何帮派。” 大眼仔沉默了几秒,烟头在指间明灭。 “你这是在玩火。” 他吐出一口烟。 “监狱里没有中间地带。你不是我的人,出了事我不会保你。 同样的,你要是在三监区搞出什么名堂,功劳也不是我的。” “我知道。”林燃点头,“但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保持独立,可以帮你做很多你不能直接做的事。比如——” 他顿了顿:“对付笑面佛。” 大眼仔眼睛一亮:“怎么说?” “笑面佛想申请保外就医。” 林燃压低声音,“这事你知道吗?” “没听说啊!”大眼仔啐了口唾沫 “艹艹艹!难怪他最近那么多动作,是想出去前,把里面的事摆平!这烂巴子东西……” 大眼仔骂了一气才停口,他看着眼前林燃。 见对方笑的有深意。 “怎么,你有想办法?” “办法……我可以有。” 林燃说得很含糊。 大眼仔盯着林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看起来生嫩,实际肚子里坏水不少。”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些。 大眼仔又给林燃夹了块肉:“行,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回去跟船爷说说。 不过林燃,我得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你要当独狼,就得有独狼的觉悟—— 所有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 “我明白。” 饭吃到一半,大眼仔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黑市上又有新动静了。” 林燃心里一紧:“什么动静?” “有人出两万。” 大眼仔盯着他的眼睛,“买你的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刀疤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林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瞳孔微微收缩:“消息准吗?” “准。”大眼仔点头。 “我的人打听来的,价格比之前翻了一倍。 而且这次只要眼睛,活的死的都行。” “知道是谁吗?”林燃问。 “不知道。”大眼仔摇头。 “钱是从外面进来的,走的还是笑面佛的路子,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很多人想接。” 林燃没说话,只是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菜。 青椒肉片突然没了味道。 “你小心点。”大眼仔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不是我们的人,说这些,我已仁至义尽。” “嗯。”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很沉默。 大眼仔抽完第三根烟,起身拍了拍屁股: “行了,我先走了。钱的事你放心,之前那五千已经到你指定的账上,剩下的五千也是那里?” 林燃摇头:“你先帮我存在外面,到时我指定地方再付。” 这次转钱引发的系列曲折,让林燃明白了现金途径在这里的巨大意义。 母亲那里有五千,暂时够用。 这五千,可以用作别的地方。 这下,赌球局赚的钱,已经兑完了。 只剩下百来个的“点数”,只能在监狱“小卖部”、“食堂”、犯人间兑换些吃食、烟之类的。 身上又快没钱了。 得再搞钱。 “也行。” 大眼仔点头起身,“等你康复,下次再有黑拳,也找你啊。” 他转身离开,留下林燃和刀疤辉坐在原地。 “燃哥……”刀疤辉声音有点发紧,“两万……买眼睛……” “听见了。”林燃平静地说,“吃饭。” “可是……” “吃饭。” 周晓阳不再说话。 林燃也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两万买眼睛。 比之前买腿的价格翻了一倍。 这说明什么?说明幕后的人急了。 或者说,他们发现单纯的肢体伤害不足以吓阻自己,所以要下更狠的手。 瞎了,就再也看不清东西,查不了案,翻不了身。 够毒。 吃完饭,两人收拾碗筷离开小炒区。 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犯人都回了监舍午休。 长长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点亮光。 林燃没有搭刀疤辉的肩膀,走得很慢。 他不想在外面显得自己有伤。 刀疤辉跟在旁边,警惕地左右张望。 “燃哥,咱们快点吧。”刀疤辉小声说,“这里太空了。” “急什么。”林燃说,“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刚落。 前方走廊转角处的阴影里,突然闪出三个人影。 他们没穿囚服外套,只着汗衫,露出的手臂上纹着杂乱的图案。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眼睛很小,像两条缝,此刻正死死盯着林燃。 刀疤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跨前半步挡在林燃身前。 “刀疤辉?” 看清刀疤辉站位后,光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刀疤辉?你他妈现在跟这新来的混了?” “少废话。”刀疤辉声音发沉,“让开。” “让开?”光头身后一个瘦高个嗤笑,“两万块呢,你说让就让?” 第三个是个矮壮汉子,手里拎着一截用从监狱车间想办法弄出来的短铁管。 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三人。 不是笑面佛的人——至少不是核心手下。 应该是外围的马仔,或者干脆是接了黑市悬赏的亡命徒。 “谁派你们来的?”林燃问,声音很平静。 “没人派。”光头嘿嘿笑,“ 就是看你值钱,想赚点烟钱。林燃,你自己把眼睛抠出来,我们不动你。不然……” 他晃了晃拳头:“我们帮你抠。” 刀疤辉回头看了林燃一眼,低声道: “燃哥,你先走,我顶着。” “你顶不住。”林燃说得很直白。 三个人,都有家伙。刀疤辉虽然壮,但左手小指刚断,使不上力。 自己腿伤未愈,真要打起来,吃亏的概率大。 这条走廊很长,尽头是死路。 往回走? 但林燃腿受伤,跑也不是办法。 只能打。 第五十七章 干架 林燃深吸一口气,左腿的疼痛在此刻反而变得清晰。他微微屈膝,重心移到右腿,双手自然下垂——这是警校搏击课的预备姿势。 “哟,还摆架势呢?”瘦高个讥讽,“瘸了一条腿还想打?” “试试就知道了。”林燃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矮壮汉子动了! 他速度极快,铁管带着风声砸向林燃的脑袋!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死也得昏。 但林燃没躲。 因为他在赌! 赌刀疤辉会挡。 果然—— “操你妈!” 身前的刀疤辉怒吼一声,右臂横抬,硬生生用胳膊肘架住了铁管! 砰!闷响在走廊里回荡。刀疤辉整条右臂瞬间麻木,但他咬紧牙关。 左手顺势抓住铁管,用力往回拽! 矮壮汉子没想到刀疤辉这么拼,被拽得一个踉跄。 刀疤辉趁机抬膝,狠狠撞在他腹部! “呃啊!”矮壮汉子痛呼一声,松开铁管,弯腰呕吐。 但另外两人也动了。 光头一拳砸向刀疤辉面门,瘦高个则绕过战团,直扑林燃! 林燃等的就是这一刻。 瘦高个扑来的瞬间,他身体突然往右侧倒—— 不是摔倒,而是借势下潜,右腿如蝎尾般弹出,精准地扫在瘦高个支撑腿的脚踝上! 咔嚓!踝骨错位的声音清脆刺耳。 瘦高个惨叫一声,身体失衡,重重摔在地上。 林燃没给他起身的机会,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在他颈侧动脉处! 这一下用了巧劲,不致命,但足够让他暂时缺氧昏迷。 瘦高个两眼一翻,软了下去。 另一边,刀疤辉和光头已经扭打在一起。 刀疤辉虽然壮,但左手有伤,只能单手格挡,很快落了下风。 光头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鲜血喷溅。 “刀疤辉!”林燃喊了一声,从地上捡起那截铁管,抡圆了砸向光头后背! 光头听到风声,想要躲闪,但刀疤辉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咚!铁管结结实实砸在肩胛骨上。 光头痛得嘶吼,反手一拳砸在刀疤辉脸上。 刀疤辉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仍不松手。 林燃第二下紧接而至,这次砸的是膝盖侧后方。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 光头右腿一软,跪倒在地。 林燃没停,铁管第三次落下,这次是后脑——但收了力,只砸昏,不砸死。 光头身体一僵,缓缓瘫软。 刀疤辉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血,鼻梁歪了,牙齿也松了几颗。 但他咧开嘴笑了:“燃哥……牛逼。” 林燃扔掉铁管,扶着墙喘气。 左腿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刚才那几下动作太大,伤口可能又裂开了。 “还能走吗?”他问刀疤辉。 “能。” 刀疤辉挣扎着站起来,一脚踢在昏迷的光头脸上,“妈的,敢打老子脸……”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燃哥!” 是周晓阳的声音! 只见周晓阳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冲过来,身后还跟着牛哥和麻杆—— 三人冲到林燃身边,看到他脸上的血痕,周晓阳眼睛瞬间红了:“燃哥,你没事吧?” “操!敢动我们燃哥!”刀疤辉红着眼吼道,虽然满脸是血,气势却更凶了。 “死不了。” 林燃看了眼地上的三个袭击者。 “来得正好。” 刀疤辉已经走到那个还在呻吟的矮壮汉子面前,一脚踩在他手上: “说,谁让你们来的?” 矮壮汉子痛得直抽气: “没、没人……黑市悬赏……两万块买他的眼睛……” “放屁!”刀疤辉脚下用力。 “就你们三个杂碎也敢接两万的活儿?背后是谁?” “真、真是黑市……”矮壮汉子哭嚎起来。 “我们就是想赚点钱……大哥饶命……” 林燃示意刀疤辉松开脚。 他走到矮壮汉子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悬赏是谁发的?” “不、不知道……中介是大眼仔那个圈子的,我们只是听说了消息……” 大眼仔的圈子?码头帮? 林燃眼神一冷。 大眼仔刚拉拢自己不成,转头就有人从他那圈子里接了悬赏来动自己? 是巧合,还是试探? “燃哥,怎么处理?”刀疤辉问。 林燃站起身,看着地上三个昏迷或呻吟的人: “拖到厕所去。扒了衣服,扔进便池。” 刀疤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要羞辱他们,也是给其他想接悬赏的人看: 敢动林燃,这就是下场。 “牛哥,麻杆,搭把手。” 刀疤辉招呼道。 四人一起动手,把三个袭击者拖进旁边的厕所隔间。 扒衣服,扔进便池,动作干脆利落。 周晓阳守在门口望风,虽然腿伤未愈,但眼神警惕。 做完这一切,五人互相搀扶着往312监舍走。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燃哥,” 刀疤辉边走边说,“这次是三个杂碎,下次万一笑面佛亲自派人……” “那就来。” 林燃声音很平静,“监狱里就是这样,要么打服他们,要么被打服。” 回到监舍。 借着灯光,这下看清刀疤辉鼻梁骨歪了,满脸是血,肿得猪头一样。 特别替林燃挡那一下,半个手臂更是废了,耸拉着垂落。 现在危机暂时解除,肾上腺素的效果褪去,疼的刀疤辉惨叫连连。 “我去找纱布!”周晓阳挣扎着要起身。 “不用。”林燃从枕头底下摸出苏念晚给的那袋药品—— 还剩半卷纱布、一瓶碘伏、几片止痛药。 他熟练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快而稳口。 等敷好伤。 刀疤辉嘶嘶的抽着气,盯着林燃的动作,眼神复杂。 “燃哥,”刀疤辉有些感动地说,“……辛苦你了” “你替我挡了一下,这辛苦什么。”林燃包好伤口,递给他两片止痛药。 “这你明天要去医务室看下,就说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 “好的。” 回到312监舍,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碘伏的辛辣。 但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动了。 林燃靠在墙边,看着眼前几张脸—— 刀疤辉肿着脸龇牙咧嘴,周晓阳担心的看着他。 连牛哥和麻杆都眼含关切,眼神里没了以往的闪烁。 “都过来。” 第五十八章 违禁品 林燃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 上次赌球局“点数结算”时还剩下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盒肉罐头。 监狱里的硬通货。 他拆开饼干,一人分了一包。 再开肉罐头,用磨薄的塑料片切开,每人两三指大小的一块肉。 油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个人喉结都在滚动。 在监狱里难见荤腥。 “吃。” 林燃自己先咬了一口,肉脂顺着喉咙下咽。 无上美味。 刀疤辉接过罐头肉,没急着吃,捏在手里看了看,咧嘴笑—— 这一笑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冷气:“燃哥……这算是庆功宴?” “算个屁。” 林燃淡淡道,“这算啥,以后我带兄弟们天天吃。” 话虽硬,但监舍里的气氛却暖了些。 牛哥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干。 麻杆则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肉罐头含在嘴里,舍不得嚼。 周晓阳把饼干掰碎了泡在热水里,递给刀疤辉一碗,他脸肿了,嘴巴只能张开一半。 监舍铁门被敲响了。 “312,林燃!” 融洽的氛围一凝,林燃抬头。 外面是值班狱警的声音,不算熟,但语气还算正常,“出来一下,接电话。” 探视电话?这个点? 林燃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 他把碗放下,撑着床沿起身,伤腿一阵刺痛,他眉头都没皱。 “燃哥,我陪你去?”周晓阳要站起来。 “不用。”林燃摆摆手,独自走出监舍。 走廊里灯光惨白。 电话探视室在监区办公楼一楼,是个狭窄的小隔间。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部老式电话机。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狱警坐在外面监视。 林燃在桌前坐下,拿起听筒。 “喂?小燃?”母亲陈水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急切和疲惫。 “妈。”林燃深吸一口气,声音立刻变得轻松。 “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电话。” “我收到钱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五千块!小燃,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你是不是在监狱里……” “妈,您别瞎想。” 林燃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是我表现好,监狱给的劳动报酬。我们这儿有劳动车间,我干活卖力,上个月评了先进,这是奖金。”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真有其事。 窗外的狱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真的?”母亲半信半疑,“你可别骗妈……” “真的。”林燃笑了。 “妈,您儿子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 我从小就老实,在监狱里也是好好改造。 这钱您拿去给爸买药,剩下的您自己留着,别舍不得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妈,您别哭。” 林燃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声音依然温柔。 “我在这儿挺好的,吃得饱睡得着。您和爸保重身体,等我出去,咱们一家团圆。” “小燃……”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在里面……没被人欺负吧?” “谁敢欺负我?” 林燃笑出声,“您儿子可是……你知道的,我体格好着呢。 我在这儿表现好,协助管教整理图书,还帮忙解决了几次犯人纠纷,干部可喜欢我了。” 他说得天花乱坠,脸上的表情却一片冰冷。 左腿的骨裂处隐隐作痛,但他不能让母亲听出任何异样。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喃喃着,“小燃,你一定要好好的,妈等你出来……” “嗯。”林燃闭上眼睛,“妈,电话时间快到了。 您记得拿钱去给爸看病,别省着。我这边什么都好,您放心。” 挂断电话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窗外的狱警敲了敲玻璃:“时间到了。” 林燃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回监舍。 众人看到林燃回来,立刻问:“燃哥,没事吧?” “没事。”林燃坐回铺位,脸色有些苍白。 “都休息吧。晚上可能会不太平。” 他心里清楚,今天食堂那一战虽然赢了。 但也暴露了自己腿伤的事实。 笑面佛……还有那些伺机而动的势力,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下午四点半,监舍铁门突然被打开。 两个狱警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正是之前带林燃去电话探视的那个生面孔。 “312林燃,收拾东西。”狱警面无表情地说。 监舍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刀疤辉站起来,警惕地问。 “林燃腿伤需要治疗,调往医疗监区。” 狱警冷冷地说,“这是上面的决定。” 医疗监区? 林燃心脏一沉。监狱的医疗监区在另一栋楼,专门收治需要长期治疗或管控的犯人。 那里管理更严格,犯人更少,而且—— 脱离了三监区的势力范围。 这是,想要把他从当前环境分割开来。 “燃哥腿伤不重,我们这儿能照顾!” 周晓阳急着说。 “这是命令。” 狱警不为所动,“林燃,给你五分钟收拾东西。” 刀疤辉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了。 牛哥和麻杆吓得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林燃慢慢坐起来,看着门口的狱警,又看了看监舍里几张紧张的脸。 “好。”他说。 没有争辩,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这一定是幕后黑手的手笔—— 昨天看到312意外的团结,趁他腿伤未愈,将他从312这个已经掌控的监舍调走,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然后…… 行凶。 “燃哥!”刀疤辉急声道,“你不能去!那里——” “没事。”林燃打断他,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换洗囚服、一小袋药品。 狱警站在门口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框:“快点!” 林燃动作很慢。 他跪在铺位前,把几件换洗囚服叠好,那袋药品塞在最下面。 手指在枕头底下摸索时,心里突然一沉——小刀的硬角抵着掌心。 这是要命的东西。 看到林燃身体一僵,刀疤辉显然也想到了,那小刀他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监舍瞬间变得紧张。 查出违禁品可是大事! 第五十九章 医疗监区 林燃挪了挪身子,想挡住狱警的视线。 但两个狱警就站在门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磨蹭什么?” 生面孔狱警皱眉,“所有东西都要检查!” 林燃手指在枕头下停顿了一秒。 如果现在拿出来,肯定会被发现。 一把自制小刀,足够加刑三个月,甚至转去严管监区。 但如果继续藏着,等会儿管教收拾被褥时也会暴露。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报告!”周晓阳突然大声说,撑着拐杖站起来太急,整个人往前一栽! 周晓阳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薄的囚服身子结结实实摔在水泥地上! “哎哟!”他痛呼出声。 本就包扎着的腿更是磕得一声闷响,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这一下太突然,两个狱警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干什么!”生面孔狱警喝道。 “对、对不起警官……腿软了……” 周晓阳趴在地上,手捂着伤腿,疼得直抽气,身体却正好挡住林燃床铺前面那一片区域。 电光火石间,林燃动了。 他借着周晓阳摔倒制造的短暂视野遮挡。 右手从枕头底下闪电般抽出那把小刀,手腕一翻。 刀柄向下,在身体和床铺形成的狭窄阴影里,将小刀轻轻抛向斜后方—— 那里,刀疤辉正因周晓阳摔倒而本能地往前凑了半步。 刀疤辉只觉得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擦过自己的囚服裤腿,落在脚边。 他目光一垂,看清是什么后,瞳孔骤缩,但脸上纹丝不动。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右脚极其自然地向左挪了半步。 军绿色劳保鞋的厚实胶底,不偏不倚地踩住了那截不到十厘米的磨尖钢片。 鞋底边缘的污泥和尘土,瞬间将其掩盖。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生面孔狱警刚走到周晓阳身边,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狱警也探头看向这边。 “怎么回事?” 生面孔狱警皱眉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周晓阳。 “报、报告警官……” 周晓阳声音发颤,指着因三刀六洞而伤的腿。 “刚、刚才起来太急……腿一痛,没力……” 他疼得直吸气,眼泪都飙了出来,这倒不全是演的。 “麻烦!”生面孔狱警啧了一声,回头看向林燃那边。 林燃已经“勉强”站起身。 左手拎着那个旧布袋,右手扶着床沿,脸色因“腿疼”而显得苍白。 他的床铺上,枕头被掀开一边,下面空空如也,只有压平的稻草垫痕迹。 年长狱警扫了一眼林燃和他的铺位,没发现异常。 又把目光转回周晓阳身上:“能起来吗?” “我、我试试……”周晓阳挣扎着。 刀疤辉和牛哥赶紧上前搀扶,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趁这机会,刀疤辉脚下微微用力。 他借着搀扶周晓阳转身的动作,左脚看似随意地将小刀往后一踢—— 墙角堆着几件待洗的脏囚服和破布。 那截被踩脏的小刀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堆杂物最底下。 被一件沾着机油污渍的旧汗衫完全盖住。 他动作连贯,踢刀后,马上跟着去扶周晓阳。 生面孔狱警已经不耐烦了,他对这些犯人的伤情并不真正关心,只想快点完成任务。 “你们两个,扶他去医务室看看。” 他指着牛哥和刀疤辉,看到刀疤辉猪头一样的脸,补充问道: “你脸又怎么了?” “报告!上厕所时摔了,不小心摔在……” “好了好了,你自己也去医务室看。” 狱警不等他说完,就随手一指。 然后回头盯着林燃,“你,东西收好没有?” “好了。” “打开,检查。” 林燃将手里瘪瘪的布袋口拉开,露出里面几件旧囚服、杯子、牙刷。 狱警夺过来仔细看了看,又伏身探了探他的床位,像是要确定什么。 可一番查找后毫无收获,只得挥挥手:“走。” 林燃拎着包,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经过刀疤辉身边时,两人目光极快地对视了一瞬。 刀疤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铁门打开,林燃被两个狱警夹在中间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经过医务室所在的岔口时,门正好打开。 苏念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病历。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的温婉,看到林燃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 林燃眼神很冷—— 医疗监区的调令需要医务室出具证明。 他的腿被“猴子”一脚踢成骨裂,虽然不轻。 但绝对没到需要转区治疗的程度。 之前他也明确拒绝了转区的提议。 苏念晚是医生,只要她说不必要,调令就不可能通过。 除非她同意了。 或者说,除非她被人利用了。 苏念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两个狱警就在旁边,她最终只是低下头,抱着病历快步离开。 转身时,林燃看到她耳根发红,手指紧紧攥着病历纸页。 委屈?心虚? 林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医疗监区在监狱综合楼的侧翼,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铁门比普通监区更厚重,门口有专门的岗亭。 林燃愣了一下,他隐约想起这医疗监区,同时还承担着精神病犯人康复矫治的责任! 精神病人一般无刑事责任能力,但是有两种情况下精神病人应当负刑事责任。 一是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 二是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 应当负刑事责任的精神病人,在被判处刑罚后,既要接受教育改造,也要接受康复矫治。 因此,精神病犯的服刑场所极为特殊。 安保也比一般监区还严格! 自己被扔到这里,真的是被下了一步狠棋。 “林燃,新来的。”带路的狱警递过文件。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管教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林燃:“腿伤?” “嗯。” “能自己走吗?” “能。” 铁门在身后沉重闭合。 医疗监区的走廊比三监区更窄,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 顶端每隔十米有一盏昏暗的节能灯。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年霉味混合的气息,隐约还能听见不知从哪个房间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第六十章 107室 像走进了一家年久失修的老医院。 带路的狱警换成了医疗监区的人,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麻子的中年男人。 他走路很慢,不时回头瞥一眼林燃的腿。 走廊两侧是编号的铁门,门上有巴掌大的观察窗。 经过其中一扇时,林燃余光瞥见窗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外面,瞳孔涣散,嘴角挂着痴笑。 精神病区。 所幸,没有在这停留。 过了没多远。 麻脸狱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串。 “107室。四人间,你是第四个。” 门开了。 房间比312监区的小监舍略大,但陈设更简单: 四张铁架床,靠墙一个带锈迹的洗手池,一个蹲坑便池用半人高的水泥矮墙隔开。 窗户焊着更密的铁栏,玻璃外还有一层铁丝网。 三个人。 靠门那张床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打了个结。 他正用一把小锉刀磨指甲,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眼神浑浊,一边痴笑着望着两人,一边继续磨。 第二张床上躺着个瘦小的老头,背对着门。 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第三张床靠窗,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犯人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电工基础》,封面都卷了边。 他抬起头,眼睛却茫然发白,只在林燃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视若无睹的绕过去,盯着走廊上的标语。 “你睡四床。” 麻脸狱警指了指最里面靠便池的那张空床, “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房,按时服药,不准串门。有特殊情况按呼叫铃。 每天放风半小时——在楼后面小院子,有铁网围着。” 他把又一指墙上贴着的作息表和警告: “医疗监区规矩,自己看。别惹事,这儿惹事直接转严管监区。” 说完转身就走,铁门重新锁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新来的?”五十多岁的断腿男人问,声音沙哑。 “嗯。” 林燃把行李放在空床上。 “我叫李爱国。”男人说,“他们叫我铁拐李。” 他指了指自己的断腿。 “车间机器压的。在这儿住了三年了,我想问工伤,狗日地说我们不属于工作,报不了……。” 铁拐李像是难得逮到生人说话,自顾自展开。 林燃点点头,没接茬,开始铺床。 对面床上躺着个人,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也没转身,只是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 “那是老喘。”铁拐李低声说。 “哮喘、胃病、癌症,严重的时候喘不上气,在这儿吊着命。别吵他,他睡觉轻。” 林燃看向第三张床——靠墙的那年轻犯人。 “还有一个呢?”他问。 “小浙江。” 铁拐李磨完指甲, ““话少,整天不知道琢磨什么。” 铁拐李压低声音,“进来三个月,跟谁都不亲近。” ”他顿了顿,看着林燃,“你怎么进来的?打架?” “腿伤。” “看着不像。” 铁拐李眼睛眯起来。 “普通腿伤不会送到这儿来。医疗监区一半是快死的,一半是惹了事的。你是哪种?” 林燃没回答,只是解开裤腿,露出伤口。 铁拐李看了一眼,咂咂嘴:“骨裂了?是打架打的吧?年轻人就是火气旺。” 林燃懒得敷衍他,低头沉思。 医疗监区确实比三监区安静。 没有放风的喧哗,没有狱警的呵斥。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脚步声。 以及远处隐约的、像是有人在哼歌的调子——调子跑得厉害,听得人心里发毛。 六点半,铁门突然又被敲响。 “107,林燃!” 林燃放下饭盒,撑起身子。 门开了,是那麻脸狱警,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有人给你送东西。”麻脸狱警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陈有仁送你的。” “他叮嘱你,好好养伤,来日方长。” 麻脸狱警说这句话时,最一脸玩味的模样。 说完,关上门。 塑料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几个大红苹果。 林燃盯着塑料袋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打开。 苹果是红富士,个头均匀,这都是硬通货。 但林燃知道。 挑衅。 明目张胆的挑衅。 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哪儿,告诉你我能把东西送进来,告诉你咱们的账还没完。 他拿起一个苹果,在囚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甜。 “哟,还有水果?”铁拐李探过头,眼睛盯着苹果,“谁这么大方?” “以前的‘朋友’。”林燃淡淡道,递给他一个。 小浙江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塑料袋一眼,又看看林燃平静的脸,没说话。 老喘的哮鸣音突然加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肩膀微微发抖。 晚上八点五十,熄灯哨响。 医疗监区的灯是统一控制的,一瞬间,整个走廊陷入黑暗。只有每个房间门上的观察窗透进一点点走廊应急灯的绿光。 林燃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 他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这是他前世漫长病榻生涯里,自己领悟的镇痛方法,分散注意力。 隔壁床的铁拐李已经打起呼噜。 老喘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放大,嘶啦嘶啦。 小浙江的床铺很安静,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他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苏念晚那个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真的背叛,或者被利用,那医务室这条线就断了。 医疗监区相对封闭,消息更难传递。 刀疤辉和周晓阳在312,秦墨在外面,自己在这儿——完全被分割开了。 笑面佛这一步棋,下得很准。 感受到危机。 林燃下意识手摸到枕头底下——空的。 小刀留在了312。 他需要新的武器。 更需要摸清这里的规矩。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进入医疗监区后的每一个细节: 狱警的表情、走廊的布局、107室三个室友的反应…… 笑面佛能把东西送进来,说明医疗监区也有他的人。 或者,他买通了这里的狱警。 那么,接下来会是什么? 直接派人进来动手? 第六十一章 医疗区第一天 窗外,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白光透过铁窗栅栏。 其中一道,正好落在林燃脸上。 林燃悚然间惊醒。 眯起眼睛,盯着那道光。 夜深了。 医疗监区沉入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铁窗缝隙时,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低语。 望向门口。 门上的小窗外,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 光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影子。 有人站在门外。 ………… 门外那影子静立着,轮廓透过磨砂玻璃小窗,模糊得只剩一团深灰。 没有敲门,没有声响,只是停在那里。 林燃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左腿的疼痛被飙升的肾上腺素暂时压了下去。 他右手慢慢探到身侧,摸到那个冰凉坚硬的铝制饭盒—— 这是眼下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铁拐李的鼾声断了一下,翻了个身。 老喘的哮鸣音在黑暗里拉得又细又长。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 不是门锁,更像是金属薄片刮过门缝的声音。 林燃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医疗监区的门锁是里外双重的,狱警从外面用钥匙开,里面则是一个简单的插销。 此刻,那插销正被某种东西从外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拨动。 不是狱警。狱警不会这样鬼祟。 他攥紧了饭盒边缘,指关节发白。 腿伤让他无法迅速移动,只能等对方进来。 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距离、角度、反击的方式—— 饭盒砸向哪里能造成最大伤害?喉结?太阳穴?还是直接扣在脸上? 插销又挪动了一分。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撕裂了走廊的寂静! 那声音离得不远,像是从隔壁或斜对门传来的,尖厉、扭曲、饱含着纯粹的恐惧,完全不似人声。 门外的影子瞬间僵住。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团。 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走廊乱闪。 “按住他!” “针!快拿针!” “妈的又发作了——” 混乱中,107门外的影子似乎迟疑了一瞬,随即迅速退去。 脚步声轻而急促,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插销“咔”一声落回原位。 林燃缓缓松开饭盒,掌心一层粘腻的冷汗。 隔壁的喧闹持续了几分钟,渐渐平息,只剩压抑的呜咽和狱警不耐烦的嘟囔。 走廊重新沉入那种绷紧的寂静里,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刚才门外有人。 目标很明确,就是这间107。 如果不是隔壁那个不知名的疯子恰好在那一刻发作,引来了巡夜的狱警和护工,那扇门很可能已经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什么?刀子?磨尖的牙刷?还是仅仅是一双想把他拖进黑暗里的手? 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医疗监区,并不比外面安全。 甚至,正因为这里病人多、情况杂,某些“意外”更容易被掩盖过去。 后半夜再无动静。 林燃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条昏暗的走廊,和门外那片静止的阴影。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 也是医疗监区的第一天。 早晨六点,哨音准时响起。 医疗监区的起床时间比普通监区晚半小时,但规矩一样严格。 铁拐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单腿跳着去洗漱。 小浙江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 早饭依旧是窝头咸菜。 林燃沉默地吃着,目光偶尔扫过门口。 门上的小窗空荡荡,只有清晨灰白的天光透进来。 八点左右,一个中年男医生来了,身后跟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 “107林燃,去拍片子。”医生翻着病历夹,头也不抬。 林燃放下碗,挪下床。 护工把轮椅推过来,他摇摇头:“能走。” “随你。” 医生无所谓,“跟着。” 去医务室要穿过大半个医疗监区。 走廊两侧的监舍门陆续打开,有犯人被搀扶着出来透气,有的坐在轮椅上眼神呆滞。 也有的独自靠在墙边,嘴里念念有词。 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各种药膏和久病卧床的气味,并不好闻。 经过一道加厚的铁门时,林燃注意到门牌上写着“3区观察室”。 铁门上方有个小小的观察窗,此刻窗后紧贴着一张惨白的脸。 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路过的人。 护工见怪不怪,快步走过。 林燃收回目光。 昨晚尖叫的,大概就是从那扇门后传来的。 拍片的过程很简短。 x光室在医务室隔壁,机器老旧,嗡鸣声很大。 片子要等下午才能洗出来。 从x光室出来,医生让他在走廊长椅上等着,自己拿着病历进了另一间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犯人也有穿白大褂的。 林燃靠着墙,左腿伸直,尽量减轻负担。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他感觉自己已经松快了很多,估计不久就痊愈了。 可问题在这里,自己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这时,斜对面治疗室的门开了,两个人搀扶着一个犯人走出来。 那犯人个头很高,囚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两条小臂肌肉结实,上面纹着些模糊的青色图案。 他走路有点瘸,左边眉骨到鬓角贴着一大块纱布,渗着点黄红色的药渍。 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模样,但林燃突然心头一震。 他好像认识! 是昨晚门外那个人? 不对。 体型不太像。而且这伤…… 那高个犯人也看到了林燃。 他脚步顿了一下,搀扶他的人也跟着停下。 三人目光对上,高个犯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在林燃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他打着绷带的左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是友善,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燃目光扫过他小臂——文身里有关公像的轮廓。 他想起这人是谁了! “北佬帮”的那个关公纹身的汉子! 接着,对方微微侧身,对搀扶他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两人扶着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林燃坐的长椅时。 高个犯人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一晃,右手状似无意地往林燃这边一甩—— 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烟盒纸团,轻轻掉在林燃脚边。 第六十二章 东北虎 纸团很小,混在灰尘里毫不显眼。 高个犯人被同伴扶稳,骂了句脏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燃等他们拐过走廊,才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纸团。 手指捻开,劣质烟盒纸的内衬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放风区东角,废器械堆后,虎爷想见你。” 没有落款,没有时间。 但林燃认得那纹身——关公。 是拳台边那个为他说话、后来刀疤辉提过的北佬帮二当家,陈小龙。 虎爷,自然是“东北虎”赵大金。 林燃把纸团重新揉紧,攥在手心。 去,还是不去? 笑面佛刚送了“礼”,昨晚门外黑影来历不明,自己腿伤未愈,孤立无援。 北佬帮这时候递话,是雪中送炭,还是笑面佛借刀杀人的新把戏? 刀疤辉说过,笑面佛的人最近接触过北佬帮。 这“想见”,是想拉拢,还是想趁机把他引到监控死角,彻底解决? 他想起拳台上赵小龙那声仗义执言,想起当时这人眼里的那股子混不吝的硬气。 也想起和刀疤辉闲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东北虎赵大金,手黑。 但重个“信”字,监狱里几股势力,就属他那伙人最少背后捅刀子的事。 但这年头,监狱里,口碑能信几分? 手心微微出汗,纸团被浸得发软。 不去,无非是继续在这医疗监区当个活靶子,等笑面佛的下一次动作,或者等昨晚门外黑影的主人找到更好的机会。 去,至少有可能撕开一个口子——北佬帮如果真和笑面佛不是一条心,那这就是一股能借用的力。 即便有诈,提前知道了,总比懵懂着等刀子落下来强。 但去了很可能就是个死! 风险极大。 但他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赌的? 林燃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左腿一阵暗痛。 他咧了咧嘴,把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了下去。 纸浆粗糙,刮过喉咙。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来路走回去。 下午,片子结果出来,左腿胫骨骨裂,医生给他换了更厚实的夹板,叮嘱绝对静养。 林燃点头应着,心思早已不在腿上。 放风时间快到了。 医疗监区的放风时间安排在下午三点,比普通监区晚,时间也短,只有半小时。 放风区是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天井,不大。 水泥地上散落着几个锈蚀的单杠和双杠,墙角堆着些不知废弃了多久的医疗器械—— 缺腿的担架、没了轮子的推车,还有几个锈成铁疙瘩的氧气瓶。 林燃左腿打着夹板,挪到天井边缘的墙根下,靠着墙坐下。 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放风的犯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慢慢踱步,有的蹲在墙角发呆。 铁拐李在不远处跟另一个老犯人低声说着什么。 林燃的目光扫过东角。 那里确实堆着不少废器械,摞得比人还高。 后面是围墙的死角,从放风区入口看过去,视线完全被挡住。 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也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他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三点零七分。离放风结束还有十三分钟。 腿上的夹板箍得很紧,不方便活动。 林燃深吸一口气,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装作要活动腿脚,一瘸一拐地往单杠方向挪。 经过铁拐李身边时,老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挪到单杠附近,林燃停下,扶着冰凉的铁杆喘气。 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东角扫——废器械堆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又等了两分钟。 放风区入口的狱警正低头点烟,另一个在跟护工闲聊。 时机到了。 林燃突然弯腰,捂住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嘴里“嘶”地抽了口冷气。 旁边的犯人看过来,他摆摆手,用口型说了句“肚子疼”,然后转身,一步一拖地朝着天井角落的厕所走去。 厕所门口没人。 他闪身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小便池滴滴答答的水声。 厕所最里面有个小窗,装着铁栏杆,但窗台很宽。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窗台外侧的水泥沿有半脚宽,连着一段矮墙,能通到放风区东角背后的维修通道。 他踩上蹲坑边缘,双手抓住窗栏杆,用力一撑。 左腿瞬间剧痛,冷汗刷地冒出来。 他咬紧牙关,身体侧着从栏杆间隙挤出去,脚踩在窗台外沿上。 下面是两米多高的落差,地上堆着些碎石和枯草。 跳。 落地时左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在碎石上擦出几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贴着墙根往东角挪。 维修通道很窄,堆满了杂物和废弃的建材。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酸臭。林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耳朵竖着,捕捉周围的动静。 绕过一堆发黑的木板,前面就是废器械堆的背面。 光线被遮挡,这里显得格外阴暗。 一个人影蹲在翻倒的药品箱上,像只收拢翅膀落在枯枝上的鹰。 几乎要与锈蚀的金属融为一体。 但当你看向他时,又觉得那阴影在往他身上收拢—— 不是他躲在暗处,是暗处自愿做了他的背景。 林燃停下。 眼前人身量不高,只有一米六可能都不到,甚至算得上精瘦。 囚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的两条小臂筋肉结实,但不过分粗壮,线条干净利落。 这和“东北虎”的外号截然相反。 但林燃知道他就是“东北虎”赵大金。 因为那股气。 杀气。 听到脚步声,赵大金回过头。 斜斜瞥了一眼,就自顾自低头捻烟。 他指间夹着半截自卷烟,没点,只是用拇指慢慢捻着烟纸边缘。 林燃到眼前时,赵大金才抬起眼。 那双眼睛不大,眼窝深,眼皮薄薄地压着。 瞳仁黑得有点过分,看人时不带什么情绪,眼神却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下颌。 但配着他那副身架,这疤不显狰狞,反倒像某种冷硬的装饰。 他目光扫过林燃的脸,在夹板上停了一瞬,又挪回来。 “来了。” 第六十三章 也是警察? 赵大金捻灭烟:“我欣赏你。拳台上那一下,像我们北边爷们。 但欣赏归欣赏,我得知道——你是想活着出去,还是死在这鬼地方?” 林燃没接话,看着他,仿佛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笑面佛要你死,外面有人要你瞎。” 见林燃果然沉得住气,赵大金往废器械堆上一靠,金属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他看似随意地继续分析起林燃的处境: “医疗监区这步棋,是他把你从狼窝挪到鬼窝。 这儿看着清净,实际上比三监区更危险—— 精神病犯哪天发了狂捅你一刀,狱方最多记个‘突发意外’。”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他找过我。” “让你别管我的事?”林燃问。 “对。”赵大金咧嘴。 “两万买眼,也是他放的风。他想告诉所有人,你林燃是他砧板上的肉,谁敢碰就是跟他作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因为我看不惯他那副假模假样。”赵大金笑容里带点狠劲。 “妈的,一个搞建材起家的混混,戴个佛珠就真当自己是佛爷了? 在东北,这种装腔作势的早让人卸了八条腿。” 他盯着林燃:“而且我查过你。运输毒品,刑期十年,一进来就干翻鳄老大,现在又废了猴子。 你不像普通犯人——太冷静,太能打,眼神里没那种亡命徒的戾气,倒像……” “像什么?” “像我们的人。” 赵大金说完,突然抬手,把囚服领口往下一扯—— 锁骨下方,一道深褐色的旧疤斜着延伸进衣服里。 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开的。 “97年在云南挨的。” 他说,“跨境行动,被线人卖了,对面用砍柴刀劈的。缝了二十八针。” 林燃心里一震。 警察? “以前是。” 赵大金像是看穿他的想法,“绥河市缉毒支队的,干了十二年。” 林燃没想到居然在这遇到一个“同行”,他一时间有些失神,又有些激动。 虽然只穿了几年警服,但是追求正义,当个好人是他从小的梦想。 现在眼前这“东北虎”居然说他也曾是警察! 这怎么不让林燃对赵大金心生亲近。 但很快,他脑袋里,一根弦突然一紧。 等下,这人怎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个? 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警校生的身份!? 对!监狱里最恨的就是“条子”、“雷子”。 就算是一些警界败类脱了制服,进了里面。 也绝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承认自己过去的身份。 那等于是把自己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 可他怎么这么大刺刺的就和自己说这个? 只有一个很大的可能性: 就是“东北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故意说这些,就是想和自己拉近关系! 这就细思极恐了。 林燃的前警校生背景,虽然几个能接触档案的监狱高层知道,但犯人间应该是不知晓的。 如果“东北虎”把这个秘密说出去,那自己处境就比现在要危险几倍! 大部分犯人会仇视自己,也不会有人愿意自己亲近,受到的攻击、骚扰将数不胜数。 一点冷汗在背后沁出。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不管这“东北虎”是不是有意说这些,来要胁、警告自己。 林燃都更加斟酌接下来的话语。 “你是‘条子’?那你怎么进来的?” 赵大金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叼上一根,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缭绕: “怎么进来的?栽赃。我盯上一个物流公司,怀疑他们用冻货柜运毒品。 上头突然让我停手,我没听,继续跟。 后来就在我车里搜出两公斤海洛因——说是我私藏的赃物。 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审判只用了三个月,无期。” 烟灰掉在水泥地上,碎成灰白的一小撮。 听到这,林燃虽然面无表情。 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说赵大金的前警察身份,只是让他有些认同感和亲近感。 那这“东北虎”现在说的这番遭遇。 可以说和自己如出一辙! 他也是被“自己人”陷害!?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那…… “你……” 林燃忍不住就想多问两句,可赵大金很快就自顾自说下去。 “艹……当时我就觉得穿制服的没好人,进来之后,果然发现这地方比外面还黑。 本地犯人抱团欺负外省的,特别是我们东北来的,被当成肥羊宰。 我一开始没想拉帮结派,就想安安稳稳服刑,找机会申诉。” 他弹了弹烟灰。 “后来同监舍一个黑龙江的小伙,才十九岁,偷了管教一块表想换烟抽,被发现了。 管教把他按在便池里,呛得肺出血,没人敢拦。我看不过去,动了手。” “然后就被打上了‘狠人’的标签。” 林燃接话。 “对。”赵大金点头。 “后来陆陆续续有东北老乡被欺负,找我出头。 打了几架,打出点名声。慢慢地,就成现在这样了。” 林燃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看向林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前警察,在监狱里拉帮结派,算什么玩意儿。 但我告诉你,在这地方,你不抱团,就是死路一条。 我拉‘北佬帮’,最初就是想给老乡们挣条活路,别让人当狗一样踩。后来人多了,才成了股势力。” “笑面佛和码头帮能容你?”林燃问。 “容不下也得容。” 赵大金冷笑,“他们试过几次想吞了我,没啃动。 我这帮兄弟,别看都是外省的,但个个都是重刑犯,敢玩命。 笑面佛那套笑里藏刀,在我们这儿不好使。 码头帮倒是想拉拢我,但我嫌他们脏—— 走私、洗钱、贩毒,什么钱都赚。” 他顿了顿,盯着林燃: “但我不一样。我赵大金在这监狱里,有三条规矩: 一不碰毒,二不弄男孩子,三不出卖兄弟。 违了任何一条,我自己动手清理门户。” 这番话说得好,林燃差点就要点头,但两世的警惕心让他止住。 这话说得硬气,但在监狱里,漂亮话谁都会说。 林燃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讲人生故事吧。”他说。 第六十四章 刺杀 赵大金笑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爽快。那我直说——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我保你在医疗监区安全,你帮我做件事。” 赵大金压低声音,“我有个小弟,外号‘榔头’,七天前被关进3区单独隔间。 说是得了怪病,全身溃烂、高烧,狱方不让见人。” 林燃想起昨天经过3区时,铁门后那张紧贴观察窗的脸。 “你觉得不是病?”他问。 “绝对不是。” 赵大金眼神冷下来,“榔头身体壮得像头牛,不会突然生病,我怀疑是被人下毒了。” “下毒?”林燃皱眉,医疗监区有这本事的人不多。 “你想要我查清楚他如果是病,什么病? 如果是毒,谁干的?证据在哪儿?” 林燃第一时间就想起苏念晚,难道这也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赵大金这明显是要为小弟出头了,那万一真是苏念晚,那自己要不要保她?怎么保…… 正乱想间,却没想到赵大金却摇了摇头,冷笑一下: “这监狱里,生死有命,对头下毒也不是怪事,我不需要你查证什么。” 林燃懵了一下,疑惑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想办法和榔头说上话,问他‘那东西在哪?’只要知道这个就行。” “那东西?” 林燃抬头,赵大金眼里露出异样的笑。 他知道这“东北虎”不会解释这个问题。 果然。 “是什么你不用管,你就说是我派过来的,榔头知道我要什么。 如果他不肯说,你就让他想想她女儿,我相信……他会说的。” 说到这,赵大金狞笑了一下,脸上的刀疤跳的吓人。 林燃沉默片刻,大概明白了。 这“东北虎”也不像什么好人。 但事听起来不算太难。 可以谈。 林燃问为什么派他去。 赵大金看向林燃:“你是新人,腿上有伤,又在医疗监区,有办法进入单独隔间。 而我们的人,对方不会让靠近榔头。 而且你脑子够用——拳台上对付猴子那几下,不是光靠蛮力。” “报酬呢?”林燃问得直接。 “两样。” 赵大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北佬帮全力保你,笑面佛再想动你,得先过我这关。 第二,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具体数目看你拿到的东西值多少。但最少这个数。” 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千?还是五万? 林燃没问。 他知道现在问也没用,口头承诺在监狱里比纸还薄。 “三样。” 林燃加了一个要求。 “搞定后,你要帮我从医疗监区弄出来。” “东北虎”看了看他认真的表情,答应下来。 “没问题,你什么时候能搞定?” “我起码需要三天。” 他说,“观察医疗监区的环境,摸清人员流动规律。而且——” 他看着赵大金:“你得给我情报:像医疗监区里,哪些狱警、医生、护工是被收买的…… 谁跟笑面佛走得近,谁跟码头帮有联系,什么办法可以进去3区……”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比我想的还精。” 他从囚服内袋摸出个折成小方块的信纸,递给林燃: “早就准备好了。但林燃,我得提醒你—— 这份情报不是白拿的。你看了,就等于上了我的船。 我这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你懂吧。” 林燃接过信纸,没打开,直接塞进夹板内侧的缝隙里。 “成交。” 赵大金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件事——昨晚你门外有人,对吧?” 林燃心里一紧:“你知道?” “医疗监区的事,瞒不过我。” 赵大金说,“是笑面佛手下的平头男。 他昨天下午自残胳膊,故意感染,混进了医疗监区。目的很明确,就是你。” 他顿了顿:“那小子手黑,你小心点。”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废器械堆的阴影里。 林燃在原地站了几秒,左腿的疼痛提醒他该回去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尽量放轻。 维修通道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 翻厕所窗户时,左腿猛地一抽—— 骨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他咬紧牙关,双手扒住窗台,身体侧着往里挤。 刚把上半身探进去,脚下突然一滑! 重心失控的瞬间,他本能地用手肘撑住窗台边缘,整个人挂在半空。 左腿悬空晃荡,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厕所隔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但林燃认得那身形——平头,肩膀宽,站姿带着股混混特有的松垮。 正是前面提起的平头男。 “哟,这不是林燃吗?” 平头男笑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厕所里格外清晰。 “爬窗户呢?腿不方便还这么爱动?” 林燃没说话,双臂用力,把身体往上提。 平头男走近两步,站在隔间门口,刚好堵住出路。 他左臂打着绷带,吊在胸前,但右手插在囚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佛爷让我带句话。”他盯着林燃。 “他说,医疗监区清净,适合养伤。让你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说完了?”林燃问。 “还没。”平头男笑容淡下去。 “佛爷还说,你要是实在闲不住,他可以找点事给你做——比如,让你永远歇着。” 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截磨尖的塑料片—— 像是从什么工具上掰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但尖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林燃后背抵着隔板,左腿使不上力,右手还扒着窗台。 这个姿势,几乎没法反抗。 平头男往前迈了一步,塑料片举起来,尖头对准林燃的喉咙: “其实我觉得不用那么麻烦。你现在这样,我轻轻一下,你就——” 话没说完。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喊声: “107林燃!换药了!” 是苏念晚的声音。 平头男动作顿住,塑料片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眼厕所门口,又看向林燃,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六十五章 女人 平头男咬了咬牙,塑料片往回收,但没完全放下。 他凑近林燃,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完,他转身拉开隔壁隔间的门,闪身进去,门轻轻合上。 几乎同时,苏念晚出现在厕所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换药盘,看到林燃半挂在窗台上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林燃松开手,整个人摔进隔间里,左腿着地,疼得他闷哼一声。 “腿麻了,活动一下。” 他扶着隔板站起来,脸色苍白。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扫了眼厕所里其他紧闭的隔间门,又看了他挂的窗台。 这厕所外面也只是其它监区的放风区,所以管制力度也不严,不明白林燃爬这个干嘛。 “回监舍。” 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换药。” 林燃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走出厕所。 经过隔壁隔间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平头男还在。 但苏念晚在,他不敢动。 走廊的灯光刺眼。 林燃跟在苏念晚身后,看着她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她没出现—— 他不敢往下想。 跟着女医生到了处置室。 苏念晚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救了林燃一命。 正细心的替他换药。 她的手很稳。 碘伏棉球擦过伤口边缘,力道均匀,不松不紧。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极淡的栀子花香,在狭小的处置室里弥漫开。 凉意混着刺痛,林燃眉头都没皱一下。 夹板被拆开,左小腿肿得发亮,皮肤下是青紫交织的淤血,胫骨的位置凸起一道不自然的棱。 “骨裂没加重,但愈合很慢。” 她低声说,重新缠上绷带,“你活动太多了。” “不动就是等死。”林燃说。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没接话。 绷带一圈圈绕上去,勒紧,打结。 她收拾器械时,林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 睫毛很长,鼻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燃突然开口: “医疗监区的调令,是你出的证明?” 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处置室里,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静水。 苏念晚动作僵住了。 她背对着林燃,白大褂的肩胛骨微微耸起,过了几秒才说: “不是我。” “那是谁?” “副监狱长彭振直接下的命令。”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更像某种压抑的愤怒。 “医务室只是配合。我试着说过没必要转区……但他们没听。” 彭振。 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晰跳进林燃脑海。 前世零碎的记忆拼图里,隐约有这个名字—— 安江监狱的副监狱长,主管狱政和纪律。 确实有能力一句话把他扔进这鬼地方。 前世记忆里,这人一直躲在幕后,但病榻上的林燃,过得那么凄惨,很多事都诡异而不正常。 转院、用药、治疗都被人为的拖沓和延缓。 导致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肯定是有监狱管理层在其中作梗。 加上这一世。 狱侦科长谷彦君提过“上面有人施压”。 狱警师兄陈安暗示过“领导对你很有想法”。 原来是他! 林燃咬了咬牙,在心里的“复仇名单”上,重重刻下“彭振”两个字。 而苏念晚此时却不知道自己不自觉中,解答了林燃的一个重要疑惑。 她还沉湎在自己的情绪中。 “我也是逼于无奈。上面有人要你进来,我一张嘴能顶什么用?” 苏念晚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自嘲的颤音。 “而且你不会以为我做的那些事,我一个人就能办到吧?我也是逼不得已!” 林燃没接话。 他知道她指的是伪造病历协助犯人保外就医的事。 一个年轻女医生,母亲尿毒症晚期,欠着高利贷,在监狱这种地方,确实没什么选择余地。 见林燃默认了她的理由,苏念晚也平复了情绪。 “为什么帮我?”他突然问。 林燃看着她。 这个女人明明被他抓住把柄,该恨他怕他,却三番两次提醒他,还帮他争取不转区。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收拾起换下来的旧绷带和药棉,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处置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上次林燃在她崩溃时那句“你不够坏”,还有那个突兀却克制的触碰,像根细刺扎在心里—— 监狱里太多赤裸的欲望和威胁,那种带着距离的“留情”,反而让她更乱了。 “就当我还你人情。” 她最后说,语气刻意平淡,“上次你没逼我到底。” 这理由勉强说得通,但林燃看得出她没说实话。 不过他没戳破。监狱里每个人都有秘密,逼太紧没好处。 苏念晚端起托盘要走,忽然又停住,背对着他: “昨晚有人给你送东西?” “嗯。” “扔了。”她说得干脆。 “医疗监区的东西,来历不明的别碰。有些药……会被动手脚。” 她知道笑面佛送“礼”的事。 林燃心里一凛——这女人的消息网比他想的要灵通。 但他不知道自从知道被调动的命令下达,苏念晚就关注起他的一举一动和安危。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苏医生。” 林燃叫住她。 苏念晚回头。 “3区当独隔间,里面关的是什么人?”他问。 苏念晚脸色微微一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别好奇。” 她语气严肃起来,眼神里带着警告。 “那里关的都是重症传染病患者,或者……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犯人。没有特别许可,任何人不能靠近。” 她盯着林燃,声音压得更低: “你最好也别靠近。那地方……死过人。” 说完这句,她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抿紧嘴唇,转身拉开门。 “等等。”林燃又说。 苏念晚停在门口,没回头。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防身?” 林燃问得直接,“不用刀,小一点的,或者药瓶、玻璃碎片什么的,不容易被发现。”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走廊的光从门外斜切进来,把她身影拉得细长。 “今天带过来的药都是登记好的,没办法给你,但……我会想办法。” “谢谢。”他说。 苏念晚没有回头,但身子细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第六十六章 理疗 门开了又关,换药室里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他撑着治疗床沿慢慢站起来,左腿被新绷带裹得结实。 疼痛在药效作用下缓和了些,但骨子里那股钝痛还在。 他摸出内袋里赵大金给的情报纸,展开。 纸上用铅笔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医疗监区狱警队长:郭光(麻子脸,坏,被笑面佛收买,小心) 值班室狱警:莫庆廉(戴眼镜,贪,狠) 医务室:苏念晚(背景复杂,疑似可收买?)、刘长光(男医生,好赌,对苏念晚有想法) 护工:王瘸子(我们的人,专管3区送饭)、小夏(年轻女孩,幼稚可利用) 3区单独隔间进出方法:每周二、四上午九点,护工会推药车进去换药。 药车底层有夹层,可藏人空间小,需瘦削。 3区与普通病区间有双层铁门,外门由狱警把守,内门需要医生钥匙+护工陪同。 注意:3区走廊有监控,监控有死角,角落维修间无监控。 维修间通风管道通单独隔间天花板(需拆卸栅格)。 笑面佛近日动作:接触我们北佬帮未果,就转而拉拢码头帮“小霸王”(船爷之子),可能联手对付你我。 看完后,林燃感慨: 这情报果然信息量很大! 林燃把纸上的内容反复看了三遍,记牢。 然后把信纸撕成碎片,扔进处置室的污物桶,倒上消毒液搅烂。 这是下了血本。 赵大金说得对,看了这份东西,就等于上了他的船。 但林燃没得选——孤狼在医疗监区这种地方。 如果有人要弄你,活不过三天。 晚饭时,护工王瘸子推着餐车挨个监舍送饭。 轮到107,那个瘦小的护工往林燃饭盒里多扣了一勺菜—— 虽然还是水煮白菜,但油花明显多了些。 又往窝头底下塞了个白面馒头,动作很快。 铁拐李看见了,嘿嘿一笑,没说话。 林燃拿起馒头,温热,软乎。 白面在监狱里是稀罕物,普通犯人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次。 他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是北佬帮的示好。 他知道情报里,这送饭的王瘸子是北佬帮的人。 他掰了一半,递给铁拐李。 老头愣了一下,接过去,咧嘴笑:“小子,会做人。” 他又抬头看向上铺。小浙江正好吃完最后一口,放下饭盒。 拿起那本《机械原理》,翻身面朝墙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这个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见他关注小浙江,铁拐李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小子邪性。你小心点。” “怎么个邪法?”林燃问。 “进来三个月,跟谁都不亲近。但也没人敢惹他。” 铁拐李说: “上个月有个犯疯病的想抢他东西,被他按在水池里,差点淹死。后来那疯子见他就躲。” “狱警没管?” “管什么?疯子打架,只要不死人,狱警懒得搭理。”铁拐李撇撇嘴,“ 不过从那以后,连护工给他打饭都不敢手抖。” 林燃点点头,心里对小浙江的警惕又提了一级。 夜里,医疗监区比普通监区更早陷入沉寂。 林燃点点头,心里对小浙江的警惕又提了一级。 夜里,医疗监区比普通监区更早陷入沉寂。 只有走廊尽头3区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呓语,或是金属床脚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林燃躺在黑暗中,左手搭在胸前,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赵大金给的信息。 这三天里,他得摸清医疗监区的巡逻规律,找到避开监控死角的最佳路线。 要想办法找出能接近榔头的路线……。 另外,小浙江的身份必须尽快确认。 如果他是笑面佛的人,那还得提防这个身边的埋伏。 正想着,上铺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像是翻了个身,但动作很克制,几乎听不到声音。 林燃屏住呼吸,仔细听。 小浙江的呼吸声很均匀,但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睡着的人。 他在装睡。 为什么? 林燃闭上眼睛,装作熟睡,呼吸放缓。 右手悄悄探到枕头底下,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小刀,却是一场空。 干!又忘了小刀在312监舍,现在没有防身武器真的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的钟敲了十二下。 就在这时,门外似乎有什么摩擦声,不是用手,像是用指甲轻轻刮擦玻璃的声音。 刮擦声持续了三四下,停了。 上铺,小浙江的呼吸声顿了一瞬。 林燃全身肌肉绷紧,双手握拳。 接着,门外传来极低的、含混的哼唱声,调子古怪,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儿歌。 声音渐渐变大,开始凄厉起来,很快引起狱警的痛骂。 “妈的,按死他,又发作了——” 是隔壁那个疯子! 林燃松了口气,但握拳的手没松。 小浙江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坐起来了。 黑暗中,林燃能感觉到上铺投下的目光。 他在看他。 想动手? 恐怖压抑的氛围下。 林燃爆发了。 “艹!” 他干脆也一下坐起身!直直地盯了回去! 来,要干就干! 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 就这样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小浙江重新躺下,呼吸声恢复均匀。 这次像是真睡了。 林燃慢慢松开手,手心一层冷汗。 这一夜再无波折。 第三天上午,一个不认识的新护工来通知林燃和小浙江去理疗室做红外照射。 理疗室在医务室走廊尽头,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两台老式红外治疗仪。 外壳是灰绿色的铁皮,漆都磨掉了大半。 空气里有股电路板加热后的焦糊味,混着消毒水,闻起来让人头晕。 护工让两人分别躺在两张治疗床上,把仪器灯头对准他们的伤处—— 林燃的左腿,小浙江的右手腕。 灯头打开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暗红色的光线照在皮肤上,传来阵阵暖意。 护工设定好时间,说了句“半小时后我来关”,就出去了。 门没锁,虚掩着。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声。 林燃侧过头,看向旁边床上的小浙江。 年轻人闭着眼睛,脸色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右手腕上缠着绷带,据说是在车间劳动时被机器划伤的,但伤口的位置和形状…… 不太像意外。 林燃想起昨晚的对峙经历,此时和小浙江单独相处,他不觉有些担心起来。 第六十七章 刘长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确实像要下雨。 理疗仪的嗡鸣声持续不断,暖意渗透进骨头缝里,左腿的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 就在林燃有些昏昏欲睡时—— “啪!” 一声轻微的爆响从仪器内部传来。 紧接着,灯头红光骤然熄灭,嗡鸣声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一股焦糊味猛地涌出,灰白色的烟从仪器散热孔里冒出来,迅速在房间里弥散。 电路短路? 林燃瞬间清醒,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但烟太浓,呛得他咳嗽。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一点走廊的光。 “别动!”护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我切电源!” 话音刚落,房间陷入彻底黑暗。电源总闸被拉下了。 黑暗来得太突然,林燃的眼睛还没适应,只能模糊看到物体的轮廓。 烟还在冒,焦糊味越来越重。他听到旁边床上有动静——小浙江也坐起来了。 就在这时,后颈突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套了上来,粗糙、坚韧,猛地收紧——是绳索! 林燃全身汗毛倒竖,警校训练的本能瞬间启动。 他身体前倾,右手抓住颈后的绳索,同时左肘狠狠向后撞去! “呃!”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绳索松了一瞬。 但左腿使不上力。林燃想翻身下床,伤腿刚沾地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夹板崩了。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床脚,眼前金星乱冒。 黑暗中,那个人影又扑了上来,绳索再次套向他的脖子。 林燃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双腿乱蹬,但对方力气极大,绳索一寸寸收紧,气管被压迫,呼吸越来越困难…… 是小浙江! 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林燃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 此时死斗绝境中,没人能帮自己。 没想到就要死在这小子手里…… “操!” 一声低喝突然在旁边炸响。 紧接着是肉体撞击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颈上的力道骤然消失,林燃大口喘气,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他勉强撑起身子,看到昏暗中有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 居然其中一个是小浙江,另一个身材矮壮,动作却异常狂暴。 什……什么情况! 难道前面袭击自己的不是这小子? 小浙江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格挡、反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打在关节或软肋上,又快又准。 矮壮汉子几次想挣脱,都被他死死缠住。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手电筒的光柱乱晃着照进来。 “住手!” “拉开他们!” 几个护工和狱警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两人分开。 手电光下,林燃终于看清袭击者的脸—— 是个陌生犯人,眼睛瞪得极大,嘴角流着口水,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 精神病犯。 “怎么回事?”一个狱警厉声问。 小浙江松开手,退到墙边,呼吸有些急促。 他右手腕的绷带松了,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伤口—— 是刚才打斗时崩开的,正在渗血。 “他突然攻击人。”小浙江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打过架。 狱警用手电照了照那个还在挣扎的精神病犯,又照了照林燃脖子上那圈明显的勒痕,眉头皱紧了。 “先送医务室!” 他对护工喊,然后指着地上的精神病犯,“把这个送回3区,加一道锁!” 几个护工把林燃和小浙江扶起来。 林燃左腿的夹板完全裂开了,疼得他冷汗直冒,只能靠人搀着走。 经过那个精神病犯身边时,那人突然抬头,死死盯着林燃,突然指了指他的眼睛,咧开嘴笑了笑。 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林燃的眼睛。 林燃心里一沉。 护工赶紧把人拖走了。 狱警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妈的,又是精神病发狂……算你们倒霉。” 林燃知道,在这里,一个精神病犯暴起伤人,突发攻击行为,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大都不了了之。 林燃被搀着往医务室走,回头看了眼理疗室。 小浙江跟在他后面,边走边把松掉的绷带重新缠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对上。 小浙江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那场生死搏斗,不过是每天例行公事里的一点小插曲。 从理疗室到医务室短短几十米,林燃走得浑身冷汗。 左腿夹板完全裂开,胫骨处传来的锐痛一浪高过一浪,每次脚尖点地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护工搀着他,嘴里念叨着“倒霉催的”,小浙江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男声,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殷勤。 “苏医生,你看这个病例,我觉得用药可以再调整……” 是刘长生医生。 林燃记得赵大金情报里提过这人:好赌,对苏念晚有想法,而且有3区药品柜的钥匙。 护工推开门,刘长生正半倚在办公桌边,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子却朝苏念晚那边倾斜。 苏念晚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没抬头。 “刘医生。”护工喊了一声,“理疗室出事了,这两个犯人受伤了。” 刘长生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林燃和小浙江,眉头皱了皱,显然不满被打扰。 随手往旁边一指:“放治疗床上吧。” 林燃被扶到靠门那张床,小浙江自觉躺上另一张。 刘长生走过来检查林燃的腿,手指在肿起的部位按了按——力道不轻。 “夹板的重打。”他说。 “苏医生,你那边还有石膏绷带吗?” “有。”苏念晚站起身,看到来人居然是林燃后,身子微微一怔。 但很快恢复平静,从药柜里取出材料。 她走过林燃身边时,目光在他脖子上那圈勒痕上停了一瞬,嘴唇抿紧了。 刘长生接过绷带,却转向小浙江:“我先看看他的手腕。” 林燃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他听见刘长生拆绷带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停顿。 “这伤口……”刘长生的声音带着疑惑,“不像是机器划的。” 第六十八章 氨茶碱 小浙江没吭声。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或者……自己割的?” 治疗室里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燃侧过头,看见小浙江平静地看着刘长生。 他右手腕上那道伤口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确实不像整齐的切割伤。 “车间有野狗。”小浙江说。 “野狗?”刘长生笑了,笑声干巴巴的,“监狱里哪来的野狗?” “不知道。”小浙江阴寒的目光盯着刘长生。 嘴上还是平淡道:“反正是被咬了。” 刘长生被他盯着看了几秒,心里生起一片恶寒,赶紧移开目光。 他在安江混了这么些年,当然知道这里的水深。 这些犯人里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 估计这小子又是为了帮派厮杀,混进这医疗监区的。 都是些砍脑壳的死烂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就没再追问。 接着重新替小浙江包扎伤口,但动作明显敷衍了许多,然后才转向林燃。 夹板被拆下来时,林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左小腿肿得发亮,淤血从胫骨处向四周扩散,皮肤绷得几乎透明。 刘长生检查了几分钟,点了点头: “你这腿,算是恢复的不错,但伤好前千万别再用力了,倒是瘸了看你怎么办。” “我会注意。”林燃说。 “注意?”刘长生冷笑,“我看你是闲不住。才来医疗监区几天,就惹上精神病犯——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砍头剁手眼睛都不眨。” 他说着,手上用力,把新夹板箍紧。 林燃咬紧牙关,没出声。 “行了。”刘长生拍拍手。 “躺一小时别动,等石膏干。苏医生,你看着点,我去3区查房。” 他拿起病历夹,又看了眼苏念晚,眼神黏糊糊的: “对了,晚上值班表我看了一下,咱俩又是同一班。要不……” “刘医生。”苏念晚打断他,声音很淡,“3区那个全身溃烂的病人,你今天复查了吗?” 刘长生表情僵了一下:“还没。怎么了?” “没什么。”苏念晚敲着键盘。 “就是家属昨天又来电话问了,说病情到底怎么回事。我说要等主治医生复查报告。” “家属?”刘长生脸色变了,“哪来的家属?他不是孤儿吗?” “登记表上写的是。”苏念晚抬眼看他,“但打电话的人自称是他表哥,说从东北来的,很急。” 刘长生额头渗出细汗。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不自然: “那……那我得赶紧去看看。这帮东北人,难缠得很。” 他匆匆走了,白大褂下摆在门口一闪而过。 门关上,医务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很清晰。 苏念晚在里面继续敲键盘,屏幕上绿色的dos光标一跳一跳。 小浙江从治疗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看向林燃。 两人对视了几秒。 “刚才谢了。”林燃用苏念晚听不到的语气先开口。 小浙江没接话,下床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确认脚步声走远,才转回身。 “虎爷让我来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燃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果然是赵大金的人。 “什么时候进来的?” “比你一段时间。”小浙江走回床边坐下。 “我和你任务一样,都是冲榔头来的,但他们都知道我是虎爷的人,想了一堆办法,但没办法进入单独病房。” “那你的伤……” “自己弄的。”小浙江看了眼手腕,“得有个合理理由常来医务室。”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割自己一刀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林燃盯着他。这年轻人顶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但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看不透底。 “为什么帮我?”林燃问。 小浙江沉默了几秒。 “我欠虎爷一条命。”他说,“去年在采石场,塌方,他把我从石头堆里挖出来的。肋骨断了三根,肺穿孔,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他顿了顿:“我一个人搞不定那事,只能留下等机会,这时虎爷传话进来。 说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他让我护着你。我就护着。” 理由简单直接,监狱里这种报恩逻辑反而最可靠。 林燃点点头:“榔头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小浙江摇头。 “只知道他关在3区最里面那间,七天前进去的,再没出来。 送饭的王瘸子说,从门缝里看过一眼——全身烂了,流黄水,高烧说胡话。” “说胡话?说什么?” “一直喊‘药,药’。”小浙江说,“还有‘别扎我’。” 药。 别扎我。 林燃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扎? 在这里,只有一种人可以扎人。 而且,前世病床呆了那么多年,他太清楚这里医生的手段和能量。 如果真要在安江监狱弄死一个人…… 没有比这些“白衣天使”更适合的! 何况苏念晚本就是“保外就医”黑渠道上的一环。 要她杀一个人,只是推一管针剂的事,似乎也…… 对了! 林燃又想起有一种药的副作用,正是能造成“榔头”此时的模样。 前世,自己因为要缓解呼吸窘迫,也想尽办法弄来过这种药。 这种药,还是苏念晚她们做假“保外就医”中,也需要用到的一种药…… 正是氨茶碱! 这一下,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林燃心潮雷动。 他看向苏念晚,她还在敲键盘,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苏医生。”林燃叫她。 苏念晚疑惑抬头。 “3区那个全身溃烂的犯人,是什么病?” 键盘声停了。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 苏念晚慢慢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白大褂下摆。 她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在林燃和小浙江之间游移。 “你别管。”她声音发紧,“那不是你该问的。” “是氨茶碱过量引起的多器官衰竭前兆,对吧?” 话一出口,林燃看见苏念晚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手一松,握着的鼠标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眼睛瞪得很大,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氨茶碱能……?” 第六十九章 杀人不用刀 “这不重要。”林燃撑着坐起来,左腿疼得他太阳穴直跳,但他没停, “重要的是,榔头的症状和你之前“办事”的用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是静脉注射高浓度氨茶碱才会出现的急性中毒反应。我说得对吗?” 苏念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药柜,玻璃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盯着林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浙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了看,然后拉上了窗帘。 医务室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绿光映在三人脸上。 “苏医生。” 林燃声音压得更低,“现在这儿没别人。 你要么说实话,要么我就去把你做的那些事——” 林燃说这些时,瞟了一眼旁边的小浙江,隐去了实际内容。 苏念晚做假取保的事,他并不想传出去。 但苏念晚知道他在指什么。 效果显著,一听到这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进去了,你那做透析的母亲……啧啧,谁来照顾?还是等死?” 这话很毒。 苏念晚眼圈瞬间红了,不是委屈,是恐惧。她双手攥紧白大褂,指关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 “……是。” “是什么?” “是氨茶碱中毒。”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但不是我做的。我检查过药品记录,3区的氨茶碱注射液少了两支,丢失时间是……是榔头被关进去的前一天。” 林燃心脏重重一跳:“谁偷的?” “我不知道。” 苏念晚摇头,眼泪越流越凶。 “但有3区药品柜钥匙的,除了我,只有刘长生医生。” “笑面佛收买了他?” “我不知道。” 她还是摇头,但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刘医生……最近赌债很多。他常去监狱外面的‘老金棋牌室’,欠了不少钱。上周还有人打监狱电话来要债,被领导骂走了。” 赌债。 这是个足够强的动机。 林燃脑子里飞快的拼接信息: 笑面佛想除掉榔头——榔头是北佬帮的人,而且和笑面佛有冲突。 找刘长生这种有赌债压力的医生下手,用氨茶碱伪造医疗事故,既除了眼中钉,又不会留下明显把柄。 但刘长生可能不懂药理学,下手太重,或者……笑面佛根本就是想让他死得痛苦点。 “电脑里能查到药品出入库记录吗?”林燃问。 苏念晚点头,走回电脑前,敲了几个命令。 dos界面跳出一串绿色字符,她翻了几页,指着屏幕:“你看。” 林燃凑过去看。屏幕上是简短的药品流水,日期、品名、数量、领用人。 在“氨茶碱注射液”那一栏,最近一周的记录里确实有两个空缺——数量本该是“10”,实际显示“8”,备注栏空白。 “领用人没登记?”林燃问。 “3区的药有时是刘医生直接去拿,不走常规流程。” 苏念晚声音发颤,“他说重症病人用药急,来不及填单子……” “狗屁。”小浙江突然出声,声音冷得掉冰碴,“就是做手脚。” 林燃盯着屏幕,脑子转得飞快。 证据还不够。 药品记录有漏洞,但不足以证明是刘长生偷的药。 就算能证明,也没法直接指向笑面佛。而且榔头现在命悬一线,当务之急是救人。 “你能进3区吗?”他问苏念晚。 “能,但要刘医生或者狱警队长签字。” 她擦掉眼泪,“而且……现在榔头被单独收治起来,除了主治医生和指定护工,谁都不能接触。” “为什么要单独收治?这个病有传染性么?” 林燃有些奇怪,按道理,一个囚服患者,有必要管控得这么严密? “不,没有传染性,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实际上就是器官衰竭……”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燃听到这,就越发觉得不对。 他前世在病床挣扎了那么些年,对于安江监狱这些监狱医生的做法还是比较了解的。 对于囚犯病患,根本不可能出于治疗去考虑。 那这么严密的保护。 只是为了将其和其他人隔开! 让这榔头慢慢等死! 榔头肯定掌握了什么。 让笑面佛和他背后的这么忌惮,需要将其弄死。 一时间死不成的话,也不能让别人接触。 想通关窍,林燃继续问。 “主治医生是刘长生?” “嗯。” 死循环。 林燃靠回床头,有点麻烦。 他需要更具体的计划,更需要时间——但榔头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 窗外传来雷声,闷闷的,像远方的鼓。 要下雨了。 “苏医生。”林燃看着她,“如果……我能让你拿到刘长生偷药的证据,你敢不敢把榔头转出3区?” 苏念晚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榔头再在3区待下去必死无疑。” 林燃说得很直白,“但如果你能以‘病情恶化需转院抢救’为由,把他弄去市医院,北佬帮的人就能在外面接应。” “不行!”苏念晚拼命摇头。 “转院需要副监狱长签字,还要市局医院开接收证明,流程至少三天!而且刘长生不会同意的,他……” “如果他自身难保呢?”林燃打断她。 医务室里又静下来。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噼里啪啦,由疏到密。 苏念晚看着林燃,看着这个满脸淤青、腿骨裂开、却眼神冷静的像猎人的年轻犯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得选——从被他抓住把柄那天起,她的命运就和他绑在一起了。 “你要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小浙江:“你能联系到你们虎爷吧?” “没那么方便,必须等王瘸子收拾厨具时……。” 不等他说完,林燃就打断道:“你就说可不可以。” “可以。”小浙江看了这小子一眼,没想到这人这么强势。 “够了。”林燃说,“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 雨下大了。 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医务室里的光线昏暗摇曳。 “我接下来的话,你俩都记好了。” 林燃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低而清晰。 第七十章 救人 “第一,通知你们虎爷,让你们北佬帮盯死刘长生。 摸清他每天的行踪,特别是去‘老金棋牌室’的时间、见了什么人、赌多大。 虎爷在外面应该有人吧?同时让他查查棋牌室的底,看看笑面佛的人是不是常在那儿出没。” 小浙江点头:“明白。” “第二。”林燃看向苏念晚,“你想办法,明天之内拿到3区药品柜的完整盘点记录—— 不是电脑里那种,是纸质存档。 刘长生如果做了手脚,电脑记录可以删改,但纸质台账要应付上级检查,他不敢乱来。 两份记录一对,漏洞就藏不住。” 苏念晚嘴唇发白:“台账在医务室档案室,钥匙在刘长生那儿……” “那就等他不在的时候拿。” 林燃说得很平静,“你是医生,进出档案室名正言顺。 找个理由,比如……就说要核对3区病人的长期用药计划,需要参考历史记录。” “可如果被他发现——” “所以动作要快。”林燃盯着她, “苏医生,想想你母亲。你现在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这话残忍,但真实。 苏念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些犹豫和恐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我试试。” “不是试试。”林燃说,“是必须做到。” 雨声中,三人沉默地对视。 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很急,很重。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3区出事了!” 是护工的声音,带着慌。 苏念晚猛地站起身,看了眼林燃和小浙江,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护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 “怎么了?” “那个……那个全身烂的病人,刚、刚才吐血了!吐了一大滩,刘医生让你赶紧过去!” 榔头。 林燃和小浙江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判断—— 来不及慢慢计划了。 笑面佛,或者刘长生,要下死手了。 ………… 雨越下越大。 砸在医务室的铁皮窗檐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苏念晚抓起听诊器就往门外冲。 “你们两个别动!”她回头丢下一句,声音在雨声里有些变形,“等我回来!” 门“砰”地关上。 医务室里只剩下林燃和小浙江。 窗外天色晦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放风区浇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林燃撑着床沿坐直,左腿的夹板还湿着,石膏没干透,泛着凉意。 他看了眼小浙江:“你能走吗?” 小浙江活动了一下手腕,绷带下的伤口又渗出血丝。 他没吭声,直接翻身下床,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护工慌乱的喊叫,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外面至少三个人。” 小浙江转回头,“苏医生,刘医生,还有个护工。往3区方向去了。” 林燃心里一沉。 榔头吐血——这是急性肾衰竭合并肺水肿的典型症状。 氨茶碱中毒如果到了这一步,死亡率极高。 都说久病成良医,他前世在重症病床上呆那么久。 身边的重症患者死了不知道多少个了。 吐血都见过几次,各种并发症都听麻木了。 这一看到吐血,就知道危险了。 这榔头要是死了。 自己和北佬帮的交易就黄了。 到时还怎么出去? “我们得进去。”他说。 “进不去。” 小浙江摇头,“3区那道铁门,没有医生钥匙和狱警队长签字,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在这儿等他死?” 林燃不习惯放弃。 小浙江没接话。 他走回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 雨幕里,医疗监区那栋三层小楼像只蹲伏的巨兽,3区所在的西侧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等。”他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势稍缓,但没停。 医务室里的挂钟指针“咔哒咔哒”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林燃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脑子里飞快地转。 榔头不能死。 死了,线索就断了。 笑面佛为什么要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一个北佬帮的小弟,就算有冲突,也不至于用氨茶碱这种隐蔽又残忍的方式。 除非——榔头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而且赵大金急着要那“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账本?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急,但不是往3区去,而是往医务室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护工—— 就是之前通知苏念晚的那个,浑身湿透,脸色比刚才还白。 这姑娘喘着气,冲到药柜前翻找。 手抖的筛糠一样,整个人忙乱得像晕头鹅,找了半天,连药柜锁都拉不开,明显被这阵仗吓住了。 好不容易拉开门,找到一瓶,结果她手抖得厉害,玻璃安瓿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药液溅了一地。 林燃和小浙江对视一眼。 知道这人可以利用。 林燃突然开口:“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刘医生让、让拿强心剂……还有利尿剂,那麻烦你了,得快!” 一般监狱的医护、护工这些人怎么可能搭理囚犯。 这叫年轻护工,此时完全是忙昏头了,加上年轻不懂事,就答应了林燃等人的帮助。 而一听要的是强心剂、利尿剂——这是对付急性肺水肿和肾衰竭的常规用药。 说明榔头的情况确实危重,但还有抢救的可能。 帮着女护工找到要的药,林燃一边递过去,一边开口。 “3区现在什么情况?” 女护工吓了一跳,转头看他,眼神慌乱:“你、你别问……” “病人是不是全身水肿?呼吸像拉风箱?尿不出来?” 护工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这种病。”林燃说得很平静,“氨茶碱中毒,对不对?” 护工手里的安瓿瓶又差点滑落。 他嘴唇哆嗦着,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 “刘医生是不是说这是‘突发感染’或者‘药物过敏’?” 林燃继续问,“然后让你们保密,别对外说?” “你、你别胡说……”护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药柜。 第七十一章 怂恿 “我没胡说。”林燃盯着他,“但你想想——如果病人真死了,查起来,你是最后接触药品的护工之一。 到时候刘医生会不会把责任推给你?说你看管不力,或者拿错了药?” 护工脸色瞬间惨白。 监狱里这种事太常见了。出事了,总要有人背锅。医生有背景,护工没有——最后倒霉的永远是底层。 “我、我只是按吩咐做事……”他声音发颤。 “那你就更该留个心眼。”林燃放缓语气。 “现在病人还没死,一切还有转圜余地。但如果真出人命,你觉得刘医生会保你,还是扔你出去顶罪?” 护工不说话了。 他攥着那支强心剂,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照亮他脸上的冷汗。 几秒后,他咬牙道: “我、我不能多说……但病人现在很不好。苏医生在抢救,刘医生也在,但他们俩……好像在吵。” “吵什么?” “用药方案。”护工压低声音,“苏医生说要加大利尿剂剂量,尽快把毒素排出去。刘医生说病人心脏受不了,要先保心……” 林燃心里冷笑。 保心?他之前在重症病房,都知道吐血了肯定就是肾功能衰竭和肺水肿,不赶紧排水排毒,心脏迟早被压垮。 刘长生要么是真不懂,要么是故意拖时间——拖到榔头没救。 不过好在苏念晚在那,今晚应该不是“榔头”的死期。 “你叫什么名字?”林燃问。 “小、小夏……” “小夏。” 林燃看着他。 “你现在回去,什么都别说,正常配合。但偷偷记下几点: 刘医生每次下什么医嘱,用了什么药,剂量多少。特别是——他有没有离开过病房,或者接过什么电话。” 小夏瞪大眼睛:“你要干嘛?” “帮你。” 林燃说得很直接。 “也是在帮病人。你留个记录,万一出事,至少能证明你只是执行医嘱,不是主谋。” 这话击中了小夏最怕的点。 他犹豫了几秒,重重一点头:“好、好……我记。” 他抓起药盘,匆匆走了。 门再次关上。 小浙江从窗边走回来,看着林燃:“你觉得那护工会照做?” “会。”林燃靠回床头。 “人怕死。何况他只是个护工,没理由替刘长生卖命。” “接下来呢?” “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雨停了,天色彻底黑透。医疗监区晚上九点熄灯,现在刚过八点,走廊里的灯已经陆续暗下去,只留几盏应急灯泛着昏黄的光。 医务室的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苏念晚走进来,脚步虚浮,白大褂上溅着几处暗红的血点。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圈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过。 她没看林燃和小浙江,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一遍遍搓手。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人怎么样了?”林燃问。 苏念晚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暂时……稳住了。” “暂时?” “急性肾衰竭合并肺水肿,还有代谢性酸中毒。”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我给他做了腹膜透析,用了大剂量利尿剂和碳酸氢钠。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了,但……” 她转过身,眼眶通红: “但肾脏损伤不可逆。就算活下来,以后也要靠透析维持。 而且他全身皮肤还在溃烂,感染控制不住,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小浙江的手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林燃沉默了几秒:“刘长生呢?” “他……”苏念晚嘴唇抖了一下,“他说要请示上级,打电话去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请示上级?”林燃冷笑,“是请示笑面佛吧。” 苏念晚没否认。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药品台账……我拿到了。” 她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几张折起来的纸,摊开在桌上。 是手写的药品盘点记录,字迹潦草,日期、品名、数量、盘点人签名一应俱全。 两人凑到桌前看。 记录显示,氨茶碱注射液在最近一周确实少了三支—— 比电脑记录还多一支。盘点人签名是“刘长生”,日期是四天前。备注栏写着“3区急用,已补”。 但蹊跷的是,同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另一种笔迹补的:“实际未补,待核查”。 签名是个草书的“苏”字。 “这是我后来加的。”苏念晚指着那行字。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去库房查了,确实没补进来。我问刘医生,他说忘了,明天就补。结果……” 结果明天复明天,直到榔头中毒。 “这证据够吗?”小浙江问。 “不够。”林燃摇头,“刘长生完全可以咬死不认,说是工作疏忽。而且就算能证明他偷药,也没法直接指向笑面佛。” 他顿了顿,看向苏念晚:“但你这份记录,至少能让刘长生脱层皮。如果运作得好,说不定能逼他反水。” “反水?”苏念晚愣住。 “对。”林燃眼神很冷,“刘长生这种人,贪财怕死。如果他知道自己可能因为‘医疗事故’坐牢,而笑面佛未必会保他——你说他会选哪边?”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雨又要来了。 苏念晚盯着桌上的记录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她知道林燃说得对,但她更知道这么做的风险—— 刘长生在监狱系统干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逼急了,谁知道他会咬出多少人?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稳,不像护工也不像医生。接着是钥匙串碰撞的金属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小浙江瞬间闪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几秒后,他回头,用口型说:“狱警。两个。” 林燃示意苏念晚把记录纸收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折好塞回内袋,刚坐直,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狱警。 前面那个五十多岁,脸颊瘦削,眼皮耷拉着,正是带林燃来医疗监区的那个麻子狱警。 “107林燃。”麻子狱警面无表情,又指了指小浙江,“还有你,收拾东西,回监舍。” 第七十二章 防身 两人只能依命令走。 经过3区那道加厚铁门时,林燃刻意放慢了呼吸。 门紧闭着,上方观察窗的玻璃反射着昏暗的光,看不见里面。但他能闻到——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从门缝里渗出来。 榔头还活着。 但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回到107监舍,铁拐李已经睡了,等脚步声远去,监舍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燃躺在黑暗中,今天自己刚逃过一劫。但他没心思管这个。 他在想榔头。 在想刘长生。 在想笑面佛到底在怕什么。 还有赵大金要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值得用一条命去换? 窗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上铺传来轻微动静。小浙江翻了个身,面朝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 “什么?”林燃没听清。 “明天,王瘸子收餐具时,我会把消息递出去。”小浙江说,“你的要求,虎爷那边,应该会尽快办妥。” 林燃“嗯”了一声。 “还有。”小浙江顿了顿,“你今天跟苏医生说的……逼刘长生反水。有把握吗?” “没有。”林燃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如果失败呢?” “那就准备给榔头收尸。”林燃说得很平静。 黑暗中,小浙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明白。”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医疗监区就恢复了往常的死寂。 早餐是稀粥和咸菜,林燃勉强喝了几口,左腿比之前好多了,可问题自己不是想离开这医疗监区就能离开的。 上午九点,护工来通知他去换药。还是苏念晚。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差,眼睛下面两团乌青,显然一夜没睡。换药时,她的手很稳,但眼神飘忽,时不时看向门口。 “昨晚……刘医生回来了吗?”林燃低声问。 苏念晚摇头:“没有。我值班到凌晨三点,他都没出现。早上交接班时也没见人。” “电话呢?” “不知道。”她咬着嘴唇,“但我听说……他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要休三天。” 林燃心里一沉。 请假?在这个节骨眼上? 要么是怕了,躲起来。要么是笑面佛给了他新指示,让他暂时避风头。 “榔头呢?”他问。 “还在3区,情况……稳定。”苏念晚说得很勉强。 “但我今早查房时,发现他的输液速度被人调慢了。利尿剂剂量也减了一半。” “谁调的?” “护士站的记录是刘医生昨天下午下的医嘱。”苏念晚声音发抖。 刘长生还在故意拖慢榔头的治疗。 想让他慢慢死。 林燃攥了攥拳头。 “那我先走了。” 他急着完成任务,想办法进去找“榔头”问话。 “你等下!” 身后苏念晚突然叫住他。 回头,这姑娘却攥着手,看起来有些犹豫。 林燃等了一会,她才终于转身,走到药柜前。 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翻找片刻,摸出个用纱布裹着的小物件。 她走回来,把东西放在林燃手边的处置台上。 纱布展开,里面是一片长约七八厘米的手术刀片—— 不是完整的手术刀,只是刀片部分,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冷冽的银光。 “这是报废的,本来要销毁。”苏念晚声音很轻,“我偷偷留了一片。 你之前不是找我要武器防身嘛……小心点用。” 林燃拿起刀片。 很轻,但握在指间能感觉到那种锋利的质感。 之前他找苏念晚要过能当武器的事物,没想过这姑娘会真的去准备。 医疗监区这短短几天,自己几次遇险,证明防身武器必不可少。 这下真帮了大忙了。 他用纱布重新裹好,塞进囚服内袋的暗缝里—— “谢谢。”他说。 苏念晚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刀片是救人的工具,不是凶器。你……别让它沾不该沾的血。” 这话说得有些天真,但林燃没反驳。他点点头。 ………… 回到107监舍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潮湿的水汽从铁窗缝隙里渗进来,混着监舍里固有的霉味。 铁拐李正单腿蹦着收拾床铺,见林燃回来,斜睨了一眼: “又去换药了?你那腿再折腾几次,可真要废了。” 林燃没搭话,慢慢挪到自己床边。 囚服内袋里那片手术刀片贴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东西现在是他唯一的倚仗。 他坐下,目光扫过监舍。 上铺的小浙江已经回来了,背对着外面,依旧在看那本《机械原理》。 但林燃注意到,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 这小子也在等。 等北佬帮那边的消息,等王瘸子来收餐具的时机。 上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医疗监区没有劳动任务,大部分犯人要么躺着,要么在狭窄的过道里缓慢踱步。 林燃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 刘长生请假三天。 收钱?跑路?还是接受指令去了? 这三天,是榔头最后的机会,也是他自己的机会。 回来后,刘长生肯定要下毒手。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餐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午饭时间到了。 推车的是王瘸子。 他挨个监舍分发饭盒,动作慢吞吞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轮到107时,他瞥了林燃一眼,眼神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但舀菜时手腕微微一斜—— 林燃的饭盒里多了一勺炖得烂糊的冬瓜,底下还压着半个卤蛋。 铁拐李“啧”了一声,没说话。 林燃端起饭盒,指尖在饭盒边缘摸了摸——没摸到什么。 但他不急,低头吃饭。 冬瓜炖得寡淡,卤蛋也又冷又硬,但他吃得很仔细。 吃到一半时,牙齿忽然磕到个硬物。 是颗被油纸裹紧的花生米大小的纸团。 林燃动作没停,就着饭菜把纸团含进嘴里,借着喝汤的姿势,低头吐在掌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 “刘长生,老金棋牌室欠五万,平头男常去。” 字迹潦草,是用烧过的火柴梗写的,笔画粗糙。 林燃心里一跳。 这情报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具体。 赵大金在外面果然有人,而且能量不小——连地下钱庄的债都摸清了。 五万。在2000年,这不是个小数目。足够让一个监狱医生铤而走险。 第七十三章 秘密 下午放风前,护工小夏挨个监舍送药。 轮到林燃时,他端着水杯和两片白色药片,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该、该吃药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燃接过药片,没立刻吃。 他盯着小夏,忽然压低声音:“昨晚后面怎么样?” 小夏浑身一僵,明显不太想提:“没什么样……” 林燃把药片放进嘴里,用水送下,声音含糊却清晰,“病人今天怎么样?” “还、还是老样子……”小夏低头收拾药盘,手指有点抖。 “刘医生请假了,你知道吧?” “知、知道。” “那你更应该小心。” 林燃声音更低了,“他不在,万一病人出点什么事……责任可全是你的。” 小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不、不会的……苏医生在……” “苏医生能二十四小时盯着?” 林燃打断他。 “3区就你一个护工,万一那病人真没了,查起来,昨晚谁在护士站写记录?谁给病人换的输液瓶?”真要出事了,你说得清吗?” 这话戳中了小夏最怕的地方。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那、那我怎么办,你别吓我了……” “我昨天不是都教你了,你病人用的每一种药,输的每一瓶液,你都自己检查一遍,医嘱、记录都留好……” “留……留好了。” 小夏明显已经被林燃带进笼子了。 “医嘱、用药我都记了……” “那我问你,昨天刘长生打电话没有?说了什么?这些你记了吗?” “我、我听见刘医生……打电话。” “说。” “就在护士站后面,杂物间。”小夏语速快起来,像是憋久了。 “那时候刚过十二点,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我累坏了,就趴桌上打盹。 听见他进来,以为查房,结果他躲到后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得近,听见几句。” 林燃不动声色:“说了什么?” “他说……‘人快不行了,再拖两天肯定死’。然后电话那边好像问了什么,刘医生又说:‘放心,药量我控着,很快就收拾了’。 ……然后电话那头好像说‘这人以前是佛爷建材市场的保安队长,跟了三年多,肯定知道不少事’……” 保安队长。 林燃心里猛地一紧。 榔头是笑面佛的人? 他以前是笑面佛的心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后来不知为什么进了监狱,又投靠了北佬帮。 笑面佛怕他泄密,所以才要灭口! 没想到从这小夏嘴里,挖出这么个关键情报! 林燃压抑心里的激动,继续问。 “还说别的了吗?” 小夏摇头,又迟疑了一下: “电话那头……好像提到了‘西城’、‘拆迁’,还有什么‘两条人命’……刘医生听到这儿声音都变了,说‘别在电话里说这个’。” 西城。拆迁。两条人命。 这几个词像钥匙,突然捅开了林燃记忆里某个锈死的锁。 前世病床上那些零碎的新闻片段、狱友闲聊时提到的传闻、还有重生后刻意收集的信息——瞬间全涌了上来。 2000年,西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批拆迁的就是三家建材市场。其中两家是笑面佛陈有仁的产业。 当时闹出过动静。网上不少帖子说有住户不肯搬,拆迁队夜里强拆,据说压死了人。 但新闻没报,赔偿私了,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榔头当时是笑面佛建材市场的保安队长…… 那他很可能亲眼见过那晚的事。甚至,他手里可能握着证据——照片、录像、或者目击者名单。 这就是赵大金要的“那东西”。 也是笑面佛非要弄死他的原因。 建材市场…… “他还说了什么?”林燃追问。 小夏摇头:“没了……后来刘医生好像发现外面有动静,赶紧挂了电话。 我吓得装睡,他出来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怕。” 林燃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对。”林燃忽然说。 小夏愣住。 “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 林燃看着他。 “但你自己留个心眼,刘医生让你做什么,照做,但暗地里记下来——时间、内容、用了什么药。记在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值班表背面,用铅笔写,写完了擦掉。” “为、为什么?” “为了哪天出事了,你能证明自己只是个听令行事的。”林燃说得直白, “监狱里,活下来的往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留后路的人。” 小夏怔怔地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他重重点了下头,端起药盘,匆匆走了。 事情到这,都已经很清晰了。 林燃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点,开始连成线。 榔头入狱前在笑面佛的建材市场干过保安队长。强拆那事,他很可能在现场,甚至……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笑面佛把他弄进监狱,本想慢慢收拾,没想到榔头投靠了北佬帮。 现在东北虎赵大金盯上了笑面佛,榔头就成了必须灭口的活证据。 所以刘长生下的不是致死量的毒,是拖——拖到榔头器官衰竭,死得自然,查无可查。所以3区要单独隔间,不许任何人接触。 现在北佬帮想要挖出这个秘密,就让在医疗监区的自己来办。 如果真见到榔头,得到这个秘密,北佬帮会不会按照约定,让自己离开医疗监区? 甚至会不会反下杀手? 他其实有些没底。 但相比起笑面佛近在咫尺的威胁。 林燃并不打算放弃这次机会,何况这机会还能一举扳倒笑面佛。 他决定继续任务。 而且已经想好了办法。 林燃先让小浙江联系赵大金,在外面布置了一番,但并没有透露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消息递出去后,接下来的两天,医疗监区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燃的腿伤好的差不多了。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107监舍,偶尔被叫去换药。 苏念晚每次见到他,眼神都更复杂些,有担忧,也有某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她没再提起刘长生或榔头,但换药时手指的轻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第七十四章 准备行动 小浙江依旧沉默。 他手腕的伤结了一层薄痂,活动时不再渗血。 那本《机械原理》已经被他翻得边角起毛,但他看书的姿势没变—— 背对监舍,面朝墙壁,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只有林燃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正在收紧的绞索。 第三天下午,放风时间。 天空难得放晴,铁丝网圈出的天井里洒下稀薄的阳光。 林燃靠着墙根坐下,左腿伸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东角那堆废器械。 几分钟后,小浙江慢悠悠踱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捏着根枯草茎,在地上胡乱划着。 “有动静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林燃没转头,看着远处两个慢吞吞踱步的病犯:“说。” “昨晚,老金棋牌室。” 小浙江用草茎在地上写了个歪扭的“八”, “按你的想法布了局,陈医生栽了,三万。加上之前欠的五万,垒到八万整。” 林燃心里算了一下。 八万,在2000年足够在安江城郊买套不错的房子。 对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的监狱医生来说,这是笔能压断脊梁骨的债。 “怎么做的?” “虎爷从外面调的人,东北过来的,刚刑满释放,生面孔。” 小浙江把草茎掐断, “坐陈医生对家,一晚上没让他胡过牌。最后那局,陈医生手里一把清一色听牌。 对家愣是自摸了个十三幺绝张。陈医生当时脸就绿了。” 林燃嘴角扯了扯,这就是他想的办法,利用这个赌鬼的赌性,让北佬帮在外面做“杀猪局”。 这种赌鬼,赌债是最好拿捏他的手法。 “放债的呢?” “也是我们的人扮的。”小浙江用鞋底抹掉地上的字。 “剃个光头,脸上带疤,说话带东北腔。今儿一早就在棋牌室门口堵住陈医生,说要么还钱,要么卸条腿。” “陈医生什么反应?” “尿都快吓出来了。”小浙江嘴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求爷爷告奶奶,说再宽限几天。放债的说不成,直接把他拽上一辆破面包车,拉城外去了。” 林燃知道“城外”是哪儿—— 安江城西那片待拆的棚户区,乱得很,死个把人丢进去,三五天都未必有人发现。 “然后?” 小浙江抬头,看了眼天井入口处的狱警,确定距离够远,才继续, “扔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还三万,要么……帮我们办件事。” 林燃眼睛一挑:“他选了后者?” “选了。” 小浙江点头。 “但听说我们的人提出要进3区那间病房时,陈医生当即就跪了。 他说那是重控区,被发现了他得把牢底坐穿。” “你们的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小浙江冷笑。 “放债的拍了拍他肩膀,说‘陈医生,牢底坐穿总比现在就没腿强吧? 况且那病人本来就快死了,你让他死前见个人,神不知鬼不觉。钱,我们一笔勾销。’” 林燃沉默了几秒。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 他不用问,都知道这事成了。 小浙江把掐断的草茎弹开,“这狗医生答应了,但他提了个条件——只能进去一个人,最多十分钟。 而且必须是晚上十点以后,那时3区值班的护工会换班,有十五分钟空档。” 十分钟。单人。夜间。 条件苛刻,但够用了。 “时间定了吗?”林燃问。 “明晚。”小浙江说。 “十点零五分,陈医生会借口查房进入3区,打开最里面那间病房的门。 他会守在走廊拐角望风,最多给你十五分钟。到点必须出来。” 林燃心里盘算着。十五分钟,从107监舍到3区,穿过两道铁门,还要避开可能的巡逻狱警。 时间卡得很死,但并非不可能。 “路线呢?” “王瘸子摸清了。” 小浙江从囚服袖口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迅速塞进林燃手里。 “医疗监区平面简图,红线是路线,蓝点是监控盲区,打叉的是巡逻岗。” 林燃没立刻看,把纸片攥进掌心:“榔头现在什么情况?” “不好。”小浙江脸色沉下来。 “今早王瘸子送饭时,从门缝里瞥了一眼。 说人瘦得脱相了,身上溃烂的地方开始流黄水,呼吸很弱。苏医生昨天给他加了利尿剂,但效果不大。” 氨茶碱中毒到这一步,肾脏基本已经废了。 榔头能撑到现在,全靠年轻底子硬,但恐怕也熬不了多久。 “明晚我进去?” 林燃看着小浙江问。 从他看来,小浙江这北佬帮老成员比自己要更适合完成这敏感任务。 但小浙江从头到尾就没有想执行的意思。 “对,你去,我手腕伤得重。” 果然,这小子把任务推给了林燃。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腕上松垮的绷带又缠紧了一圈,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麻利,打结时甚至没低头看。 他做完这些,才抬起眼看向林燃,意识到对面的男人用审视目光盯着自己,他才稍微解释道: “我手腕的伤明晚拆线,监区说必须去医务室处置,防止感染。” 理由合理,无懈可击。 林燃盯着他:“真这么巧?” “就这么巧。”小浙江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虎爷原本安排我进去。现在情况变了,只能你去。” 他说得平静,但林燃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巧合,是赵大金的安排。 虎爷在测试他,或者说,在权衡风险。 如果林燃能成功带出“那东西”,证明他值得拉拢; 如果失败,甚至死在3区,北佬帮也不损失核心成员。 而从小浙江来说,这事危险性也大,推给林燃更好。 监狱里的信任,从来都轻如烟。 “如果……”林燃顿了顿,“如果榔头说不出‘那东西’在哪,怎么办?” 小浙江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小浙江最后说,声音里没多少温度。 “虎爷要的是那东西的下落,虎爷从来不接受失败,也不接受理由,你明白吧?” 话说得直白,充满威胁。 但监狱里不兴兜圈子。 林燃“嗯”了一声。 第七十五章 潜入 放风结束的哨音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慢慢往回走。 经过天井中央时,林燃抬眼看了眼三层小楼西侧—— 3区那排窗户依旧拉着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 路线、时间、望风的人——都齐了。 剩下的,就是赌。 赌陈医生那点被吓破的胆子能撑够十五分钟。 赌巡逻的狱警不会在那个钟点突然勤快。 赌榔头还剩一口气,能把该说的话吐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却从鬓角渗出来,在午后的闷热里很快变得冰凉。 回到107监舍,铁拐李正剔牙,见他进来,凑过来想聊天。 林燃含糊应了一句,就躺回自己铺位。 面朝墙壁,他才摸出那张纸片,就着铁窗透进来的昏暗天光,展开。 纸是病历记录的背面,铅笔画的线条歪斜却清晰。 医疗监区的结构比他想的简单,也复杂——简单在房间不多,复杂在监控和铁门的位置刁钻。 一条红线从107门口延伸出去,拐过两个弯,贴着墙根避开了一个监控探头,然后……需要翻越一扇常年不锁、但吱呀作响的维修通道小门。 蓝点标注了三处盲区: 一处是3区铁门外堆废弃病床的角落,一处是走廊中段热水房背后的凹陷,还有一处,是3区内部,监控探头年久失修,只能拍到半条走廊。 打叉的巡逻岗只有一个,在3区铁门外值班室。 纸上用极小字备注:“老郭,夜班会睡。” 林燃把图记在脑子里,反复三遍,直到闭上眼,那条红线能在脑海里自己亮起来。 然后他把纸片撕碎,塞进嘴里,嚼成湿漉漉的纸浆,混着唾液咽下去。 味道涩得发苦。 晚饭时,王瘸子推餐车过来,送上晚饭。 林燃接过饭盒,底下却压着个温热的东西,半个掌心大小,用油纸包着。 是块卤豆干,酱色油亮。 监狱里的奢侈品。 呵,看来知道今天行动,还给了个加餐。 林燃顺手把豆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的铁拐李。 老头笑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享受。 上铺,小浙江的饭盒见底了,他放下筷子,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躺回去,面朝墙壁。 监舍里只剩下咀嚼声和老喘偶尔的叹气。 夜里九点半,熄灯哨响过很久了。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从门上方的小窗漏进来一格,昏黄,勉强能照出监舍里几个人模糊的轮廓。 铁拐李已经睡熟,鼾声拉得忽长忽短。 老喘那边很安静,但每隔一会儿,就有细微的、呜咽似的哮鸣音从被褥底下传出来。 林燃平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越发扩大的水渍。 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鼾声、喘声、远处3区偶尔传来的模糊呓语、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 手术刀片贴身藏着,那片冰凉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 他用指腹隔着囚服布料,反复摩挲刀片被纱布包裹的边缘,直到那点凉意渗进皮肤,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九点五十。 他轻轻吸了口气,翻身坐起。动作极慢,床板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一声。 左脚先探下去,踩住冰冷的水泥地,然后是右脚。 站稳,等了两秒——监舍里鼾声没断。 他猫下腰,像一片影子滑向门口。 经过小浙江床铺时,上铺是空的。 这小子已经往医务室去了。 这样也好,替他吸引走了一个夜班狱警。 林燃手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他缓缓转动,一块小铁皮“啪嗒”一声掉下来——没锁的关窍就在这。 这是小浙江走之前,替他卡住的门锁卡舌。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混着陈旧被褥的气味涌进来,更浓了。 应急灯的光铺在磨石子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值班室的方向一片漆黑,隐约有鼾声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层棉被。 成了。 和情报上的一样,夜班狱警老郭偷懒睡了。 林燃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淹没在铁拐李的鼾声里。 他贴着墙根,按照脑子里那条红线开始移动。 左腿还是有隐隐的疼,但在肾上腺素作用下,已经不影响动作。 第一步,穿过107门前这段无监控的短廊。第二步,右拐,进入主走廊。 头顶有一个监控探头,但红线标注的角度显示,只要他紧贴左侧墙壁,身体就会完全缩在阴影里。 他像个壁虎,扁平地挪过去。 脚步放得极轻,囚服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细碎得如同老鼠啃噬。 热水房到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氯气味。 红线在这里指向热水房背后那个凹陷——蓝点之一。 他侧身挤进去,空间狭窄,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瓷砖墙。这里堆着几个破损的塑料桶,霉斑在昏光里像地图上的污渍。 等。心里默数。 三十秒。 巡逻理论上不会经过这里,但万一老郭起夜呢? 没有脚步声。 他继续向前。 维修通道的小门就在前面五米,虚掩着,门轴缺油,一推就响。 纸上备注:推右下角,用力向上抬,再缓慢向内拉。 林燃蹲下身,手指扣住门板右下边缘,冰凉,有铁锈的颗粒感。 他深吸口气,腰腹发力,向上一托——门板纹丝不动。 林燃心里暗暗一惊,不会假情报…… 他赶紧再加力,肌肉绷紧,伤腿传来抗议的刺痛。 门板终于极不情愿地向上移动了半寸,他趁机向内一拉。 “吱——嘎——”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十倍,刺得林燃耳膜发麻。 他僵住,全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耳朵,捕捉着值班室方向的任何动静。 鼾声好像停了一瞬。 林燃屏住呼吸,手指还扣在门板上,冰凉迅速爬满掌心。 时间拉长,每一秒都在油锅里煎。 几秒后,鼾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响,还夹杂着几句含混的梦呓。 他松了口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从额角滑下来。 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将门虚掩回去。 门后是另一条通道,更窄,更黑。 第七十六章 人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灰尘和老鼠屎的酸臭。 没有灯,只有前方3区铁门方向透来的一点微光。 他摸着粗糙的墙面往前走,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碎砖或不知名的垃圾。 距离在黑暗中被模糊,只能靠步数估算。 二十三步后,前方出现朦胧的光晕。 3区铁门到了。 铁门厚重,上方观察窗的玻璃脏污,透出的光也是浑浊的。 门边靠墙堆着几架废弃的病床,锈迹斑斑——这就是图纸上标注的第一个盲区。 他闪身躲到病床骨架的阴影里,背靠冰冷铁架,调整呼吸。 目光扫向值班室——窗户黑着,鼾声从里面均匀地传出。 又看向铁门旁边的电子钟:十点零三分。 还有两分钟。 这两分钟长得像一辈子。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秒,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布料按住那片刀片。 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落下的声音。 3区里面似乎也毫无声息,榔头是死是活?陈医生会不会临时反悔? 十点零四分五十秒。 铁门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嗒”一声,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闪了出来,是刘长生。 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睁得极大,写满了惊恐。 看到阴影里的林燃,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急促地朝门内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手腕——示意时间。 然后他快步走向走廊拐角,身影消失在那里。 望风就位。 林燃不再犹豫,侧身从那道缝隙挤了进去。 门内是另一条走廊,比外面更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两侧紧闭的房门上。 空气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还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腥气—— 是溃烂伤口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走廊尽头那扇门,就是目标。 他快步走过去,脚步放轻,但在这绝对寂静里,每一步仍像敲在鼓面上。 路过其他病房时,有的门缝下透出微光,有的漆黑一片,但无一例外,死寂。 到了。 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送饭口,此刻紧闭着。 林燃握住门把手,冰凉。他轻轻下压,转动——没锁。 刘长生果然提前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那股腐败甜腥气猛地涌出,浓烈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照着床上那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 是榔头。 他仰面躺着,被子只盖到胸口。 露出的脖颈和脸颊瘦得脱了相,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布满深褐色的溃烂斑块,有些地方还在渗着浑浊的组织液。 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一台坏了的鼓风机。 林燃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床边。 离得近了,那气味更具体,是死亡本身在缓慢蒸发的味道。 “榔头。”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林燃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那侧脸颊。 皮肤滚烫,触感却像潮湿的皮革。 “榔头,虎爷让我来的。醒醒。” 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双深陷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缝,瞳孔浑浊,几乎对不准焦。 他嘴唇干裂起皮,张了张,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见到陌生来人林燃,他明显有反应,看来知道来人不善。 “虎爷要那东西。” 林燃凑近些,语速加快,但吐字清晰,“西城拆迁,建材市场,两条人命。东西在哪儿?” 榔头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他死死盯住林燃,像是在辨认,又像在挣扎。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不说?还是不能说? 林燃心往下沉,时间在一秒秒飞逝。 不管了,必须让他说。 “虎爷说了,想想你女儿。” 他抛出赵大金教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东西拿出来,你女儿虎爷养。拿不到,或者我拿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榔头浑身猛地一颤,溃烂的皮肤下,肌肉似乎都绷紧了。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要咳,又像是呜咽。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同样布满溃烂的手,颤抖着,勾了一下。 示意对方靠近。 林燃立刻蹲下身。 强忍着对榔头这将死之人的厌恶,附耳过去。 “那,人在……在右角的冷库……” “榔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后面。 林燃开始听得糊涂,然后眼睛猛然睁大! 他之前一直以为赵大金让他来挖的、关于笑面佛外面市场的秘密会是账本、照片之类的。 要么是关于笑面佛灰色勾搭的账本,或者是强拆的照片。 但他却没想到,从“榔头”嘴里吐出的,却是个“人”字! 人?! 这个人和笑面佛的生意有关?和他的市场有关? 但为什么是在冷库? “榔头”后面没说完的话又是什么? “你说清楚点,什么人?!在冷库哪里?” 林燃赶紧追问。 可话音未落,榔头手一松,整个人瘫软下去,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几乎停止了,只有喉咙里还在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看来是说不出话了。 但现有信息也差不多够了。 林燃起身就走。 刚拉开门,走廊另一头,刘长生藏身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肉体撞击的闷响! “你怎么在这?!”是刘长生惊惶变调的声音。 “老子还想问你呢!”另一个声音,沙哑,带着狠劲。 是平头男! 林燃心脏骤缩。计划里没这一出!这杂碎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3区走廊? 没时间细想,他闪身出门,反手带上门,背贴墙壁,目光疾扫。 只见走廊拐角处,刘长生被平头男揪着白大褂领子,死死按在墙上。 平头男右手打着绷带吊在胸前,但左手掐着陈医生的脖子,脸上横肉抖动,眼神凶得像要杀人。 第七十七章 刀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平头男脸上的横肉格外清晰。 他左手死死掐着刘长生的脖子,右手虽然吊着绷带,但身子压得极低,像头弓背的豹子。 刘长生被他按在墙上,金丝眼镜歪斜。 脸憋得发紫,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求饶声。 林燃背贴墙壁,赶紧屏住呼吸。 平头男怎么会在这儿? 是跟踪刘长生来的,还是……这根本就是个套? 没时间细想。 平头男已经扭头看了过来,那双小眼睛里凶光一闪。 他没想到这里遇到了林燃,但一想到这晚上,居然有机会完成两个任务。 这次自己造伤潜入医疗监区,平头男的任务就是找机会弄死林燃,还有监督刘长生弄死榔头。 现在两个目标就在眼前,怎么不喜出望外。 他咧嘴笑了: “哟,真巧啊林燃。大半夜不睡觉,跑3区串门来了?” 他松开刘长生,任由后者像摊烂泥滑倒在地,捂着脖子咳得抬不起头。 平头男转向林燃,一步一步走过来,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佛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在林燃面前两步处停住,歪了歪头。 “他说,之前已经给了你几次选择机会了。你既然选了死路,他就成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平头男动了! 他那打着绷带的右手只是幌子,里面居然藏了一把改锥! 左手猛地抽出改锥,直接刺向林燃的脖颈—— 林燃的左腿还疼着,但疼了太久,反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一种钝钝的、持续的背景音。 当平头男那柄磨尖的改锥刺破空气,直扎咽喉时,这背景音瞬间被掐断,只剩一片死寂的嗡鸣。 警校搏击课的记忆碎片般炸开: 对手持短械,正面突刺,最佳反应不是后退,是迎上去! 后退,距离拉开,下一次攻击更难预测。 迎上去,撞进对方怀里。 械比拳短,贴身即废。 道理都懂。 可左腿胫骨毕竟有伤,像插了根烧红的铁钎,每挪一寸都撕扯着神经。 平头男的改锥尖已到眼前,寒光一点。 林燃没退。 他右腿猛蹬地面,整个人不是向前,而是向左前方斜撞过去—— 用右肩去撞平头男持械的左手肘关节内侧。 这是个险招,撞偏了,改锥会扎进肩胛或侧颈。 “噗!” 撞中了。骨头撞骨头的闷响。 平头男肘部一麻,改锥刺出的轨迹歪了三分,擦着林燃颈侧划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热线。 林燃没停。 右肩顶住的瞬间,左手已从囚服内袋抽出那片手术刀片。 纱布还裹着,来不及拆,他直接用牙齿咬住纱布一角,猛力一扯—— 银亮的刀片滑入掌心,薄,轻,冰凉。 平头男反应极快,左手被撞开,右臂虽吊着,但身子顺势下压,左膝抬起,狠狠撞向林燃腹部。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胃酸都能咳出来。 林燃却似乎早料到。他右肩抵着对方,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钻进那平头男怀里,腹部收紧,用胯骨硬接了这一膝撞。 剧痛炸开,但他等的就是这个—— 两人贴身,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和烟草味。 他握着刀片的左手,从两人身体夹缝中向上疾掠! 不是刺,是划。 刀片太薄,刺入需要角度和力量,划开却只需要速度和一道足够锋利的刃。 目标是平头男左侧颈动脉—— 但林燃没下死手。 刀片划过,带起的是一道从耳根到锁骨的细长血线,不深,刚好破皮见血,火辣辣地疼。 平头男吃痛,闷哼一声,动作僵了半拍。 就这半拍。 林燃右腿支撑,左腿忍着撕裂般的痛,屈膝上顶,狠狠撞在平头男裆部! “呃啊——!” 这一下结结实实。平头男整张脸瞬间扭曲,眼珠暴突,喉咙里挤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像煮熟虾米般弓下去,改锥“当啷”掉在地上。 林燃没给他喘息机会。 他顺势拧身,用右臂肘关节从背后锁住平头男脖颈,左手刀片冰凉地贴在他喉结上。 “别动。” 声音很低,带着喘。 “再动,这玩意儿就进去了。” 平头男不动了。 裆部的剧痛还在翻江倒海,颈间刀片的寒意直透骨髓。 他能感觉到血正从脖子那道口子慢慢渗出来,温热,黏腻。 走廊里只剩下刘长生压抑的咳嗽声,和平头男粗重痛苦地喘息。 林燃抬眼,看向瘫在墙根的刘长生。 医生脸色惨白如纸,眼镜掉在一旁,正哆嗦着想爬起来。 “刘医生。”林燃叫他,声音平静得吓人,“帮忙。” 刘长生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被制住的平头男,嘴唇哆嗦着,没动。 “过来。” 林燃重复,刀片在平头男喉结上轻轻压了压。 “或者我现在喊人,说你私放犯人进3区,意图谋杀。你猜,你会怎么样?” 刘长生连滚爬爬地过来。 “找根绳子,布条也行。” 林燃示意地上散落的废弃绷带和床单。 “把他手反绑,腿捆上。” 刘长生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截脏污的绷带,哆哆嗦嗦去捆平头男的手腕。 平头男还想挣,林燃刀片一紧,他立刻僵住。 捆得不算牢,但足够让人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林燃这才松开胳膊,后退两步,左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赶紧扶住墙壁,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平头男瘫在地上,蜷缩着,捂着裆部,脖子上的血痕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抬头盯着林燃,眼神淬毒: “佛爷……不会放过你……” “这话我听腻了。” 林燃喘匀了气,弯腰捡起那柄改锥,在手里掂了掂,磨尖的螺丝头上还沾着点铁锈。 “回去告诉陈有仁,想弄死我,让他自己来。派条狗,不够看。” 平头男还想骂,林燃一脚踹在他侧脸,不重,但鞋底的水泥灰糊了他满嘴。 “闭嘴。”林燃转向刘长生。 “陈医生,现在我们来谈谈。” 刘长生都快哭了: “谈、谈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燃走近一步,手术刀片在指间转了个寒光凛凛地圈。 第七十八章 自谋退路 “那你告诉我,3区的氨茶碱注射液,为什么少了三支? 纸质台账上你签的字,备注‘3区急用,已补’,实际库房根本没补—— 这事儿,狱政科要是查起来,你猜猜,得判几年?” 刘长生脸白得像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八万赌债,老金棋牌室。” 林燃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平头男常去那儿找你吧?笑面佛的钱,好用吗?” “我、我没拿……”刘长生还想狡辩。 “没拿?” 林燃冷笑,“那可以啊,我们一起到李昌东副监狱长那里去,看他信谁。” 眼前林燃买了李昌东的护身符,这事刘长生也知道,之前关于把林燃弄进医疗监区时,李昌东还和彭振提了反对意见,只是彭监分管这块,手不好申太长,就没留住林燃而已。 要是这小子捅到李昌东那,自己真就完了。 刘长生彻底瘫了。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怕了。 “两条路。” 林燃蹲下来,平视他。 “第一,我现在就把你捆了,连同地上这位,一起扔到值班室门口。 人赃并获,盗用管制药品,蓄意谋杀——无期起步。你那些赌债,正好留着去牢里慢慢还。” 刘长生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第二……第二呢?” “第二,”林燃声音压低,像蛇吐信。 “你帮我做件事。做完,氨茶碱的事儿我烂肚子里,赌债……北佬帮的虎爷或许还能帮你‘谈谈’。” 听到“虎爷”,刘长生瞳孔一缩。 “你……你是北佬帮的人?” “我不是。”林燃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但我能够让虎爷放你一马。你只需要知道,笑面佛保不住你了,你得赶紧换个老板。” 他踢了踢地上蜷缩的平头男: “就像这位,任务失败,回去也是个废子。陈有仁对废子什么态度,你比我清楚。 而且,现在我和你说的,他也都听到了,你不换老板不行了。” 刘长生看着平头男惨状,又摸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眼神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哑声问。 “简单。”林燃说。 “明天一早,以‘病情好转,建议转回普通监区’为由,写一张转院申请。申请理由你编,病历你改” “谁要转院?” 听到这,林燃嘴角挂上一抹笑意。 他停顿了下,开口道: “我。” ………… 到107监舍时,才十点三十七分。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昏黄如将熄的炭火,把林燃的影子拖得细长,在水泥地上摇晃。 他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过度紧绷后的酸软,还有喉咙那道擦伤火辣辣的疼。 推开门,监舍里一片平静。 林燃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目光在黑暗里扫了一圈—— 上铺,小浙江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了。 但他知道这小子醒着。 林燃没点破,反手带上门,插销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拖着伤腿挪到自己床铺边,坐下,慢慢脱掉沾了血污和灰尘的囚服外套。 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果然,上铺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成了?” 小浙江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但在绝对寂静的监舍里,每个字都十分清晰。 林燃没抬头,继续叠外套:“什么成了?” “少装。”小浙江翻了个身,面朝下,透过床板缝隙往下看,“虎爷要的‘东西’,拿到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 铁拐李那边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又沉下去。 老喘开始咳嗽,带着那种湿漉漉的哮鸣音,在黑暗里拉得又细又长。 林燃把叠好的外套放在床头,躺下,面朝墙壁。 “睡吧。”他说。 意思很明白——不想谈。 小浙江没再问。 监舍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是绷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林燃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榔头那句话在耳边回响:“那,人在……在右角的冷库……” 人在冷库。 什么人?活人死人?为什么会在冷库?和笑面佛的建材市场有什么关系?和那两条人命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或者说这个“人”,是筹码。是能撬动笑面佛,也能让北佬帮反目的筹码。 他不能轻易交出去。 至少,不能在自己还困在医疗监区的时候交。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尖锐,短促,很快被监狱高墙吞没。 林燃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雨又来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医疗监区那栋三层小楼浇得颜色发暗,像泡久了的旧照片。 早餐时,王瘸子推着餐车过来,舀粥的手稳得反常。 轮到林燃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虎爷下午要见你。” 没说地点,没说时间,但意思明白——准备好。 林燃“嗯”了一声,接过粥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上午九点,刘长生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但脸色还是惨白,眼下的乌青用粉底遮过,反而更显突兀。 他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后跟着个小护工,挨个监舍查房。 轮到107时,他先给铁拐李检查了腿,又问了老喘几句,最后才走到林燃床前。 “腿怎么样?”刘长生问,声音有点飘。 “好多了。”林燃说。 “我看看。”刘长生蹲下身,掀开林燃左腿的裤管,手指在胫骨处按了按——力道很轻,不像检查,更像做样子。 他站起身,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眼看了看林燃,眼神复杂。 “你这种情况,可以考虑转回普通监区了。” 他说得声音不高,但足够监舍里其他人听见, “医疗监区主要是治疗急性伤病,和需要长期休养的服刑人员,你这情况,可以回普通监区了。” 铁拐李“啧”了一声,没说话。小浙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林燃点头:“听医生安排。” 第七十九章 面见虎爷 “那我下午打报告。”刘长生合上病历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转区需要副监狱长签字,流程可能得两三天。你……耐心等等。” 这话是说给林燃听的,也是说给可能监听的人听的。 林燃懂。 刘长生在铺路,但路能不能走通,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副监狱长彭振是笑面佛的人,会不会卡这道手续,难说。 但至少,有路了。 刘长生走后,监舍里安静了几分钟。 铁拐李忽然开口:“小子,你要走了?” “可能。”林燃说。 “走了好。”铁拐李咧开嘴,露出那口黄黑交错的牙。 “这鬼地方,待久了真能疯。你腿好了,能跑能跳,别回来。” 他说得随意,但林燃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老头在提醒他,离开就彻底离开,别再卷进医疗监区这摊浑水。 “谢了。”林燃说。 铁拐李摆摆手,单腿蹦着去上厕所了。 上铺,小浙江放下书,翻身下床。他走到林燃床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虎爷要的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林燃看着他。 年轻人眼神很静,但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急切,或者别的什么。 “见到虎爷再说。”林燃说。 “你信不过我?” “我信规矩。”林燃说得很直白。 “东西是虎爷要的,我得亲手交给他。这是道上的规矩,也是保命的规矩。” 小浙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 “你比我想的精。”他说完,起身,重新爬回上铺。 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比之前快了些。 下午两点,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照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泛起一层稀薄的水汽。 护工来通知林燃去理疗室做最后一次红外照射。 他跟着走,左腿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还有点跛。 理疗室空着。护工设定好时间就走了,说半小时后来关机器。 嗡鸣声响起,暗红色的光线照在腿上,暖意渗透。 林燃靠在治疗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虎爷要见他,地点肯定不在医疗监区。 最大的可能,是放风区东角那个废器械堆后面——上次见面的地方。 但怎么过去? 上次是爬厕所窗户,这次腿伤好了,反而更显眼。 而且经过平头男那事,3区附近肯定加强了巡逻。 正想着,门开了。 进来的是小浙江。 他反手带上门,走到另一张治疗床边坐下,没开机器,只是看着林燃。 “虎爷让我带你过去。”他说。 “现在?” “现在。” 小浙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了看。 “巡逻的刚换班,有二十分钟空档。 从热水房后面的维修通道走,能避开监控。” “刘长生那边……” “他今天请假了。” 小浙江打断他。 “说是家里有事,其实是虎爷让人在外面‘请’他喝茶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燃明白了。这是北佬帮安排好的,调开刘长生,清空路线,给他创造见面的机会。 很周到。 但也让人不安——太周到了,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他关掉理疗仪,翻身下床。 “走吧。” 热水房后面的维修通道比上次更脏。 不知谁往里扔了半袋发霉的米,引来一窝老鼠,窸窸窣窣地在阴影里窜动。 小浙江打头,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像猫。 林燃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 通道尽头是那扇小门。 小浙江没费劲,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 “王瘸子弄的。” 他简短解释,侧身让林燃先过。 门外是放风区东角。 废器械堆还在原地,锈蚀的担架和氧气瓶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被雨水泡得发胀。 赵大金蹲在翻倒的药品箱上,这次没抽烟,手里捏着半块馒头,一点点掰碎了喂地上的蚂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阳光从云层后斜射下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上,深褐色,像条蜈蚣。 “来了。”他说,把最后一点馒头屑弹掉,拍拍手。 小浙江没跟过来,退到器械堆另一侧,背对着,望风。 林燃走过去,在赵大金对面停下。 两人之间隔了两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也够反应时间。 “腿好了?”赵大金先开口。 “差不多了。” “刘长生那边,报告打了?” “打了。”林燃说。 “但彭振那关不好过。” 赵大金咧嘴笑,笑容里带着点狠劲。 “你挺有本事啊,不用我们帮忙,自己就能出医疗监区。” 林燃心里一动。 之前他和北佬帮聊的报酬之一,就是让他们帮自己弄出去。 但相比相信这些人,他宁愿靠自己。 “榔头说了什么?” 赵大金切入正题,眼神锐利起来。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赵大金,看着这个前警察,现在的地下帮派头目。 监狱是个奇怪的地方,能把最恨罪犯的人变成罪犯,能把最讲规矩的人变得最不讲规矩。 “他说,”林燃开口,语速平缓,“‘那,人在……就这三个字,没说完就倒了。” 赵大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林燃,眼神像两把锥子,要扎进人脑子里看看真假。 “就这句?” “就这句。”林燃说,“说完就昏了,再问没反应。” 吐出这三个字是林燃反复思考过的。 赵大金这人虽然是前警察,但在监狱里他信不过任何人。 与其相信这北佬帮老大拿到秘密就会帮自己出去,他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任何人答应你的都不算数。 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相比起把秘密完全吐出去,林燃决定抓在自己手里。 这样不管对笑面佛,还是对北佬帮,自己有价值,才有出路。 他说了“人”这个字,对方就有这么大反应,证明他们找的就是“人”。 也证明自己真的从榔头嘴里敲出了东西。 “人……”赵大金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像在算卦,他突然睁开眼,试探道: “你知道榔头以前是那儿的保安队长了吧?!” 第八十章 灭口 被突然试探的林燃眼睛一沉:“嗯,我听说了。” 赵大金沉默了很久。 阳光挪了一寸,照在他半边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了。 “你确定他没说别的?”他忽然问,声音很轻,但带着压力。 “确定。”林燃面不改色。 他在赌。 赌榔头临死前那句话已经很详细了,赌赵大金不知道后面还有内容,赌这个秘密—— 关于“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在冷库——还能再榨出点价值。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但冷,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花。 “林燃,你跟我玩心眼。”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燃没否认,也没承认。 “虎爷,”他说。 “你要的东西,我给了。虽然不全,但我完成你的任务了。按道上的规矩,该你兑现承诺了。” “承诺?”赵大金挑眉,“什么承诺?” 空气骤然变冷。 林燃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保我在医疗监区安全,事成之后帮我弄出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还有,一笔钱。” “哦,那个。”赵大金像是刚想起来,摆摆手。 “安全我不是保了吗?至于出去……”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林燃,你觉得你现在还出得去吗?” 这话像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林燃没动,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悄摸向囚服内袋—— 那片手术刀片还在。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平。 “意思就是,你知道得太多了。”赵大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气场压人。 “榔头那句话,你肯定没说完。这个秘密捅出去,别说笑面佛,连他背后那些人都得掉层皮。”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说,我能放你出去吗?你都不和我讲实话,放你出去,万一你反水到笑面佛那,和他说出来……那我们北佬帮,不就白忙活一场吗?” 林燃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北佬帮想毁约。 是赵大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 所谓的合作,所谓的交易,不过是个幌子。赵大金真正要的,是借他的手挖出榔头的秘密,然后——灭口。 就像笑面佛对榔头做的一样。 监狱里没有新鲜事。黑吃黑,兔死狗烹,才是常态。 阳光彻底被云层吞没。 放风区暗下来,废器械堆的阴影拉长,像张开的兽口。 “可以了,林燃,把底交出来把,到底榔头和你说了什么?说出来,你还有条活路。” 小浙江还站在远处,背对着,一动不动。 但他握紧的拳头,暴露了紧张。 “我说我说完了,你不满意就要杀我?”林燃问,声音居然还稳着。 “杀你?”赵大金摇头,“那太粗鲁。我是警察出身,讲究证据,讲究……程序。” 他从囚服内袋摸出个东西,扔在地上。 是个小药瓶,白色塑料,没标签。 “这是好东西。”赵大金说,“吃下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什么都忘了。医生会说你突发脑炎,后遗症是失忆。然后你就能‘安心’在医疗监区养病,养一辈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或者,养到死。” 林燃盯着那个药瓶。 塑料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泛着惨白的光,像颗缩小的骷髅头。 “如果我不吃呢?”他问。 “那就难看了。”赵大金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小浙江!” 远处的年轻人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截钢管——是从废器械堆里抽出来的,锈迹斑斑,但抡起来照样能砸碎脑袋。 “你知道,我这些兄弟,手重。”赵大金说,“万一把你打残了,打傻了,我也心疼。毕竟,你是个人才。” 他说得诚恳,像真在为林燃考虑。 林燃笑了。 笑声很短,带着点嘲讽。 “虎爷,”他说,“你觉得我为什么敢来见你?” 赵大金眼神一凛。 “因为我留了后手。”林燃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大金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分,但没完全消失,像张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后手?”他重复道,声音里那点假惺惺的惋惜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质地,“说来听听。” 林燃没立刻接话。他先弯腰,动作很慢—— 既是因为腿伤,也是为表明自己没有突然发难的意图。 指尖触到地上那个白色药瓶,捻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塑料壳发出空荡的轻响。 “这玩意儿,” 他抬眼,目光越过药瓶看向赵大金。 “是二类精神管制药,三唑仑,对吧? 溶在酒里无色无味,服用后顺行性遗忘,效果和你说的一样。 但虎爷,你一个前缉毒警,搞这东西不难。 难的是怎么让它合理合法地进监狱药房,还恰好在你手上。” 他顿了顿,看到赵大金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刘长生偷氨茶碱,你偷三唑仑。区别是,他偷药是为了钱,你偷药……” 林燃手腕一翻,药瓶滚回赵大金面前。 “是为了灭口。但你想过没有,药房丢失管制药品,上面迟早要查。查起来,刘长生那条线一扯就断,你这头呢?你那些东北老乡,能个个守口如瓶?还是说,你已经把经手的人……” 他停在这里,没说下去。有时候,话留半截比全说出来更有分量。 放风区彻底暗了。乌云重新聚拢,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 小浙江还握着那截钢管,指节绷得发白,眼神在赵大金和林燃之间来回扫,像只等信号的猎犬。 赵大金沉默着。他脸上那道疤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更深,像皮肤底下埋了条黑色的筋。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咧嘴,这次的笑真实了些,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狠。 “林燃,”他摇摇头,“我他妈是真有点喜欢你了。脑子够用,胆也肥。但喜欢归喜欢,规矩归规矩——你今天不把榔头的话吐干净,走不出这堆废铁。” 第八十一章 谈妥 赵大金沉默着。他脸上那道疤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更深,像皮肤底下埋了条黑色的筋。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咧嘴,这次的笑真实了些,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狠。 空气彻底冷了。 “林燃啊林燃,”他摇摇头,“我他妈是真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林燃把药瓶扔回给他。 “虎爷要是按规矩办事,该给我的钱给了,该帮我出去的力出了。 那我出去后,第一时间就会把榔头到底说了什么告诉你,然后我嘴闭紧,咋两桥归桥路归路。” 他往前迈了半步,左腿还有隐隐作疼,但站得挺直: “可虎爷要是想玩脏的……那对不住,我烂命一条,拖着北佬帮和笑面佛一起下水,也算够本。” 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赵大金沉默了很久。 他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干叼着。 眼神落在远处铁丝网上,空茫茫的。 小浙江还握着钢管,但手臂垂下去了,像是没了力气。 “你要多少?”赵大金忽然问。 “之前谈好的,五千。”林燃说。 “一分不能少。钱到我指定的账户,等我平安离开医疗监区,收到信后,我就告诉那‘人’到底在哪。” “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林燃说得很直接。 “虎爷,你现在动我,代价是北佬帮可能被一锅端。我也是有朋友的…… 不动我,花五千块钱,买一个能让笑面佛倒台的秘密,还能把我这个麻烦送走——这账,不难算。” 赵大金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慢慢捻着,烟丝簌簌掉下来。 “小浙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放回去。” 远处,小浙江愣了一下,握钢管的手松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身,把钢管“哐当”一声扔回废铁堆里。 赵大金又吸了口烟,眯着眼看林燃:“五千块,尾款。钱怎么给你?” “存外面,我指定账户,地址我会告诉他……” 林燃嘴角一努旁边的“小浙江”:“……毕竟我们一个监舍嘛。” 虽然脸上依旧紧绷,但林燃此时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微微一松,但没全松。 赵大金忽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干涩,像咳。 “成。”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五千块,三天内到你账上。但是林燃——” 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 “榔头说的地方,你最好真知道。要是让我发现你诈我……”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彼此彼此。”林燃回看着他,“虎爷,合作愉快。” 没有握手,没有多余的废话。 赵大金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没入器械堆的阴影里。 小浙江跟在他后面,经过林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扫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放风区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雷声近了,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生锈的铁皮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片。 林燃没急着走。 他靠在冰冷的氧气瓶上,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滚烫的脑子一点点冷静下来。 左腿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喉咙那道擦伤也火辣辣的。 他摸出内袋里那片手术刀片,裹着的纱布已经沾了汗,有点潮。 后手是编的。 哪有什么“底”、外面朋友、定时电话。 全是临时起意,硬着头皮唬人的。 但监狱里就是这样——真话假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信不信,敢不敢赌。 他赌赵大金不敢赌。 赌赢了。 ………… 下午四点多,雨终于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放风区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林燃躺在107监舍的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思绪纷纷。 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突然,林燃是被走廊里的嘈杂声惊醒的。不是往常那种狱警换班的脚步声,是更乱、更急的—— 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压低的呵斥,还有……哭声? 他翻身坐起,左腿的伤处已经不怎么疼了。 监舍里其他人都醒了,铁拐李单腿蹦到门边,扒着门上的小窗往外瞧。 “搞什么鬼……”老头嘟囔。 林燃也走过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应急灯还亮着,把来回跑动的人影拉得变形。 几个护工推着辆平车往3区方向跑,车上蒙着白布,隆起个人形。 白布没盖严实,一只枯瘦的手垂在外面,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溃烂的斑块,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是榔头。 林燃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对于这个曾经笑面佛的手下,又投靠东北虎的男人,他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女儿是他的软肋。 但见到此时死在自己面前,却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推车后面跟着个年轻护工,跑得踉踉跄跄,一边抹眼泪一边喘——是小夏。 她白大褂的袖口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血,又像药水。 “让开!都让开!”一个狱警粗声吼着,把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犯人轰回监舍。 平车拐进3区铁门,门“哐当”关上,把哭喊和嘈杂都挡在门外。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应急灯镇流器发出的嗡鸣。 铁拐李缩回头,咂咂嘴:“得,又死一个。” 他蹦回床边坐下,开始慢吞吞地叠被子,好像刚才看见的不过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寻常事。 老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上铺,小浙江坐起来了。 他没往下看,只是盯着对面墙壁上那片渗水留下的黄渍,眼神空茫茫的。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这才第七天。” 林燃没接话。 他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手伸进枕头底下——那片手术刀片还在,裹着的纱布已经干了,摸着有点硬。 脑子里飞快地转。 榔头死了。官方说法不用猜都知道。 “突发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 氨茶碱中毒到了那一步,死是早晚的事,但偏偏是这个时候——在 他刚见过赵大金,刚把饵抛出去的时候。 太巧了。 是刘长生下手了?还是笑面佛那边等不及,直接灭口? 第八十二章 带话 不管是谁,结果都一样:唯一能直接指证笑面佛西城拆迁两条人命的证人,没了。 现在,榔头临死前那句“人在右角的冷库”,成了孤证。 整个安江监狱,不,可能是整个安江市,除了笑面佛以外,知道这秘密的活人,只剩下林燃一个。 价值上升了。 风险也翻了倍。 晚饭送来得比平时晚。 王瘸子推着餐车过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舀粥的手很稳,给林燃那碗粥盛得格外满,底下还沉着几块煮烂的红薯。 “今天菜少,将就吃。”他说完就走了,没多看谁一眼。 林燃端起碗,粥是温的,红薯甜得发腻。 他一口一口吃完,连碗底都刮干净。 监狱里食物是能量,也是信号——北佬帮还在按约定“照顾”他,至少表面如此。 第二天,放风时。 林燃跟着队伍慢慢挪到天井,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小浙江也出来了,但他没靠近林燃,独自走到铁丝网边上,抬头看着天空。 云层很厚,灰白色,像浸了水的棉絮。 放风进行到一半时,3区那边的铁门开了。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走出来——不是狱警,是监狱管理局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梳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分,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走边跟旁边的刘长生说话。 刘长生哈着腰,金丝眼镜后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是僵的,嘴角在抖。 一行人很快穿过天井,往办公楼方向去了。 “调查组的。”旁边一个老犯人低声说,“每次死人,都得走个过场。” “能查出什么?”另一个嗤笑。 “查个屁。最后都是‘无责任’,‘意外死亡’。” 林燃听着,没说话。 他知道这老犯人说得对。 监狱里死人太常见了,病死、斗殴死、自杀死…… 只要不是大规模暴乱,上面都懒得深究。走个流程,写份报告,归档了事。 放风结束回监舍时,小浙江从林燃身边经过,脚步没停,但极低地甩过来一句: “虎爷在等你的消息。” 林燃也不理他。 他知道赵大金现在比他还急—— 证人死了,唯一的线索攥在林燃手里,北佬帮要想扳倒笑面佛,就只能指望他这张嘴。 但指望归指望,信任是另一回事。 下午三点,护工来通知林燃去换药。 还是苏念晚。 她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眼下的乌青连粉底都盖不住。 换药时她一直低着头,手指很稳,但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榔头死了。”林燃突然说。 苏念晚手指一顿,碘伏棉球掉在托盘里,溅起几滴棕黄色的液体。 “……嗯。”她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死的?” “急性肾衰竭,合并肺水肿和感染性休克。”她说得很机械,像在念病历,“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回来。” “刘长生在场?” “在。”苏念晚抬起眼,看向林燃,眼神复杂,“他一直守在旁边,用药……都是按常规流程。” 她说“常规流程”时,咬了重音。 林燃懂了。 榔头的死,从医疗记录上看,挑不出毛病。 所有用药、抢救措施,都有记录可查。就算有人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这就是监狱里的杀人——不见血,不留痕,一切都符合“规定”。 “你的转区申请,”苏念晚忽然转了话题,“刘医生上午交上去了。” “到哪儿了?” “副监狱长办公室。”她顿了顿,“彭振亲自批。” 林燃心里一沉。 彭振是笑面佛的人。这份申请落在他手里,等于羊入虎口。 “有希望吗?”他问。 苏念晚摇摇头,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换完药,林燃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值班室时,他听见里面狱警在闲聊: “听说没?三监区那边,笑面佛放话了,说谁要能弄到林燃的眼睛,再加一万。” “操,三万了?这他妈是多大仇……” “谁知道。反正那小子活不长。”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林燃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那片刀片。 刀片冰凉,硌着掌心。 回到107,铁拐李正收拾东西,抬头瞥了一眼: “脸色这么差?伤口感染了?” “没事。”林燃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彭振卡着转区申请,笑面佛悬赏加码,北佬帮那边目前态度稳定,但也等着自己把底交出来。三条路,两条堵死,剩下一条…… 李昌东。 突然想到这个名字。 林燃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受贿的副监狱长—— “老陈茶铺”。上次两万块钱买来的庇护,虽然脆弱,但或许还能再用一次。 问题是,怎么联系? 直接找狱警说我要见李副监狱长?不可能。层层上报,消息第一时间就会传到彭振耳朵里。 得走别的路。 林燃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囚服袖口——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有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床铺上。 铁拐李正单腿蹦着收拾床底那点破烂家当—— 几双破袜子,半管挤瘪的牙膏,还有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 老头动作慢吞吞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好像外面那些腥风血雨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但这老头在医疗监区待了五年。 五年,够长。长得足够一个人摸清这里的每一条暗流,每一道门缝。 林燃站起身,慢慢挪过去。 “李叔。”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铁拐李停下动作,抬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咋?” “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说。” “医疗监区……有没有人能往外捎东西?”林燃顿了顿,补了句,“不白捎。” 铁拐李没立刻接话。 他慢悠悠地把铁皮盒子塞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囚服上蹭了蹭,这才直起身。 “有。”他说得干脆,“但贵。” 第八十三章 再买茶叶 “多贵?”林燃问。 “那得看你捎什么,捎给谁。” 铁拐李单腿往后蹦了半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囚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给管教捎包烟,五十。给食堂师傅捎句话,一百。要是想递到办公楼里……”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这个数,起步。” 二百。 林燃心里快速盘算。 他现在口袋里一分钱没有,但赵大金承诺的五千块尾款到账了,码头帮那边打完黑拳的五千块也在账上——可这些钱都不在自己手上。 可眼下,没别的路。 “李叔,”他声音压低了些,“我要递话给李副监狱长。” 铁拐李那半眯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点。 “李昌东?” “嗯。” “你小子……”老头咂咂嘴,上下打量他,“能耐啊,攀上这条线。” 林燃没解释,解释也没用。 监狱里人人长着八百个心眼,话说三分留七分,才是保命的本事。 “你能办吗?”他问。 铁拐李没立刻答应。 他扭过头,朝着监舍门小窗往外瞅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晕。过了好几秒,他才转回头,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有个护工,姓王,瘸腿那个,你认识吧?我看他和你也挺熟的,给你加菜来着。” “王瘸子。”林燃点头。王瘸子是赵大金的人,知道。 “他有个侄子在办公楼当电工,能进档案室,偶尔也能溜达到领导那层。” 铁拐李说,“话能递,但得经他侄子的手。就这个数。” 老头说得干脆,“你对我挺好,吃了你几口东西了,我免费帮你做个介绍。” 两百块,一句话。 林燃脑子里那本账飞快地翻。 “先办事,后给钱。”他盯着铁拐李,“钱三天内一定到。” 老头笑了,露出那口黄黑交错的牙:“我信你,但是他不一定信啊,他会以为你玩空手套白狼?” “不是套白狼。” 林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叔,我在医疗监区待不长。出去后,这钱一分不少给他,另外再给你一百! 你要不信,我现在这条命,值不值这两百块?”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躲。 铁拐李不笑了。 他盯着林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行。”老头最终吐出一个字,“话怎么递?” “就一句。” 林燃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告诉李监,上次‘老陈茶铺’的客人,还想再买点‘茶叶’,问他最近有没有新货,价格好商量。” 铁拐李听完,眼神闪烁了几下。他显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暗桩,却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成。明天早饭时,我跟王瘸子说。” “谢了,李叔。” “别谢。”老头摆摆手,重新蹦回自己床边,“钱到了再谢。” ………… 话很快就递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王瘸子推着餐车过来,照例发饭。 经过林燃身边时,他眼皮抬了抬,极轻微地一点头。 林燃心里有数了。 九点五十,护工来通知林燃去理疗室做红外照射—— 林燃顿时明白过来,这次理疗根本不在他的安排上。 他跟着护工走出107,左腿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其实毫无影响,但他还是装出一点点跛。 理疗室在医疗监区最西头,走到门口,护工却没和往常一样带头进去,反而袖手站在一旁。 林燃会过意,独自推开门。 理疗室里有一个人。 李昌东就站在一张医疗椅旁。 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看见林燃进来,他吐了口烟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他说。 “李监。”林燃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李昌东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左腿上停了停:“腿好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李昌东弹了弹烟灰,“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燃没绕弯子:“我想转回普通监区。” “哦?”李昌东挑眉,“医疗监区不好?” 这个问题一出,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这是个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好,但我不适合待在这儿。”林燃说得直接,“我腿好了,没病没灾,占着床位浪费资源。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李昌东的眼睛:“彭副监狱长那边,卡着我的申请。” 李昌东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彭振卡你,你找我?”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林燃,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收了你的钱,就得一直给你办事?” “不敢。”林燃说,“但我觉得生意不外乎人情,上次生意合作的挺愉快。这次,我想再做一次‘生意’。” “买什么?” “买您一句话,或者一个签字——让我转回普通监区。” 李昌东沉默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彭振对你好像有点敌意?” “我知道。” 林燃没有隐瞒。 “那你这事,我还要担风险,绕过他,直接往监狱长那边汇报……” 李昌东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但林燃知道他这是在作势提价,如果没把握,他早就走了。 果然,他慢悠悠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行吧。”他说,“但是一口价,一万。” 林燃心里一沉。 一万。 赵大金承诺的五千尾款,加上码头帮那五千尾款——刚好够。 “怎么,拿不出来?”李昌东看着他,冰冷无情。 “能拿。”林燃说,声音很稳,“但得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三天。” 李昌东盯着他,眼神锐利像刀: “林燃,我提醒你,监狱里每天都有变数。 你今天值一万,明天可能就要两万千,后天……可能再多钱也买不到你的命了……。” “我知道。”林燃说,“三天,钱一定到您账上。” 李昌东没说话。 他背着手,在堆满破旧仪器的房里踱了几步,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成。”他最终停下脚步。 第八十四章 伊人 三天,一万块,老地方。钱到,我保你回普通监区。但丑话说前头——”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 “生意归生意,一码归一码,钱不到,或者少一分,以后别再找我。 监狱里想往上爬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 “明白。”林燃点头。 李昌东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彭振那边,你什么事惹到他了?” 林燃哭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昌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他和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说完,拉开门,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理疗室里又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霉味和铜锈味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几个数字:一万,五千,五千。 还有李昌东最后那句话——“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 三天时间,像监狱里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得慢,漏得却快。 第二天上午,林燃被带去监狱办公楼三层——那里有一部可以打外线的电话,专供表现良好的犯人每月与家属联系。 狱警靠在门边抽烟,眼睛盯着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是为了方便林燃汇钱,李昌东特意做的安排 林燃拿起听筒,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爬。 赵大金那边的5000块,他已经通过小浙江告诉了具体汇去的账户和地址。 现在,他要动用码头帮的那笔尾款。 林燃先对着寻呼台报了串数字代码。 这是码头帮大眼仔给的呼机号和暗号。 意思是“急事,回电”。 等待回电的几分钟里,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撞,一声,又一声。 码头帮不知道靠不靠谱,如果不靠谱…… 好在电话铃响,刺耳。 林燃抓起听筒。 “谁?”是一个马仔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市场或者码头。 “我,林燃,大眼仔和你说过。” 那边没有接话,但默认的语气。 林燃说,“黑拳那场的尾款,五千。今天,等下记一个账户,汇过去。钱到了,咱们两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林燃以为信号断了。 “……账户。”那边马仔终于吐出两个字。 林燃又把那串数字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像在刻碑。 “明天这时候,钱不到,”林燃最后补了一句,“你就当我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 他挂了,没等那边回话。 放下听筒时,他后背的囚服已经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冰凉。窗外的狱警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时间到了。 走回医疗监区的路上,阳光惨白,照得水泥地反光,刺眼。林燃低着头,脑子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一万块,两笔五千,押上去的不只是钱,是他现在全部的筹码,和一条看不见的活路。 下午,一切如常。 放风,吃饭,听铁拐李絮叨那些听了八百遍的陈年旧事。小浙江依旧沉默,只是看林燃的眼神更深了,像在打量一件即将揭晓谜底的器物。 晚饭后,护工来通知林燃去换药。还是苏念晚。 医务室里的光线总是比别处亮一点,惨白,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苏念晚背对着门在配药,白大褂的腰身收得紧,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听到脚步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头。 “坐。”她说,声音干涩。 林燃在诊疗椅上坐下,卷起裤腿。胫骨处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新肉是粉红色的,边缘结着深褐色的痂。苏念晚转过身,端着托盘过来,低着头,开始拆旧的纱布。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林燃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 “今天……刘医生被调查组叫去问话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问了好久。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林燃“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榔头的死,调查组总得找个人问问,刘长生是主治医生,首当其冲。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苏念晚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消毒,上药,换上新纱布。动作机械,准确,却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疲态。弄完腿上的,她直起身,从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纸包,还有半杯水。 “消炎药。”她把纸包和水杯递过来,眼睛却看着旁边药柜的玻璃门,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你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里面可能有炎症,预防一下。” 林燃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三颗白色的药片,椭圆形,没有任何标识。他捏起一片,看了看,又抬头看苏念晚。 她依旧没看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那圈乌青浓得化不开。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撇,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苏医生。”林燃忽然叫了她一声。 苏念晚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倏地转回头看他。眼神里有惊慌,一闪而过,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绝望盖住。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点紧。 “你脸色很差。”林燃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休息好?” 苏念晚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倒像个哭的表情。“……没事。最近,事情多。”她含糊道,又催促,“快把药吃了吧,水要凉了。” 林燃没动。他看着手里的药片,又看看那杯水。水很清,能看见杯底淡淡的垢。医务室里很静,只有换气扇单调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 他想起李昌东的话——“监狱里每天都有变数”。想起笑面佛加码的悬赏。想起赵大金那双淬冰的眼睛。想起彭振卡住的那份申请。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苏念晚异样的神情和这包没有标识的药片,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线。 他捏着药片,慢慢往嘴边送。 苏念晚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瞳孔缩紧了,呼吸屏住,胸口微微起伏。那是一种极度紧张、甚至恐惧的注视。 第八十五章 狂潮 就在药片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 “叮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猛地炸响,骤然打断了医务室里绷到极致的寂静。 苏念晚浑身剧震,像受了惊的兔子,几乎跳起来。 她慌乱地转头看向办公桌上的电话,又猛地看向林燃手里的药片。 眼神里的挣扎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电话铃顽固地响着。 她像是终于被这铃声推了一把,踉跄着扑到桌边,抓起听筒。 “喂?……妈?”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哑的,随即陡然拔高,变了调, “什么?……交了?谁交的?…交了一万?……不知道?一个年轻男人?……他、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她听着电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握着听筒的手指捏得铁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林燃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药片还停在唇边。 他大概猜到了。 电话那头,苏念晚的母亲似乎还在激动地说着什么,声音透过听筒隐隐约约传出来,带着哭腔和如释重负的哽咽。 苏念晚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林燃。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探究,有崩溃边缘的脆弱,还有一丝…… 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是你?” 她对着话筒,却像在问林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交钱单子上落款是不是叫……林燃?” 林燃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把手里那片白色药片,轻轻放回了摊开的纸包上。 三颗药片,并排躺着,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细微的、不祥的光泽。 苏念晚像是被那轻轻一放的动作彻底击垮了。 她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句“妈,我晚点打给你”,几乎是摔下了听筒。 然后,她一步冲到林燃面前,眼睛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不能吃!” 她一把抓起那个纸包,连同水杯,狠狠摔向墙角! 纸包破裂,药片滚落一地。 水杯“砰”地炸开,碎片和清水四溅。 她抓住林燃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 “是毒药!” 她哑着嗓子,眼泪混着压抑太久的恐惧和愧疚,一起涌出来。 “笑面佛……他逼我的!他抓了我的把柄……说我不做,就让我妈在医院待不下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还说,我做了,以后我妈的治疗费,他就……” 她语无伦次,身体抖如筛糠。 “可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帮我交钱?那是一万块!你哪来的钱?你在这里,你为什么要……” 她仰着脸看他,泪水冲花了脸上淡薄的妆容,露出底下青黑的疲惫和原本的清秀。 林燃任她抓着,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心里那片冰冷的算计之地,似乎被这滚烫的眼泪灼开了一个小口。 “钱怎么来的,你别管。” 他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你妈没事就好。” 就这一句话。 苏念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抓着他的手松了。 整个人顺着他的腿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捂着脸,压抑地、绝望地痛哭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激动的爆发,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恸和无力。 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林燃蹲下身,没碰她,只是看着她。 医务室里只剩下她破碎的哭声和换气扇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眼泪和某种命运弄人的苦涩味道。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断续的抽噎。 苏念晚放下手,露出一张狼狈却奇异般放松了些许的脸。 她仰头看着林燃,眼睛肿着,里面却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灰烬里重新亮起的一点微弱的光。 “从今天起,”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我这条命,是你买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做牛做马,杀人放火……我都认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直勾勾的,不再躲闪,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托付。 林燃没说话。他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用手指,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一道泪痕。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算不上温柔。但苏念晚却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更多的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下去。 指尖的皮肤细腻,泪水温热。 一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氛,在弥漫着药味和泪水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劫后余生的脆弱,赤裸裸的托付,还有两个在绝境中偶然碰撞的灵魂,让某种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苏念晚忽然抓住他那只替她擦泪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的皮肤很凉,泪却滚烫。她睁眼看他,眼眶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林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然后,她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轻轻颤动。 一切发生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林燃低下头,吻住了她颤抖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嘴唇。 然后,手探了进去…… ………… 在一阵阵浪涛过后。 两人像两叶扁舟,终于抵达了欢愉的彼岸。 余韵未消,但这未锁门的医疗室一番动静,既刺激又危险。 狂潮褪去后,两人恢复冷静。 紧急收拾了一番,苏念晚背对着他,露着娇好的曲线,赶紧穿着衣服。 “对……对不起。” 她一边系扣子,一边茫然道歉着,语气因为情绪跌宕而有些突兀。 “你刚刚会这样……是不是也是因为恨我?” 林燃开始没说话,穿好自己的囚服裤子后,才吐出几个字:“为什么要恨你?” 苏念晚语气细若蚊吟:“因为我……之前想害你……” 她看来,这个男人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之前如果说以新人姿态,连续干翻几波势力,活下来已经难以想象。 第八十六章 新兵蛋子 天面对对他有加害之意的自己,居然也能放过,而且并无太多敌意。 甚至还为自己把医疗费给交了。 这是为什么? 没想到林燃却轻飘飘地给出答案: “哼,如果谁想害我,我就要恨谁的话,那我在这里恨得过来么?” 他此时已经穿好衣物,看似随意道:“这监狱里的规矩,不就是弱肉强食,威逼利诱。” 林燃的话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却让苏念晚系扣子的手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睛红肿着,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不恨我……”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那……那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林燃扯了扯嘴角,那笑有点冷,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从诊疗椅上站起身,左腿的伤处还有隐隐的酸胀感,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苏念晚,你听着。”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混杂着刚才情欲的淡淡气息。 “在这个地方,恨没用。谁都想活着出去,谁都有软肋。你的软肋是你妈,我的软肋是……” 他顿了顿,没说出心里的名字:“还有外面一些事。” “所以我不恨你,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捏着脖子往前爬的人。区别在于——” 林燃看着她,眼神很沉。 “我现在捏住了你的脖子,也捏住了你的软肋。 那一万块钱,是买你妈三个月透析的钱,也是买你这条命的定金。” 苏念晚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林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敲钉, “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要你活着,你就得活着。我要你死——” 他停了一下。 “你也不能随便死。明白吗?” 这话很残忍,却又很真实。 监狱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一分善意背后都标着价码。 苏念晚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好。”她说,“我的命是你的。” 说这话时,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林燃。 “还有……刚刚那样,如果能让你舒服,这样能弥补的,以后你随时……我都可以。” 林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吞了口口水。 前世他甚至来不及有什么经验,就已经死去。 这一世,却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可供xx的佳人。 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完全是不由自主下的冲动。 在这一块,他实际茫然得像个新兵蛋子。 “这个……咳咳,再说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林燃有些尴尬地转过身去。 “对了,这个你上次让我弄的。” 苏念晚想起什么,转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不是平时放药的那个,是另一个隐蔽的暗格。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塑料膜层层包裹的几张纸,走回来,递给林燃。 “刘长生偷偷调用3区药品柜氨茶碱的盘点记录。” 林燃接过来,没急着拆。 塑料膜很厚,裹了三四层,边缘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透过半透明的膜,能看见里面是个几张台账本中撕下来记录纸。 有了这个,刘长生就是他砧板上的肉。 他把宝贵的证据塞进囚服内袋,贴着小腹藏好。 “我走了。”他说。 苏念晚点点头,没说话。 林燃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 他看着苏念晚。 “那一万块钱,本来是要给李昌东的。” 苏念晚愣了一下,她知道这副监狱长也不是好人,此时说一万块……肯定是林燃用来办大事的,却给了自己…… “但李昌东那边,我可以打时间差。”林燃继续说,语气很淡,像在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 “三天内,我有把握再凑一万给他。可你妈那边,等不了三天。” 他说的是事实。 苏念晚的母亲每周三次透析,一次都不能断。钱断了,命就断了。 “所以……” 苏念晚的声音有点抖。 “所以这笔钱,先救你妈的命。”林燃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囚服的衣角翻飞。 “至于李昌东那边——我自有办法。” 他没说是什么办法,但语气里的笃定,让苏念晚悬着的心莫名落下来一点。 这个男人,好像总有办法。 林燃自己都有些发懵,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明明什么都不用说,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难道是因为发生了关系……所以对她的情绪也有了变化? 林燃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恢复以往的冷峻。 离开医务室时,走廊里的灯光惨白依旧。 他步子不快,但其实左腿的伤已经好全了,走起来稳当得很。 脑子里却还在转那笔账。 一万块,给苏念晚母亲交医药费,是临时改的主意。 当时看着那女人眼里快溢出来的绝望,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李昌东那边,可以拖,可以诈,甚至可以拿别的东西抵。 但医院催款单上的数字,晚一天,可能就是另一条命。 况且,林燃手里现在不止有榔头那句没头没尾的“人在冷库”。还有刘长生这摊烂账。 调令来得比想象的快。 刚跟着护工回到107医疗监舍,铁门外已经有狱警等着了。 是个生面孔,年轻,板着脸,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张调令。 “林燃,调回三监区312监舍。现在就走。” 林燃接过,扫了一眼。右下角盖着红章,签发人那儿空着,但流程已经走完了。 看来李昌东动作挺快——或者说,他可能早就打点好了,就等钱到。 林燃按捺心里的激动,在铁拐李和小浙江的注视下,收拾起自己的小铺盖。 “还有东西没有?”年轻狱警问。 “没东西。”林燃说。在医疗监区这阵子,除了身上这套囚服和苏念晚给的那把刀,他什么也没攒下。 “行,出去吧。” 狱警也没多说,示意他跟上。 第八十七章 老大归来 走到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个人。 刘长生端着个病历夹,正要下楼,看见林燃,脸色“唰”一下就白了,眼镜差点滑下来。 他手忙脚乱扶住,嘴唇哆嗦两下,想挤出个笑,结果比哭还难看。 “林、林燃……你这么快就……” “刘医生。” 林燃停下,堵在他面前。 走廊窄,这么一站,刘长生就没了退路。 “我……”刘长生眼神乱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慌。” 林燃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就是跟你说声,感谢你帮忙,我现在要转回去了。” “转、转回去好,转回去好……”刘长生连连点头,像鸡啄米。 “是啊,回去了,但有些事不是这么容易就结账的……” 林燃往前凑了半步,刘长生吓得往后一缩,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比如,有些人的账,到底该怎么算?” 林燃盯着他,眼睛像两口深井,没什么情绪,却看得人心里发毛。 刘长生腿一软,要不是靠着墙,恐怕能瘫下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林燃笑了,从内袋抽出那张记载刘长生调换药品记录的底账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这上头,你的签名,也是别人抓着你的手写的?” 刘长生眼睛瞪圆了,死死盯着那个能让自己进去的铁证,呼吸急促起来。 “林、林燃,你别乱来……那些、那些都是……” 刘长生脸色灰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不敢多说,只能求饶。 “你……你想怎么样?” 林燃盯着刘长生那张汗涔涔的脸,手指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张记录纸。 “刘医生,账怎么算,得看你怎么选。” 他把纸重新收好,动作慢条斯理。 “第一,从今往后,离苏念晚远点。明白不?你再去骚扰她,我保证这份东西会出现在狱侦科的桌子上。” “好好好……” 刘长生拼命点头,下巴都快磕到胸口。 “第二。” 林燃顿了顿,“我帮你保守秘密,你也得表示表示‘诚意’。听说你最近手头紧,赌债都欠到八万了?” 刘长生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我哪还有钱……” “有没有钱,是你的事。” 林燃打断他。 “封口费,三千。给你两天时间。钱不到位,或者你再敢去找苏念晚——” 他往前又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像刀片刮过骨头: “我不光送你进去,还会让外面那些放债的知道,你刘长生在监狱里,还有笔能要命的账没还清。” 刘长生彻底瘫了,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像条搁浅的鱼。 “两天……三千……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林燃直起身,最后瞥了他一眼,“记清楚了。” 说完,他没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刘长生,转身跟上等在前面的年轻狱警。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敲的刘长生心惊胆战。 走出医疗监区那栋灰扑扑的楼时,午后稀薄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林燃眯了眯眼,深吸一口外面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 比医疗监区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混着腐败的味道,实在好闻太多。 穿过两道铁门,又走过那条长长的、两边都是高墙的通道,三监区熟悉的灰色楼房出现在眼前。 楼门口,值班的狱警抬眼看了看调令。 又打量了一下林燃,没多话,抬了抬下巴示意进去。 312监舍在二楼尽头。 越走近,林燃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越明显。 离开不过十来天,却像过了很久。 这扇铁门背后,有他亲手打下来的地盘,有跟着他卖命的兄弟,也有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危险。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 门开了。 监舍里光线昏暗,但一切都没变——靠窗的头板位置空着。 那是他的铺位。 旁边第二铺是周晓阳的,再往下是刀疤辉、牛哥、麻杆…… 他一进门。 正蹲在便池旁刷鞋的周晓阳第一个抬起头,手里的破牙刷“啪”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没发出声音。 刀疤辉正歪在床上,左手小指还裹着脏兮兮的布条。 他听见动静,扭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燃,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坐直了,眼神里闪过惊愕,随即变成敬畏。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原本在小声嘀咕什么,此刻也噤了声,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里面有畏惧,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燃不在的这几天,他们大概轻松了不少。 “燃……燃哥?” 周晓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点踉跄,大腿上“三刀六洞”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 林燃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铁门撞击门框的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他走到自己的头板位置,铺盖卷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怎么。” 林燃把铺盖卷往旁边推了推,坐下,抬眼扫了一圈,“不认识了?” 周晓阳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瘸着腿往前挪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哽住了,最后只是用力抹了把脸,低低喊了声: “燃哥……你、你回来了就好。” 刀疤辉也从床上下来,站直了。 他比周晓阳冷静些,但眼神里的激动也藏不住。 “燃哥,”他声音有点干,“医疗监区……那边没事了?” “没事了。”林燃说得简单,目光落在刀疤辉裹着布条的左手上,“手怎么样?” 刀疤辉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扯出个不算好看的笑: “接上了,就是……不太灵便。” “能接上就不错了。” 林燃没再多问,转而看向缩在角落的牛哥和麻杆。 两人被他目光一扫,立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我走的这些天。” 林燃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监舍里的空气紧了几分,“有人找事吗?” 第八十八章 鬣狗环伺 周晓阳抢先摇头:“没有!燃哥,你虽然不在,但也没人敢来找事。” 刀疤辉也补充:“笑面佛那边……没动静。至少明面上没有。” 林燃点了点头。 他不在,312这几个残兵败将,确实掀不起风浪。 笑面佛真要动手,也不会挑这种时候。 “燃哥,”周晓阳憋不住,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担忧和后怕,“你腿……全好了?医疗监区那边,是不是……” “好了。” 林燃打断他,没打算细说医疗监区里那些刀光剑影和算计。 “以后照旧。该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监舍里每一个人。 “我回来了,规矩就还是原来的规矩。” “跟着我的,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想搞事的——” 他停了停,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周晓阳重重点头,眼圈又有点红。 刀疤辉也沉声应了句:“明白,燃哥。” 牛哥和麻杆更是忙不迭地表忠心:“燃哥放心!我们绝对听你的!” 林燃不再说话,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监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便池滴水的细微声响,和周晓阳压抑的、带着点喜极而泣的抽气声。 外头走廊传来狱警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铁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林燃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感受着身下硬板床硌人的触感,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寸。 回来了。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该算的账,该拿的东西,该铺的路——一样都少不了。 林燃回到312的第二天,放风。 三监区的操场比医疗监区那个憋屈的天井大了不少,水泥地坪被经年累月的鞋底磨得发亮,边缘生着墨绿的苔藓。 犯人们三三两两散开,抽烟的,蹲着吹牛的,盯着铁丝网外发呆的。 空气里有汗味、劣质烟丝味,还有一股洗不掉的、属于监狱的沉闷劲。 林燃没往人堆里扎。 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坐下,左腿伸直,右腿曲起。 目光看似放空,实际扫过整个院子。 几道视线黏在他身上,像夏天腐烂水果上招来的蝇。 东北角,笑面佛陈有仁蹲在那儿,身边围着白癜风和几个生面孔。 他没看林燃,正低头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但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直接盯着更让人发毛。 白癜风倒是直勾勾望过来,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林燃挪开视线,当没看见。 西南边,码头帮几个人聚着。 大眼仔不在,领头的是个脸生的壮汉,胳膊上纹着锚链。 那人也朝林燃这边瞥了几眼,没什么恶意,倒有点像打量货物,估摸着还剩多少价值。 很快又转回头去,继续跟手下说笑。 林燃心里有数,这人估计就是码头帮的二号人物——小霸王。 笑面佛是恨,恨他废了平头男,更恨榔头临死前有没有吐出秘密来。 码头帮是观望,钱货两清后,关系就淡了,但现在他林燃活着从医疗监区回来。 手里可能还攥着能搅动风云的东西,值不值得再下点注,这帮人得掂量。 最麻烦的是北佬帮。 小浙江从放风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这家伙自从医疗监区的风波结束后,居然也跟着被弄了出来。 此刻就蹲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面朝外,手里捏着块碎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地面。 他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催促,比直接开口更压人。 虎爷赵大金在等。 等榔头手里到底藏着什么。 林燃闭了闭眼。 阳光刺目,眼皮底下是一片晃动的血红。 他不能拖太久,赵大金不是有耐心的人,更不是讲情面的人。 前警察的壳子底下,包着的是比寻常混子更狠更绝的芯子。 但他更不能轻易吐口。 这秘密是他现在手里最硬的牌,打出去,就得换回足够保命的东西。 “燃哥。” 周晓阳挨着他坐下,递过来半根皱巴巴的烟,烟纸都泛黄了。 林燃接过,就着周晓阳手里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冲得喉咙发辣,但那股灼热滚下去,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线。 “没事吧?”周晓阳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笑面佛那边……还有北佬帮那个姓陈的,眼神都不对。” “知道。”林燃吐出烟圈,看着它在浑浊的空气里变形、消散。 放风结束的哨音尖利地响起。 犯人们慢吞吞地起身,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林燃走在队伍中段,小浙江悄无声息地插到了他身后,呼吸几乎喷在他后颈。 “虎爷让我问你。”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天了。” 林燃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东西在我脑子里,又跑不了。告诉虎爷,等我理顺了手头的事,自然给他个交代。” “虎爷不喜欢等。” 小浙江的声音里透出冷意。 “那就让他想想,”林燃步子稍稍放慢半拍,声音同样冷下去。 “是想听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是想拿到能把笑面佛钉死的东西。急,有用?” 小浙江不吭声了。 直到队伍走进监舍楼阴暗的走廊,他才在岔路口转身离开,背影僵硬。 回到312,还没坐下,铁门上的小窗被敲响。 一个面生的年轻狱警探头:“林燃,出来。警示训话!” 监舍里瞬间安静。 周晓阳猛地站起来,刀疤辉也抬起头。 连缩在角落的牛哥和麻杆都屏住了呼吸。 不对劲,这个时间点,又没犯错误,这么突然训话? 按这里的潜规则,这趟出去就是凶多吉少了! 不是挨打就是要挟! 林燃心里却很明白,这是讨债鬼来了。 他起身,拍了拍囚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燃哥……”周晓阳想跟,被林燃一个眼神止住。 “没事。”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年轻狱警在前头带路,步子迈得大,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不是去办公楼的方向,而是绕到了监舍楼后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这是监狱管理层之前的一个旧仓库,僻静,偏远。 经常被管教们拿来“私下谈话”。 第八十九章 安排手下 这里比正规办公室隐蔽,也更容易让人心里发毛。 二楼最里间。 狱警推开门,示意林燃进去,自己却没进,反手带上了门。 房间很大,一进门就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 这老仓库布置的像个屠宰场,挂链、铁凳,还有长板桌,林燃知道这就是弄人的地方。 选在这里,就是为了“弄人”。 而今天要弄自己是一位前几天的“朋友”、曾经的“保命符”—— 副监狱长李昌东。 像是为了迎接这位领导,今天这谈话室特意弄了个实木办公桌,皮转椅,甚至还摆了一套茶具。 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坐在桌后的李昌东笼在一片阴影里。 他正在泡茶,紫砂壶,小杯,动作慢条斯理。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劣质茶叶的涩香。 “坐。”李昌东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燃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没垫子,硌人。 但总比旁边不远处摆着的铁凳好。 李昌东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茶水颜色深褐,漂着点茶梗。 “尝尝,新到的。”他说,自己先抿了一口,咂咂嘴,眉头微皱,似乎对味道不太满意。 林燃没动那杯茶。他看着李昌东。 副监狱长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夹克,脸色比上次在理疗室见时更疲惫了些,眼袋浮着,但眼神锐利,像两把小刮刀,上上下下地刮着林燃。 “茶不错。”林燃开口,语气平淡。 “不错?” 李昌东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可惜啊,有些人答应好的‘茶叶钱’,拖到现在也没个影儿。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诚信。钱不到,货不出,话……自然也不算数。”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让那张脸显得有点阴森。 “林燃,一万块。三天,你说得清清楚楚。今天第几天了?” “第四天。”林燃答。 “钱呢?” “李监,”林燃迎着他的目光,“钱在路上。出了点意外,但一分不会少你的。” “意外?” 李昌东嗤笑一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林燃,跟我玩这套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现在还在禁闭室蹲着呢。脑子都不太清楚了。” 他敲桌子的节奏加快,情绪明显有点烦躁。 “我不管你有什么意外。明天这个时候,一万块,必须到我指定的账户。少一分……” 他拖长声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作势要写调令。 “我怎么让你从医疗监区出来的,我就能让回去,甚至还能让你调去更‘合适’的地方。比如,进精神病房,跟一群疯子住一起,怎么样?” 威胁赤裸裸,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霸道。 林燃知道他不是虚张声势。李昌东有这能量。 “李监,钱一定会到。” 林燃再次保证,声音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 “但眼下,我手头确实紧。不过……另一笔小钱,倒是可以先给您,算是我的一点诚意,也请您宽限两日。” “小钱?”李昌东挑眉。 “三千。” 林燃说,“今天就能送到‘老陈茶铺’那儿。剩下的七千,最迟后天,一定补齐。” 李昌东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林燃,似乎在权衡这话的真假,以及三千块“诚意”的价值。 房间里只有旧台灯镇流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李昌东忽然咧开嘴,又笑了。 这次笑容真实了点,却更让人不舒服,那是看到猎物挣扎时,捕猎者露出的兴味。 “行啊,林燃。” 他收回前面那张纸,像是收回一份调令。 “三千,今天下午五点前,送到老地方。” 林燃点了点头。 “剩下的七千,后天。” 李昌东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后天这个时候,钱不到账,你就不是回医疗监区那么简单了。我保证,你会后悔今天还坐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明白。” “滚吧。”李昌东挥挥手,重新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不再看他。 林燃起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身后传来李昌东慢悠悠的声音: “哦,对了。彭振副监狱长昨天还问起你,关心你的‘病情’。我帮你圆过去了,说你恢复得不错。这人情,也算在那三千里头了。” 林燃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来时更暗,年轻狱警领着他下楼。 他得尽快让刘长生把这钱吐出来,送到李昌东小姨子的茶叶铺。 时间不等人。 至于剩下的七千,还有赵大金虎视眈眈的秘密…… 林燃走出小楼,下午惨白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监狱高墙投下的阴影,漫长而清晰,正一步步追着他的脚跟。 ………… 回到312监舍, 周晓阳正蹲在便池边搓袜子,手停在水里,扭过头看他。 “燃哥,”周晓阳先开口,声音发干,“没事吧?” 林燃没答,走到自己头板位置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水泥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囚服渗进来,倒让人脑子清醒。 “没事。” 他需要安静。 刘长生那三千块,是第一步,也是眼下唯一能走的一步。 林燃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医疗监区里刘长生那张惨白的脸——赌债八万,偷药证据捏在自己手里,再加个笑面佛可能灭口的威胁。 三千块,对那医生来说,是割肉,但比起坐牢或者横死,这肉不得不割。 问题是怎么让这钱今天之内送到。 林燃睁开眼,目光落在刀疤辉身上。 “刀疤,”他开口,“你跑个腿,替我带句话出去。” “行!带给谁?” 林燃撇嘴笑了下:“你手不是刚好有伤嘛,需要看医生,你到时和干部汇报,说手感染了,要去看病,去找医生刘长生。” “好的!带什么话?” “你告诉他,把答应我的钱,今天下午五点前送到老陈茶铺。”林燃说的简短。 第九十章 刑法学教程 “没问题!” 刀疤辉笑着说完,下一秒马上就拍起来铁栅栏,一片喊疼起来,演技十分逼真。 很快,管教不耐烦地过来了,听了情况,又看了看刀疤辉的手,只能打开门把人带走了。 第一件事情布置下去了,现在要准备另外那七千块。 下午放风,林燃没去放风场。 他要去阅览室工作—— 本来想问问最近有没有拳赛,现在只能去看看老赵。 老赵头还在那儿,花白头发,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监区管理手册》打瞌睡。 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见是林燃,没说什么,挥挥手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阅览室空荡荡,就他们两人。阳光从高窗的铁栏杆间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林燃没心思做事。 他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裂缝里积年的污垢。 脑子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剩下的路,好像都堵死了。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窗外的光柱慢慢变短,颜色从淡金转向昏黄。 就在林燃以为今天没机会找人打听时,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狱警那种整齐划一的皮鞋响,是趿拉着布鞋、拖沓又有点急躁的步子。 老赵头被惊醒,扶了扶眼镜,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管后勤杂务的“老吴”,五十来岁,有点驼背,手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帆布邮袋。 “老赵,这批信和包裹,你们监区的。” 老吴把邮袋往门口地上一搁,喘了口气,“自己分吧,我那边还一堆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布鞋声又趿拉远去。 老赵头嘟囔了一句,慢腾腾起身,走过去拖邮袋。 袋子很沉,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林燃心里动了动。信?包裹? 他站起来,走过去:“赵叔,我帮你。” 老赵头也没推辞,让林燃把邮袋拖到屋子中间。 拉开拉链,一股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里头乱七八糟塞着牛皮纸信封、捆扎的旧报纸,还有几个用粗布裹着、贴着歪歪扭扭地址标签的小包裹。 老赵头蹲下,开始分拣。 动作慢,但有条理,按监舍号把信和包裹分开摆放。 林燃蹲在旁边,眼睛扫过那些名字。 忽然,他手指一顿。 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混在一堆土黄色牛皮纸里,很扎眼。 信封右下角,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三监区312监舍林燃(收)”。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落款一个“墨”字。 秦墨。 林燃感觉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等着老赵头把那叠属于312的信件理出来。 “喏,你们监舍的。” 老赵头把几封信和一个小包裹推过来。 除了那个蓝色信封,还有两封显然是家属寄来的普通家书,包裹则是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林燃接过,道了声谢,拿着走回座位。 他先拿起蓝色信封。 纸质比监狱里常见的粗糙信纸好得多,触手平滑。拆开封口,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 展开,是秦墨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利落。内容乍看平常,问他在里面怎么样,腿伤好了没,天气转凉注意加衣。 但中间一段,却显得有些突兀: “……最近市里彩票站挺热闹,同事他们总研究什么号码走势,我看着都头晕。 随口问了句,他们居然跟我说了一串数字,说是这期的‘幸运号’: 03、07、12、18、25、31+08。 也不知道能不能中,听着玩罢了。 你以前好像也懂点这个?要是无聊,也可以瞎猜猜,当个乐子……” 彩票号码。 林燃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他和秦墨之间约定的暗号。 用特定的书作为密码本,页码、行数、列数对应字词。 他立刻想起那个包裹——秦墨之前探视时约好,会寄一本《刑法学教程》进来,作为密码本。 林燃马上拿起那个纸包小包裹。 很轻,捏着里面确实是本书的形状。 他剥开牛皮纸,深蓝色的封皮露出来——《刑法学教程(1998年版)》。 就是它。 林燃拿起书,快速翻到版权页,确认版次和出版社无误。 他深吸口气,准备对照信里的“彩票号码”解码。 就在这时,阅览室的门被“哐”一声大力推开。 老严顶着那张鱼泡眼的脸,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囚服外套松垮垮地披着,嘴角挂着那惯有的、让人不舒服的假笑。 “哟,林燃,躲这儿清净呢?” 他声音拉得老长,眼睛先瞟过林燃手里的信和书,又扫了一眼地上还没分完的邮袋。 “可以啊,还有信看,有书读。这小日子,比我们管教的都舒坦。” 老赵头抬起头,皱了皱眉,没吭声。 林燃把信纸折起,连同那本《刑法学教程》一起不动声色地放到了大腿上,用囚服下摆盖住。 “严管教。”他叫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这老严是他最讨厌的管教,之前在监区强卖物资,弄点小钱时,被林燃怼了回去,好一段时间没敢惹他,没想到今天又找过来。 老严踱步过来,皮鞋尖几乎踢到邮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燃,鱼泡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听说……李监今天找你‘谈话’了?” 他把“谈话”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谈得怎么样啊?李监是不是……对你的改造情况挺失望的?” 林燃瞬间明白了。 老严这消息倒是灵通,估计是看见李昌东的人带自己去了旧仓库“单独管教”。 便自以为林燃失了李昌东的庇护,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李监就是关心一下我的恢复情况。” 林燃语气平淡,抬眼看向老严,“严管教有事?” “事?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老严嘿嘿一笑,弯腰,突然伸手去抓林燃腿上那本《刑法学教程》的封皮。 “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哟,《刑法学教程》?怎么,还想研究法律,给自己翻案啊?” 林燃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书。 两人手指碰在一起,老严的手汗津津的。 “随便看看。”林燃说,手上力道没松。 第九十一章 再见女朋友 “随便看看?” 老严脸上假笑收了些,手上加了劲。 “我看看怎么了?检查违禁物品,不行吗?这书……来历正不正啊? 是不是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寄进来的?” 他明显是想找茬。 包裹信件虽然管理混乱,但管教真要查,也有权拆看。 随便找个由头没收了也是家常便饭,之后囚犯想要,就只能“买回来”。 尤其是现在,他觉得林燃“失势”了。 林燃盯着老严那双泛黄混浊的眼珠,脑子飞快转着。 硬扛不行,老严好歹是管教,闹大了自己吃亏。 服软更不行,这口气一旦泄了,以后在312,在三监区,就别想再直起腰。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松了手劲。 老严正用力拽,没想到对方突然松了,书被他一下子抽了过去,自己还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严管教要看,当然可以。” 林燃语气甚至带上点无所谓。 “不过,这书是李监上次表扬我积极学习法律时,特意让老赵头找给我看的。 说是让我好好钻研,争取进步。 李监还说……等我学出点心得,要亲自考我。” 他顿了顿,看着老严瞬间僵住的脸,慢悠悠补了一句: “李监今天找我,除了关心我身体,还问了问我这本书看到第几章了。 我说刚开始看总则部分,李监还勉励我几句,说‘年轻人知道学法是好事’。” 一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李昌东确实因为“学习法律”表扬过他,也调他来了阅览室。 至于问看书进度,纯粹是林燃即兴发挥。 但听在老严耳朵里,味道全变了。 李昌东还关心他看书?还勉励他? 这哪像是“失势”的样子?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李昌东找他不是训斥,是真的“关心”? 老严捏着那本《刑法学教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鱼泡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确定。 他固然恨林燃上次让他当众丢脸,但也更怕得罪李昌东。 副监狱长一句话能决定自己岗位。 林燃趁热打铁,伸出手,语气缓和了点,却带着不容置疑: “严管教,书您检查完了吗?要是没问题,我还得抓紧看。 李监说不定过两天真问起来,我答不上,就辜负他期望了。” 老严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捏得书皮嘎吱轻响。 几秒钟后,他干笑两声,把书有点狼狈地塞回林燃手里。 “看……看书好,学习好。”他眼神躲闪着,“李监重视你,你……你好好学。” 说完,他像是怕再待下去露怯,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有点乱。 到门口时,还差点被邮袋绊了一下,低声骂了句什么,匆匆消失在走廊里。 阅览室重新安静下来。 老赵头从头到尾没插话,这时才轻轻咳嗽一声,推了推眼镜,继续分拣他的信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燃握着失而复得的《刑法学教程》,掌心有点潮。他重新坐稳,把秦墨的信铺开,对照着那串“彩票号码”,快速翻动“密码本”。 03页,07行,12列……18页,25行,31列……+08页…… 一个个字词被对应找出,在他脑子里拼接成句。 秦墨的讯息简短却关键,提及了对“昌荣国际”的初步调查遇到阻碍,资金流向复杂,但提到了一个关联的仓库区。 同时提醒他,监狱内部有人与外界联系密切,让他万事小心,并约定了下一次“彩票号码”传递的时间。 接下来秦墨还有两封信,但都是属于联系不上林燃时的急切,询问他的近况。 这段时间,林燃正在医疗监区出生入死,也没办法联系这女警察。 好在现在出来了。 他决定赶紧给秦墨打个电话。 ………… 电话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铁皮门,窄窗焊着拇指粗的钢筋。 值班狱警歪在门口的破藤椅里翻报纸,眼皮都没抬,只伸手指了指里面那部黑色老式拨盘电话。 他面前桌上摆着个听筒,那是监管囚犯狱内电话的监听器。 监狱里的通话都是被管控的,而且每个月的通话有限额。 林燃走进去,带上门。 空间窄得转不开身,话筒上油渍和汗渍混成一层黏腻的包浆,听筒里传来稳定的忙音。 他先拨了秦墨留下的那个寻呼台号码,等回电。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在密闭的铁皮屋里被放大。 大约两分钟,电话铃骤响。 林燃抓起话筒。 “喂?”是秦墨的声音,压得低,背景有模糊的车流声,像是在路边公用电话亭。 “我,林燃。” 对面停顿了半秒,呼吸声略微急促起来:“你怎么样?还好!?” “好。有急事,见面说。”林燃言简意赅,“明天上午,能安排探视吗?” 秦墨没立刻答应。 电话里传来她手指无意识敲击塑料壳的轻响,她在权衡。 安排非例行面对面探视需要动用关系,也有风险。 “很急?”她问。 “见面说。”林燃重复,语气已经透露了答案。 “……好。”秦墨终于松口,“明天十点,我想办法。” “嗯。” “林燃,”秦墨在他挂断前忽然叫住他,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话筒气声说,“你真的没事吧?。我听说……” “咳咳!” 见秦墨还是太嫩,差点在电话里说这些。 林燃赶紧咳嗽一声,旁边看报纸的狱警的狱警掀了掀眼皮,又耷拉下去。 秦墨这下也反应过来,赶紧止住。 “那好……就明天见面聊。” “嗯。明天见。” 林燃撂下电话,金属听筒撞在话机上,“哐”一声闷响。 他当然会急,因为无奈之下,那七千块,他决定先找秦墨借,再看看上次提的两个事,这姑娘查的怎么样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林燃果然被带往探视区。 不是普通犯人用的玻璃隔断电话间,而是更靠里的一间屋子,门牌上写着“会见室”。 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没有玻璃隔断,面对面。 秦墨已经在了。 第九十二章 女友博弈 她今天套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略施淡粉,让林燃眼前一亮。 他猛然想起,眼前这位美女警察,当年还是警校的校花级别。 自己当时也很优秀,堪称一时瑜亮。 但此时在她清丽脱俗的外表面前,自己却一身囚服…… 她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文件夹,手里转着支笔,听见门响,抬起头。 一见林燃就站了起来。 “亲爱的,怎么几天都不理我?” 一声恰到好处的称呼,加上凑到眼前的香甜气味。 让林燃都有些瞬间恍惚,忘了自己和秦墨是扮演的“男女朋友”关系。 “咳,我最近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了……” 林燃和她轻轻抱了一下,就分开在对面坐下。 带他来的狱警见两人十分正常的搞对象样子,就退到门外,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你气色还好,但……” 秦墨打量他,目光在他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上停了停。 “死不了。” 林燃直接切入正题,“昌荣国际,查到什么?” 秦墨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手臂压在桌沿:“查了。背景很复杂。表面是做建材和化工进出口,实际资金流水极大,而且……”她顿了顿,“和几家境外空壳公司有频繁往来。2000年6月增资那一千万,走的是香港一家银行的通道,源头追不到。” “姚永军呢?和这家公司有明面关联吗?” “没有。” 秦墨摇头,“至少工商登记、股东名单里没有‘姚永军’这个名字。但我在调阅一些旧档案时,发现一个细节。” 她声音压得更低, “昌荣国际在1999年底,曾经申请过一批特种化工原料的进口配额,审批流程卡在市局某个部门,后来是‘上面有人打招呼’,才放行的。打招呼的时间,正好是2000年5月。” 2000年5月。姚永军是6月“招募”林燃的。 时间线咬上了。 林燃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打招呼的人,能查到吗?” 秦墨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这种事你知道的,只会是口头上的,就算‘批条子’,那‘条子’也不可能放在档案里,何况我听说,这打招呼的人……你明白的。” 她没明说,但意思清楚——涉及高层,水太深。 “那另一件事呢?” 林燃盯着她,“2000年6月12日,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毒品交易案,原始报案记录和出警干警名单。” 秦墨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她避开林燃的目光,看向桌角一处脱漆的疤痕,过了两三秒才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点: “那个……我查了接警记录。当天晚上九点四十左右,市局指挥中心接到匿名电话,称老码头三号仓库有毒品交易。值班记录只写了‘群众举报’,录音记录隔这么久,已经被洗了,也没来电号码。” 她说得有些磕绊,像背诵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名单呢?”他抬起眼,看着秦墨,“老码头出警的名单。” 秦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避开林燃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通话线的胶皮。 “档案室……确实没找到当天的详细值班记录。”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只查到那天晚上,附近片区有例行巡逻,但带队的人……没有记录。” “真的没有”林燃重复。 秦墨吸了口气,抬起眼,试图和林燃对视来增强说辞的可信性,但一碰触男人的目光,她又下意识低头躲避。 为难,又像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歉然。 “真的没有名单……档案室那边说,那份出警记录的附件缺失了。可能是当年归档时遗漏,也可能是……” 她没说完。 也可能是被人为抽走了。 林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确信秦墨已经查到了什么,但是却无法告诉自己。 会见室里很静,能听见门外狱警偶尔咳嗽的声音,还有远处监区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 秦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蜷缩了一下,忽然转开了话题: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案子想听听你的看法。”她像是急于打破某种凝滞的气氛,语速又快起来,“最近市里出了个系列案,很棘手。” 林燃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追问名单,也没顺着她的话,反而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我想找你借钱,急用。” “这案子……啊?多少钱?” 秦墨有些疑惑的抬头。 当她对上林燃略显冷漠的目光时,她也一下明白过来。 对面的男人不是她予取予求的“百宝箱”。 两人之间是平等的交易和合作。 一方帮忙在外调查林燃的案子,另一方帮忙解答棘手的案件。 互相协作。 可秦墨此时对于出警名单的犹豫,让林燃有些不悦。 他重新提了个要求。 是试探。 也是补偿。 “七千块,我在里面欠了些钱,希望你能帮忙借一点。” 林燃继续抬着头,借钱的样子十分强势。 他确实是在试探眼前的漂亮女警察。 对于秦墨,他是抱有极大期待的,她也一直做出了很好的回应。 但今天,她却开始对自己隐瞒? 这让林燃有些不快。 “这……嗯,我尽量。” 秦墨只略一迟疑,就说了零模两可的回答。 接着林燃给了一个继续说案子的眼神。 她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这个案子,局里给了个外号,叫‘敲头党’。” 秦墨吐出三个字,眉头拧紧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到现在,七个月,作案十四起,死九人,重伤致残五人。全是夜间独行女性,作案手法一模一样。”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现场照片和案情简报,推到林燃面前。 照片拍得血腥却清晰。受害者倒在路边、巷口、楼道阴暗处,后脑颅骨凹陷破裂,血迹喷溅状分布。 简报上写着法医结论: 凶器为榔头类钝器,一击致命或致昏,力量极大,角度刁钻。 “唯一一个幸存者,是在上个月。” 第九十三章 专业 秦墨指着其中一份询问笔录 “女孩二十二岁,晚上下班回家,感觉后面有人跟。她快走到小区时,发现跟踪者加速逼近,她冲进一个单元门,躲在一楼煤房杂物堆后面。跟踪者追上来,脚步声上到二楼,停了一会儿,又下楼离开。女孩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只看到背影,中等身材,穿深色夹克,蒙着脸。但她说,那人喉结特别大,像……像个枣核,非常明显。” 喉结特别大。 这线索太宽泛了。 林燃又把目光落在“榔头”两个字上。 坚硬,沉重,握柄短,便于隐藏,发力猛。 一击下去,颅骨就像鸡蛋壳一样碎开,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本地抢劫强奸的手法,这是北边过来的手法。 “手法很专业。” 林燃开口“从袖子里出锤,抓柄尾,抡击,动作必须极快,而且对距离和角度的判断要非常准。一般人做不到。” “我们推测可能是外省流窜过来的。” 秦墨点头,“但排查全市流入人员,这个范围太大,而且他作案区域不固定,时间都在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毫无规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受害者都是女性,独行。” 林燃拿起一张现场方位图看着。几个红点散落在安江市地图上,东一片西一片,看似随机,但他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和老街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幸存者说,她跑进的那个单元门,一楼是煤房?”他问。 “对,老式居民楼,楼梯在煤房上面半层。” “凶手追上去,到了二楼,停了,没搜一楼煤房,就走了?” 秦墨怔了怔,重新看那份笔录:“……笔录上是这么写的。女孩说,她听到脚步声上到二楼,停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下楼,离开单元门。” “他知道煤房可能藏人,但他没时间搜,或者……他判断目标已经上楼了。”林燃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个案发小区的位置,“这种老楼,楼梯陡,脚步回声大。凶手在二楼停留,可能是在听楼上的动静。如果他听到楼上有关门声或者继续往上的脚步声,就会认为目标回家了一旦目标进屋,再下手风险剧增。所以他放弃,立刻撤离。” 他抬起眼,看向秦墨:“这人极其谨慎,而且目的明确——就是袭击独行女性,抢劫和性侵,绝对是个流窜惯犯,现有证据和范围,你们抓不住他。” 会见室里的空气有些滞重。 秦墨带来的案子像一块沉铁,压在两人都陷入沉默。 “这个‘敲头党’,你们排查方向是什么?”林燃问。 秦墨像是终于等到他接话,语速再次加快: “流窜作案、反侦查能力强、对城市地形熟悉……我们推测凶手可能有前科,甚至可能就在安江市及周边地区有过案底,只是没被揪住。 但范围太大了,十四起案子,现场除了鞋印和极少量的纤维,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物检材。那鞋印也是最常见的解放胶鞋,四十二码,全市能找出几万双。”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那张幸存者描述的记录纸:“喉结大得像枣核……这特征太模糊了。我们摸排了全市有抢劫、伤害前科的人,符合体态特征的倒是有几个,但都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也拿不到直接证据。” 林燃听着,脑子里却想到了另一条路。 监狱。 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情报黑市。外面警察查不到的人,或许在这里早就有名有号。尤其是这种手法狠辣、流窜作案的悍匪,很可能在别的省份犯过事,进来过,或者……有同乡在这里。 “案子我记下了。”林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钱的事,你尽快。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秦墨脸上。 “我需要你动用外面的关系,帮我核实一件事。” 秦墨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这里有个北佬帮的老大,叫赵大金,自称是前绥河市缉毒警。他当年被栽赃的案子,卷宗还能不能想办法看到?特别是……涉及那家物流公司的部分。” 秦墨眼神一凛:“你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林燃打断她,“只是想多了解这位‘合作伙伴’。知己知彼。” 秦墨沉默了片刻,点头:“我试试。但这类陈年旧案,又是跨省的,需要时间,也可能根本调不出来。” “尽力就行。”林燃说完,站起身,“探视时间快到了。” 秦墨也跟着站起来,快速将桌上的照片和简报收进文件夹。在狱警推门进来前,她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钱我会尽快想办法。你自己……千万小心。” 林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跟着狱警离开了会见室。 回监舍的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清晰地理出了两条线: 一是利用北佬帮的监狱网络,撒网找那个“喉结大”的敲头党; 二是用“榔头”死前吐出的秘密,跟赵大金做一笔交换——既要换他帮忙寻人,也要更多的庇护。 会见完,回到312监舍,刀疤辉已经回来了,左手裹着的布条换了新的,脸上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虚汗。 他凑到林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燃哥,话带到了。刘长生那孙子,脸白得跟鬼一样,但还是点头了,说五点前一定送到。” 林燃“嗯”了一声,把碗里一块煮得发黑的肥肉夹到刀疤辉碗里:“辛苦了。” 刀疤辉愣了一下,没敢多话,低头把那块肉囫囵吞了。 下午放风,林燃没再待在角落。 他径直朝着放风区东角废器械堆走去。小浙江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 “我要见虎爷。”林燃没回头,说道。 “现在?” “就现在。” 小浙江没再多问,加快几步赶到前面引路。 还是那条熟悉又肮脏的路径,维修通道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 赵大金这次没蹲着喂蚂蚁。 他靠在一个废弃的锅炉外壳上,嘴里嚼着根草茎,目光像鹰一样盯着走过来的林燃。 第九十四章 蚌鹤相争 “想通了?”他吐掉草茎,开门见山。 “榔头死前,确实说了个地方。”林燃站定,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但我需要你先帮我办件事。” 赵大金咧咧嘴,笑容冷硬:“跟我谈条件?” “是交易。”林燃纠正,“你帮我找个人,我告诉你地方。另外,以后有事需要时,你也欠我一个人情。” “找谁?” “一个北方来的,可能最近半年到一年在安江犯过事,或者跟犯事的人有关系。特征:中等身材,喉结奇大,像枣核。惯用榔头之类的钝器袭击独行女性,手法狠,一击毙命。” 赵大金眯起了眼:“条子的案子?”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案子。”林燃迎着他的目光。 “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可能在外省也有案底,可能进过宫。你们北佬帮的人来自北边,监狱里外省的消息,你们最灵通。” 赵大金沉默着,手指搓着裤缝。他是在权衡,一个模糊的凶手信息,值不值得换那个可能扳倒笑面佛的秘密,外加人情。 “这消息不一定有。”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就算有,也得时间。” “我给你时间。”林燃说,“但找人的事,得同时进行。虎爷,榔头已经死了,知道那个地方具体在哪,现在只剩下我。笑面佛肯定也在拼命找。你等得起,他未必等得起。万一他先找着了,或者把痕迹抹干净了……”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赵大金盯着他,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在咬牙。几分钟后,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成。我立刻让兄弟们放出风声去问。但你记着,林燃——” 他往前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汗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要是最后你给的地方是假的,或者根本没什么价值……我会让你知道,骗我赵大金的下场,比落在笑面佛手里惨十倍。” “地方是真的。”林燃面不改色,“价值有多大,等你找到了,自然知道。” 离开废器械堆,林燃后背的囚服又湿了一片。和赵大金这种人打交道,就像走在刀锋上,每一步都得计算清楚。 傍晚,晚饭前,刀疤辉趁着去水房打水的空隙,溜到林燃身边,耳语道:“燃哥,刚听医疗室的护工嘀咕,说刘长生下午请假出去了,估计是送钱去了。” 林燃心里微微一松。刘长生这三千块“买命钱”总算送出去了,李昌东那边至少能缓两天气。 接下来,就看赵大金的效率,还有秦墨那边的筹款了。 第三天的下午,放风刚结束,林燃就被小浙江带到了赵大金的面前。 这次,北佬帮算是全员出动,把他堵在这个放风广场的角落里。 刀疤辉他们发现不对,想把林燃带走,可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北佬帮成员拦住。 一行人来势汹汹。 林燃却临危不惧。 虎爷先开口问:鹤岗来的,去年在绥化犯过事,打闷棍抢钱,没弄死人,判了三年,刚解教出来半年。这人喉结大得吓人,兄弟们都叫他‘鹅哥’。去年冬天有人在海东省见过他,后来没音信了。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 信息很糙,但几个关键词都对得上: 北方来的,有前科(打闷棍),喉结大(绰号“鹅哥”),时间也吻合(去年冬天出现在邻省)。 监狱里的信息网,能这么快捞出这么一条模糊的线,已经证明了北佬帮的能量。赵大金确实在办事。 林燃点了点头:“对,这人应该就是!” “行,你要的东西,我要的东西呢?” 虎爷说到这,吐出口里的草茎。 身边的小弟都围了过来。 林燃知道榔头那个秘密逗了赵大金这么久,不能再拖了。 他低声吐出几个字:“榔头死前,说人在右角的冷库。” “冷库!?” 赵大金听到这个词,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猛然一亮! “果然!果然啊,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个笑面佛,胆子太大了!” 他嘿嘿冷笑一下。 再也不管林燃,转头就走。 众人也一下散开。 林燃背后沁出冷汗。 看来这虎爷已经猜到了笑面佛的把柄所在。 这下肯定会尽快安排人出去动作。 把那个冷库的秘密给掀翻开来。 然后,东北虎可以利用这个秘密,钳制笑面佛在监狱里的势力,甚至能达成某种程度的合作,让笑面佛低头。 他已经了解赵大金这个人了,他远比看起来的更加危险。 林燃咬了咬牙。 自己这一次,无形中还是帮了北佬帮的忙。 虽然能对笑面佛有些触动,但两方很可能会狼狈为奸! 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看着北佬帮做大? 他不准备如此。 林燃蹲着想了想。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事不宜迟,当天下午,利用阅览室工作的机会,林燃再次申请打电话。这次,他直接让寻呼台转告秦墨两个字:“有料。” 秦墨的回电来得很快,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她立即过来,通过关系弄了次紧急会见。 林燃没废话,直接把“铁锤王”和“鹅哥”的信息抛了过去,特别强调了“鹤岗”、“绥化犯案”、“去年冬天海东省出现”这几个节点。 秦墨在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我立刻去查!如果真是他……林燃,你立大功了!” “功不功的再说。”林燃语气平淡,“我要的东西呢?” 秦墨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钱我凑了八千,就在这了,我马上给你充卡。不过,你……你要那么多钱,到底做什么?” “你先等等,别充卡,我给你一个地址,你把钱放这里去,买几份茶叶。” 秦墨虽然有些疑问,但还是照做了。 “你让我查的,那个刚拜托北边的朋友,暂时还没动静”。 林燃知道她说的是东北虎底细的事。 他摇了摇头“这都是小事,你先去抓捕这个“鹅哥”,等这个人落网,我还有个大案子需要你帮忙。” 靠着林燃这几次帮忙,秦墨已经成了整个安江市局有史以来升的最快的女同志,现在听说又有立功机会. 她简直有些雀跃。 完全忘了眼前这个帮助自己的小子,只是一个年龄相近的囚犯而已。 第九十五章 再次立功 “什么大案子?” “这个不好说,你先把这个敲头党的案子给解决,到时再说。” 听到林燃这样讲,秦墨欢天喜地的去了。 临走时还激动的和他又抱了两下,看的监视会见的管教都感慨这小子真会哄女朋友。 林燃此时心情却很复杂,关于冰库下面那人的事,他已经大概猜出是笑面佛强拆时留下的罪证,这个线索被赵大金拿去,在一番谈判挤压后,两人肯定会沆瀣一气。 罪证也难以重见天日。 可如果将这个罪证直接告诉秦墨,那赵大金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自己就是这个向公安告密者。 在监狱告密者是最让人不齿的一类人。 自己面对的所有帮派的猛攻。 怎么才能在不暴漏自己的情况下,把消息递给秦墨,而且还事后不让人怀疑? 林燃困恼起来。 只能希望自己能尽快秦墨在破案后,找到办法。 秦墨那边的动作比林燃预想的还要快。 三天后的傍晚,夜间学习时,大会议室里那台老旧的悬吊电视机正播着本地新闻,画面里闪过一个被押上警车的背影——那人低着头,但颈间那截突出的喉结在镜头前一晃而过,像颗畸形的核桃。 “本台讯,安江市局近日成功侦破系列‘敲头党’恶性案件,抓获犯罪嫌疑人王某。该嫌疑人系外省流窜作案,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播音员的声音平直无波,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但所有囚犯都看的聚精会神。 监狱每晚有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六点半到七点看本地新闻,七点到七点半看央视联播。 这其中本地新闻是这里最受欢迎的节目。 是各个犯人接触社会、了解外面的途径。 林燃坐在后排,看着新闻,脸上没什么表情。 新闻很短,三十秒就切到了下一条市政建设的报道。电视屏幕暗下去,映出监舍里几张模糊的脸。 晚上九点,熄灯哨响过很久之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警巡逻那种整齐的皮鞋声,是趿拉着布鞋、拖沓又轻的步子,停在312门口。 小窗被叩响,很轻,三下。 林燃睁开眼,黑暗中能看见门口有个人影的轮廓。他没动,等着。 门外的人也没再敲,只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个东西——一个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 纸包滑进来,停在水泥地上,泛着点微弱的油光。 林燃等脚步声走远,才起身,赤脚走过去捡起来。油纸包里裹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虎爷说,谢了。欠你一次。最近别乱走。” 没落款。 赵大金这是在还人情,也是在警告——最近监狱里不太平,别掺和。 第二天放风时,林燃就感觉到了那种“不太平”。 笑面佛陈有仁居然没出现在东北角的老位置。平时总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不见了,只剩白癜风独自蹲在那儿,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更怪的是,白癜风偶尔抬起头,眼神扫过放风场,里头没了以前那种阴狠的劲,反倒有点空,像被抽掉了魂。 码头帮那边也安静得出奇。 大眼仔带着几个人聚在西南角,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不时往白癜风那边瞥一眼,眼神里不是挑衅,倒像在观察什么。 整个放风场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林燃心里清楚——赵大金动手了。 “人在右角的冷库”这句话,北佬帮肯定已经查出了眉目,而且捏住了笑面佛的要害。否则以陈有仁那性子,绝不可能这么老实。 问题是,赵大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继续和笑面佛死磕,还是…… 林燃正想着,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 是小浙江。 他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林燃身后,脚步轻得像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深。 “虎爷让我带句话。”他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最近少说话,少走动。有人问起榔头的事,就说不知道。” “谁问?”林燃没回头。 “谁都别答。”小浙江说完,转身混进了人群,像滴水融进了海里。 回监舍的路上,林燃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赵大金这是在封锁消息——他不想让“冷库”的秘密再扩散出去。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秘密的价值比他预想的还大;第二,北佬帮和笑面佛之间,很可能达成了某种默契。 监狱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当两边都捏着对方死穴时,最好的选择往往是坐下来谈,而不是拼个你死我活。 可如果这两家联手,或者至少停战,那他林燃呢? 他知道的太多了。 下午两点,管教来通知林燃去接电话。 电话间里那股熟悉的霉味和汗渍味扑面而来。值班狱警还是那个,歪在藤椅里,眼皮都没抬。 林燃拨了秦墨的寻呼台号码。 回电来得很快,秦墨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劲:“林燃!真的太好了,谢谢你,这次建议太有用了,我一下就找到了问题关键,我们领导还表扬我呢,这……”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两人通话被监听,约好的是尽量用暗语和密码本,可秦墨这下按耐不住激动,换了几个关键词,就忍不住在电话里明语感谢起来。 林燃“嗯”了一声,没接话。 秦墨察觉到他的沉默,兴奋劲降了点,声音低下去:“你……怎么了?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燃说,“恭喜。” “不只是恭喜,”秦墨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林燃,这次我能立这个功,全靠你……” 见这姑娘有些得意忘形,林燃感觉咳嗽一声,打断了一下。 第九十六章 挑事 反应过来的秦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话筒:“我爸私下说了,这个事弄得漂亮,下个月局里人事调整,我可能会再动一动。” 再动一动。 林燃脑子里闪过秦墨穿着制服、肩章上多一颗星,提前转正,甚至走上领导岗位的的样子。她走得快,这对自己也是好事。 “林燃?”秦墨听他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我在听。”林燃说,“你升你的,不用跟我说。” “不是,我是想说……”秦墨难得有点结巴,“你帮我这么多,我……我能为你做什么?你之前不是还有个……不方便讲的话,要不要会见?” 林燃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告诉秦墨? 现在就说出来,让警方介入,直接发现笑面佛的罪证? 可然后呢? 赵大金会怎么想?北佬帮费这么大劲挖出来的秘密,转头就被警方抄了底,他们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还有笑面佛,就算进去了,他在外面的关系网还在,狱里这些手下还在。到时候两条路:要么拼死反扑,拉着林燃垫背;要么和赵大金彻底联手,先把知道秘密的人清理干净。 无论哪条,他林燃在监狱里的日子,就算到头了。 “林燃?”秦墨又问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和隐隐的担忧。 “上次说的事,”林燃开口,声音有点哑,“先放放。我这边……需要点时间。” “时间?”秦墨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你是不是有危险?” “别问。”林燃打断她,“最近别联系我。有事我会找你。” 说完,他没等秦墨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金属听筒撞在话机上,“哐”的一声闷响。 值班狱警掀了掀眼皮,又耷拉下去,像什么都没听见。 林燃走出电话间,走廊里的冷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把墙壁照得像停尸房的瓷砖。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一个可能关乎生死的选择。 把秘密告诉秦墨,赌警方能一举端掉笑面佛,赌自己能在后续的报复中活下来。 或者,闭嘴,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眼睁睁看着笑面佛和赵大金达成平衡,然后自己成为那个多余的人——知道太多的人,在监狱里通常活不长。 回312的路上,林燃脑子里反复滚着这两个选项。 直到监舍铁门在身后关上,周晓阳凑过来低声问“燃哥没事吧”时,他忽然想到了第三条路。 一条险路,但或许能同时做到两件事:把线索递出去,又把自己摘干净。 “晓阳,”林燃在头板位置坐下,声音很低,“帮我办件事。” 周晓阳立刻凑近:“燃哥你说。” “明天放风,找机会跟刀疤说,让他……”林燃顿了顿,改了口,“不,你亲自去。找个没人的时候,跟白癜风搭句话。” 周晓阳脸色白了白:“燃哥,白癜风是笑面佛的人,我……” “就说一句。”林燃盯着他,“问他,‘佛爷最近怎么没出来晒太阳?是不是病了?’” 周晓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成。” “记住,”林燃补充,“说的时候,声音大点。最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周晓阳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惊愕,但很快被一种豁出去的决心盖住:“我懂了,燃哥。” 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步棋很险。主动去招惹笑面佛的人,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但他需要一把火。 一把能把他暂时烧出这个漩涡的火。 --- 第二天放风,周晓阳果然照做了。 他挑了个白癜风独自蹲在墙根的机会,磨磨蹭蹭挪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犯人听见: “白哥,佛爷最近怎么没出来晒太阳?是不是病了?” 白癜风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阴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暴怒。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周晓阳的领子:“你他妈说什么?” 周晓阳被拎得脚差点离地,脸憋得通红,但咬着牙没求饶,只重复:“我、我就是问问……” “问?我让你问!”白癜风抡起拳头就要砸。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个码头帮的人皱起眉头。 就在拳头要落下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白癜风的手腕。 是林燃。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力道却大,白癜风挣了两下没挣开。 “白哥,”林燃开口,声音不高,“小孩不懂事,问句话而已。动手就不合适了吧?” 白癜风瞪着他,眼白里布满血丝:“林燃,你他妈少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林燃松开手,把周晓阳往后推了半步,“他是我的人。你要动他,得先问我。” 空气凝固了。 白癜风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最终没再动手。他只是死死盯着林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护着。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放风结束回监舍的路上,小浙江又悄无声息地凑到林燃身边。 “虎爷让我问你,”他声音压得极低,“今天那出,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燃步子没停,“就是提醒一下某些人,我还在这儿。” 小浙江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最好是真的没什么意思。” 语气里带着警告。 林燃没接话。 他知道赵大金在怀疑——怀疑他是不是想借机挑事,或者……准备卖消息。 怀疑就对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怀疑。 --- 当天晚上,事情就来了。 熄灯后不到一小时,312的铁门被猛地拉开。 几道手电光柱刺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三个狱警站在门口,为首的是老严,那张鱼泡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冷笑。 “林燃,出来。”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监舍里所有人都醒了。 周晓阳从床上弹起来,刀疤辉也坐直了身子,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吓得不敢喘气。 林燃慢吞吞地起身,穿上鞋,走到门口。 老严的手电光直接打在他脸上:“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物品,还煽动其他犯人闹事。跟我们走一趟。” “违禁物品?”林燃抬手遮了遮光,“什么物品?” “搜了就知道。”老严一挥手,身后两个狱警就冲进来,开始翻林燃的床铺。 第九十七章 第三方知情人 被子被抖开,枕头掀到地上,床板缝隙被手电照了个遍。 什么都没找到。 林燃心里清楚,他们本来也找不到什么——那本《刑法学教程》和秦墨的信,他早就藏在了阅览室老赵头那儿,手术刀早就藏在周晓阳那。 但老严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没搜到?”他咧咧嘴,“那就换个地方搜。林燃,手伸出来。” 林燃伸出手。 老严从后腰掏出副手铐,“咔嗒”一声铐上,金属环勒进腕骨,冰凉刺骨。 “带走。”他说。 林燃被推着走出312。走廊里其他监舍的门上都趴着人影,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夜里的狼。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手铐链子轻微的碰撞声。 他被带到了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还是上次见李昌东的那个房间。 但这次里面坐着的不是李昌东。 是笑面佛。 这枭雄坐在那张皮转椅里,没开台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青。 老严把林燃推进去,关上门,自己守在门外。 房间里很静。 笑面佛陈有仁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开口: “林燃,你很能折腾啊。”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 “笑面佛,”林燃站着,手铐在身后,“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笑面佛笑了,笑声干得像枯叶摩擦,“医疗监区的事,还有今天放风场的事……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燃没接话。 他知道笑面佛在诈。他要是真什么都清楚,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他废话了。 “榔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笑面佛忽然问。 直截了当。 林燃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但脸上没什么变化:“他说他难受,想见医生。” “还有呢?” “没了。” “没了?”笑面佛身体前倾,月光正好照在他眼睛上,那里面有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林燃,我提醒你,榔头这人没什么用,只想着给自己女儿留点东西,可能让你们钻了空子,但现在我和赵大金那边也谈好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小子有没有想过,你为赵大金卖命弄来的消息,可能反而害了你自己?” 他在试探。 试探林燃知道多少,试探他手里有没有能翻盘的牌。 林燃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囚鞋。 “陈有仁,我就是个服刑的犯人。医疗上的事,我不懂。榔头跟我说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那天他烧得厉害,说话糊里糊涂的。” “记不清了?”笑面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那赵大金呢?他最近跟你走得很近啊。” “虎爷找我打听过榔头的事,”林燃答得坦然,“我说我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半真半假。 笑面佛盯着他,手指敲桌子的节奏慢下来。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月光挪了一寸,照在墙角的蛛网上,细丝泛着惨白的光。 “林燃,”笑面佛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我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我只说一句——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你想安安稳稳把这十年蹲完,就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腿。”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再让我听到你跟不该接触的人接触,说不该说的话……下次你进的就不是谈话室,明白没有。” 林燃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我明白。” 林燃被押回312监舍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铁门在身后合拢,锁舌撞进卡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监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应急灯的光从门上方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周晓阳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急。 “燃哥……” “没事。”林燃走到自己铺位坐下,手铐已经摘了,但腕骨上两道深红的勒痕在昏光下很明显。 他搓了搓手腕,皮肤火辣辣地疼。 刀疤辉也醒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牛哥和麻杆也坐了起来。 老大回来,没躺下,这些人都不敢躺下。 林燃躺下,面朝墙壁。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笑面佛那番话,表面是警告,实则是最后通牒—— 他不想再看到林燃有任何动作。而赵大金那边,通过小浙江递来的话也是“少说话,少走动”。 两股势力在碰撞后趋于和缓,达成了某种默契。 而他这个知道秘密的第三方,就成了多余的、危险的存在。 多余的知情人,在监狱里通常活不长。 林燃闭着眼,手指在身下粗糙的床单上慢慢划着。 他得尽快把“冷库尸体”的线索递出去,让秦墨介入,在笑面佛转移证据前,一举钉死他。 但不能让任何人怀疑是自己泄的密。 一旦被怀疑,别说笑面佛,就连刚刚达成协议的赵大金,也会第一个调转枪口灭他的口。 必须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一个他绝对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向外传递消息的证明。 禁闭室。 那地方他待过,巴掌大的黑屋,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个便桶,什么都没有。进出都要搜身,与外界完全隔绝。 如果他在禁闭期间,秦墨那边收到了线索并采取行动…… 那么泄密者就绝不可能是他。 问题是怎么进去。 不能太刻意,不能留下把柄,但要确保一定成功。 林燃睁开眼,盯着墙壁上那片渗水留下的黄渍,形状像张扭曲的人脸。 他想起今天放风时,白癜风那双暴怒的眼睛。 想起老严那张挂着冷笑的鱼泡脸。 还有笑面佛最后那句话——“下次你进的就不是谈话室”。 有办法了。 ………… 第二天放风,林燃没往人堆里扎。 他独自走到放风区西北角,那儿有排生锈的单杠,平时没什么人用。 他双手抓住横杆,做了几个引体向上,动作不快,但每个都拉到下巴过杠,背肌绷出清晰的线条。 第九十八章 废人 左腿的伤已经好利索了,发力时毫无滞碍。 他一边坐,一边观察着场上局势。 说来好笑,人这种动物,像是永远忘不了争斗的本能。 明明都是囚笼里的犯人,却也要争个三六九等,老大小弟,而且都是拿命去争。 而在这监狱里,操场就是这种争斗最明显的展示地和发生地。 昨天过后,笑面佛和北佬帮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平衡。 笑面佛重新在放风时露面,但地盘明显有缩减,北佬帮的人一来,他们就主动让开位置。 这是服软的迹象。 双方也没有剑拔弩张,甚至几个小弟还凑在一起抽烟,其乐融融。 这幅和平迹象,对林燃却是最危险的。 他不知道笑面佛到底用什么条件来达成了妥协,但他知道,下一步,双方的矛头即将指向自己这唯一一个“第三方知情者”。 果然,做到第十三个时,旁边有人靠了过来。 是白癜风。 他今天没跟笑面佛的人待在一起,独自晃到这儿,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只是捏着。眼神飘忽,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瞥。 林燃松手落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 “白哥。”他叫了一声。 白癜风没应,只是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更浑浊。 白癜风是故意过来试探林燃的态度和情况的,想看他有没有服软,还是硬到底? “佛爷最近……”但林燃却出乎意料的发起挑衅:“身体还好吧?活得过今年么?” 白癜风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妈什么意思?”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股狠劲。 “没什么意思。”林燃笑了笑,那笑很淡,没什么温度,“就是关心一下。毕竟佛爷要是倒了,白哥你们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这话戳到了白癜风的痛处。 笑面佛最近确实不太对劲。以前放风雷打不动蹲在东北角,身边围着人,现在却经常不见影,生意上也很小心,像是和北佬帮那边出了什么大事,问起来却又说没事了。 底下人心里都犯嘀咕,但又不敢问。 白癜风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烟纸被捻得皱成一团。 “林燃,”他往前凑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霉味的气息,“我警告你,少他妈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我只是问问。”林燃迎着他的目光,“白哥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紧张你妈!”白癜风突然暴起,一把揪住林燃的囚服领口。 “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有赵大金撑腰,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我告诉你!老大和那群北方佬的梁子已经解决了!下一步就是弄死你!” 林燃没反抗,任由他揪着,只是抬了抬眼皮:“松手。” “我就不松,你能怎么着?”白癜风另一只手已经扬起来,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周围有犯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往这儿聚。但没人敢靠太近,都隔着几步远,伸着脖子看。 林燃余光扫过人群,看见笑面佛站在外围,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警惕。 时机差不多了。 “白癜风,”林燃声音忽然冷下去,一字一顿,“我让你松手。” “操!”白癜风拳头抡了下来。 林燃没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脸颊上,力道很大,牙齿磕到口腔内壁,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漫开。他头偏了偏,嘴角裂了道口子,血丝渗出来。 但他依旧站着,没还手。 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白癜风。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打完了?”他问。 白癜风愣了愣,没想到林燃不还手。但众目睽睽之下,这一拳已经抡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又揪紧林燃的领口:“老子今天就他妈教训你……” 话没说完,林燃动了。 他没攻击白癜风,而是猛地向后一挣,囚服领口在白癜风手里“刺啦”一声撕裂。 白癜风吓得往后躲了一下。 怕了?不对。 他没想到林燃看都没看他,而是径直走向放风场边缘的铁丝网—— 那里靠着几堆废弃的建筑材料,水泥袋、碎砖头、生锈的钢筋,乱七八糟堆成小山。 隔着铁丝网就能抽到对面管区的建筑材料。 围着看热闹的犯人见到林燃的动作,眼神都变了变。 这是要动家伙啊! 这搞不好是出大事的! 白癜风倒不以为意,反而站在原地,一边叫嚣:“林燃,你有本事就来!敢给我开瓢我就还真把你当做一回事了!” 打架这种事,十有八九都打不成,但斗狠却是必要之事。 在安江这里,再狠的犯人都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抄东西开瓢,这铁定要禁闭,甚至还要加刑。 白癜风就是赌林燃绝对不敢真的抄家伙拍自己,现在去拿家伙只是怎装模作样而已。 此时看热闹的又多了起来,还有不少起哄、煽风的。 甚至还有人立马开起来赌局,赌两包方便面林燃不敢真拍过去。 在老天津底层小混混之间,这样的斗狠是家常便饭。 也最为热闹。 一时间,操场热闹起来。 而管教也注意了这边情况,开始聚过来。 白癜风见状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林燃这小子鬼精鬼精,肯定会借着管教住手,借坡下驴。 所以他狠话说的更肆无忌惮。 林燃没理他们,弯腰捡起半截砖头。 砖头很沉,棱角粗糙,沾着干涸的泥浆。 他掂了掂,然后转身,朝着不远处白癜风过去。 白癜风眯着眼笑,完全没认为这是危险,反而挑衅的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哟,有本事你往这里砸。” 林燃走到他面前,停下。 周围的犯人见到了最高潮的时候,都看了过来。 此时管教也凑过来,已经吹起来警笛,示意林燃住手。 白癜风眼角还很得意,他甚至有点佩服林燃的演技: “可以了,都演的这么逼真了,该借机收手了,难道……啊!” 林燃举起砖头,却没在警笛声中收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第九十九章 行个方便 砖头砸在白癜风肩上,不是要害,但力道够重。白癜风惨叫一声,翻下身去,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 现场瞬间炸了。 “打人了!打人了!” 惊呼声四起。 几个狱警冲过来,手按在警棍上:“住手!林燃!你干什么!” 林燃扔了砖头,举起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打我。”他说,声音很平。 “打你你就打人?”一个狱警冲过来,警棍已经抽了出来,丝毫没注意自己言语间的漏洞。 “他打我出血了!”林燃补了一句,同时抬头,嘴角裂开的口子一清二楚。 狱警愣了下,警棍举在半空。 监狱里打架是常事,但为这种理由动手,倒也不是说不通——尤其在这种地方,“你打我我就打你”是很多人的原则。 地上白癜风还在嚎,肩膀肿起老高,显然骨头没断,但挫伤是跑不了了。 “带走!”狱警吼了一声。 林燃被反扭住胳膊,押着往外走。 经过人群时,他看见了码头帮的大眼仔——那人站在人群外围,眼神平静地盯着他,嘴角却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看见了笑面佛——他站在更远的地方,眉头紧锁,像在琢磨什么。 林燃没再看他们。 他被押着穿过操场,穿过那道厚重的铁门,走向监狱深处那排低矮的水泥房子。 禁闭室。 到了地方,狱警打开一扇铁门,把他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哐当”关上。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和死寂。 禁闭室很小,不到三平米,没有窗,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水泥地和墙壁。 林燃在墙角坐下,背靠着墙,深吸了口气。 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不知是哪个前任留下的。 他需要在这里待七天。 这是规矩,打架斗殴,最少七天禁闭。 七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很多人相信——他林燃,被关在这里,与世隔绝,什么也做不了。 在动手前,他就做好了准备。 秦墨应该明天就会收到他的“彩票号码”了。 信是他早上刚寄出去的,用的全是暗语暗号,监狱管教当着他面都看不出里面有什么问题。 而那串数字,对应着那本书里的页码、行数和列数,拼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西城旧仓库,右角冷库,涉命案,速查。” 现在,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秦墨能不能抓住机会,看笑面佛和赵大金会怎么反应,看这潭浑水,最终会淹死谁。 ………… 禁闭室里面的日子最难熬。 这种难熬是精神上的。 被困在一个狭小昏暗、一无所有的空房间里,没有光,没有人——黑暗、寂静、时间失去意义,仿佛自己就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林燃靠着墙角坐下,水泥地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囚服裤料,针一样扎进皮肤。 他没动,只是慢慢调整呼吸,让心跳和这死寂融为一体。 第一天最难熬,人会疯了一样想听见声音,哪怕是自己指甲刮墙的响动。 当开门进来时,跟着透进来的光,林燃就看到墙面上很多血糊糊指甲挠印,就是这些人精神崩溃前的征兆。 所以犯人最怕的就是禁闭室,根本不能坚持几天,只要关一天就“听话”了,再跳脱的老大,关一段时间后,出来后都学会遵守纪律,根本不敢再当“刺头”了。 而好在林燃不一样,他前世在苦痛交织的病床上度过了漫长岁月,这对他来说,已经舒服太多了。 他开始盘起双腿,闭上眼睛。 眼观鼻,鼻观心。 隐隐进入冥想状态。 他开始复盘进来这一年的种种,相比前世的凄凉,这一世虽然凶险依旧,但自己已经杀出一片天,下一步…… 就这样不知时间的过来许久 突然,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 一丝昏黄的光漏进来,勉强照亮门口一小块地面。 林燃知道是下午,按送餐来算,应该是第二天下午。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门被推开半扇。 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林燃眯了眯眼,等适应了一下后。 看清了来人。 居然是李昌东。 他站在门外,没穿制服,套了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烟雾在走廊灯光里袅袅上升,混着禁闭室特有的霉味,升腾起一种古怪的浑浊。 “啧,这地方。”他吸了口烟,抬脚跨进来,皮鞋尖在门槛上蹭了蹭,像是嫌脏。 门在他身后虚掩,没关严,留了条缝。外头隐约有狱警走动的脚步声,但很远。 林燃没起身,只是抬起头。 “李监。”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四壁间撞出轻微的回音。 李昌东踱到禁闭室中间,四下扫了一圈——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四壁光秃,除了墙角那个散发着尿骚味的便桶,什么都没有。 “听说你出息了,”他转身,烟头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光天化日,抡砖头开人瓢。” 林燃没接话。 “不过嘛,”李昌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点笑意,“事我帮你平了。白癜风那边,我让人递了话,他不敢闹。彭振倒是跳得挺高,嚷嚷着要给你加刑,说你这叫‘狱内行凶,情节恶劣’。”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吐出来: “我拦下来了。” 四个字,说得轻飘飘,但分量很足。 林燃知道这“拦下来”背后是什么——钱,看来上次给的壹万壹仟块,让他还是比较满意。 说好的一万,是刘长生那里弄来的三千加上秦墨那借的八千,林燃都给了他,多的一千算是延期的补偿。 “谢李监。”他说。 “谢?”李昌东笑了,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燃,咱俩之间,用不着这套虚的。我帮你,是因为你上次那笔生意,做得还算漂亮。”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地面磨出沙沙的轻响。 “一万一千块,买你从医疗监区出来,值。你这人,脑子活,手段硬,是个能做事的。所以这次,我也给你行个方便——” 第一百章 月黑风高 他蹲下来,烟头的红光几乎贴到林燃脸上。那股劣质烟草的焦臭混着口臭,扑面而来。 “禁闭七天,规矩是规矩。但我可以让你三天,哈,你是不是都不知道今天第几天了?才第二天,意思让你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去。” 李昌东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在算账,“友情价,四千,一天一千,公道吧?出去后,过段时间再给都行。” 林燃看着眼前那点红光。 四千。又是四千。 钱啊钱,不管在哪,都是要命的东西。 而现在,李昌东又递过来一根绳,说能把他从这黑屋子里拽出去。 “李监,”林燃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在这儿……挺好的。” 李昌东愣住了。 烟头悬在半空,忘了抽。那点红光停在黑暗里,像只懵住的萤火虫。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林燃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我在这儿待着,挺好。清净。” 李昌东慢慢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墙角的林燃,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林燃,”他声音冷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禁闭室!七天!一般犯人待三天就得疯!你跟我说挺好?” “比外面清净。”林燃说。 这话不是假的。 外面有笑面佛阴冷的注视,有赵大金无声的催促,有码头帮的掂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琢磨他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秘密。 而这里,除了黑暗和寂静,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最安全。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灰色的粉末。 “行,”他最终吐出这个字,声音里那点假惺惺的关切彻底没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你乐意待,就待着。七天,一天不少。” 说完,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带着怒气。铁门被“哐”地拉开,又狠狠摔上。锁舌撞进卡槽,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连那丝从门缝漏进来的光,也随着李昌东的离开消失了。 黑暗重新合拢。 林燃在墙角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参禅打坐”。 左脸颊被白癜风打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张嘴时会裂开细小的刺痛。 但他脑子里异常清醒。 李昌东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这个副监狱长只认钱,也只相信钱能解决一切。 当有人拒绝他“明码标价”的帮助时,他会困惑,会恼怒,但不会深究——在他那套逻辑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给钱办事的,和不给钱等死的。 但还好,没让自己加刑这事,他虽然把功劳都算在自己身上,但前世精研法律的林燃清楚,自己故意惹怒白癜风,没有先出手,甚至先见血,这些才更重要。 当然,这姓李的,对自己这个“老主顾”给点面子,帮自己说几句,倒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不会想到,有人会自愿待在禁闭室里,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或者……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呼吸放得又缓又轻,脑子里却在描摹一幅画面——安江市西城区,深夜,废弃建材市场,右角那座冷库。 秦墨应该已经收到“彩票号码”了。 那封信他算准了时间,前天放风前塞进监狱外寄邮件的收集箱,混在一堆家属寄来的破袜子、旧杂志里,管教眼皮底下过了两遍,没看出任何问题。 内容里真正有用的是一串数字,就算被截下来,也只是一串莫名其妙的“幸运号码”。 只有秦墨知道怎么解。 那本1998年版《刑法学教程》,页码,行数,列数,像一把钥匙,能拧开他藏在数字背后的那句话: “西城旧仓库,右角冷库,涉命案,速查。” 现在,钥匙应该已经插进锁孔了。 外面现在几点了? 禁闭室里没有窗,没有光,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滩黏稠的、搅不动的胶质,往前爬一寸都得费劲。 但他估摸着,该是深夜了。 正是干脏活儿的好时候。 ………… 安江市西城区,建材市场后巷。 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辆小货车勉强通过,两侧是杂乱的店面后墙,红砖裸露,墙皮剥落得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 头顶上横七竖八拉着电线,在夜风里微微摇晃,鬼影般纠缠。 两辆没有警用标识的黑色面包车熄了火,悄无声息地滑进巷子深处,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蛇腹擦过落叶。 车停在一处堆满废弃未拆老房子的阴影里。 第二辆车的副驾驶门推开,秦墨跳下来。 她今晚穿了身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成紧实的丸子,脸上没施粉黛,在巷口那盏残破路灯的昏黄光晕下,显得比平时更瘦削,也更利落。 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位置确认了?”她压低声音,对着老式对讲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之前蹲守组同事的回应,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秦队,确认了,目标冷库内有三个人,冷库外巷子口停着一辆银色金杯,车牌遮了,两个人守在车边抽烟。” 三个在里面,两个在外面放风。 虽然被叫秦队,但实际只是个副队长的秦墨眯了眯眼。 林燃给的线索从来没处过错,但这也让她紧张,因为这次太具体了,具体得让人心里发毛—— “西城旧仓库”。她下午调了城建档案,那一片废弃仓库是九十年代初建的,产权几经转手,现在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 而那个“右角冷库”,在规划图上看,位置最偏,结构也最奇怪,像是后来私自加盖的。 “涉命案。” 林燃用了这三个字。 秦墨吸了口夜晚冰凉的空气,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又想起会见室里那个穿着囚服、总是带伤、眼神却静得吓人的年轻人。 第一百零一章 突击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他在监狱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怎么挖出这种陈年旧案的线索的? “秦队?”同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按计划。”秦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一组堵前门,二组跟我从后面绕。行动尽量安静,抓现行。” “是。” 虽然才刚毕业一年多,但已经是副中队长的秦墨,已经渐渐习惯了指挥的架势。 几条黑影从面包车里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都是便衣,但腰间鼓鼓囊囊,别着家伙。 秦墨打头,贴着墙根阴影,往巷子更深处的岔路摸去。 运动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关于林燃的一些片段。 见鬼。她甩甩头,把那些杂念压下去。现在是抓捕,是办案,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尽头立着一排低矮的砖房,其中一间的外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刷着“冷库”两个字,漆早就斑驳脱落,像干涸的血迹。 冷库的铁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里面隐约传来金属刮擦水泥地的声音,很闷,很沉,一下,又一下。 挖东西。 秦墨打了个手势,身后两名队员立刻悄无声息地贴近铁门两侧,手里握着钢嘴钳。她自己则闪到门边一扇破损的窗户旁,借着玻璃上的污垢往里看。 冷库里面比想象中更破败。墙壁是裸露的水泥,挂着白霜,头顶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地上堆着些废弃的建材和破麻袋,中央一块地方的水泥地被撬开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三个人。 两个正轮着铁锹和镐头往下挖,干得满头大汗,嘴里呼出白气。 另一个站在旁边,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青色的蛇头,手里拎着根钢管,正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天亮前必须弄干净!” 挖土的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喘着粗气:“蛇哥,这……这都埋了多少年了,硬得跟石头似的,我们挖了两天了,才挖这么点,这浇的可是水泥……” “少废话!”被叫蛇哥的光头用钢管杵了杵地面,“佛爷交代了,今晚必须把东西起出来,拉走处理掉。多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懂不懂?” 佛爷。 秦墨眼神一凛。果然和笑面佛有关。 她目光落在那片被挖开的泥土上。坑已经有两米多深,边缘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碎块,不像石头,倒像是…… 她心里猛地一沉。 是骨头。 人类的骨骼碎片,被泥土和岁月侵蚀成了那种灰败的颜色,混杂在黑色的土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两条人命。 林燃说的“涉命案”,是真的。而且看样子,被害人就被埋在这冷库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 秦墨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本来这个线索她并没有抱希望,只是出于对林燃的信任,才准备有枣没枣打一杆。 汇报后,刑大这边也是让她带一个小队探一探,没想到蹲守组反馈有发现异常,她才连夜赶来。 可居然真是命案! 怎么会这样! 一股强烈情绪上涌。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光天化日,不,是深更半夜,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竟然藏着这样的罪恶。 她对着众人,声音压到最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确认目标,正在挖掘疑似人体遗骸。准备突入,抓活的。” “是。” 守在门两侧的队员握紧了钢嘴钳。秦墨退后两步,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手势猛地压下。 “砰——!” 钢嘴钳猛地钳断门上的老式挂锁,铁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警察!不许动!”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刺破冷库内的昏暗,精准地打在三个惊愕抬头的人脸上。 挖土的两个人吓得手里的铁锹镐头“哐当”掉在地上。那个叫蛇哥的光头反应最快,嘴里骂了句脏话,抡起钢管就往离他最近的警察头上砸! “小心!”秦墨厉喝。 那名队员侧身躲过,钢管擦着肩膀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几乎同时,另一名队员已经从侧面扑上去,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扭臂,顶膝,把光头狠狠按倒在地,钢管脱手滚出去老远。 另外两个人见状,转身就想往冷库深处跑。但里面是死路,只有堆到天花板的破麻袋和废木料。 “蹲下!手抱头!” 几声厉喝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两个挖土的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哆嗦着举起双手。 前后不到十秒,控制现场。 秦墨走进去,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过那个土坑。坑底已经挖出了更多灰白色的骨骼碎片,还有几片尚未完全腐烂的深色织物,像是衣服。 她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坑壁。泥土分层很明显,表层是近年堆积的灰尘杂物,往下是坚硬的夯土,再往下…… 她的目光停在一处。 那里,混在泥土里的,有一小截金属反射着冷光。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浮土。 是一枚生锈的铜扣,上面模糊地刻着某种徽记。旁边,还有半块塑料牌子,边缘都烂了,但还能勉强认出上面的字:“……工……08”。 秦墨把它捡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是工作证。残缺的部分,依稀能辨认出“安江市第二建筑公司”的字样,编号尾数是08。 第二建筑公司。西城这片地,当年就是二建承建的。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光头面前。光头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秦墨把手里的半块工作证递到他眼前,声音冷得像冰:“认识这个吗?” 光头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梗着脖子:“不认识!你们警察凭什么抓人?我们就是在这儿挖点废铁卖钱!” “废铁?”秦墨用手电光指了指土坑里的骨骼碎片,“这是废铁?” 第一百零二章 突击体检 光头不吭声了,眼神躲闪。 “谁让你们来的?”秦墨问。 “没谁!我们自己来的!” “可以,有办法让你们说!” 秦墨不再看他,转身对队员说:“全部带回去,分开审。通知法医和现场勘查的同事过来,封锁这里,一寸一寸地筛。” “是!” 队员们利索地给三人上了背铐,押着往外走。光头被拽起来时,还扭头狠狠瞪了秦墨一眼,那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会知道?这地方藏了这么久,怎么偏偏今晚…… 秦墨没理会他的目光。她站在冷库中央,手电光缓缓扫过这片散发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空间。墙上的白霜在手电光下泛着惨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尸衣。 两条人命。被埋在这里,无声无息,直到今夜。 她想起林燃在信里那串冰冷的数字,想起他说“涉命案”时可能平静无波的脸。 这个人……到底在监狱里,织了一张多大的网? 对讲机里传来外面同事的声音:“秦队,巷口那辆金杯和两个放风的也控制住了。他们身上带着刀和一把自制火铳。” “好。”秦墨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坑,转身走出冷库。 门外,深夜的风灌进巷子,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城市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沉睡巨兽惺忪的眼。 而禁闭室里的林燃,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 他翻了个身, 棋,就落下去了。 ………… 禁闭室的黑暗有一种重量。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黑,是沉甸甸的、能压进骨头缝里的稠密。 林燃盘腿坐在墙角,背脊贴着冰冷的水泥墙。 呼吸放得很缓,一吸,数到七,停三秒,再缓缓吐出。已经第几天了? 他懒得数。 也数不清了,禁闭室的日子,数了反而难熬。 但身体有自己的记忆——胃里空荡感出现的次数,喉咙干渴的节奏,还有左脸颊伤处从刺痛转为钝痛再转为隐隐发痒的过程,都在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大概第四天,或者第五天。 外头应该已经天翻地覆了。 秦墨收到那串“彩票号码”了吗?西城冷库的土挖开了吗?那两具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骨重见天日时,笑面佛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还有赵大金。 那家伙肯定也收到风了。北佬帮在监狱内外都有眼睛,冷库出事的消息瞒不过多久。他会怎么想?愤怒于好不容易抓到的把柄竟然捅到了警方那里? 林燃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 猜疑是种子,撒下去就会自己生根发芽。笑面佛和赵大金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现在该裂出缝了。 而他,被关在这密不透风的铁棺材里,是最完美的“局外人”。 门上的小窗突然被拉开。 一道昏黄的光柱斜切进来,在地面投出个歪斜的方形。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摩擦,钝响。 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管教——时间不对,而且脚步不止一个人。 林燃睁开眼,适应了一下突然涌入的光线。 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狱警,中间夹着个穿白大褂的。是医务室的人,但不是苏念晚,是个面生的中年男医生,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林燃,起来。”一个狱警说,声音公事公办,“体检。” 体检? 禁闭期间突击体检不是没有先例,但通常只针对那些关出问题、出现自残或精神异常迹象的犯人。 他这几天安安静静的坐着,连墙都没刮过。 林燃慢慢起身,腿有些麻,扶着墙站稳。 中年医生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简陋的出诊箱。 他示意林燃走到光柱下,打开箱子,拿出血压计、听诊器,还有个小手电。 “张嘴。”医生说。 林燃张开嘴。手电光在口腔里扫了一圈,照过牙龈、喉咙。医生的动作很专业,但眼神一直垂着,不跟他对视。 “舌头。”医生又说。 林燃伸出舌头。医生用压舌板轻轻压了压,看了看舌苔,又示意他合上嘴。 血压计绑上手臂,气囊充气,勒紧。听诊器的金属头贴上胸口,冰凉。 医生收起器械,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抬头,第一次正眼看林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语气平淡。 “没有。”林燃说。 “头晕?胸闷?幻觉?” “没有。” 医生点点头,合上本子:“身体机能正常,精神状态稳定。”这话像是说给狱警听的。 狱警点了点头,就低头凑近来。 号称是体检。 两个狱警却详细进来搜了一遍,明明一眼就能扫遍小小禁闭室里每一个角落。 他们居然还屈尊一点点用手去抠找。 连墙角那点霉斑都不放过。 还让林燃站起来搜了个身。 自然是一无所获。 狱警中个子较高的那个皱了皱眉:“……都查了?” “查了。”中年医生收拾箱子,“一切正常。” 高个狱警又转向林燃:“你这几天和谁说话没有?说了什么?” 这话问的林燃都想笑,他一撇嘴:“这里我能和谁说话?噢对,之前你们李监也过来检查了一次,问了我几句情况,要不要问他?” 李监自然不能怀疑。 高个狱警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了一把。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追问。 “行了,回去坐着吧。”矮个狱警对林燃挥挥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医生提着箱子先出去,两个狱警紧随其后。门重新关上,锁舌咬合,“咔嗒”一声,世界再次沉入黑暗。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燃站在原地,没立刻坐回去。 体检是幌子。 笑面佛在试探,想确认他在这密不透风的禁闭室里,是不是还能与外界联系。 而能让笑面佛这么紧张的,肯定是外面出大事了。 也就是冷库那事,秦墨她们得手了? 而且看来已经传到监狱里了。 林燃闭上眼,继续调整呼吸。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些。笑面佛急了,急到连这种粗糙的试探都用上了。 这反倒是好事——对手越急,破绽就越多。 七天禁闭,还差两三天。 等门再开时,外面的世界恐怕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第一百零三章 大排查 禁闭室的铁门是在第七天清晨打开的。 与其说是“清晨”,不如说是走廊灯亮起的时刻——在绝对黑暗里待久了,人对光线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锐。 只是走廊上的应急灯,就刺得林燃下意识闭了眼。 “出来。” 狱警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叫醒一具尸体。 林燃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声。 七天,除了每天两顿从门缝塞进来的冷馒头和咸菜,他几乎没有移动过。 腿脚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站不稳。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慢慢挪到门口。 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汗臭、霉味,还有食堂飘过来的、永远带着股馊味的粥香。 这些味道在禁闭室里是闻不到的,此刻重新涌进鼻腔,竟有种诡异的“活着”的实感。 “走。”狱警不耐烦地催促。 林燃跟在他后面。 从禁闭区回三监区的路要穿过两道铁门。 路上遇见几个其他监区的犯人,正被押着去上工。他们瞥见林燃,眼神里闪过各种东西——好奇、忌惮、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刚从黑屋子出来的人”的本能疏远。 林燃没看他们。 他脑子里在算时间。 七天,按秦墨的效率,冷库那边该有结果了。 但结果是什么?挖到了尸体?抓到了人?还是……遇到了阻力? 他不知道。 这正是计划里最悬的部分——他把线索抛出去,却无法控制它落地的姿态。 ………… 回到312监舍时,早饭刚结束。 铁门拉开的声音让里面四个人齐刷刷抬头。周晓阳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腾”地站起来。 “燃哥!” 刀疤辉也站了起来。 牛哥和麻杆也跟着起身。 林燃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监舍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和便池氨水味的气息包裹上来。 他走到自己头板位置,铺盖卷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没事吧?”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那股关切。 “没事。”林燃坐下,拍了拍床板上的灰,“这几天怎么样?” “还……还行。” 周晓阳说。 “就是笑面佛那边,白癜风被你开了瓢,缝了七针,这几天没出来。佛爷也没动静,但……” 他顿了顿,看了眼门口,声音更低了:“但昨天放风,北佬帮那个小浙江,特意凑过来问我,说‘你们燃哥什么时候出来’。语气怪怪的。” 刀疤辉也凑过来,声音沙哑:“码头帮那边也安静得反常。大眼仔这几天都没在放风场露面,听说……外面出了点事。” 林燃抬眼:“什么事?” “不清楚。”刀疤辉摇头,“但管教们昨天交班时嘀咕,说西城那边夜里来了好多警察,封了一条街。早上送菜的老王头进来,也说看见警车闪着灯往那边去。” 西城。 林燃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早饭时间已经过了,监舍里暂时没什么事。林燃躺回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梳理信息。 秦墨动手了。而且动静不小,连监狱这种消息相对闭塞的地方都有了风声。 接下来,就是等。 等消息发酵,等各方反应,等那条被他扔进池塘的鱼,会搅起多大的浪。 ………… 下午放风,林燃跟着队伍走进操场。 七天没见天日,乍一接触外面过于充沛的阳光,眼睛有些发涩。他眯着眼,扫视全场。 东北角,笑面佛果然在。 但和七天前相比,那场面冷清了不少。 白癜风不在,平时总围在身边的几个骨干也少了两三个。陈有仁本人蹲在老位置,手里拿着根树枝,却无心在地上划拉,只是捏着,眼神空茫茫地望着铁丝网外的天空。 他脸上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僵硬的平静。但林燃看得清楚——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滚。 是焦虑。 西南角,码头帮的人聚着。大眼仔今天露面了,正和几个手下说话,但话不多,时不时往笑面佛那边瞥一眼,眉头皱着。 最让林燃在意的是北佬帮。 赵大金没在往常那个位置。小浙江独自站在放风区边缘,背靠着铁丝网,面朝场内,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寸一寸扫过每一个走动的犯人。 当那目光落到林燃身上时,停住了。 小浙江没动,只是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审视的、带着研判意味的注视,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重量。 林燃没回避,也看回去。 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小浙江移开目光,转身,走进了身后那排监舍楼的阴影里。 有意思。 林燃走到平时靠墙的角落,坐下。周晓阳和刀疤辉一左一右跟过来,像两扇活动的盾牌。 “燃哥,”周晓阳低声说,“刚才那人那眼神……” “看到了。”林燃说。 “他是不是有事……” “不理他。” 林燃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在指尖捻着。石子粗糙,硌手,但有种实在的触感。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被怀疑——但又不能被抓住把柄。 怀疑会让人试探,试探就会露出破绽。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些破绽里,找到下一步的落脚点。 放风进行到一半时,管教吹哨,通知各监舍派两个人去阅览室搬新到的报纸杂志。 312照例是林燃和周晓阳去。 阅览室还是老样子,霉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老赵头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登记册打瞌睡。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见是林燃,没什么表示,只是指了指墙角那堆捆扎好的报纸:“那边,自己搬。” 林燃走过去,蹲下解绳子。 报纸是最近三天的《安江日报》和《法治周刊》,捆得很紧,麻绳勒进纸里,留下深痕。他一边解,一边快速扫过最上面那份的头版。 没什么特别。市政会议,领导视察,经济数据。 但翻到第二版时,他手指顿了顿。 第一百零四章 告密 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报道,标题是《西城区开展安全生产专项整治,排查隐患十余处》。内容很官方,无非是“领导重视”“部门联动”“取得阶段性成果”之类的套话。 但在报道最后一段,有一句不起眼的话:“专项行动中,相关部门对一批废弃仓库、厂房进行了重点排查,及时消除了潜在风险。” 废弃仓库。 林燃把那份报纸抽出来,叠好,塞进怀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整理时不小心多拿了一份。 老赵头还在打瞌睡,没看见。 搬报纸回监舍的路上,周晓阳小声问:“燃哥,有情况?” “回去说。”林燃抱着报纸,步子稳当。 他心里清楚,秦墨那边肯定有进展,但报道只能写到这个程度——命案,尤其是可能涉及黑恶势力的陈年命案,在结案前不会公开细节。 但“排查废弃仓库”这个说法,已经是一种信号。 一种只有知情人才听得懂的信号。 ………… 晚饭后,监舍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林燃靠墙坐着,借着走廊从门上方小窗漏进来的光,展开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 字很少,信息量却很大。 “重点排查”“潜在风险”——这说明警方确实去了冷库,而且发现了东西。但没提抓人,没提具体发现了什么,说明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或者……遇到了阻力。 正想着,铁门上的小窗被敲响。 很轻,三下。 林燃抬起头。周晓阳和刀疤辉也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小窗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丢进来个东西。 是个纸团,揉得皱巴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林燃脚边。 那只手迅速缩了回去,小窗合上。走廊里响起远去的、轻而快的脚步声。 林燃捡起纸团,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潦草,像在匆忙中划拉出来的: “虎爷要见你。现在。老地方。” 没署名,但字迹是小浙江的。 林燃把纸团重新揉皱,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了下去。纸张混着铅灰的味道在喉咙里泛开,有点涩。 “燃哥?”周晓阳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林燃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现在?都快熄灯了……” “正好。”林燃走到门边,抬手敲了敲铁门。 值班的狱警很快过来,是个面生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刚上岗不久的拘谨:“什么事?” “报告管教,”林燃声音平稳,“我肚子疼,想去医务室看看。” 狱警皱皱眉,看了眼挂钟:“快熄灯了,明天再去。” “疼得厉害,可能是急性肠炎。”林燃捂着肚子,脸上适时露出点痛苦的表情——这在禁闭室里饿七天的人身上,再正常不过。 狱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门:“快点,我陪你去。” “谢管教。” 林燃跟着狱警走出监舍楼,往医务室方向去。夜色已经浓了,监狱里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走到监舍楼和医务室中间那段路时,林燃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捂肚子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怎么了?”狱警回头。 “疼……走不动了。”林燃靠在墙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是真的汗,憋气憋出来的。 狱警有点慌。他刚来不久,最怕犯人出事:“你、你等着,我去叫担架!” “不用……”林燃喘着气,“医务室就在前面,我……我扶着墙慢慢走,您先去跟医生说一声……” 狱警看了眼不远处医务室的灯光,又看了眼脸色发白的林燃,一咬牙:“行,你慢慢走,我过去叫医生!”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往医务室去了。 林燃直起身,脸上那点痛苦瞬间消失。他转身,闪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建材的岔路。 七天的禁闭没白待——他花了大量时间在脑子里复盘医疗监区的地形,包括那条通往放风区东角的维修通道。 夜里的监狱比白天安静得多,但也危险得多。巡逻的岗哨增加了,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高墙和空地。林燃贴着阴影走,脚步放得极轻,像猫踩过落叶。 绕过锅炉房,穿过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放风区东角那堆废器械在夜色里显出黑黢黢的轮廓。 赵大金已经在那儿了。 他这次没蹲着,也没靠在哪里,就直挺挺站在器械堆的阴影里,像根插在地上的标枪。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他半边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深,像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 小浙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燃走过去,在距离赵大金两米的地方停下。 “虎爷。” 赵大金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那目光像两把冰锥,要扎进人骨头里。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冷库的事,你听说了?” 直截了当,连半点铺垫都没有,也没有铺垫的时间。 林燃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脸上没什么变化:“听说了点。外面警察去了西城,动静不小。” “只是‘去了’?”赵大金往前踏了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林燃,别跟我装傻。冷库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林燃迎着他的目光,“榔头死前只说了‘人在右角的冷库’,别的什么都没说。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是虎爷您查出来的,不是我。” 这话半真半假,但咬死了“不知情”的立场。 赵大金眯起眼,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夜色里,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警察昨天夜里去的,”他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挖出了两具尸体,已经成骨头了。还抓了五个人,都是笑面佛手下的虾兵蟹将。” 林燃没说话。 “消息是今天下午传进来的,”赵大金继续说,“笑面佛那边炸了锅。他本来就在运作保外就医,现在这么一搞,别说出去,恐怕还得加刑——那两条人命,够他吃枪子了。” 他顿了顿,盯着林燃: “现在的问题是,警察怎么知道的?” 第一百零五章 威胁 夜风吹过废器械堆,锈蚀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什么东西在呻吟。 小浙江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那里应该藏着家伙。 林燃站着没动,连呼吸都没乱。 “虎爷是怀疑我?”他问,语气甚至有点无辜。 “不该怀疑你吗?”赵大金冷笑。 “知道冷库的,除了笑面佛自己,就只有我,还有你。我没说,笑面佛更不可能自己捅自己一刀。那剩下的是谁?” 逻辑很清晰,几乎无懈可击。 林燃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虎爷,”他说,“您是不是忘了,我这七天在哪儿?” 赵大金愣了一下。 “禁闭室。”林燃自己接了下去,“铁门,黑屋子,除了送饭的管教,谁都见不到。我怎么往外递消息?托梦吗?”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再说了,虎爷,我要是真想卖消息,为什么卖给警察?我直接卖给笑面佛,不是更值钱?他知道我在查冷库,也知道榔头跟我说了话。我大可以用这个敲他一笔,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把自己弄进禁闭室,再让警察去抄他的底——对我有什么好处?” 一连串反问,像一梭子子弹,打在赵大金预设的逻辑链条上。 夜色里,赵大金的脸色变了变。 他在权衡。 林燃说的有道理——禁闭室是绝对隔绝,消息很难递出去。而且,如果林燃真想卖消息,确实有更直接、更有利可图的选择。 “那你觉得,”赵大金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消息是怎么漏的?” “我不知道。”林燃摇头,“但虎爷,您别忘了,当年有多少人?那些动手的、做事的工人、管事儿的,还有家属——谁知道有没有哪个知情的,这么多年憋不住了,或者缺钱了,偷偷去举报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种事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埋了那么久,该见天日的时候,怎么也捂不住。” 这话说得玄,却恰恰戳中了无数可能性中的必然性——陈年旧案,难免偶然曝光。 赵大金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点咄咄逼人的劲头消了些,“可能是巧合。” 但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钉在林燃脸上: “不过林燃,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如果最后查出来跟你有关系……”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虎爷放心。”林燃说,“我这条命,还得留着出去。惹您不高兴的事,我不会做。”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最后几秒,然后摆摆手:“滚吧。” 林燃没多说,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米,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脊梁骨上。 他知道,赵大金没全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但现在,他至少争取到了时间——在赵大金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他还有周旋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他从赵大金的话里确认了一件事:笑面佛急了。 急到要加速运作保外就医,急到要狗急跳墙。 而狗急跳墙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 回到医务室附近,那个年轻的狱警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林燃从阴影里走出来,又惊又怒:“你跑哪儿去了!” “实在疼得走不动,在那边蹲了会儿。”林燃捂着肚子,脸上重新挂上痛苦的表情。 狱警还想说什么,医务室的门开了,苏念晚披着白大褂站在门口,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进来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燃跟着她走进医务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但在这时候,却让人莫名安心。 苏念晚没开大灯,只亮了诊疗桌上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圈拢住两人,把周围的药柜、器械架都推入模糊的阴影里。 “躺下。”她指了指诊疗床。 林燃躺上去,苏念晚伸手按了按他的腹部,动作很轻。 “不是肠炎。”她低声说,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盯着自己按在他肚子上的手,“你根本没病。” 林燃没否认。 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想……要?等我下……” 苏念晚收回手,她小心走到门边,把插销轻轻插上。 然后合拢门上探视窗的帘布。 接着,她面朝林燃,手指轻轻撵上领口的扣子,一颗、两颗。 春光一下爆开。 林燃看着眼前丽人,嘴角笑了笑。 “不错啊,里面还穿了这个……” 然后,迎了上去。 ………… 一番辛苦大战后。 战场狼藉,两人收拾了一番。 这下精力耗尽,坐着靠在一起聊聊天。 苏念晚头轻轻依偎在他肩上。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燃用手拢开她刘海。 苏念晚叹了口气。 脸色有些古怪。 隔了小会,像是忍受不住。 突然起身,走到药柜前,背对着林燃。 白大褂的布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淡的光泽,衬得她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刘长生今天来找我了。”她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笑面佛逼他,必须在三天内把我的病历‘处理’好,把保外就医的申请递上去。如果办不成……” 她没说完,但肩膀微微发抖。 林燃坐起身:“他怎么逼?” “还能怎么逼?”苏念晚转过身,眼眶通红,但没哭,只是咬着嘴唇,“拿我妈威胁。说如果办不成,就让我在医院待不下去—— 到时断了我家唯一的收入,我倒无所谓,可是我妈你知道的,一个透析的病人,断了药,就是死路一条。”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下来,但没出声,只是任由泪水在脸上淌。 “林燃,”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绝望,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我该怎么办?” 林燃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虚空。 第一百零六章 设计 医务室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混着刚才情事留下的、若有似无的暖腻气息,让空气变得有点沉。苏念晚背对着林燃,肩胛骨在薄薄的白大褂下微微耸着。 林燃看不过去,从诊疗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没急着过去,先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囚服,慢条斯理地套上。 “刘长生还说什么了?”他系着扣子,问得随意,眼睛却盯着苏念晚的背影。 苏念晚肩膀一颤,没回头,声音发闷:“他说病历必须改得‘像样’,要让上面一看就觉得这人随时会死在里面。保外就医的申请,三天内必须递上去。” 林燃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过去,站到她身后。没碰她,只是看着药柜玻璃门上映出的、她模糊的侧脸。眼眶还是红的。 “病历在你手上?”他问。 “嗯。”苏念晚吸了吸鼻子,转过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没全递过来,只是捏在手里,“陈有仁的原始病历,还有我……我之前帮他改的那份。都在。” 林燃伸手。苏念晚犹豫了一瞬,还是把纸袋放到他手上。 纸袋很轻,里面就几张纸。林燃走到台灯光圈下,抽出来看。 第一份是原始病历,字迹潦草,诊断写着“先天性心脏病,室性早搏”,用药记录是地高辛、胺碘酮,剂量常规。 第二份就“精彩”了——同样的病历纸,字迹模仿得七八分像,但症状描述加重了好几档,“频发心悸伴晕厥史”、“近期出现阵发性室速”,用药剂量也调高了,旁边还伪造了两次“抢救记录”的备注。 “像样。”林燃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苏念晚站在阴影里,手指绞着白大褂的衣角:“你想怎么做?” 林燃没立刻回答。他把两份病历并排放着,台灯的光晕把纸面照得微微发黄。 笑面佛想出去,想疯了。 他早就想保外就医,特别冷库的事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他不知道警方到底挖出了多少,更不知道下一个被挖出来的是不是自己。 保外就医,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离开监狱,才有机会动用外面的关系周旋,甚至跑路。 可这根稻草,现在捏在林燃手里。 “他想要‘像样’的病历,”林燃抬眼,看向苏念晚,“那就给他一份‘像样’的。” 苏念晚瞳孔缩了缩:“你……什么意思?” “药。”林燃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他每周三上午来取药,地高辛,胺碘酮,还有备用的硝酸甘油。对吗?” “对。”苏念晚点头,喉咙发紧,“你要我……在药上动手脚?” “不是动手脚。”林燃纠正她,手指在病历纸上轻轻敲了敲,“是‘调整’。让他看起来病情更重,更符合这份伪造病历的描述——心悸发作更频繁,症状更明显。这样,保外就医的申请才显得‘合理’,上面批起来也快。” 他顿了顿,看着苏念晚的眼睛:“但‘调整’得有个度。要让他难受,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要不行了,但又不能真让他马上出事……至少,在申请批下来之前,他得活着。” 苏念晚听懂了。她脸色白了白:“你是说……控制剂量?让药物刚好卡在诱发症状的边缘?” “我不懂医学。”林燃把病历纸递还给她,语气平淡,“那是你的事。你只要做到一点——让他按时吃药,按时‘犯病’,但别死。等他申请批了,准备出狱那天……我有办法,你相信我就是了。” 他没说完。但苏念晚明白了。 等笑面佛以为终于能逃出生天,最放松、最得意的那一刻,再给他最后一击。药物累积,或者一次“意外”的剂量差错,让他在走出监狱大门前,猝死。 狠。而且险。 苏念晚后背渗出冷汗。她看着林燃,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 “剂量……很难控制。”她声音发干,“地高辛的治疗窗很窄,稍多一点就容易中毒。胺碘酮也是,副作用一大堆。而且每个人体质不同,反应不一样。万一……” “没有万一。”林燃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苏念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笑面佛不死,你就得永远被他捏着脖子,你妈也得跟着提心吊胆。他那种人,就算出去了,会放过知道这么多事的你?” 他往前一步,台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让那张脸在昏暗里显出几分冷硬的轮廓。 “想想你妈。想想透析机一停,她还能撑几天。” 苏念晚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凉冰冰的。她想起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想起母亲瘦得脱形的手背,想起缴费单上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数字。 没有退路了。 “……好。”她睁开眼,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我做。但我需要时间计算剂量,还要观察他的反应……不能急。” “三天。”林燃给出期限,“三天后,刘长生来催你交病历。那时候,我要看到第一份‘调整’后的药,送到笑面佛手上。”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 接下来的两天,监狱表面风平浪静。 放风时,笑面佛依旧蹲在东北角,但身边围着的人更少了。 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偶尔咳嗽几声,用手捂着胸口。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阴翳,看人的时候,像打量猎物。 林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带着杀意。笑面佛不信冷库的事是巧合,他认定了是林燃在背后捅刀。只是现在警方盯着,赵大金那边态度暧昧,他不敢明着动手。 但暗地里的动作,已经开始了。 第二天午饭,林燃在食堂排队打饭。轮到他时,掌勺的犯人——一个平时总耷拉着眼皮的老油子——舀菜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半勺滚烫的菜汤泼出来,正浇在林燃手背上! 第一百零七章 药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老油子嘴上道歉,眼里却没什么歉意,反而有点幸灾乐祸的闪烁。 林燃没吭声,把手缩回来。 手背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他抬眼,扫了一眼打饭窗口后面——白癜风站在阴影里,胳膊还吊着,正冷冷地朝这边看。 食堂是笑面佛的地盘,在这里给自己找点不愉快,再正常不过了。 这是挑衅。试探。 林燃没理会,用凉水冲了冲手,端着饭盆走到角落坐下。周晓阳和刀疤辉跟过来,脸色都不好看。 “燃哥,那孙子故意的!”周晓阳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知道。”林燃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死得越快。” 下午,林燃被安排去仓库搬货。经过一段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时,头顶忽然掉下来半截生锈的铁管,擦着他肩膀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 林燃停住脚步,抬头看。通道上方的维修平台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跟在后面的刀疤辉吓出一身冷汗:“燃哥,这……” “没事。”林燃踢开铁管,继续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是小把戏。吓唬人的。 笑面佛在等,等保外就医的申请批下来,等他离开监狱前,再毫无顾忌地收拾自己。 而现在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既是泄愤,也是在施压——他想让林燃慌,让林燃怕,最好自己露出破绽。 可惜,林燃两世为人,最不怕的就是等。 ………… 第三天上午,医务室。 苏念晚把两个小药瓶递给刘长生。瓶子是普通的棕色玻璃药瓶,标签手写,字迹工整:“地高辛片,0.25mg*7”、“胺碘酮片,200mg*7”。 “剂量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陈有仁最近症状不是加重了吗?按原剂量怕控制不住。你先给他这些,观察两天,如果还有心悸头晕,再来找我开硝酸甘油。” 刘长生接过药瓶,捏在手里看了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疑虑:“苏医生,这剂量……会不会有点猛?” “猛?”苏念晚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专业的冷淡,“刘医生,病历是你让我改的,病情也是你说加重的。现在药量跟上去了,你又觉得猛?那要不,病历改回去,你亲自去跟佛爷解释?” 刘长生脸一白,连忙摆手:“不不不,苏医生您说得对,就该这么调……我这就给佛爷送去。” 自从上次林燃威胁过他后,对于苏念晚,刘长生是一点都不敢再随便得罪,只能通过笑面佛施压。 他攥紧药瓶,匆匆走了。 苏念晚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背靠着药柜,缓缓滑坐到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冰凉。 她给的笑面佛的药,确实是“调整”过的。地高辛的剂量微调,胺碘酮也加了少许。按她的计算,这些药吃下去,会在未来24小时内逐渐起效——心悸感加剧,胸闷,头晕,完美契合那份伪造病历里“病情恶化”的描述。 但她在胺碘酮里,多加了点东西。 一种很少用的辅助药剂,单用无害,但和地高辛在特定代谢情况下相遇,会微妙地影响心脏传导。一次两次没事,可如果连续服用一周……心脏负荷会不知不觉加到临界点。 到时候,一次情绪激动,或者一点额外的刺激,就可能诱发室颤。 苏念晚闭上眼,手指微微发抖。她是医生,救人的手,现在却在算计怎么杀人。虽然那个人该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她猛地睁开眼,看见林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正静静看着她。 “药给了?”他问。 “给了。”苏念晚站起来,腿有点软,“按你说的,三天。他今天开始吃。” 林燃点点头,走进来,反手带上门。他没看苏念晚,而是走到药柜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药瓶。 “他什么时候来取硝酸甘油?” “如果‘症状’加重,最快明天,最晚后天。”苏念晚跟在他身后,声音发紧,“硝酸甘油我准备了两种。一种正常的,一种……加了料。” “加了多少?” “足够让他在短时间内血压骤降,头晕目眩,看起来像心脏病急性发作。”苏念晚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不及时处理,也可能真的引发心源性休克。” 她在赌。赌笑面佛身边有人懂急救,赌他们会及时送医。赌一个“意外”的度。 林燃转过身,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的挣扎和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怕了?”他问。 苏念晚咬住嘴唇,没说话。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林燃语气平淡,“把药换回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笑面佛那边,我另想办法。” 苏念晚猛地抬头:“那你呢?他会放过你?”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苏念晚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没掉,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我做。林燃,我说过,我这条命是你买的。你要他死,我就帮你弄死他。” 她说得狠,声音却在抖。 林燃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点湿意。动作有点生硬,没什么温柔可言。 “那就别抖。”他说,“像平时一样。你是医生,他是病人。该开药开药,该记录记录。其他的,交给命。” ………… 笑面佛是在第二天下午“犯病”的。 当时放风刚结束,犯人们正排队回监舍。走到监舍楼门口时,陈有仁突然脚下一软,要不是旁边白癜风眼疾手快扶住,差点栽倒在地。 他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呼吸又急又浅。 “佛爷!佛爷你怎么了?”白癜风慌了神。 周围瞬间乱成一团。狱警吹着哨子冲过来,人群被强行分开。笑面佛被扶到旁边长椅上坐下,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看起来痛苦不堪。 “药……药……”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第一百零八章 早上 白癜风赶紧从他囚服内袋里摸出个小药瓶——正是苏念晚开的那瓶“地高辛”。 倒出两片,塞进他嘴里。旁边有人递过来水,笑面佛就着水吞了,靠在椅背上喘气。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脸色慢慢缓过来点,呼吸也平顺了些。 但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送医务室!”狱警当机立断。 笑面佛被两个人架着,踉踉跄跄往医务室去。 路过排队的人群时,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钉在站在队伍末尾的林燃脸上。 那眼神浑浊,带着痛楚,但底下那点毒蛇般的阴冷,一点没散。 林燃平静地回看着他,甚至微微扯了下嘴角。 像是在说:这才刚开始。 笑面佛被送进医务室。苏念晚检查,听诊,量血压,一套流程走得专业又迅速。 血压偏低,心率不齐,听诊有杂音——和她“预期”的“病情恶化”完全吻合。 她给笑面佛开了硝酸甘油,嘱咐他随身携带,感觉不适立刻含服。 又“严肃”地跟陪同的狱警说,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密切观察,建议减少活动,最好卧床。 笑面佛被送回监舍。但消息已经传开了——佛爷心脏病犯了,差点没撑过去。 放风场上,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不少人偷偷往东北角看,那里空了一个位置。笑面佛的“王朝”,似乎随着他这一倒,开始松动。 码头帮的大眼仔蹲在西南角,眯着眼抽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北佬帮的赵大金没露面,小浙江代替他站在老位置,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林燃身上,停了很久。 ………… 第三天,笑面佛没出来放风。 但管教那里传出消息,他的保外就医申请,加急递上去了。 理由很充分——“突发性心脏病,狱内医疗条件有限,随时有生命危险”。 据说副监狱长彭振亲自打了招呼,流程走得飞快。 第四天,放风时,白癜风带着几个人,径直朝林燃走过来。他胳膊还吊着,但眼神凶得很,像要咬人。 周晓阳和刀疤辉立刻挡在林燃前面。周围犯人见状,自动散开一圈,空出块地方。 “林燃,”白癜风在两步外站定,声音压得低,但够狠,“佛爷让我带句话。” “说。”林燃没动。 “他说……”白癜风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等他出去那天,一定好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的事多了。”白癜风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林燃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佛爷说了,他在外面后,他会送你一程。” 赤裸裸的威胁。笑面佛认定是林燃搞鬼,但现在自身难保,只能撂狠话。 林燃笑了。笑得很淡,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啊。”他说,“那我祝佛爷……一路顺风。” 白癜风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没动手,转身带着人走了。背影有点仓皇。 周晓阳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燃哥,他这话……” “废话。”林燃打断他,目光追着白癜风消失在监舍楼门口,“将死之人,总要嚎两嗓子。” ………… 第五天,下午。 保外就医的批复下来了。同意。程序走得飞快,明天一早,笑面佛就能离开监狱,去指定的医院“治疗”。 消息传进监狱时,放风还没结束。 东北角那群人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喜色,白癜风更是激动得脸发红,吊着的胳膊都在抖。 总算能出去了。 出去了,就有的是办法收拾残局,有的是时间算账。 林燃站在老位置,看着那边。天色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气,像要下雨。 要变天了。 ………… 雨是下半夜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监舍楼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到了凌晨三四点,雨势突然大了,哗啦啦泼下来,在黑暗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燃睁着眼,躺在头板床上。 隔壁床的周晓阳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梦话。 刀疤辉的鼾声断断续续,偶尔被窗外骤然加大的雨声吞没。牛哥和麻杆那边静悄悄的,但林燃知道他们也没睡熟——在这种地方,能睡死的人活不长。 他在等。 等天亮,等那扇铁门打开,等那个戴了十几年“佛爷”面具的人,最后一次走出这座监狱。 或者说,是自以为最后一次。 雨声里,远处隐约传来监狱大门方向车辆进出的动静。 很轻,但在这种死寂的深夜里,任何不寻常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林燃侧耳听着——不止一辆。 轿车低沉的引擎声,还有那种中型厢式车特有的、带点空腔共鸣的嗡嗡响。 来得挺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水泥墙在雨夜里泛着潮湿的凉气,贴着皮肤,让人脑子清醒。 笑面佛这会儿在干什么? 大概也在等。躺在病号监舍那张稍微软一点的床上,睁着眼,听着雨,盘算出去后的每一步。 先去哪家医院,联系哪个律师,找谁平事,怎么把冷库那摊烂账抹干净……还有,怎么收拾林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想到这里,林燃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 可惜,陈有仁算计再多,也算不到自己活不过今天早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雨还没停,只是从倾盆变成了绵密,像一层湿漉漉的灰纱,罩着整个监狱。 起床哨在六点准时响起,尖利得刺耳。监舍楼里瞬间活过来——咳嗽声,拖鞋趿拉声,铁门被狱警挨个拍响的哐啷声。 312的门也开了。 值班的是个面生的年轻狱警,探进头扫了一眼:“洗漱,二十分钟后早饭。” 林燃坐起身,慢吞吞地叠被子。 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晓阳和刀疤辉都察觉到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整理床铺。 第一百零九章 押送 早饭在食堂吃。 雨天的食堂比平时更闷,潮湿的水汽混着粥饭的蒸汽,在低矮的屋顶下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犯人们端着饭盆排队,很少有人说话,只听见勺刮碗底和稀里呼噜吞咽的声音。 林燃打了碗粥,拿了个馒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监狱中央的空地。雨丝斜斜地飘,把远处办公楼和岗哨的轮廓都晕开了,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刚咬了口馒头,食堂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犯人,是穿便装的。为首的是个三七分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 是监狱管理局的人。 林燃认得那个三七分——上次榔头死后,就是他带队来调查的。看来笑面佛保外就医的手续,最后一步得这帮人签字。 三七分没往打饭窗口去,径直走向食堂最里面的小隔间。那是管教们平时吃饭的地方,今天特意空出来了。 很快,一个人的出现,让林燃猛的眼睛睁大。 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眼袋浓重,看面相就觉得阴沉难近,不是好人。 但林燃对他的情绪更强烈,更愤怒! 这人就是副监狱长彭振! 也是在这安江监狱里,屡次对自己下死手的元凶! 林燃上一世见过他,那一世这觉得这人不好说话,没想到这一世才知道他也是幕后黑手! 彭振一出现了,就匆匆忙忙从办公楼方向过来,进了隔间。门关上,但没关严,留了条缝。 隐约有说话声飘出来。 “……材料都齐了……医院那边联系好了……随时可以走……” 彭振的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解释什么。三七分的声音听不清,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词:“程序……复核……责任……” 林燃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喝进嘴里只有一股淀粉的黏糊感。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是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食堂里其他犯人也注意到了隔间里的动静,窃窃私语像水面下的暗流,悄悄荡开。 “看见没?管理局的人……” “佛爷今天真要走了?” “废话,不然来这么多人干啥?” “你说他出去后,第一件事是干啥?” “还能干啥,治‘病’呗……” “嘿嘿,我看是治‘人’吧……” 议论声里夹杂着几声压低的笑,但很快又沉寂下去。谁都知道,有些话题不能深聊,尤其在今天这种敏感日子。 林燃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碗,把碗底那点粥渣舔舐干净。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做的事。 放下碗时,他余光瞥见食堂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苏念晚。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出诊箱,脸色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是来给笑面佛做最后一次“检查”的——保外就医前,必须有医生出具“病情稳定,可以移送”的证明。 苏念晚没往打饭窗口看,径直走向那个小隔间。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像是深吸了口气,然后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条缝,她侧身进去。 林燃收回目光,端起空碗,起身往洗碗池走。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他把碗伸到水流下,手指搓着碗壁上那层薄薄的粥膜。塑料碗很轻,在手里微微颤抖——不是他在抖,是水流太急。 洗完碗,他走到食堂门口,把碗放进回收筐。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 身后食堂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雨打水泥地的沙沙声,单调,绵长,像某种倒计时。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小隔间的门开了。 苏念晚先走出来。她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还拎着那个出诊箱,但箱子看起来轻了不少——里面的东西大概已经用掉了。 她没往食堂这边看,低着头,快步穿过空荡荡的食堂大厅,消失在通往医务室的走廊拐角。 紧接着出来的是三七分和那两个年轻人。三七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边走边对身旁的彭振说着什么。彭振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有点僵,额头上似乎还有层薄汗。 最后出来的是笑面佛。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囚服——虽然是囚服,但料子比普通犯人的厚实,熨得笔挺,连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外面罩了件深蓝色的夹克,也是新的,领口露出里面囚服的浅灰色边缘。 他走路有点慢,一只手被白癜风搀着,另一只手虚虚地按在胸口。脸色确实不好,是一种病态的灰白,嘴唇发紫,呼吸看起来有些费力。 但林燃看得清楚——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底下却藏着刀子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不是健康的亮,是一种亢奋的、带着狠劲的光。像困兽出笼前最后一瞥。 笑面佛在食堂门口停下。 他没看林燃,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整个食堂大厅。几百号犯人,或坐或站,或吃或聊,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自觉地停了动作。 那一瞬间,食堂里静得能听见雨声。 笑面佛咧开嘴,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朵开败了的花。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笑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在白癫风和另一个手下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食堂大门。 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监狱的公务车,灰色的桑塔纳,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另一辆是白色的救护车,顶灯没开,但车厢侧面印着红色的“急救”字样。 三七分和彭振上了桑塔纳。笑面佛被扶上救护车的担架床——这是规矩,保外就医的犯人必须由救护车移送,既是“病情需要”,也是一种变相的押送。 第一百一十章 查获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沉闷。 林燃站在食堂屋檐下,看着那两辆车缓缓启动,拐过办公楼前的弯道,朝着监狱大门方向驶去。 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发干:“燃哥,他就这么……出去了?” 救护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痕,像伤口渗出的血,渐远渐淡。 食堂里那阵死寂维持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议论声、碗筷碰撞声、甚至有人压抑不住的嗤笑,混成一片低沉的潮响。佛爷走了,压在三监区头顶十几年那座山,好像真就随着那两盏消失的红灯,挪开了。 周晓阳还踮脚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刀疤辉低头搓着手指上那块老茧,不知在想什么。 码头帮的大眼仔和手下交换了个眼神,又飞快地移开。 林燃收回目光,转身往洗碗池走。水龙头没关紧,滴答着,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清晰得突兀。 他拧紧龙头,水流声消失。 就在这时,监狱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截然不同的鸣笛——不是救护车那种平稳的呜咽,是警笛,短促,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硬生生劈开雨声和食堂的喧哗。 所有人动作一顿。 紧接着,是更多车辆引擎的轰鸣,轮胎碾过积水地面的哗啦声,还有对讲机电流干扰的刺啦杂音。 食堂门口一个刚探出头想看看情况的犯人,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警……警察!好多车!把大门堵了!” “轰——” 食堂彻底炸了。 犯人全涌向门口和窗户,挤着,推搡着,伸长脖子往外看。管教和狱警吹着哨子,厉声喝止,但压不住那股躁动。 林燃没动。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那片混乱,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透过雨幕依然清晰的喊话声: “安江市局!执行公务!” “车辆靠边!接受检查!”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着,一下,一下。比他预想的快了点,但时机……掐得正好。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沉。灰白的光线从食堂高窗渗进来,照着无数张惊疑不定的脸。 隔着攒动的人头,林燃看见那辆灰色的桑塔纳和白色救护车,被几辆喷涂着警徽的黑色越野车逼停在监狱大门内侧的空地上。车门砰砰打开,跳下来的人清一色深色夹克,动作利落,瞬间形成合围。 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没穿警服,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此刻刻意收敛的锐利,隔着雨幕都能感觉到。他没打伞,旁边有人试图给他撑上,被他摆摆手挡开。 秦卫国。 安江市局副局长,秦墨的父亲。 林燃前世只在新闻里见过他几次。那时这人已是市局一把手,在某个扫黑表彰大会上讲话,镜头前威严从容。而现在,他亲自带队堵在监狱门口,为了一个即将保外就医的犯人。 有点意思。 秦卫国没理会慌慌张张从桑塔纳里下来的彭振和三七分,径直走到救护车后门。车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担架床上半坐起的笑面佛——那张灰白的脸此刻僵着,刚才那种亢奋的、带着狠劲的光彻底没了,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陈有仁。”秦卫国的声音不高,透过雨声传进来,却字字清晰,“关于西城建材市场旧城改造项目,1998年强拆致两人死亡、尸体隐匿一案,现需要你配合调查。” “嗡——”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西城?强拆?两条人命?尸体? 这些词像一串炸雷,滚过沉闷的空气。连原本忙着维持秩序的狱警都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看向门外。 笑面佛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一只手还按在胸口,按得很用力,指节绷得发白。额头上的冷汗,之前或许是装出来的病态,现在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汇聚成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不是装的。 林燃看着,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轻轻松了一扣。 苏念晚的药,起效了。胺碘酮加上她额外添的那点“料”,在情绪剧烈波动的催化下,正把他心脏往悬崖边上推。 “秦、秦局……”彭振总算挤了过来,脸色比笑面佛好看不到哪去,勉强挤出笑,“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陈有仁他病情危急,保外就医手续齐全,您看是不是先让救护车……” “手续齐全?”秦卫国转过头,目光扫过彭振,没什么温度,“彭副监狱长,我们当然支持保障嫌疑人的基本权利,但是,现在陈有仁不是一名在押囚犯的身份了,他是一名我们公安抓捕的犯罪嫌疑人!他的保外就医的病情鉴定和手续,是要由我们公安机关出具!这关于是否对他进行救助治疗,是由我们进行判断!” 彭振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七分站在稍远的地方,脸色铁青,手里的公文包捏得死紧,却没再上前。管理局的人不傻,这时候掺和进去,沾一身腥。 笑面佛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瞪着秦卫国,眼睛充血,里面翻滚着怨毒、恐惧,还有更多的不解——怎么会? 这两尸体的身份……西城拆迁那件事,过去多少年了?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这么快牵扯到我身上? 就算因为冷库的事被挖出来,自己也用了几个公司做嵌套,沾不上自己,查到自己头上不知道要多久了。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市局副局长亲自带队堵上门? 他猛地扭头,目光穿过雨幕,穿过敞开的食堂大门,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站在食堂深处、静静望过来的林燃身上。 是你。 一定是这个小子!冷库是他捅出去的,西城的事……难道也是他?可他怎么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林燃接收到了那道目光,甚至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我知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仇得报 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在病床上煎熬时,听隔壁床老犯人断断续续的醉话:“西城那片……以前是建材市场,拆的时候,嘿,黑着呢……听说压了人,没报,直接埋了……就在市场后头那个自家修的冷库底下……后来那地方改建,冷库废弃了,但东西,怕是还在……” 当时只当是无数监狱谣传中的一个。直到这一世,榔头临死前吐出“人在右角的冷库”,直到查笑面佛背景,发现他早年靠建材市场起家,直到把“西城”、“建材市场”、“冷库”、“人命”这些碎片,和前世那段模糊的醉话拼在一起。 有些秘密,埋得再深,只要知道该往哪里挖,总能见到天日。 “呃……啊……” 笑面佛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按在胸口的手猛地揪紧了胸前的衣料。他脸色从灰白转向一种可怕的青紫,眼球凸出,张大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救护车上的随车医生慌了,赶紧拿设备,测血压,听心率。 “心率失常!血压在掉!” “准备肾上腺素!” “不行!他这情况像是地高辛中毒合并急性心衰!不能乱用肾上腺素!” 现场一片混乱。秦卫国皱了皱眉,示意手下警察维持秩序,但没阻止医护抢救。他要的是活口,是口供,不是一具尸体。 可有些事,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 笑面佛的身体开始抽搐,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带着濒死的僵硬。他眼睛还瞪着食堂方向,瞪着林燃,但那里面的光正在飞速消散,被剧烈的生理痛苦和绝望吞噬。 苏念晚站在稍远一些的医务室走廊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节泛青。她看着救护车里那个抽搐的身影,看着医生徒劳地抢救,看着那些闪烁的仪器指示灯,胃里一阵翻搅。 她算对了剂量,也算对了时间。情绪激动是最后一根稻草。 可当这一切真的在眼前发生,当一个人以这种方式走向终结…… 她猛地闭上眼,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林燃将她的反应收在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怜悯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冷静。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也是笑面佛自己铺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救护车里,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在几次剧烈的波动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红线。 “嘀————————” 长鸣刺耳,穿透雨声。 医生动作停住了,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秦卫国,摇了摇头。 死了。 笑面佛陈有仁,在距离监狱大门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在即将“重获自由”的前一刻,在市局副局长和众多警察眼前,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死亡。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犯人,无论之前是敬畏他还是恨他,此刻都怔怔地看着门外那一片狼藉的雨地,看着救护车敞开的门里,那个不再动弹的身影。 一个时代,以一种猝不及防又充满戏剧性的方式,落幕了。 秦卫国脸色阴沉,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低声对身边下属交代了几句,大概是要求彻底勘察现场、保存证据、对接监狱方面处理后续。 ………… 雨彻底停了。 食堂屋檐还在滴水,嗒,嗒,嗒,像座老旧的钟在数着什么。地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亮斑。 门外那场混乱已经收场。 救护车后门关上了,那块白布下面盖着的人,曾经有个名字叫陈有仁,更多人叫他“笑面佛”。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警察在雨地里拉起了警戒带,黄色的塑料条在湿风里飘着,像道突然划出来的界限——这边是监狱的日常,那边是某个人的终点。 秦卫国和彭振站在桑塔纳车旁说话。 副局长背挺得直,彭振的腰却有点塌,说话时不停地做手势,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撇清什么。三七分带着管理局的人已经上车了,车窗关着,看不见表情。 食堂里的犯人被狱警呵斥着往回赶。 “看什么看!都回座位!” “吃饭!吃完上工!” 哨子吹得刺耳,但压不住那股低沉的、嗡嗡作响的骚动。每个人都在交换眼神,用最小的动作,最快的速度——眉毛挑一下,嘴角撇一撇,下巴往门外方向抬一抬。 意思都明白:佛爷死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斗殴死的,是在马上要出去的时候,被警察堵在门口,活活……吓死的?气死的?还是真的病发了? “燃哥……”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发虚,“这笑面佛真的死了?” 林燃没回答。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粥碗,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粥渣黏在喉咙里,有点噎。他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碗,起身。 “走。” 刀疤辉和牛哥麻杆立刻跟上。四个人穿过还在骚动的人群,往食堂外走。所过之处,犯人们自觉让开一条道——不是出于尊敬,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忌惮,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都知道笑面佛之前一直在想办法整这小子。 但现在。 笑面佛死了,而林燃还活着。不仅活着,刚才那一幕,甚至戏剧的像早就写好的剧本。 走出食堂,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监舍楼那边已经有队伍在集合,准备去上工。狱警的吆喝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日常轨道。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燃走到集合队伍末尾,站定。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针一样。他挺直背,没回头。 上午的劳动安排是去服装车间缝纫。 最近狱属企业赶工期,林燃也要参加这边的劳动改造。 流水线上,缝纫机嗡嗡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布料的纤维和机油味。 林燃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捏着布料边缘,针脚走得平直均匀——这是他这段时间在监狱里练出来的本事,手稳,心更稳。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波 隔壁工位的犯人是个老头,平时总低着头不说话,今天却破天荒往林燃这边瞥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对面工区,白癜风也在。 他胳膊还吊着,但没在工位上,而是站在流水线尽头,和车间管事的狱警说着什么。脸色铁青,说话时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偶尔转头往林燃这边扫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林燃当没看见。 针尖扎进布料,拉出细长的线。他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的一切。 秦墨那边动作比他预想的快。看来“西城冷库两条人命”这个线索,分量足够重,重到能让秦卫国亲自出马。 笑面佛这些年靠建材市场起家,底子本来就不干净,强拆这种事在九十年代末并不少见,但闹出人命还埋尸灭迹,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尸体被挖出来了。 证据链一旦开始滚动,后面的事就由不得人了。 笑面佛的保外就医,差点让他逃过一劫,幸亏,苏念晚那些“调整”过的药。 不然真让他出去,这死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林燃手指顿了顿。 针尖刺破布料,扎进指腹。一点猩红渗出来,在浅灰色的囚服布料上晕开个小点。他面不改色,把手指含进嘴里,吮掉血珠,咸腥味在舌尖化开。 苏念晚现在怎么样? 刚才在医务室走廊门口,她转身时肩膀抖得厉害。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毕竟……那是一条命。 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就像他林燃,选了一条更险的路。 缝纫机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响着,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林燃却异常清醒。笑面佛死了,但事情没完。 他的手下还在。白癜风,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老大死了,要么树倒猢狲散,要么……就得有人站出来,替老大“报仇”,顺便接位置。 还有北佬帮。 赵大金现在肯定在琢磨。冷库的事被捅出去,笑面佛猝死,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太巧。就算林燃有禁闭室这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浇水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会不会发芽。 至于码头帮…… 林燃抬眼,往车间门口方向看了看。 大眼仔今天没来车间。听说码头帮最近在外面有点麻烦,船爷身体不行了,小霸王急着接班,内部不太平。笑面佛一死,西城那片建材市场的利益,恐怕又要重新划分。 缝纫机针头上下跳动,布料在手下一点点成型。林燃的手指稳得出奇,针脚密实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他在等。 等下一个动静。 ………… 动静来得比预想的快。 下午放风,林燃刚走到操场,就被小浙江堵住了。 这次他没绕弯子,直接开口:“虎爷要见你。” 语气比上次更硬,眼神也更冷。 林燃看了看他身后——没带人,就他一个。但操场东北角,北佬帮七八个人聚在那里,正往这边看。赵大金没露面。 “现在?”林燃问。 “现在。” 还是老地方,放风区东角废器械堆。但今天气氛不一样。 赵大金没蹲着,也没靠在哪里,就直挺挺站在那儿,像根插在地上的标枪。他手里捏着半截烟,没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林燃走过去,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 “虎爷。” 赵大金抬眼,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浑浊,但目光锐利得像刀,一寸寸刮过林燃的脸。 “陈有仁死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听说了。”林燃说。 “死得挺巧。”赵大金把烟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马上要出去了,警察来了,心脏病犯了——你说,怎么就那么巧?” “是巧。”林燃迎着他的目光,“我也觉得巧。” “你觉得?”赵大金冷笑,“林燃,别跟我装。冷库的事,是你捅出去的吧?” 问题来得直接,像一记直拳。 林燃没躲,也没接,反而反问:“虎爷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只有你有动机。”赵大金往前踏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烟味,“陈有仁捏着你的把柄,想弄死你。你想弄死他,天经地义。冷库的秘密,榔头告诉你了,你转手卖给警察,借刀杀人——这逻辑,不通吗?” “通。”林燃点头,“但有个问题。” “说。” “我怎么卖?”林燃看着他,“我在禁闭室。铁门,黑屋子,除了送饭的管教,谁都见不到。我怎么往外递消息?” 赵大金沉默了。 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烟灰掉下来,碎在鞋面上。 “那你告诉我,”他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但更沉,“警察怎么知道的?时间卡得那么准,就在陈有仁要出去的时候?” “我不知道。”林燃说得坦然,“但虎爷,您想过没有——冷库埋尸这种事,当年知道的人,不止陈有仁一个吧?动手的工人,指挥的工头,还有那些家属……这么多年,谁保证没有一个人憋不住,或者缺钱了,去举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再说了,警察办案,有自己的线人网。说不定早就在查了,只是正好赶在这个时候收网。” 这话半真半假,听着却合情合理。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烟烧到了滤嘴,烫到手,他才猛地扔掉,用脚碾灭。 “林燃,”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最后问你一次——陈有仁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林燃答得干脆。 两人对视。 操场上的嘈杂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废器械堆的阴影里,只有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许久,赵大金忽然笑了。 笑声短促,干涩,没什么温度。 “行。”他说,“我信你这次。” 林燃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扣,但没全松——赵大金说“这次”,意思很明显:暂时信你,但怀疑还在。 “不过,”赵大金话锋一转,“陈有仁死了,他手下那些人,不会消停。白癜风那条疯狗,第一个就得咬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竖旗 “我知道。”林燃说。 “知道就好。”赵大金转过身,背对着他,“最近小心点。真要出了事……别指望我救你。” 说完,他抬脚走了,没回头。 小浙江看了林燃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林燃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器械堆后面。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气。他深吸一口,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得有点刺痛。 赵大金这边,暂时稳住了。 但只是暂时。 ………… 接下来两天,监狱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笑面佛的死,像块大石头砸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管教们巡查的次数明显多了,放风时狱警站的位置也更密集,像防着什么。 白癜风果然没消停。 第二天午饭,林燃在食堂打饭,白癜风带着两个人,故意从后面撞上来。林燃手里的饭盆差点脱手,菜汤泼了一身。 “哎哟,对不住啊。”白癜风咧着嘴笑,吊着的胳膊晃了晃,“手不方便,没站稳。” 林燃没说话,低头看着胸前那片油渍。 周晓阳要冲上去,被他一把按住。 “没事。”林燃说,声音很平。他抬起眼,看向白癜风,“白哥手还没好,是该小心点。” 白癜风脸上的笑僵了僵。他以为林燃会发火,会动手,那样他就有理由闹大。可林燃这副平静的样子,反倒让他有点怵。 “你……”白癜风还想说什么。 林燃已经转身,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慢慢冲洗胸前的油污。水很凉,激得皮肤一紧。他洗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白癜风瞪着他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犯人悄悄散开。没人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更复杂了——林燃这反应,不是怂,是根本没把白癜风放在眼里。 当天下午,车间里传出消息:白癜风被调岗了。从相对轻松的质检岗,调去了最累的搬运组。理由是“手部受伤,不适合精细作业”。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有人在敲打他。 谁敲打的?不知道。可能是管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白癜风在车间里摔了东西,骂了娘,但没用。调令是上面下的,他只能认。 林燃听到消息时,正在缝纫机前走线。针头上下跳动,布料在手下滑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这恐怕是秦卫国那边动作的余波。笑面佛倒了,他手下这些虾兵蟹将,该收拾的都得收拾。 不只是白癜风。 接下来两天,笑面佛手下几个小头目,陆续出了“状况”。有的违规被关禁闭,有的劳动分被扣,有的甚至被调去了别的监区。 树倒猢狲散。散的不仅是人心,还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位置。 而这些空出来的位置,自然会有人盯上。 林燃自己也没办法置身事外。 他这段时间也不准去图书室做兼职,开始以为只是单纯的赶工期,后面林燃才被告知,监狱上面有领导对他有意见。 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李昌东在中间搞鬼。 ………… 第三天上午,林燃被通知去接电话。 电话间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值班狱警歪在藤椅里,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 林燃拨了秦墨的寻呼台号码。 回电来得很快。秦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但比上次克制了些。 “林燃!” “嗯。” “你……你还好吗?”她问,声音里有关切。 “好。” “大局已定。”秦墨语速快起来,“他名下那……” “咳咳!” 虽然已经升副中队长了,但这姑娘在自己面前还是容易犯懵,差点就当着管教的面说错话了。 好在林燃提醒下,秦墨才收住口。 “哎呀,那我干脆明天过来会见吧?” 她心里的表达欲溢出言表,却又不能在这说出,十分难受。 “不,这段时间赶劳动分,你先别来。” 说,“最近不方便,先别联系。” “那……那我回去给你写信!” 林燃刚想说最近写信也不太方便。 “你呢?”秦墨就急着问,“监狱里……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林燃说,“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低声说:“谢谢你,林燃。这次……没有你,这个……事没办法解决。” 她说得诚恳。 林燃握着听筒,没接话。电话线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勒出浅浅的印子。 “应该的。”他说。 “你小心点。”秦墨叮嘱。 “嗯。” 通话时间快到了。值班狱警咳嗽了一声,示意挂断。 “对了。”秦墨最后说,“你上次借钱,估计在里面也缺钱用,我最近发工资,给你寄了点……” “不用了。”林燃打断她,“你自己留着。” “可是……” “没事,我不用,上次是特殊情况。”林燃说得很淡,“我有办法弄钱。” 电话那头,秦墨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好好的……我……我们再联系,我等你出来。” 最后这句话,带着淡淡的隽永情意,真像一对恋人间的依依不舍,让林燃都有些意外。 “嗯。” 挂断电话,金属听筒撞在话机上,“咔”一声脆响。 林燃走出电话间。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虽然这姑娘没说详细,但他也猜到秦墨又立功了。 笑面佛的案子,够她再往上走一步。这是好事——她在外面位置越高,自己能用的资源就越多。 但赵大金那边…… 疑点重重的前警察,在监狱里拉起一帮人,号称“保护老乡”,实际也在经营自己的势力。他和笑面佛斗了这么久,现在笑面佛死了,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码头帮呢?那也是乐见其成,现在整个监区的势力划分完全不一样了。 林燃慢慢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 自己也该培养自己的势力,竖起旗帜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警告 但现在,他得先应付眼前的事。 ………… 笑面佛毕竟是曾经的大佬,他的死没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很快,消息灵通的已经拼凑出大概轮廓。 西城冷库挖出两具骸骨的事,到底没完全捂住。 不知哪个环节漏了风,犯人中间开始流传“佛爷手里有命案”“埋了十几年”“这次被市局抄了底”之类的说法。细节模糊,但指向明确——笑面佛不是病死的,是事发了,吓死的,或者干脆就是被“处理”了。 这种说法比官方通报更有生命力,也更有威慑力。 放风时,东北角那片地方空了。 白癜风没出现,平时总围着笑面佛转的几个骨干也没露面。有人看见他们被管教单独叫走,去了办公楼,再没回来。 倒不是被抓——还没那么快。但隔开审查是跑不掉的,拔起萝卜带出泥,笑面佛倒了,底下这些人身上那些偷鸡摸狗的烂账,够他们喝一壶。 码头帮那边也安静。 大眼仔依旧蹲在西南角,但话少了,烟抽得凶。他时不时瞥一眼空荡荡的东北角,又看看北佬帮的方向,眉头皱成疙瘩。 北佬帮的赵大金现在露面倒多了。 他没蹲在往常那个位置,而是站在放风区边缘的铁丝网旁,面朝外,背对着场内。小浙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像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平时更重。 现在三监区的三巨头,只有码头帮和北佬帮,之前笑面佛的势力范围出现巨大的空缺。 两方都在观望,都在试图吞并。 都在看谁先坐不住。 但没想到。 先坐不住的居然是李昌东。 笑面佛死后第三天,林燃被叫去了副监狱长办公室。 不是上次那个偏僻的仓库谈话室,是正儿八经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文件柜擦得锃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李昌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心思显然不在上面。 看见林燃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让坐。 “关门。”他说,声音沙哑。 林燃反手带上门,站在办公桌前。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咚,咚,咚。节奏很乱。 “陈有仁死了。”他突然开口,没头没尾。 “听说了。”林燃答。 “你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李昌东冷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林燃,别跟我装。陈有仁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林燃没说话。 “听说陈有仁手上有命案?市局还在查他?” 李昌东又试着问道。 “我在这里,我不清楚。” 林燃依旧麻木。 “听说,在冷库地底下,发现两具尸体,和陈有仁有关,这么隐秘的事,是你捅出去的吧?”李昌东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 “借公安的手,把陈有仁的老底掀了,再在他保外就医的路上堵死他……好手段啊。” 林燃抬起眼,看着李昌东。 这位副监狱长此刻撕掉了平时那层虚伪的官架子,露出底下那张因阴鸷的脸。 笑面佛的死,对他没什么影响,但是更让他紧张,彭振的态度,笑面佛生前的压力,都证明了眼前男人的不简单。 和林燃的合作,会不会有大风险!? 这是他要弄清楚的 不能把自己暴露在了风险里——这是李昌东的原则。 谁都知道林燃在监狱里是他罩着,开始是因为这小子算上道,在外面虽然有些麻烦,但还能控制。 可现在发现,林燃他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连一直占据上风的笑面佛,居然都死在他手里!? 这是养虎为患! 而且,这小子如果再继续弄大事。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会不会顺着线摸到他李昌东头上? “彭监,”林燃开口,语气平淡,“您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就是个服刑的犯人,外面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轮不到你操心?”李昌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林燃,我告诉你,陈有仁死了,但他外面那些生意、那些关系网没死!现在市局盯着,监狱管理局也在查,你以为你能摘干净?” 他喘了口气,眼神狠戾:“我要的是发财,要的是风平浪静,你这样搞事,我怎么放心?你要是出事了,难道我要替你垫背?再说了,你那些小动作,你真以为没人知道?”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林燃听出了底下的色厉内荏。李昌东慌了,他怕了,所以才会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恐吓,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 “李监,”林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您放心,真出事,你拉我垫背,随时可以。不过我听说,市局这次动作很快,秦副局长亲自挂帅,不光查陈有仁,连他那些‘合作伙伴’也要一锅端。” 他顿了顿,看着李昌东骤然收缩的瞳孔,慢悠悠补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那些‘合作伙伴’里,有没有人手脚不干净,留下了什么把柄。万一被查出来,恐怕就不是垫背这么简单了。” 话没挑明,但意思到位了。 他彭振和笑面佛关系这么密切,屁股底下也不干净。笑面佛死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贿赂记录、利益输送的链条,会不会被警方顺藤摸瓜? “敌人的朋友出了事,敌人会好过吗?这样想,您会不会心情好点。” 林燃意思很清楚,笑面佛出事,彭振肯定也会有影响,这对于同级的李昌东,反而是好事。 李昌东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复归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没发出声音。 但脸色明显好多了。 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还有李昌东粗重的呼吸。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回椅子里,挥了挥手:“总之,你不要再给我惹事……滚。” 林燃没多说,转身离开。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新规矩 雨停后的第三天,放风。 操场东北角那块地方,空了。 不是没人去,是没人敢往中间站。犯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边缘,抽烟,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那片水泥地瞟——以前那儿总是蹲着个人,脸上带笑,手里捏着树枝,像尊佛。 现在只剩下一圈被鞋底磨得发亮的痕迹,还有几处烟头烫出来的焦黑印子。 像台风过后的海滩,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乱七八糟的礁石和破烂。 白癜风还有跟着笑面佛混的几个小头目,也陆续“不见了”。有的调去了其他监区,有的关禁闭审查,还有个因为私藏违禁品被加了半个月刑期。 之前笑面佛刚死时,他们还呲牙咧嘴的作势要报复。 但最近反而低调许多。 林燃看在眼里,心里提防的更紧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都知道笑面佛一直在想弄他,不管是买凶还是动手,现在人没了,不管是不是主谋,这笔账总有一部分在他身上。 而管教们巡查的脚步比平时密,警棍在手里掂着,眼神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角落。 但林燃看得出来——那些管教也在观察。 观察谁往东北角靠,观察谁和谁交换眼神,观察这片权力真空地带,最后会被哪股势力填上。 “燃哥。” 铁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壮汉最近瘦了点,脸颊凹进去,但眼睛亮,搓着手,压低声音:“东北角那块……空了。” 铁头这小子之前赌球局时,帮了林燃大忙,但是后面笑面佛疯狂买凶,加上林燃被扔进医疗监区,形势岌岌可危。 这小子虽然外表蛮横,实际却是个老油条,一见和林燃走的太近,自己也有危险,就疏远了好段时间。 现在林燃绝地反击,笑面佛身死,他自然看准了自己这“前老大”,主动又冒了出来。 林燃没接话,目光落在操场铁丝网外。雨后的天空洗过似的,蓝得发脆,几缕云丝扯得老长。 “我是说,”铁头舔了舔嘴唇,“老大,赌局……还能不能搞?” 林燃转回头看他。 倒不是厌恶他之前躲着自己。 在安江监狱里,逢高踩低,趋利避害,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都是“基本道德”。 而是这小子提的这个主意有点太沙币了。 铁头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挠挠头:“我知道,前阵子风紧。可现在佛爷没了,他手下那帮人也散了……码头帮和北佬帮那边,我看也没动静。咱们要是这时候把盘口重新开起来……” “你觉得现在开赌局,安全?”林燃问。 “这……”铁头噎住了。 不安全。谁都看得出来,监狱上头现在绷着一根弦。笑面佛刚死,市局的人前两天还在办公楼里进进出出,这时候顶风作案,等于往枪口上撞。 “可是燃哥,”铁头不甘心,“咱们现在缺钱啊。你上次那笔……呃,反正手头紧。不开赌局,哪来的进项?” 这倒是实话。 林燃兜里比脸干净。上次从秦墨那儿借的八千,刘长生那儿压榨来的三千,全填了李昌东那个无底洞。 现在他吃饭想加餐都得靠周晓阳和刀疤辉匀出来那点,虽说饿不死,但长远看不是办法。 在监狱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买通关系、打点关节、换取情报、甚至保命——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赌局暂时不能动。”林燃说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风头没过,谁先冒头谁死。” 铁头肩膀塌下去,眼神黯淡。 “但钱得赚。”林燃补了一句。 铁头猛地抬头:“燃哥有路子?” “路子是人走出来的。”林燃没正面回答,目光扫过操场西南角——码头帮的人聚在那儿,大眼仔正和手下说着什么,偶尔往东北角瞥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块迟早要下锅的肉。 正想着,大眼仔忽然转过头,视线和林燃撞上了。 隔着半个操场,两人对视了两三秒。然后大眼仔咧开嘴,笑了,抬手朝林燃这边挥了挥,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打招呼。他转身跟手下交代了几句,迈步朝这边走过来。 铁头下意识往林燃身后缩了半步。 “林燃。”大眼仔走到近前,脸上笑容没减,“有阵子没聊了。” “大眼哥。”林燃叫了一声。 “别,叫大眼就行。”大眼仔摆摆手,从兜里摸出包烟,弹出一根递过来。是红塔山,监狱里的硬通货。 林燃接了,没点,夹在指间。 大眼仔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他目光在空荡荡的东北角停了停,又转回林燃脸上:“佛爷那摊子……可惜了。” 话说得含糊,意思却明白。 林燃没接茬,等着下文。 “他手下那些生意,”大眼仔弹了弹烟灰,“现金兑换,货品流通,还有一些……零碎买卖。现在树倒了,猢狲也散了,但这些路子还在。” 他顿了顿,看着林燃:“有兴趣一起做吗?” 话说得直白。码头帮想接管笑面佛留下的地下网络,但吃独食容易噎着,拉个人分担风险,顺便试试林燃的底。 林燃沉默了几秒。烟在指间慢慢转着,滤嘴被捏得微微变形。 “大眼哥看得起我。”他开口,声音平稳,“不过现在这风头……是不是急了点?” 大眼仔笑容淡了些:“风头总会过去。生意不等风。” “不等风,但得看天气。”林燃抬起眼,“市局的人还没撤干净,监狱上头也盯着。这时候伸手,容易烫着。” 话里婉拒的意思明显,但没把路堵死。 大眼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点:“行,你谨慎。那这样——生意的事先放放。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前头。” “您说。” “笑面佛没了,三监区得有个新规矩。”大眼仔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码头帮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以后你林燃要是想做什么……赌局也好,别的也罢,只要不碰我们的线,码头帮就当没看见。” 第一百一十六章 狗皮蛇 这话半是拉拢,半是划界。 林燃点头:“明白。” “成。”大眼仔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灭,“那先这样。有空……多走动。”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得老长。 铁头等大眼仔走远,才敢喘气:“燃哥,他这是……” “试探。”林燃把没点的烟揣进口袋,“顺便划地盘。” “那咱们……” “不急。”林燃转身,朝监舍楼方向走,“有人比咱们急。” 果然,当天傍晚,放风结束前,小浙江又来了。 这次他没找林燃,而是走到周晓阳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晓阳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林燃。 林燃走过去。 小浙江递过来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油纸,没说话,转身就走。 纸片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却有力:“虎爷说,见一面。老地方,现在。” 林燃把纸片揉碎,塞进嘴里。 又是这一套。 还是那片废器械堆。赵大金蹲在那儿,这次没喂蚂蚁,手里捏着半块馒头,一点一点掰碎,扔在地上。馒头屑引不来蚂蚁——太干了,在水泥地上滚两圈,沾满灰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缕夕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上,深褐色,像条蜈蚣。 “来了。”他说。 林燃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够说话,也够反应。 “虎爷。” 赵大金把最后一点馒头屑弹掉,拍拍手,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站直了,那股压迫感就从骨子里透出来。 这次他没再过问之前冷库的事了,可能这北方佬也想通了:现在笑面佛已经没了,纠结谁设计他,意义已经不大,倒是现在林燃一下威望上来,反而需要拉拢。 特别得赶在码头帮之前。 “大眼仔找你了?”他开门见山。 “找了。”林燃没隐瞒。 “谈什么?” “生意。” “哪方面的生意?” “笑面佛留下的那些。”林燃答得坦荡,“现金,货,路子。” 赵大金眯起眼:“你答应了?” “没。”林燃摇头,“我说风头紧,等一等。”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你倒是稳。”他说,“不过林燃,光稳没用。笑面佛没了,三监区这块肉,多少人盯着。码头帮想吞,我北佬帮也想吃。你夹在中间……不好受吧?”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燃没接话,等着。 “跟我合作。”赵大金往前踏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北佬帮和你,一起把三监区吃下来。码头帮那边,我去谈,他们不服,我们就干他们。笑面佛留下的生意,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条件开得干脆,甚至算得上“公道”。在北佬帮眼里,林燃值这个价。 林燃沉默了一会儿。夕光彻底沉下去,夜色从四周合拢,废器械堆的阴影拉长,像张开的兽口。 “虎爷,”他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现在……不能答应。” 赵大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理由?”他问,声音冷下来。 “风头没过。”林燃说,理由和拒绝大眼仔时一样,“市局还在查笑面佛的案子,监狱上头也盯着。这时候搞大动作,容易引火烧身。”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等。”林燃吐出这个字,“等风过去,等局面明朗,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完了。” 赵大金不说话了。他背着手,在阴影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行。”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愿意等,就等。不过林燃,有句话我得说前头——等,可以。但别等太久。三监区这块肉,不会一直空着。”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还有,你想做什么小动作——赌局也好,别的也罢,北佬帮不干涉。但有一条,别碰我们的线。” 这话和大眼仔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两边都有了同一个判断。 林燃点头:“明白。” 赵大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器械堆的阴影里。小浙江从暗处走出来,跟了上去,临走前回头瞥了林燃一眼,眼神复杂。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得刺痛。 两方都来拉拢,两方都划了线。表面看是好事——至少短期内,没人会动他。但林燃心里清楚,这种“平衡”脆弱得像层纸,一捅就破。 他得尽快找到自己的路。 一条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甚至爬上去的路。 ………… 第二天上午,阅览室。 林燃抱着一摞新到的报纸和杂志,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老赵头还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登记册打瞌睡。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见是林燃,挥挥手:“放那边,自己整理。” 林燃把报纸搬到靠窗的旧木桌前,开始分类。《安江日报》《法治周刊》《体坛周报》……日期是最近三天的,油墨味儿还没散尽。 他整理得很慢,一张一张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千篇一律的标题:市政会议,领导视察,经济数据,社会新闻。 翻到《法治周刊》第二版时,他手指顿住了。 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报道,标题不起眼:“市局联合多地警方,破获跨省贩毒网络,抓获主犯‘狗皮蛇’”。 报道很短,内容公式化:近日,安江市局缉毒支队在省厅统一指挥下,联合邻省警方,成功打掉一个长期活跃的跨省贩毒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余名,缴获毒品若干。该团伙主犯外号“狗皮蛇”,长期流窜作案,此次落网标志着我市禁毒工作取得又一重大战果…… 字很少。 但“狗皮蛇”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林燃眼里。 第一百一十七章 落网 他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狗皮蛇。 那个在2000年6月12日晚上,在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把一罐“双狮地球”白粉交到他手里的小头目。那个姚永军让他“接触”、让他“取得信任”的“小头目”。 那个他重生回来这一年多,无数次在脑子里描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 现在……落网了? 林燃盯着那几行字,一字一字地读,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报道写得模糊,没提具体时间,只说“近日”。没提细节,只说“联合行动”。但“狗皮蛇”这个外号,错不了。 当年姚永军给他看的档案里,就有这个外号。 他慢慢放下报纸,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狗皮蛇落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年那条“控制下交付”的陷阱,可能找到突破口了?意味着姚永军那个“副局长”的身份,有可能被挖出来?还是说……这只是一次巧合,一次和他林燃的案子毫无关联的普通缉毒行动? 他需要知道更多。 需要知道狗皮蛇是在哪儿被抓的,怎么抓的,审讯说了什么,有没有牵扯出2000年6月12日那个晚上,有没有提到一个叫“林浩”的卧底,或者……一个叫“姚永军”的副局长。 他需要联系秦墨。 现在。 林燃站起身,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老赵头被惊醒了,抬起眼皮:“咋了?” “赵叔,”林燃声音发干,“我……肚子疼,想去趟厕所。” 老赵头皱眉,看了眼挂钟:“快去快回。这批报纸今天得整理完。” “知道了。” 林燃快步走出阅览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他走到楼梯拐角,没往厕所去,而是径直朝三楼电话间的方向走。 心脏在胸腔里撞,一声,一声,擂鼓似的。 走到电话间门口,值班狱警还是那个年轻人,歪在藤椅里翻报纸。看见林燃,他抬了抬眼皮:“又肚子疼?” “报告管教,”林燃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想打个电话。家里……有点急事。” 狱警放下报纸,打量了他几眼。林燃脸色确实不太好,额头上还有层薄汗——是刚才急出来的。 “时间别太长。”狱警最终摆摆手,“进去吧。” “谢管教。” 林燃走进电话间,反手带上门。空间窄得转不开身,话筒上那层油渍和汗渍混合的包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腻光。 他拿起听筒,手指有点僵。拨号盘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先拨了秦墨的寻呼台号码。 等待回电的几分钟,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放大,砸在耳膜上。 终于,电话铃响了。 林燃抓起听筒。 “喂?”是秦墨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办公室。 “我,林燃。”他声音压得很低,“有急事。” 秦墨那边顿了顿,随即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背景嘈杂声小了些,像是她走到了安静处。 “你说。”她语气严肃起来。 “你尽快安排探监,我们见面说。” 林燃少有的重视态度,让她也有些紧张。 “好的,我尽快。” “不是尽快!最好是马上!” 秦墨愣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下来。 果然,第二天一早,秦墨就赶紧穿着一身裙装,来到了会见室。 “嗨~” 在会见室里,一身靓丽短裙,扎着马尾的秦墨还想着和之前一样,先上去搂一下林燃的脖颈,继续装情侣的模样,在监视会见的管教面前起码不露馅。 可没想到,林燃却神情麻木的由着她抱了一下,就急切的坐在桌上。 “我问你一个关键问题——‘狗皮蛇’是不是被抓了?” 林燃目光灼灼,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秦墨却愣了一下,马上反问道:“那我问一个问题——谁是‘狗皮蛇’?” 林燃有些问懵了:“就是那个小头目啊!我被陷害时,当时接头的就是他啊!你怎么不记得了?” “噢,不好意思。” 秦墨连番道歉,看样子是完全不记得林燃提过这个人了。 确实,对于他人的苦痛来说,旁观者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对林燃说恨不得生啖其肉、刻骨铭心的仇人。 对于秦墨只是他人背景中的一个注脚。 但考虑到这人对于林燃的重要性,秦墨也重视起来。 她赶紧回忆起最近局里的案子,还真有起大案。 她首先想到的是林燃的信息途径:“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看到了。”林燃说,“我要知道细节。什么时候抓的,在哪儿,审讯说了什么——所有细节。” “你先别急……” 林燃不等她讲完,手用力往桌上一撑,整个脸上青筋暴起,这下声响,让旁边无聊的管教都抬起来头。 他如此失控急躁的样子,秦墨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怎么可能不急!你们能抓到这个人,那就能牵出姚永军!就能还我清白!我怎么可能不急!” “我理解,但是……” 秦墨指了指旁边凑过来询问的管教,林燃这次想起自己的处境,赶紧回头和民警表示自己没事。 “小情侣别吵架啊!这在里面了,还不珍惜人家姑娘,再嚷嚷别会见了!” “领导对不起!” 秦墨赔了一番笑脸,才把管教哄回去。 林燃按捺情绪,仍然问着情况。 “这个案子,我大概也听说过,最近是有个省厅督办的案子……”秦墨的话让林燃燃起了希望。 但她声音有些迟疑:“可这案子好像是涉毒案,是禁毒大队那边负责的,我在刑侦……这个相关信息我看不到。” “你想想办法吧,这事对我很重要,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这案子还在侦办阶段,很多信息不能外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牵扯很广。”秦墨语速快起来,“狗皮蛇不是单独落网的,是整个网络被端。省厅牵头,多地联合,抓了十几个人。现在审讯还在进行,而且看局里的动作和布置,还在往下挖……他们背后还有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上诉 “谁?” “不知道。”秦墨说。 “那你……” 林燃本来想再逼她快一点,但很快想起,眼前的姑娘,确实已经尽力了。 “我会尽快,有消息就及时告诉你,好吗?” “嗯。” “对了,上次的陈有仁的案子,真多亏了你的情报。”秦墨语速快起来,“陈有仁名下那几家建材公司,已经被查封了。账目一塌糊涂,偷税漏税、非法经营,还有……西城那件事,证据链基本闭合了。虽然他人死了,但该查的都得查,该抓的……” 她顿了顿,“抓了十几个。包括他几个骨干手下,还有当年参与强拆的包工头。” 林燃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事在之前是大事,天大的事,但现在牵出“狗皮蛇”的事后,他已经不太关心了。 “这次动静很大,市里很重视。西城那片地,牵涉的人不少……不过,总算挖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燃能听出背后的分量——两条人命,埋了这么多年,牵扯的利益网恐怕不小。 秦卫国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撕开一道口子。 “你呢?”秦墨忽然问,“监狱里……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林燃说,“挺好。” 话说的随意,但林燃脸上的胡茬,细碎的伤口,忧心忡忡的眼神,让一个原本清秀的年轻人,显得郁郁阴沉。 怎么也归不到“挺好”两个字上。 沉默了几秒。秦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低声说:“谢谢你,林燃。这次……不,应该是这一年以来,没有你,我不可能进步的这么快。” 她说得诚恳。 林燃没接话。心里还想着自己的事。 “对了,”秦墨想起什么,“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北佬帮赵大金……” “怎么样?” “绥河市那边回复了。”秦墨声音压得更低,“赵大金,原名赵建国,确实是前缉毒警。1998年因为一起毒品案被停职调查,后来车内搜出毒品,被判无期。案子……有点疑点。” “什么疑点?” “当时指证他的几个证人,后来翻供了,说被威胁。但翻供的时间点,已经是赵大金入狱后,没人理会。”秦墨顿了顿,“还有,那家涉事物流公司的老板,第二年就移民了,公司也注销了。” 林燃眼神沉了沉。 和他猜的差不多——赵大金也是被栽赃的。手法粗糙,但有效。 “我知道了。”他说。 “你小心点。”秦墨叮嘱,“赵大金这人,在监狱里经营这么多年,不简单。” “嗯。” 会见时间快到了。后面狱警咳嗽了一声,示意要结束了。 “对了,上次的那八千块钱……” “我会还你。” 林燃一边起身,一边随口说道。 秦墨却急着摆了摆手:“不不不,我意思是你就别还了,算是奖金……或者报酬吧,真的很感谢你这一年帮我……” 林燃看了她一副认真样子,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 “那……” 最后按惯例,秦墨绕过会见桌,凑到林燃面前,双手环在他身后,轻轻抱了一下。 女子的发香和着体温,将轻语送到林燃耳边:“还有个事,我提醒你一下,听说你案子上诉的事,好像递到中院了,这段时间可能会讨论,你关注一下。” 这句话让林燃浑身一震。 上诉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国内上诉程序比较漫长,这倒不奇怪,现在这个时候,上诉程序进入实质阶段,那就十分关键。 恰好是“狗皮蛇”落网的时机! 这会不会有转机! 他眼睛一下睁亮。 这大半年接触下来,秦墨和他感情渐深,对于林燃的案子,她也自然关心。 听到上诉进入正式程序后,她今天就赶紧把这个消息带了过来。 前面两人急着聊那些事,最后临走前才想起这个关键消息。 这对林燃是好事,也是机会。 “啊!太好了!” 他一下振奋起来,原本垂下的手,总算有了反应,在背后也搂抱了一下秦墨。 这一下,将眼前丽人推入怀中。 贴上男子不算宽厚,但精干有力的胸膛,让她顿时有些异样的心乱。 “好了好了,抱了这么久了,可以了。” 管教催促下,两人才匆匆分开。 “那……下次见。” “嗯嗯……” 这次会见,不仅仅是消息重要,更加让两人增进了关系。 ………… 会见结束后的走廊,长得像永远走不完。 林燃跟在狱警身后,皮鞋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撞出回声,一声叠一声,闷得人心慌。脑子里还滚着秦墨最后那句话——“上诉递到中院了”。 中院。 狗皮蛇落网。 两件事撞在一起,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那点火光烫得他指尖发麻。有机会了,真有机会了。 只要狗皮蛇开口,只要咬出姚永军,只要……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让人清醒。 走廊拐角处,狱警停下来掏钥匙开铁门。林燃抬眼,余光瞥见斜对面那扇门虚掩着—— 是医务室的配药间。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昏黄,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灭。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压抑的,像动物受伤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不是哭,比哭更碎,更绝望。 狱警拧开门锁,回头催:“快点。” 林燃脚步顿了顿,朝配药间方向瞥了一眼。门缝里,能看见半截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地上,布料皱成一团,沾着不知道是药渍还是别的什么污迹。 是苏念晚。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蹲在药柜和墙壁的夹角里,抱着膝盖,头发散下来盖住脸,肩膀缩着,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 害死一个人,哪怕那个人该死,那滋味也够她受的。 “林燃?”狱警又催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 “来了。”林燃应道,跟着穿过铁门。 回到监舍楼,狱警把他交给值班管教就离开了。 放风还没结束,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念着千篇一律的改造文章。 林燃没回312。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吃醋 他向值班管教打报告:“领导,我……我腿有点痛,老伤发了,想去看下”。 值班管教正听着收音机里的“马彩”节目,听得聚精会神。 只回头瞥了一眼林燃,就露出厌恶表情:“麻烦,有伤也憋着,没看见我正有事……” “领导,我……我自己可以去医务室,那边也有管教民警在,我认识,您忙您的,我这过去就马上向那边报告。” 三监区和医务室在一个大隔间,犯人跑不出去,那边过转角就有另一名管教站着。 而且这边都是劳改队,犯人都算老实,管理也不像一监区那些重犯监区严格。 沉迷六合彩的管教,此时摆摆手,示意林燃自己去。 林燃转身,独自沿着走廊往水房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 水房在走廊尽头,隔壁就是医务室的后勤通道,平时少有人走。通道门通常锁着,但今天——他伸手推了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开了条缝。 运气不错。 他侧身挤进去。通道很窄,堆着废弃的病历架和几个落满灰的纸箱。 尽头有扇小窗,窗外是监狱后院那片荒草地,草长得半人高,在下午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枯黄。 林燃先前没有看错。 苏念晚果然在这儿。 她没蹲在配药间,而是蜷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头埋在膝盖上。白大褂胡乱裹在身上,扣子扣错了两颗,衣领歪斜着,露出底下浅灰色毛衣的领口。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唇色惨白。看见是林燃,她瞳孔缩了缩,像是想躲,但身体僵着没动,只是更紧地抱住膝盖。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怎么来了?” 林燃没回答,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眼泪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气息——那香味是她偷偷用的香包,藏在白大褂内袋里,违反规定,但她一直留着。 “陈有仁死了。”他说,声音很平。 苏念晚肩膀猛地一颤。 “我知道。”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药粉的白色痕迹,“我……我看到了。救护车拉走的时候,盖着白布。” “怕了?” 苏念晚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咬住下唇。血丝渗出来,在苍白的唇上染开一点猩红。 林燃伸手,拇指按在她唇上,抹掉那点血。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苏念晚瑟缩了一下,但没躲。 “药是你调的,剂量是你算的。”林燃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但让他死的是他自己。他做的那些事,够他死十次。” “可我是医生……”苏念晚声音发颤,“我该救人,不是……” “医生也救不了所有人。”林燃打断她,手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肩膀上。囚服布料粗糙,底下是她单薄的肩骨,硌手。 “有些人,救活了,只会害死更多人。” 苏念晚抬起眼看他。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只是那么蓄着,让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蒙上一层模糊的水光。 “你妈,”林燃忽然转了话题,“这个月的透析费交了吗?” 苏念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交了……你上次给的钱,还剩一些。” “那就好。”林燃说,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凉,脉搏在指腹下跳得又急又乱。 “记住,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让她活下去。陈有仁那种人,死一个,这世上能多活几个像你妈这样的。” 他说得直接,甚至残酷。但在这地方,温柔没用,得把道理掰碎了,揉进骨头里,人才不会垮。 苏念晚沉默了许久。通道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林燃,”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你会看不起我吗?” “看不起你什么?” “我……我害死人……” “我也害过。”林燃说得很淡,“在这地方,想活,手上都得沾点东西。区别只在于,沾的是该沾的,还是不该沾的。”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握得她腕骨微微发疼:“陈有仁是该死的。你做的,没错。” 这话像某种赦免。 苏念晚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下来,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涌出,而是静静流淌,顺着脸颊,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转瞬冰凉。 林燃没给她擦眼泪。他只是看着她哭,看着那些泪水洗过她脸上残存的惊恐和愧疚,露出底下原本的清秀轮廓,还有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生的、带着狠劲的韧性。 哭够了,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动作有点狼狈,但眼神清亮了些。 “听说你……你今天去会见了?”她问,声音还哑,但稳了点。 林燃没想到这姑娘居然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动向,下意识的就是一惊。 可能上辈子过的都是痛苦煎熬的日子,这辈子虽然身体健全,但也危机四伏,提心吊胆,没过过舒心日子,所以第一时间点的反应,是警惕。 她为什么打探自己的举动? 难道要对自己不利? 可当他对上苏念晚婆娑泪眼时,他猛地反应过来。 她是爱上自己了! 两人都已经发生关系了。 这是女性出于本能的关注自己心上人的动向。 林燃顿时有些窘迫起来。 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说自己去见另一个大美女了? 虽然和秦墨没什么特殊关系,可毕竟探视会见的理由和关系,填的都是情侣、爱人。 要是给这姑娘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个“女朋友”…… 这后果不敢想象。 林燃突然觉得脖子一冷。 支吾了一声。 “嗯。” “见谁?” “咳咳。”林燃松开她的手,站起身,不像平日里的游刃有余。 略显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我最近有个大事……我案子的上诉,递到中院了。” 第一百二十章 温存 苏念晚眼睛睁大了些。她知道“上诉”对林燃意味着什么——虽然上诉几乎不可能翻案,但如果操作的好,减刑大有可能。 “那……那你是不是……” “有机会。”林燃接过话,转身看向窗外。荒草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枯黄色的海。“但机会是机会,能不能抓住,还得看。”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苏念晚也站起来了,白大褂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同一片荒草。 “林燃,”她忽然说,“如果……如果你能出去,你会做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 林燃沉默了几秒。出去?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竟有些陌生。他重生回来快一年,每一天都在算计怎么活下去,怎么报仇,怎么在这座钢铁丛林里杀出一条路。出去之后的事,反而没怎么想过。 “先把该了结的了结了。”他最终说,声音很低,“然后……找个地方,安静待着。” 他说的是实话。前世那些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苦,他尝够了。这一世如果真能翻身,他只想把仇报了,然后带着家人,离这些肮脏事远远的。 苏念晚侧过头看他。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瘦削但轮廓分明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眼神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安静待着……”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恍惚,“听起来……挺好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交叠。远处监狱广播还在响,继续念着千篇一律的改造文章,声音透过墙壁传进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念晚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身,面对林燃,伸手,轻轻抓住他囚服的衣角。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了毛球。她手指捻着那些毛球,动作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林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燃没说话。 她当他默认了,往前挪了半步,额头抵在他胸口。囚服底下是他温热的体温,还有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像怕碰碎什么。 林燃站着没动,任她抱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最终抬起来,落在她背上。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通道里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一团,分不清彼此。窗外荒草还在风里摇,沙沙的响,像时间流过去的声音。 苏念晚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口气。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独属于林燃的、混合着汗水和监狱那种特殊气息的味道,涌进鼻腔。不好闻,但真实,让她那颗飘在半空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 “谢谢。”她闷声说,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谢什么?谢他没看不起她?谢他给她指了条路?谢他此刻这点算不上温柔的陪伴? 林燃没问。 他只是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生硬,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足够了。 在这地方,一点真实的温度,就足够让人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交班的哨声。苏念晚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白大褂。脸上泪痕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但眼神清亮,那股失魂落魄的劲儿散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下午还有一批药要配。” “嗯。”林燃点头。 苏念晚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小心点。陈有仁这事……我总感觉不会就这么算了。” “知道。”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通道拐角。 脚步声远去。 林燃独自站在昏暗里,看着窗外那片荒草。风大了些,草浪翻涌,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刚才被苏念晚靠过的地方。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意,是她的眼泪。 温存吗? 算不上。 但在这冰冷彻骨的地方,两个手上沾着血、心里揣着恨的人,靠在一起,借彼此那点体温熬过最冷的时刻——这大概就是他们能给出的,最接近“温存”的东西了。 他转身,朝通道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里回荡,稳而沉。 路还长,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走。 ………… 林燃推开312监舍铁门时,下午的光正斜切进来,在地面铺了块惨白的梯形。 监舍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汗酸、霉斑、劣质肥皂和便池氨水混合成的、属于监狱的专属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竟觉得比会见室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更实在。 周晓阳正蹲在便池旁刷一双破胶鞋,刷子刮在硬胶底上,发出沙啦沙啦的响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了。 “燃哥。” 林燃“嗯”了一声,反手带上门。铁门撞在门框上,闷响在狭小空间里荡了荡。 刀疤辉歪在自己铺位上,左手小指还裹着脏兮兮的布条。他侧过身,眼睛在林燃脸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喉结动了动。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两人正分抽半截烟屁股,烟头那点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见林燃进来,他们不约而同把烟掐了,动作有点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其实没有。 在这地方,所有人在面对“老大”时都是这副德性——小心翼翼的,带点窥探,又不敢真看进眼睛里。 林燃走到头板位置坐下。铺盖卷上落了层灰,他伸手拍了拍,灰尘在光柱里飞扬起来,细小的颗粒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根弦,从会见室开始就一直绷着,绷得太紧,现在反而有些发木。狗皮蛇落网。上诉进中院。两件事撞在一起,像黑暗中擦出的火星,烫得人心尖发颤。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问话 机会来了。 真正的机会。 但机会这玩意儿,在监狱里往往和陷阱长得一模一样。你得凑近了看,闻,甚至伸手去摸,才知道底下是路还是坑。 “燃哥。” 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犹豫。他手里还捏着那只湿漉漉的破胶鞋,水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说。”林燃没睁眼。 “刚才……放风的时候,我听几个人嘀咕。”周晓阳舔了舔嘴唇,“说你的上诉……材料递到中院了。好像是有个管教‘说漏嘴’了。” 林燃眼皮动了一下。 消息传得倒是快。 看来秦墨那边消息利索,程序确实启动了。 但管教“说漏嘴”?这种地方,没有真正的“说漏嘴”,只有故意的“放风声”。 谁放的?为什么? 林燃只想了一下,就明白这肯定是幕后黑手放出来的“风”。 他现在在监狱里,一个囚犯,四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而上诉期,特别对于林燃这么一个希冀减刑乃至翻案的囚犯来说,这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这时的表现就很关键。 任何敌人都会选择这个时候出手。 这等于是明晃晃的叫人来对付自己了。 “还有谁知道了?”林燃问。 “估摸着……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周晓阳声音更低了,“白癜风那几个以前跟笑面佛的,今天好像又都出来了,放风时眼神不对劲,往咱们这边瞟了好几回。码头帮的大眼仔倒是没动静,但……北佬帮那几个,特意从咱们这边绕了两圈,想打听情况。” 林燃睁开眼。 光线刺目,他眯了眯,适应了一下。监舍里其他三双眼睛都盯着他,等着他说话。 “知道了。”他就吐出三个字。 没下文了。 周晓阳张了张嘴,想再问,被林燃一个眼神止住。刀疤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左手小指在昏暗里蜷了蜷。牛哥和麻杆重新摸出那半截烟屁股,又点上了,这次没避着。 有些事,急没用。 得等。 等风来,等浪起,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自己浮上来。 ………… 风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林燃刚走出监舍楼,准备去车间上工,就在走廊拐角被堵住了。 不是白癜风的人,也不是码头帮或北佬帮。 是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狱警,面生,板着脸,自称是“狱侦科”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眼袋很重,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里头没什么温度。 “林燃?”方脸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是。”林燃站定。 “跟我们走一趟。”方脸侧了侧身,示意方向——不是车间,是办公楼。 “什么事?” “例行谈话。”方脸说得简单,“关于你最近在狱内的表现,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话说得官方,但里头那点不容置疑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周晓阳在后面下意识的想跟,被另一个狱警伸手拦住:“没叫你,回去。” 林燃回头看了周晓阳一眼,眼神示意他别动,然后转身,跟着两个狱侦科的人走了。 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声,一声叠一声,闷得人心头发紧。 办公楼三层,狱侦科谈话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色标语,字迹斑驳,像褪了色的血。窗户焊着拇指粗的铁栏杆,外头是灰蒙蒙的天。 方脸在桌子后面坐下,另一个年轻点的狱警坐在旁边,摊开记录本。 “坐。”方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燃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垫子,硌人。 “姓名,监区,编号。”方脸开始走流程。 林燃一一答了。 “最近在监区,有没有违反监规的行为?”方脸抬眼看他,眼皮还是耷拉着,但目光像两把小刮刀,“打架,斗殴,私藏违禁品,或者……参与赌博?”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都是常规问话,但林燃听出了里头的指向性——重点在“赌博”。笑面佛倒台前,他在三监区搞过足球赌局,这事有部分人知道。 “没有。”林燃答得干脆,“最近一直在专心劳动改造。” “是吗?”方脸翻开手里一个文件夹,抽出几张纸,扫了一眼,“有人反映,你前段时间在监区内组织大规模赌博活动,涉及人数众多,赌资数额较大。” “谁反映的?”林燃问。 “这个你不用知道。”方脸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林燃,我们狱侦科讲究证据。没有确凿证据,不会随便找人谈话。但你也要明白,监狱里,有些事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话里藏着钩子。 林燃没接茬,只是看着他。 “听说你的上诉材料,递到中院了?”方脸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我不清楚。”林燃说,“上诉是家里人在办。” “哦。”方脸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你要注意了。上诉期间,狱内表现是重要参考。如果这个时候……被查实有严重违规行为,可能会影响上诉结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甚至可能被认定‘无悔改表现’,建议加刑。” 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空气凝了几秒。 年轻狱警手里的笔停在记录本上,墨水渗开一小团。 林燃坐在硬木椅子里,背挺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方脸,看着那双耷拉的眼皮下藏着的东西——不是真的想查他,是在敲打,在施压。 谁让方脸来的? 彭振。 只能是彭振。笑面佛死了,但彭振还在。 林燃的上诉已经启动,他在监狱里势头不错,不仅没被弄死,反而反杀了不少想弄死他的对手。 这架势,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小子不一样了,甚至让幕后黑手担心当年那桩“运毒案”有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彭振怕了,他得在林燃翻案之前,先给林燃套上新的枷锁,最好能直接加刑,把这颗定时炸弹的引线再埋深一点。 第一百二十二章 加刑 “领导,”林燃开口,声音很平,“我最近确实在专心改造。劳动任务超额完成,监规遵守良好。如果有人说我参与赌博,我愿意和他当面对质。”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球踢了回去。 方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 “行,你有这个态度就好。”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回去继续好好改造。记住,上诉期间,更要谨言慎行。” “明白。”林燃也站起来。 走出谈话室时,方脸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对了,彭副监狱长很关心你的改造情况。特意交代,要‘重点关注’。” 重点关照。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背上。 ………… 回到车间,缝纫机的嗡嗡声依旧。 林燃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布料,穿针,走线。动作稳当,针脚密实,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周围的气场变了。 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人,眼神往他身上瞟的频率高了。不是好奇,是警惕,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疏远——被狱侦科“重点谈话”的人,在监狱里等于被打上了标记,沾上容易惹麻烦。 林燃当没看见。 针尖扎进布料,拉出细长的线。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的谈话。 彭振动手了,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直接。看来上诉程序启动,确实戳到了那位的痛处。 但彭振不敢直接弄死他——至少现在不敢。笑面佛刚死,市局的眼睛还没完全挪开,这时候再出人命,太扎眼。所以他换了个法子:从狱规下手,找由头加刑,把林燃的刑期往上堆,堆到翻案无望,或者干脆堆到死。 阴损,但有效。 问题是,林燃现在不能硬扛。上诉是关键时期,他得保持“良好改造表现”,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那赌局的事呢? 方脸既然提了,说明有人递了材料。谁递的?白癜风?笑面佛的残部?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燃手里的针停了停。 布料在指尖下微微发烫,是缝纫机针头高速摩擦带来的温度。他松开脚踏板,机器停了,嗡嗡声戛然而止,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得找人问问。 ………… 下午放风,林燃没往人堆里扎。 他走到操场边缘,靠墙坐下。水泥墙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隔着囚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眯着眼,看远处铁丝网外的天空。 灰白,没什么云,像块洗褪了色的布。 “燃哥。” 铁头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 “嗯。”林燃应了一声。 “上午……狱侦科找你?”铁头压低声音。 消息传得真快。林燃没否认:“例行谈话。” “不只是例行吧?”铁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听说,是彭监那边递的话,要查你前阵子赌局的事。” 林燃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食堂老王头说的。”铁头声音更低了,“他侄子在外头开车,偶尔给彭监跑腿。昨天送东西的时候,听见彭监在办公室打电话,提到你的名字,说什么‘赌局’‘证据’‘加刑’之类的。” 老王头。食堂那个总耷拉着眼皮、打菜手抖的老油子。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他还听见什么?”林燃问。 “没了,就这几句。”铁头摇头,“燃哥,你得小心。彭监这次是动真格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得罪了这么大个领导,但现在笑面佛没了,他少了条财路,正憋着火呢。你这上诉……等于往他伤口上撒盐。” 话糙理不糙。 林燃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白癜风带着几个人从监舍楼出来,吊着的胳膊晃着,眼神往这边扫,阴冷冷的。 “铁头,”林燃忽然说,“赌局那事,当初参与的人,口风紧不紧?” “紧!”铁头立马拍胸脯,“都是信得过的兄弟,再说了,当初用的是点数,没实物,查无对证。” “那就行。”林燃点头,“最近别碰赌,什么都别碰。” “明白。”铁头应了,又犹豫了一下,“燃哥,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林燃扯了扯嘴角,“不等。”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目光穿过指缝,落在操场西南角——码头帮的人聚在那儿,大眼仔正和手下说着什么。 “走,”林燃说,“去见个人。” ………… 见的是李昌东。 这次不是林燃主动找,是李昌东派人来叫的。时间掐得准,就在狱侦科谈话后的第二天下午。 地点还是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但房间换了,不是上次那个仓库谈话室,是间正经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文件柜擦得锃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儿,掩不住底下那点陈腐的官气。 李昌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他手里转着支钢笔,看见林燃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林燃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有软垫,比狱侦科那把舒服。 “狱侦科找你谈话了?”李昌东开门见山。 “找了。”林燃答。 “问什么?” “赌局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林燃看着他,“我最近在专心改造。” 李昌东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专心改造……”他重复了一遍,钢笔在指间转得更快了,“林燃,你跟我说实话,赌局那事,到底有没有尾巴?” “没有。”林燃答得干脆。 “真的没有?没实物?没账本?” 林燃点头,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想到了,用的是点数,就算有人举报,也查不到证据。 但这些话不能和眼前的李昌东讲。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小子弄赌局的水平。然后,他放下钢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彭振那边,盯上你了。”他说得直接,“他不光要查赌局,还要查你之前所有‘违规’记录。打架斗殴,顶撞管教,私藏违禁品……随便哪一条坐实了,都能往上加刑期。”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敲诈 林燃没说话。 “上诉期间加刑,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李昌东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中院那边看到新的加刑裁定,会怎么想?还会觉得你‘悔改表现良好’,给你翻案的机会吗?”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彭振要断林燃的后路。 “李监,”林燃开口,声音平稳,“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李昌东嘴角扯了扯,像是欣赏他的直接。 “当然不是。”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燃面前,“看看。” 林燃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纸页,内容模糊,但能看清抬头——“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申诉案件登记表”。底下有几行手写批注,字迹潦草,但关键词清晰:“案情复杂”、“证据疑点”、“拟调卷复查”。 是上诉材料的内部流转记录。 秦墨说的没错,案子确实递到中院了,而且引起了注意。 “这东西,我费了点劲才搞到。”李昌东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得,“中院那边,我有熟人。案子现在在刑一庭一个老法官手里,这人……比较较真,喜欢刨根问底。” 林燃放下照片,抬起头。 “李监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有机会。”李昌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但机会是机会,能不能抓住,得看你自己。彭振那边在给你下绊子,我这边……可以帮你搬开几块石头。” 条件来了。 林燃等着。 “两个事。”李昌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狱侦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赌局的事,查无实据,结案。但彭振不会罢休,他还会从别的地方下手。所以你得干净,最近什么都别碰,老老实实劳动,别给人抓把柄。” “明白。”林燃点头。 “第二,”李昌东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我帮你,不是白帮,这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话说得赤裸。 林燃看着他:“李监,你放心,我懂。” “嘿嘿,你小子,从第一天我看到你,就知道你不简单!” 目的达到,李昌东笑着摆摆手,意思会谈到此为止。 林燃盯着李昌东那张油光水滑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贪,这人贪得无厌,但也正因为贪,他才敢在彭振的压力下还伸手捞自己——他赌林燃能顶住,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赌鬼啊。 “感谢领导。”林燃最终吐出一个字。 李昌东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点。 “聪明人。”他收回照片,重新锁进抽屉,“那就这样。最近低调点,别惹事。彭振那边……我帮你盯着。” ………… 走出小楼时,天已经擦黑。 监狱里的路灯稀稀拉拉亮起来,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林燃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李昌东这条线,暂时稳住了。但代价不菲——自己得尽快喂饱这个无底洞。 而且他现在没得选。 上诉是关键,他必须争取一切能争取的力量,哪怕是与虎谋皮。 回到312监舍,晚饭已经送过了。周晓阳给他留了饭,一碗稀粥,半个馒头,还有一小撮咸菜。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林燃坐下,慢慢吃。 周晓阳凑过来,低声说:“燃哥,下午放风的时候,大眼仔来找过你。” 林燃筷子顿了顿:“说什么了?” “没说具体,就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跟你聊聊。”周晓阳顿了顿,“我看他那样……像是有事。” 有事? 林燃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已经软烂,他用勺子一点点刮干净,送进嘴里。 粮食不能浪费,在这地方是铁律。 “还有,”周晓阳声音压得更低,“刀疤辉下午去打水,碰上白癜风那边的人了。听他们嘀咕,说什么‘佛爷的仇不能不报’,‘等机会’之类的。” 林燃抬眼。 白癜风那条疯狗,果然没消停。笑面佛死了,他失了靠山,但仇恨没散。现在上诉消息传开,林燃成了焦点,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让刀疤辉盯着点。”林燃说,“白癜风那些人,最近和谁接触,说什么,做什么——我要知道。” “成。”周晓阳点头,又犹豫了一下,“燃哥,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吧?”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监舍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外看。走廊里灯光昏暗,远处传来管教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被动挨打? 不。 他得动起来,但不能明着动。 “大家都起来一下,”他转回身,声音不高,但老大的话就是有效果。 黑暗里唰唰唰几声,监室里几个人影都半坐在床上。 大家都不睡了,等着他指示。 “你们在这里,知不知道安江这里,哪些犯人之前是‘大盖帽’?” 林燃这话让刀疤辉他们有些奇怪,大盖帽?这在安江的语境里,指的是政法系统,犯了事进来的犯人。 就是公检法贪污受贿、徇私枉法坐牢进来的。 这在安江里面,都是些敏感人物!没人敢轻易透露自己之前政法系统的身份。 一旦透露就是全民公敌! 犯人最恨的就是他们这些戴大盖帽的。 “燃哥,这些‘狗腿子’,都是在四监区,那边都是职务犯多,你怎么突然要找这些人?这些人不靠谱!都是些背信弃义的垃圾。” 在犯人眼里,你都穿那一身制服了,结果还贪污受贿、徇私枉法,都看不起这种人。 所以安江这边也会尽量把这些人放在一个监区收押,平日里和其他监区交流机会少,免得出现矛盾,算是一种保护。 林燃皱了下眉头,没详细解释。 “有用,最好是法院出来的。” “这‘判官’啊,那估计少……” 刀疤辉正冥思苦想时,后面的“麻杆”突然开口。 “我倒知道一个,我是盗窃进来的,和我一批的人,有一个以前好像是法院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再打拳 “谁?” “老程。”麻杆说,“三监区那个,以前在基层法院干过书记员,因为盗窃罪进来的,他之前和我一个‘入监队’,后来有人认出他是‘狗皮子’,挨了顿狠打,干部就把他调到四监区去了!” “麻杆”一说完,刀疤辉马上就反驳道:“你吹得吧?哪有‘狗皮子’偷东西的,还是个‘判官’?这他们收钱都收不完。” 平时不敢和刀疤辉怼的麻杆,此时却梗起来脖子。 “我说真的!他这人很有意思,喜欢偷东西,真喜欢,不像我们是职业,他是爱好,技术又不行,就被抓住了。” “你就吹吧……” “别吵。” 林燃止住了两人的争执,望向麻杆那边:“那行!你明天想办法找到他,问他点事。” “问什么?” “问上诉的流程。”林燃走回床边坐下,“中院受理后,一般多久开庭?内部审查有什么潜规则?一般法官的偏好是什么——这些,他应该知道。” “麻杆”眼睛亮了一下:“懂了!我去问!” “小心点。”林燃叮嘱,“别让白癜风那些人看见你们接触。” “放心。” 布置完这件事,林燃躺下,面朝墙壁。 脑子里那根弦还在绷着,但思路清晰了些。上诉是主线,不能乱。 彭振的阻挠、李昌东的算计、码头帮的试探、北佬帮的观望、白癜风那伙人的仇恨——这些都是支线,得一条条理,一个个破。 但破局需要本钱。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本钱。 但林燃没想到,这钱第二天一早就自己找了过来。 …………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 安江监狱这个时候还没改造。 犯人吃饭不用挂铐子。 吃饭的位置是按监室划分的。 坐立行走,都按指令,不能想坐哪就坐哪。 就算是老大,也得让管教点了哪个位置,他才能坐哪。 林燃此时做的就是312监舍老大的位置——铁板凳的最外面。 他正低头喝着薄粥呢。 突然感觉身后被人点了一下。 他脸色突变! 在监狱里,一点动作可能都是挑衅。 特别对于老大级别的人物,后背不能被人随便点的。 他猛地一回头,身边周晓阳几个都反应过来,也跟着回过身子。 以为出什么事了。 结果没想到是大眼仔笑着脸,瞅着他。 “燃哥。” “大眼。”林燃收了杀气,撇着眼珠子望他:“有事?” “有事。”大眼仔也不绕弯子,压低声:“想找你谈笔生意。” 听到这,旁边刀疤辉他们都转过头去了。 “什么生意?” “黑拳。”大眼仔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下周六,老地方,锅炉房。我们码头帮对北佬帮,三场定输赢。赌注不小,外面的大佬都下了注。” 林燃没说话,等着。 “我们这边,缺个人。”大眼仔盯着他,“笑面佛倒了之后,三监区能打的人不多。北佬帮那边出了三个人,都是硬茬子。我们这边……凑不齐。” “所以找我?” “对。”大眼仔点头,“你上次打猴子那场,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你手黑,脑子快,是个打拳的料。而且你现在……缺钱吧?” 最后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林燃确实缺钱。李昌东那边得先攥住。上诉估计也需要打点,狱内需要打点,甚还要父母那边、苏念晚那边…… “什么价?”林燃问。 “一场,五千。”大眼仔伸出五根手指,“不管输赢,上场就给。赢了,再加五千。” 一万。 林燃心脏跳得快了些。这数目不小,在监狱里……不,在哪里是笔巨款。 “对手是谁?”他问。 “北佬帮出的三个人,具体名单还没定,但肯定有‘疤脸’。”大眼仔顿了顿,“越南回来的,下手狠,专打关节。另外两个,可能是‘铁拳李’,或者他们新找的人。” 都是硬茬子。 尤其是疤脸,林燃听说过。越南地下拳场混出来的,肘膝功夫了得,实战经验丰富。对上他,风险不小。 但一万块钱…… “我需要考虑。”林燃说。 “可以。”大眼仔也不逼他,“最迟后天给我答复。不过林燃,我提醒你一句——这不仅是赚钱的机会,也是站队的机会。你帮码头帮打这场拳,以后在三监区,咱们就是自己人。” 话说得明白。 打拳,不仅是赚钱,也是表态。上了码头帮的拳台,就等于站了码头帮的队。北佬帮那边会怎么想?彭振会怎么想? 但反过来想,不站队,就能安全吗? 笑面佛的残部在盯着,彭振在施压,李昌东在算计……孤狼在丛林里,活不长。 “后天给你答复。”林燃重复了一遍。 “成。”大眼仔拍了拍他肩膀, 林燃端着碗,没立刻回话。粥面上浮着的米粒稀得能照见人影,他盯着那点晃动的倒影,脑子里那笔账算得飞快。 一万块。 这数目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喉咙发紧。李昌东那边是喂不饱的貔貅,上诉打点需要钱,父母那头虽说有秦墨接济,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苏念晚母亲每个月的透析费更是悬在头顶的刀——上次那一万块撑不了多久。 钱是胆。在这地方,没胆,寸步难行。 可这钱,拿着烫手。 大眼仔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上了码头帮的拳台,就是码头帮的人。笑面佛刚死,三监区眼下是码头帮和北佬帮对峙的局面,自己这根墙头草,两边都递过橄榄枝,也都划了线。现在选边站,等于把另一边彻底得罪死。 北佬帮那边,赵大金不是什么善茬。那人眼神里的东西,林燃看得懂——前警察的壳子底下,包着的是比混子更狠更绝的芯子。他要是知道自己给码头帮卖命打拳…… “燃哥,”大眼仔见他不语,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北佬帮那边,船爷自然会去打招呼。疤脸是硬,可你也不软。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打拳嘛,上了台,各凭本事。输赢之外的事,不用你操心。” 第一百二十五章 法治周刊 这话里有话。林燃抬起眼,看向大眼仔。对方那双总是带点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冷酷的务实。 “我需要时间想想。”林燃最终说,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粥已经凉透了,糊在喉咙里,有点噎。 “行。”大眼仔也不纠缠,直起身,“后天晚饭前,给我个准信。过时不候。” 他拍了拍林燃的肩膀,转身走了。码头帮那桌人很快吃完,簇拥着大眼仔离开食堂。经过北佬帮那桌时,两边人眼神碰了碰,没什么火花,但空气莫名紧了一下。 大眼仔那五千的价码,像块烧红的铁,烙在林燃脑子里。 一上午的劳动,他手里的缝纫机针脚都没乱,可心思早就飘到了锅炉房那块油腻腻的水泥地上。针头刺破布料的声音“哒哒”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短暂的午休,312监舍。 门刚关上,刀疤辉就憋不住了。 “燃哥,那拳不能打!” 他声音压得低,却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左手那根歪着接的小指不自觉蜷了蜷,仿佛又疼了起来。 林燃没吭声,坐在铺沿上,慢慢卷着囚服袖子。手臂上被白癜风手下划的那道口子结了层薄痂,像条暗红色的蜈蚣。 周晓阳拄着拐挪过来,脸上愁得能拧出水:“辉哥说得对……疤脸那人,我听说过。四监区有个老偷,就是看他打拳吓出毛病的——说那人拆人胳膊跟拆鸡翅膀似的,不带眨眼的。” 麻杆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闻言回头插了句:“不止呢。上个月锅炉房那场,跟疤脸打的那个,现在还在医疗监区3区躺着。右膝盖碎了,医生说就算好了也是废腿。那人以前是练散打的……” “听见没?”刀疤辉急了,往前凑了半步,“燃哥,那不是猴子!猴子再狠,也就是个野路子。疤脸是越南地下拳场喂出来的,那地方打死人都不算新闻!你跟他打,万一……” “万一输了,残了,或者死了。”林燃接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一万块钱,我就没命花了。” 监舍里静了。 只有便池滴水的声音,隔一会儿“嗒”地一响,像秒针。 “可这钱,我需要。”林燃抬起头,目光从刀疤辉脸上扫到周晓阳,又落到麻杆缩着的背影上。 李昌东那头貔貅,喂多少都不够。上诉要打点,外面父母要钱,甚至苏念晚……哪一样能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还有你们。跟着我,就得有跟着我的样子。现在笑面佛是倒了,可白癜风那伙人还盯着。彭振压着我,李昌东榨着我,北佬帮和码头帮两边都伸着手——我不站队,就能活?” 刀疤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晓阳低下头,手指抠着拐杖头缠的破布。 道理谁都懂。监狱这地方,孤狼活不长。要么自己成狼王,要么找个狼群钻进去。林燃现在卡在中间,两边狼群都闻着他味,他自己这窝崽子还没养壮实。 “燃哥……”麻杆忽然转过身,脸有点白,“老程那边,我上午借着劳改上厕所的空,找他问了。” “说。” 麻杆舔舔嘴唇,像是背书:“上诉到中院,一般三到六个月排期。但现在有‘严打’的风,可能加快。内部审查,关键看‘社会影响’和……和‘被害人态度’。哦对,法官偏好——老程说,中院有个谭副院长,管刑庭的,喜欢看犯人‘认罪态度’和‘悔罪表现’。要是能摸准他心思,写个东西递上去,说不定能加点分。” “写东西?”刀疤辉拧眉,“咱犯人写悔过书不是常事吗?” “不一样。”林燃摇摇头,眼神深了些,“老程还说什么了?” 麻杆想了想:“他说,谭副院长喜欢在《法治周刊》上发文章,讲什么‘刑罚目的’、‘教育矫正’。老程偷看过他办公室,书架上全是刑法学专著,还有外文书……对了,他说最近谭副院长好像在关注‘减假暂’的案子,监狱系统不是搞专项评查吗?” 林燃心里一动。 前几天在阅览室整理报纸,他确实瞥见过一条短讯:《我省司法系统开展“减假暂”案件专项评查》。当时没在意,现在串起来…… “老程要什么价?”他问。 麻杆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他在四监区里,虽然没什么人歧视他,但是他级别又低,缺钱……。” 林燃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卷烟——这在监区是硬通货,他偷偷留的底。 递给麻杆:“给他。再问清楚,谭副院长最近发过什么文章,关注哪类案子,倾向哪个刑法学派。” 麻杆接过钱,愣了愣:“燃哥,你问这些……干嘛?咱犯人懂这些有啥用?” 刀疤辉和周晓阳也看过来,眼里都是不解。 林燃没解释。 他想起前世瘫在病床上那十年,除了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新闻、读报纸、琢磨那些他原本该穿着的警服背后,那些条文和程序是怎么运作的。 那些知识像锈蚀的刀,埋在他脑子里,这辈子终于有了磨刀石。 “有用。”他只说了两个字。 下午放风,操场。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黏糊糊的。 林燃没去单杠,也没蹲墙角。他沿着操场中线那条模糊的白漆线慢跑,步子稳,呼吸匀。左侧是西南角——码头帮的地盘,大眼仔带着几个人蹲那儿抽烟,见他跑过来,抬手挥了挥。 林燃点头,没停。 右侧是东南角,北佬帮的人堆在那儿。赵大金没露面,小浙江站在人群最外沿,抱着胳膊,眼睛像两枚冰钉子,隔着十几米扎过来。 林燃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跑。 三秒,五秒,十秒。 小浙江没动,只是眼神更冷。林燃转开视线,心里却沉了沉——那眼神里不止是警告,还有点别的,像在估量一件工具还能不能用。 “燃哥,”跟在侧后方的刀疤辉压低声音,“小浙江那眼神不对……像要杀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交易? “他在等我表态,北佬帮这边可能也知道我要接黑拳的事了。”林燃呼吸不乱,“我不动,他不动。” 话刚落,东北角方向晃过来三个人影。 白癜风打头,脖子上那道白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他左右跟着两个生面孔,都是粗胳膊粗腿,走路肩膀晃着,一看就是打手的料。 两队人擦肩而过时,白癜风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朝林燃啐了口唾沫。 那口痰没吐到人,砸在水泥地上,“啪”一声轻响。 “有的人,”白癜风没看林燃,眼睛盯着前头,声音却清清楚楚飘过来,“蹦跶不了几天了。下周?呵……” 他冷笑一声,带着人走了。 林燃停下脚步,弯腰做拉伸。手撑着膝盖,眼睛却盯着白癜风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白癜风这话,不像单纯的威胁。 他可能已经搭上了某条线——北佬帮?还是码头帮里对他林燃不满的人?或者……彭振? 左腿胫骨传来隐约的酸胀感,那是旧伤在提醒他。林燃慢慢伸直腿,深吸了口气。 这局棋,越来越挤了。 ………… 收工后,阅览室。 最近林燃因为上次的风波,也有了劳改任务,阅览室这边来的时间就少了。 但也好,他“下班”时间更晚了些,也更自由了。 今天下午,林燃借口整理过期报刊,留了下来。 老赵头揣着茶杯去开会了,阅览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霉味和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翻滚。他走到最里头那排书架,抽出几本边角卷起的《武术》、《搏击》杂志,年份都是九八、九九年的。 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 泰拳、散打、拳击……都不是他要找的。直到翻到一本1999年第三期的《搏击》,内页有篇不起眼的文章,标题是:《黑拳阴影下的生存法则——越南地下拳场亲历记》。 林燃坐下来,就着窗外昏黄的光,一字一句地读。 文章是个自称“退役拳手”的人写的,笔触粗糙,但细节血淋淋。提到越南地下拳场不分量级、不限手段,致死致残常见。重点写了几种典型打法: “肘过如刀,膝撞如锤……近身缠斗时,肘击肋下、喉结,膝顶腹股沟、心窝,都是杀招。” “关节技多取自法式萨瓦特(savate),融合本地摔跤手法……常见反关节锁,如腕锁、肘锁、肩锁,目的非制服,而是直接废掉肢体。” 林燃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又抽了张过期报纸的空白边角,开始默画。 他警校时学过人体解剖,重生后这记忆反而更清晰。肩关节、肘关节、膝关节、踝关节……一个个在纸上勾勒出来,旁边用极小字标注弱点:肩关节前脱位最易,肘关节过伸脆弱,膝关节怕侧向猛击,踝关节…… “学这个干嘛?” 老赵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林燃手一停,没回头,把报纸往杂志底下塞了塞:“闲着也是闲着。” 老赵头慢悠悠踱过来,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眼睛却瞟着杂志封面那篇标题:“越南地下拳场……年纪轻轻的,看这个不嫌瘆得慌?” 林燃没接话。 老赵头放下茶杯,又仔细看了林燃几眼,像是确认了什么,接着。 声音压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锅炉房那地方,我在这这么多年……里头什么味儿,我清楚。打死人,拖出来,说是‘突发急病’,连个外伤都查不出。犯人嘛,命贱。” 他拍了拍林燃肩膀,力道不重,却沉:“有些钱,有命挣,没命花。想清楚了。” 说完,他背着手,晃晃悠悠走回门口那张破藤椅,坐下,闭目养神。 林燃捏着铅笔,没有回话,愣了一下,只能继续准备。 报纸边缘,他刚才画的那幅膝关节解剖图,髌骨、韧带、半月板……结构清晰得像教科书。而在膝盖外侧,他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叉。 那是疤脸最可能攻击的位置。 也是猴子当初想废了他,却没得手的地方。 晚饭后。 林燃以“旧伤复查”的名义,最后一拨进了医务室。 医务室走廊空荡荡的,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刘长生的诊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急促,像是在争辩什么。林燃没停留,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处置室。 苏念晚正在清点药柜,背对着门,白大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林燃,眼神晃了晃。 “哪儿不舒服?”她问,声音有点干。 “胫骨,有点酸。”林燃在诊床上坐下,卷起裤腿。 苏念晚走过来,手指冰凉,触到他小腿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她低头检查,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林燃看见她睫毛在抖,很细微,像风里的叶子。 “没什么大事,”她说,手指却在他伤处多按了几下,“可能是天气问题……最近别太累。” 话像是对病人说的,可语气里那点颤,藏不住。 林燃“嗯”了一声。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在充斥着消毒水和腐败气味的监狱里,这股香味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奢侈。 苏念晚检查完伤处,直起身,却没收回手。她的指尖还搭在林燃小腿上,微微发颤。 医务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她脸色更白,眼下的青黑遮不住。这几天她明显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由上往下看,锁骨在领口处凸出清晰的轮廓…… 还有两团雪白。 察觉到男人的目光,苏念晚下意识的要捂住领口,但很快反应过来。 对面是林燃。 “林燃……”她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他腿边,“我知道我欠你的。那一万块钱……还有之前的事……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不用还。”林燃说,语气缓和:“你情我愿的交易。” “不是交易!”苏念晚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又迅速压下去,“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依靠 她的手从林燃小腿移开,转而抓住他的手腕。那双手冰凉,抖得厉害,但攥得很紧。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笑面佛躺在地上,眼睛瞪着我……梦见警察来抓我,说我谋杀……梦见我母亲透析到一半,没人交钱,机器停了……”她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只有想到你……想到你还在,我才觉得……觉得还能喘口气。” 林燃沉默地看着她。 他前世瘫痪十年,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里的样子。崩溃的、麻木的、疯狂的、最后彻底放弃的。苏念晚现在就在崩溃边缘,她抓住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而他需要这根浮木吗? 需要。 医务室内线、药品渠道、甚至未来可能需要的医疗证明…… 苏念晚的价值远不止那一万块钱。 这些是他原本对苏念晚的评价。 一个实用的工具……甚至是发泄欲望的器具。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女人一次次在自己面前暴露弱点后,林燃对她的感情就有些变化。 他明白,情感羁绊是双刃剑,绑得太紧,容易反噬。 “别哭了。”他最终说,用没被她抓住的那只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温柔,但苏念晚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她突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林燃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 林燃身体僵了僵。 怀里的躯体单薄、颤抖,带着栀子花香和眼泪的咸湿。他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又快又乱,像只受惊的鸟。 “林燃……”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我……能不能……能不能……依靠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燃闭上眼睛。 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医务室里只有惨白的灯光、浓烈的消毒水味、怀里女人的颤抖和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前世瘫痪后,母亲第一次来探视。 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母亲。母亲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燃燃,妈知道你委屈……但活着,比什么都强。” 活着。 他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活着吗?活着翻案,活着报仇,活着走出这该死的监狱。 而现在,怀里的这个女人,也在用她的方式求生。 林燃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苏念晚背上。动作有些生硬,但还是轻轻拍了拍。 “我会管你。”他说。 苏念晚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仓促、笨拙、带着咸涩的泪味。 前世加今生,多少年。 警校时没谈过恋爱,入狱那段时间更不可能,瘫痪后……那是段他不愿回忆的日子。 现在,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和罪恶的医务室里,一个被他用把柄控制、被他用金钱施恩、被他用仅有的那点温情拴住的女人,正在吻他。 他该推开吗? 理智说应该。 但他没有。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到后颈,微微用力,把这个吻加深了。动作同样生涩,但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既然已经陷在泥潭里,那就一起往下沉吧。 窗外雨势滂沱。 医务室的门紧闭,插销牢牢锁着。惨白的灯光下,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像两只在暴风雨里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偎的兽。 喘息声、衣物摩擦声、压抑的呜咽声,混杂在雨声里,最终都消散在监狱厚重的高墙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平息。 苏念晚趴在林燃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划着圈。她的脸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某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林燃,”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 “你是我的人,我不会抛下你。”林燃轻轻说完,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 雨声瞬间涌进来,又被关上的门隔绝。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砸在监狱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远 处放风场空无一人,铁丝网上挂着的雨珠连成线,像一道流动的栅栏。 他站走廊,看着雨幕,脑子里开始复盘今天的所有信息: 黑拳的风险、谭副院长的文章、李昌东的胃口、白癜风的威胁、北佬帮和码头帮的角力…… 活下去。 翻案。 走出去。 这三个目标像三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而现在,每一根钉子上都挂满了筹码、陷阱和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向不远处坐着看报纸的值班狱警报告,跟着朝312监舍的方向回去。 ………… 雨下到第三天,总算见了晴。 放风场的水泥地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黏脚。 林燃沿着操场边慢跑,左腿胫骨的酸胀感还在,但比前两天轻了些。他数着自己的步子,心里那笔账也跟着步子一笔笔算。 一万块。 打黑拳的价码像块秤砣,沉甸甸坠在胃里。昨天晚饭前,他给了大眼仔准信——打。 这事儿没瞒着312的人。刀疤辉当时脸就白了,周晓阳拄着拐在监舍里转圈,连平时不怎么吭声的牛哥都嘟囔了句“太险”。 只有麻杆缩在角落,眼睛亮得反常。 “燃哥,”昨晚熄灯前,麻杆蹭过来,声音低沉激动,“老程那边……有回信了。” 林燃睁开眼:“说。” 他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 从囚服内袋里摸出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边缘都磨毛了,汗渍浸得字迹晕开一片。 讨好的对着上面记下来的内容念了起来: “老程说,谭副院长上个月在《法治周刊》发了篇长文,叫《论刑罚个别化在重刑犯改造中的实践困境》。” 麻杆舔舔嘴唇,尽量复述得一字不差, 他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小偷,此时念起老程笔记的样子不伦不类,特别说起法律名词的样子,更是好笑,但林燃听得认真,脸上毫无笑意。 “他说,这老头儿最近盯‘减假暂’案子盯得紧,尤其关注‘再犯风险评估’和‘社会危险性评估’这两块。哦对,他还说谭副院长是‘目的刑论’的信徒,办公室里摆着贝……贝壳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监狱里写论文 “是贝卡利亚。” 林燃听到“目的刑论”这个词,就猜出了渊源。 “这是贝卡利亚和龙勃罗梭的书,叫《crimeandpunishment》。” “哇,老大,你太厉害了,这都知道。” 麻杆正苦于不知道怎么念下面的英文,但林燃不用看,就说出来答案。 无视手下的惊叹,林燃思索起来。 “目的刑论……”他低声重复。 这词儿在前世不算陌生,警校刑侦课提过一嘴,后来瘫痪卧床那十年,他啃了不少法律书,理论派和实践派的争论也看过些皮毛。 简单说,目的刑论看重刑罚对社会的预防效果,更关注犯人将来会不会再犯,而不是单纯报复。 这信息有用。 “老程还说什么了?”林燃问。 麻杆想了想:“他说,“老程说,谭副院长审案子有个习惯——喜欢看犯人自己写的材料。不是那种格式化的悔过书,是……有点像小论文,讲自己对罪行的认识、对法律的理解、还有改造计划。他管这叫‘犯人的自省深度’。写得越具体、越像那么回事,他越爱看。以前有个诈骗犯,就是写了份十几页的‘诈骗手法心理分析及自我矫治方案’,减刑半年。” 刀疤辉在旁边嗤了一声:“这不就是变着法儿拍马屁吗?” “是拍马屁。”林燃把纸片小心展平,“但得拍对地方。” 这信息很关键。 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又松开。像弓弦拉满,箭在弦上。 不知不觉中,林燃找到了思路。 “给老程再加两包烟。”他说。 麻杆应了声,缩回自己铺位。 夜里熄灯后,林燃没睡。 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响,监舍里其他人都睡了,鼾声起伏。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自省深度……”林燃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 有点意思。 他准备写东西递上去,但不准备光喊冤。 他准备得绕弯子。比如,写篇关于‘运输毒品罪主观要件认定’的文章,表面是探讨法律问题,实际里头塞自己的案情——怎么被蒙骗、怎么不知情、证据链哪里有问题。 谭副院长既然喜欢看这个,那他应该能看出这案子的蹊跷! …… 第二天放风,林燃跑完第五圈,在单杠边停下。 刀疤辉凑过来,讨好的递过来一张汗巾——其实就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林燃接过来擦了把脸,汗味混着监狱特有的霉味儿,冲鼻子。 “燃哥,”刀疤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真要打?” “钱都谈好了。” “可那是疤脸……”刀疤辉喉咙动了动,“我打听过了。上个月四监区那场,跟他打的是个练泰拳的,以前在东南亚打过黑拳。上场前放话要废了疤脸一条腿。结果呢?自己右胳膊被反关节拧断,肘子都翻过来了,现在吃饭都得人喂。” 林燃没接话,双手抓住单杠,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 左臂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拉到第六个时,肱二头肌开始发酸。他咬牙又做了四个,跳下来时喘了口气,汗从额角滴到水泥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知道他狠。”林燃说,声音平静,“可这拳,我不打不行。” 刀疤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燃转头看他。这个曾经的三监区312的牢头,现在左手小指歪着,脸上多了道疤,眼神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淡了,换成一种焦躁的担忧。 人真是会变的。 “辉子,”林燃忽然问,“你认不认识以前跟疤脸交过手的人?” 刀疤辉愣了下:“有倒是有……四监区有个老瘸子,姓马,以前是体校摔跤队的。去年跟疤脸打过一场,左膝盖废了,现在走路都拖着腿。他后来一直蹲小号,最近才放出来。” “能说上话吗?” “我跟他……不算熟。”刀疤辉犹豫了下,“但麻杆可能行。那老瘸子喜欢抽卷烟,麻杆手里有货。” 林燃点点头:“让麻杆去问。不用问怎么打赢疤脸——就问疤脸的习惯。开场喜欢怎么试探?习惯先出左腿还是右腿?近身后第一下喜欢用什么招?还有,他弱点在哪。” 刀疤辉眼睛亮了下:“懂了!我让麻杆去办。” “小心点,”林燃补了句,“别让北佬帮的人看见。” “放心。” 刀疤辉转身要走,林燃又叫住他。 “还有,”林燃顿了顿,“帮我搞点东西。” “啥?” “布袋。不用太大,能装东西,能挂在监舍里就行。”林燃活动了下手腕,“再弄点绷带——医用绷带不行,太显眼。找点破布条,结实点的。” 刀疤辉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燃哥,你要在监舍里练?” “不然呢?”林燃扯了扯嘴角,“你当这有健身房啊。只能在监舍里凑合。” 刀疤辉重重点头:“成!我想办法。” 他走了,背影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拉得很长。 林燃重新抓住单杠,又开始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 左臂的酸痛越来越明显,像有根针在肌肉里钻。他咬紧牙,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一万块。 谭副院长的文章。 疤脸的关节技。 还有苏念晚昨晚那句话——“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 所有的线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勒在他脖子上。越勒越紧。 他做了第十五个引体向上,跳下来时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单杠站稳,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不能倒。 倒下去,就什么都完了。 ………… 下午劳动,缝纫车间。 林燃被分到锁边组,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监狱的高墙,墙头电网在阴天里泛着冷光。缝纫机哒哒响,针脚在布料上走得飞快,他却有点走神。 脑子里那篇文章,已经开始有了轮廓。 题目要长得像学术论文,才能让谭副院长多看两眼。开头得引用几句刑法条文,显得专业。中间部分……可以夹带私货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袭击 比如,写写毒品犯罪中“控制下交付”的侦查手段,以及这种手段可能导致的冤案风险。再比如,讨论下“特情引诱”和“犯意引诱”的界限——他当年那案子,到底算是哪种? 笔在他手里,怎么写,他说了算。 但得写得巧妙。不能像喊冤状,要像一篇冷静、客观、甚至带点批判性的法律评论。最好再引用几篇国外判例,显得他视野开阔。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招他前世见过。有个老犯人,诈骗罪进来的,以前是大学老师。在监狱里写了篇关于金融监管的文章,发在内部刊物上,被某个来视察的领导看见了,后来减刑提前出狱。 知识就是力量——在这种地方,有时候真是。 “林燃。” 管教老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燃手一停,针尖差点扎到手指。他转过身,老严站在那儿,鱼泡眼耷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 “你发什么呆!你的线都快走歪了。”老严恶狠狠的盯了他一眼,警棍在他的手边用力敲了一下。 这是明显找茬来着。 之前他靠着李昌东的关系,怼过老严,这老东西一直想寻机报复,碍于李昌东,不敢动手。 最近风波骤起,估计看到林燃都被下放到劳动车间,就认为这小子失势了,今天就来试探一下。 林燃心里不爽,但此时人家是干部,他只能先憋着。 周围几个犯人偷眼看过来,眼神复杂。 有些不敢嘲笑林燃,但之前笑面佛的那批人,此时脸色不善。 现在领头的白癜风,此时更是坐在斜对角靠墙的临时监工位上——那位置平时空着,今天却特意搬了张桌子。 说是“协助管理生产纪律”,估计是不知搭上什么线,弄了个轻快事。 看来从笑面佛死后,这帮人本来要覆灭,但估计幕后势力见情况不妙,又给他们续了一口。 呵,还以为自己帮派有以前的地位。 可谁都知道,笑面佛倒了,他手下这群人像没头苍蝇,凑在一起也是嗡嗡嗡乱飞,白癜风这是趁机想立威,坐上老大位置。 此时白癜风见林燃被训,更是冲他咧了咧嘴,笑得阴冷。 这点雕虫小技。 让你得意一下吧。 林燃没怎么理会这人。 他只能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活计。 车间里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机油味儿。 三百多台缝纫机同时开动,嗡嗡的低频噪音塞满耳朵,像一群永不疲倦的金属蜂群。 日光灯管悬得高,惨白的光落下来,把每个埋头干活儿的犯人照得面色青灰,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长。 林燃的位置靠窗,三号流水线第七台。 窗外是高墙和电网,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他手指按着深蓝色的工装裤布料,缝纫机针头上下跳动,哒哒哒,针脚细密均匀。 活儿干得快。 眼角的余光,像把无形的扫帚,缓慢地、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车间。 白癜风,在那个“监工”位置上,坐得四平八稳,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半天没喝一口,眼睛却眯着,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瞟。那眼神,冷的,带着钩子。 林燃没跟他对视,目光滑开,落在自己斜对面。 那工位上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嘴唇有道明显的旧豁口,一直咧到腮帮子,缝合的针脚像条扭曲的蜈蚣。 这人外号就叫“豁嘴”,盗窃罪进来的,手底下不干净,是白癜风最近收拢的心腹。 豁嘴显然不太熟悉缝纫机。 动作僵硬,频繁地弯腰去调整皮带轮,又时不时抬头,眼神往林燃的机台上溜。那样子,不像是来干活的,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 空气里有股不寻常的紧绷感,混在机油味里,沉甸甸的。 林燃手下没停,脑子里那根弦却一点点拧紧了。 他注意到更多细节: 负责这片区域的狱警老严,平时咋咋呼呼的,喜欢背着手在过道里晃悠,骂人声音能掀翻屋顶,一路走到哪就骂到哪。 今天却异常安静,只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就站在车间门口的电源总闸旁边,背对着众人,肩膀有些僵硬,也不干什么,只偶尔回头盯自己几眼。 老严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事儿林燃听刀疤辉提过一嘴,说老严以前跟笑面佛手下的放贷人有牵扯,债还没清。笑面佛死了,债主换了白癜风,这层关系就微妙了。 针头“哒”一声,缝完最后一条裤边。林燃伸手去拿下一片裁好的布料,动作自然,身体却一下紧绷了。 想匍匐的猎豹,随时准备出击。 他眼睛的余光,始终锁着豁嘴。 斜对面的犯人豁嘴似乎有些焦躁,又弯腰去弄他那台机器,这次动作幅度大了些,身体侧倾,右臂看似无意地朝着林燃这边挥动,脚下也踉跄了一下—— 这是要动手了?! 就是现在! 一点寒芒,藏在他的右手指间。 此时正从这个惯偷的手里,向自己的喉咙间划过来! 这点寒芒来的飞快。 眨眼就已经到了眼前。 甚至让林燃都看清了豁嘴手里夹的是什么! 那是一片剃须刀! 正是他这种惯偷擅长的工具! 划包是小偷的“必备技能”。 干这行,炼的就是两根手指活,这下来的太快,几乎避无可避。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要对付的是一名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 而且还是已经有防备的警校生。 林燃几乎在豁嘴肩膀发力的同时,左脚脚跟不着痕迹地一旋,身体借着腰力往右侧一让。 动作很小,快得像是被机器震了一下。同时,他的左脚,此时顺势悄无声息地伸出去,精准地绊在豁嘴向前探出的右脚踝上。 “哎哟!” 豁嘴惊呼一声,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不是扑向林燃,而是被那股绊力带得朝前猛冲,右臂抡圆了,“砰”地一下,结结实实撞在了他自己那台缝纫机高速跳动的针板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穿了车间的噪音。 第一百三十章 知己知彼 豁嘴猛地缩回手,手掌心上,一根亮闪闪的缝纫针从手背直透出来,针尖上还挂着血珠和一丝皮肉。他握着手腕,痛得整个人蜷缩下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车间里的缝纫机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 白癜风“腾”地一下从监工位上站起来,搪瓷缸“哐当”摔在地上。他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门口的老严。 老严已经慌了神,跑过来看到豁嘴手上的针,又看到林燃好端端坐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低沉的喝问从车间门口传来。 狱侦科长谷彦君带着两个年轻狱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惨叫的豁嘴、僵立的老严、脸色难看的白癜风,最后落在平静起身的林燃脸上。 林燃立正站好,声音清晰平稳:“报告谷科长。这位同改(注:监狱中对其他犯人的称呼)好像操作失误,绊了一下,手撞到自己机器针板上了。” 他说得简单,没提任何猜测,只是陈述自己看到的部分事实。 谷彦君没说话,走到豁嘴跟前,低头看了看他穿透手掌的针,又看了看地上。豁嘴刚才踉跄的地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林燃脚边也干干净净。 这光天化日,怎么就摔了? 但他没细想。 “送医务室。”谷彦君对身后狱警挥挥手,然后看向老严,“老严,你负责的区域,连续出现机器故障和操作事故,要配合我们调查一下。” 老严腿一软,差点瘫下去。 谷彦君这才把目光转向白癜风:“白建国,你是临时监工,劳动期间发生事故,有督导不力的责任。写份情况说明,明天交到我办公室。都看什么看?继续干活!” 车间里重新响起缝纫机的声音,但比之前压抑了许多。 谷彦君转身离开,经过林燃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却又像把什么都能看透。林燃垂下眼皮,只当没看见。 直到谷彦君的脚步声消失在车间外,林燃才慢慢坐回工位。他没有立刻开始干活,而是等了几分钟,对旁边工位一个一直埋头干活、看似老实巴交的中年犯人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那犯人愣了一下,随即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继续低头猛踩缝纫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放工回监舍的路上,周晓阳拄着拐蹭到林燃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和兴奋:“燃哥,刚才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没事。”林燃脚步不停。 “那个豁嘴……”刀疤辉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手算是废了一半。我听说,针扎穿了肌腱,就算治好,以后那手指头也别想灵活了。” 林燃“嗯”了一声。这就是监狱,一次失败的“意外”,代价可能就是某个零件永久的损毁。他想起豁嘴扑倒前,白癜风那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以及老严被带走时面如死灰的样子。 白癜风这次,算是折了颗棋子,还暴露了老严这条线。谷彦君那种人,不会看不出这里头的名堂。老严一查,白癜风少不了麻烦。 但这只是开始。白癜风吃了这么大个亏,只会更恨。 回到312监舍,铁门关上。林燃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烟,抽出两根,递给刀疤辉:“给刚才车间里,咱们旁边工位那个……好像叫老刘吧。今天的事,让他把嘴闭紧。” 林燃这样做,是因为之前和豁嘴动手时,旁边的犯人看的清楚,以防万一,给点甜头,不让旁证指证自己,算是买个保险。 刀疤辉接过烟,心领神会:“明白。两包烟,够他乐呵一阵子了。” 林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高墙上的探照灯还没亮,天空是浑浊的深蓝色。车间里那场短暂的交锋过去了,但紧绷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像这暮色一样,沉沉地压了下来。 黑拳,谭副院长的文章,白癜风的报复,北佬帮和码头帮的注视……所有的事情都挤在眼前。他需要钱,需要机会,需要在这四面高墙里,找到一条能走出去的缝。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囚服内袋,那里藏着苏念晚给的手术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还有那份正在心里反复打磨的文章提纲。 路得一步步走,棋得一步步下。 而现在最要紧的一步险棋,就是要在黑拳场上打败疤脸。 这是生死攸关的一战。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上次安排“麻杆”去问,得抓紧这事了。 想到这,林燃叫来麻杆,问打听情报的事。 麻杆回复的干脆。 老瘸子姓马,关在四监区七号监舍,靠厕所那个铺位。 他托人递话过去时,那边回得很干脆——两包“红塔山”,换十分钟说话时间。 刀疤辉咂咂嘴:“这老货,嘴真黑。” “给他。”林燃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两包压得扁扁的烟。 这两包烟来得不容易。上周食堂赌扑克牌,刀疤辉用半包榨菜做注,赢了隔壁监舍一个老赌棍三包“红塔山”。那老赌棍输红了眼,还想赖账,被刀疤辉一拳怼在肋骨上,闷哼着掏了烟。 监狱里的烟不光是烟,是通货,是人情,有时候是命。 现在林燃的老本用光了,逼的得用手下刀疤辉他们的东西了。 这让林燃有些暗自惭愧。 麻杆浑然不觉,他把烟揣进内兜,用针线歪歪扭扭缝了个暗袋。他手指头细,干这个在行,缝完扯了扯,不仔细看瞧不出破绽。 “明天放风,东角水房后面。”麻杆压低声音,“老瘸子说那儿清净,没监控。他腿脚不行,走不远。” 林燃点点头。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监舍楼的水泥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夜色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渗进来,混着潮气,粘在身上。 他躺回铺位,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疤脸的影子。 越南地下拳场,关节技,肘过如刀。 还有老瘸子那条拖着的腿。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练拳 二天放风,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操场上积着水洼,犯人踩着水过去,鞋底带起一片泥浆。 林燃没去单杠,径直往东角走。 水房是栋红砖平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块。房后堆着些破木板、生锈的铁桶,还有辆不知道哪个年代遗弃的板车,轱辘都没了。 老瘸子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板车旁边,背靠着砖墙,左腿直挺挺地伸着,裤管挽到膝盖上头。那条腿瘦得吓人,皮包着骨头,膝盖处有一道扭曲的、蜈蚣似的疤,从髌骨一直咧到小腿肚。 见林燃过来,老瘸子抬起头。 他大概五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但眼神很稳。手里捏着半截自卷的烟,烟丝劣质,烧起来一股呛人的蒿草味。 “马师傅。”林燃蹲下来,和他平视。 老瘸子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抬起头,打量了林燃几眼,点点头,没说话,先伸出手。 林燃从怀里掏出两包“红塔山”,递过去。马贵接过来,动作快得像抢,迅速揣进怀里,又警惕地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哑着嗓子开口: “麻杆说,你想知道疤脸的事儿。” “对。” “为什么?” 林燃顿了顿:“下周锅炉房,我跟他打。” 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折断。 “小子,你知不知道跟他打过的人,现在都在哪儿?” “知道。”林燃说,“四监区那个泰拳手,右胳膊废了,吃饭得人喂。您左膝盖碎了,走路拖着腿。还有个练散打的,在医疗监区3区躺着,右膝盖粉碎性骨折。” “知道还敢打?” “缺钱。” 老瘸子马贵不笑了。他把烟头按在板车轱辘的铁圈上,捻灭,又仔细地把烟屁股收进兜里——监狱里连这点烟丝都是好东西。 “嘿嘿嘿,一样啊,都是为了钱,自己找死……” 老瘸子像是自嘲一般,接着开始详细讲起疤脸的事来。 “疤脸,越南名字叫阮文雄,混血,爹是中国人,妈是越南人。”老瘸子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五岁就在西贡地下拳场打黑拳,那地方没规则,打死人拖出去埋了,连个坑都不挖。” 他声音干涩,“我那时候还不瘸,没想到他这么厉害。在体校练了十几年摔跤,觉得自己有两下子。疤脸那时候刚进监狱,北佬帮想立威,就设了场拳赛。我……我上了。” 林燃没催他,静静听着。 “那场拳,我记了一辈子。”马贵眼睛望着远处的围墙,眼神空洞,“开场三十秒,我摔了他两次。他下盘稳,但也不是铁打的。我以为能赢……” “他擅长什么?” “肘,膝,关节技。”老瘸子指了指自己的膝盖,“第三回合,我压着他打,以为赢了。结果他故意卖了个破绽,我上前想锁他脖子,他身子一矮,左肘砸我肋下,我气一泄,他右膝就顶上来了。” 老瘸子撩起衣服下摆。 肋骨位置有片暗褐色的淤痕,这么久了还没散干净。 “就这一下,我肋骨断了三根,气上不来。他趁我弯腰,左手抓我脚踝,右手按我膝盖,反向一拧——”老瘸子做了个拧毛巾的动作,“我听见自己膝盖骨碎的声音,像核桃被捏爆了。” 林燃喉咙发紧。 “那场拳,我记了一辈子。”马贵眼睛望着远处的围墙,眼神空洞。 林燃看着他那条瘸腿,没说话。 “疤脸的打法,不是擂台打法。” 马贵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他是奔着废人去的。肘击专打肋下、喉咙、太阳穴。膝撞专顶腹股沟、心窝。近身之后,他不缠斗,直接锁关节——腕锁、肘锁、肩锁。一旦被他锁住,他不松手,直到你关节脱臼,或者……或者断了为止。” “他有什么习惯?”林燃问。 “习惯……”马贵想了想,“他开场喜欢试探,左腿在前,右腿在后,重心压得很低。一般会先用左腿低扫试探你的反应。如果你后退,他会追上来用右膝顶。如果你硬扛,他会变招,用肘。” “他右腿力量比左腿大?” “大得多。”马贵肯定地说,“他右腿是主力腿,发力猛,但转身慢。如果你能逼他转身,用左腿支撑,就有机会。” “弱点呢?”林燃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马贵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燃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他左肩。”马贵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跟他打的时候,注意到他左肩有个旧伤。不是大问题,但每次他出左肘的时候,肩膀会不自然地绷紧一下。很短暂,但确实有。” “还有吗?” “他呼吸。”马贵说,“疤脸耐力好,但如果你能撑过前两分钟,不被他快速解决,他的呼吸会开始变重。第三分钟开始,他动作会慢一点,就一点,但高手过招,一点就够了。” 林燃把这些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林燃看着马贵的眼睛,“如果现在让你再跟他打一次,你会怎么打?” 马贵愣住了,然后苦笑起来,指了指自己的瘸腿:“你看我这样,还能打吗?” “假设你能打。” 马贵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我会用命换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防守,只进攻。他出肘,我也出肘。他顶膝,我也顶膝。拼着挨他一下,也要打中他要害。要么一起倒,要么……我死,他残。” 林燃点点头,站起身。 “谢了。” 马贵没回应,只是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尊石像。 林燃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烟不够的话,可以再找我。” 马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放风场,刀疤辉和周晓阳迎上来。 “怎么样?”刀疤辉问。 第一百三十二章 开场 林燃没直接回答,只说:“找个地方,练练。” 那天晚上熄灯后,312监舍里多了样东西——一个用破床单缝成的布袋,里面装满沙子,挂在门后的铁钩上。还有几卷用旧囚服撕成的布条,缠在铁架床的栏杆上。 林燃站在布袋前,活动了一下手腕。 左腿胫骨的伤还没好透,一动就疼。但他没停。 他回忆着马贵的话:疤脸的习惯、弱点、打法。 左腿在前,右腿在后,重心低。左腿低扫试探,右膝主攻。左肩有旧伤,出左肘时会绷紧。耐力好,但第三分钟呼吸会变重。 还有最重要的——他打关节。 林燃抬起手,一拳打在沙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监舍里格外清晰。 刀疤辉、周晓阳、牛哥、麻杆都爬起来,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林燃。 一拳,又一拳。 林燃的拳法没有章法,不是警校教的擒拿格斗,也不是什么流派。就是最简单的直拳、勾拳、摆拳。但他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位置——沙袋中部偏上的地方,那是模拟人体肋下的位置。 打了五十拳,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练腿。 左腿胫骨有伤,不能全力踢。他就练右腿。低扫、正蹬、侧踹。每一腿都带着风声,踢在沙袋下部——模拟膝盖、小腿。 踢了三十腿,他额头上全是汗。 “燃哥,你腿伤还没好……”周晓阳忍不住说。 林燃没理他,走到铁架床边,拿起布条,开始缠手。 这是最原始的绷带,粗糙,磨手,但能保护指关节。他缠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直到两只手像戴了副简陋的拳套。 然后他回到沙袋前,开始组合。 直拳接低扫,侧闪接肘击,近身后模拟锁关节的动作——不是真的锁,是空挥,但角度刁钻,瞄准沙袋上模拟的肩、肘、腕。 监舍里只有他拳脚击打沙袋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刀疤辉看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是打过架的人,看得出门道。林燃这套打法,看似杂乱,实则狠辣,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没有花哨,全是杀招。 麻杆缩在角落,看得心惊肉跳。他想起老程说的那些法律条文、谭副院长的文章,又看看眼前这个在月光下挥汗如雨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林燃打了半个小时,终于停下。 他解开手上的布条,手指关节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没在意,走到窗边,拿起水杯灌了几口水。 “辉子。”他叫刀疤辉。 “在。” “明天开始,你陪我练。”林燃说,“不用真打,就模拟疤脸的打法。低扫,肘击,膝顶,锁关节。你攻,我防。” 刀疤辉愣了愣:“燃哥,我……” “你左手有伤,我知道。”林燃打断他,“不用全力,七分力就行。主要是让我熟悉他的节奏。” “成!”刀疤辉重重点头。 周晓阳拄着拐站起来:“燃哥,那我呢?” “你看着。”林燃说,“看仔细了。以后要是再有人想动你,你知道该怎么还手。” 周晓阳咬咬牙:“嗯!” 那天夜里,林燃躺在铺上,脑子里一遍遍复盘马贵的话,还有自己刚才练的那些动作。 疤脸的打法,本质是速战速决。用凶狠的攻势在最短时间内击垮对手,不给喘息的机会。对付这种人,不能退,一退就被追着打。也不能硬扛,硬扛会被他的重击打垮。 得游走。 保持距离,用腿法控制。逼他转身,消耗他体力。等他呼吸变重,动作变慢,再找机会近身,攻他左肩旧伤。 还有最重要的——防关节技。 一旦被他近身抓住,必须第一时间挣脱,不能给他锁关节的机会。如果实在挣脱不了,就用更狠的招换伤,比如用头撞他鼻子,用膝顶他裆部。 这不是擂台赛,是生死斗。 没有规则,只有输赢。 赢的人拿钱,输的人……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林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惨白的光透过铁窗,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替的线。 一万块。 谭副院长的文章。 疤脸的关节技。 还有苏念晚那句“我喜欢你”。 所有的线,都系在下周六那场拳上。 ………… 黑拳的这天很快到了。 原本熄灯的点。 监舍门却开了。 和之前一样,幕后金主安排的管教打开了铁门。 “312林燃,走。” 林燃知道这是出场的信号。 可他这次却没听话的直接起身。 “林燃,叫你呢!” 管教不耐烦的用警棍指了指。 “报告,我想带个人一起去。” “什么?” 管教估计第一次听到有选手提出这种要求。 一下都愣住了。 “我想带室友辉子一起去。” 林燃和上次黑拳时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老大,这种场合,带个人总比单刀赴会要强。 “不行,哪有……” 管教一口回绝。 却没想到林燃居然回床上径自躺下了。 意思很明显:你不让我带人,我就不去了。 见到今天的选手“罢赛”,这管教一下也懵了。 安江这里的黑拳,外面的赌注押的很大,整条地下网络都被买通了。 现在时间很紧,如果选手不出场,那赌局就泡汤了,整个牌桌都黄了。 这管教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吧好吧,312,两人出来!” 无计可施的管教没办法,只得同意了林燃的要求。 林燃叫上刀疤辉,三人依旧通过一条管道,穿过监区,直到尽头那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后,就是今晚的战场。 锅炉房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铁锈和汗的腥味儿。 废弃的锅炉像头死去的巨兽,横在场地中央,锈红色的躯壳上趴着暗绿的苔藓。 轮胎围成的简易擂台边,人影幢幢。抽烟的,低声骂娘的,吐痰的,眼睛在昏黄的临时灯泡下闪着狼一样的光。 林燃站在码头帮这边,靠墙。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旧汗衫,囚裤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左胫骨上那道淡粉色的疤。 第一百三十三章 激战 手脚已经用布条缠好,是麻杆从旧囚服上撕下来,在热水里煮过又晒干的,粗糙,但还算结实。 刀疤辉蹲在旁边,给他捏肩膀,手劲有点重。 “燃哥,”刀疤辉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北佬帮那边……人不对劲。” 林燃没转头,目光扫过对面。 北佬帮的人堆在锅炉另一侧。赵大金没来,小浙江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发青。他旁边,就是疤脸。 疤脸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上下,精瘦,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剔骨刀。他光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紧绷,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最扎眼的是从左边眉骨斜劈到右嘴角的那道疤,新肉翻着粉红色,在昏黄光线下像条蜈蚣。 他也在看林燃。眼神直勾勾的,没挑衅,没凶狠,就是看。看货物,或者看一具还能动的尸体。 “是不对。”林燃收回目光,动了动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不光北佬帮不对劲。码头帮这边,气氛也怪。 大眼仔说是全权代表“船爷”来压阵,此刻却蹲在擂台边角,跟一个生面孔的矮壮汉子低声说话,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瞟一眼。那矮壮汉子林燃没见过,脸膛黑红,脖子短粗,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生面孔。 拳赛这种场合,突然冒出个生面孔,就像汤里落了只苍蝇。 “辉子,”林燃低声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往前凑。看见不对,立刻往外撤,去找谷彦君。” “燃哥!”刀疤辉急了。 “听我的。”林燃打断他,语气没得商量。 话音刚落,对面北佬帮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 一个剃着青皮头、脖子上纹着褪色鹰头的汉子晃出来,指着林燃这边,嗓门扯得老高:“码头帮没人啦?找个痨病鬼撑场子?瞧那腿,站直了都费劲吧?” 哄笑声炸开。 码头帮这边不少人脸色难看,却没几个人吭声。大眼仔抬起头,皱了皱眉,居然也没立刻骂回去。 林燃心里那根弦,“铮”地绷到了极限。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道上规矩,这种时候两边马仔早该对骂上了,撑场面也是撑气势。大眼仔这反应,不是压阵,是……默许。 “吵什么!”小浙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碴子,“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青皮头撇撇嘴,缩了回去,眼神却更狠了。 擂台上,一个穿着皱巴巴夹克、像是外面混进来的中年男人跳了上去,手里拎着个破喇叭。 “规矩都懂!三场,一场十分钟!倒下起不来,或者举手认输,就算输!生死各安天命,下了这个台,恩怨两清!”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边扫了扫:“第一场,码头帮,林燃!北佬帮,疤脸!” 吼声和口哨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林燃深吸一口气,扯掉身上的旧汗衫,露出精瘦却线条清晰的上身。左肋下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右肩胛骨的位置,皮肤颜色略深,那是警校时长期扛枪磨出来的。 他走上擂台。 轮胎垒成的边界踩上去有些软,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撒了层薄沙防滑,但还是能闻到陈年的机油和煤灰味儿。 疤脸也从对面走了上来。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隔两米。 离得近了,林燃看得更清楚。疤脸那道疤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左眼因为疤痕拉扯,比右眼稍小一些,看人时有种诡异的歪斜感。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上下打量着林燃,像屠夫在估量一块肉的筋骨。 “开始!”夹克男人猛地一挥手,跳下擂台。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疤脸动了。 不是试探,没有预兆。 左腿如同一条黑色的鞭子,贴着地面就扫了过来,目标是林燃的左小腿胫骨——正是他旧伤的位置! 林燃心头一凛,瞬间后撤半步,同时右腿抬起,小腿骨外侧迎着对方的扫腿硬磕上去! “砰!” 闷响像是两根实心木棍对撞。 林燃右腿一麻,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疤脸的左腿则被弹开,但他顺势转身,右膝如同出膛的炮弹,直顶林燃心窝!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试探,是奔着废人来的杀招!而且一上来就冲着旧伤和要害! 林燃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含胸收腹,双臂交叉下压,硬生生架住这一膝。 “咚!” 巨大的力量撞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脚后跟踩在轮胎边缘,差点翻出去。 台下爆发出惊呼和叫好。 疤脸没有追击,站在原地,歪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林燃甩了甩胳膊,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他提前绷紧了肌肉,胸骨可能已经裂了。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疤脸这两下,完全印证了老瘸子马贵的话:左腿低扫试探(实则为诱招),右膝主攻,凶狠直接。但不对劲的是,疤脸似乎对他左腿旧伤的位置异常清楚,第一下就奔着那里去。 谁告诉他的?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林燃眼角余光瞥向台下。 大眼仔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那个黑红脸膛的矮壮汉子,却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一股寒意顺着林燃的脊椎爬上来。 陷阱。 码头帮的所谓“合作”,北佬帮的“敌对”,甚至这场拳赛本身,可能都是幌子。 他们的目标一致——借疤脸的手,在这里废了他,或者直接要他命! 疤脸又动了。 这次是组合。左刺拳虚晃,右摆拳紧随其后,拳风凌厉。林燃侧头躲过,疤脸的左肘却如同毒蛇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砸向林燃的右肋! 还是肋下!依然是旧伤和要害! 林燃拧身,用右臂外侧硬扛,同时左拳自下而上,一记上勾掏向疤脸的下巴。 疤脸反应极快,脑袋后仰,林燃的拳头擦着他下巴掠过。但林燃这一拳本就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下面!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赢了,但…… 林燃右腿闪电般地抬起,脚尖绷直,像根铁钉,狠狠踹向疤脸的左膝盖侧方! “嘶——” 疤脸吸了口冷气,左腿猛地一缩,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林燃揉身扑上,不再保留。警校学的擒拿结合这些日子自己琢磨的狠招,双手如同铁钳,一手扣向疤脸左肩肩井穴,另一手直插他腋下极泉穴! 疤脸显然没料到林燃突然变招,而且手法如此刁钻专业。他右臂格挡,左肩却因为旧伤习惯性的绷紧,慢了半拍。 林燃的手指如同钢钉,狠狠戳进他左肩关节缝! “呃啊!” 疤脸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吼,整条左臂瞬间酸麻无力。 台下炸了锅。 北佬帮的人往前涌,码头帮这边也有人站了起来。大眼仔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那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却一把按住了他肩膀,摇了摇头,眼神阴冷。 擂台上,林燃得势不饶人。 他知道不能给疤脸喘息的机会。左膝提起,猛顶对方腹部,同时右手成爪,抠向疤脸右眼——这是搏命打法,没有任何规则可言! 疤脸怒吼,右臂疯狂挥舞格挡,左臂却耷拉着使不上劲。他脚下不断后退,被林燃逼到了轮胎边缘。 “认输!”小浙江在台下突然厉喝。 疤脸身体一僵。 林燃的指尖离他眼球只有寸许,停了下来。 汗水混着灰尘,从两人额头上滚落。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下来的锅炉房里格外清晰。 疤脸歪斜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燃,里面的冰冷终于碎裂,露出一种混杂着痛苦、屈辱和震惊的情绪。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林燃缓缓收手,后退两步。 台下死寂。 夹克男人愣了几秒,才跳上台,抓起疤脸的右手,又看了看林燃,犹豫了一下,还是高高举起了林燃的胳膊。 “……林燃胜!” 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底气。 没有欢呼。码头帮这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叫好,更多人面面相觑。北佬帮那边,青皮头几个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台上,却没人敢冲上来。 小浙江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疤脸,深深看了林燃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燃没理会台下的暗流,他松开缠手的布条,手指关节处已经破皮见血。旧伤处火烧火燎地疼,胸口也闷得厉害。 他走下擂台,刀疤辉立刻围上来。 “燃哥,你怎么样?” “没事。”林燃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大眼仔那边。 锅炉房的空气凝成了粘稠的胶质,汗味、铁锈味、还有刚才搏斗扬起的尘土味,全混在一起,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林燃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脱力,还有旧伤处针扎似的、一阵紧过一阵的锐痛。赢了,但赢得不对劲。 疤脸那两下直奔要害的杀招,台下大眼仔反常的沉默——几块碎片在脑子里一撞,“咔哒”一声,拼出了一幅让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他接过刀疤辉递来的、同样脏污的汗衫,慢慢套上。 布料摩擦过肋下和肩膀的皮肤,带来粗粝的真实感。目光抬起,穿过稀疏嘈杂的人群,像刀子,刮过大眼仔,最后钉在那个黑红脸膛的矮壮汉子身上。 大眼仔被这目光一刺,下意识想别开脸,肩膀却还被那汉子按着,动弹不得。 矮壮汉子反倒笑了。他松开大眼仔,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了两步。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层黑红像是录像厅里的香港混子,脖子短粗,肩背厚实,站在那儿就像老大。 他走过来了。 他旁边的大眼仔见状也只能同步上前,两人并肩到林燃面前,像两堵忽然立起来的墙。 “燃哥,打得好。”大眼仔开口,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船爷说了,钱,一分不少。” 话说得漂亮,可语气里没半点温度。 林燃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生面孔。 “这位是?”林燃终于出声,声音有些沙,但很稳。 矮壮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板牙。他没直接答话,而是抬手,拍了拍大眼仔的肩膀。大 眼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侧开半步,把主位让了出来。 这细微的动作,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林燃是吧?听他们念叨好几天了。”汉子开口,嗓音粗嘎,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姓王,外面给面子,叫声‘霸王’。当然,是小的那个。” 小霸王。 码头帮真正的二号人物,船爷的亲儿子,传说中那个脾气火爆、手段比船爷还硬的“小霸王”。他平时很少直接进监区掺和这些事,今天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站在了大眼仔前面。 林燃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落到了实地上,砸出一个冰冷的坑。 “王哥。”林燃点了点头,称呼给足,眼神却没松动,“没想到这点小事,把您惊动了。” “小事?”小霸王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锅炉房里荡出回音,听着瘆人,“先捅鳄老大,再扳倒笑面佛,撬动西城旧案,今天顺手还把疤脸给撂了……你这叫小事,那安江监狱里,怕是没大事了。” 他边说边往前走,一直走到离林燃只有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陌生人之间默认的安全界限,带着强烈的压迫和审视。林燃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还有一股底层江湖人特有的、混杂着汗液和白酒的气味。 “你是个能人,我看出来了。”小霸王上下打量着林燃,像在估量一件刚到手、却不知该怎么用的凶器,“脑子快,手也黑。比我想的还能打。” “王哥过奖。运气。”林燃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缠着破布、渗出血迹的手。 “运气?”小霸王嗤笑一声,忽然抬手指了指擂台另一侧,“那你的运气,能不能帮你再过一次关?”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北佬帮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分开。不是小浙江,也不是疤脸,而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从后面慢慢踱了出来。 白癜风。 第一百三十五章 包围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服,头发也像是特意整理过,脸上那道白斑在昏黄灯光下,像块醒目的胎记。他没看小霸王,也没看码头帮任何人,一双眼睛,死死锁在林燃身上,里头翻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仇恨,而是一种混合了亢奋和残忍的冰冷快意。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不是之前常见的打手,而是一高一矮两个同样眼生的犯人,表情麻木,眼神却透着股亡命徒特有的光。这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和北佬帮那群人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锅炉房污浊的背景里。 “白建国,”小霸王侧过身,像是介绍一件商品,“佛爷走了,他底下那摊事儿,总得有人接着。我看他,就挺合适。” 白癜风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依旧没离开林燃。 林燃沉默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肋下的闷痛。他懂了,全懂了。 什么码头帮的合作,什么北佬帮的对立,全是幌子。笑面佛一倒,西城留下的利益真空太大,谁都想吃,但又怕独吞噎死,更怕被警方顺着线摸上来。于是,最快的办法是什么?把那个知道得最多、又最难控制的“变量”清理掉。 他林燃,就是这个变量。 疤脸是北佬帮的刀,本意可能是废了他,或者干脆在拳台上“意外”打死他。没想到他扛住了,还赢了。于是,预案启动。早就搭上线的码头帮——或者说,早就想换种方式控制局面的小霸王——直接站了出来,和原本该是仇敌的笑面佛旧部,达成了最直接的交易:联手,在这里,把麻烦彻底解决。 “王哥,”林燃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小霸王,“我是不是挡了谁的路?” 小霸王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哟,明白人。那你说说,你挡了谁的路?” “你的路。”林燃一字一句:“我相信应该已经有人联系你了吧,说要我的命?” 小霸王居然之家承认了,像是一件不那么重要的小事:“对,继续说。” “我死了,白癜风能名正言顺接手佛爷剩下的摊子,稳住那边的人心。码头帮……或者说王哥您,能顺理成章地‘调解’纠纷,把手伸进笑面佛以前的底盘,还能顺带卖北佬帮一个人情,把拳赛输了的场子找回来。”林燃顿了顿,声音更冷,“最重要的是,我这个‘外来者’、‘麻烦人’一闭眼,很多线索就断了,上面查下来的火,烧不到诸位身上。一举多得。” 锅炉房里只剩下远处管道偶尔的滴水声,和一些人粗重的呼吸。 小霸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聪明。”他点了点头,“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林燃接口,“因为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能算计所有人。” 小霸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他笑够了,抹了把眼角,“林燃,我是真有点欣赏你了。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可惜”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白癜风那边,三个人动了。他们没急着冲上来,而是呈一个松散的三角,缓缓地、刻意地朝着林燃和刀疤辉围拢。刀疤辉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挡在林燃侧前方,左手那根歪斜的小指微微蜷起。 码头帮的人,包括大眼仔在内,此刻全都默不作声地或站或蹲,目光游离,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们无关。北佬帮那边,疤脸被人搀扶着治伤,小浙江依旧抱着胳膊,眼神复杂地看着这边,却没有任何动作。 林燃迅速扫视了一圈。出路几乎被堵死了。通往管道的那扇铁门,在白癜风那三个人的侧后方,被有意无意地挡着。其他方向,不是锅炉就是堆满杂物的死角。 绝境。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左腿胫骨的旧伤在疯狂报警,胸口也闷得发慌。刚才对阵疤脸消耗了太多体力,现在面对三个明显有备而来、可能带着家伙的亡命徒,硬拼的胜算几乎为零。 白癜风停在两步开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截用布条裹着的东西。布条一层层解开,露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用钢板自制的“短匕”,握在手上,寒光闪闪。 “林燃,”白癜风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佛爷在地下,等着我给他送个伴儿呢。”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 林燃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能感觉到刀疤辉绷紧的肌肉,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浓重的危险气味。他缓缓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硬拼,那就只能…… 林燃迅速做出决断。 而白癜风的手指缓缓收紧,握紧了那把自制的短匕。昏暗光线下,刀刃上细密的磨痕像一道道狞笑的嘴。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鞋底碾过地面的沙砾,发出令人牙酸的碎响。 身后那一高一矮两个亡命徒,也同步跟上,封死了林燃左右闪避的空间。 刀疤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几乎是本能地,整个身体又往林燃前面挡了挡,尽管他自己那条胳膊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空气绷得快要断裂。 林燃却在这时,极其突兀地开口,“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我的命吗?” 他声音平稳,目光却越过白癜风,直接落在小霸王脸上,“从我一进来开始,这么多大佬,就开始针对我,你们不好奇是为什么吗?” 一句话,像根无形的针,猛地扎进在场几个关键人物的神经里。 白癜风的笑容僵在脸上。小霸王抱着胳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连一直作壁上观的小浙江,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心理战 锅炉房里那种一触即发的暴力氛围,瞬间掺进了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惊疑,揣测,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寒意。 “你什么意思?”小霸王开口,声音里的油滑淡了些。 林燃没直接回答。他慢慢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动作里带着种疲惫过度的松弛感,仿佛刚才提起的不是能要人命的秘密,而是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可他的眼睛,却亮得瘆人,像两点烧在冰里的鬼火。 “鳄老大一来就想弄死我,笑面佛也想弄死我,两万买腿、三万买眼珠,他们一个个死的死、伤的伤,但幕后还有人想弄死我,这是为什么?安排这事的那人,没跟你们交代清楚吧?”他微微偏头,看向白癜风,“你家笑面佛死的早,也没和你说为什么针对我吧?” 白癜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刀的手没那么稳了。 “我一个新来的年轻囚犯,这么多大佬这样盯着我……你们觉得,如果我只是普通人,至于吗?” 小霸王的眼皮跳了跳。码头帮的消息网不慢,林燃一进来,鳄老大盯上这个年轻囚犯的事,他当然知道。 问题是为什么? “但是为什么,鳄老大、笑面佛他们,都栽在我手上。”林燃向前走了半步,这个动作让白癜风和那两个亡命徒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但他只是抬起自己缠着破布、渗着血的手,指了指自己。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背后到底是啥?或者,为什么,我这么让他们紧张、害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霸王,又扫过白癜风,最后甚至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北佬帮方向的小浙江。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们需要考虑这一点,如果今天真的弄死我,我后面的‘东西’、或者说‘势力’,你们怕不怕?” “你别在这虚张声势!你已经是个死人了”白癜风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尖。 “对,我今天是会死。”林燃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可死之后,你猜猜,你们下场会怎么样?”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你觉得,佛爷那么精明的人,鳄老大那么凶狠的人,还有买通你们的人……他们为什么会输?会害怕我?” 锅炉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汗水从白癜风额角淌下来,滑过那道刺眼的白斑。他不是蠢人,林燃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懂了。 林燃背后很恐怖!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实力! 他现在杀了林燃,也等于向林燃背后的人宣战。 为了一个死了的前老大,自己值得拿命去赌吗? 这个念头刚在几个人脑子里闪过,连白癜风都愣了一下,握刀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 连身后的小霸王、大眼仔也陷入了犹豫和迷茫。 气氛都变得说不出的迟凝、疑重。 就在这一刹那! 林燃动了。 在这所有人担心犹豫的一瞬。 他弹射而出! 他根本没看白癜风,身体像张拉满又骤然松开的弓,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左右,而是朝着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向——斜后方,小霸王站立的位置,合身撞了过去! 这一下太突然,太不合常理。谁能想到一个被三把刀指着、眼看就要血溅当场的人,不去拼死一搏或跪地求饶,反而扑向看似置身事外的“大佬”? 小霸王瞳孔骤然收缩,他反应不慢,常年混迹底层的本能让他立刻沉肩、抬手,想格挡或者给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一下狠的。 但他错估了两点: 林燃扑来的速度,根本不是力竭之人该有的,那是一种将剩余所有力气、包括旧伤疼痛都转化为爆发力的决绝;二是林燃的目标。 林燃根本没想攻击他。 在身体即将撞上小霸王抬起的胳膊时,林燃腰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一拧,整个人像泥鳅般滑向小霸王的侧后方,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探出,目标是小霸王的后颈! 不是击打,不是锁喉。 他的指缝间,不知何时夹着一片极薄、极窄、在昏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冷光——苏念晚给的那片报废手术刀片! 冰凉的、带着细微锯齿的刀片边缘,精准地贴上了小霸王颈侧跳动的动脉。林燃的左臂同时从后方勒住了小霸王的胸口,不是要勒死他,而是将他整个人死死固定住,变成一面挡在身前的、活生生的肉盾。 整个动作在呼吸之间完成。等白癜风和那两个亡命徒,甚至周围所有看客反应过来,看到的已经是小霸王僵直的身体,和紧贴在他脖子上的那点致命寒芒。 “都别动!” 林燃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死寂的锅炉房。他勒着小霸王,缓慢地向后挪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后面冰冷的锅炉外壳。这个位置,他只需要面对前方一百八十度的范围,后背交给了不会背叛的铁疙瘩。 “林燃!你他妈疯了?!”大眼仔第一个吼出来,脸都白了,想往前冲又硬生生刹住脚。 他没想到林燃先前只是虚张声势,居然在重围之下出手。 “我看是你才疯了。”林燃的目光越过小霸王僵硬的肩膀,钉子一样凿在大眼仔脸上,“带着外人,算计自己请来的拳手?码头帮的规矩,是背后插刀?” 大眼仔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哥,”林燃的嘴唇几乎贴着小霸王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但那冰冷的杀意却弥漫开来,“让你的人,还有白建国那三条狗,退后。清出一条路,到那扇门。” 他手里的刀片微微压了压。 小霸王能清晰地感觉到颈侧皮肤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随即,一点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不多,但足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不是没经历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但像这样被人用一片小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刀片贴着要害,生死完全系于对方指尖一丝一毫的颤动,这种体验陌生而恐怖。 第一百三十七章 裹挟 冰冷的刀锋紧贴颈动脉,细微的刺痛和那丝温热的液体,让小霸王浑身肌肉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林燃手臂的稳定,呼吸的平缓——这不是虚张声势,这小子真敢下手。 锅炉房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管道偶尔的滴水声,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 刀疤辉反应极快,在林燃动的同时就矮身捞起地上一截生锈的铁管,横在身前,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狼似的扫过围拢的码头帮众和白癜风那三人,额头上青筋都迸了出来。 “林燃!”大眼仔声音都变了调,想往前冲,脚抬起来又硬生生钉在地上,“你他妈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放开王哥!” “我清楚得很。” 林燃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冰碴子一样刮着小霸王的神经,“不清醒的,是你们。” 小霸王眼皮狂跳。 耻辱感火烧火燎,混着那股真实的、冰冷的恐惧,在胸腔里翻搅。 多少年没被人拿刀架脖子了?还是在这种地方,被个二十出头、本该是砧板上鱼肉的小子? “都别动。”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是对大眼仔,也是对白癜风那边。 颈侧的刀片随着他说话微微起伏,那刺痛感更清晰了。 白癜风停在原地,脸色难看极了。 他手里的自制短匕还举着,但手腕有些发软。 杀了林燃是投名状,可小霸王要是今天折在这儿,哪怕只是见血,码头帮的怒火……他吃不消。 旁边那一高一矮两个亡命徒,脚步也迟疑了,眼神瞟向白癜风,等着他拿主意。 北佬帮那边彻底成了看客。 小浙江不知何时点了根烟,幽幽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他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疤脸靠坐在一堆废弃轮胎上,右肩简单捆着脏布,渗着血,他歪着头,看向林燃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冰冷,反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了。 “谈条件。”林燃没废话,声音压得低,但足够让关键几个人听见,“三点。” “第一,清路。白癜风,带你的人,还有这边碍事的,全部退到锅炉那头。把门让出来。” 他下巴朝管道铁门的方向扬了扬。 白癜风没动,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白建国!”大眼仔扭头厉喝,眼睛瞪得血红,“你聋了?!” 小霸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冲着白癜风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照做。 白癜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狠狠啐了一口,朝着地面。他朝两个同伙摆了下头,三人慢慢向后退去,眼睛却还死死钉在林燃身上,像三条不甘心退走的鬣狗。 码头帮的众人也在大眼仔眼神驱赶下,不情不愿地挪开,让出一条通向铁门的、狭窄而充满敌意的通道。 “第二,”林燃继续说,刀片纹丝不动,“大眼仔,你在前面带路。从这儿回三监区,沿途要是有一个蹲坑埋伏的,我就算在王哥身上。” 大眼仔脸皮抽搐,看向小霸王。小霸王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第三,” 林燃顿了顿,声音更沉,每个字都砸得很实,“王哥,你得当众起个誓。以你们码头帮的名头,还有你老子船爷的脸面,立个规矩——今天之后,码头帮,连带你们新收的这帮……”他目光扫过退到远处的白癜风,“不准再主动碰我,还有我身边312的任何人。” 他勒着小霸王的手臂紧了紧:“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坏了规矩在先,我讨个保命的承诺,不过分吧?” 小霸王没立刻吭声。起这种誓,等于当面认怂,传出去,他“小霸王”在安江监狱就不用混了。 可脖子上那点冰凉的刺痛时刻提醒着他,身后这小子是个真不要命的。 “王哥,”林燃像是猜到他心思,贴着他耳朵,气息冰冷。 “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你今天摆这局,传出去,是你不讲道义在先。我这条烂命换你码头帮少爷的命,再加一条背信弃义的名声,你说,船爷是会觉得我过分,还是觉得你……蠢?” 最后那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把锤子砸在小霸王心口。 他眼底最后那点挣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 “……我,王强,以码头帮和我爹王海龙的名义起誓。” 小霸王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在寂静的锅炉房里异常清晰,“今天之后,码头帮及……及旗下兄弟,绝不再主动寻衅林燃,及其同监舍之人。违者……江湖共弃。” 话说完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一股劲,肩膀塌下去半分。 林燃要的就是这个。 江湖规矩有时候比法律文书还有用,尤其是对要脸面的帮派。有了这话,至少能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通道清开了,大眼仔阴沉着脸,走到铁门边,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后面是黑洞洞的管道入口。 “走。”林燃低喝,挟持着小霸王,开始慢慢向后挪动。刀疤辉握着铁管,倒退着跟在他侧后方,眼睛不敢离开对面那群人。 一步,两步……距离铁门越来越近。 就在林燃半只脚要踏进管道阴影的刹那,白癜风身边那个高个子亡命徒,右手极其隐蔽地、飞快地摸向自己后腰—— “后面!”刀疤辉一直盯着,猛地爆吼。 几乎同时,林燃勒着小霸王的手臂骤然发力,刀片毫不留情地压深半分,厉声道:“谁再动?!想让他先掉只耳朵?!” “住手!你他妈疯了?!”大眼仔扭头冲着白癜风那边狂吼,额头上血管都凸了出来,“高佬!把手放下!真想害死王哥吗?!” 码头帮几个骨干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眼神狠厉地盯住白癜风三人,压力瞬间转移。 被称为“高佬”的亡命徒动作僵住,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的凶光,但在几方逼视下,最终还是慢慢垂下了手。 白癜风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林燃不再耽搁,迅速挟着小霸王退入管道。刀疤辉紧随而入,反手将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带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怨毒的目光。 ………… 第一百三十八章 逃生 管道里比锅炉房更黑,只有远处出口透进来一点惨淡的光。空气浑浊,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某种陈年腐水的味道。空间狭窄,两人并排都勉强,脚步声和呼吸声被放得很大,嗡嗡地回荡。 林燃依旧没松手,刀片稳稳贴着小霸王的脖子,身体紧绷如弓。刀疤辉握紧铁管,喘着粗气,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大眼仔模糊的背影。 “林燃,”小霸王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闷,也冷静了不少。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就算你回去了,以后怎么活?安江就这么大,你今天踩了我的脸,等于踩了整个码头帮的脸。我爹就算为了帮派名声,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推心置腹:“跟我合作。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王强说话算话。你在三监区需要人撑腰,我需要你这样的人办事。双赢。” 林燃嗤笑一声,气息喷在小霸王耳后:“王哥,你的‘合作’,就是先让疤脸在拳台上废了我,再联合白癜风堵我后路?你这信用,还不如放个屁响。” 小霸王被噎了一下。 “今天这事,是你和大眼仔先坏了道上的规矩。” 林燃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算计请来的拳手,联手仇家灭口。传出去,是你码头帮不仁不义在先。你说,是我不给你面子,还是你……自己把脸扔地上踩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冰冷的讥诮: “船爷要是知道,他儿子这么‘做生意’,你猜他是会觉得我过分,还是会觉得,你这接班人……差点意思?” 小霸王身体微微一震,脖颈上的肌肉绷紧了。林燃的话,像刀子,精准地剐在他最在意的地方——能力,以及在父亲眼中的分量。 管道前方透出的光渐渐亮了些,隐约能听到远处监舍走廊的模糊声响,偶尔有狱警巡逻的脚步声传来。快到监控范围了。 在即将踏入有狱警视线区域的拐角前,林燃停下脚步。他贴着小霸王的后脑,声音压成一丝冰线,钻进对方耳朵: “王强,记住你刚才发的誓。我烂命一条,没什么可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之后,你,或者你的人,再敢伸一次手——” 他手里的刀片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小霸王颈侧那道细微的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 “我保证,下次这片刀子,就不会只是贴着皮了。我会让码头帮付出的代价,比你想象得……痛得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燃猛地将小霸王向前用力一推! 小霸王猝不及防,踉跄着扑向前方光亮处。 几乎同时,林燃收刀片入怀,一把拉住刀疤辉,两人像影子一样,闪进管道旁一条更窄的、堆满废弃杂物的岔道,瞬间被黑暗吞没。 大眼仔慌忙扶住险些摔倒的小霸王。 小霸王站稳,第一反应是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一点粘腻的血迹,不多,但格外刺目。他抬起头,看向林燃消失的那片黑暗,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滴出来,混合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被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悸。 不远处,两名巡逻的狱警听到动静,正朝这边走来,手电光柱晃动着。 小霸王狠狠咬了下后槽牙,将涌到喉咙口的怒吼强行压了下去。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遮住颈侧,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略显阴沉但还算平静的表情。 “王哥,你没事吧?”大眼仔低声问,语气忐忑。 小霸王没理他,只是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慢慢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两三人能听见: “这事儿……没完。” 但他心里清楚,至少今晚,不能再动了。林燃最后那句话,还有那毫不犹豫的一推,让他意识到——那小子,是真敢拼命。而他自己,还不想这么快就把命赌在这种地方。 他转身,朝着走来的狱警,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 “没事,警官,滑了一下。” …………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312监舍那熟悉的、混杂着汗味、霉味和淡淡尿骚气的空气包裹上来时,林燃一直紧绷的后脊梁,才允许自己稍稍软下半分。 “燃哥!” 周晓阳的拐杖在地面急促地敲打了两下,他单腿蹦着迎上来,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麻杆和牛哥也从铺位上弹起来,眼神里的惊恐还没散干净。 林燃摆了摆手,没力气说话。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下去,左腿胫骨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把锈锯子在里头来回拉。 刚才在管道里狂奔时的肾上腺素彻底退潮,留下的是全身骨头散了架似的酸软,和颈侧、肋下几处新增擦伤火辣辣的刺痛。 刀疤辉情况更糟。 他直接瘫在了门边,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截捡来的锈铁管,指关节捏得发白,左手则捂着小腹——那里挨了不知道谁的一记黑脚,此刻正翻江倒海地疼。 他大口喘着气,汗珠子混着管道里的黑灰,在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水。”林燃哑着嗓子说。 麻杆立刻扑到墙角,拿起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缸温水,小心翼翼端过来。牛哥则扯了条相对干净的破毛巾,浸湿了,递给刀疤辉。 林燃接过缸子,没急着喝,先仔细看了看缸壁和水面——这是监狱里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入口的东西,都得过一遍眼。 确认没问题,他才仰头灌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过干得冒烟的喉咙,稍微冲淡了嘴里的铁锈味。 “辉哥,伤哪儿了?”周晓阳蹲在刀疤辉旁边,想碰又不敢碰。 刀疤辉摆摆手,咬着牙慢慢松开捂着小腹的手,撩起汗衫下摆。左腹侧方一片明显的青紫正在快速浮肿,皮肤下毛细血管破裂,形成一片可怖的蛛网纹。 “妈的……”周晓阳倒吸一口凉气。 林燃也看了一眼,心里有数。骨头应该没事,是软组织挫伤,但这一下够狠,没个十天半月消不了肿。 “我这儿有药。”麻杆突然压低声音,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药膏,味道刺鼻。 林燃点点头。麻杆这人虽然胆子小,但搞这些零零碎碎的门路确实有一套。 他接过铁盒,用手指挖了一小块,先给刀疤辉腹部的伤处抹上。药膏清凉,刀疤辉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点。 然后他才处理自己的伤。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战时 颈侧被小霸王挣扎时指甲划出的血痕,肋下旧伤附近新添的瘀青,还有左手关节处破皮渗血的地方。 他动作麻利,像是处理过无数次,每一处都涂抹均匀,力度不轻不重。 监舍里一时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 昏黄的灯光从高高的铁窗投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远处传来其他监舍模糊的喧哗,更显得312里这种刻意的寂静,沉重得压人。 “燃哥,”周晓阳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到底……出啥事了?不是说打拳吗?怎么……” “打完了。”林燃截住他的话头,把药盒盖好,扔回给麻杆,“赢了。” “赢了?”牛哥愣愣地重复。 “赢了。”刀疤辉靠在墙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赢得差点把命搭进去。” 林燃没反驳。他慢慢活动着左手的手指,关节处破皮的地方抹了药,还是疼,但还能动。他需要这双手还能动。 “都听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监舍里四张脸。周晓阳的担忧,麻杆的惶惑,牛哥的茫然,还有刀疤辉眼底那层没散尽的狠劲儿和余悸。 “从现在开始,312,进入战时状态。” “战时?”麻杆咽了口唾沫。 “对。”林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码头帮,从今天起,不是潜在的合作方,是明确的敌人。小霸王王强,我当众踩了他的脸,拿刀片架了他脖子,逼他发了誓。以他的性子,这个仇,结死了。” 周晓阳脸色更白:“那……那怎么办?他们人多,还有外面……” “短期之内,他不敢明着动。”林燃打断他,思路异常清晰,“我逼他当众以码头帮和他爹船爷的名义起誓,不再主动动我们。这话说出去,多少双眼睛盯着。江湖人,有时候脸面比命还重要。他今天刚丢了脸,如果立刻反悔,等于把他爹船爷和整个码头帮的信誉都扔粪坑里。他担不起这个后果。” 刀疤辉闷声道:“可暗地里呢?那帮杂碎,下黑手的路子多了去了。” “所以我说是‘战时状态’。”林燃看向他,“暗箭难防,我们得更小心。” ………… 医务室的消毒水气味,浓得能呛出眼泪。 苏念晚戴着口罩,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橡胶手套上沾着暗红的血渍。她正给一个在劳动时被铁片划开小腿的犯人清创,动作熟练,眼神却有些飘。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呻吟。 “苏医生!快!3区转过来的,败血症,高烧四十一度!” 两个护工架着个人冲进来。那人整个右臂肿得发亮,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紫红色,从手掌到肘关节,伤口溃烂处流着黄绿色的脓液,恶臭瞬间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是豁嘴。 苏念晚心里一紧,面上却没动。她快速检查了生命体征:血压低,心率快,呼吸浅促,意识已经模糊。 “推进处置室,抽血培养,上广谱抗生素,先补液。”她声音冷静,手上已开始准备器械,“通知刘医生了吗?” “刘医生去市里开会了,今晚回不来。”护工小夏低声说,眼神躲闪。 苏念晚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再问。她剪开豁嘴右臂的衣袖,露出伤口全貌——那是被缝纫机针穿透后,未经妥善处理、又在脏污环境中恶化的典型感染。针孔周围组织坏死,脓腔深及筋膜。 “怎么拖到现在才送来?”她皱眉。 “……之前白哥说,自己能处理。”一个跟着进来的、面生的犯人小声嘟囔,被旁边人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苏念晚没再追问。监狱里这种事不少,小伤拖成大患,要么是怕被加刑隐瞒伤情,要么是上面的人压着不让报。她低头清创,镊子探入脓腔,夹出腐烂的组织和线头,动作尽可能利落,但豁嘴还是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 处理到一半,处置室的门被推开。 白癜风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盯着手术台,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堵着门。 “能保住手吗?”白癜风开口,声音沙哑。 苏念晚头也没抬:“感染太深,已经血行播散。现在不是保手的问题,是保命的问题。如果抗生素压不住,可能要截肢,而且越快越好。” 白癜风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用最好的药。” “我会尽力。”苏念晚说,心里却清楚,有些事不是药能解决的。她继续手上的工作,余光瞥见白癜风转身离开时,那背影有些佝偻,没了平日里的张狂。 豁嘴被送进临时隔断观察室挂上药后,苏念晚终于能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她走到水池边,用刷子仔细刷洗每一根手指,水流冲走泡沫,却冲不散心头的烦躁。 她想起刚才清创时,旁边那个面生的犯人低声跟同伴的嘀咕: “……听说了没?锅炉房那边,出大事了。” “啥?” “码头帮的小霸王,被人拿刀片架了脖子!就那个新上位的林燃!” “我操?真假?” “千真万确!疤脸都让他干趴了,现在还在隔壁躺着呢……” 水流声哗哗地响。 苏念晚关掉水龙头,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林燃。这个名字像根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他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小霸王那种人,睚眦必报,他以后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搅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夜班交接时,苏念晚特意去药房多领了两支破伤风抗毒素、几板口服抗生素、还有纱布和碘伏。她把东西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塞在白大褂下面。 晚上九点半,监舍楼熄灯前最后一轮巡查结束。 苏念晚换了便服——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刻意抹了点灰。她捏着帆布包,走到医疗监区与普通监区连接处的值班岗亭。 第一百四十章 女人? 今晚值班的是个年轻狱警,姓吴,刚分来不久,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他正靠着椅背打哈欠,看见苏念晚,愣了一下:“苏医生?这么晚还没休息?” “吴警官,”苏念晚走近,声音压低,从兜里掏出两包没拆封的“中华”——这是上次某个犯人家属“感谢”她时塞的,她一直没动,“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 小吴眼睛瞥见烟,喉结动了动,但马上摇头:“苏医生,这不行,有规定……” “就十分钟。”苏念晚把烟轻轻推过去,声音更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恳求,“312监舍的林燃,白天劳动时可能伤了骨头,一直忍着没说。我是医生,总不能看着人废了。您通融一下,我悄悄进去处理完就走,绝对不惹麻烦。” 小吴犹豫了。他听说过林燃——那个接连撂倒鳄老大、笑面佛,今天又把小霸王给震住了的狠人。这种人要是真在监舍里出什么事,上面查下来,自己也得担责任。而且苏念晚是正式医生,理由正当…… “就十分钟。”小吴看了眼那两包烟,又看了眼苏念晚诚恳的脸,终于松口,“我陪您过去,在外面守着。您快点,到点我必须锁门。” “谢谢。”苏念晚松了口气。 ………… 312监舍里,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远处高墙上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在水泥地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林燃没睡。 他靠在床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慢慢活动着左手手指。关节处的破皮已经结了薄痂,动起来还是疼,但灵活性没受影响。肋下的淤青在呼吸时闷痛,左腿胫骨的旧伤更是像有火在烧。 他脑子里复盘着白天的一切:疤脸的打法,小霸王的眼神,白癜风最后的退让……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咀嚼,试图找出可能漏掉的杀机。 刀疤辉躺在对面下铺,也没睡踏实,偶尔翻身时压抑的抽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忽然,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微响动。 监舍里几个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铁门被推开一道缝,小吴狱警的脸探进来,压低声音:“林燃,出来一下。” 林燃眼神一凛,慢慢坐起身。刀疤辉也撑着爬起来,手摸向床板底下藏着的半截木棍。 “没事。”林燃按住他,自己下床,走到门边。 门缝外,小吴让开身子,露出后面穿着运动装、脸上沾着灰的苏念晚。 林燃愣住了。 苏念晚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她没说话,只是快速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进来。”林燃侧身让开。 苏念晚闪身而入,小吴在外面低声叮嘱:“十分钟,苏医生,快点儿啊。”然后轻轻带上门,没锁。 监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坐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医生。 苏念晚却像没看见他们。她放下帆布包,直接走到林燃床边,打开随身带的小手电——光调得很暗,只够照亮局部。 “坐下,衣服脱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 林燃沉默了两秒,依言坐下,脱掉汗衫。 手电的光划过他的身体:颈侧的划伤,肋下大片青紫,左肩一道新鲜的擦伤,还有左腿胫骨上那片明显肿起的区域。 苏念晚的嘴唇抿紧了。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先处理颈侧的伤口,碘伏棉球擦上去时,林燃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疼?”她问。 “没事。”林燃说。 苏念晚没再问,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她先给各处外伤消毒上药,然后手指轻轻按压林燃肋下的淤青,检查是否有骨擦音。接着是左腿,她捏了捏胫骨中段,林燃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可能骨裂加重了。”她低声说,从包里拿出弹性绷带,手法熟练地给他做固定,“明天必须拍片子。” 整个过程,监舍里静的只有呼吸声和纱布摩擦的窸窣。 周晓阳、麻杆、牛哥三个人缩在各自铺位上,眼睛瞪得老大,看看苏念晚,又看看林燃,想交换眼神又不敢,表情精彩极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苏医生对燃哥……不一般。那眼神里的担心,手上的小心翼翼,还有刚才进门时那一瞬间几乎藏不住的慌乱,根本不是普通医患关系该有的。 但没人敢吭声。林燃就坐在那儿,光着上身,任由苏念晚处理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想调侃的念头都冻在了喉咙里。 好不容易处理完,然后她转向刀疤辉:“你,过来。” 刀疤辉愣了愣,看向林燃。林燃点了点头。 刀疤辉龇牙咧嘴地挪过来,掀起衣服露出腹部的伤。苏念晚检查后,脸色更沉:“这一脚再往上点,脾脏就破了。”她重新给他清创上药,包扎得更专业。 处理完刀疤辉,苏念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白癜风手下的豁嘴,手感染引发败血症,正在3区抢救,可能要截肢。” 林燃眼神一动。 “他是之前被你用缝纫机针扎穿手的那个?”苏念晚问。 林燃点了点头。 苏念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了然。她没评价,只是继续说:“这事在笑面佛旧部里传开了,人心有点散。白癜风压着,但压不住。” 这是个机会。林燃立刻意识到。 苏念晚拉好帆布包,站起身:“我得走了。”她看着林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句:“自己小心。” “你也是。”林燃说。 苏念晚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小吴打开门,她闪身出去,门再次关上落锁。 监舍里重新陷入黑暗。 过了好几秒,刀疤辉才憋出一句:“燃哥,苏医生她……” “都听见了?”林燃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沉甸甸的。 “听见了。”几个人低声应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压服全场 林燃慢慢穿上汗衫,动作因为肋下的疼痛而有些迟缓。他靠在床头,黑暗中,眼睛亮得像两点寒星。 “豁嘴的事,是他自己找死。”林燃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在车间对我下黑手,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黑暗里沉淀。 “但你们记住,”他继续说,语气平缓,却透着股血腥的寒意,“跟了我,只要你们不背叛,外面的人想动你们,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豁嘴那种下场,永远不会是你们的。” 他目光扫过黑暗中的几个轮廓:“可反过来——谁要是觉得我林燃好糊弄,觉得能在我背后捅刀子,那豁嘴今天的样子,就是榜样。” 监舍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象征自由却被高墙电网隔绝的风声。 刀疤辉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燃哥,我这条命是你从白癜风手里抢回来的。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周晓阳拄着拐站起来:“燃哥,我……我也是!” 麻杆和牛哥也赶紧表态。 黑暗中,林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经过今晚,经过苏念晚冒险来治伤、带来关键信息、还有他刚才那番话,312监舍这四个人,才真正被拧成了一股绳。 不是靠暴力压服,是靠利益捆绑,靠共同经历的危险,还有那一点点……或许能称之为“义气”的东西。 但这还不够。 外面的敌人太多,太狠。小霸王、白癜风、北佬帮、可能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那只陷害他的黑手。 他得更快,更狠,在更多人想把他撕碎之前,撕出一条生路。 林燃闭上眼睛,脑子里那篇准备写给谭副院长的文章,脉络渐渐清晰。 翻案,是唯一的活路。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在这座吃人的监狱里,活下去。 ………… 天刚蒙蒙亮,监舍楼道的起床哨还没吹,312里已经没人睡得着了。 刀疤辉侧躺着,腹部那片青紫在晨光里显出骇人的深紫色,呼吸重一下轻一下。 麻杆缩在墙角,耳朵贴着门板,像只警惕的土拨鼠。 牛哥蹲在便池边,慢吞吞地搓洗昨晚沾了血污的汗衫,水声哗啦哗啦,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周晓阳在狭窄的过道里挪了两步,又挪回来,眼睛时不时瞟向林燃的铺位。 林燃闭着眼,但没睡。 他在听。 听楼道里渐渐响起的脚步声、咳嗽声、金属盆磕碰的叮当声——这些都是监狱清晨固有的背景音。但今天,这些声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从门缝底下漫进来。 “……真的假的?小霸王被架了脖子?” “我亲眼看见的!王强脖子上那道血印子,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还没擦干净呢!” “疤脸呢?” “废了!右肩胛骨那块,说是筋断了,以后抬胳膊都费劲……” “林燃呢?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有人说被白癜风堵在管道里打残了,也有人说码头帮当晚就找上门,312现在估计……”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说话的人突然意识到隔墙有耳。 林燃睁开眼,坐起身。 肋下的闷痛和左腿的肿胀感同时袭来,他皱了皱眉,动作却稳。昨晚苏念晚重新包扎过的绷带很妥帖,但骨头里那点伤不是绷带能解决的。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关节处破皮的地方结了层薄痂,动起来像有细砂纸在磨。 “燃哥……”周晓阳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外面传得……有点邪乎。” “传什么了?”林燃下床,走到窗边。 铁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高墙上的电网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放风场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水泥地上蹦跳,啄食昨夜雨水冲出来的什么碎屑。 “说您把疤脸打废了,把小霸王给震住了,但自己也……”周晓阳咽了口唾沫,“说您胸骨裂了三根,左腿胫骨全碎了,是被人抬回312的。还有人说,白癜风当晚就带了人,把咱们监舍围了,要给您……” 他没说下去。 林燃扯了扯嘴角。 监狱这地方,消息传得比风快,也歪得比风邪。一件事经过三张嘴,能长出十八个样。传他伤得重,甚至传他死了,不奇怪——有人盼着他死,自然就有人愿意信他死了。 “让他们传。”林燃说,声音平静,“传得越邪,越好。” 刀疤辉撑着坐起来,龇牙咧嘴地问:“燃哥,这话怎么说?” “人怕什么?”林燃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铁窗,“怕未知,怕看不透的东西。他们现在越传我伤得重,越传我要完,等我走出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监舍里几张脸,“等我好端端走出去,该怕的,就是他们了。” 麻杆眼睛亮了亮,牛哥搓衣服的手停了,连周晓阳都挺了挺腰杆。 道理简单,但管用。 监狱是个信奉丛林法则的地方,你弱,狼就扑上来;你强,狼就缩回去。但如果你明明看着要倒了,却突然又站起来——那种心理冲击,比一开始就站着更慑人。 起床哨终于响了,尖锐的哨声刺破清晨的宁静。 监舍门被狱警从外面打开,老严那张鱼泡脸出现在门口。他今天表情有点怪,不像平时那样耷拉着,反倒绷得紧紧的,眼神在林燃身上停了两秒,又迅速移开。 “312,起床!整理内务!十分钟后食堂集合!” 声音比往常低,也没骂人。 林燃心里有数了。 老严这态度,说明两件事:一,昨晚锅炉房的事,上面肯定知道了,而且暂时没打算动他;二,老严自己心里虚——他之前给白癜风递过消息,现在白癜风折了,小霸王吃了瘪,他这条夹缝里的虫,得重新找地方钻。 十分钟后,312的人走出监舍。 楼道里已经挤满了其他监舍的犯人,正排队往食堂走。往常这种时候,吵嚷声、推搡声能掀翻屋顶,今天却安静得多。 因为林燃。 第一百四十二章 信号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还有掩饰不住的畏惧。 林燃走在最前面,步子稳,背挺直。左腿胫骨的伤让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点,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平视前方,像没看见那些目光,也没听见那些压得极低的议论。 “看!林燃!” “我操……真没事?” “不是说腿废了吗?这不走得挺好……” “脸上连点伤都没有……” “嘘——小点声!” 刀疤辉跟在后面,左手捂着腹部,右手下意识地攥着——虽然没东西可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林燃身上滑开,又落到自己身上,像带着刺。他咬了咬牙,把腰杆也挺直了些。 周晓阳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跟着,额头上全是汗。麻杆和牛哥一左一右护着他,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从监舍楼到食堂,短短两百米的路,走得像趟雷区。 食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热气混着劣质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嗡嗡的说话声在见到312的人进来时,骤然低了八度。 林燃目不斜视,走到312固定的位置——靠墙那排长桌的最外面。他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前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刀疤辉几个也坐下,埋头吃饭,但耳朵竖着。 气氛诡异。 往常这时候,白癜风那伙人早就该在斜对角那桌叫嚣了,今天却安静得出奇。林燃余光扫过去,白癜风坐在那儿,低着头喝粥,脖子梗着,那道白斑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他身边只坐着两个人,豁嘴不在,另外几个熟面孔也不在。 码头帮那边,大眼仔坐在靠门的位置,正跟身边一个矮胖犯人低声说话,看见林燃进来,眼神碰了碰,又迅速移开。小霸王没露面。 北佬帮的人堆在食堂另一角,小浙江坐在最外面,慢条斯理地掰着馒头。疤脸也不在。 一顿早饭,吃得风声鹤唳。 但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挑衅,没有冲突,甚至连往常那种故意撞一下、泼点汤水的小动作都没有。 直到早饭结束,列队离开食堂时,白癜风才从林燃身边经过。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白癜风脚步顿了顿。 他没看林燃,眼睛盯着前方,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豁嘴的手保不住了。” 林燃脚步没停。 “然后呢,你想怎样?” 白癜风腮帮子绷紧了,那道白斑显得更刺眼。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响动,像是笑,又像是咬牙切齿。 “你会知道的。” 说完,他加快脚步,走进了前面的人群。 林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豁嘴的手保不住——这事儿在他意料之中。缝纫机针穿透手掌,又在那种脏污环境里拖了几天,感染是必然的。但白癜风特意来告诉他,是什么意思?威胁?还是……某种试探? 上午的劳动还是缝纫车间。 林燃被分到的位置没变,还是靠窗那台机器。但今天车间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管教老严背着手在过道里晃悠,眼神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瞟,却一次也没走近。白癜风坐在监工位上,手里捏着个本子,假装在记什么,但笔尖半天没动一下。他手下那些人,干活格外卖力,没人交头接耳,更没人往林燃这边看。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林燃手下缝纫机哒哒地响,针脚走得均匀,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 白癜风现在不敢动——小霸王刚吃了瘪,码头帮态度暧昧,北佬帮隔岸观火,他这时候跳出来,就是活靶子。 但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信号。 至于等什么…… 林燃想起苏念晚昨晚的话——“白癜风压着,但压不住。” 笑面佛一死,树倒猢狲散。白癜风想接手那摊生意,但底下的人未必服气。豁嘴这事,就是个口子——老大连自己兄弟的手都保不住,谁还跟你混? 所以白癜风现在最急的,不是报仇,是立威。 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场小的,来稳住人心。 而自己,就是那块最好的垫脚石。 想明白这点,林燃心里反倒踏实了。 不怕敌人动手,就怕敌人不动。只要动,就有破绽。 中午放风,操场。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黏糊糊的,像要下雨。 林燃没去单杠,也没跑步。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慢慢活动左腿。伤处还是肿,但比昨晚好点。苏念晚给的药膏有点用,清凉感能暂时压住那火烧火燎的疼。 刀疤辉蹲在旁边,撩起衣服下摆看腹部的伤。那片青紫已经扩散开来,颜色更深了,像泼了墨。 “燃哥,”刀疤辉低声说,“我刚才上厕所,听见四监区两个人在说……” “说什么?” “说小霸王被船爷叫回去,骂得狗血淋头,禁足一周。码头帮里现在吵翻了,少壮派那帮人嚷着要报仇,说‘王哥的脖子不能白架’。但老成派不干,说这事儿本来就是咱们不占理——先算计拳手,再联手仇家灭口,传出去丢的是整个码头帮的脸。” 林燃动作顿了顿。 这消息,和他猜的差不多。 “还有呢?” “还说……”刀疤辉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老成派里有人提,说林燃这小子‘有胆有谋’,是个人才。白癜风那事,暴露了码头帮跟笑面佛余党勾连,不光彩。与其结仇,不如拉拢。” 林燃笑了。 冷笑。 拉拢?怕是先稳住他,等风头过了再算账吧。 但这话里透出另一个意思——码头帮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有分歧,就有空间。 正想着,操场那头忽然一阵骚动。 林燃抬头看去。 是大眼仔。 他一个人,从码头帮那堆人里走出来,没往林燃这边来,反而朝着操场西北角的公共厕所走去。经过林燃这边时,脚步没停,眼睛也没看过来,但右手抬起,看似随意地挠了挠后脑勺。 挠了三下,然后他就往厕所去了。 林燃眼神一动。 这是……信号?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合纵连横 他等了几秒,确定没人注意,才慢慢直起身,对刀疤辉说:“我去趟厕所。” “燃哥,我陪……” “不用。”林燃打断他,“你在这儿盯着白癜风。” 说完,他朝着厕所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身上的伤让他走起来有点慢,但不明显。 厕所里气味冲鼻,尿骚混着劣质消毒水的味道。几个犯人站在小便池前,边放水边低声说笑,看见林燃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林燃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推“门”进去。 而实际上监狱的隔间从来没门 也没人。 他等。 大约过了两分钟,隔壁隔间的挡板被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林燃没说话。 那边传来大眼仔压低的声音:“林燃?” “嗯。” “你还能谈吗?” 林燃撇嘴一笑:“你们背叛我,想害我,现在还要谈?” 大眼仔有些尴尬的回应:“你是聪明人,在这里,不存在什么背叛不背叛的,我相信你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有的只是生存,哪个策略更有利,就选哪个,这没错吧?” “那现在没弄死我,你们怕了?” “不是怕,我是一直想和你合作的,如果你想吵,甚至想打我,都行,但听我说,时间不多。”大眼仔吞了口口水,语速很快,“王哥被船爷禁足了,一周。帮里现在分两派,少壮派要弄你,老成派想拉你。船爷的意思……没明说,但我觉得,他有点欣赏你。” 欣赏? 林燃扯了扯嘴角。怕是欣赏他够胆,也够疯吧。 “白癜风那边,是霸王哥自己做的决定,觉得可以利用笑面佛的剩余势力,却没想到这么不顶用。”大眼仔继续说,“船爷很不高兴。跟笑面佛余党勾连,这事儿不光彩。现在豁嘴的手保不住,白癜风压不住底下人,快成笑话了。” 林燃听明白了。 船爷不高兴的不是白癜风要弄他,是不高兴白癜风做事不干净,还连累了码头帮的名声。 “你想说什么?”林燃直接问。 隔壁沉默了几秒。 “现在白癜风干不掉你,又没什么钱,也没人,还要求挺多,甚至想恢复笑面佛之前的地盘……反而是个麻烦。” 大眼仔的声音更低了,“对你是麻烦,对码头帮也是。船爷不喜欢麻烦。” “所以?” “所以……”大眼仔顿了顿,“如果有人能‘解决’这个麻烦,码头帮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合作。”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赤裸。 借刀杀人。 码头帮不想脏自己的手,想借他的手,除掉白癜风这个不稳定因素。事成之后,恩怨一笔勾销,说不定还能分他点好处。 林燃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大眼,”他说,“你觉得我像傻子吗?” 隔壁没吭声。 “白癜风是麻烦,我就不是?”林燃继续说,声音平静,“今天我替他除了白癜风,明天呢?后天呢?等我没用了,是不是也该‘解决’了?” “林燃,你别不识好歹……” “我识得很。”林燃打断他,“回去告诉船爷,也告诉王哥——我林燃不是谁的刀。想合作,拿出诚意来。想让我当枪使……”他顿了顿,“得加钱。” 说完,他走了出去。 厕所里那几个犯人还站在那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林燃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走一些黏腻的汗。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年轻,但眼神老。 眼底有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颈侧那道划痕已经结痂,像条细长的虫子。 还不够。 他对自己说。 光活着不够,光威望远扬也不够。 得让他们怕,怕到不敢动你,还得让他们需要你,需要到舍不得动你。 路还长。 ………… 操场的空气像块湿透的破抹布,沉甸甸糊在脸上。 林燃从厕所出来,左腿胫骨的伤在阴天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搅。 他没立刻回刀疤辉那边,沿着围墙根的阴影慢慢走,眼睛半眯着,看远处白癜风那伙人聚在单杠附近抽烟——烟头那点红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明明灭灭,像野兽不安分的眼睛。 刚才大眼仔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借刀杀人?既往不咎? 他林燃的命,在那些大佬眼里,轻得还不如食堂泔水桶里飘着的那层油花。 今天能让你当刀,明天就能把你扔进熔炉里重炼。 这道理,他前世被姚永军坑进监狱时就该懂了,可惜懂得太晚,代价是一条脊椎和十年生不如死。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把他当棋子。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操场对角晃过来。 步子不快,有点拖,但目标明确——是朝他这边来的。 小浙江。 林燃脚步没停,心里那根弦却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北佬帮的人,这时候来找他? 疤脸刚被他废了右肩,赵大金就算再欣赏他“是条汉子”,这节骨眼上派人来,总不会是送温暖的。 小浙江走近了。 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灰的汗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擦伤——不深,但红得扎眼。 他手里捏着个扁平的、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走到离林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先把东西递过来。 林燃没接,看着他。 “药。”小浙江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像喉咙里卡着口痰,“云南白药,真货,外面弄进来的。” 他说得简单,多余一个字没有。 林燃目光落在那报纸包上。 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能看出反复拆封又裹好的痕迹。 他没动,等下文。 小浙江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手很稳。两人在围墙阴影里站着,远处放风的喧闹声像隔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过了大概十几秒,小浙江见林燃没反应,才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虎爷让我带的。” 虎爷。赵大金。 这包着的是什么?挑衅?还是示好? 第一百四十四章 路走宽了 林燃心里转了转,伸手接过纸包。 入手沉甸甸的,隔着报纸能摸出里面药瓶的轮廓,还有一小卷应该是绷带的东西。 他没拆,顺手揣进囚服内袋——动作自然得像收了包烟。 “疤脸怎么样?” 林燃问,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小浙江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肩胛骨韧带撕裂,右胳膊以后使不上大力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怨恨也没惋惜,纯粹陈述事实. “医生说他运气好,你那一刀要是再偏半寸,挑断大筋,整条胳膊就废了。” 林燃“嗯”了一声,没接话。运气好? 或许吧。 但他当时留了手是真——不是心软,是没必要。 废了疤脸对他没好处,反而跟北佬帮结死仇。现在这样正好,疤脸失去战斗力,赵大金少了员悍将,但仇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虎爷让我带三句话。” 小浙江见林燃收了药,这才进入正题。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附近没人靠近,才继续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 “第一句,锅炉房那场拳,你打得好。绝境里能把疤脸放倒,还能从小霸王脖子上全身而退——是条汉子。虎爷说,他很多年没在监狱里看见这么带种的年轻人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了点江湖气。林燃没吭声,等着。 “第二句,”小浙江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白癜风和码头帮勾连那事儿,北佬帮事先不知情。疤脸上台前,只接了‘废了你’的活儿,钱是码头帮中间人给的。 至于白癜风后来带人堵你,还有跟小霸王那些算计——疤脸不知道,虎爷也不知道。” 这是在撇清关系。 林燃听懂了。赵大金不想因为疤脸的事,跟白癜风、码头帮那滩浑水搅在一起。 换句话说,北佬帮对“借刀杀人”没兴趣,至少这次没兴趣。 “第三句,”小浙江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林燃的耳朵,“虎爷问,想不想正经搭伙。” 来了。 林燃眼神动了动,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似的表情:“怎么个搭法?” “北佬帮在三监区缺个点。” 小浙江说得很直接,“笑面佛倒了,白癜风撑不起那摊子。 码头帮手伸得太长,吃相难看。虎爷的意思是——你站稳了,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赤裸。赵大金想扶他林燃起来,在笑面佛倒下的废墟上插一根北佬帮的旗。 代价是什么?自然是以后得替北佬帮办事。 林燃没立刻回答。他摸出根烟——是昨晚刀疤辉塞给他的,牌子很次,烟丝松散。 他低头点上,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虎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看着它们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药我收了,情我记着。但搭伙这事儿……容我想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小浙江: “你也知道,我现在身上挂着多少双眼睛。码头帮那边刚碰了一鼻子灰,白癜风恨不得生吃了我。这时候跟北佬帮走得太近——” 他扯了扯嘴角,“怕是死得更快。” 小浙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眼里那层冰壳子裂了道缝。 “虎爷猜到你会这么说。” 小浙江后退半步,恢复那副死人脸,“虎爷还让我说——不急,你慢慢想。北佬帮的门,给你留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半点拖泥带水。 林燃夹烟的手指顿了顿。 小浙江已经晃进人群里,不见了。 操场上的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林燃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脑子里那几张牌,又开始重新洗。 赵大金的橄榄枝,比码头帮的有诚意——至少明码标价,没藏着掖着。 药是真药,话也是实话。但“搭伙”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当枪。 区别在于,码头帮想让他当一次性的刀,用完就扔;北佬帮想让他当长期的桩,钉在三监区。 哪个更好? 说实话,都不怎么样。但人在监狱,没资格挑肥拣瘦。两害相权,得选那个能活得更久的。 林燃走到刀疤辉身边,坐下。腹部的伤让刀疤辉坐不直,只能佝偻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燃哥,没事吧?”周晓阳拄着拐挪过来,眼神担忧。 “没事。” 林燃从内袋里掏出那个报纸包,拆开。里面果然是一瓶云南白药粉,还有卷干净的绷带,甚至夹了四片用蜡纸单独包着的白色药片——没标签,但林燃认得,是头孢。 好东西。 在监狱里,这比黄金还硬。 “辉子,躺下。”林燃说。 刀疤辉愣了愣,还是依言在长凳上躺平。 林燃掀开他汗衫,露出那片骇人的青紫。药粉洒上去,刀疤辉咬紧牙关,没哼出声。林燃又拆了片头孢,递给他: “吞了,防感染。” 刀疤辉接过药片,干咽下去,喉咙滚动了几下。 “燃哥,”他哑着嗓子问,“刚才小浙江……” “送药。”林燃截住话头,手上包扎的动作没停,“赵大金示好。” “那咱们……” “再看看。”林燃把绷带打了个结,用力勒紧,“不急。” 他收起剩下的药,重新包好,塞回内袋。 那瓶云南白药粉沉甸甸的,贴着胸口。 操场那头,白癜风的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又碾,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笔直地射过来。 林燃迎上他的目光,没躲。 两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了大概五秒。 白癜风先移开了视线。他转身,带着那两个人,朝监舍楼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那道白斑在灰暗的天色里,像块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林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暂时的平静,撑不了多久。 路越走越窄,桥越来越险。 林燃想把路走宽。 第一百四十五章 锁门干嘛 回到312监舍,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燃才允许自己脊背松垮半分。 他走到自己铺位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扁平的铁皮盒子——那是之前藏烟用的,现在空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稿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纸是从阅览室顺出来的过期报纸的空白边角,铅笔是找老赵头借的,写秃了就用小刀削,现在只剩下拇指长的一截。 林燃在铺上盘腿坐下,把稿纸摊在膝头。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改了又写,墨迹叠着墨迹。 标题用稍大的字写着:《论运输毒品罪中“明知”要件认定困境——兼谈个别化量刑的实践可能》。 这是他在过去几天零碎时间里断断续续写的东西。 白天劳动时在脑子里打腹稿,晚上熄灯后借着窗外探照灯扫过的几秒光亮,趴在铺上写几个字。 进度慢得像蚂蚁搬家,但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引言部分引了刑法第347条,运输毒品罪的构成要件。 这部分他写得最顺——前世瘫在床上那十年,他把刑事诉讼法、刑法总则分则翻来覆去啃了无数遍。 那些条文几乎刻在脑子里,虽然这时的刑法连第五修正案都没出来,和林燃前世熟悉的的大相径庭,但这样也好,他掌握的是未来刑法理论的修正方向,此世抛出来,更具有前瞻性,更引人注意。 条文、伦理还好。 难的是案例分析。 他需要举出三个“真实案例”,来论证“明知”要件在司法实践中的认定难题。 第一个案例他用了前世在新闻上看过的一个案子——货车司机帮人运货,货里夹带了毒品,司机坚称不知情,但法院以“应当知道”推定其主观明知。 第二个案例,他模糊处理了一个边境地区的案子,说理部分写得格外详细,重点论述了在“控制下交付”侦查手段中,线人或特情人员诱导行为的边界问题。 第三个案例……他停住了笔。 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第三个案例,他准备写自己的案子。 但怎么写? 直接喊冤?那这文章就废了。谭副院长那种人,每天收到的喊冤信能摞成山,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得绕。 用学术探讨的包装,把案情拆解成法律争议点——特情人员单线联系的程序瑕疵、交接过程缺乏第三方见证、物证提取链的断裂可能、还有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当一个“卧底任务”本身就是陷阱时,被诱入陷阱的人,其“明知”该如何认定? 林燃盯着稿纸,眼神有些空。 他想起2000年6月12日那个闷热的下午。市局旁三层小楼,二楼那间没有标识的办公室。姚永军递过来的证件,那张微胖的、戴着眼镜的“政治处干部”的脸。还有那句“组织需要你”。 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个灰点。 他低头,开始写。 ………… 养伤的第三天,林燃在医务室换药。 处置室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苏念晚身上的味道,淡淡钻进林燃的鼻腔里,痒痒的,加上眼前丽人被黑色裤袜包裹下凹凸有致的曲线,勾弄着他的心神。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今天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动作很轻,拆开林燃身上的旧绷带。肿胀消了些,但皮肤下那片瘀紫还没散干净,像幅褪了色的地图。 “伤没加重,算你运气。”苏念晚低着头,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擦拭伤处边缘,动作专业,但睫毛在颤动,“但至少还得固定两周,不能承重。” 林燃“嗯”了一声,眼睛却看着处置室角落那个废纸篓。里面堆着些用过的纱布、棉签,还有几个空药盒。最上面是半张撕碎的处方笺,纸很白,是医务室专用的那种带抬头的稿纸。 “苏医生,”林燃忽然开口,“你们医务室……这种稿纸,多吗?” 苏念晚手一顿,抬起头看他:“你要这个干什么?” “写点东西。”林燃语气平常,“阅览室那边纸不够,老赵头盯得紧。” 苏念晚没立刻接话。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些。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处置室柜子最下面那层,有半本没用完的。是以前作废的台账底子,背面是空的。” 她说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有东西——担忧,疑惑,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信任。 林燃心里动了动。 换完药,苏念晚从柜子里拿出那半本台账。纸是医务室专用的横格稿纸,抬头印着“安江监狱医务室药品消耗登记”,但下面几十页都是空白的。纸很厚实,摸起来有质感。 “够吗?”她问。 “够了。”林燃接过本子,揣进怀里。稿纸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凉意。 他看着眼前丽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不知道对于苏念晚是一种什么情绪。 对于其处境的爱怜? 出于现实需要的控制? 还是对于其之前替犯人违法保外就医操作的厌恶? 亦或只是单纯发泄欲望……的工具? 这些可能都有一些,交织在一起,让两人的交往有些复杂。 “怎么了?” 察觉到林燃灼灼目光的苏念晚,突然抬起头。 “咳,没什么,你妈怎么样?”林燃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找了个话题。 “还好,算稳定,现在就是拖着,但……还是谢谢你。” 苏念晚微微低头,眉毛微蹙,她有点奇怪林燃为什么突然问起,但想到他之前对自己的帮助,而一个男人此时提起恩情,是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这是欠他的…… “嗯,那个,今天就你一个?” 林燃没想这么多,准备起身,他又顺口问了一句,但苏念晚却想到了那方面。 只见眼前丽人轻咬了一下嘴唇,便点了点头。 “嗯,今天就我值班,我把门锁一下……” 她起身将医务室门锁好,外面狱警隔的老远坐着看书,没注意这边情况。 “锁门干嘛……” 第一百四十六章 那个 林燃还没反应过来,苏念晚此时已经蹲下,嘴上叼着发圈,双手背在脑后,开始扎头发。 她含糊道:“那个……我来那个了,但可以用这个……为你那个……” ………… 潮水褪去,林燃仰着脖子,从无上颤快中回过神来。 不得不说苏念晚真是天生尤物。 她不仅仅那个,结束后还小猫舔食一般,将“现场”清理干净,让林燃又爽快了一把。 看着为自己忙碌的丽人,林燃心生一股温情,下意识地用手拂过眼前美人的头发。 正收拾的苏念晚,被他这一举动,抬起头,两人双目对视。 此情此景之下,她下意识仰起脖颈,就要吻上去。 却没想到林燃先一步反应过来,将头稍稍扭开。 躲过了这一吻。 苏念晚有些疑惑,隔了一下才笑骂道:“你怎么这么精啊!这个时候就不肯亲了?” 林燃此时也笑了起来:“虎毒不食子啊!” 两人顿时都笑的开心。 林燃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不管是病床上的前世,还是危机四伏的今世,他想不起上次这样轻松地笑。 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入狱前了吧? 心神回到高墙内。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居然有些年轻情侣间的青涩感。 彼此错开目光,各找事做。 “那个……我先回去了……” “嗯……下次再见。” 林燃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停住,回头。 苏念晚站在处置台边,正在整理器械。白大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没看他,但侧脸的线条因为刚刚的一切,还有些腮红。 “谢了。”林燃说。 苏念晚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 回到312监舍时,已经是傍晚。 监舍里没人——刀疤辉被叫去帮忙搬运仓库的旧物资,周晓阳去了阅览室,麻杆和牛哥不知道溜去哪儿了。铁窗透进来的夕阳光把水泥地染成暗红色,空气里有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林燃在铺上坐下,拿出那半本稿纸和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 他翻开本子,在第一页的空白处,重新写下标题。这一次,他用的是医务室这支稍微顺滑些的铅笔,字迹工整了许多。 引言部分很快写完。案例部分,前两个也顺下来了。 轮到第三个案例。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纸面上。 这一次,他没犹豫。 他开始写一个“虚构”的案例:某青年甲,警校毕业生,在毕业前夕被“上级部门”秘密招募,执行一项针对贩毒团伙的“控制下交付”任务。 任务过程中,青年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携带了装有毒品的物品前往指定地点,随后被捕。 审讯中,青年甲申辩自己是卧底,但负责联络的“上级”神秘消失,档案中无此任务记录。最终,法院以“运输毒品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年。 写到这里,林燃停了笔。 手指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仿佛把那段血肉模糊的记忆,从身体里活生生剜出来,摊开在纸上。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 他继续写分析部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监舍里,像春蚕啃食桑叶。 他论述“特情引诱”与“犯意引诱”的界限——当侦查机关的行为已经不是在“发现犯罪”,而是在“制造犯罪”时,由此取得的证据,其合法性该如何认定? 他讨论“主观明知”的推定规则——在缺乏直接证据证明行为人“明知”是毒品的情况下,仅凭其“应当知道”就定罪,是否违反了“疑罪从无”的原则? 他甚至还引了几句国外判例,都是前世啃书时记下来的,现在模糊处理了出处,但观点是锋利的。 写到建议部分时,天已经黑透了。 监舍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高墙上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在纸上投下短暂的光斑。林燃就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提出“主观恶性分级评估”——把运输毒品的行为,按行为人的主观恶性分成几个等级:明知且积极追求、明知但被动参与、应当知道但存在合理怀疑空间、确实不知情但存在重大过失。 他又提“证据链完整性审查”——在涉及特情手段的案件中,要求侦查机关必须提供完整的、可验证的证据链,来证明行为人的主观明知,而不能仅凭“常理推定”。 最后,在结语部分,他引用了贝卡利亚那句话:“刑罚的目的不是报复,而是防止犯罪者再犯,并威慑其他人。”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整篇文章,五千多字,用了整整二十页稿纸。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关节处已经磨出了水泡,一动就疼。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热得发烫,又冷得刺骨。 这篇文章,是他抛出去的饵,也是他藏在纸里的刀。 成不成,就看那条鱼,咬不咬钩了。 ………… 第二天放风时,麻杆蹭到林燃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燃哥,老程那边有信了。” 林燃正在慢慢活动左腿,闻言动作没停:“说。” “谭副院长的办公室地址,在市中院刑一庭,三楼最东头那间。老程说,那老头儿有个习惯——每封信都会看,而且亲自拆,不经过书记员。” 麻杆顿了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但是寄信得走监狱的审查通道,所有往外寄的东西,管教先过一遍,狱政科再查一遍。要是文章里……有什么敏感内容,肯定到不了谭副院长手里。” 林燃“嗯”了一声,没说话。 这问题他早就想过。 监狱的邮件审查,比边防安检还严。别说这种涉及案件细节的法律文章,就是普通家信里多写几句牢骚,都可能被扣下。 得另找路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救命稻草 他想起苏念晚。 医务室每周会有一次医疗垃圾外运,那是监狱里少数几条能直通外面的、不经过严格审查的渠道。那些用过的纱布、棉签、一次性器械,会被打包运到市里的医疗废物处理中心。 或许…… “麻杆,”林燃开口,“医务室的医疗垃圾,一般周几运出去?” 麻杆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周三!每周三下午!我上次帮王瘸子搬过,是从医务室后门直接上车,狱警就站旁边盯着,但不会翻查垃圾袋——那玩意儿太脏,没人愿意碰。” 林燃心里迅速盘算:如果把文章塞进医疗垃圾袋,周三下午运出去,周四上午应该能到处理中心。从处理中心把信翻出来,再寄到市中院…… 理论上可行。 关键是,怎么让文章在垃圾处理中心被“发现”,而不是直接被销毁? 这需要外面有人接应。 林燃脑子里闪过秦墨的脸。 但很快又否定了。秦墨是警察,让她去垃圾处理中心翻医疗废物?太扯,也太危险。而且两人的联系渠道是密码本和寻呼机,时间太紧,这种具体操作根本没法沟通。 得再想。 ………… 周二晚上,熄灯前半小时。 林燃把那二十页稿纸仔细折好,外面裹了三层防水的油纸——那是从食堂偷藏出来的,包馒头用的。油纸外面,又套了个干净的、没使用过的医疗废物袋,袋口用细线扎紧。 文章最后那页,他补了一行小字: “冒昧呈文,恳请指正。一名渴望改造、亦困惑于罪责边界的犯人——安江监狱第三监区罪犯林燃。” 没有喊冤,没有诉苦,甚至没提案子细节。 但足够了。 他把包裹塞进囚服内袋,贴着胸口。纸包的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疼。 熄灯哨响时,监舍里陷入黑暗。 林燃躺在铺上,睁着眼。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不知哪个监舍传来的压抑咳嗽声。身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胸腔里那团烧着的东西,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 引信准备好了。 问题是怎么点燃它! ………… 就这样冥思苦想到了这天,可林燃还是没有找到寄信的途径。 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只能先借口看伤,到医务室看看有没有机会。 周三的医务室格外安静。 消毒水的气味被刻意加重了,拖地的水渍还没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着光。苏念晚坐在处置台后面,面前摊开一本药品消耗登记簿,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那个栀子花香包的气味比往常更浓了些。 门被推开时,她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墨点。 进来的是林燃。 他囚服洗得发灰,袖口磨起了毛边,领口那粒扣子松了,露出半截锁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层冰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换药。”林燃在处置床边上坐下,声音很平。 苏念晚“嗯”了一声,起身去拿器械盘。镊子、剪刀、碘伏、纱布,一样样摆开,动作熟练,但指尖有点凉。 她撩起林燃的衣服,身上瘀紫转成暗黄色,像幅褪了色的旧地图。伤口边缘结了层薄痂,底下新肉是嫩的粉红色。 “恢复得还行。”苏念晚低着头说,棉球蘸了碘伏,轻轻擦拭伤处,“但还得养,不能急着用力。” 林燃没吭声,眼睛看着窗外。 医务室的窗户对着监狱内院,能看见远处高墙上的电网,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换药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压低的呼吸。 绷带缠到最后一圈时,苏念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寄的东西……写完了?” 林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苏念晚。 她还在低头打绷带结,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领子熨得很平整。 “你怎么知道?”林燃问,声音也压得很低。 苏念晚没抬头,手指灵活地把绷带尾端塞进缝隙里:“前两天,你问我稿纸的时候……我猜的。”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苏念晚的眼睛很亮,眼底有些血丝,像是没睡好。但那亮光底下,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医务室每周三下午,会有车来运医疗垃圾。”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车是市医疗废物处理中心的,司机老陈……我认识。” 林燃没说话,等着。 “他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去年在省城做手术,主刀医生是我大学同学。”苏念晚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手术前后,我帮过几次忙。老陈记这个人情。” 处置室里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放风场的哨声,尖锐而短促,像把刀子划破空气。 “风险很大。”林燃终于开口。 “我知道。”苏念晚说,嘴角扯了扯,像是个苦笑,“但我欠你的。” 她说的是那笔钱——林燃把原本要给李昌东的一万块,转给了她母亲做医疗费。这事儿她提过,但林燃没当回事。在他眼里,那是交易的一部分,是拴住这个医生的必要代价。 但现在看来,苏念晚不这么想。 “不全是钱的事。”苏念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我母亲……这个月透析做完了,情况稳定。医生说,如果能持续治疗,再活三五年没问题。” 她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三五年……够我做很多事了。” 林燃盯着她看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道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旋转,缓慢地,像时间的碎屑。 “东西在我这儿。”他终于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二十页稿纸,折得方正正,外面裹了三层油纸,又套了个干净的医疗废物袋。袋口用细线扎得死紧——这是他现在的救命稻草。 第一百四十八章 豪赌 苏念晚接过包裹,掂了掂。 不重,但握在手里,像握了块烧红的炭。 “今天下午三点,车会来。” 她把包裹塞进白大褂内侧一个特制的暗袋里——那袋口开在腋下,很隐蔽,不贴身搜根本发现不了。 “老陈会把这个袋子单独放在驾驶座下面。到了处理中心,他会‘不小心’把它落下,带回去,然后寄到你想要寄的地址。” 她说得很流畅,显然是反复盘算过的。 林燃听懂了。 这是一场赌博。筹码是他的文章,是苏念晚的前途,是老陈的工作。 赢面很小。 但总比没有强。 “为什么?”林燃忽然问。 苏念晚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冒这么大险?”林燃看着她,“那一万块,你不欠我什么。那是交易。” 苏念晚沉默了。 她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手上,她挤了点洗手液,慢慢地搓,搓得指关节发红。 “我母亲确诊尿毒症那天,是个下雨天。”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有些飘,“我从医院出来,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不知道去哪筹钱。透析一次八百,一周三次,一个月就得上万。我那点工资,连零头都不够。”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陶瓷池壁上。 “后来我接了第一个犯人的‘生意’——帮他伪造病历,申请保外就医,收了五千。那天晚上,我对着那一沓钱,吐了。” 苏念晚扯了扯嘴角,“真的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觉得自己脏,不配穿这身白大褂。” 她转过身,背靠着水池,看着林燃。 “后来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吐着吐着,就习惯了。有时候半夜惊醒,我会想,如果我母亲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她会不会宁可死,也不愿意用?” 林燃没说话。 “但你那笔钱不一样。” 苏念晚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是你拼命挣的,是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换来的。你本可以拿它去打点关系,去减刑,去做任何对你自己有利的事——但你给了我。” 她顿了顿,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是我母亲生病以来,我拿得最干净的一笔钱。”她说,“就为这个,我欠你的。” 处置室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有犯人推着垃圾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隆隆声。 林燃从处置床上站起来,左腿的伤让他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他走到苏念晚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如果被发现替犯人传递信件,那你会被开除……” 苏念晚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又怎样?” 林燃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白大褂洗得发旧,袖口有消毒水漂白留下的痕迹;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但鬓角有几根碎发,没拢进去;眼睛很亮,眼底有血丝,但那亮光底下,有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一股天真的执拗。 “谢谢。”林燃最终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 下午三点整。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缓缓驶进内院,停在医务室后门。车身上印着红色的“医疗废物专用”字样,还有个醒目的生物危害标志。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他跳下车,动作麻利地打开后厢门,开始搬运那些蓝色废物桶。 苏念晚从医务室后门出来了。 她换了那声熟悉的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戴着医用口罩。 手里推着个带轮子的转运车,车上放着两个额外的废物袋。 林燃看见她和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点点头,接过转运车上的袋子,扔进车厢。 就在司机转身去搬下一个桶时,苏念晚那个隐秘的口袋里,似乎“不小心”掉出一个黑色的小袋子。 袋子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晚连忙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到驾驶座下面。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自然得像每天都在发生的、无意义的琐碎动作。 司机搬完所有桶,关上后厢门,跳回驾驶座。货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离。 苏念晚站在后门口,看着货车远去,直到它拐过监舍楼的拐角,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她转身,推着空转运车,回了医务室。 门关上了。 文章寄出去了。 而现在林燃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封信穿过监狱的高墙,穿过城市的街道,穿过省高院森严的大门,最终落在一个陌生人的办公桌上。 等那个陌生人,会不会在某个百无聊赖的下午,随手拆开一个脏兮兮的袋子,抽出里面那沓皱巴巴的稿纸。 等他会不会因为标题多看一眼,因为某个观点皱一下眉,因为某个案例沉吟片刻。 然后,等他会不会提起笔,在稿纸边缘批注几个字,或者拿起电话,说一句:“小张,帮我查查安江监狱这个犯人。” 这是一条由巧合、人情、冒险和渺茫希望串成的链条。 任何一环断裂,都会前功尽弃。 但至少,链子已经抛出去了。 文章寄出去的头三天,林燃睡得很少。 不是不想睡,是身体里那根弦还绷着,松不下来。 夜里躺下,闭上眼,黑暗里全是稿纸上的字,一个个浮起来,扭动着,变成姚永军那张模糊的脸。 他得强迫自己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着数回来。 有时候数到一半,脑子里会突然冒出来个念头——那封信,现在到哪儿了? 是在垃圾处理中心那堆沾着血污的纱布里埋着,还是已经被人捡出来,正往邮局送? 然后就得从头再数。 刀疤辉的呼噜声在对面下铺响得很有节奏,像台老旧拖拉机。周晓阳睡觉老实,但偶尔会磨牙,咯吱咯吱的,听着牙酸。麻杆和牛哥挤在靠门那张铺上,翻身时床板吱呀响。 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据。 第一百四十九章 老鼠 林燃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像道来回烧灼的伤疤。 对手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林燃自己露出破绽。 而林燃也在等——等那封信的回音。 这种对峙很耗神。像是两个猎人在黑暗的森林里互相寻找,谁先动,谁就可能暴露位置。 ………… 上午的劳动还是缝纫车间。 林燃的位置没变,靠窗那台机器。他坐下时,白癜风正好从监工位上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间。 白癜风的眼神很沉,沉得看不见底。他脸上那道白斑在车间惨白的日光灯下,像块随时会剥落的墙皮。 林燃移开视线,低头摆弄缝纫机。 针脚哒哒地走起来,深蓝色的工装裤布料在指尖下缓缓移动。这活儿干久了,手指会有自己的记忆,不用眼睛看也能走直线。 但今天林燃有点走神,针脚歪了两次,他不得不拆了重来。 第三次拆线时,斜对面工位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足够清晰。 林燃抬起头。 是那个叫“豁嘴”空出来的位置上,新调来的犯人。三十来岁,平头,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细长。林燃记得他,外号“老鼠”,盗窃惯犯,手快,嘴碎。 老鼠正斜着眼看他,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见林燃看过来,老鼠也不躲,反而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小——憋——三。” 挑衅。 很低级,但有效。 林燃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干活。针脚这次走得很直,哒哒哒,像机枪点射。 老鼠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也转回头去。但他没消停,过一会儿就开始跟旁边工位的人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燃听见。 “听说没?有些人啊,蹦跶不了几天了。” “谁啊?” “还能有谁?仗着三脚猫功夫,到处惹事。现在好了,码头帮不待见,北佬帮看笑话,自己人……”老鼠顿了顿,故意提高音量,“自己人都在背后戳脊梁骨呢!” 车间里其他犯人竖起耳朵,眼神往这边瞟。 白癜风坐在监工位上,手里捏着本子,像是没听见。 刀疤辉在隔壁流水线,听见这话腾地站起来,腹部伤口扯得他脸色一白,但还是瞪着眼吼:“老鼠!你他妈嘴痒找抽是吧?!” “哎哟,辉哥,我哪敢啊。”老鼠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挑衅没减,“我就是随口说说,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你——” “辉子。”林燃开口,声音不高。 刀疤辉咬咬牙,坐了回去。 林燃继续干活,针脚走得稳当。老鼠那些话像蚊子叫,嗡嗡的,烦人,但伤不了皮肉。他在等——等白癜风下一步动作。 如果只是派个老鼠这样的碎嘴来试探,那说明白癜风手里没牌了。 果然,一上午过去,除了老鼠时不时的阴阳怪气,再没别的动静。 中午吃饭时,老鼠那桌人故意坐在312附近,说话声音很大。 “有些人啊,以为打趴个疤脸,架个小霸王脖子,就了不起了。”老鼠扒拉着碗里的白菜帮子,“也不想想,这是在哪儿?安江监狱!今天你能打,明天呢?后天呢?等你打不动了,那些被你得罪过的人,一个一个找上门……” “老鼠。”林燃忽然开口。 声音很平,但老鼠像被掐住脖子,话戛然而止。 林燃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他:“你话这么多,是白癜风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老鼠脸色变了变。 “如果是白癜风让你说的,”林燃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你告诉他,派个碎嘴子来,没用。如果是你自己想说的——”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老鼠。 “那我记住你了。” 就这一句。 没有威胁,没有狠话,就是简单的“记住你了”。 老鼠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头扒饭,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 刀疤辉咧了咧嘴,冲林燃竖了个大拇指。 林燃没笑。 他知道,老鼠这种小角色,踩了也就踩了。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 第五天,放风时出了点意外。 不是林燃,是周晓阳。 他在单杠那边练走路——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拐杖还得用几天。正练着,不知从哪飞来半个馒头,砸在他后脑勺上。 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周晓阳猛地回头。 不远处,老鼠和另外两个面生的犯人蹲在地上,正哈哈大笑。见周晓阳看过来,老鼠还故意摊了摊手:“哎哟,不好意思,手滑了。” 周晓阳脸色涨红,拄着拐想过去,被林燃一把按住。 “燃哥!” “别动。”林燃说,眼睛看着老鼠那边。 老鼠见周晓阳没过来,笑得更大声了,还冲着旁边人挤眉弄眼。那两个人也跟着笑,声音刺耳。 林燃松开周晓阳,朝那边走过去。 步子不快,左腿还有点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鼠的笑声渐渐停了。 林燃走到他面前,蹲下。 两人平视。 “手滑了?”林燃问。 老鼠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真、真滑了……” “哦。”林燃点点头,伸手捡起地上那半块馒头。馒头已经硬了,表皮沾着沙土。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着老鼠。 “我手也容易滑。”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燃手腕一翻,那半块监狱“特产”的硬馒头,像块石头,狠狠砸在老鼠脸上! “砰!” 闷响。 老鼠惨叫一声,仰面摔倒,鼻血瞬间涌出来。旁边那两个犯人吓得跳起来,想跑,被刀疤辉和牛哥一左一右堵住。 林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鼠躺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瞪着林燃,眼神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怨毒。 “这次是馒头。”林燃看着他,声音很轻,“下次要是换成砖头,你说,会怎样?” 老鼠没说话,只是喘着粗气。 第一百五十章 回应 林燃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周晓阳跟上来,小声说:“燃哥,谢了。” “以后走路看着点。”林燃说,“不是每次我都在。” 放风结束往回走时,林燃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 白癜风站在放风场的最前列。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双手插兜,肩膀微微前倾——像头伏在暗处的兽。 林燃迎上他的目光,看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知道,老鼠只是道开胃菜。 正餐还没上。 ………… 第六天,林燃在阅览室见到了老赵头。 老头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哼着不成调的京剧,手里那杯茶冒着热气。见林燃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哟,能走动了?” “嗯。”林燃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角落,从书架上抽出本《刑法案例精析》——书很旧,封面都快掉了,但里面笔记很多,有些批注字迹娟秀,像是女生的笔迹。 他翻开书,眼睛看着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封信,寄出去六天了。 如果顺利,应该已经到了市中院。谭副院长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了,会有什么反应? 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有心事?”老赵头忽然问。 林燃抬起头。 老头儿端着茶杯,慢悠悠踱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那双昏花的老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年轻人,心事都写在脸上。” 林燃没接话。 “我在这阅览室干了二十年。”老赵头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见过太多人。有的进来时横着脖子,没两个月就蔫了;有的看着老实,心里憋着坏;还有的……”他顿了顿,“还有的,像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 “心里有火。”老赵头说,“烧得旺,但不往外冒,就闷在里面烧。这种人,要么烧死自己,要么……把别人烧穿。” 林燃合上书。 “赵师傅,”他说,“您觉得,在这地方,心里有火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赵头没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斟酌词句。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书页上快速掠过。 “看你怎么用。”老头儿最终说,“火能取暖,也能烧屋。关键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盖土。” 很有哲理,但没什么用。 林燃重新翻开书。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说:“对了,前几天狱政科的人来查书,说是上面要检查阅览室藏书有没有违禁内容。” 林燃手指一顿。 “查完了?” “查完了。”老赵头说,“没少东西,就是有几本书被抽走了,说是要‘审核’。” “什么书?” “都是法律类的。”老头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挺巧的,对吧?”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燃坐在那儿,手指捏着书页,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狱政科查书,专抽法律类的。 是例行检查,还是……有人听到了什么风声? ………… 第七天早上,麻杆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塞给林燃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折成指甲盖大,边缘都磨毛了。林燃借着盛粥的工夫,快速展开瞥了一眼。 就一行字: “老程说,有信了。放风时,东角。” 林燃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粥里,用勺子搅了搅。米汤很快把纸团泡烂,化成几片模糊的纸屑。 他端着粥碗回到座位,脸上没什么表情。 刀疤辉看他一眼,低声问:“有事?” “没事。”林燃说,低头喝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数出来。他一口一口喝着,脑子里转着那行字。 有信了。 哪个信?是老程托中院朋友打听到的消息,还是……那篇文章有回音了? 一上午的劳动,林燃都有些心不在焉。 缝纫机针扎破手指两次,血珠渗出来,在深蓝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点暗红。他舔掉血,继续干活,但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指针走得慢,像在胶水里爬。 好不容易熬到放风时间。 林燃没急着出去,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朝东角走。左腿还是有点疼,但他尽量让步子看起来正常。 东角那堆废器械还在,生锈的铁管和破轮胎堆在一起,像座小型废墟。老程已经在那儿了,蹲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就捏着。 见林燃过来,老程抬起头。 他比之前更瘦了,眼窝深陷,脸上那道旧疤在阴暗处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林燃。”老程开口,声音沙哑。 “程师傅。”林燃在他对面蹲下。 两人隔着一步距离,中间是堆发霉的木板。 老程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我托中院那个朋友……打听到点东西。” 林燃没说话,等着。 “你寄出去的那篇文章,”老程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谭副院长看到了。” 林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 “什么时候?”他问。 “三天前。”老程说,“我虽然被开除了,但还是有朋友在刑一庭当书记员,那天他去送文件,看见谭副院长办公桌上摊着几页稿纸,纸很旧,边角都磨毛了。谭副院长戴着老花镜,看得挺仔细,还用红笔在上面画了道道。” “画了什么?” “不知道,隔得远,看不清。”老程摇头,“但我朋友说,谭副院长看完后,把稿纸收进抽屉里,锁上了。然后坐在那儿,想了挺久。” 林燃深吸一口气。 秋天的风从围墙那头吹过来,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还有吗?” “有。”老程把烟塞回口袋,声音压得更低,“昨天下午,谭副院长在内部业务学习会上讲话,提到‘个别化量刑’和‘证据链审查’,说现在有些案子判得糙,该细的地方没细。他还说……” 老程顿了顿,像是要确认每一个字:“他还说,最近收到一份‘很有见地’的材料,虽然是犯人写的,但里面有些观点,‘值得思考’。” 第一百五十一章 威胁 就这一句。 没点名,没道姓,但时间点吻合。 林燃闭上眼睛。 胸腔里那团烧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些,泄出一点滚烫的气。 “你朋友……”他睁开眼,“还能打听到更多吗?” “难。”老程苦笑,“谭副院长那人,嘴严。我朋友也是冒了险才透出这点消息。再说,中院那边人多眼杂,问多了,容易引起注意。” 林燃点点头。 足够了。 至少知道文章送到了,被看到了,还被评价为“很有见地”。 这就够了。 “谢了,程师傅。”林燃从怀里摸出两包烟——是之前藏的最后存货,递给老程。 老程没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抢。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看了林燃一眼。 “林燃,”他忽然说,“我在这监狱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人想翻案,没一个成的。但你这……”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这路子,我没见过。”老程最终说,“写文章,找副院长……胆子太大了。” “不胆子大点,怎么出去?”林燃说。 老程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眼里有点别的东西。 “也是。”他说,转身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拖得很长。 林燃又在东角站了一会儿。 风大了些,吹得废器械堆上的破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远处放风场上,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声、笑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关节处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摸上去硬硬的。 掌心有茧,是这一年打架、干活磨出来的。 这双手曾经也是握笔的手啊。 ………… 文章是饵,现在饵被鱼碰了一下。能不能咬钩,得等。 而等的时候,得活着。 下午的劳动,缝纫车间里依旧嗡嗡响成一片。 三百多台机器同时开动,像群不知疲倦的金属蜂群。 林燃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脚踩踏板,手送布料,针脚走得均匀。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能挤出水来。 白癜风坐在监工位上,今天出奇地安静。 他没像往常那样端着搪瓷缸四处晃,也没拿那双阴冷的眼睛时不时瞟过来。他就坐在那儿,低着头,像是真在看手里那本破旧的登记簿。 太安静了。 林燃手下没停,心里那根弦却一点点拧紧。 白癜风这种人,越是安静,越说明肚子里憋着事。 收工的哨声响起时,车间里的犯人们开始收拾东西。 林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就在这时,他看见白癜风也站了起来,朝值班干部走过去,他换上谄媚的笑,说了什么,然后手极快的塞了一包东西,到干部怀里。 虽然只有一瞬,但林燃看得清楚,塞烟嘛。 这在安江倒也正常,特别笑面佛死了之后,以前三监区规矩森严,车间有班头、监室有牢头,底层犯人要和干部接触,必须通过这些“劳改干部”递想法上去,但现在三监区群龙无首。 没了这些规矩,干部也很随便,众目睽睽下塞烟、递红包都看得到。 白癜风这下递烟干嘛? 这一般劳动号递烟就几个事,请假、看病、换工位。 白癜风现在已经“临时监工”了,不需要换工位和请假。 那就是看病。 果然,干部一点头,白癜风就往医务室那边去了。 这是干嘛? 林燃脚步没停,心里却像有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白癜风没病没痛的,他去医务室干嘛?找苏晚乔?那肯定不会,这两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 那就是找刘长生? 刘长生是医生,虽然有赌债缠身,但上次医疗监区的风波后,一向夹着尾巴做人。白癜风找他干什么? …… 晚上熄灯后,312监舍里很快响起鼾声。刀疤辉腹部的伤还没好利索,翻身时偶尔抽口冷气。周晓阳睡着后还是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林燃没睡。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 脑子里在转白天看见的那一幕。 刘长生。白癜风。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正想着,门口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是312内部的暗号。 林燃坐起来, 果然,麻杆已经坐起来了,压得极低的声音说: “燃哥,有个急事。” “说。”林燃说完,麻杆就主动站在他旁边,像汇报的士兵。 麻杆舔了舔嘴唇,声音压成一条线:“今天下午,四监区那边,我有个老熟人——以前一起蹲过号子的,现在在那边混得还行。他说,他听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新犯人提了件事。” “什么事?” “又有人出钱买你的命。”麻杆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五万。” 林燃没说话。 五万。比之前黑市悬赏的两万翻了不止一倍。谁出的价?彭振?还是那个始终躲在幕后的、他至今没摸到底的人? “那人还说,”麻杆继续道,声音更低了。 “白癜风最近跟几个亡命徒走得很近。三监区那个‘铁锤’——就是以前打死过人那个——最近放出来了,一直蹲小号,这几天突然被放出来,安排在白癜风那个劳动组。还有两个生面孔,据说是从北仓监狱调过来的,身上都背着人命。” 铁锤。林燃知道这人。 三十五六岁,一身蛮力,打架用铁锤,所以叫这个外号。 三年前在安江火车站候车室,用锤子砸死一个跟他抢座位的民工,判的死缓,后来改成无期。这人脑子不太灵光,但下手狠,听人指挥,是那种最危险的工具。 “消息可靠?” “我那老熟人,没跟我扯过谎。”麻杆说,“他还说,白癜风那边放话了——谁能在三监区‘办’了你,五万块之外,再另加两万。” 七万。 林燃扯了扯嘴角。这价码,够一个亡命徒在外面潇洒好几年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布局 “还有别的吗?” 麻杆摇摇头:“就这些。哥,你还是小心,白癜风这回……像是要来真的。” 林燃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麻杆点点头,猫着腰,一溜烟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燃没立刻回去。 他站在那儿,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那盏惨绿的应急灯。灯管里有只飞蛾,扑棱着翅膀,一下一下撞在玻璃罩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五万。 铁锤。 亡命徒。 白癜风这回,确实是要来真的。 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绝杀。 可问题是——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落单? 除非…… 林燃脑子里突然闪过下午车间里的那个画面:刘长生佝偻的背影,闪进堆满旧布料的角落,和白癜风凑在一起。 医务室的医生。 掌握药品柜钥匙的医生。 那个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他捏着把柄、表面上已经被他压服的医生。 林燃闭上眼睛。 有些事,不用想得太清楚。画面往那儿一摆,意思就出来了。 刘长生如果被白癜风收买,能做什么? 开药。下毒。 而他林燃,之前为了见苏念晚,他向管教登记报告的是腿伤还没好利索,需要定期检查。 过几天肯定要去医务室复查。那是规定程序,躲不掉。 如果刘长生在那时候…… 林燃突然有些懊恼。 之前报告时,为了和那美女医生见面,自己就谎报了病情。 当时还觉得自己聪明,骗自己这完全是为了利用医务室的资源。 实际上还是图苏念晚那凹凸有致的身子。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他懊悔了一下,为了黑色裤袜,让自己陷入风险可能。 但随即又想通了。 在这里,有事也躲不过。 现在知道对方的要从那方面来,反而是一件好事,总比不明不白的被偷袭要好。 想到这,林燃睁开眼,眼底那点火烧得更旺了些。 好。很好。 他慢慢躺回铺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探照灯的光扫过时,它会亮一下;光移开,它就暗下去。 林燃盯着它,心里开始一盘新的棋。 刘长生这颗棋子,是废是留,得重新掂量。 但如果能用他反过来钓白癜风…… 那就得想得更细。 …… 第二天一早,医务室。 林燃以“换药”的名义进去时,苏念晚正在处置台前整理器械。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眼底还有血丝。 见林燃进来,她眼神晃了晃,随即恢复平静。 “怎么又来了?”她问,今天医务室有人,护工小夏在旁边,苏念晚的语气公事公办。 但手上动作顿了顿,“不是昨天刚换过?” “腿有点疼。”林燃在处置床边坐下,撩起裤腿,“想让你看看。” 苏念晚走过来,蹲下,手指轻轻按了按他左腿胫骨。动作专业,但指尖有点凉。 “没肿,骨头应该没事。”她抬起头,“可能是天气原因,阴雨天会酸胀,正常。” 林燃“嗯”了一声,眼睛却看着处置室的门——门关着,从里面能插上插销。 他把眼睛往正低头收拾桌面的小夏身上一瞟。 苏念晚顿时会过意来。 “那个,小夏,你帮我把这几个安甄瓶走销毁程序……” “这个不等下一起么?”小夏疑惑抬头。 “先走这几个,有毒,被挥发了。” 见苏念晚坚持,小夏就拿着废品出去了。 外人一走,两人就自然凑近了一步。 苏晚乔有些害羞道:“今天不太方便……刘长生在,没办法那个……” 但林燃根本没时间想这个。 “刘医生今天在?”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在。刚才还看见他在药房。” “药房他一个人?” “平时就他一个人管。”苏念晚站起来,声音也压低了,“怎么了?” 林燃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处置室四周——柜子、器械台、水池,还有墙角那个废纸篓。篓子里有几张揉成团的处方笺,上面有字迹。 “帮我个忙。”他说。 苏念晚看着他,等着。 “这几天,盯一下刘长生。”林燃说,“他拿了什么药,跟谁接触,有没有什么反常。” 苏念晚的脸色变了变。 “他……” “有人可能要对我下手。”林燃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医务室这边,找了刘长生。”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林燃站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停住。 “你自己也小心。”他说,没回头,“如果刘长生真有问题,你盯他,他也有可能盯你。” 身后没声音。 林燃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他走过药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但余光扫见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还有一个人影在光里晃动。 刘长生。 …… 中午吃饭时,刀疤辉凑到林燃身边,压低声音: “燃哥,有个人想见你。” “谁?” “笑面佛以前的一个手下,外号‘阿贵。”刀疤辉左右看看,“这人之前跟我递过话,说想投诚。我跟他聊过两次,感觉……还行。” 阿贵。 林燃听说过这人。 五十来岁,盗窃罪进来的,在笑面佛那边一直是个边缘角色,干些跑腿打杂的活。 笑面佛死后,白癜风接手那摊生意,阿贵一直没被重用,据说还挨过几次骂。 他这个有个最大的毛病——吸那个,瘦的和鬼一样,以前跟着笑面佛,有白货吸,现在笑面佛没了,白癜风又不管他,难怪起了改换门庭的心思。 “什么时候?” “放风。他在东角那堆废器械后面等。” 林燃没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可以。” 刀疤辉自己倒怀疑起来了:“哥,这你就答应了啊?还不知道是不是圈套呢。” “没事。” 林燃扒拉了一下筷子:“树倒猕猴散,人之常情嘛。” 第一百五十三章 换药 放风时间,东角那堆废器械后面。 林燃到的时候,阿贵已经蹲在那儿了。 这人瘦得厉害,囚服穿在身上像挂竹竿上,袖口空荡荡的,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节。 他蹲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没点,就捏着,眼神时不时往四周瞟。 听见脚步声,阿贵猛地抬头,看清是林燃,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他站起来,腰微微佝偻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搓了搓,挤出一个笑脸。 “燃……燃哥。” 林燃没走近,在三步外停住。 这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有什么不对,一脚就能把人蹬开。 他扫了阿贵一眼——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典型的瘾君子面相。 笑面佛活着的时候,这种人还能靠帮里赏口饭吃,现在佛爷没了,白癜风又不管,日子肯定不好过。 “刀疤辉说你想见我。”林燃开口,声音不高。 阿贵点点头,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着。他左右看看,确认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说: “燃哥,我……我想跟您。” 林燃没接话。 阿贵急了,往前蹭了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去,搓着手说: “我知道,我以前是跟佛爷的,跟您不对付。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我就是个小跑腿的,连打架都没上过几回。佛爷死了之后,白癜风那帮人……” 他说着,咬了咬牙。 “白癜风那帮人根本不管我们死活。豁嘴出事之前,还有点东西分,现在豁嘴废了,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上个月我犯瘾,难受得满地打滚,去找他们借点货,你猜白癜风说什么?” 林燃看着他。 “他说,滚。”阿贵的声音有些抖,“他说我这种废物,死了也就死了,省粮食。” 林燃没吭声。 这种事在监狱里不新鲜。 帮派散了,最惨的就是底层那些跑腿打杂的。没地位,没本事,连卖命都没人要。笑面佛活着的时候,好歹能靠“佛爷的人”这块牌子混口饭吃,现在牌子倒了,谁还认? “所以你想跟我?”林燃问。 阿贵拼命点头:“燃哥,我知道您看不上我这样的。但我有用,我真有用!”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 “我知道白癜风要动您。” 林燃眼神动了动。 “说。” 阿贵舔了舔嘴唇,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白癜风找了几个人。铁锤您知道吧?三监区那个,用锤子打死人的。还有两个生面孔,从北仓监狱调过来的,身上都背着人命。他给这几个人许了钱——五万,事成之后再加两万。” 林燃没说话。 这些信息麻杆昨晚已经告诉过他,没什么新鲜的。但阿贵接下来的话,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不止这些。” 阿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白癜风还找了医务室的人。” “谁?” “刘长生,那个医生。” 阿贵说,“我亲耳听见的。前天晚上,我蹲在厕所后面过瘾——那儿没人管,我知道。白癜风不知道我在,他跟刘长生在拐角说话,我听见了。” 林燃心里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 “说什么?” “说药的事。” 阿贵回忆着,眉头皱起来。 “刘长生说什么‘泻药太明显,换点别的’,白癜风说‘不要命,但要让他动不了’。后来刘长生说有个东西,叫……叫……”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对了,叫‘氯什么安定’,说是让人晕乎的,跟喝醉了一样,验血都验不出来。” 氯硝西泮。 林燃知道这药。镇静剂,催眠,肌肉松弛。在医务室里不算管制最严的,但也不常见。刘长生要是真想弄,确实能弄到。 “他打算在哪儿动手?” “这个……”阿贵摇摇头,“我真不知道。白癜风嘴紧,这种核心事不会让我听见。但我琢磨着,肯定不会是医务室。那边人多眼杂,干部也常去。他应该是想让你在医务室里先瘫了,然后找机会弄到没人的地方……” “什么时候?” “没说死。”阿贵摇头,“就说等复查那天。我听说您腿伤没好利索,应该快了。” 林燃沉默了几秒。 阿贵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条等着喂食的狗。 “你跟我说这些,”林燃开口,“不怕白癜风知道?” 阿贵脸色白了白,但咬牙说:“怕。但更怕他这么下去,我连活路都没有。燃哥,我不求别的,就求您收下我,跑腿打杂都行。我……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抖。 林燃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却亮得反常——不是吸毒后的亢奋,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绝望里的人抓住稻草时,眼睛都是这个样子的。 “行。”林燃说。 阿贵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 “但有个条件。”林燃继续说,“今天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说。” “我懂!我懂!”阿贵拼命点头。 林燃从怀里摸出半包烟——是刀疤辉之前给的,他一直没抽完。递给阿贵。 “拿去。” 阿贵接过烟,手抖得厉害。他看看烟,又看看林燃,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燃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阿贵压低的声音:“燃哥,您小心。白癜风那帮人……是真的想要您的命。” 林燃没回头。 …… 第二天下午,医务室。 林燃以“腿疼复查”的名义进来时,苏念晚正在处置台前整理病历。她今天脸色不太好,眼底血丝比前两天更重,白大褂袖口沾了点碘伏,没注意擦。 “又疼了?”她问,声音公事公办,但眼睛往处置室门口瞟了一眼——门虚掩着,走廊里有脚步声。 林燃在处置床边坐下,撩起裤腿。 苏念晚蹲下来,手指按了按他左腿胫骨。动作专业,但指尖比平时凉。 “骨头没事,可能还是天气。”她抬起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刘长生今天在药房,一个人待了一上午。我刚才进去拿药,他看见我,把抽屉关上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外援 林燃点了点头。 “还有,”苏念晚继续按着他小腿,像是在认真检查,声音却继续飘进他耳朵里,“昨天下午,刘长生去了趟三监区那边。不是出诊,是去‘找人’。我后来查了药品消耗记录——地西泮注射液,少了一支。” 地西泮。 镇静剂。打进去,人昏沉,四肢发软。 林燃心里那点猜测,彻底落到了实地上。 “能换吗?”他问,声音也很低。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 “换什么?” “药。”林燃看着她,“他准备给我打的那个东西,换成别的——换成打进去没事的,或者,换成能让他以为有事但其实没事的。”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她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查看他腿上那道旧疤。从林燃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半张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地西泮是管制药,但生理盐水不是。刘长生只管拿药配药,不会每支都看标签。只要把针剂里的东西换掉……” 她没说完。 林燃懂了。 “但有个问题。”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刘长生给你打药的时候,他会在场。就算针管里是盐水,他以为给你打了药,你装晕——可他之后呢?他要通知白癜风,白癜风的人会在外面等着。你装晕,然后被他们弄走……”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这是个死局。装晕只能骗过第一步,骗不了后面的所有人。 “我知道。”林燃说,“我会有安排。”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点……像是认命了。 “什么时候动手?”她问。 “还没定。”林燃站起来,放下裤腿,“等刘长生那边先动。他拿了药,总得找机会用。你帮我盯着——他哪天调排班表,哪天安排我去‘复查’,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念晚点点头。 林燃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停住。 “你自己小心。”他说,没回头,“刘长生如果真有问题,他也会盯着你。” 身后没声音。 过了几秒,才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林燃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他经过药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还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刘长生在里面。 林燃没停,继续往前走。 …… 第二天放风,林燃去了北佬帮那边。 他没直接找赵大金,而是先让小浙江传了话。小浙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浙江又晃回来,经过林燃身边时,声音压得极低: “虎爷说,可以,老地方。” 老地方。又是东角那堆废器械后面。 林燃点了点头。 到那, 赵大金蹲在一堆生锈的铁管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汗衫。 小浙江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像个影子。 林燃在他对面蹲下。 两人隔着两步距离,中间是堆破轮胎。 “小浙江说你有事。”赵大金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东北口音,“说吧。” 林燃没绕弯子。 “白癜风要在医务室对我动手。”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他收买了刘长生,给我下药。药倒之后,他会派人把我弄到没人的地方,弄死。” 赵大金眯了眯眼。 “你消息挺灵。” 林燃说,“信不信由你。”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信。你这种人,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根烟,点上。火光亮起的瞬间,林燃看清他脸上的疤——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疤,在光里像条扭动的蜈蚣。 “你想让我做什么?”赵大金吐出一口烟。 “帮我设个局。”林燃说,“白癜风既然想让我去医务室,那我就去。药该下就下,我该晕就晕。然后他的人会把我弄走——弄到某个事先选好的地方,动手。” 他顿了顿,看着赵大金的眼睛。 “那个地方,你得先帮我摸清楚。然后,带着你的人,提前埋伏好。” 赵大金没说话,抽烟。 “等白癜风的人把我弄进去,动手的时候——”林燃继续说,“你的人冲进来,正好撞见。帮我把白癜风那伙人,一锅端了。” 赵大金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烟头按在铁管上,捻灭。 “好处呢?”他问。 “三监区。”林燃说,“笑面佛死了,白癜风倒了之后,三监区那摊生意,没人接手。码头帮手伸得太长,吃相难看。到时候,你北佬帮想插进来,没人拦着。” 赵大金笑了。 那笑声很干,像砂纸磨铁。 “三监区?”他重复了一遍,“你小子,拿我北佬帮的刀,帮你砍人,完了还给我画个饼?” “不是饼。”林燃说,“是三监区的位置。你比我清楚——笑面佛一死,他那摊生意,码头帮想吃,白癜风也想接。但他们谁都吃不下,因为吃相太难看,上面盯着。你北佬帮一直窝在四监区,手伸不过来。这次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赵大金。 “我要的是命,你要的是地盘。各取所需。” 赵大金没接话。 他盯着林燃看了很久。 “你这小子,”赵大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胆儿够肥。” 林燃没吭声。 “行。”赵大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就按你说的办。后天下午三点,你该去医务室去医务室,该晕就晕。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他转身要走,林燃叫住他。 “虎爷。” 赵大金回头。 “我的人,你别动。”林燃说,“刀疤辉、周晓阳、麻杆、牛哥——这四个,你得给我留着。”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放心。”他说,“我赵大金,不杀自己人。” 说完,他带着小浙江,消失在废器械堆的阴影里。 林燃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左腿胫骨还是有点疼,但比起心里的那点火,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 后天下午三点。 猎人,还是猎物? 得看谁的手更快,谁的脑子更冷。 第一百五十五章 换药 苏念晚的消息很快就来了,她找了个机会,趁着病房消毒的时候,扔了个纸条给林燃。 上面只有一行字,就是刘长生给自己换了后天的班,按时间算,这天就非常有可能。 林燃看完就把纸条吃了。 但现在这个时间还只是有可能。 刘长生和白癜风也可能换之后的某一天再动手。 这样不可知的风险太危险。 林燃要么不做,要么一击必中。 他既然得知了后天刘长生值班,干脆就故意露个破绽,“安排”白癜风他们在那天动手。 这个“饵”就要通过一个人放过去。 刚好。 林燃手边就有一个趁手的新手下——阿贵。 他和刀疤辉,偷偷联系上阿贵,让他把自己后天下午准备一个人去医务室复查的事透漏给白癜风,引诱对方出手。 阿贵放消息这天,是个阴天。 放风场上人不多,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林燃蹲在单杠边上,慢慢活动左腿——伤处还肿,但比前几天强多了。 刀疤辉蹲在旁边,眼睛瞟着远处。白癜风那伙人聚在操场对角,铁锤坐在最外面,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捏着。 “燃哥,”刀疤辉压低声音,“阿贵过去了。” 林燃没抬头,眼睛余光扫过去。 阿贵瘦得像根竹竿,晃悠悠走到白癜风那边,弯着腰说了几句什么。 白癜风侧着脸听,脸上那道白斑在灰暗天光下格外刺眼。听完,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根烟,扔给阿贵。 阿贵接住烟,点头哈腰地退开,消失在人群里。 刀疤辉啐了一口:“妈的,演得还挺像。” “戏做全套。”林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他适合弄这个。” “你说白癜风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林燃说,“重要的是他想动手。阿贵只是递了个台阶,让他觉得这台阶好走。” 刀疤辉想了想,点点头。 消息是阿贵递过去的:林燃腿伤复发,明天下午三点得去医务室复查。刘长生当班,那会儿医务室人少,护工小夏去市里领药,就剩刘长生一个人。 对白癜风来说,这是个好机会。 林燃想,如果自己是白癜风,也会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医务室偏僻,神不知鬼不觉。 多好的局。 就看谁先踩进去。 ………… 后天下午三点。 这个时间点在林燃脑子里钉了三天。 钉得很深,深到睡觉时都能看见那三个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光,像倒计时牌。 他照常吃饭,照常劳动,照常在放风时沿着操场慢跑——左腿胫骨还是有点疼,但步子稳,呼吸匀。刀疤辉跟在侧后方,小腹的伤没好利索,跑几步就龇牙咧嘴,但咬着牙跟。 阿贵放出消息后这两天表现得很安分。 白癜风那边什么反应,阿贵看不出来。但他看见铁锤那几个人这两天眼神不对,看林燃时像看块肉。 当天的下午两点四十。 医务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 苏念晚坐在处置台前,面前摊着本药品消耗登记簿,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白大褂内侧那个暗袋里,藏着两支针剂。 标签上印的都是“地西泮注射液”,但里头装的——一支是生理盐水,另一支也是。真正的药液昨晚就被她抽出来,倒进了水池,冲走了。 水流打着旋儿消失时,她盯着那个黑洞看了很久。 刘长生今天来得早。 两点五十,他就从药房出来,在走廊里晃了晃,看见苏念晚,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笑。 “苏医生,还没下班呢?这都到点了,赶紧撤吧,我人都来了。” 苏念晚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换好衣服,看了一眼已经等在处置室的林燃。 虽然计划好了,但她不想走。 走了,这里只有刘长生一个医生。 然后他走到处置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小林今天来复查?”他问,语气随意。 苏念晚头也没抬:“登记的是三点。” “行。”刘长生说,“那你忙,我待会儿过来看看。”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念晚握着笔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三点差五分。 林燃走进医务室。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囚服,头发也像是刚用水抿过,贴在额角。左腿走路还有点跛,但脸色正常,看不出什么。 苏念晚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很短。但够用了。 “腿又疼了?”苏念晚问,声音公事公办。 “阴天,有点酸。”林燃在处置床边坐下,撩起裤腿。 苏念晚蹲下来,手指按了按他左腿胫骨。动作专业,但指尖有点凉。 “骨头没事,应该是老伤。”她说,站起来,走到处置台边,“我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待会儿去药房拿。” 她说着,拿起处方笺,低头写了几笔。写完后,她把处方折好,递给林燃。 接过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是心照不宣的提示。 林燃没反应,直接起身。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走廊里,正碰上刘长生从药房出来。 “哟,小林,这就走啦?”刘长生笑着问。 “嗯,开了点药。” 林燃扬了扬手里的处方。 “给我看看。”刘长生伸手接过,低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活血化瘀的,对,你这腿确实得养。” 他把处方递回来,拍拍林燃肩膀:“去药房拿药吧,我在那边。” 林燃点点头,朝药房走去。 脚步平稳。 但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三点整,苏念晚下班。 药房里只有刘长生一个人。 林燃把处方递过去,刘长生接过来看了看,转身去药柜拿药。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小林啊,”他背对着林燃,声音从药柜那边飘过来,“你这腿伤拖得够久的,要不要打个封闭?能好得快些。” 林燃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微微佝偻着,白大褂有点皱,肩膀的位置有块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什么封闭?”林燃问。 第一百五十六章 动手 “就是局部注射。”刘长生转过身,手里多了个托盘,上面摆着两支针剂、酒精棉、注射器,“打一针,疼能消得快,恢复也快。我们医务室自己配的,效果挺好。” 他说着,把托盘放在桌上,开始拆注射器包装。 动作熟练,但手指有点抖。 很轻微,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燃看着那两支针剂。标签上印着“地西泮注射液”,蓝白色的,和平时见到的一样。 “打了就能好?”他问。 “打了就能好。”刘长生抬起头,笑了笑,“放心,就是封闭针,不疼。” 他说着,抽出一支针剂,敲掉安瓿瓶的瓶颈,用注射器吸出药液。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把袖子撸起来。”他说。 林燃没动。 他看着刘长生手里的注射器。针尖很细,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刘医生,”他忽然开口,“你打过多少次这种针?” 刘长生愣了愣:“挺多次了,怎么了?” “没什么。”林燃慢慢解开袖子,露出上臂,“就是问问。” 针尖刺入皮肤时,有一点凉,然后是轻微的胀。 刘长生推得很快,几秒钟就推完了。他拔出针,用棉签按住针眼。 “行了。”他说,笑了笑,“坐会儿,等不晕了再走。” 林燃点点头。 药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林燃坐着,眼睛看着窗外。窗户对着监狱内院,能看见远处高墙上的电网,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 刘长生在收拾托盘,动作有些急促。他把用过的针剂空瓶丢进废物桶,把注射器拆开,泡进消毒液里。 林燃感觉到眼皮有点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头也开始晕,像喝多了酒,天旋地转。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刘长生转过身,看见他这样子,嘴角抽了抽。 “小林?”他叫了一声。 林燃没反应。 “小林?”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林燃的头垂下去,整个人软在椅子里。 刘长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朝走廊里招了招手。 三个人影闪进来。 打头的是铁锤。 这人长得真像把锤子——矮,壮,脑袋大,脖子粗,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两把生锈的铁钳。他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一高一矮,眼神都很冷。 “成了?”铁锤问,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刘长生点点头,指了指瘫在椅子上的林燃。 铁锤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林燃的脸。没反应。他又翻开林燃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散着,是真的晕了。 “行。”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货真价实。” 他从腰后摸出个麻袋,抖开,朝那两个生面孔摆摆头。 两人上前,把林燃从椅子上架起来,头朝下塞进麻袋。动作麻利,像是干惯了这种事。 铁锤扎紧袋口,往肩膀上一扛。 “刘医生,”他临走时回头,冲刘长生点了点头,“钱明天有人送来。” 刘长生站在那儿,脸色有点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铁锤扛着麻袋,三个人闪出药房,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长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下去。 喝完,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堵灰白色的高墙。 麻袋里很黑,很闷,有股陈年霉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 林燃闭着眼,身体随着扛他的人脚步晃动,一颠一颠的。 他能感觉到扛他的人走得很快,很稳,显然对路线很熟。左转,右转,台阶,再左转——这是在往锅炉房那边走。 锅炉房后面有个废弃的维修间,平时没人去。地方隐蔽,隔音好,就算里面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见。 那里应该就是终点。 林燃继续闭着眼,调整呼吸,让身体保持完全瘫软的状态。左手慢慢移动,碰到怀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阿贵昨晚偷偷塞给他的,一把磨尖的牙刷柄,尖头裹着布条,防止扎伤自己。 东西还在。 三点零五分。 维修间的门被一脚踢开。 铁锤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闷响。 “放出来。”他喘着粗气说。 袋口被解开,光涌进来。 林燃闭着眼,一动不动。 一只手抓住他头发,把他从麻袋里拖出来,扔在地上。 水泥地很凉,硌得生疼。他继续瘫着,呼吸浅而均匀。 “真晕了?”一个声音问。 “废话,刘长生那药,一头牛都能放倒。”另一个声音说。 “白癜风呢?不是说他要亲自动手?” “马上到,他带人殿后,怕路上撞见干部。” 铁锤蹲下来,又拍了拍林燃的脸。 “这小子,值七万呢。”他嘿嘿笑,“一条命七万,老子干十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旁边两人也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维修间里回荡。 林燃心里默默数着。 三个人。铁锤,还有那两个生面孔。白癜风带人在后面。 够一锅端了。 三点零七分。 维修间的门又开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 “人呢?”白癜风的声音。 “这儿呢。”铁锤站起来,邀功似的指着地上的林燃,“晕得死死的,跟死猪一样。” 白癜风走过来,低头看着林燃。 林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阴冷,像蛇信子,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就他?”白癜风的声音有些飘,“就这小子,把鳄老大弄了,把佛爷弄了,把疤脸废了?” “就是他。”铁锤说。 白癜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踩在林燃左腿胫骨上。 剧痛瞬间炸开。 林燃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咬住牙关,身体只是轻微抽搐了一下。 “还他妈装晕?”白癜风冷笑,脚上又加了几分力,“醒了吧?醒了就睁眼,咱们聊聊。” 林燃没动。 白癜风又踩了两脚,每一下都踩在旧伤上。 疼得钻心,但他忍住了。 “真晕了?”白癜风有些意外,松开脚,“刘长生那药劲儿这么大?”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审问 “刘长生说了,能晕俩小时。”铁锤凑上来,“老大,动手吧,早弄完早走。” 白癜风盯着地上的林燃,没说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燃这种人,会这么容易就栽了? 可他确实躺在这儿,像条死狗一样任人踩,要是装的,这忍劲儿也太吓人了。 “老大?”铁锤催了一句。 白癜风咬了咬牙。 不管了,人都在这儿了,还犹豫什么? 他从腰后摸出把匕首——不长,但刃很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佛爷,”他蹲下来,把刀抵在林燃脖子上,“我替您送他上路。” 刀锋冰凉。 林燃能感觉到脖子上的皮肤被压出一道凹痕,随时可能割破。 他左手悄悄握紧了那截手术刀残片。 就在刀锋将要划下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像是铁器砸在肉上的声音。 铁锤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后脑勺上绽开一朵血花。 “谁?!” 白癜风猛地站起来,握紧刀,扭头朝门口看去。 维修间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小浙江。 他手里握着把弹弓——不是普通的弹弓,是那种用汽车内胎剪的、力道极大的家伙。刚才那一下,就是他打的。石子儿鸡蛋大,正正砸在铁锤后脑勺上。 他身后站着两个北佬帮的人,一个提着铁管,一个攥着把自制的砍刀。 还没等白癜风反应过来,门外又涌进来五六个人。 瞬间,维修间里挤满了人。 白癜风握着刀,脸色变了。 “你们……”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赵大金让你们来的?” 小浙江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的林燃身上。 “还躺着?”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该起了。” 林燃睁开眼。 他从地上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被踩得生疼的左腿,然后站起来。 白癜风盯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你没晕?” 林燃拍拍身上的灰,“装的,不然怎么把你们钓出来一网打尽?” 接着,他旁若无人走到铁锤身边——那人趴在地上,后脑勺还在往外渗血,身体偶尔抽搐一下,但已经不省人事了。 “这玩意儿挺厉害。”林燃踢了踢铁锤的腿,抬头看向小浙江,“哪弄的?” “自己做的。”小浙江把弹弓收起来,揣进怀里,“钢珠打完了,只剩石子儿。” 林燃点点头,转向白癜风。 白癜风握着刀的手有点抖。 他带来的那四个人,两个生面孔已经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剩下两个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腿都在打颤。 “白建国。”林燃看着他,声音很平,“你说,这事儿怎么收场?” 白癜风腮帮子绷紧了,那道白斑在昏暗光线下像块溃烂的疤。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没动。 “林燃,”他咬着牙说,“你今天弄死我,外面的人会找你算账。佛爷的人,码头帮的人,还有……” “还有谁?”林燃打断他。 白癜风没说话。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 白癜风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说。”林燃又往前走一步,“还有什么人?” 白癜风又退一步,背已经抵上了墙。 他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尖对着林燃,但抖得厉害,根本刺不出去。 林燃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握住他握刀的手腕。 很轻,没用力。 但白癜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白建国,”林燃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条命,归我了。” 白癜风脸这下白的像死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 维修间里的空气混着铁锈和霉味,还有铁锤后脑勺渗出的血腥气。 林燃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对面这家伙的脉搏跳得飞快,像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 白癜风手里的匕首还指着林燃,但抖得厉害,刀尖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 他那道白斑在昏暗光线下发着惨白的光,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林燃,”白癜风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今天弄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白癜风腮帮子绷得更紧了:“佛爷的人不止我一个。你弄死我,外面那些兄弟……” “你还有兄弟?” 林燃打断他,声音很平,“豁嘴废了,铁锤躺了,你身后那俩——” 他瞥了一眼白癜风身后那两个人,“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你还指望他们给你报仇?” 白癜风脸色白了白。 林燃松开他手腕,退后一步。 “我不杀你。”他说。 白癜风愣了愣,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希望? “但你得告诉我,”林燃继续说。 “笑面佛活着的时候,谁在外面给他递话?谁出的钱,让你和鳄老大他们,非得弄死我?” 白癜风没吭声。 林燃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小浙江靠墙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把弹弓,脸上没什么表情。 北佬帮的人已经把铁锤和那两个生面孔拖到角落,按着不让他们动。 “两万买腿,三万买眼珠。” 林燃慢慢说,“这价钱,不便宜,笑面佛有点钱,但他不会莫名其妙的要对付我一个新犯人,还是花这么大功夫,这么多钱来悬赏要我命?” 白癜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人在后面撑着。”林燃继续说,“那人能量不小,能让你们在监狱里随便动我,能买通刘长生那种货色,还能让你——”他盯着白癜风的眼睛,“让你到现在还不敢说出他名字。” “你……你自己也说了,你应该也知道了,是副监狱长彭振……” 白癜风想把一切推到彭振身上,可林燃马上否定了这个说法。 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术刀,一下扎穿握着的白癜风手掌! “啊!” 白癜风猛的叫出声,想抽回手,但林燃死死拽着他,刀片甚至往骨骼筋络处划动了些许。 白癜风疼得脸都扭曲,想求救,但眼前林燃恶虎一般的眼神一盯,他只能嘶哈嘶哈的喘着粗气。 第一百五十八章 刘昌荣 手术刀片在白癜风手掌里又拧了半圈。 不是大动作,就一点点,但足够让那刀刃蹭着骨头缝,刮出让人牙酸的细响。 白癜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着往地上出溜,但手腕还被林燃攥着,吊在半空。 血顺着他小臂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别……别……”他声音都变了调,喉咙里像卡着口痰,“我说……我说!” 林燃没松手,也没再动,就那么看着他。 白癜风大口喘气,额头的汗珠子糊了满脸,那道白斑在汗水里泡得发亮,像块快脱落的死皮。 “是……”他咽了口唾沫,“是外面的人。” “废话。”林燃说。 “不是彭振!”白癜风急急地补了一句,疼得龇牙咧嘴。 “彭振那级别……不够。是外面,深海市边……一个老板。” 深海市。 林燃心里那根弦跳了一下。 “名字。” “我……我不知道真名。” 白癜风脸色惨白,“佛爷活着的时候,叫他‘昌哥’。做进出口生意的,很有钱……佛爷在监狱里能过得那么舒坦,外面有人拉他做海外大生意,就是他。” 昌…… 昌荣国际。 刘昌荣。 林燃脑子里闪过这个公司和这个幕后股东的名字。 秦墨之前查过,那公司2000年6月——他出事那个月——注册资本从五十万暴增到一千万。法人叫刘昌荣,但背后股东结构复杂,有外资背景。 林燃收敛心神,仔细问: “他怎么跟笑面佛搭上的?” “早……早了。”白癜风喘着气。 “佛爷进来之前就认识。那人能量大,佛爷判这么重,在里面都能活得跟老大似的,全靠他在外面撑着。佛爷说过……那人是做大事的,咱们惹不起。” “他为什么要弄死我?” “我……我真不知道。”白癜风声音发虚,“佛爷就让全帮派的人盯着你,找机会弄你。我问过为什么,佛爷不说,就说……就说你挡了道。” 挡了道。 林燃想起那个无法忘记的晚上,那个自称“姚永军”的光头副局长,那个闷热的办公室,那包50克“双狮地球”。 这人和姚永军有密切关系! 很可能和姚永军一样,是前世废掉自己的幕后黑手! 可自己竟然在不知觉中,怎么得罪了刘昌荣和姚永军这样的人物? 甚至还挡了他们的道? 自己一个刚毕业的警校生,能挡谁的道? 除非……挡的不是现在的道,是将来的道? “他还说过什么?” 白癜风摇头,摇得飞快:“没了,真没了!佛爷嘴紧,这种事不跟我们说。就有一回,他喝多了,念叨过一句——说那人跟省里都有关系,手眼通天。还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说……”白癜风舔了舔嘴唇,“说你命硬,鳄老大弄不死你,他弄不死你,那人有点急了。” 林燃沉默了几秒。 维修间里只有铁锤偶尔的呻吟声,和那两个生面孔压抑的喘气声。 小浙江靠墙站着,弹弓收起来了,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昌哥’,怎么联系?”林燃问。 “联系不上。”白癜风说,“都是佛爷单线跟他的人接。佛爷死了,那条线就断了。” 林燃盯着他。 白癜风被那眼神刺得一哆嗦:“真断了!我发誓!佛爷那人多精啊,这种核心东西不会交给别人。豁嘴他们都不知道,就我知道个名字……” 他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道:“对了!东西!佛爷有个账本,是这些年他生意的底账,里面记着东西!” “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白癜风又缩了缩,“佛爷死之前,那笔记本还在他那儿。后来人死了,东西就没了。可能……可能被管教收走了?也可能……” 他没说完,但林燃听懂了。 也可能被那个“昌哥”的人拿走了。 林燃松开手。 白癜风整个人瘫在地上,握着那只血淋淋的手,疼得直抽气,但不敢叫出声。 林燃蹲下来,平视着他。 “白建国,”他说,声音不高,“你这条命,我今天不取。但往后——” 他顿了顿。 “往后在三监区,你见我一次,绕道十米。你手下那几个人,见312的人,低头走路。你那些生意,该缩的缩,该停的停,以后我就是你的天。听懂了吗?” 白癜风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说话。” “听……听懂了。” 林燃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摊。 血还在流,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白癜风蜷在那儿,哪还有半点以前那股阴狠劲儿,就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还有,”林燃说,“豁嘴的手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让他来动我,他那手废不了。往后他的事,你管。他要钱看病,你出。我不欠你们什么,以后再敢惹我……” 他踢了踢铁锤的腿。 “他就是你的下场。” 白癜风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没敢接话。 林燃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你这手——”他指了指白癜风捂着的那只血手,“自己摔的,明白吗?” 白癜风拼命点头。 林燃走出维修间。 外面天已经暗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锅炉房那边的烟囱在黑沉沉的天幕下杵着,像个沉默的巨人。 小浙江跟出来,在他身后站定。 “虎爷说,这次人给你用。”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后面的事,你自己收尾。” 林燃点点头。 “谢了。” 小浙江没接话,转身走了。那几个北佬帮的人也陆续出来,经过林燃身边时,有人朝他点点头,有人没看,但脚步都放轻了些。 林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锅炉房的阴影里。 左腿胫骨还在疼,被白癜风踩的那几脚踹得不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深吸一口气。 昌荣国际。 昌哥。 深海市,做进出口生意的老板。 和省里都有关系。 彭振。 姚永军。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着,但还拼不出完整的图。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方势力 不过至少有了个方向。 比之前两眼一抹黑强。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锅炉房拐角时,一个人影从阴影里闪出来。 是刀疤辉。 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蹲了多久,见林燃过来,蹭地站起来,小腹的伤扯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快步迎上来。 他是之前安排的后手。 “燃哥!” “没事。”林燃说,“其他人呢?” “都在312,还没动。周晓阳急得直转圈,麻杆那小子趴门缝看了一百回了。”刀疤辉上下打量他,看见他裤腿上溅的血点,“这是……” “白癜风的。”林燃说,“回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管道,回到医务室走廊,像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去医务室复查了一下,重新向管教报告,然后回到312。 门一推开,周晓阳等人凑过来了。 “燃哥!” “别嚎。”林燃关上门,靠在墙上,这才允许自己喘口气。 麻杆端过来半缸子水,林燃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把那点火气压下去些。 牛哥蹲在便池边,眼睛瞪得溜圆,想说话又不敢。 刀疤辉往铺上一坐,龇牙咧嘴地揉小腹,但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燃哥,成了?” 林燃点点头。 “白癜风那边……” “废了。”林燃说,“往后在三监区,他见咱们绕道走。” 监舍里静了两秒。 然后周晓阳第一个反应过来:“我操!燃哥牛逼!” 麻杆和牛哥也跟着嘿嘿笑,笑得脸都皱起来。 周晓阳笑够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燃哥,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是这里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燃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跟着自己,现在脸上那股畏畏缩缩的劲儿没了。眼睛里有了点光,是那种跟着狼混久了,自己也觉得自己能龇牙的光。 “以后的事以后说。”林燃在铺上坐下,慢慢解开缠手的布条。 手指关节破了皮,是刚才拧刀片时蹭的。他抹了点药——还是上次苏念晚给的,还剩半管。 “明天开始,该干嘛干嘛。白癜风那边不用管,但别主动惹事。码头帮那边……”他顿了顿,“再看。” 刀疤辉点点头。 周晓阳也点点头,拄着拐回自己铺位,躺下,眼睛还亮着。 麻杆和牛哥也各自缩回去。 熄灯哨响的时候,监舍里陷入黑暗。 林燃躺在那儿,睁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 他想起白癜风的话。 深海市的老板。 做进出口生意。 和省里都有关系。 还有那个笔记本。 笑面佛的笔记本,记着东西。 如果东西真被管教收走了,得想办法弄出来。如果被那个“昌哥”的人拿走了…… 林燃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不知哪个监舍传来的咳嗽声。 活着。 翻案。 走出去。 这三个目标还在,一个都没变。 但路,好像又往前挪了一步。 第二天放风,操场上那点微妙的气氛,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洇开了。 林燃照旧沿着操场边慢跑。左腿胫骨还有点疼,但步子稳。刀疤辉跟在侧后方,周晓阳跟着后方。 麻杆和牛哥蹲在墙角,眼睛四处瞟,活像两只放风的土拨鼠。 白癜风那伙人今天没来。 不对,白癜风本人压根没出现。 他那几个手下倒是有两个在操场上,蹲在西北角,头埋得低低的,林燃跑过去时,那两人恨不得把脑袋塞裤裆里。 刀疤辉啐了一口:“妈的,昨天还龇牙,今天就怂了。” 林燃没说话,继续跑。 第二圈跑完,他在单杠边停下,活动了一下腿。 正活动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晃过来。 是大眼仔。 他今天没带人,就自己一个,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走到离林燃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燃哥。”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八度。 林燃看着他。 大眼仔那双眼袋很重的眼睛这会儿有点躲闪,但还算稳。他搓了搓手里的烟,说:“王哥让我带句话。” “说。” “之前的事……”大眼仔顿了顿,“王哥说,都是生意,各为其主。现在事过了,往后三监区,各走各的道。” 话说得漂亮。 但翻译过来就是:码头帮认栽,不找你麻烦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林燃看着他,没接话。 大眼仔被那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又搓了搓烟,补了一句:“船爷也知道这事。船爷说……年轻人有股狠劲儿是好事,但别太气盛。” 这话有意思。 敲打,也是试探。 林燃此时今非昔比了,他直接怼了回去。 “不气盛还是年轻人吗!?” 对于大眼仔这样的码头帮成员,将船爷简直奉若神明,此时林燃却直挺挺的怼了回来。 他一愣眼,不知道怎么接话。 林燃却不惯着。 “你回去告诉船爷,别在我跟前摆什么资历,我林燃不信这些,这里面不信这些,这里只认实力。” 大眼仔此时话都说不出,只能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我林燃没想跟谁过不去,就想好好活着。谁不让我活,那他也别想活,不信的话……” 他顿了顿。 “可以去问笑面佛。” 大眼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风里散开。 刀疤辉凑过来,压低声音:“燃哥,码头帮这是……” “求和。”林燃说,“也是划界。” 刀疤辉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那咱们……真成一方了?” 林燃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还是很低,灰蒙蒙的压着,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落在那堵高墙上,把电网的铁丝照得发亮。 一方? 或许吧。 笑面佛死了,白癜风废了,码头帮划了界,北佬帮递了橄榄枝。 三监区这潭水,算是重新分出了深浅。 而他林燃,现在,也成了其中一股。 不是靠资历,不是靠年头,是靠命硬,靠手黑,靠一次次从死局里爬出来。 第一百六十章 血牙盟 白癜风事件后,三监区像口烧开又撤了火的锅,表面平静了,底下还翻着泡。 放风场那块巴掌大的水泥地,太阳照常晒着。但气氛不一样了。 白癜风手下那几个人彻底散了。有两个托关系调去了二监区,剩下几个龟缩在西北角,蹲那儿抽烟,烟头都不敢往312这边弹。林燃跑步经过时,那几个人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塞裤裆里。 刀疤辉每次经过都要啐一口:“妈的,以前多横啊。 麻杆有回在厕所碰见其中一个,那人正撒尿,看见麻杆进来,尿都抖手上,愣是没敢吭声。 “燃哥,”麻杆回来学这事儿,笑得脸都皱起来,“那孙子脸都白了,跟见鬼似的。” 刀疤辉闻言哼了一声:“活该。以前跟着白癜风龇牙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周晓阳也很兴奋,突然眼睛亮晶晶的: “燃哥,咱们现在也算一方了吧?” 这话问得有点傻,但意思好的。 林燃坐在铺上,手里拿着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在稿纸边角画着什么。闻言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咱们……”周晓阳搓搓手,“得起个名儿吧?” 刀疤辉来了精神,撑着坐起来:“对!得起个名!312太土了,得整霸气点的。” 麻杆凑过来:“叫‘狼帮’咋样?燃哥不就是狼吗?” “土。”刀疤辉撇嘴,“太直接了。” “那‘东北虎’?” “你东北的啊?” “不是……” “那瞎起啥?” 牛哥蹲在便池边,难得开口:“叫……‘安江帮’?” 刀疤辉翻个白眼:“更土,跟地名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七嘴八舌,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龙腾会”、“霸王堂”、“铁人盟”…… 林燃听着,铅笔在纸上划了道弧线。 “燃哥,”周晓阳凑过来,“你起一个呗。” 林燃放下铅笔。 他看着监舍里这几张脸。 “叫‘血牙盟’。”林燃说。 监舍里静了几秒。 “血牙盟?”刀疤辉念叨两遍,“啥意思?” 林燃没解释。 他想起前世躺在病床上那十年——漆黑,无边,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底的深渊里。他就那么下坠,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头。 重生回来这一年多,他只有一个念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代表我们的规矩。”林燃说,“以后我们,只有一个规矩,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刀疤辉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成!血牙!听着就带劲儿!” 周晓阳也跟着点头,虽然没太懂,但燃哥起的,肯定没错。 麻杆眼珠子一转:“那燃哥你就是‘血爷’?” “不。”林燃摇头,“还是叫‘燃哥’就行。” “血牙盟……”周晓阳念叨一遍,“好听,别人听到了,也怕我们,知道我们会不惜一切的报复,这名字有劲!” 几个人正热闹着,林燃忽然开口: “新帮派第一件事,得办。” 刀疤辉眼睛一亮:“啥事?” “报仇。”林燃说。 周晓阳愣了:“报仇?白癜风不是已经……” “白癜风是白癜风。”林燃打断他,“还有别人。” 他顿了顿,看着监舍里这几个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刘长生。” 刀疤辉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个医生!给你下药的!” 麻杆脸白了白:“燃哥,刘长生……他可是干部。动干部,那是大事。” “我知道。”林燃说,“所以得想清楚,怎么动。” 牛哥蹲那闷声说了句:“弄死?” 林燃摇头。 “不弄死。”他说,“弄死太便宜他,也麻烦。得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监舍里静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里有兴奋,也有点怕。 动犯人是一回事,动干部是另一回事。在监狱里,这属于越界。越界的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绝,不能留尾巴。 “燃哥,”刀疤辉压低声音,“你有主意了?” 林燃点点头。 他放下铅笔,把那半张稿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先不急。”他说,“让他再蹦跶两天。” 刘长生这两天蹦跶得确实挺欢。 白癜风事件后,他一开始吓得够呛,连着三天请假没来上班。第四天来的时候,走路都贴着墙根,眼睛四处瞟,见谁躲谁。 但过了几天,他发现没事。 没人找他麻烦。林燃没来医务室,312那几个人见了他也绕道走,跟没事人似的。管教那边也没动静,好像给林燃下药那事儿压根没发生过。 刘长生的胆子,慢慢又肥了。 他开始在药房里哼小曲,开始跟来拿药的犯人开玩笑,甚至开始拿那双猥琐眼睛,偷摸打量着苏念晚凹凸有致的曲线。 直到这一天。 ………… 医务室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亮得发白,光落在人脸上,连毛孔都能照出来。 林燃推门进去的时候,刘长生正坐在处置台后面,对着一本破旧的药品登记簿发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然后那张脸就白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白——从脑门到脖子,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拿刷子给他刷了一层石灰水。 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林燃脚边。 林燃没捡。 他把门带上,插销插好。 动作很慢,慢得让刘长生有时间看清他每一个步骤,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林……林燃……”刘长生站起来,腿撞在凳子腿上,凳子倒了,他踉跄两步,背抵住药柜,“你……你别乱来……” 林燃在处置床边坐下。 离刘长生大概三米远。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还能让他那张惨白的脸清清楚楚落在眼睛里。 “刘医生。”林燃开口,声音很平,“坐。” 刘长生没动。 林燃也不急,就看着他。 日光灯嗡嗡响着,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 过了大概十几秒,刘长生腿一软,顺着药柜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活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鹌鹑。 他不是没想到会遇见林燃,他也知道林燃那些恐怖的传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处置 但毕竟门卫就是管教,这里还是高墙林立的监区里。 他有信心林燃不会对他做什么,至少不会大白天做什么。 可现在见到林燃的第一眼起,他就整个奔溃了。 “别……别杀我……”他声音闷在胳膊里,断断续续的,“白癜风那事……是他逼我的……他说我不干就弄死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发抖的男人。 白大褂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有碘伏的渍迹,领口磨得发毛,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头顶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随着他抖动的肩膀一晃一晃的。 说起来,刘长生今年也就四十出头,在监狱医务室干了十几年。技术还行,但人没骨头。赌债缠身,被人一捏就软,软着软着,就什么都敢干了。 “你欠白癜风多少?”林燃问。 刘长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八……八万。我赌球输的,利滚利……后来豁嘴出事,他说这债免了,条件是帮他办你……” “他给你免了。”林燃接话,“现在你欠我的,怎么算?” 刘长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燃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两人脸对着脸,距离不到一尺。 刘长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在监狱里,这是干净的味道。 “刘医生,”林燃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那天在维修间,白癜风手里拿着刀,想往我脖子上划吧?” 刘长生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刀要是划下去,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林燃继续说,“抬出去,法医鉴定——‘犯人互殴致死’,监狱里这种事不新鲜。你呢?你继续当你的医生,偶尔赌两把,欠点小债,再被人一捏,继续软。” 刘长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可我没死。”林燃打断他,“白癜风现在龟缩在三监区那个角落里,见了我的人绕道走。铁锤后脑勺开了瓢,现在还躺在医疗监区,能不能醒过来都两说。你那些赌债,白癜风给你免了,可你自己算算——” 他顿了顿。 “你现在这条命,值多少钱?” 刘长生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凝成泪珠,滚了下来。 他五十来岁的人,蹲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一脸,看着可怜,又有点恶心。 林燃没动,就看着他哭。 哭了大概两分钟,刘长生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你……你想让我干什么?” 林燃站起来,回到处置床边坐下。 林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什么感觉。可怜?谈不上。可恨?也犯不上。就是个软骨头,被人捏着把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给我做两件事。”林燃说。 刘长生拼命点头。 “第一件事,自己把自己小拇指剁了?” 林燃说完,把那枚手术刀残片扔在桌上。 刘长生看着那刀片,脸白得像纸。 “第二条,”林燃继续说,“你自己辞职,离开安江监狱,回老家去,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刘长生愣了愣。 “辞职?”他喃喃重复。 “对。” 林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就这几天,你自己写辞职报告,说身体不好,干不动了。然后收拾东西走人。走了之后,你那些破事,我不提,别人不知道。但你要是敢留下来,或者走了之后还敢跟这边的人联系——” 他没说完,只是盯着刘长生的眼睛。 刘长生被那眼神刺得一哆嗦,拼命点头:“我做!我做!切完我就走!明天就交报告!” 林燃点点头,看着刘长生拿起刀片。 他胆小懦弱,又是切自己医生至关重要的手指。 几次下不了手。 林燃冷眼看着,说:“不切也行,那就我来……” 说完,他拿起刀片,作势要扎向刘长生的胸口。 “啊!” 吓得刘长生跪地求饶。 一股温热和恶臭从刘长生身下传来。 刘长生甚至失禁了。 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刘长生还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刘医生,”林燃说,“你运气好。换个人,你今天出不了这医务室。” 门关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像动物受伤一样的呜咽声。 第二天上午,刘长生果然去找了监狱长。 据麻杆从四监区那边听来的消息,他递了份报告,说自己身体不好,高血压,心脏也有问题,申请调去条件好一点的北仓监狱——那边有个专门的干部疗养中心,需要医生。 报告批得很快。 第三天,刘长生就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他没再来找林燃。 只是在经过312监舍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站了几秒,然后低着头,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些,是刀疤辉后来告诉林燃的。 林燃听完,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意。 刘长生走了。 白癜风废了。 三监区的天,好像真的变了一点。 但林燃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要收拾的人,还在外面。 ……… 刘长生走的第二天,林燃以“腿伤复查”的名义,又去了趟医务室。 这回是真复查。左腿胫骨那点伤养了这么久,也该让苏念晚好好看看,顺便换个药。 他到的时候,医务室里很安静。 处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燃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见苏念晚正蹲在墙角,收拾那个被刘长生翻得乱七八糟的药柜。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 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用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晃来晃去。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看见是林燃,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燃“嗯”了一声,在处置床边坐下,撩起裤腿。 第一百六十二章 温存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意。 刘长生走了。 白癜风废了。 三监区的天,好像真的变了一点。 刘长生走的第二天,林燃以“腿伤复查”的名义,又去了趟医务室。 他其实是有些想见苏念晚了。 到的时候,医务室里很安静。 处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燃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见苏念晚正蹲在墙角,收拾那个刘长生留下的烂摊子。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 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用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方,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晃来晃去。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看见是林燃,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燃“嗯”了一声,在处置床边坐下,解开上衣。 苏念晚走过来,蹲下,手指按了按他身上伤处。虽然已经没什么事了。但她还是低着头,认真检查,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都快好了。”她说,“以后别再犯险。” 林燃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自己这答应的毫无意义。 苏念晚站起来,走到处置台边,拿了卷新绷带和药膏,又走回来。她蹲下,开始给他换药。 动作很轻,很慢。 比平时慢。 林燃看着她。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但下巴绷得有点紧。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 察觉到他的灼热目光。 苏念晚微微一笑,干脆解开一颗。 让他大饱眼福。 林燃顿时有些脸红。 经历生死,在男女事上,他却有些生疏。 这下丰腴丽人的锁骨那儿却露出来一点,皮肤很白,白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刘长生走了。”苏念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林燃注意力明显没在话上。 “他走之前,来跟我道别。”她继续说,“说了很多话,说他对不起,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说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就是管不住自己。” 林燃没说话。 “他还说……”苏念晚顿了顿,“说我带句话给你,说你的要求,他记住了。” “哦。”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睛里有水光,很淡,但林燃看得见。 “林燃,”她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林燃没回答。 苏念晚也不等他回答。她把最后一段绷带缠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看着他。 “我妈这个月的透析做完了。”她说,“医生说,情况稳定,再养一段时间,可以试着延长透析间隔。” 林燃点点头:“好事。” “是好事。”苏念晚说,“我昨天去看她,她跟我说,闺女,你脸色好多了,是不是在监狱里不累?我说是,换了轻松的岗位。” 她顿了顿。 “她信了。” 林燃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这个女人。 她站在那儿,逆着光,淡蓝色的衬衫有点透,能看见里面那件棉质内衣的轮廓。 “苏医生。”林燃开口。 “嗯?” “过来。” 苏念晚愣了愣,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林燃抬起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但指尖没抖,就这么让他握着。 “你妈的事,”林燃说,“以后我管。” 苏念晚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不信,还有一点藏得很深、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你管?”她问。 “我管。”林燃说。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差点晃出来。 “林燃,”她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什么?” 她没回答。 她弯下腰,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突然,但并不仓促。 她的嘴唇很软,有点凉。 林燃愣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处置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药柜、器械台、处置床、水池——这些每天和消毒水、血污、脓液打交道的器具,沉默地围在四周,像一群见惯不惊的老观众。 日光灯嗡嗡响着,还是那根老灯管。 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苏念晚的衬衫扣子又解开一颗。 两颗。 她没躲,反而往前靠了靠,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皮肤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的皮肤很凉,像玉。但底下有温热在流动,一下一下的,是心跳。 林燃的手指划过她后背,能摸到那白温润的后背。 “林燃……”她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嗯?” “没事。”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叫叫你。” 林燃没说话。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听不真切。风继续吹着,窗帘晃动的幅度大了些,露出外面一角灰白色的天。 苏念晚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下去,堆在腰间。她身上那件棉质内衣有点旧了,肩带松垮垮的,印着个小碎花的图案——洗得太多,花都快看不见了。 林燃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睫毛在颤,呼吸有点急。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看着我。”他说。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慌乱,有信任,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似的——随便了。 林燃低下头,吻她的眼睛。 吻她的鼻尖。 吻她的嘴唇。 很轻,很慢,像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乱了。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巡逻的狱警,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走远了。 处置床上铺着的那层薄薄的垫子有点硬,硌得人后背疼。但没人顾得上这个。 苏念晚的手指抓紧他的囚服。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林燃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是紧张的,也是别的什么。 他放慢了,等她适应。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交心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亮得惊人。 “林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这条命,是你的了。” 林燃没说话。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秋天那种干爽的凉意,还有一点点——远处田野里焚烧秸秆的焦香。 日光灯管还是那根,亮得发白。 窗帘还在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静下来。 苏念晚蜷在他怀里,身上盖着他那件囚服外套。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嘴角还挂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林燃靠墙坐着,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夹着根烟——是刀疤辉之前塞给他的,他一直没抽。 他没点。 就夹着,让烟在指间慢慢转。 怀里的女人动了动,把脸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些,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林燃低头看她。 头发散开了,乱七八糟地铺在他胳膊上。侧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半边脸颊,和那截露在外面的、细细的脖颈。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刚进312那会儿,被刀疤辉用塑料片划伤手臂,来医务室换药。 她那时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看人时眼神冷冰冰的,像看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这样蜷在他怀里。 林燃夹着烟的手指动了动。 还是没点。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像是一群麻雀。 苏念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慵懒的沙哑:“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她往他怀里拱了拱,“你这种人,什么时候不在想东西?” 林燃低头看她。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懒洋洋的,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林燃,”她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眼神。”她说,“其他犯人看我的眼神,要么猥琐,要么讨好,要么躲闪。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放着。” 林燃没说话。 她说得没错,那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 “后来你拿那事威胁我,我恨过你。”她继续说,“恨了挺久。可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你帮我还了那笔钱。不是交易,是提前给的。你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会不会帮你,就把钱打过去了。” 林燃“嗯”了一声。 “为什么?”她问。 林燃想了想。 “因为你妈。”他说。 苏念晚愣住了。 “我也有妈。”林燃说,“她在外面,天天盼着我出去。你妈也盼着你好。将心比心。”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忽然泄出来的感觉。 林燃没动,就让她这么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睛有点红。 “林燃,”她叫他。 “嗯?” “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直接得不像她会问的。 林燃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水光,有认真,还有一点——豁出去的坦然。 他想了大概两秒。 “喜欢。”他说。 苏念晚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软,像三月的风。 “那就行,以后,我这条命是你的……”她说完,像是说出了什么不能面对的秘密一般,又把脸埋回去。 林燃夹着烟的手指又动了动。 还是没点。 …… 就在这时,处置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里面还好?” 是管教的嗓音。 苏念晚猛地坐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电打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套上衬衫,扣子都扣错了,又手忙脚乱地解开重扣。 林燃倒是不紧不慢,把囚服外套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门。 “在!”苏念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在换药,马上就好!” 门外的人“嗯”了一声,脚步声走远了。 苏念晚长出一口气,靠在处置台上,捂着胸口。 林燃转过身,看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苏念晚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没笑。”林燃说。 苏念晚哼了一声,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整理头发。手指飞快,三两下就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耳朵。 耳朵尖还红着。 她整理完,转过身,看着林燃。 林燃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彼此又有些想要靠近。 医务室里的那点旖旎还没散干净,空气里还飘着苏念晚身上那股女子清香,掺着消毒水味儿,混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敲两下等回应的敲法,是直接用警棍砸门,咣咣咣,三下,震得门框都在抖。 “林燃!出来!” 不是先去巡逻的管教小吴,这次是林燃的老对头——管教老严的声音。 苏念晚手一抖,刚扣好的扣子又崩开一颗。 她低着头飞快地重新系好,脸上那点红还没退干净,耳朵尖却已经白了。 林燃倒是不紧不慢。 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边,脸上满是杀意。 老严这比东西,以前几次在林燃手里吃瘪,还不学乖! 而且之前虽然恶心,但没今天这么讨厌。 打扰人家的好事,死后可是要下地狱的! 拉开门。 老严那张鱼泡脸杵在门口,眯着眼往里瞄了一眼。苏念晚已经背对着门,在处置台前整理器械,背影僵硬,动作却很快。 “换药换这么久?什么情况?”老严盯着林燃,声音阴阳怪气。 “老伤,得仔细看。”林燃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严又往里瞄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破绽,哼了一声:“走吧,我过来通知你,有人探监。” “谁?”林燃随口问了一句。 “你女朋友。”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有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一下让房间里的气氛都变了。 老严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往苏念晚那边瞥了一下,嘴角扯出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又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挺勤快的啊,三天两头来。” 艹!这老壁咚西! 林燃脑袋一懵,知道被这家伙给阴了。 他口中的“女朋友”,自然指的是以恋人身份作掩护,来见面联络的秦墨。 这老严故意在苏念晚面前说这个,估计是看出了林燃和漂亮女狱医之间有事。 就是来恶心他的。 不能再放过这老阴笔东西了。 林燃心里一狠,但也不敢回头看苏念晚。 因为不用回头,他已经能感受到身后丽人混合着惊诧、疑惑、伤恨的目光,已经刺在自己背上。 如芒在背啊! 刚刚还你侬我侬的,现在出现个探监会见的女朋友,算是什么回事!? 他都可以想象今晚的苏念晚,有多么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了。 但此时他无法解释。 也没敢接话,只能跟着老严往外走。 走出医务室走廊时,林燃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晚站在处置台边,手里攥着卷绷带,正空壳雕塑般站着。 原本含情脉脉的杏眼,此时却空洞盲目地睁大,瞳孔失焦,像是抽空了灵魂般,怔怔愣在那。 可以想见刚刚老严那句“女朋友”对她的刺激有多大。 她此时心绪想必正被巨大的情绪流所冲刷。 刚刚还互相依偎的那人,相互托付希望的那人。 结果告诉她,他有女朋友!? 林燃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开口,冲她挤眉,想给一个慰藉的眼神,很小幅度的。 可察觉到目光的苏念晚却撇过头,避开了他的眼神。 麻烦了。 林燃心想,这姑娘已经被老严的话给套进去了。 始作俑者的老严,在身后推了他一把。 “走了!还念念不忘啊?哎哟,想打我啊?” 林燃眼神如烧红的铁,钉在眼前鱼泡眼的恶心老管教脸上。 即使是在这里混了好些年、见过无数凶恶犯人的老严。 此时也心里一寒。 “这小子……真不是普通人物,得罪他不是什么好事……” 本来还想再挑衅几句的老严,见到眼神几乎要杀人的林燃。 也呐呐闭嘴,有些后悔得罪这个年轻杀神。 两人出去,身后那扇门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去会见室的路不长,穿过一条走廊,拐两个弯,再经过一道铁门。 老严在前面走,步子拖沓,手里的警棍时不时敲一下墙,发出笃笃的闷响。 会见室快到了,在办公楼一楼,穿过两道铁门,再经过一条两边都是监舍的走廊。 一路上碰见几个犯人,看见林燃,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有个面生的,不知道是哪个监区的,没来得及躲,被同伴一把拽到墙根。 甚至他同伴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那个血牙盟老大!” 林燃没理他们,继续走。 脑子里飞速思考,想刚才医务室里那一幕。 苏念晚那句“我这条命是你的了”,说的时候眼神很亮,亮得有点烫人。 这话他听过。 前世瘫痪在床那十年,母亲每次来探视,都会握着他的手说:“燃燃,妈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活着妈就活着。”后来母亲病重,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光熄灭的样子,他一辈子忘不了。 所以他知道“命是你的”这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姑娘的一切,都放在自己身上。 一股强大的保护欲涌上心头。 可本来是如此温馨的交心时刻。 偏偏被身前这个人渣所破坏…… 林燃恨恨地看着身前矮胖背影。 但对付老严不急。 自己有更多更重要的事。 而现在,摆在面前的。 是秦墨这时候来干什么? 上次见面是笑面佛死之前,她带消息说狗皮蛇落网了,案子进了中院。 后来出了那么多事——黑拳、白癜风、刘长生——他这边一直没机会联系她。 算算日子,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能发生很多事。 探视室的门被推开时,秦墨已经坐在里面了。 还是那个面对面的隔间,没玻璃,只有一张窄窄的长桌。 这种房间一般是给律师或亲密家属用的,秦墨能申请到,说明她那边登记的依然是女友。 她今天穿了便装——浅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披着,比上次见面时长了点。 脸上化了淡妆,眉宇间带着英气和骄傲,身材高挑矫健,充满青春活力,和苏念晚的温婉性感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看见林燃进来,她眼睛亮了亮,下意识站起来,真像前来探监的年轻女友。 林燃在她对面坐下。 秦墨嘴角挂着点笑意,看着他,像揣着什么好事。 林燃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两秒,她先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问。 “跟看犯人似的。” “你演技真的越来越好了,每次会见是的那股兴奋劲,甚至像真的女朋友一样。”林燃调侃说。 面对这种明显带指向性的玩笑,秦墨却没有反对或者否认,甚至都没有害羞。 她反而抛了个娇俏的媚眼。 “这你在我们学校没学过化妆侦查吗?隐蔽的核心是表演,演你女朋友,我已经得心应手了。”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林燃抿嘴笑了一下。 秦墨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林燃,你知道我这次来,第一件事想跟你说什么吗?” 林燃看着她,等着。 “我父亲前两天开会,省司法系统内部有个通报。” 秦墨说,眼睛亮晶晶的,“说安江监狱最近出了个奇才,一个犯人在里面写了篇法律论文,投到《法学》期刊上,被录用了。” 林燃眼皮跳了一下。 “《法学》?”他重复。 “对。《法学》。”秦墨盯着他的脸,“国内刑法学领域的核心期刊,你知道噻!这我们学校之前都没教授上过,这安江监狱却出了个这么大的奇才,你说这是不是奇迹?!” 第一百六十五章 《法学》 即使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事,但此时林燃心里仍有些不敢相信。 这名字他在警校时听过。那时候刑法老师上课,偶尔会提起这本期刊,语气里带着点敬意。 那是国内刑法学界的顶级期刊,本科生发一篇能保研,研究生发一篇能毕业,副教授发一篇能评教授的地方。 他当时也幻想过能在这上面发文章的,本科生要是能上一篇,保研直接走免试。 现在坐牢后,反而告诉他,自己有篇文章,上了《法学》? 他那篇东西,说实话,写得急,案例分析那块还留了几处没打磨透。当时想着能引起谭副院长注意就够了,能让他多看两眼案卷就行。 上期刊?想都没想过。 秦墨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继续自顾自说: “……这人的法律论文,我爸还特意找来看了,说是关于运输毒品罪‘明知’要件认定的。写得……怎么说呢,我爸说他们政法会上参会的几个大佬都评价,说角度刁钻,论证扎实,不是那种花架子文章。最离谱的是,这篇论文居然还是匿名发的。” “唔……确实神奇。”林燃又含糊的配合感慨了一句。 “而且你猜这篇论文的指导老师是谁?”秦墨继续说,神情太过激动,不等林燃接话,就自顾自把答案抛了出来。 “谭副院长啊!市中院那个谭副院长。他不仅推荐了,还写了推荐语——推荐语里说,‘此文虽出自特殊环境,然其思辨之锐、析理之深,不逊于专业学子。窃以为,刑罚的目的,在于教育,更在于唤醒’……” 会见室的灯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秦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得能映出人影,像个小姑娘得了什么宝贝急着炫耀。 她不知道,那篇“被谭副院长推荐”的论文,原作者就坐在她对面。 林燃没吭声。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想起那篇稿纸寄出去之前的那个晚上。熄灯后,他趴在铺上,就着窗外探照灯扫过的几秒光亮,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改到最后,稿纸边角都磨毛了,铅笔短得捏不住。 那时候他想的是,只要能递到谭副院长手里,看一眼,哪怕就一眼,也值了。 结果那老头儿不仅看了,还推荐了,还写了推荐语。 “指导老师写的是谭副院长。”林燃慢慢说,“那这篇文章……算谭副院长推荐发表的?” “对啊。” 秦墨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呢?犯人投稿,哪个期刊敢收?谭老头儿用自己名字挂了个指导,等于用他的脸给这篇文章背书。这面子,给得够大了。” 林燃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半格。 谭老头儿肯挂这个名,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这篇文章是真认可,不是应付差事。说明他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犯人,担这个责任。 这种人,在现在的政法系统里,不多了。 他回过神后,问:“你爸怎么知道是安江监狱的人写的?” “谭副院长在会上提的。”秦墨说,“他说这个犯人用功,在监狱那种环境里还能静下心啃法律,值得鼓励。还说他已经联系了监狱管理局,建议给这个犯人记功减刑。” 记功减刑。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老头儿,还真是……书生意气。 “但是听说,监狱管理局都很懵,说监狱管控严格,根本没有渠道递论文出来,更不相信安江能有这样水平的犯人,听说现在还在找这个原作者呢。” 肯定找不到,林燃当时通过苏念晚,才将论文蒙混出来,而论文上,他只点明了自己是安江监狱犯人的身份,没透露自己姓名,就是为了担心后续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法学功底。 在法庭上,这是自己留的底牌,需要时再启用。 但在监狱这血肉丛林的严酷环境里。 是最可怕的定时炸弹。 “林燃,”秦墨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他,“你说,写这篇论文的人,得多厉害?” 林燃看着她。 这姑娘眼神里的崇拜是真的,好奇也是真的。她以为那是某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或许是个落难的法律学者,或许是个被冤枉的前法官。 她想不到,那人就坐在她对面,穿着灰扑扑的囚服,手指关节上还带着打架磨破的伤。 “是挺厉害。”林燃说。 秦墨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爸说,这种人不该埋没。他还感慨——如果那人没坐牢,肯定是优秀的检察官和法官,现在就算有案底,也应该有机会去当个书记员之类的,他甚至都想为这人做点什么。” 说到这,她看着眼前的林燃,认真的说:“我觉得啊,你应该也学学这个人,你是警校毕业,有法律素养,就算在里面,也不要放弃自己,放弃警校学到的,要像这个一样,好好改造,好好学习,将法律知识……” 秦墨说这事,就是想建议林燃也别放弃自己。 可说到后面,她自己却越说越慢。 到最后,甚至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自己也猛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找到了这个人! 而眼前林燃的表情也不对。 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一种—— 很奇怪的平静。 像是早就在等这个消息。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那篇文章……”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是你写的?” 林燃没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秦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虽然之前几个案子的合作下,她已经认识到林燃难以想象的侦查能力和业务技能。 但她没想到,这同届毕业的年轻人,居然还有如此精湛的法律素养! 能让全省政法界都为之震惊! 太……太厉害了! 她第一反应是对林燃充满佩服。 但很快,秦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之前因为约定的合作关系,让她对林燃自己的案子也有些上心。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负责林燃案子二审的法官,好像就是这个谭院长! 第一百六十六章 算计 而他居然在上诉程序启动后,还递了一篇论文到这院长手里?! 甚至让这院长为他推荐? 难道这一切,都是眼前这阴鸷俊秀的男人,早就料到的! 一丝恐惧袭上了秦墨心头。 虽然见识过林燃的厉害,但今天,再次超过了她的想象。 即使身处高墙,他还能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那么,引伸一下,他对自己……是不是也是算计后的利用? 一股没由的心酸,突然刺入心口。 秦墨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她愣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林燃,”她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他没回答。 秦墨也不等他回答。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你对我……是不是也只有利用?” 这句话一出。 现场两个人都面色一变。 秦墨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这原本就是约定好的赤裸裸的合作关系。 他为她破案提供意见,她为他在监狱外提供助力。 一码归一码,一笔归一笔。 之前也算是合作愉快。 为什么现在突然这么在意? 难道自己在这些接触下,已经对眼前男人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林燃看出了秦墨的窘迫,他没想到眼前自己为她铺好大好前途的美女警官,已经对自己有了一丝混杂了钦慕与依赖的异样情意。 “咳咳……算了,不说这个了,我……” 气氛尴尬,林燃不知如何回答,秦墨干脆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爸说,谭副院长这人,表面看着随和,骨子里傲得很。一般的文章他看都不看,能让他亲自写推荐语的,这几年也就你这一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燃点点头。 意味着上诉的事,有门了。 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送礼,是靠一篇文章,让那个管刑庭的副院长,记住了一个叫林燃的犯人。 “你上诉的案子,现在就在中院,就在他手里。”秦墨继续说,“如果谭副院长知道他手上卷宗里的犯人,和他所推荐的论文作者是一个人,那……” 秦墨说到这。 林燃没回答,他笑了。 这笑让她愣了下,突然明白了这也是在他的算计中。 “林燃,”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像二十四岁。” 林燃没接话。 秦墨想起昨天,她父亲还在她面前夸过这个作者。 “我爸听说这事,还感慨来着。”她声音有点飘,“说安江监狱真是藏龙卧虎,有个犯人居然能写出这种文章。他还说,要是能找到这个人,说不定能……” 她没说完。 林燃接了一句:“能什么?” 秦墨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 “能帮他把案子翻过来。” 她说。 林燃点点头,脸上是她看不穿的深邃笑意。 她猛然发现。 一切,这一切都在向他有利的方向聚集。 秦墨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她是刑警,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办事。 从林燃的眼神里,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她今天就是带着这个答案来的。 只是,不是个好消息。 她压低声音,“还有个事,坏消息。” 林燃下意识的坐直了背,他意识到说正事了。 “狗皮蛇那个案子,”秦墨说,“结了。” 林燃眼神一凛。 “怎么回事?” “禁毒大队那边审了很久,什么都没审出来。”秦墨语速很快。 林燃咬牙,但没说话。 秦墨看着他,继续说:“我想方设法向他们禁毒大队那边打听,他们禁毒也怀疑不可能是单线,但查不下去。每次查到关键地方,线索就断了。他进去之后,连着审讯了三次。前两次他什么都不说,第三次开口了,咬死自己是单干,没有上线,没有同伙。他那个贩毒网络,说是自己这些年一点一点搭起来的,跟别人没关系。” “你们信?” “不信。”秦墨摇头,“但没办法。证据链到他这儿就断了。他下面那些马仔,抓的抓,跑的跑,能对上号的都咬他是老大。他上面要是真有人,那人藏得太深,一点痕迹都没留。” 林燃沉默着。 这个结果,其实在他意料之中。 姚永军那种人,既然能设计把他送进监狱,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怎么可能让狗皮蛇这种小角色把他咬出来? “最要命的是——”秦墨压低声音,“有人‘点’了他一下。” 林燃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第三审讯之后,看守所那边说,有个律师去见了狗皮蛇。” 秦墨说。 “手续齐全,是正经律师。但见完之后,狗皮蛇的态度就变了。之前虽然咬死不说,但眼神里有东西——犹豫,害怕,可能还有一点想说的念头。见完律师之后,那些东西全没了。他整个人……怎么说呢,像被抽走了什么,特别平静。” 林燃懂了。 不是被抽走什么,是被人递了话。 递的话大概意思是:你老老实实扛下来,你外面的人我们照顾。你要是敢乱咬,那些人会怎么样,你自己想。 “案子走到死胡同,加上后来省里有人打了招呼,说案子拖太久,先结了。狗皮蛇判了十五年,现在在看守所那边等着服刑。” 秦墨说完后续,林燃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那个律师呢?” “查了,是正经律师,有执业证,有事务所挂靠。他说是狗皮蛇的家人委托的,正常会见。手续没问题,挑不出毛病。”秦墨顿了顿,“但谁都知道,这种时候,这种律师进去,见的不是犯人,是帮外面的人递话。” 林燃靠在椅背上。 日光灯嗡嗡响着,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 他想起2000年6月12日那个闷热的夜晚。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那包50克“双狮地球”,那个自称姚永军的光头副局长。还有后来审讯室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查无此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更狠 十五年。 狗皮蛇判了十五年。 可真正该死的人,还在外面逍遥。 “林燃?”秦墨叫他。 林燃抬起头。 “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点担忧,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压低声音,“你想让我继续查,查姚永军,查昌荣国际,查那些背后的人。可林燃,我告诉你实话——我查不动了。” 林燃看着她。 “我爸跟我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查,是不能查。” 秦墨的声音有点紧,“昌荣国际那家公司,表面看着就是个进出口贸易,可股东背景太复杂。有外资,有省里的关系,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上面的人。” 林燃点点头。 他猜到了。 从白癜风说出“昌哥”那个名字开始,他就猜到了。 能让笑面佛在监狱里过得那么滋润,能让鳄老大那种人替他们卖命,能让一个案子从省里打到招呼就结了——这背后的人,能量小不了。 可那又怎样? 他林燃这辈子,就是冲着这些人来的。 对,他强行打起精神。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 狗皮蛇的案子结了。 狗皮蛇本人很快就会判,然后被送到某个监狱服刑。 到时候,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除非—— 他忽然直起身。 秦墨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林燃盯着她,眼神亮得瘆人:“狗皮蛇判了之后,会去哪儿服刑?” 秦墨愣了愣:“还没定。” “狗皮蛇的服刑地,谁定?” 秦墨愣了愣:“法院啊。判决生效后,法院会指定服刑监狱。一般是就近原则,但也可以根据情况调整,但这种跨省贩毒的案子,一般会送到外省,避免本地关系网干扰。可能海东,也可能海西……” “如果要调整服刑地,怎么调整?” “得有人申请。”秦墨说,“要么是监狱管理局觉得那边不合适,要么是法院觉得有必要换地方,要么……”她顿了顿,“要么是犯人自己申请。” 林燃点点头。 “能不能让他来安江?” 秦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安江监狱。”林燃说,“想办法,把他弄到安江来。”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像看一个疯子。 “林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把声音压得极低,“狗皮蛇是把你送进来的关键证人。你俩要是关在一个监狱里,还是安江这种地方——” “我知道。”林燃打断她,“我就是要跟他关在一起。” 秦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燃看着她,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狗皮蛇的案子结了,但结的是警方的案子。我要查的,不是他那点破事。我要查的,是谁把他推出来当枪使,是谁在我背后递的刀,是谁——” 他顿了顿。 “是谁能让一个副局长凭空消失,能让一个警校生的档案干干净净地变成‘未报到’。” 秦墨沉默了。 她知道林燃说的是谁。 姚永军。 那个只在档案里存在过几个月,然后像鬼一样消失的人。 “你在这儿,他在外面。”秦墨说,“就算狗皮蛇来了安江,你能问出什么?他那种人,咬死了不说,你拿他没办法。再说,你现在……” 她没说下去。 但意思到了。 林燃现在是犯人,不是警察。他没有审讯权,没有调查权,什么都没有。 “我有别的办法。” 林燃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背后的人,我挖不出来。但在这儿,在我的地盘上,我能让他开口。”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兴奋? “林燃,”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先不说你怎么让狗皮蛇来安江服刑,就算你千方百计成功了,这狗皮蛇是重刑犯,判了十五年。他来安江,肯定会被扔进重刑犯监区。 那边什么情况你知道吗?比你这三监区狠多了。你想从他嘴里挖东西,得先保证自己能活着跟他打交道。” 林燃点点头。 “我知道。”林燃说,安江监狱分四个监区。他待的三监区算是中不溜,上面还有二监区、一监区,关的都是重刑犯、死缓、无期。狗皮蛇那种人,进来肯定往那边扔。 但那又怎样?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他看着秦墨的眼睛。 “狗皮蛇不开口,姚永军就永远是个‘不存在的人’。刘昌荣就永远是个‘正经商人’。我那十年的刑,就永远是我‘咎由自取’。” 而且他现在在三监区站稳了,可要真正翻案,光站稳不够。 得把手伸出去。 伸到那些他够不着的地方。 血牙盟不是说说而已。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我有办法。”他说。 只要狗皮蛇到了安江,到了他面前—— 林燃有办法让他说。 “我要让他来安江。”他说,“来了之后,我自己挖。” 秦墨沉默了。 她盯着林燃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她终于说,“就算你成功了,来安江了,甚至到三监区了……但狗皮蛇那种人,贩毒十几年,手上不知道沾过多少血。他要是真来了安江,你以为他会老老实实配合你?” “我知道。” “那你——” “秦墨。”林燃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在这里面待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有些人,你不让他服,他永远不会开口。有些人,你不让他怕,他永远不会说实话。” 他顿了顿。 “狗皮蛇那种人,在外面有靠山,在看守所里有人递话,他觉得只要咬死了不说,就没事。但如果他进了安江,如果他知道自己的靠山够不着了,如果他知道有人比他更狠——” 林燃没说完。 但秦墨听懂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法院院长 可她沉默了很久。 探监室里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响声,和门外管教偶尔的咳嗽声。 秦墨看着他,脸色复杂。 “林燃,”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那个绑架案。你给我递纸条,说孩子可能已经死了。我当时甚至觉得你就是绑架犯,一个犯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林燃没说话。 “后来你帮我破案,给我提那些建议,我又觉得你不只是怪,是可怕。”秦墨继续说,“再后来,你说你是被冤枉的,你一直在查那些害你的人。我开始觉得……” 她顿了顿,“觉得你可怜。” 林燃看着她。 “可现在,”秦墨说,“我不觉得你可怜了。我觉得你……”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可怕。” “害怕了?”林燃问。 秦墨摇摇头。 “不是害怕。” 她说。 “是……说不上来。就像看着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你知道他可能会掉下去,可你又忍不住想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形容,还挺贴切。 “那你愿不愿意帮这个走钢丝的人?” 秦墨挑眉:“我已经在帮了。” “再进一步,请你爸爸开口,我相信秦局长能够影响法院,请他帮忙,将狗皮蛇调到安江来!” 林燃开口完,紧紧盯着秦墨的眼睛。 他相信眼前的漂亮女警会帮他。 也必须帮他,这是上诉最重要的一步。 可秦墨没等林燃接话,自己先别开了眼。 她低头,肩膀耸起,双手交叉放在并拢的腿上。 这是内疚、防卫的肢体语言。 林燃心里一凜,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 “林燃,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到。” 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太多。 但马上像补救一般,给出解释: “不是我不帮你。我爸……他没你想的那么大的能量。他是副局长没错,可法院那边的事,他说不上话。跨系统调犯人这种事,得法院一把手点头,甚至得省监狱管理局有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办不到。 林燃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有些脱力。 不能抓住狗皮蛇,那自己的案子…… 这姑娘说话的时候,不像之前那样直直地看过来,眼神就差埋进地底了。 是真的办不到,还是不想办? 林燃没问。 有些事问多了,没意思。 但此时,他稍微一思索,倒也觉得理所应当。 不管秦副局长知道多少,但只要林燃请秦墨开口,他肯定会看出狗皮蛇这个案子背后的复杂性。 他们秦家父女,现在在安江市局势头正猛,何必淌这趟浑水。 现在秦墨拒绝也正常。 她是答应帮自己,但那是在自己对她有利用价值,能帮她破案的基础上。 现在要动用她们秦家的关系,来帮一个监狱服刑的年轻罪犯? 自然是不可能。 凭什么? 林燃觉得自己先前有些当局者迷了。 或者是太想抓住狗皮蛇,没考虑到这一层。 现在只能另外想办法。 但同时,他又不得不对秦墨多看一眼。 这姑娘。 不是自己的傀儡木偶。 自己和她的合作,基础是各自的价值。 要想加深对她的影响,就要再帮她破大案,或者,给她设套,将两人的利益捆绑…… 有些凄凉。 但说回来,人与人之间,不都是如此么。 想到这,林燃心底微微苦笑。 “行。”他说。 秦墨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了。”林燃补了一句,语气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探监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那根老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秦墨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吓着谁: “林燃,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敷衍你?” 林燃没说话。 秦墨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在她身上很少见。她一向是那种利落干脆的性子,说话办事都带着股劲儿,很少露出这种犹豫的样子。 “我知道你着急。”她说,“狗皮蛇判了,马上要送走。他要是去了别的地方,你这边的线索就断了。可是林燃——” 她顿了顿。 “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爸在局里,上面还有局长,还有政法委,还有……我要是硬来,不光我自己倒霉,我爸也得跟着吃挂落。” 林燃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 秦墨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她大概是在分辨,这个“明白”是真明白,还是场面话。 林燃也不解释。 他确实明白。 秦墨有她的路要走,有她的前程要奔。她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一年多,她给的消息、办的事,已经够多了。再往下,就是真刀真枪的硬仗,输了要赔上全家那种。 换作是他,也得掂量掂量。 气氛尴尬起来。 林燃看了看时间,会见时间还没到。 但今天他不想再说了。 他作势站起身,就要喊管教过来。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会见时,第一次出现没到时间就要结束的场面,先前都是意犹未尽,到点都舍不得走…… “林燃,”秦墨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林燃也止住了动作。 “虽然那件事我帮不上忙,但有件事,我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林燃看着她。 秦墨像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信息点,想作为先前拒绝他的补偿。 “安江中院那个前院长,”秦墨说,“孙绍裘,你听说过吗?” 林燃想了想。 孙绍裘这名字,他在前世就听过几回。 安江监狱服刑犯里面的大人物。 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 后来因为受贿、徇私枉法,被双规了。 记得新闻上说是“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判了十几年。 前世却没呆多久,几年后就保外就医了。 “听说过。”他说,“怎么了?” “他现在就在安江监狱服刑。” 秦墨说,“去年判的,今年年初送过来的。具体在哪个监区我不知道,但肯定在重刑犯那边。” 林燃心里一动。 第一百六十九章 几分真假 孙绍裘。安江市中院前院长。 因贪腐落马后,判了十几年。 这个人,他前世听说过——不是因为案子大,是因为这人身份特殊,堂堂中院院长! 而且“保外就医”特别快,进去没几年就出来了。 当时监狱里有人传,说孙院长手里握着太多人的秘密,不敢不让他出去。 现在秦墨提起来,林燃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 “他在哪个监区?” “不知道。”秦墨摇头,“这种级别的犯人,监狱那边肯定有安排。重刑犯监区可能性大,也可能单独关押。我爸说,孙绍裘进去之后,除了家属,基本不见外人。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林燃沉默了几秒。 “他判的什么罪?” “受贿、徇私枉法。”秦墨说,“数额特别巨大,判了十二年。但是……”她顿了顿,“圈子里有人说,他真正的罪名不是这些。” “是什么?” “知道得太多了。”秦墨压低声音,“他在中院干了二十多年,经手的案子成千上万。那些案子背后,有多少人、多少事,他比谁都清楚。最后倒台,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他该退了,有人想让他闭嘴。” 林燃靠在椅背上。 这话他信。 司法系统里,像孙绍裘这种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官,手里握着的秘密,能压死一打人。 最后落个“受贿”的罪名进去,是常规操作。 人进去了,嘴就闭上了,那些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就是他想吐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一个落马贪腐分子的话。 秦墨想了想,补充道: “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这人在里面挺低调的,不惹事,也不跟谁来往。毕竟是干过法院院长的,知道轻重。” 林燃没说话,脑子里那根弦却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前院长。 在监狱里。 服刑。 这信息放在一起,能拼出点东西来。 能不能通过这人去影响中院,让狗皮蛇分配到安江来!? 林燃突然想到一个点子。 一个落马的中院院长,已经是他手里唯一能够得着,能影响狗皮蛇分配服刑监狱的棋子了。 林燃有了希望。 秦墨看着他,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林燃,这个消息我是告诉你了,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但也需要提醒你,你想清楚——孙绍裘那种人,干了几十年法院,见过的案子比咱们吃的米都多。他要是那么容易开口,早开了。再说,他现在是犯人,跟你一样,你凭什么让他帮你?” 林燃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点担忧,也有点别的什么。 “你……”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 “没什么。”秦墨摇摇头,站起来,“我得走了。今天说得够久了。” 林燃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窄窄的长桌。 秦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在惨白的日光灯里。 “林燃。” 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并不是冤枉的,就是个查实的普通罪犯。你真的有罪的话,就不用想这么多,就不用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安心熬日子就是。” 林燃没接话。 秦墨转身。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像是想起这毕竟是会见,还是亲密会见,她又折返过来,给林燃抱了一下。 秦墨那个拥抱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咔,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燃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倒不是因为那个拥抱——虽然是演戏,但这姑娘演得越来越像真的了。 让他愣神的,是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的画面。 他猛然回想起许久之前,在前四死去后,在重生前的那绮丽的梦境。 那个梦境里,和自己缠绵的人! 不是苏念晚。 是秦墨。 那个画面来得没头没尾: 昏黄的光,散开的头发,女人仰起头时脖颈的弧线,还有那双眼睛—— 不是苏念晚温润含水的眼,是秦墨那种带着点倔、带着点傲、亮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神。 林燃闭了闭眼。 画面消失了。 他睁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日光灯和远处管教走动的声音。 见鬼了。 他想。 那个梦……梦里那个人,他一直以为是苏念晚。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突然不确定了。 不是长相,是感觉。梦里那种又远又近的、说不清的熟悉感,刚才在秦墨身上,忽然对上了。 林燃站在原地,喉咙有点干。 那个梦给了他许久的安慰,抚慰了前世的伤,醒来后就是反杀鳄老大的今世。 梦中的那个女人对他意义重大。 在和苏念晚温存后,林燃一直以为那个梦中女神是美女狱医。 可今天感受下,居然是眼前俏丽高傲的女警。 这算什么?预知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荒谬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回走。 现在想这些没用。 苏念晚那边还挂着呢,老严那句话,够她难受一阵子了。 …… 医务室的门关着。 林燃走之后,苏念晚一直站在处置台边,手里攥着那卷绷带,攥得指关节发白。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老严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女朋友……挺勤快的啊,三天两头来。” 女朋友。 他来医务室的时候,身上有没有那个女人的味道? 他抱自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 他说“喜欢”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的,到底是不是自己?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第一次见林燃,是那个晚上,刀疤辉他们打架,他手臂被划伤来缝针。 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冷,静,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 后来他拿伪造病历的事威胁她,她恨过他,真的恨。再后来那笔钱—— 那笔钱,他说是“将心比心”。 她信了。 处置室那天的温存,他说“喜欢”,她也信了。 可现在想想,他那种人,嘴里的话,有几分真? 第一百七十章 上门质问 苏念晚慢慢蹲下去,背靠着药柜,把脸埋进膝盖里。 绷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护工小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她愣在门口,想退出去,又不知道该不该退。 “苏……苏医生?” 苏念晚抬起头。 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眶有点红。她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很平: “没事。药柜底下落了灰,蹲久了头晕。” 小夏“哦”了一声,眼神往她脸上瞟,没敢多问。 苏念晚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她盯着水流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小夏,你说……一个人为了你能付出一切,却又骗你,那他说的话,能信几分?” 小夏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愣了:“啊?” “没事。”苏念晚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你忙你的。” 小夏点点头,缩着脖子走了。 处置室里又安静下来。 苏念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堵灰白色的高墙。 墙上有电网,电网上面是天,天是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她想起林燃离开时那个背影。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那女朋友的事,就是事实。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 林燃回到312的时候,刀疤辉正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他过来,刀疤辉眼睛一亮,蹭得站起来: “燃哥,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林燃摇摇头,推门进去。 监舍里其他人都在。周晓阳拄着拐在过道里挪,麻杆蹲在墙角看什么破书,牛哥坐在便池边发呆。 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燃哥,”周晓阳凑过来,“怎么了?” 林燃没说话,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几个人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有点担心。燃哥平时话不多,但脸上那层冷是稳的。今天这冷,有点不一样,像冰底下埋着火。 刀疤辉跟进来,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 “燃哥,出啥事了?” “没事。”林燃打断他,“都该干嘛干嘛。” 刀疤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冲周晓阳几个摆了摆手。几个人识趣地缩回自己位置,没再吭声。 林燃躺下,面朝墙壁。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 秦墨那个拥抱,梦里那个画面,苏念晚站在处置台边失神的模样,老严那句阴阳怪气的“女朋友”—— 还有狗皮蛇。 判了,马上要送走。 要是去了外省,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除非—— 林燃睁开眼,盯着墙上那道裂缝。 孙绍裘。 安江市中院前院长,现在就在安江监狱服刑。 这个人,能影响狗皮蛇的去向吗? 法院系统的事,外人插不上手。但孙绍裘不是外人。他在中院干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脉。虽然现在倒了,可人还在,关系还在。 只要他肯开口,递句话出去—— 林燃坐起来。 深夜的敲门声来得毫无预兆。 熄灯已经两个多小时了,312监舍里鼾声起伏。刀疤辉的呼噜还是那副德性,像台老掉牙的拖拉机,突突突,中间还夹着几声抽气——他腹部的伤没好利索,翻身时扯着了。 周晓阳睡得沉,但今晚磨牙磨得格外响,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铁栏杆。 林燃没睡。 他躺在上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 秦墨那个拥抱,苏念晚站在处置台边失神的模样,老严那句阴阳怪气的“女朋友”—— 还有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很轻。笃,笃笃。三下,短促,像是怕被人听见。 刀疤辉的呼噜停了。 周晓阳的磨牙也停了。 监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风吹过电网的呜咽声。 林燃坐起来。 刀疤辉已经摸到床边,手里攥着那截藏着的铁管,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燃哥?” 林燃没说话,冲他摆了摆手。 他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呼吸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林燃愣住了。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苏念晚。 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便服,头发披着,没扎。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着,肿着,像是哭了很久。走廊那盏惨绿的应急灯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红肿照得格外刺眼。 她身后站着小吴。 那个年轻狱警一脸为难,手里攥着两包烟——中华的,还没拆封。他冲林燃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 “十分钟。苏医生说你腿伤复发,来换药。快点。”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苏念晚跨进门槛。 她站在那儿,离林燃不到两步远。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监舍里黑得厉害,只有窗外远处探照灯扫过时,才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轮廓。 刀疤辉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噌地缩回铺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周晓阳也反应过来,拐杖都顾不上拿,单腿蹦回自己位置,被子拉过头顶。 麻杆和牛哥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几秒钟之内,312监舍里就只剩下一片装死的寂静,和几个蒙在被子里、耳朵却竖得老高的身影。 今天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苏念晚也连夜跑过来到监室给几人处理伤口。 那时大家就看出这美女狱医对自己老大的态度不一样。 但没人敢点破,没想到今天居然又来了。 苏念晚没看他们。 她盯着林燃。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肿得厉害,可里头的亮光一点没灭。 那光烧着,烫着,像要把人烧穿。 她甚至都没心情做换药动作来掩饰没,而是直接开口问出那个问题—— “你女朋友,”她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低里头压不住颤,“是谁?”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无法解释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女人。 她站在黑暗里,深灰色的外套有点皱,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眶红得像兔子。可她就那么站着,站得直直的,像根绷紧的弦。 窗外探照灯扫过。 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看清她眼底的水光,还有那水光底下烧着的东西。 不是质问。是最后的确认。 林燃沉默着。 他能说什么? 说那是假的,是演戏,是为了联络?可那联络的性质,他不能说。说那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更重要的是——旁边那几个蒙在被子里、耳朵却竖得老高的家伙,门外那个背对着门、手里还攥着两包烟的小吴。 他没法解释。 一个字都没法解释。 苏念晚盯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黑暗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风吹过电网的呜咽。 “真的?”她问,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林燃点了点头。 很轻,但足够让她看见。 苏念晚愣在那儿。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眼眶里那点水光晃了晃,没晃出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咬得快要出血。 然后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他面前。 她把头抵在他肩上。 林燃能感觉到她肩膀在抖,抖得厉害。能感觉到她抓着他囚服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洇湿了他的肩膀,一小块,温热的,慢慢洇开。 她没哭出声。 就那么抵着,抖着,咬着牙。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她往后退了一步。 抬起头。 脸上干干净净的,除了眼眶还有点红,什么也看不出来。眼泪已经擦干净了,不知道是用袖子还是用别的什么。 她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机器在说话: “好了。以后医务室,只换药,不谈别的。” 说完,她转身。 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小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监舍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刀疤辉几个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 林燃站在门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探照灯的光扫过,明,暗,明,暗。 他走回铺边,坐下。 没躺。 就那么坐着,靠着墙,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那儿。 十五秒扫过一次的光也还在。 可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刀疤辉的呼噜重新响起来,久到周晓阳又开始磨牙,久到窗外那盏探照灯不知道扫了多少个来回。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以后医务室,只换药,不谈别的。 他闭上眼。 那个画面又来了——昏黄的光,散开的头发,女人仰起头时脖颈的弧线。可这次,那张脸清晰了。 不是苏念晚。 是秦墨。 林燃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一夜没睡。 他干脆坐起来。 招呼了一声。 “辉子。” 刀疤辉迷迷糊糊中,听见老大发话,还没睁眼,就一下坐起来。 等他揉开眼睛,看见林燃那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燃哥这眼神,他见过。上次是白癜风那事儿之前,也是这么亮,亮得瘆人。 “老大,你没睡?”刀疤辉试探开口。 “嗯。” “四监区那边,你有人吗?”林燃反问。 刀疤辉愣了愣:“我没几个认识的,但麻杆有啊,老程啊,怎么了?” 麻杆闻言,披着衣服也起来了。 “帮我打听个人。”林燃说,“姓孙,叫孙绍裘,以前是市中院院长。现在在安江服刑,可能在重刑犯那边。” 刀疤辉眼皮跳了跳。 院长?在监狱里? 这他妈是真正的大人物啊。 “燃哥,这人……” “先打听。”林燃打断他,“在哪个监区,什么状态,平时跟谁接触。越细越好。” 刀疤辉点点头:“明白。” 林燃没在做指令,他起身,洗漱,准备新的一天。 监舍里安静下来。 麻杆此时也完全起来了,在刀疤辉旁边蹲下,压低声音: “辉哥,燃哥咋了?” 刀疤辉摇摇头,手指在嘴边竖了竖。 麻杆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林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来安江这一年多,从鳄老大到笑面佛,从白癜风到小霸王,从被人在厕所堵着打到现在三监区没人敢惹。 一步步走过来,靠的是什么? 不是命硬,是他从不让步。 狗皮蛇这条线,他不能让步。 姚永军那个人,他不能让步。 那十年的冤枉,他更不能让步。 至于苏念晚—— 他闭了闭眼。 等这事了了,再跟她解释。 现在不行。 现在他得先把那个前院长找出来。 但没想到,麻烦比消息先来。 ………… 上午劳动,缝纫车间。 林燃刚坐下,老严就晃过来了。 他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手里警棍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走到林燃跟前,停下。 “林燃啊,”他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的,“你这几天表现不行啊。劳动不积极,态度不端正。得换个地方,好好磨炼磨炼。” 林燃抬起头,看着他。 老严那双鱼泡眼眯着,嘴角扯出个弧度:“锁边组那边缺人,你过去吧。” 锁边组。 是车间里最脏的活。 锁边机老旧,老断线,断一次就得重新穿,手快的也干不快。关键是那地方靠厕所,气味冲,没人愿意去。 刀疤辉蹭得站起来:“严管教,燃哥腿伤还没好利索,锁边组那边……” “我跟你说话了?”老严斜他一眼,“坐下。” 刀疤辉咬牙,没动。 林燃冲他摆了摆手。 刀疤辉咽了口唾沫,慢慢坐回去。 林燃站起来,收拾自己那点工具。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老严背着手,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犯人听见: “林燃啊,你说你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一个杀人犯,进来一年多,又是打架又是斗殴,不但没加刑,还混出个‘血牙盟’来了。啧啧,年轻有为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忍无可忍 林燃没吭声,继续走。 之前靠着李昌东,收拾了老严一下,这老东西不敢轻易招惹自己。 但上次白癜风他们搞事,老严就参了一脚,现在又来弄自己,看来是有了新老大撑腰。 估计是副监狱长彭振。 林燃心如明镜。 此时,老严跟上来,凑近点,压低声音,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没变: “我听说,你本事不止这些啊。医务室那边,苏医生——啧,那长得,那身段,你小子艳福不浅。” 林燃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老严看见了。 他嘴角那点笑扯得更开:“怎么,戳你痛处了?别急啊,我还听说——你外面还有个女朋友?三天两头来探监,那叫一个勤快。你说,这两边,她们互相知道吗?” 林燃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老严。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冷,静,像冬天的水。 老严被那眼神刺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马上又扯起来,警棍在掌心敲了敲: “怎么?想打我?来啊,动手。动了手,你这日子就好过了。” 林燃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老严看见了,看见之后,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这小子……不对劲。 林燃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在这里动手?林燃没那么傻,这里敢动,马上就会被关禁闭。 他平静的走到锁边组那边,在最靠里那台机器前坐下,开始穿线。动作很稳,手指很准,跟没事人似的。 老严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旁边一个犯人凑过来,小声说:“严管教,这小子……” “滚。”老严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林燃还在穿线,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老严咬了咬牙,啐了一口,走了。 …… 一上午,林燃都在锁边组那边。 机器老断线,断一次就得重新穿。他一遍一遍地穿,穿得手指都磨红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刀疤辉那边急得不行,几次想过来,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麻杆蹭过来,压低声音: “燃哥,老严那狗东西,我帮你盯着。他今天下午值班,在办公室睡觉,晚上可能去小卖部那边拿东西。” 林燃点点头,没说话。 麻杆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缩回去了。 下午放风,林燃没在操场。 他坐在监舍里,靠着墙,看着窗外那堵高墙。 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孙绍裘。狗皮蛇。老严。 还有苏念晚那句话——以后医务室,只换药,不谈别的。 他想起她昨晚站在黑暗里的模样。眼眶红着,肿着,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吓人,像是把什么东西生生咽回去了。 林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比刚才更冷。 老严。 这狗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跳,是觉得他林燃脾气好? 还是觉得,有彭振那层关系在,他就不敢动? 林燃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指关节处磨破了皮,是穿线磨的。有点疼,但能动。 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探照灯的光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远处那堵高墙上,电网的铁丝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刀疤辉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燃哥?” 林燃没回头。 “辉子,”他说,“帮我办件事。” 刀疤辉凑过来:“你说。” “老严今天晚上去小卖部那边,”林燃说,“几点,从哪条路走,弄清楚了。” 刀疤辉眼皮跳了跳:“燃哥,你想……” “不弄他。”林燃转过身,看着他,“就是去看看。” 刀疤辉盯着他看了两秒。 燃哥说“去看看”,那就真是去看看。 可看完了之后呢? 他没问。 “我让麻杆去盯。”他说,“那小子腿快,嘴紧。” 林燃点点头。 刀疤辉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 “燃哥,”他说,“苏医生那边……” 林燃没接话。 刀疤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推门出去了。 监舍里又安静下来。 林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堵墙。 墙上有根铁丝松了,在风里晃来晃去,一下一下地敲着水泥,发出很轻的笃笃声。 他想起老严那句话: “这两边,她们互相知道吗?” 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苏念晚那边,他会解释。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孙绍裘那边,得等消息。 狗皮蛇那边,得想办法。 老严这边—— 林燃慢慢握紧拳头。 手指关节处的伤口被挤得发疼,但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在安江这一年多,学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有些人,你不收拾他,他就觉得你好欺负。 老严这种人,就是欠收拾。傍晚的风从高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点煤渣和潮湿的土腥味。林燃蹲在312窗边,盯着外面那根松了的电网铁丝。它在风里晃,笃笃笃,敲得人心烦。 门开了。 麻杆闪进来,动作快得像条泥鳅。他蹲到林燃旁边,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燃哥,摸清楚了。老严今晚7点半放新闻后会去小卖部,从办公楼后面那条道走。那条路没监控,有一段是黑灯区——锅炉房那边的阴影,白天都没人走。” 林燃没说话,看着他。 麻杆咽了口唾沫,继续:“他平时这个点去,都是拿东西。有时候是烟,有时候是酒,有时候是一些……咳,乱七八糟的。小卖部那边有个人跟他熟,专门给他留货。” “一个人?” “一个人。”麻杆点头,“这老东西贪,不想让别人知道,从来都是自己去拿。” 林燃站起来。 他走到自己铺位边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手术刀片。刀片用布条缠着,只剩一点刃口露在外面,昏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把刀片揣进内袋。 刀疤辉看见了,眼皮跳了跳,站起来:“燃哥,我跟你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训狗 “不用。”林燃说,“人多眼杂。” “可是——” “你在这儿待着。”林燃打断他,“有事我会叫人。” 刀疤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晓阳拄着拐站起来,脸上全是担心:“燃哥,那老严是管教,动了他,事儿就大了……” 林燃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没说什么,但周晓阳后面的话就咽回去了。 林燃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那盏应急灯发着惨绿的光,照得人脸发青。他往两头看了一眼,没人。 他闪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八点二十五。 天已经黑透了。高墙上的探照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办公楼那边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林燃蹲在锅炉房的阴影里。 这地方他熟。打过两次黑拳,锅炉房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记得。 东边那条小路通小卖部,两边堆着废煤渣和生锈的铁管,平时没人来。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煤灰,呛得人嗓子发干。林燃眯着眼,盯着巷子那头。 八点二十八分。 一个人影从办公楼那边晃出来。 老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警服,袖子卷着,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塑料袋。 步子拖沓,边走边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但那种得意劲儿,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 他走进巷子。 林燃没动。 老严走到巷子中间,离他藏身的地方大概还有十米。 突然,老严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 他又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林燃从阴影里闪出来。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踩在煤渣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老严身后两米的时候,老严才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你——” 一个字刚出口,林燃的手已经搭上他肩膀。 不是推,不是打,就是搭着。 手指微微用力,捏在肩井穴上——警校擒拿课第一节,控制关节的第一课。 老严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瞪着眼,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惨白的应急灯光从巷子口透进来,照在林燃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发青,眼睛里却亮得瘆人。 “林……林燃……”老严喉咙滚动,声音都变了调。 “你他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是管教!你动我一下——” “严管教。”林燃打断他,声音很平,“别紧张。就是跟你说几句话。” 他松开手。 老严往后踉跄一步,背抵着墙。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两瓶酒,一瓶白酒,一瓶不知道什么,酒瓶撞在煤渣上,发出闷响。 林燃低头看了一眼。 “好酒,哪个孝敬你的?”他说。 老严没接话,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他。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 老严下意识往后缩,但背后是墙,缩不动。 “严管教,”林燃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今天在车间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老严腮帮子绷紧:“你想怎么样?” 林燃没回答。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截手术刀片。 布条解开,露出那一小截刃口。昏黄光线下,那点金属反射的光,冷得瘆人。 老严瞳孔缩了缩。 “林燃……你、你别乱来……” 林燃捏着刀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严管教,”他说,“你看这玩意儿,小不小?” 老严没吭声。 “就这么一小片,”林燃继续说,“藏在手心里,谁都看不见。往人身上一划——” 他做了个划的动作,很轻,几乎看不见。 “血管就开了。血流得不多,但止不住。等人发现,人已经凉了。” 老严额头上冒出汗珠。 “你……你威胁我?” 林燃摇摇头。 “不是威胁。”他说。 “是告诉你,我想弄你,什么时候都能弄。车间里,走廊上,厕所里,哪怕你睡觉的时候——” 他顿了顿,“你防不住。” 老严咬着牙,不说话。 林燃把刀片收起来,揣回内袋。 “但我不弄你。”他说。 老严愣了愣。 “今天就是告诉你,”林燃看着他,“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想讨好谁,想给谁当狗,那是你的事。但注意了,你别冲我叫,也别想咬我,我这人……专门杀狗的。” 老严脖子缩的像没了一般,大气不敢喘。 林燃见效果到了,又顿了顿。 “还有个事——”他声音压得更低,“别再提医务室,别再提苏医生。” 老严喉结滚动,然后不断点头。 林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他说,“你要去告,也行。反正我这身上背的案子够多了,不差这一件。但你想想——” “你有几条命?” 老严脸色变了变。 林燃不再看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对了,”他说,“你那两瓶酒,碎了可惜。捡起来吧。”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老严靠着墙,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蹲下去,把地上那两瓶酒捡起来。酒瓶没碎,但瓶身上沾满了煤灰。 他攥着酒瓶,看着巷子那头。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煤渣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 林燃回到312的时候,刀疤辉几个都还没睡。 见他推门进来,几个人蹭地站起来。 “燃哥!” “没事。”林燃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刀疤辉凑过来,压低声音:“老严那边……” “谈过了。”林燃说,“以后不会有事。” 刀疤辉愣了愣,想问什么,但看见林燃那表情,没敢问。 周晓阳拄着拐挪过来,脸上又是担心又是好奇:“燃哥,你怎么跟他谈的?” 林燃看了他一眼。 “就谈。”他说。 周晓阳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麻杆蹲在墙角,眼睛亮亮的:“燃哥,以后老严真不敢惹咱们了?” 林燃没回答。 他躺下,面朝墙壁。 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画面——老严抵着墙的样子,他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有那两瓶滚在煤渣里的酒。 这老东西,应该会老实一阵子。 但也就一阵子。 狗改不了吃屎。老严这种人,只要有机会,还会跳。 不过下次—— 林燃闭上眼。 下次再说。 第一百七十四章 腐败犯 ………… 昨晚的教训很快就有效果了。 第二天劳动,缝纫车间。 林燃一早就被从锁边组安排回了缝纫线。 回到靠窗的老位置,脚下踩着踏板,手里送着布料,针脚走得均匀。 老严彻底没了声息。 那几个以前跟着他混的犯人,现在蹲在车间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缝纫机里。 监工位上换了人,是个面生的中年犯人,据说以前是四监区的,刚调过来。 他坐那儿,手里捏着本登记簿,眼睛时不时往林燃这边瞟,但眼神里没有敌意,更多的是好奇。 不知道这昨天刚宣布调锁边组的年轻犯人,怎么一晚上就回了稍微轻松点的缝纫组。 林燃没理他。 他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孙绍裘那边,已经递话给老程了。 接下来就是等。 可等,是最磨人的。 你不知道消息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来的是什么消息。 万一孙绍裘硬是不理不睬。 或者老程这个小小书记员的面子不够…… 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林燃想起北佬帮和码头帮,他们两家在这根深蒂固,应该有办法。 又是个交易。 又得欠人情。 可在这地方,欠人情就是欠债。债欠多了,总有要还的时候。 他咬了咬牙,继续踩踏板。 先等老程那边的消息。 不行再说。 所幸消息很快到了。 ——- 下午放风, 刀疤辉带回消息。 “燃哥,打听到了。” 他蹲在单杠边,压低声音。 “孙绍裘,58岁,原安江市中院院长。” 刀疤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受贿260万,徇私枉法,判了12年。今年3月进来的,在四监区,207监舍。” “他在四监区,单独关押。那边有个小号,专门关这种特殊犯人。平时不怎么出来,放风都是单独放,不跟其他人接触。” 林燃慢慢活动着左腿,没说话。 “据说这人在里面挺老实,不惹事,也不跟谁来往。” 刀疤辉继续说。 “管教那边对他也挺客气,住单间,开小灶,不用参加劳动,毕竟是干过院长的,司法系统的,谁知道他剩下能量有多大。” 四监区。 林燃心里咯噔一下,那边都是前大盖帽,麻烦。 “还有吗?” “有。” 刀疤辉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这人在法院系统干了三十年,经手的案子数不清。进去之前,安江这边有点头脸的人,没几个不认得他。关键是——” 他顿了顿。 “有人说,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能压死一打人。那些年判的案子,谁送过钱,谁打过招呼,谁托过人,他都记着。本来不该判这么重,是有人想让他闭嘴,才把他弄进来的。” 林燃没说话。 这话他信。 司法系统里这种事不少。 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官,知道的秘密太多,到了该退的时候,有人不放心,就送他进去。 人进去了,嘴就闭上了,那些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 “他现在什么状态?” “低调。”刀疤辉说。 “非常低调。不惹事,不跟人来往,每天看书、吃饭、放风,三点一线。四监区那边的人说,这人跟谁都不说话,见人就低头,跟个影子似的。” 林燃点点头。 聪明。 这种地方,前院长算什么?进来就是犯人。摆谱,有人收拾你。托大,有人教你做人。只有把自己缩起来,缩到没人注意,才能安安稳稳熬日子。 “能见到他吗?” 刀疤辉摇摇头:“难。四监区那边管得严,外人进不去。而且孙绍裘这种,管教肯定盯着,不会让随便接触。” 林燃点点头。 难,不代表没门。 他想了想,问:“四监区那边,有咱们的人吗?” 刀疤辉皱眉想了想,往麻杆那边一瞥:“那边都是贪污犯,以前都是‘大盖帽’,只有让麻杆找老程。” 想到那个之前合作过的前书记员,林燃点了点头。 “能递话吗?” 刀疤辉愣了愣:“燃哥,你是想……” “先递个话。”林燃说,“就说有人想见他一面,问他愿不愿意见。” 刀疤辉犹豫了一下:“燃哥,孙绍裘那种人,干了几十年法院,见的案子比咱们吃的米都多。他要是那么容易见,早见了。” “我知道。”林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先递话,看他反应。” 刀疤辉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燃哥的脾气,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 两天后,消息回来了。 老程托人带的话,就一句: “孙院长说,他现在是犯人,不见外人。请那位朋友别费心了。” 林燃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麻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燃哥,这……还继续吗?” 林燃没回答。 他站在放风场边上,看着远处那堵高墙。 墙上的电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光,有鸟落在上面,又飞走了。 孙绍裘不见人。 正常。 那种干了一辈子法院的人,最知道轻重。他现在是犯人,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见个陌生人,谁知道会传出什么话来? 可他不见人,不代表没办法。 林燃想起秦墨说的那句话:“这人手里握着太多人的秘密。” 秘密这东西,藏着是祸,说出来也是祸。怎么才能让一个满身秘密的人,愿意开口? 除非—— 让他觉得,开口比闭嘴更安全。 或者,让他觉得,那个要听秘密的人,比外面那些想灭口的人,更可怕。 林燃转过身,往回走。 麻杆跟上来,想问又不敢问。 走了几步,林燃忽然开口: “辉子,老程这人,靠谱吗?” 刀疤辉想了想:“还行。这人嘴严,办事也牢靠。你看之前帮我们几次了,也没坑过谁。” “让他再递句话。”林燃说,“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我想跟他谈笔生意。不是让他帮我,是帮他。” 麻杆愣了愣:“帮他?孙绍裘那种人,能有什么需要帮的?” 林燃没解释。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件事。 这件事可以用来对付孙绍裘。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门路 前世里。 孙绍裘判了十二年,进去没几年就保外就医了。 当时监狱里最没脑子的暴力犯都看得出,他身体其实没什么大病,是有人在外面运作。 至于为什么运作——有人说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不敢不让他出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孙绍裘现在最怕的,不是坐牢,是出不去。 只要孙绍裘有怕的东西,就有缺口。 “就按我说的递,就说他如果想按计划出去的话,就见一面,我能帮他。”他说。 麻杆听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身走了。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光,落在那堵高墙上,把电网的铁丝照得发亮。 他想起苏念晚。 老严那句话,像根钉子,钉在她心里了。 林燃吸了口气,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等孙绍裘这边有眉目了,再去医务室。 到时候,他得想好怎么开口。 可问题是——怎么开口? 说“那是我演戏用的假女朋友”?苏念晚信吗? 说“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合作关系”?她自己就是被他用“合作关系”绑住的,这话听着像什么? 林燃揉了揉眉心。 这事,比对付白癜风还麻烦。 ………… 林燃重新递话后,这次回信来的特别快。 麻杆带回消息的时候,林燃正在阅览室里翻一本破得没皮的《刑法学释义》。 老赵头出去抽烟了,阅览室里就他一个人。 阳光从铁窗斜射进来,旧书架上明暗交错,灰尘在光柱里慢慢翻滚。 麻杆进来,他算是这里的稀客。 他蹲到林燃旁边,压低声音: “燃哥,老程那边有回信了。” 林燃没抬头,手指还在书页上慢慢划过。 “说。” “孙绍裘愿意见面。”麻杆顿了顿,“但有条件——要你亲自去四监区见他。” 林燃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麻杆。 麻杆被那眼神盯得有点发毛,赶紧补充:“老程说,这话是孙绍裘原话,一字没改。他说……说想见面可以,但得是你自己去,不是递话,不是让人传话,是面对面。他还说——” 麻杆咽了口唾沫。 “他说,如果你连四监区都进不来,那见面也没用。” 林燃没说话。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四监区。 安江监狱最特殊的地方。 关的都是什么人?前官员,前法官,前警察,前国企老总—— 那些在外面有头有脸、进来之后还端着架子的人。犯人私下管那儿叫“干部监区”,管教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明白,那帮人跟普通犯人不一样。 不仅仅是待遇多,也是麻烦多。 这里不少人虽然落马了,能量还在。 谁都不想惹麻烦。 林燃一个三监区的“泥腿子”,贩毒罪进来的,在那边一个人都不认识。想进四监区见孙绍裘? 门都没有。 特别孙绍裘还是在单独监室。 身份更不一般。 “他还说什么了?”林燃问。 麻杆摇摇头:“就这些。老程说,孙绍裘那人话少,能说这几句已经算多的了。老程还让我转告你——说这人精明得很,他这是在试你。” 试什么? 试有没有资格跟他见面。 林燃扯了扯嘴角。 也是。 那种干了几十年法院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随便来个犯人想见他,他就见?那他这些年白混了。 “行,我知道了。”林燃站起来,把那本破书放回书架,“你先回去。” 麻杆点点头,猫着腰溜了。 林燃站在书架前,盯着那排书脊,脑子里转得飞快。 四监区。 他进不去。 但孙绍裘既然提了这个条件,就说明他留了门。关键是,门在哪儿? …… 接下来两天,林燃把能用的脑子都用上了。 吃饭时想,劳动时想,放风时想,熄灯后躺在铺上还在想。 他把安江监狱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哪个监区能串门,哪个管教能通融,哪个犯人能帮忙——全想过。 没用。 四监区那地方,像块铁板,无缝可钻。 “燃哥,”刀疤辉看他这两天心事重重,忍不住问,“要不咱找北佬帮问问?他们在四监区也有人吧?” 林燃摇头。 赵大金那边,欠的人情还没还,再开口,就得拿东西换。他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码头帮更别提。小霸王那档子事还没凉透,这时候找上门,是送把柄。 得自己想办法。 …… 第三天下午,阅览室。 林燃照常来整理书架。 老赵头今天话少,捧着茶杯坐在门口,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林燃把那堆旧报纸按日期理好,正要往架子上放,忽然瞥见最底下压着张纸——是上个月的《安江监狱简报》。 这东西他平时不看,都是些官样文章,什么“教育改造取得新成效”、“安全生产月活动总结”之类的废话。 但今天他随手翻了翻。 翻到第三版时,手指停了。 那版右下角有块豆腐干大小的通知,标题是: 内容很简单:为促进不同监区犯人之间的学习交流,监狱决定在部分监区试点“互助学习小组”活动。每周四下午,各监区可推荐表现良好的犯人,到指定监区参加学习小组,交流改造心得。试点监区包括:二监区、四监区…… 四监区。 林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把简报折好,放回原处,继续整理书架。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互助学习小组。 每周四下午。 各监区可推荐。 这东西,就是那道门。 …… 林燃花了一晚上,把这事的门道想清楚了。 互助学习小组,听着是好事,实际上就是个面子活。监狱搞这种活动,是为了往上汇报时有东西写。参加的人,得是“表现良好”的——说白了,就是听话的,不惹事的,让管教省心的。 他林燃,符合吗? 贩毒进来的,一年多打了多少架,跟多少人结过梁子。放在任何管教眼里,都不是“表现良好”的那类。 但这事儿,他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第一百七十六章 鸿门宴? 管他的管教。 可现在三监区分管他的管教是谁? 老严。 那个被他堵在小巷子里、用刀片在眼前晃过的老严。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他去找老严?那老东西能答应才怪。可如果不通过老严,他连申请的门都摸不着。 除非—— 换个渠道。 林燃想起一个人。 李昌东。 副监狱长李昌东。 当初用两万块钱开路,换了他一个“公开表扬”和阅览室的美差,又用钱,换他帮自己出医疗监区。 后来出了那么多事,李昌东一直没怎么露面。 上次笑面佛那事,他还特意来提醒过一句“最近风声紧”。 这人在林燃眼里,就是个貔貅——只进不出。但貔貅也有好处,只要你有东西喂,他就给你办事。 问题是,林燃现在没东西喂。 两万块钱早就花完了。上次黑拳赢的一万,给苏念晚母亲打过去,剩下的零碎也填了各种窟窿。现在他身上,连包像样的烟都拿不出来。 得先搞钱。 …… 搞钱这事,说来也巧。 第二天放风,大眼仔找上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人,走到林燃跟前,站定。 “燃哥。”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客气多了。 林燃正蹲在单杠边上活动腿,闻言抬起头,看着他。 大眼仔那双眼袋很重的眼睛这会儿没什么表情,但站姿比之前低了几分——不是哈腰,是那种知道面前人不好惹的、下意识收敛。 “王哥禁足结束了。”他说,“让我带个话。” 王哥,就是码头帮的二当家——小霸王。 上次码头帮明面上请自己打黑拳,实际上却和白癜风串通一气,想收拾自己。 所幸林燃最后挟持小霸王,逃过一劫。 双方关系虽然在林燃干服白癜风后,有所缓解。 小霸王也被船爷批评,禁足了一段时间。 但关系已经回不到以前了。 现在又找来,想必是来缓和关系的。 林燃没接话,等着,吊他胃口。 “王哥说,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大眼仔顿了顿,“但码头帮的规矩,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是往后。他想请你喝个茶,聊聊天。” 喝茶。 监狱里的“喝茶”,跟外面不一样。 不是真喝茶,是吃饭。小炒区那边有几个包厢,平时管教用来招待外面来的领导,有时候也默许犯人在里面“谈事”。当然,得花钱,花不少钱。 “什么时候?”林燃问。 “明天中午。”大眼仔说,“小炒区,芙蓉厅。” 林燃想了想。 小霸王禁足结束,第一件事就是请他喝茶。 这是什么意思? 示好?试探?还是鸿门宴? 都有可能。 但他现在缺钱,缺路子,缺所有能让他进四监区的东西。码头帮这条线,虽然不干净,但有油水。 “行。”林燃站起来,“明天中午,我去。” 大眼仔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燃没问。 他知道大眼仔在想什么—— 一个三监区的“泥腿子”,先是废了鳄老大,再是扳倒笑面佛,接着把白癜风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连小霸王都主动请喝茶。 他是知道自己实力的,也是最开始代表码头帮过来拉拢自己的。 说起来,林燃对这个沿海地区来的油滑混子挺有好感。 但背叛和算计,让他又不得不提防。 现在形势所迫,又不得不以身犯险。 只能说在安江监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明天这顿饭,得吃。吃了,才能有钱。有了钱,才能喂李昌东。喂了李昌东,才能进四监区。进了四监区,才能见孙绍裘。 见了孙绍裘,才能—— 后面的事,还太远。 先走眼前这步。 …… 晚上熄灯后,312监舍。 林燃把这事跟刀疤辉说了。 刀疤辉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燃哥,小霸王那人,我听说过。”他压低声音,“心眼小,记仇。上次你架他脖子那事,他能真的一笔勾销?我不信。” 林燃没说话。 “要不我跟你去?”刀疤辉说,“万一有什么事,好歹有个照应。” 林燃摇头。 “人家请的是我,不是血牙盟。”他说,“我一个人去,反倒安全。” 刀疤辉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小心点。”他说,“那帮人,没一个好东西。” 林燃嗯了一声,躺下。 窗外的探照灯光还是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 他想起苏念晚。 已经三天没去医务室了。 上次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再没见过面。 等这事了了,得去一趟。 但去之前,他得想好怎么说。 怎么解释秦墨的事。 怎么解释那一切。 怎么让她相信—— 林燃闭上眼。 算了,想不明白。 先想钱的事。 明天这顿饭,得吃出点东西来。 …… 第二天中午,小炒区,芙蓉厅。 说是什么“芙蓉厅”,好像外面酒店包厢一样,实际上就是个食堂用木板隔出来的隔间。 但在监狱里,作为平时招待干部的场所,已经相当“豪华”了。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印刷的老旧山水画,角落甚至有台旧空调,嗡嗡响着。 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碗热腾腾的鸡蛋汤。 在监狱里,这已经是顶配了。 林燃到的时候,小霸王已经坐在里面了。 小霸王坐在主位上,见林燃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林燃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圆桌,中间是那几盘冒着热气的菜。 小霸王比上次见面时瘦了点,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吃。”他说。 林燃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在监狱里吃惯了清汤寡水,这东西进嘴,舌头都软了。 小霸王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林燃,”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吗?”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了难 林燃放下筷子,看着他。 “不知道,可能我长得帅吧。” 这冷笑话说出来,在场都皮笑肉不笑的配合下。 小霸王把烟叼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今天不是因为白癜风那事向你赔罪的,那事,你不要怪我们,这里弱肉强食,有人出钱,我们办事,理所应当。” 没想到这小霸王提到背叛自己的时候,还是这么理直气壮。 林燃脸色暗了暗,对面小霸王继续说: “今天请你,是因为你够狠,上次打黑拳,你在那种时候,还敢威胁我,这点我佩服。” 说起上次的事,林燃嘴角一撇,笑了笑。 小霸王继续说,“而且,你也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 林燃没接话。 由着他继续说。 “白癜风那,我讲实话,我一直看不起那家伙,是有人通过他,向我们施压,要我们合作,一起弄你,来人来头大,我们也没办法,只能配合。” “不就是彭振嘛!说这么复杂干嘛。” 听到这,林燃忍不住了,语气一厉,就把上次黑拳时,自己被码头帮出卖,被白癜风埋伏的幕后主使说了出来。 小霸王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知道内情,甚至当众说出那副监狱长的名字,而且毫不避讳,毫不畏惧! 他惊了一跳。 自己外号小霸王,有个霸字,但眼前这林燃,比自己霸气更足! 原先他们还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会得罪那么位高权重的人物。 这下看来,这小子的来历深不可测! 小霸王语气软了。 “咳咳,你理解就好,所以后面,你把白癜风给整服了,我们也乐见其成,不然那个笑面佛留下的丧家犬,还以为自己真是老大了……” 说到最近林燃做的这些事,他突然又想起几个名字:刘长生,还有老严—— 不知不觉,得罪这小子的,好像都没有好下场! 小霸王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 他决定试探一下。 “听说老严最近老实多了,以前见谁都龇牙,现在走路都夹着尾巴。有人说,是被人堵在小巷子里,拿刀片在眼前晃过……听说和你有关?” 林燃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霸王盯着眼前阴鸷秀美的年轻男人看了几秒,此人深沉的态度,让他心里发怵。 “行,不说了。”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吃吧,吃完说正事。” 两人闷头吃饭。 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鸡蛋汤,一样一样往嘴里送。监狱里能吃上这顿,不容易,不能浪费。 吃到一半,小霸王放下筷子,靠回椅背。 “林燃,”他说,“你知道现在三监区什么情况吗?” 林燃也放下筷子。 “知道。”他说,“码头帮和北佬帮在争地盘,打得凶。” “马上要出人命了。” 小霸王接话,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上个月,码头帮在北边那条线收‘管理费’,北佬帮的人直接砸了场子。两个监区的,在厕所里动了刀子。一个肚子上开了口,肠子差点出来;另一个手筋被挑,现在还在医疗监区躺着。” 林燃没说话,夹了块鱼。 “这还不算。”小霸王继续说。 “上周,北佬帮那边有个叫‘愣子’的,在放风场被码头帮的人堵了。打折三根肋骨,脾脏破裂,差点没救过来。赵大金放话了,这事没完。” “然后呢?” “然后?”小霸王扯了扯嘴角,“然后就现在这样呗。放风场分成两半,中间那条白线谁也不敢过。食堂打饭,码头帮和北佬帮的人隔开三个窗口。连上厕所都得分时段——一三五码头帮,二四六北佬帮,还是动不动就开整。” 林燃放下筷子,端起那碗鸡蛋汤,喝了一口。汤凉了,有点腥。 小霸王点点头。 “那你觉得,谁能赢?” 林燃想了想。 “不好说。”他说,“北佬帮那边,赵大金是老江湖,手下人敢拼命。码头帮这边——” 他看了看小霸王。 “你被禁足这段时间,码头帮的事,我没怎么打听。” 小霸王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冷。 “码头帮的事,不用你打听。” 他说,“我就问你一句——”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林燃的眼睛。 “你站哪边?”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小霸王。 这人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试探,是拉拢,也是威胁。 站队。 又是站队。 从进安江第一天起,就有人让他站队。笑面佛,白癜风,北佬帮,码头帮——一个个的,都想让他站。 可林燃到现在,谁也没站。 他站在自己这边。 “王哥,”林燃开口,声音很平,“我谁都不站。” 小霸王眼睛眯了眯。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燃说,“码头帮的事,我不掺和。北佬帮的事,我也不掺和。我就在三监区待着,谁也别惹我,我也不惹谁。” 小霸王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就两声,听着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林燃,”他说,“你这话,说得轻巧。可在安江这地方,不站队,就是最大的队。” 林燃没接话。 小霸王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捻灭。 他本想逼迫林燃的话却说不出口。 现在的林燃已经不是当年的独狼了。 他也是有自己的一方势力——血牙盟。 加上林燃的战绩,任何一方对他动手前,都有掂量掂量。 “行。” 他站起来,“你不站,我不逼你。但有个事,你得帮我。” 林燃看着他。 “什么事?” “了难。” “了难”这个词是安江本地话,类似于东北话里“平事”的意思。 “要我了什么难?”林燃问。 “林燃,你是个聪明人。”小霸王说: “码头帮和北佬帮这么打下去,谁都落不着好。上面已经有人盯着了,再出几条人命,整顿下来,大家都完蛋。”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调个和。” 林燃放下碗,看着他。 小霸王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东西——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你是码头帮的少当家。”林燃说,“让我一个外人调和你跟北佬帮的事,赵大金能同意?” 第一百七十八章 干部监区 “赵大金很欣赏你,我知道他们和你走的也近,我相信他们会听你的意见。” 小霸王顿了顿,“只要你肯出面。” 林燃靠在椅背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台旧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不凉,反倒有点闷。 他想起赵大金那张脸。那道疤,那个眼神,还有那句“我赵大金,不杀自己人”。 东北虎那种人,硬气,但也精明。码头帮和北佬帮这么打下去,他那边损失也不小。 小霸王能低头来求他,赵大金那边,估计也正愁找不到台阶。 “调和不难。”林燃开口,“但我有条件。” 小霸王眼睛眯了眯:“说。” “第一,上次黑拳的钱,五千出场费加五千奖金,一共一万。拖了这么久,该给了。” 小霸王点点头:“这个应该的,明天让人送过来。” 林燃直接摇头:“不,不是明天,今天就要,这样,我给你个地址,你先往这里送三千,留我名字,后面余下的,充我监区账上。” 这一万块钱,够他办事了。 够喂李昌东,够进四监区,够见孙绍裘。 小霸王点头:“可以。” “第二,”林燃继续说,“以后每个月,码头帮得给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小霸王眯起眼:“三百?” “三千。”林燃说。 小霸王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三千?”他重复了一遍,“林燃,你知不知道三千是什么概念?就请你了个难。你一张嘴就要三千?” 林燃没说话,就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小霸王先移开视线。 他低头,又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翻卷着。 “行。”他说,“三千就三千。但你得先把北佬帮那边谈下来,还有,以后你帮我看着三监区那几摊生意,有什么风吹草动,提前告诉我。有人想伸手,你替我挡着。” 林燃点点头,这等于是罩场子,价钱算公道。 “三天。”他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小霸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林燃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小霸王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 “林燃,这次你要是办成了,码头帮记你一份。以后在三监区,你血牙盟的事,就是码头帮的事。” 林燃没接话。 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霸王还站在原地,手里夹着那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升腾。 ………… 吃完饭没多久。 林燃就收到小霸王那边从“老陈茶铺”那边带回的消息,说货已经送到了。 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李昌东那边,已经收到了那三千块钱。 不是直接送到李昌东手里,是送到他小姨子开的那家烟酒店,换回一包出门就扔的茶渣,连个收据都没有。 这路子林燃已经走得熟了。 而李昌东不愧是专业的。 傍晚收工,林燃刚进监舍,就有人来叫。 “林燃,李监叫你过去一趟。” 来的是个林燃熟悉的管教,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正是有段时间没见的“警校师兄”陈文。 陈文说话的时候眼神在林燃身上多停了两秒,眼神复杂。 带着点惊讶和好奇——林燃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他大概是听说了些的,加上被李昌东点名要见, 他很奇怪,为什么当年那么惨,看起来无处翻身的那个“警校师弟”,怎么突然变成了三监区的红人,一方人物,甚至能让李昌东亲自点名要见,让这位副监狱长奉如上宾。 林燃却没说话,只点点头,跟他走。 李昌东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走廊尽头那间。门是半掩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文敲了敲门,听见里头“进来”的声音,才推开门,侧身让林燃进去。 “李监,人带来了。” 李昌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头也没抬:“嗯,你忙你的。” 陈文退出去,门关上了。 林燃站在门口,没动。 李昌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林燃注意到,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还冒着热气——刚才正在抽。 “过来坐。” 李昌东下巴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林燃走过去,坐下。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面锦旗,写着“秉公执法”四个字。角落里那台窗式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李昌东把文件放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林燃看了几秒。 “你最近经常喝茶啊?”他开口,声音不高。 林燃没说话。 李昌东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小子,现在出息了。码头帮那边刚给你送钱,转头就送到我这儿来。怎么,是想告诉我,你现在不差钱了?” 李昌东认得码头帮派来的人,没想到给钱,留的却是林燃的名。 林燃摇摇头。 “李监,”他说,“那钱是我该给的。之前那两万,加上这三千,都是规矩。规矩不能坏。”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就两声,听着倒不像是笑,倒像是松了口气。 讲规矩就好。 “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燃,“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事吧?” “是。” “什么事?” 林燃想了想,说:“我想去四监区。” 李昌东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有点意外,也有点玩味。 “四监区?”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林燃说,“干部监区。关的都是前官员、前法官、前警察。” 李昌东点点头,走回办公桌边,坐下。 “知道了,你就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三下。 意思明显:四监区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干部犯住的地方! 你就花三千块,就想调过去? 捏鼻头做梦!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主要想学习 “不是,这钱我当然知道不够调动监区……” “咳咳!” 林燃明白人家在讲价,他本想说穿,但被李昌东咳嗽声提醒,这下反应过来,没直接回答。 换了个委婉说法: “李监,这个,这个,我在三监区待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学了不少东西——缝纫、法律、怎么跟人打交道。但我想再多学点,那边法律人才多,我希望能有机会和他们交流一下,当然,我知道我没资格调过去,能偶尔和他们学习学习就可以了。” “哦,主要是想学习?” 林燃附和点头:“对对对,我这个学习的意愿,太旺盛了。” 李昌东眯起眼。 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很沉,沉得看不见底。 不是要调过去,只是和那边交流。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他还不放心。 “林燃,”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四监区那边,有多少人盯着吗?” 林燃没接话。 “省里、市里、系统内——”李昌东顿了顿,“那些人虽然进来了,可能量还在。管教对他们客气,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你一个三监区的贩毒犯,跑那边去,到底想干什么?说实话!” 林燃摇摇头,装作为难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半真半假的解释道。 “不干什么。就是想长长见识,你也知道,我那案子上诉期了嘛,那边以前当干部的这么多,我想请教一下。” 半真半假的假话最有用。 李昌东看着他,想到干部监区那几个前法官,对了,还有前院长孙绍裘! 林燃是去找孙绍裘的! 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上诉在国内基本是翻不了天的,但是实现减刑还是不难。 这小子这么年轻,想早点出去,回归正常生活的话。 二审上诉是一个机会。 他现在在里面有点影响力了,就想找这些以前的干部去帮他拉关系。 有点想法啊。 虽然有些绕,但还是李昌东能理解的范围内。 而这位副监狱长,对于林燃,不怕他乱来,就是怕不知道他为什么乱来。 毕竟连彭振都收拾不了他。 在这里还是有些实力的。 只是。 这小子还真奇怪啊,在这都这么钻研,要是出去了,那还得了! 不起飞了! 想到这,李昌东居然有些佩服起眼前的年轻人来。 思考的这半分钟,办公室里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昌东嘴角露出笑意,才又开口: 算了,反正不是冲自己来,有钱不赚天打雷劈! “周四下午,有个思政改造学习小组的活动。二监区、四监区那边都有名额。”他顿了顿,“三监区这边,可以推荐一个人。” 林燃心里一动。 “我可以推荐你去。” 林燃点点头。 “感谢领导。”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行了,回去吧。周四下午两点,到办公楼门口集合。有人会带你过去。” ………… 周四下午两点,阳光从高墙顶上斜着切下来,在放风场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林燃站在三监区门口,等着点名。 来带人的是陈安。 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深蓝色的便装夹克,脸上那点学生气还在,但比刚来时稳多了。 他手里拿着份名单,挨个点名——二监区三个,四监区两个,三监区一个。 念到“林燃”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神在林燃脸上停了半秒。 那眼神里有东西。 好奇、警惕、还有些欣慰。 像是觉得自己这误入歧途的师弟,总算洗心革面,重新相信法律后的欣慰感。 甚至点到林燃时,还轻轻点头,递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林燃没吭声,走到队伍最后面。 一行六个人,排成一列,跟着陈安往监狱深处走。 穿过那道平时不开的铁门,绕过锅炉房,经过一片堆满废料的空地,再往前,就是四监区。 门是银灰色的,比三监区的门新一点,也厚一点。门上没窗户,只有个编号:04。 陈安刷卡,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门开的一瞬间,林燃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气味不一样。 三监区那边,永远混着汗臭、霉味、劣质肥皂和食堂泔水桶飘出来的馊味。这边却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纸张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像图书馆。 往里走,走廊比三监区宽,灯也比那边亮。地面是水磨石地,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两边监舍的门都是半掩的,不像三监区那样焊得死死的。 林燃往里瞥了一眼。 四人监舍、双人监舍……甚至还有单人监舍。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 桌上摆着书,摞得整整齐齐。有人坐在床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也没那种犯人对犯人的警惕或敌意。 就是看一眼,然后收回去了。 像在路上遇见陌生人,扫一眼,各走各的。 林燃想起三监区那边。 新犯人进来,老犯人得盯着看半天,眼神里全是掂量和算计。这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别看了。”陈安在前面低声说,“这边的人都这样,各过各的。” 林燃点点头,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陈安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个牌子,白底红字:学习室。 “进去吧。”他推开门,“两点半开始,四点半结束。别惹事。” 林燃走进去。 房间不大,摆了十来张课桌,每张桌子配一把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思政学习”几个字。 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了。 都是中年往上,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囚服,但气质和三监区那边完全不一样。有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一本厚书; 另一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还有个瘦高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堵高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人说话。 林燃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嗒,嗒,嗒。 林燃扫了一圈。 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犯人。 第一百八十章 学习小组 倒像是以前开会时见过的那些干部。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眼神里带着点端着的东西。 就算穿着囚服,那东西也端在脸上。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林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这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型瘦长,颧骨突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不是监狱发的那种老花镜,是真正的好眼镜,镜片薄得几乎没有厚度。 他走路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囚服在他身上,穿出了中山装的味道。 他走到靠窗那排中间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 林燃盯着他看了几秒。 孙绍裘。 这个人在前世,他是见过的——不是在监狱里,是在新闻上。 那时候他还是安江市中院院长,上电视讲话,讲法治建设,讲公平正义。 头发比现在黑,脸上也没这么多褶子,但那副金丝边眼镜,那副不紧不慢的派头,一模一样。 林燃当时还想过去找他、求他,希望能帮自己翻案。 可没过多久,马上又是这人落马的消息。 而这一世,林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机会和这位大院长面对面坐着。 只是两人都身穿囚服,在高墙之下。 林燃收回目光。 学习小组的内容很无聊。 一个年轻管教拿着份文件念,念的是上面发下来的什么“改造心得”。 下面坐着的人都在听,但林燃看得出来,没几个人真在听。 那管教念了二十分钟,念完了,合上文件:“下面自由讨论,大家可以交流一下学习体会。” 自由讨论。 学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说的都是些套话——“深刻反思”“悔过自新”“感谢政府教育”之类的。一个个轮流说,跟开会发言似的。 林燃没开口。 他注意到,孙绍裘也没开口。 那人就坐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本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只说了八个字: “认真学习,努力改造。”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林燃扯了扯嘴角。 这八个字,说得滴水不漏。既交了差,又什么都没说。果然是干过法院的,话术练到家了。 三点半,休息时间。 学习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摆了几把塑料椅子,上面放着暖水瓶和一次性纸杯。几个人出来倒水喝,站那儿小声说话。 林燃没去倒水。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四监区的放风场——比三监区那边小,但干净。水泥地面扫得发亮,墙角甚至摆着几盆绿植,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塑料的。 几个穿着灰蓝色囚服的人在里面慢慢走着,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重,很稳。 林燃没回头。 那人走到他旁边,在窗边站定。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都看着窗外。 过了几秒,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递了三次话。” 林燃转过头。 孙绍裘站在那儿,没看他,眼睛还盯着窗外那堵高墙。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我知道今天有个三监区的犯人过来,我就猜到是你。” 林燃没接话。 这个时候,他不能太轻易被孙绍裘牵着鼻子走。 过了几秒,孙绍裘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林燃。 那眼神很沉。不是审视,不是警惕,就是看。像看一个物件,掂量着能用不能用。 “三监区那边的。”他说,“贩毒,十年。进来一年多,把鳄老大废了,笑面佛死了,白癜风收拾了,码头帮和北佬帮都递过橄榄枝。” 他顿了顿。 “还建了个帮派,叫血牙盟。” 林燃还是没说话,只是冷冷对峙。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个笑,又像不是。 “说实在的,你们这些犯人之间的打打杀杀,我完全不感兴趣,只是你找我,我才让人查了你一下,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说完这话,孙绍裘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一仰,还是以前当领导时的气势,他甚至下意识的称呼林燃他们这些人为犯人,好像和他们不是穿同一件衣服一样。 要不是现在身陷囹圄,林燃真以为自己在单位里,向领导进行汇报。 呵,比气势? 林燃干脆不直接回话,也看着窗外。 阳光比刚才更强了点,照得那堵高墙上的电网发亮。有只鸟落在电线上,歪着头往这边看,又飞走了。 “帮你。” 隔了几秒,林燃才淡淡说。 孙绍裘没吭声,但眼神里明显有惊讶。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或者说,做个交易。” 孙绍裘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囚服口袋里,另一只垂着。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光一半暗。 “一个判了十年的贩毒犯,能帮一个前中院院长什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燃没绕弯子。 “保外就医。”他说。 孙绍裘的眼睛眯了眯。 双肩不可遏止地细微颤动起来。 很细微的动作,他紧张了! 虽然极力遏止,但林燃还是注意到了。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林燃冷笑:“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没时间和你兜圈子,我就直接说吧,你是不是在搞保外就医?” “你怎么知道我在办保外就医?我确实身体不行了,这个……” 孙绍裘语气开始含糊,面对林燃单刀直入的追问,他把不准眼前男人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能帮自己? 林燃没理他。 他看着孙绍裘,声音很平: “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是吧?病历做漂亮点,外面再有人递话,明年春天就能出去,是这样安排的吧?” 孙绍裘的脸色变了。 就一下,很快,但林燃看见了。 那双一直很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是惊讶,是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怕的地方。 “你……”他开口,又停住。 林燃没等他问。 “你现在走的是彭振的路子,找的是刘长生做病历。” 他顿了顿说,“但现在,刘长生已经走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证明 孙绍裘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燃没回答。 孙绍裘那眼神变得更沉。他往前走了半步,离林燃更近了点,声音压得极低: “刘长生那事——是你干的?” 林燃没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窗边。 窗外那只鸟又飞回来了,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叫着。阳光落在它身上,把羽毛照得发亮。 “保外就医这事儿,”孙绍裘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办了半年。彭振那边,已经收了钱。病历也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步——刘长生签字。” 他顿了顿。 “刘长生一走,这事儿就卡住了。” 林燃点点头。 “我知道。” 孙绍裘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极了。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你能帮我办下来?” “对。” “凭什么?” 林燃没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只鸟,过了几秒,才开口: “保外就医,关键是两条。第一,病历做漂亮。第二,医院那边出诊断证明。刘长生走了,但医务室还在。谁签字,谁盖章,最后还得看医务室那帮人。” 他转过头,看着孙绍裘。 “医务室那边,我能说上话。” 孙绍裘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信,也不是不信,是掂量。 “你一个三监区的贩毒犯,能在医务室说上话?” 林燃没解释。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说,“刘长生走了之后,医务室那边谁说了算,你应该比我清楚。” 孙绍裘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想要什么?” 林燃看着他。 “帮我调个人。” “调人?” “有个刚判的犯人,叫狗皮蛇。贩毒,十五年,现在在看守所等着服刑。”林燃说,“我想让他来安江。” 孙绍裘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调犯人服刑地——这事得法院点头,得监狱管理局同意。我一个落马的院长,在里边蹲着,你让我帮你调人?” 林燃没说话,就看着他。 孙绍裘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办成这事?” 林燃说:“你在中院干了三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你现在虽然进来了,但人还在,关系还在。递句话出去,不难。”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就两声,听着不像笑,倒像是叹气。 “林燃,”他说,“你胆子太大了。” 林燃没接话。 孙绍裘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堵墙。 阳光慢慢移过去,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就算我答应你。可你怎么证明——你能帮我办下保外就医?” 林燃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证明? 医务室那边,苏念晚现在见都不愿意见他。 可这话不能说。 孙绍裘看着他,像是在等。 林燃想了想,开口: “你想我怎么证明?” 孙绍裘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医务室那边,现在是谁负责?” 林燃沉默了两秒。 “苏念晚。” 孙绍裘点点头。 “嗯,那个女医生,长得倒是挺漂亮,身材也……” 说这些时,孙绍裘盯着他,就是要看林燃的反应,窥探两人的关系。 林燃心里有火,脸上如冰,没有说话。 见眼前小子和苏念晚没有特别的迹象,孙绍裘恢复了平常语气,继续说道: “也是,她以前给刘长生打过下手,现在刘长生走了,她应该顶上来了。” 他顿了顿,“你说你能影响苏念晚,我需要证明,刚好过两天我要去医务室复查,我需要看到‘证据’。” 林燃站在那儿,心里那点火,慢慢烧起来。 这位前院长的架子让他很烦,开口闭口的证据、证明。 好像现在和自己穿的不是同一件囚服一样。 但林燃没办法。 要想把狗皮蛇弄过来,目前只能通过这个家伙。 而现在的关键是…… 苏念晚。 又是苏念晚。 老严那句话之后,她已经几天没理他了。 现在他要去求她帮忙? 她还在生气吧?她会同意? 都说了以后形同陌路,现在怎么去求她? 但林燃没有别的选择。 “行。”他说。 孙绍裘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陈安走过来,喊着“集合了,学习结束”。 林燃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孙绍裘还站在窗边,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照成了剪影,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副金丝边眼镜,反射着一点光,亮得刺眼。 回去的路上,林燃一句话没说。 刀疤辉在312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蹭地站起来:“燃哥,怎么样?” 林燃摇摇头,没说话,推门进去。 监舍里其他几个人都在,看见他那表情,没人敢问。 林燃在自己铺位上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孙绍裘那句话: “你能让她开个证明吗?” 证明。 怎么证明? 苏念晚那边——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堵墙。 墙上的电网在夕阳里泛着红光,有鸟落在上面,又飞走了。 明天得去一趟医务室。 可去了怎么说? 说“我需要你帮我开个证明,证明咱们还有关系”? 那姑娘听了,能信? 林燃揉了揉眉心。 比对付白癜风还麻烦。 不想了,明天去了再说。 ………… 下午,医务室。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是那么重,混着一点凉意——窗户开着条缝,风吹进来,把墙上那张人体解剖图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 林燃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临门还是有些紧张。 所幸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念晚正背对着门,在处置台前整理什么,两人避免了视线交错的尴尬。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听见门响,她没回头。 “换药?”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是你的什么? 因为监狱想见医生都是预约制,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来的是林燃。 林燃“嗯”了一声,背好的台词说不出口,只能在处置床边坐下。 她这才转过身,手里拿着镊子和碘伏棉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看他,就盯着他那条左腿。 “袖子撸起来。”她说。 林燃把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她戴上橡胶手套,动作很轻,但也很机械。拆开旧绷带,用棉球擦拭伤口边缘,涂药膏,换上新绷带——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很专业,就是不抬头。 林燃倒好一点,他看着她。 她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 唇抿着,抿得很紧,嘴角那点弧度硬邦邦的,像石头刻的。 而今天白大褂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最上面那颗扣子都系着,但即使这样,也勒出两股深深的轮廓,十分雄伟壮观。 林燃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他的异样和动静,让苏念晚第一次抬起头。 正对上目光炯炯的林燃。 她顺着林燃的眼神往下,自然明白他在看哪。 顿时脸上厌恶的表情更甚! 果然,这男人只是把我当做发泄的工具! 而被抓包的林燃,这下有些无处解释,他赶紧移开目光,想解释,又不知怎么开口。 “那个……” “治疗期间请不要说话!” 苏念晚带着溫怒语气。 林燃赶紧闭嘴,怪自己没管住目光,明明是来求和的,怎么把事情反而搞砸了。 整个处置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放风场的哨声。 过了一会。 “好了。”她把最后一截绷带按好,站起来,“可以走了。” 林燃没动。 “苏医生。” 她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然后继续收拾那些用过的棉球和绷带,往废物桶里扔。 “换好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平了,“走吧。” 林燃看着她。 她站在处置台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打断他,还是没回头。 林燃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她没动,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卷没用完的绷带,攥得指关节发白。 “苏念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林燃愣住了。 不是恨。 不是怨。 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彻底的冷漠。 像冬天的水,结了一层冰,冰底下什么都没有。 “你别这样,我们两之前……” 林燃被她这样冷的眼神吓住了,他开口想解释。 “我们两?林燃……”却被苏念晚打断。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机器在说话,“你是我什么人?” 林燃没说话。 “我是你什么人?”她继续问,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病人?工具?还是——”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燃看见了。 那弧度里没温度。 “还是你在外面那个女朋友的替代品?” 林燃喉咙动了动。 “她不是——” “她是什么跟我没关系。”苏念晚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瘆人。 “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你外面有多少女人——都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 “我只是个医生。你是病人。以后换药,我换,你来,换完就走。别的事,别谈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把手在她手里攥着,指关节泛白。 “请。” 林燃看着她。 她站在门边,侧脸对着他,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在颤——很轻微,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他想说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我跟她真的没什么”?这话听着像狡辩。 说“那是演戏,为了办案”?可这是林燃的死穴,这些话不能说。 说“我需要你帮忙,帮我开个证明给孙绍裘看”?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就是工具。 哪个都不对。 林燃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门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是那股香味。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门外那堵灰白色的墙。 林燃想伸手,碰碰她的肩膀。 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他跨出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很轻的一声响,但震得人心里发麻。 走廊里空荡荡的,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他往前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那股淡淡的、几乎闻不见的栀子花香。 --- 312监舍。 熄灯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刀疤辉的呼噜声在黑暗里响得有节奏,像台老掉牙的拖拉机,突突突,中间夹着几声抽气——他腹部的伤没好利索,翻身时扯着了。 周晓阳睡沉了,又开始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铁栏杆。 麻杆和牛哥挤在靠水池那张铺上,偶尔翻身时床板吱呀响。 林燃没睡。 他躺在上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探照灯的光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裂缝就在明暗之间交替显现,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 她站在门边,侧脸对着他,下巴绷得紧,睫毛在颤。 还有那句“你是我什么人”。 他答不上来。 真的答不上来。 一开始是工具。她伪造病历,被他抓住把柄,拿捏在手里。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怕,是躲,是不得已的顺从。 后来是盟友。她帮他拿药,帮他盯着刘长生,帮他给母亲寄钱。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东西——信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依赖。 再后来—— 再后来是什么? 是处置室那个下午。她蜷在他怀里,头发散开,脸上有泪痕,也有笑。她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了”。他抱着她,说“喜欢”。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够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冲突 可现在想想,什么叫“够了”? 她问他“你是我什么人”,他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答。 女朋友? 可他外面确实有个“女朋友”——虽然是假的,是演戏,是为了办案。但这话能说吗?说了她信吗? 不是女朋友,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不想失去她。 不是因为她在医务室的作用,不是因为她的价值,不是因为她能帮他办保外就医、开证明给孙绍裘看。 就是……不想失去。 这个人,这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处置台边的样子,蹲在地上给他换药时长发垂下来的样子,被他抱着时睫毛颤抖的样子—— 他不想失去。 窗外的探照灯光又扫过一次,明,暗。 林燃坐起来。 刀疤辉的呼噜停了一下,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又翻个身继续打。 林燃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 窗外是高墙,墙上是电网,电网上面是天。天是黑的,一颗星星都没有。远处锅炉房的烟囱杵在黑暗里,像个沉默的巨人。 他想起孙绍裘那句话: “我需要看到‘证据’。” 证据。 怎么证明? 让苏念晚开个证明,证明她跟他还有关系? 这话说出来,她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可要是办不成这事,狗皮蛇来不了安江,姚永军那条线就彻底断了。他这十年牢,就真的是“咎由自取”了。 林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堵墙。 墙上有根铁丝松了,在风里晃,一下一下地敲着水泥,笃,笃,笃。 医务室那边,得再想办法。 但不是现在。 现在苏念晚那个状态,去一次碰一次钉子。越碰越僵,越僵越难办。 得等。 等她那口气消一点,等她愿意听他说话。 可时间不等人。 狗皮蛇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送走。孙绍裘那边,保外就医的事也拖不起。 林燃靠在窗边,看着那堵墙。 墙上的铁丝还在晃,笃,笃,笃。 他想起了前世。 瘫痪在床那十年,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新闻、读报纸、琢磨那些他原本该穿着的警服背后,那些条文和程序是怎么运作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没想到还能重来一次。 重来一次,不是为了看一个女人脸色的。 他深吸一口气。 等不了,也得等。 有些事,急不来。 窗外的探照灯光扫过,明,暗。 他转身走回铺位,躺下。 闭上眼前,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她站在门边,侧脸对着他,睫毛在颤。 林燃咬了咬牙。 等这事了了,他一定得把话说清楚。 哪怕她不信。 哪怕她把他轰出去。 也得说。 可就在这时,监舍的外突然嘈杂起来。 噼噼啪啪,脚步声,喊叫声,管教的训斥声,一下把整个监区都惊动了。 林燃坐起来。 刀疤辉他们也醒了。 “燃哥?” 林燃冲他摆了摆手,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血腥味钻进林燃鼻子里。 “外面出事了!” 众人都来到门边,透过栅栏往外看。 像是回应几人的目光。 外面的动静平静下来,只余下管教偶尔的训斥。 看来事情结束了。 接着,几个脚步声传来。 三名管教拥着一个受伤的犯人,往医务室去,正经过312监舍门口。 刀疤辉感叹:“艹,打成这样了!” 只见被抬着的犯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新鲜的口子,从左眉斜劈到嘴角,血还没干透,顺着下巴往下滴。 人喘着粗气,两名管教抬着,一个管教专门用手捂着那犯人的腹部——那里的囚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一片,一截黑红肉色的事物从伤口垂落下来。 那是拖在地上的肠子。 “开膛了!谁下手这么凶!?” “这人我认识,码头帮的!” 312监舍的声音,让那人睁开眼。 他看见林燃,他眼睛居然亮了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刀疤辉已经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燃哥,这是——阿华,码头帮的一个骨干,肯定是北佬帮那班……” 林燃没让他说完。 “走,别看了。”他说。 几个人回到监舍,外面动静也平息下来,只余地上的血迹和空气中的血腥。 “杀红眼了,这是。” 刀疤辉躺在床上感慨道。 林燃心里明白,这上次答应的调停,是现在的燃眉之急了。 ………… 果然,码头帮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不是大眼仔,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走路肩膀晃着。 早餐队列后,他凑过来,眼神在林燃身上停了停。 “燃哥,王哥让我来问问,那事怎么样了?” 林燃正蹲在系鞋带。闻言没抬头:“急什么。” 刀疤辉在旁边蹭地站起来,挡在林燃和那人对视的视线中间:“你他妈谁啊?这样和我们老大说话?” 以往码头帮的人被这样一怼,都会有些脾气,这人此时却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笑有点僵: “辉哥别误会,我就是传个话。王哥说,北佬帮那边这两天又动了手,码头帮伤了三个,再拖下去……” 林燃知道码头帮和北佬帮最近那几次冲突。 前天,另一个手筋被挑,现在还在医疗监区躺着。 昨天放风,两拨人在操场上对峙,差点打起来,管教吹了半天哨子才把人轰开。 昨天晚上,厕所里动了刀子。一个肚子上开了口,肠子出来了,看的清清楚楚。 但他现在是老大了,没这么好说话。 “再拖下去怎么着?”林燃站起来,走到门边。 那人被他那眼神一盯,话噎在喉咙里。 林燃看着他,声音很平:“回去告诉王强,今晚八点,老地方。让他等着。” “那北佬帮——” “我约。”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刀疤辉凑过来,压低声音:“燃哥,你真要帮他们调和?这事吃力不讨好,两边都得罪人。” 林燃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吃力不讨好。 可码头帮那边一个月三千的“管理费”,他现在需要。 孙绍裘那边的事还没完,李昌东是只貔貅,只进不出。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这就是我的调解 再说—— 他想起小霸王那天在芙蓉厅说的话。 “不站队,就是最大的队。” 这话没错。可在安江这地方,不站队能活,但不能活得太好。要想往上走,手里得有权,有人,有钱。 调和这事,是他林燃在三监区真正“立棍”的机会。 不是靠打,是靠谈。不是靠狠,是靠两头都欠他人情。 北佬帮那边,赵大金欠他一个人情——上次白癜风的事,他借了北佬帮的人,虽然事后算是两清,但人情这东西,哪能真两清。 码头帮这边,小霸王求到他头上,事办成了,以后每月三千是小事,关键是在三监区,他林燃说话,两边都得听。 这买卖,能做。 ………… 晚上七点五十,看完新闻后,洗浴冲凉的这段时间,算是管理松懈的一个真空期,像三监区这样的普通监区,向干部递几包烟,说几句好话,大家可以拖延点时间回监区,几个监舍的人也能碰头,聚着抽根烟,摆个龙门阵,甚至遇到打好招呼的管教,掏出自制纸牌摆个场子也有机会。 此时,就是林燃约见两方老大的时间。 锅炉房后面的维修间。 这地方林燃熟。 打过两次黑拳,堵过老严,收过白癜风。水泥地上那些陈年血渍还没洗干净,在昏暗的灯泡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燃已先到。 刀疤辉跟在后面,小腹的伤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龇牙咧嘴。麻杆蹲在门口放风,眼睛盯着外面那条小路。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小霸王先进来,身后跟着大眼仔,还有两个生面孔——都是码头帮的骨干,林燃在食堂见过。 小霸王看见林燃,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靠墙那排破木箱边上坐下。 又等了五分钟。 赵大金才来。 他一个人进来的。 没带小浙江,没带任何人。 就他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汗衫,脸上那道疤在昏黄灯光下像条扭动的蜈蚣。 他走进来,没看小霸王,先看了林燃一眼。 那眼神很沉,沉得看不见底。 “虎爷。”林燃站起来。 赵大金没理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定。 他这才转过头,看着小霸王。 “王强,”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他妈想谈什么?” 小霸王也站起来,两人隔着三米远,对视。 空气像凝固了。 刀疤辉往林燃身边靠了靠,手摸向后腰——那里藏着那截铁管。 林燃冲他使了个眼色,刀疤辉没动。 “虎爷,”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中间,“今天是我请你们来的。给我个面子,坐下谈。”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就两声,听着不像笑,倒像是砂纸磨铁。 “给你面子?”他说,“林燃,你他妈吃里扒外,欠我一个人情,就这么还的?” 林燃没说话。 赵大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一米。 “他们码头帮和白癜风以前搞你,我可是向着你的吧?后面你收拾白癜风那事,我借人给你。你今天帮着出卖你的这些人说话?再说了,什么狗屁血牙盟,你几个人?” 他瞥了一眼小霸王。 “你替码头帮调和?你算老几?” 林燃看着他。 这人的眼神里全是火,烧得旺,压都压不住。 “虎爷,”林燃开口,声音很平,“我不是替码头帮调和。我是替三监区调和。再打下去,两边都落不着好。上面已经有人盯着了,再出几条人命,整顿下来,你北佬帮能独善其身?” 赵大金没说话。 “码头帮伤了三个,你那边呢?愣子脾脏破裂,现在还躺在医疗监区。下面的人早就想报仇,你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 赵大金腮帮子绷紧了。 林燃知道,这话戳到他痛处了。 北佬帮那些亡命徒,本来就是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要是泄了,人心就散了。 “所以你今天——”赵大金盯着他,“是来当和事佬的?” 林燃摇摇头。 “不是和事佬。”他说,“是来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林燃没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小霸王面前。 小霸王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警惕,也有点期待。 “王哥,”林燃说,“你之前说的条件,我答应了。” 小霸王愣了愣,然后嘴角扯出点笑意。 “行——” 一个字刚出口,林燃的手已经搭上他肩膀。 不是推,不是打,就是搭着。 但下一瞬间,刀疤辉和麻杆同时动了。 刀疤辉那截铁管从后腰抽出来,横在小霸王脖子上。麻杆腿快,两步窜到大眼仔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磨尖的牙刷,抵在他腰眼上。 “都别动!” 小霸王身后那两个生面孔刚想动,刀疤辉手上的铁管一紧,勒得小霸王脸都白了。 “别……别动……”小霸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那两个生面孔停住了,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赵大金也愣了。 他看着林燃,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丝—— 惊喜? “林燃,”赵大金开口,“你这是干什么?” 林燃没回答。 他走到小霸王面前,看着他。 小霸王被铁管勒着脖子,脸涨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林燃。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 恐惧。 “王哥,”林燃说,“对不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把惯用的手术刀残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刃不长,但很利。在昏暗灯光下,那点金属反射的光,冷得瘆人。 林燃把匕首递到赵大金面前。 赵大金看着那把匕首,又看看林燃,没接。 “什么意思?” 林燃看着他,声音很平: “虎爷,你刚才说我吃里扒外。我今天就给你看——我林燃,是个讲规矩讲道义的人。” 他顿了顿。 “码头帮请我调和,我给的条件是每月三千,罩场子。这事我答应了。但今天——” 他把匕首又往前递了递。 “我把他交给你。你北佬帮想怎么处理,你自己定。” 赵大金盯着他。 那眼神变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杀神 从愤怒,到意外,到—— 惊喜! 现在敌对老大的命就在手里。 唾手可得! 小霸王脸色彻底变了。 “林燃!你他妈——” 刀疤辉手上铁管一紧,他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赵大金接过匕首。 掂了掂。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他盯着小霸王,小霸王被刀疤辉用铁管勒着脖子,脸涨成猪肝色,但眼睛还瞪得溜圆,腮帮子咬得死紧。 赵大金又转头看着林燃。 “你让我杀他?” 林燃摇摇头。 “我不是让你杀他。”他说,“是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杀他,反正人我交给你了,机会也给你了。” 赵大金眯起眼。 “什么意思?” 林燃略带挑衅地抬了抬下巴:“你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找他吗?人在这了,你要不要收他的命,你自己定,我欠你的那个人情,我还了,就这意思。” “你是觉得我不敢?” 赵大金眼神激怒了。 像证明什么一样。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离小霸王不到一米。 刀片在指尖翻了个个儿,刃口对着那张涨红的脸。 小霸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刀疤辉手上的铁管下意识又紧了一分。 “虎爷……”求生意志让小霸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赵大金没理他。 刀已经贴上喉咙了。 维修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灯丝的嗡鸣声。 林燃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手里空了,但人往后退了半步——但实际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赵大金要是真动刀,他能在第一时间扑上去。 不是救小霸王,是控制局面。 赵大金盯着小霸王。 那眼神很凶,鼻孔急急出着气,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像是马上要动手。 可林燃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关节没发白,手腕也松着——那不是要杀人的状态。 果然。 在绷到极致后,东北虎赵大金动了。 众人眼睛一晃。 但他不是把刀往前一递,而是泄气一般,把刀抽了回来。 手臂垂落,面色灰败。 他放弃了。 众人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下放松下来。 身后的刀疤辉和麻杆这下才敢呼吸喘气。 林燃此时笑了。 他上前一步,一掌拍在赵大金肩膀上,用力摇晃了一下。 “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 冰山般的气氛顿时瓦解。 连小霸王背后的冷汗,此时才敢泄出一身。 赵大金也笑了。 那笑声很短,就两声,听着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林燃,”他转过头,看着林燃,“你他妈真是个狗东西。” 林燃没接话。 赵大金把手里的刀片扔回给他。林燃接住,揣进内袋。 “虎爷?”小霸王此时也讨好着干笑了两声。 没想到,这号称小霸王的码头帮二当家,只是看起来强硬的货,被一吓,差点尿都漏出来。 这下林燃看出了小霸王王强的老底——驴蛋粪子表面光。 赵大金没理他,走到那堆破木箱边上,一屁股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根烟,叼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 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灯光下翻卷着。 “王强,”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他妈还站着干什么?坐啊。” 小霸王愣了两秒,刀疤辉松开铁管,他踉跄一步,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走到赵大金对面,也坐下。 两人隔着三米远,中间是那盏晃来晃去的灯泡。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 赵大金看着他,喷出一口烟:“你不过来?” “不了,看来你们两家的事解了,你们接下来自己慢慢谈,我说两句话就走了。” 林燃这没过去,他站在原地,离他们两有距离,但位置也更高,彰显他不同的定位。 赵大金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你小子,心眼比蜂窝还多。” 林燃笑了笑。 赵大金把烟头按在旁边的木箱上,捻灭。他抬起头,看着小霸王。 “王强,”他说,“你说这事儿,怎么收场?” 小霸王腮帮子动了动:“虎爷,你刚才不动手,是给我面子。这情我记着。往后码头帮和北佬帮,井水不犯河水。那条线——”他顿了顿,“我退十米。” 赵大金眯起眼。 “笑面佛那摊生意?” “你占大头,我只做点‘粉’就行,其余都给你。”小霸王咬牙。 赵大金没吭声。 他转过头,看着林燃。 “你呢?你掺和这事儿,图什么?” 林燃抬头。 “不图什么。”他说,“就是不想再看见肠子拖地上。”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回的笑比刚才长一点,但还是短,就几声,像砂纸磨铁。 “行。”他站起来,“那笑面佛那摊子生意——” “我不沾。”林燃接话,“那是你们的事。” 赵大金点点头。 林燃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要求: “但是我之前的赌球局,我继续弄,但只开我自己的盘。你们两边的场子,我不碰。你们的人要下注,我收。但输赢各安天命,别找我麻烦。” 赵大金和小霸王对视了一眼。 小霸王先点头:“行。” 赵大金也点了点头。 “那这事儿,就算定了。” 林燃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其实走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金和小霸王还坐在那儿,两人都没动,就隔着那盏晃来晃去的灯泡,互相看着。 林燃扯了扯嘴角。 “虎爷,”他忽然开口。 众人顿时抬起头。 赵大金茫然,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却见林燃突然闪电出手! 隔着好几米的距离,手一扬! 赵大金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寒光,“嗖”的一下直冲他和小霸王而来。 “铛”的一声响。 两人才反应过来。 只见那把手术刀残片,直愣愣地插在他和小霸王坐的木箱中间! 刀尖深深嵌入木箱中,刀柄几乎要没入其中! 这一刀要是冲两人面门,那这个人是九死难活了。 小霸王后知后觉,看到刀柄,才意识到自己从鬼门关前又打了个转。 吓得一缩脖子,半晌不敢出气。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成立大会 赵大金倒是先反应过来,但也躲不了一丝,他只是沉着脸,看着眼前杀神般的年轻人。 “林燃,什么意思?” 林燃看着他,声音很平: “刚才你要是真动刀,我能在你动手去之前,把你按地上信不信?” 赵大金愣了愣。 林燃继续说: “这刀是告诉你们,在这安江,我想弄谁,什么时候都能弄。车间里,走廊上,厕所里,哪怕你们睡觉的时候——我都有办法。” 他顿了顿。 “所以往后,咱们各走各的道。谁也别惦记谁,都别越界,听得懂吗。” 说完,他推门出去。 刀疤辉赶紧的替他把刀拔出来,然后和麻杆跟上来,三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维修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大金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比刚才长,笑了好几声,笑得小霸王都有点发毛。 “虎爷?” 赵大金摆摆手,站起来。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这小子——”他顿了顿,“有意思。” ………… 往回走的路上,刀疤辉憋了一路,快到312门口才忍不住问: “燃哥,你刚才最后那话……是真敢弄他们?” 林燃没回答。 麻杆在旁边缩了缩脖子:“燃哥,你刚刚那一手,真的太快了,真不是运气。” 刀疤辉瞪他一眼,没再吭声。 林燃心里却知道,他在警校时候,电视台最流行的电视是加里森敢死队还有港台武侠剧小李飞刀,甚至警校里也有个飞刀俱乐部,有事没事,几个人会练着玩,就练了一手这技术。 只是前世没派上用场,这一世倒用上了。 回到312,周晓阳和牛哥都还没睡。见他们回来,周晓阳拄着拐站起来:“燃哥,没事吧?” “没事。”林燃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他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转着刚才维修间里那些画面——赵大金接刀时的眼神,小霸王被勒着脖子时的脸色,还有最后那句话。 “在这安江,我想弄谁,什么时候都能弄。” 这话是吓唬人的。 但也不全是。 他有这个能力。这一年多,从鳄老大到笑面佛,从白癜风到老严,他用事实证明了一件事:在这地方,只要脑子够快,手够黑,没有办不成的事。 但这话说出来,赵大金信了,小霸王也信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放风,阳光难得露了脸,照得操场上那摊积水发亮。 林燃蹲在单杠边上锻炼。 今天是血牙盟的大日子。 他早上就说了,召集大伙开个会。 这个说法一出来,刀疤辉就有点想笑,自己这老大和别的真不一样。 别的帮派成立,都是歃血、拜坛、敬香这些传统门道会形式。 就算在这里没办法开坛,也会想办法拜个关公二爷。 他却来个“第一次成立大会”。 怎么,一个帮派搞得和成立公司一样啊?还是单位机关组建?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老大”,实际上是警校毕业的优秀新警。 自然按照机关单位的架构模式,来组建组织。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林燃甚至想下发个红头文件。 刀疤辉心里憋笑,但也不敢表露,只是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 周晓阳站在另一边,麻杆和牛哥蹲在墙角,眼睛四处瞟。 “燃哥,”刀疤辉忽然开口,“咱们血牙盟,到底有几个人?” 林燃想了想。 “都在这儿了。”他说。 刀疤辉愣了愣,回头看了看——他,周晓阳,麻杆,牛哥,四个。 “就……我们四个?” 林燃没说话。 远处又晃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铁头——聚众赌博进来的那个壮汉,之前帮他搞赌球局的。 另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有点飘,是阿贵。 上次收拾白癜风时,从笑面佛那边投靠过来的。 六个人了。 林燃站起来,走到操场角落那堆废器械后面。 这地方背阴,没人注意。 几个人跟过来,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刀疤辉打头,周晓阳拄着拐站在旁边,麻杆和牛哥缩在后头,铁头和阿贵站在最边上。 林燃看着他们。 阳光从高墙顶上斜着切下来,在他们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这几个人的脸,有的狠,有的怂,有的瘦得脱形,有的还带着伤。但眼睛都在看他。 “今天算是咱们血牙盟第一次开会。”林燃开口,声音不高。 没人吭声,只不约而同的认真听着。 “咱们这帮现在就这几个人。但往后的规矩得立。” 他顿了顿,“第一,自己帮内,谁也别害谁。第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第三——” 他看着阿贵。 “别碰那玩意儿。” 阿贵脸色白了白,拼命点头。 林燃把目光转向铁头。 “赌局的事,你负责。” 铁头愣了愣:“燃哥,还开?码头帮和北佬帮那边……” “开。”林燃说,“和他们刚谈拢,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趁这机会,把盘口做起来。点数照旧,但收注要小心。别让人盯上。” 铁头点点头:“明白。” 林燃又看向刀疤辉。 “辉子,你经验足,道上混得久,你给我当副手。” 刀疤辉应了一声。 “晓阳,”林燃转向周晓阳,“你负责收集信息,盯着面上的风吹草动。” 周晓阳点头。 麻杆和牛哥眼巴巴看着他。 林燃想了想:“你俩跟着辉子,跑跑腿,盯盯人。” 两人拼命点头。 阿贵站在最边上,眼巴巴看着,想说话又不敢。 林燃看着他。 “阿贵,”他说,“你腿快,嘴也快。往后帮我盯着白癜风那伙人。他们有什么动静,告诉我,如果有人再敢欺负你,也告诉我。” 阿贵愣了愣,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燃哥……”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林燃没理他。 他把目光收回来,扫过面前这几张脸。 “行了,就这些。”他说,“都散了吧。” 几个人点点头,抬腿都准备散了。 刀疤辉却没走。 此时,他蹲在林燃旁边,压低声说:“燃哥,那个……”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燃看着他。 刀疤辉那张脸上难得露出点扭捏的表情,左手指着自己那根歪着接的小指,半天憋出一句: “就是那个……苏医生那边……你打算咋办?” 第一百八十七章 铝做的花 林燃愣住了。 刀疤辉这话问得突然,问得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往外走的几个人,听到这边动静,居然都站着不走了,偷偷听着。 “什么咋办?”他问。 刀疤辉挠挠头:“燃哥你别装了,那天晚上苏医生来,说的那些话,我们几个都听见了。虽然蒙着被子装睡,但……咳。” 他干咳一声,眼睛往别处瞟。 林燃没说话。 刀疤辉见他这样,胆子大了点,凑近点说: “燃哥,我虽然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你也知道,我这种人,以前混社会的,哪有那闲工夫。但我跟你说,女人这东西,你不能硬来。得哄。” “哄?”林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词对他来说,陌生得很。 前世没哄过谁。进来这一年多,更没哄过谁。跟苏念晚那点事,从头到尾都是——怎么说呢?顺其自然?不对,也不是顺其自然。是利用,是交易,是后来慢慢变了味的东西。 现在要哄? “怎么哄?”他问。 刀疤辉眼睛亮了:“燃哥你问我,那算问对人了。我跟你说,我以前有个相好,在发廊上班的,那叫一个漂亮——” “说重点。” “重点就是,得送东西。”刀疤辉压低声音,“女人嘛,都喜欢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戴的,你给她送,她就高兴。” 林燃想了想。 送东西? 送什么? 监狱里能有什么? 刀疤辉看出他表情,赶紧补充:“吃的也行啊。食堂那小炒,一份红烧肉两块五,你给她打一份,往她桌上一放,那不比什么话都管用?” 林燃还没接话,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辉哥你那都是老黄历了。” 麻杆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燃哥,我跟你说,我老家有句话——要想拴住女人的心,先得拴住女人的胃。苏医生天天在医务室吃食堂那些破菜,你要是能给她弄点好吃的,保管管用。” 刀疤辉瞪他一眼:“你他妈一小偷,懂什么女人?” “我偷过女人钱包!”麻杆理直气壮,“偷之前不得观察她喜欢什么?我告诉你,女人喜欢的东西可多了——” “行了行了。”林燃打断他们。 两人闭嘴,但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燃揉了揉眉心。 铁头这时候也凑过来了。他块头大,往那一蹲跟座小山似的,瓮声瓮气说: “燃哥,要我说,送东西太俗。你得来点实在的。” “什么实在的?” 铁头想了想:“帮她干活。医务室那边不是经常要搬东西吗?你去帮她搬两回,累得满头汗,她一感动,不就——” “搬东西?”刀疤辉嗤笑一声,“铁头你是不是傻?苏医生那身板,能搬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送东西!” “送东西太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了。 林燃站起来,走到一边。 阿贵不知什么时候也蹭过来了,蹲在墙角,见林燃看他,赶紧缩了缩脖子。 “你也有话说?”林燃问。 阿贵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 “燃哥,我……我以前吸那玩意儿的时候,认识个女的。她说男人对她好,就是陪着她,不说话也行,就陪着。” 陪着? 林燃看着远处那堵高墙。 墙上的电网在阳光下发亮,有鸟落在上面,歪着头往这边看。 陪着。 他想起那天下午在医务室。她蜷在他怀里,头发散开,呼吸渐渐平稳。他没动,就那么靠着墙,让她靠着。 那时候,是陪着。 后来呢? 后来老严那句话,把什么都打破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人。 刀疤辉和铁头还在吵,麻杆在旁边煽风点火,阿贵缩在墙角偷着乐,周晓阳拄着拐站在一边,脸上带着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行了。”林燃开口。 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林燃从怀里摸出包烟——是小霸王昨天让人送来的,中华。他拆开,一人扔了一根。 “该干嘛干嘛去。”他说,“这事儿我自己想。” 几个人接过烟,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他。 刀疤辉胆子最大,走之前还回头补了一句: “燃哥,真不行的话——跪一个也行。我以前那相好,我一跪,她啥气都消了。” 林燃没理他。 跪?你才跪呢! 倒是周晓阳神神秘秘凑了过来,提了一个看似靠谱的主意。 “老大,我看过一本名著,叫《白色少妇》,那里面就有句名言——那地方是通往女性内心深处的捷径,只要你把这女的办了,就不信她不……哎呀,老大别打了!” 林燃没好气的给他脑袋一下:“那他妈是黄书!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都给我滚蛋!” “不早说,我还以为世界名著呢……好了,我们走我们走。” 几个人散了。 操场上又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积水里,把那摊水照得发亮。远处有犯人在单杠上练引体向上,一下一下,数着数。 林燃蹲在那儿,看着那摊积水。 脑子里转着那几个人说的那些话。 送东西。 做好吃的。 帮忙干活。 陪着。 跪下。 还有更离谱的“办了”苏念晚。 他扯了扯嘴角。 跪是不可能跪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跪。 “办”……都办了好几次了,自己可做不出强迫那事。 那就只有送东西? 可……医务室那边,有什么能送的?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在阅览室整理旧报纸,看见过一篇报道,说是有个犯人为了感谢医生,用牙膏皮做了朵玫瑰花。那花做得还挺像,医生收下了,放窗台上,放了好久。 牙膏皮。 这玩意儿监狱里多的是。 林燃站起来,往监舍走去。 刀疤辉远远看见他往回走,愣了一下:“燃哥,不晒太阳了?” “有事。”林燃说。 回到312,他从床底下翻出几只用过的牙膏皮——铝皮的,不是现在外面那种塑料的。这东西捏一捏,能塑形。 他坐在铺上,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开始试着做。 第一百八十八章 “钻戒” 第一朵做得稀烂,铝皮捏破了,边缘全是毛刺。 他扔了,重新拿一只。 第二朵好一点,但花瓣太厚,看着像坨铝疙瘩。 又扔了。 第三朵,第四朵…… 不知道做了多久,窗外那滩积水已经干了,太阳移到西边。刀疤辉他们回来,看见他坐在铺上对着一堆破铝皮发愣,都不敢吭声。 周晓阳拄着拐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 “燃哥,你这做的……是花?” 林燃没理他。 他把手里那只半成品的铝皮又捏了捏,花瓣慢慢展开,勉强有了点形状。虽然还是有点丑,但起码能看出来是朵花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来,揣进内袋。 明天去医务室。 不是换药。 是把这玩意儿给她。 至于她收不收—— 林燃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堵高墙。 墙上的铁丝还在风里晃,笃,笃,笃。 不管了。 总得试试。 第二天下午。 林燃蹲站着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朵用铝皮捏成的花。 昨晚折腾到半夜,报废了七八只牙膏皮,总算做出一朵能看的。 花瓣薄薄的,边缘用指甲压出弧度,中间还特意留了根细杆儿——刀疤辉说,花得有杆儿才像样,不然跟坨铝疙瘩似的。 现在这朵花就在他手心里,被汗捂得有点热。 “燃哥,”刀疤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站这快十分钟了,到底去不去?等下马上又要上劳动号了。” 林燃没理他。 刀疤辉往医务室那边瞟了一眼:“我刚才看见苏医生进去了,就她一个人。这会儿去,正好。” 林燃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艰难地站起来。 他额头甚至沁出点点汗渍。 昨天面对码头帮和北佬帮两大头目,他都没有这么紧张。 玛德,死就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朵花塞进内袋,往医务室走去。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是那么重,混着一点凉意。 处置室的门虚掩着。 林燃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偶尔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叮,叮,很轻。 他又深吸一口气,手准备敲门。 却不小心按开了一条缝,风带了进去, 让里面的人顿时察觉。 “进。”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燃推门进去。 听见门响,她刻意没回头。 但林燃进去时,还是能看见她脖颈明显地僵直了一下。 两人都很紧张。 苏念晚背对着门,站在处置台前,正往药柜里放东西。 她今天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换药?”背对着林燃,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燃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这才转过身。 看见是他,她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林燃注意到,她手里那卷绷带攥紧了一下,很轻微,又松开了。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声音比刚才还平。 林燃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不是换药。”他说。 苏念晚看着他,没说话。 林燃从内袋里摸出那朵铝皮花。 花在他手心里,皱巴巴的,花瓣歪七扭八,边缘还有没磨平的毛刺。 “这个……”他开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晚盯着那朵花,愣了几秒。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林燃,”她说,“你拿个牙膏皮糊弄我?” 林燃噎了一下。 “不是糊弄……”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花递过去,“我做的。” 苏念晚没接。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又抬头看着林燃。 那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不屑,还有一点—— 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监狱里,别的犯人视之为洪水猛兽的家伙,在自己面前,露出了一点点这个年轻人原本该有的青涩。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丑丑的铝花上面,把那层铝皮照得发亮。 倒有点像一枚钻戒。 她有些心动了。 “你做的?”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一个大老爷们,拿牙膏皮做花?” 林燃没说话。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那朵花接过去。 铝皮在她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变了——从嘲讽,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丑死了。”她说。 林燃点点头:“我知道。” “花瓣都不一样大。” “嗯。” “这杆儿都快断了。” “嗯。”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她眼睛里那层冰,好像裂了一道缝。很细,但林燃看见了。 “你费这劲干嘛?”她问,声音没那么平了。 林燃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这话是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就是想做,就做了。做了一晚上,报废了七八只牙膏皮,手指头被铝皮划了好几道口子,最后还是做出一朵丑的。 但就是想给她。 苏念晚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东西在晃,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 “林燃,”她开口,“你外面那个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林燃打断她。 苏念晚愣了愣。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一点。处置室不大,这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米左右的距离。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说,“是警察。” 苏念晚眼睛睁大了一点。 林燃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帮我查案子。帮我翻案。我们需要经常联系,所以对外说是男女朋友——这样见面方便。” 苏念晚没说话。 她攥着那朵铝皮花,攥得指关节有点发白。 “你骗我。”她说。 “没骗你。” “之前为什么不解释?” 林燃沉默了两秒。 “怕你不信。”他说,“也怕把你卷进来。” 苏念晚盯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委屈,有怀疑,还有一点—— 林燃说不清是什么。 “你现在就不怕把我卷进来了?”她问。 林燃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你误会。”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女朋友 苏念晚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朵丑花,白大褂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睫毛在颤——很轻微,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过了好几秒,她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林燃,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吗?” 林燃没说话。 “你有事不跟我说,有危险自己扛,被人误会也不解释。你就……你就这么自己憋着,以为这是为我好?”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不是你什么人。你没必要为我好。”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步远。 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是我什么人?”他反问。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呢?”她问。 林燃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失去你,你现在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你才是我女朋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念晚也愣了。 她看着他,眼眶里那点水光晃了晃,没晃出来。 “你……”她开口,又停住。 林燃站在那儿,没动。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放风场的哨声,和那根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苏念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靠进他怀里。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燃抬起手,揽住她的腰。 苏念晚身材丰满,腰不算太细,丰腴也更有韵味。 白大褂下面那件棉质衬衫有点凉,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林燃。”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有事,要跟我说。” 林燃点点头。 “什么事都说?” “什么事都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了。 “那你说,”她问,“这花真是你做的?” 林燃愣了一下:“是。” “做了多久?” “一晚上。” “报废了几个?” “七八个吧。” 苏念晚低头看着手里那朵花,嘴角终于弯起来一点。 “真丑。”她说。 林燃没说话。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像是一群麻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上,把那层铝皮花照得发亮。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晚才又开口,声音很轻: “林燃。” “嗯?” “你以后……别再让我担心了。” 林燃没说话。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正好。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晒,是透过医务室窗户上那层毛玻璃,软软地铺进来,落在处置台边沿,落在那朵铝皮花上。 花还是那么丑,但放在窗台上,被阳光一照,那层铝皮居然泛出点银色的光。 苏念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朵花,翻来覆去地看。 林燃站在她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有个事……” 苏念晚抬起头。 林燃被她那眼神一看,后面的话又卡住了。 倒不是怕——他连小霸王脖子都架过,怕什么? 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话说出来,听着像什么? 像利用。像他刚才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让她帮忙。 “什么事?”苏念晚问。 林燃顿了顿,干脆一咬牙: “孙绍裘,你知道吗?” 苏念晚皱了皱眉:“那个前院长?” “嗯。” “知道。他来医务室复查过两次,刘长生在的时候。” 她顿了顿,“怎么?” 林燃看着她,斟酌着词句: “他保外就医的事,卡住了。” 苏念晚眼睛眯了眯。 “刘长生走了,他那些材料没人签字。” 林燃继续说,“他想让我帮忙。” 苏念晚没说话。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不是要你真的做。” 他说,“就是……他下次来复查的时候,你给他透个话。就说医务室这边,有人能帮他办下来。” 苏念晚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燃看得清楚——不是嘲讽,是那种“你当我傻”的笑。 “林燃,你让我为你做事,帮孙绍裘搞保外就医……”她说,“你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我帮你办这个?” 林燃噎了一下。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里有东西,林燃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失望,倒像是……看透。 “你知道孙绍裘是什么人吗?”她问。 林燃点头。 “前中院院长。受贿进来的。判了十二年。” “你知道他要办保外就医有多难吗?” 林燃没说话。 苏念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他这样的大人物,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背后太深了,他能进来,就代表有恐怖的势力在弄他,给他签字,后面,要是他被人举报,那我这样为他签字保外就医的,也脱不了干系。” 她顿了顿。 “我很可能会坐牢。” 林燃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知道。”他说。 苏念晚转过身,看着他,脱离了他的臂弯,神情冰霜,顿时又回到了之前吵架时的状态。 “那你还让我帮?” 苏念晚语气失望,她没想到眼前男人,刚刚的柔情,刚刚的承诺,都是利用自己的假象而已。 甚至那桌上的铝花,她现在都觉得恶心,只想扔掉。 但林燃开口。 “不是叫你办。”他纠正,“就是透个话。” “透个话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自己来。” 苏念晚愣了:“你什么意思?不需要真的帮他办取保?” “对。” 林燃郑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这样的人物牵扯很复杂,真的帮他取保那太危险了,我不会真的让你以身犯险,我只是要你给他一个错觉,觉得我会帮他,你会签字而已。” “为什么?” 苏念晚更懵了。 “我要调个人。”他说,“有个叫狗皮蛇的,贩毒的,判了十五年。他把我送进来的,他知道我案子背后的人。他要是不来安江,我那些事,永远查不清。” 第一百九十章 搞定证明 苏念晚没说话,她正处理这些涌来的复杂信息。 “孙绍裘能帮我调他。”林燃继续说,“他干了几十年法院,外面有的是人。只要他肯递句话,狗皮蛇就能来安江。” 苏念晚看着他,算是搞清楚了大概情况。。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林燃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有点透明。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昨晚做那朵花熬夜熬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刚进312,被刀疤辉用塑料片划伤手臂,来医务室缝针。他看她的眼神冷得很,像看一件工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放着。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点别的东西。 “林燃,”她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是在走钢丝?”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那种人,干了几十年法院,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觉得你可以骗到他?要是被他发现,在这里,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你什么办法?” 林燃认真说道:“你不用管,相信我就是了。”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说起来,自从林燃出现后,他简直是一次次的打破自己的认知。 在这工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一个犯人,能够这么巧妙利用着周围的一切,在这里站稳脚跟。 在她看来,林燃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 “林燃,”她说,“你真是的和奇怪。” 林燃没接话。 “行。”她说,“我帮你。” 林燃愣了一下。 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得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他开口。 “怎么?”苏念晚看着他,“你以为我要犹豫半天?要考虑考虑?要跟你讨价还价?” 林燃没说话。 她伸出手,把那朵铝皮花举到他眼前。 “这花虽然丑,”她说,“但这也是我男朋友做的。” 林燃看着她。 没说话。 他把手抬起来,握住她举着花的那只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 “谢谢。”他说。 苏念晚摇摇头。 “别谢。”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落在那朵丑花上,把那层铝皮照得发亮。 苏念晚看着那朵花,忽然说: “下次别做花了。做点别的。” 林燃愣了愣:“做什么?”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一点。 “自己想。” 林燃也笑了起来。 苏念晚适时的靠入他怀中。 他手轻轻搂住眼前丽人。 另一只手,解开苏念晚白大褂上的第一颗纽扣,手向那…… 就在情意渐浓时。 处置室的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 是护工小夏的声音。 苏念晚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动作快得像被电打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白大褂,捋了捋头发,脸上那点红还没退干净。 林燃倒是不紧不慢,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处置台边上。 “在!”苏念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什么事?” “刘医生走了之后,药房那边有些药要对账,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您能来帮个忙吗?”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小夏站在门口,看见林燃在里头,愣了一下,但很快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走吧。”苏念晚说,回头看了林燃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惋惜,有些娇俏,还有点“下次再说”的意思。 林燃点点头。 苏念晚跟着小夏走了。 处置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燃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落在那堵高墙上,把电网的铁丝照得发亮。有鸟落在上面,歪着头往这边看,又飞走了。 他看向桌上。 那朵花被她顺手拿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 好像……成了? 他顿时觉得这里鸟语花香的,虽然在监狱里面闻不到鸟叫,也看不到花,但他就是这么个感觉。 回到312,刀疤辉几个早就在门口蹲着。见他过来,蹭地站起来。 “燃哥!怎么样?” 林燃没说话,推门进去。 几个人跟进来,围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林燃在自己铺位上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燃哥?”刀疤辉忍不住问。 林燃睁开眼,看着他们。 “成了。”他说。 几个人愣了一秒,然后—— “我操!” “燃哥牛逼!” “我就说送东西管用!” 刀疤辉咧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怎么样?我那主意不错吧?送东西!” 麻杆不服气:“是我说的送吃的!” “你那是吃的吗?你那是瞎扯!” “你才瞎扯!” 两人又吵起来了。 林燃没理他们。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堵高墙。 阳光慢慢移过去,把那根松了的铁丝照得发亮。 他想起她那句话。 “以后别再让我担心了。” 林燃闭上眼。 他突然有种强烈邪恶感,觉得自己在利用苏念晚这么好的一个女人。 可自己本来不就是在利用她吗? 想到这,林燃有些刺痛,明明在这里,利用才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准则和体现。 怎么对这个女人,自己有些动真情…… 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女朋友,明明不是原本的想说的话,在那情况下,却又…… 算了算了, 先不想了,得赶紧搞定孙绍裘,这才是正事。 ………… 周四下午,又是学习小组的日子。 林燃到的时候,学习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还是那些面孔——戴眼镜的中年人,靠椅背上闭目养神的瘦老头,站在窗边发呆的高个子。 孙绍裘坐在老位置,靠窗那排中间。 他手里捧着本书,还是那本,封面都磨毛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头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林燃走进去,在他斜后方坐下。 孙绍裘没回头。 学习小组的内容还是那么无聊。年轻管教拿着文件念,下面的人轮流发言,说的都是那些套话。林燃没开口,孙绍裘也没开口。轮到他发言时,还是那八个字: “认真学习,努力改造。” 三点半,休息时间。 林燃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 窗外还是那个小放风场,几个人在里面慢慢走着。阳光比上次来时更暖一点,照在那几盆绿植上,叶子发亮。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内奸 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孙绍裘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孙绍裘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医务室那边,我见过了。” 林燃没接话。 孙绍裘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林燃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苏医生给我换的药。”孙绍裘继续说,“手法不错。换完药,她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有些事不用急,慢慢来,总会有人帮忙的。”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把目光收回窗外,看着那几盆绿植。 “这话说得巧。”他说,“不点名,不道姓,但意思到了。” 林燃点点头。 “你路子挺野。”孙绍裘说,“医务室那个苏念晚,我打听过。来这儿三年了,她从来不和犯人多说话。你是怎么让她开口的?”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孙绍裘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挺清楚。六十一岁的人了,保养得不错,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袋很重,底下泛着点青黑——大概是保外就医的事折腾的。 “孙院长,”林燃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孙绍裘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没动。 “行,”他说,“我不问。咱们谈正事。” 他往窗户边靠了靠,离林燃更近一点。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想过了。” 他说,“这事没那么容易,那个叫狗皮蛇的,是涉毒吧?十年以上的重刑犯,这样的人,按规矩,一般是要放到外省服刑的,这没头没脑的放到安江来,要先和监狱管理局打招呼,还要现任中院院子点头,还要这边监狱愿意接……” 孙绍裘还是一副领导架势,说事前,先讲困难。 但他没想到,眼前男人也是懂体制内的。 听他讲困难,就知道这是在讲条件,摆要求呢。 林燃也不惯着。 “你这边的事,你也清楚。”他打断孙绍裘,径直说: “保外就医的材料,现在就差医务室签字。刘长生走了,苏念晚是唯一能签的人。我既然能让她开口,我也能让她闭嘴,这事对我倒容易。” 孙绍裘愣住了,他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和他讲话了,眼神直直看着眼前男人。 惊疑、愤怒、冷静、无奈、妥协。 在转过几个眼神后,孙绍裘鼻腔里出了口气。 相比自己的自由,什么都不值得考虑。 他最终妥协。 “……调人,调那个狗皮蛇,从外省调服刑犯来安江——这事我能办,但得花时间,花人情。” 林燃点头。 他说着,顿了顿。 “但我有个条件。” 林燃看着他。 “材料先给我。”孙绍裘说,“签字盖章,我拿到手,再帮你调人。” 林燃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俩脚边。 远处这干部监区的放风场里有个人在慢跑,一圈一圈,影子拖得老长。 “孙院长,”林燃开口,“你这么谈,就没意思了。” 孙绍裘挑了挑眉。 “我先给你材料,”林燃说,“你拿到手,翻脸不认人怎么办?我在这地方,还能追出去找你要账?” 孙绍裘笑了笑。 “小伙子,”他说,“我孙绍裘干了四十年法院,说话算话。答应的事,没反悔过。” “那是以前。”林燃说,“现在你在里面,我在里面。以前那些规矩,在这儿不好使。” 孙绍裘看着他,没说话。 林燃迎着他目光,没躲。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你什么意思?”孙绍裘问。 “先调人。”林燃说,“人到了安江,材料我给你。” 孙绍裘摇头。 “不行。” 他说,“我帮你把人调过来,材料你反悔怎么办?我还能去找苏念晚签字?她听你的,不听我的。” “那我就反悔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你只能先听我的,在这里,老大的话就是规矩,要按我们的意思办。” 林燃直接反将一军。 孙绍裘愣了一下。 林燃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得有点不像谈判。 但他说的是实话。 在这地方,孙绍裘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外面的人脉再多,递话进来也得时间。真要是林燃反悔,他确实没什么办法。 “你这是不讲规矩,是威胁!” 孙绍裘压着怒气说,语气有些不冷静了,但林燃听的很开心。 让你装! “孙院长,” 林燃说,“你干了四十年法院,什么案子没见过?规矩是给外面人定的。在这儿,咱们得讲这儿的规矩。” 孙绍裘沉默了几秒。 窗外那个慢跑的犯人还在跑,一圈一圈,影子越来越短。 “那你说,怎么谈?”孙绍裘问。 林燃想了想。 “折个中。” 他说,“你先递话出去,把人调过来。不用人到安江,只要调令下来,进了流程,我就让苏念晚把字签了。” 孙绍裘看着他。 “调令下来,”他说,“人就板上钉钉了。我再反悔,也没用。” “对,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林燃点头。 孙绍裘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几盆绿植在风里晃了晃,叶子碰着叶子,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 孙绍裘点点头。 但领导的习惯是不把话说满。 “我问问。”他说,“能不能调,得看那边放不放。”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又看了他一眼。 “你胆子挺大。”他说,“敢跟我这么谈。” 林燃笑了笑。 “孙院长,”他说,“你以前是院长,我是犯人。在这儿,咱俩都是犯人。没什么不一样。” 孙绍裘愣了愣,像是一下还没想起来自己也是犯人。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动了动。 苦笑,但想起很快就能保外就医,重回自由,他又带着喜悦的笑。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没回,“那花做得挺丑。但能看出来是个花,你小子手挺巧啊。” 林燃愣了一下。 孙绍裘已经走远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 自己给苏念晚折铝花的事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明明就自己312几个人知道。 难道有内奸? 第一百九十二章 试探 林燃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孙绍裘那句话。 “那花做得挺丑。” 他怎么知道的? 这事只有312几个人知道。刀疤辉、周晓阳、麻杆、牛哥。顶多再加个铁头和阿贵,但他们那天不在场,只能听帮里人说过,没见过成品。 嫌疑最大还是身边这几个人。 林燃推开312的门。 刀疤辉正趴在铺上,拿根草茎剔牙。周晓阳坐在他铺位边上,拿块破布擦那根拐。麻杆和牛哥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见他进来,几个人都抬头。 “燃哥回来啦?”刀疤辉坐起来,“咋样,学习小组有意思没?” 林燃没说话,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他靠着墙,扫了这四个人一眼。 刀疤辉,认识最久,从砸板儿那天打到现在,断过指,挡过刀,食堂那次拼死护过他,但也害过自己。 周晓阳,他救的,从训号那会儿就跟着,命都是他给的,但自己第一次打黑拳时,这小子受笑面佛威胁,出卖过自己。 麻杆,小偷小摸,胆小如鼠,但办事靠谱,跑腿盯人没出过岔子。 牛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让干嘛干嘛,从不问为什么。 四个人,都看不出什么异常。 刀疤辉还在那儿剔牙,周晓阳低头擦拐,麻杆和牛哥继续嘀咕。 林燃收回目光。 “学习小组就那么回事。”他说,“念文件,发言,休息,回去。” 刀疤辉点点头,也没多问。 林燃靠在墙上,闭着眼。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 “对了,前几天我做的那朵花,谁看见了?” 刀疤辉愣了愣:“我啊,咋了?” “还有谁?” 刀疤辉想了想:“就咱几个吧。晓阳,麻杆,阿牛吧” 林燃点点头。 “那花咋了?”刀疤辉问。 “没咋。”林燃说,“问问。” 他睁开眼,又扫了那几个人一眼。 周晓阳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麻杆和牛哥压根没往这边看。 林燃又问:“铁头和阿贵,他们两个知道这事吗?你们没和他们说起过?” 被他这么一说,刀疤辉有点不好意思的挠头。 他们背后确实编排过老大,说老大外表冷酷,实际男女事上还是小男孩那套,帮里几个人聚着也笑过这事。 怎么林老大今天突然问了?难道传出去了?被人笑了? 刀疤辉心想:那这就要铁头和阿贵拖进来,别说是我传的。 “嘿嘿,这个麻杆嘴多,他和铁头和阿贵提过。” “什么叫我嘴多!明明是你……” 被点名的麻杆正抠脚,突然一下被“陷害”,马上想反驳,但刀疤辉一眼瞪过去,他就只能背黑锅了。 “咳咳,老大,这个兄弟们没别的意思啊,也是替你担心,麻杆他也没坏心思,没人笑话什么……” 刀疤辉见林燃脸上深沉,赶紧赔上笑脸。 所幸,林燃只是默默记下,没有多说什么。 果然,就帮里几个人知道,但也没人有什么激烈反应,也不像有异常。 他把思路收回来。 看不出来内奸。 也可能——根本就没内奸。 孙绍裘那话,说不定是诈他的。干了几十年法院的人,最会的就是套话、诈话、让人自己露出马脚。 说不定是这事传出去后,别的帮派人笑话,传到他耳朵里的。 林燃闭上眼。 但万一呢? 万一真有呢? 他咬了咬后槽牙。 以后说话办事,得留个心眼。 接下来的几天,林燃照常劳动,照常放风,照常去阅览室。 他有意无意地观察那四个人。 刀疤辉还是那样,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周晓阳还是那样,对自己很殷勤。麻杆还是那样,贼眉鼠眼,见谁都赔笑脸。牛哥还是那样,吃嘛嘛香,睡得像死猪。 没一个人露出破绽。 林燃有时候觉得自己多疑了。有时候又觉得,孙绍裘那种人,不会平白无故说那句话。 要么真没内奸,要么内奸藏得太深。 林燃不再想了。反正小心点总没错。 第七天上午,劳动的时候,铁头忽然凑过来。 他蹲在林燃旁边那台缝纫机边上,压低声音说: “燃哥,有消息了。” 林燃手上没停,踩着踏板,针头一上一下。 “说。” 铁头往四周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狗皮蛇,调令下来了。” 林燃脚下一顿。 缝纫机停了一秒,针头扎在布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着铁头。 “你说什么?” 铁头点点头:“真的。我有个老乡在狱政科帮忙,他亲眼看见的。从海东那边过来的调令,人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下礼拜到。” 林燃没说话。 他手上那根线还在指缝里,勒得有点紧。 铁头见他这样,有点慌:“燃哥?你没事吧?” 林燃摇摇头。 他把那根线松开,继续踩踏板。 缝纫机又响起来,针头一下一下,扎在布上。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 铁头点点头,猫着腰走了。 林燃坐在那儿,踩着踏板,眼睛盯着那根针。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一下一下。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片空白里,忽然涌出东西来。 那是2000年6月12日的下午。 闷热。市局旁边那栋三层小楼,二楼,窗户开着,没风。那个微胖的“政治处干部”坐在办公桌后面,三七分的头发,眼镜片反着光。 “林燃同志,组织上信任你。” 还有那个光头。姚永军。副局长。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任务很简单,打入狗皮蛇团伙,执行控制下交付。今晚,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取货,送到东城宾馆307。之后的事,我们的人会接应。” 他信了。 他凭什么不信? 他是警校优秀毕业生,国保专业全优。实习的时候预审专家刘一魁夸他,说他有“病态的观察力”。他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是组织需要的人,是能立功提干的人。 他信了。 然后呢? 晚上十点十分,十字路口,警车围上来。茶叶罐里的“双狮地球”被搜出来。 林燃被戴上手铐。 陷入地狱。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排面 审讯室里,他说自己是卧底。审讯的人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姚永军?没这人。” “你的档案?你自己看,未按时报到,你压根没进过公安系统。” 他那时候还不信。他以为弄错了,以为会有人来救他,以为组织不会抛弃他。 然后他被判了十年。 从看守所转到了这安江监狱。 然后上诉第三天,在楼梯通道里,三角眼扇他耳光,瘦子望风,刘子明用长钉螺丝钉进他脊柱。 他瘫了十年。 他母亲每月来探视,看着他,眼眶红着,但不哭。 他父亲气郁攻心,病倒在床,没钱治,撑到他出狱前,撑不住了。 出狱那天,他去墓前,跪了一夜。 家里只剩母亲变卖家产,为他苟延残喘。 然后他上网发帖,申冤。没人理。帖子沉了,沉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最后是那场火。 火焰的灼热,和——解脱。 林燃踩了一脚,缝纫机停了。 他总算从回忆里抽回。 低头看着那块布。 针头扎在上面,线绷得紧紧的。 铁头刚才说什么? 调令下来了。 狗皮蛇,最迟下礼拜到。 林燃把布扯出来,扔到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那扇窗户前。 窗外是放风场,阳光晒得那一小片水泥地发亮。几个犯人在单杠那边晃悠,影子拖得老长。 林燃站在那儿,看着那堵高墙。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往上弯了弯,又收回去。 狗皮蛇。 当年那个接头人。 把茶叶罐递给他的那个。 这场针对自己的围猎中,关键的一环。 他要来了。 来安江监狱。 来他林燃的地盘。 林燃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片手术刀片。 刀片还在,贴着他胸口,有点凉。 “燃哥。” 身后传来刀疤辉的声音。 林燃没回头。 “燃哥,你站这干嘛?要上工了。” 林燃说:“知道了。” 他又看了那堵墙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 刀疤辉见他过来,愣了一下。 “燃哥,你眼睛怎么红了?” 林燃揉了揉眼。 “没事,”他说,“有灰。” 刀疤辉点点头,也没多问。 林燃回到自己那台缝纫机前,坐下,继续踩踏板。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一下一下。 他脑子里又想起母亲那张脸。 瘦小,佝偻,头发花白。 每次来探视,隔着玻璃,这一世,她总是笑。 笑得很小心,像怕他不高兴。 “妈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你爸也好,别担心。” “家里有钱,够用。” 虽然这一世自己没有瘫痪,家里稍微有了希望。 可还是从一个警界新星变成了监下囚。 家里也不会好过。 母亲还是尽量撑住这个家。 自己也不能退缩。 上诉! 得上诉! 第一步论文已经做好铺垫。 第二步就是这个狗皮蛇,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从他嘴里挖出姚永军的事! 第三步就是那个笑面佛的账本,对,还有…… 林燃顺着思路想下去。 有希望,这一世,自己不一样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铁头又凑过来。 他端着饭盆,蹲在林燃旁边,压低声音说: “燃哥,还有个事。” 林燃啃着馒头,没看他。 “说。” “那个狗皮蛇,听说是个硬茬。 据说还在外面杀过人,手上有命案,只是条子没挖出来而已。 进来之后,在看守所那边也是横着走的。这回调来安江,据说他自己也乐意——这边有他以前的兄弟。” 林燃嚼着馒头,没说话。 铁头瞟了他一眼,继续说: “他要是来了,我们得注意点,不一定好欺负。” 林燃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知道了。”他说。 铁头点点头,端着饭盆走了。 林燃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菜汤。 狗皮蛇有兄弟在安江。 他也有。 刀疤辉,周晓阳,麻杆,牛哥。铁头,阿贵这些人可以用。 甚至……还有苏念晚。 一边想,一边咽下汤饭。 林燃就准备走,老大一起身,旁边312的刀疤辉他们就跟着站起来。 可此时,一只手搭在了林燃肩膀上。 他没好气的回过头,居然是狱侦科的谷彦军。 这位老道的狱侦科科长,此时一脸古怪的看着林燃。 他怎么来了? 还是在这囚犯食堂? 林燃之前每次见到谷彦军,不是被叫去问话,就是在监舍动手后,被当作嫌疑人被带走。 这位谷大科长,亲自到食堂来找他的场面,还是十分出乎意料。 林燃下意识觉得不好,而谷彦军表情也不太好。 “林燃,你过来一下。” 这位狱侦科科长,在安江监狱十分有地位。 看起来只是一个科长,权势却十分惊人,甚至其岗位的业务性太强,连分管副监狱长都奈何不了这个位置上的人。 毕竟一手掌握整个监狱狱侦工作,加刑减刑,放料收料,他可以一个人说的算。 他通过监狱里的眼线、耳目,帮派势力,弄到在押服刑人员的底细,易如反掌。 挖出以前的案子,就能给里面人加刑。 而如果他给你机会,举报同监区犯人、检举外面的案犯,你又能随便减刑。 而且最重要的是,狱侦科这个位置,负责整个监狱内部犯罪案件的侦查办理。 像林燃之前几次动手,也都是在他手底下过了关,才逃过一劫。 其他人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动动手指,一个帮派就得老实低头。 可以说,没有那个老大敢轻易招惹这位谷阎王。 但他居然亲自来找一个犯人? 所有目光此时都汇聚在两人身上。 还有几个幸灾乐祸,以为林燃是之前的案子被挖出来,这下在劫难逃。 可没想到谷彦君,此时脸色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客气? “林燃,和我去一下,有个任务。” 任务? 不是案子? 那林燃就不是犯事被带走。 任务是监狱里带犯人“出公差”常用的词。 监区里犯人服从指令,是第一要求。 林燃没多说什么,点头就和谷彦军走。 倒是身后码头帮的大眼仔他们眼睛都看直了。 谷彦军亲自到监区来请一个犯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 权力法则 让他们对林燃的实力更有了一些了解。 这小子居然能让狱侦科长亲自来找。 太不一般了。 谷彦军按流程在狱管处签字提押。 林燃注意看了一下提押证的事由。 他原本也以为是案子。 没想到谷彦军在上面却写着的是“教育谈话”。 接着,他被带到狱政办公楼这边。 这里是监狱管理层所在的位置。 林燃只在李昌东见面时来过。 可李昌东明显和谷彦军没有关系,怎么会把自己往这带? 那为什么? 林燃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好的名字。 他有些紧张起来。 难道是另一个副监狱长——彭振!? 这可是幕后势力在监狱里的最强的代理人、白手套! 也是安江监狱里几次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最大boss! 不会是要对自己动手吧?! 林燃暗自感受了下贴在内侧暗袋里的手术刀残片。 虽然对于谷彦军,他之前没想过要对他动手。 等下要是真是鸿门宴,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此时已经来到了狱政办公楼的顶层。 经过武警的值班岗时,林燃心跳都快蹦出来。 他确定应该是彭振找自己来这了。 这顶层是监狱领导所在的楼层。 武警24小时持枪值守。 等下对方要是真在这里弄自己,那怎么办?自己一把破碎手术刀的残片,难道还能快过武警手里的79冲? 而且,把自己弄到这来,肯定也不好太直接动手。 说不定就是诱使自己出手,或者诬告自己,然后谷彦军和武警,再以自己袭击之名,干掉自己! 对,很可能是这样。 自己一定要稳住! 对,不能先动手…… 林燃被窗口风一吹,这才察觉背后已经一片沁湿。 乱想间,谷彦军还真把他带到了“副监狱长”门牌的办公室前。 他知道这是彭振的办公室。 吞了口口水,看来要直面这里最终的boss。 “你进去吧,里面的人,有几个事想问下你。” 谷彦军把林燃带到,交给门口的管教,自己就转身走了。 林燃警惕不减,走入进去,刚想着怎么面对彭振。 却没想到,里面坐在大靠背椅上的。 却不是那位在安江监狱呼风唤雨的副监狱长。 而是一个犯人。 一个林燃认识的犯人——孙绍裘。 他眼睛圆瞪,孙绍裘此时正怡然的坐在副监狱长宽大的座椅上。 动作神情,都完全是在职领导的气质。 让林燃前面第一眼,完全以为是彭振坐在那。 如果不是身上蓝白条的囚服。 这位前中院院长,和在位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这幅诡异景象。 “呵,怎么,你自己想方设法的来接近我,我这人,有来有往,我也来见见你嘛。” 孙绍裘看起来很满意林燃此时震惊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林燃为了见他,想方设法,花钱买机会,才混在改造班里,到了“干部监区”,有了难得的和这位前院长面对面的机会。 而孙绍裘想要见他,却是如此的容易。 他甚至可以坐在监狱副监狱长的办公室,安排堂堂的狱侦科科长去大庭广众下,将林燃叫过来。 你当老大了又怎么样!? 一样一句话,就能压死你! 这就是权力! 即使在高墙之内! 权力依旧按照规则运行。 掌握它的人,呼风唤雨。 没有它的人,苟延残喘。 这些顶层人物,对待林燃这样犯事的小犯人。 如来伸指,蝼蚁倒毙。 但林燃却不是蝼蚁。 他站着,原本惊讶的表情,在瞬间就沉静下来。 孙绍裘见他反应变化如此之快,也有些惊异。 他对旁边管教递了个眼神,管教就出去了,临走前将门带好。 孙绍裘神情自若的站起身,围着这间宽大办公桌绕了一圈,像是在欣赏这里的布置。 但林燃知道,他是在享受、回味这种掌握权力的感觉。 他也在等着自己发问。 问为什么他能做到这一切,为什么能在一名副监狱长的办公室见自己。 但林燃偏不问。 他不想配合孙绍裘展示自己的影响力。 他只是冷眼看着。 看着这位“上面人”,演的这场蹩脚的“官场戏”。 孙绍裘没想到林燃这么能忍,他绕了两圈,只能坐回到彭振的假皮质办公椅上。 主动解释道:“哎呀,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能在这,这里的彭副监狱长,以前算是我提拔的,这他不在,我就借他办公室,见见你,对我们来说,很正常嘛。” 他预想中林燃会惊叹,甚至赞叹。 但没有。 甚至连附和的点头都没有。 林燃只是冷漠的一个“哦”。 孙绍裘本来想通过这一套,对林燃施压,让他知道自己在里面一样能捏死这个小犯人。 让他别耍花招,老老实实给自己办取保。 可没想到,林燃居然不怕!? 这话就没办法接了。 接下来一分多钟。 林燃没开口,孙绍裘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孙绍裘忍不住了。 “人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林燃没接话。 孙绍裘转动椅子,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狗皮蛇,调令下来了。昨天下午,档案已经到的狱政科。最迟后天,人就会送过来。” 林燃点点头。 阳光落在刷漆木桌上,照得发亮。 他伸手摸了一下,像在教室上课,在这里,好久没见过这样精致的木作家具。 “孙院长效率高。”他说。 孙绍裘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但林燃看出来了——这老头在等。 等什么? 等他开口说材料的事。 果然,孙绍裘下一句就是: “小伙子,我这边的事办妥了。你那边呢?”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窗边那几盆绿植。 有片叶子上趴着只小虫,黑壳,慢慢往上爬,爬两步,停一下,再爬两步。 “材料的事,”林燃说,“快了。” 孙绍裘挑了挑眉。 “快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小伙子,咱们可是说好的。调令下来,你让苏念晚签字。现在调令下来了,你跟我说快了?”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却变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撕破 阳光落在孙绍裘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挺清楚。 快六十岁的人了,保养得不错,但眼袋底下那片青黑比上次更深了——大概是保外就医的事快成了,反而更睡不踏实。 “孙院长,”林燃说,“签字这种事,总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苏念晚那边,我得慢慢跟她说,不能太急。”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打量,也不是那种“你挺有意思”的玩味。 是另一种东西——林燃在审讯室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审他的人脸上。 “小伙子,”孙绍裘开口,声音变了,配合着他此时坐着的位置,带着威严。 “你是不是在拖我?”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手肘着桌面,身子往前靠了半步,离他更近一点。 压迫更足。 “咱们谈好的,”他说,“你让苏念晚签字,我帮你调人。我这边办妥了,你那边拖着。这叫什么?” 林燃迎着他目光,没躲。 “孙院长,”他说,“你干了快四十年法院,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事,急不得。” “急不得?”孙绍裘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但眼睛里没笑意,“小伙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回窗边。 “我孙绍裘在法院干了快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拖我的,糊弄我的,跟我玩心眼子的——”他顿了顿,“最后都没落着好。” 林燃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俩之间那层灰蒙蒙的空气里。 “孙院长,”林燃开口,“你这是威胁我?” 孙绍裘摇摇头。 “不是威胁。”他说,“是提醒。小伙子,你还年轻,有些事,想清楚了再做。” 林燃抬头道:“我想清楚了。” “小伙子,”他说,“你这是要翻脸?” 林燃转过头,迎着他目光。 “孙院长,”他说,“这字,我不能签。” 孙绍裘愣了愣。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林燃一字一顿,“这字,我不能签。”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从冷,变成另一种东西——林燃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被他坑过的犯人脸上,在被逼到墙角的人脸上。 “林燃,”孙绍裘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你耍我?”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往前走了半步。 “我帮你把人调过来,你跟我玩这套?” 他还是那个语气,还是那个腔调,但林燃听出来了——这老头在压着火。 “孙院长,”林燃说,“你出去之后,会咬人。” 孙绍裘愣住了。 “我帮你办了保外,苏念晚第一个倒霉。”林燃继续说,“她签的字,她盖的章,她是‘帮凶’。你能进来,证明你在外面的对头很厉害,而你出去后,要是在外面被人举报,第一个查的就是她。” 他看着孙绍裘的眼睛。 “她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害她。” 孙绍裘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俩脚边。远处放风场有人在慢跑,一圈一圈,影子拖得老长。 过了好几秒,孙绍裘才开口。 “所以你就反悔?” “对。” 孙绍裘笑了。 那笑容很怪,嘴角往上弯,眼睛没动,像一张贴上去的假脸。 “林燃,”他说,“你以为你赢定了?”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凳子边。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这些年。从我手上过的案子,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而我认识的人,从省里到部里,递句话能传到京城。” 他顿了顿。 “你以为我关在这儿,我就拿你没办法?” 林燃看着他。 “孙院长,”他说,“你现在在这儿,我也在这儿。外面那些人,再厉害,递话进来也得时间。这段时间——够我办完我的事了,至于你的事,对不起,我利用了你,但这就是这里面的规矩。” 林燃说的直白。 他原本不想说的这么直白的,但孙绍裘今天一直给他的威压下。 让他憋着一肚子火。 他就要在这种场合,好好杀一杀这位前院长的威风。 孙绍裘也没想到他这么直白。 气急败坏的前院长,狠狠的拍了下桌子。 “你找死!我废了你!” 像以前当领导时,对付下面人。 可林燃不怕。 “你尽可以试试,” 林燃声音陡然提高,直接压过他。 甚至还反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要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孙绍裘张了张嘴。 “彭振不在,你就敢用他的办公室?你一个犯人,谷彦君亲自去监区提我,把我带到这里来见你——” 林燃冷笑。 “孙院长,你跟我演这出戏,不就是想告诉我,你在里面一样能拿捏我?让我别耍花招,老老实实给你办事?” “可你忘了——”林燃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孙绍裘只有一米,“你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你出去——” 林燃此时已经站了起来。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 两人此时就这样对峙着。 隔了不知道多久。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个头点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好,”他说,“好,好得很。” 林燃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背后孙绍裘喊他。 “林燃!” 林燃头也没回。 “你记住今天。” 林燃没回话。 他此时已经走到窗边,旁边那几盆绿植。 那只小黑虫已经爬到叶子顶端了,停在那儿,触须一颤一颤。 他伸出手,用指头把那虫子拨了下去。 虫子掉进土里,翻了几个身,又爬起来,往另一片叶子爬去。 林燃看了它一瞬,便继续走出大门。 …… 回到312,刀疤辉几个正在打牌。见他进来,都抬头。 “燃哥?”刀疤辉问,“前面那谷彦军叫你去是什么事?” 林燃没说话,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他靠着墙,闭着眼。 脑子里转着孙绍裘那几句话。 “你记住今天。” 这老头急了。 也是,保外就医的事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结果自己这么直接给他断了,肯定接下来会有报复。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来了 但林燃心里清楚——这字,不能签。 孙绍裘这样的人,他牵扯的势力太大太大,敌对的,盯着的,太深不见底了。 他不是笑面佛,笑面佛是地头蛇,地盘在安江,人脉在安江,再狠也出不了这省。 孙绍裘不一样。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在法院干了四十年,认识的人从省里到部里,递句话能传到京城。 他这样的大人物,结果都被弄进来。 那就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他一出去,会掀起风雨。 要是他被人举报。 到时候,苏念晚第一个跑不了。 她签的字,她盖的章,她是“帮凶”。 孙绍裘要是被人举报保外就医造假,第一个要死的就是她。 林燃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那裂缝比上个月又长了点,从墙角往中间延伸,像条干涸的河床。 他坚定了想法。 玩就得把孙绍裘玩到底。 “燃哥?” 刀疤辉的声音。 林燃转过头。 刀疤辉蹲在他铺边,手里捏着几张牌,脸上带着点担忧。 “你没事吧?”他问,“脸色不太好看。” 林燃摇摇头。 “没事。”他说,“牌打完了?” 刀疤辉愣了愣,知道他不想说,也没再问。 “还打着呢。”他说,“你来两把?” 林燃站起来。 “行。” 他走过去,接过刀疤辉手里的牌。 牌是麻杆用硬纸板剪的,画着红桃黑桃,边缘都磨毛了。牛哥蹲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牌,眼睛瞪得溜圆。 林燃坐下,开始摸牌。 脑子里还在转孙绍裘那些话。 而且,今天这次会见之后,林燃更坚定了不能帮他还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彭振! 本来以为孙绍裘找彭振办保外就医,只是向地头蛇正常交易而已。 但今天他得意之际,自己说出口,之前彭振就是他这条线上的人! 甚至彭振还受过他的提携! 那么他就是自己的敌人! 只是彭振可能还没有和他提过自己而已。 林燃突然明白:孙绍裘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彭振和自己的关系。 还不知道是你死我活的矛盾。 但等狗皮蛇到了安江之后,等幕后黑手看到狗皮蛇被调过来,应该也会注意到这点。 肯定就会开始调查,结果发现是孙绍裘调的,那么双方就会接触。 孙绍裘才会发现,原来自己居然和彭振是死对头。 孙绍裘就会说出是林燃让他办的,而且,会让对方知道,我林燃在翻案,在找当年陷害我的人。 那他彭振是谁的人? 是外面那个‘昌哥’的人! 他知道了,就等于昌哥知道了!就等于姚永军知道了! 孙绍裘也会开始帮着幕后黑手来对付自己。 所幸,现在对方还并没有对齐信息。 而在这监狱里,孙绍裘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外面人脉再多,递话进来也得时间。真要是撕破脸,他能把自己怎么着? 林燃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扔出去。 “对子。” 刀疤辉在旁边喊:“跟!” 林燃没理他。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能在监狱里找人弄自己? 不可能。这老头在四监区待着,那是干部监区,都是些经济犯、职务犯,没几个能打的。他想找人弄自己,得从外面调人——可外面的人,三监区的人,会听他话吗? 彭振现在都没什么动作了,在安江这里,现在自己是安全的。 林燃手里抓着牌,脑子思索起来。 那他会怎样报复自己? 还是选择吃了哑巴亏? 林燃又摸了一张牌。 这张牌不错,是个a。 他正要把牌收进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法律领域呢? 他是前院长。 他能让外面的人卡自己上诉? 林燃手里的牌停住了。 刀疤辉凑过来:“燃哥?出牌啊。” 林燃把那张a扔出去。 “单走一个a。”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孙绍裘要是真翻脸,影响自己上诉? 但仔细想了想,他也放心了。 这事也不太可能。自己的上诉已经递到中院了,谭副院长那边论文都发了,这案子现在有人盯着。孙绍裘手再长,也伸不到谭副院长那儿…… 想到这,林燃放心下来。 “叫!” 他准备大获全胜。 …… 好消息很快来了。 第二天下午,铁头又凑过来。 还是车间里,还是缝纫机旁。 他蹲在旁边,压低声音说: “燃哥,那个狗皮蛇,今天到了。” 林燃脚下一顿。 缝纫机停了一秒,针头扎在布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今天?”他问。 铁头点点头:“刚才我老乡说的。车已经进监狱大门了,这会儿在入监队那边办手续。” 林燃没说话。 他把那根线松开,继续踩踏板。 缝纫机又响起来,针头一下一下,扎在布上。 “入监队那边,”铁头说,“这会儿热闹着呢。新犯人到,老犯人起哄。燃哥,等下放风时候,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林燃心思还在飞着,半响才点了头。 铁头点点头,猫着腰走了。 林燃坐在那儿,踩着踏板,眼睛盯着那根针。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一下一下。 狗皮蛇。 他脑子里闪过那张脸。 十年前,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锈迹斑斑的铁门。那个高个子,瘦,颧骨突出,眼睛小,看人的时候眯着。 他把茶叶罐递过来。 “送到东城宾馆307,有人接。” 就这么一句话。 然后林燃就被捕了。 然后他瘫了十年。 然后他母亲死了。 然后—— 此时,放风的铃声响起。 林燃踩了一脚,缝纫机停了。 他把那块布扯出来,扔到一边。 站起来,往车间门口走去。 …… 入监队在监狱东北角,一栋灰色的三层楼,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 林燃到的时候,楼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老犯人。三监区的,二监区的,还有几个四监区的干部犯,站在外围,抱着胳膊看热闹。 刀疤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过来了,蹲在人堆边上,冲林燃招手。 “燃哥,这边。” 林燃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知道,狗皮蛇马上要来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出事 人堆中间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屁股对着楼门。 车门开着,几个穿灰囚服的新犯人正往下走,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新货到了。” 刀疤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看戏的表情,“每年这时候最热闹。” 入监队是新来监犯人的第一站,这里也是老犯人最喜欢的“节目”。 这个时候,他们会隔着铁丝网,尽情欣赏眼前这些倒霉蛋紧张、害怕、担心的表情,亦或是找出其中混不吝、挑衅的家伙,盯准人,准备之后在监区慢慢收拾。 即使他们之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但欺负新犯人,永远是这个弱肉强食世界里最重要的乐趣。 这个时候最忙的是铁头,他不愧是组织赌局的天才。 利用这个场合,居然也能开一场局。 “来了来了啊,一号,押是新丁的两位,押五个点!三号,押二进宫的十个点!” 他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上下跑动,开庄做局。 打赌这批犯人里,哪些是“新同学”,哪些是“二进宫”。 林燃没说话。 仿佛和这场“盛会”毫无关系。 他看着那几个人。 一个瘦高个,下车的时候腿软,差点跪地上。 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自己反倒吓一跳,往旁边躲。 一个胖子,脸圆得像发面馒头,眼睛小得只剩两条缝,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 还有一个—— 林燃眯了眯眼。 那个最后下来的。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结实。肩膀宽,脖子粗,走路的姿势带着点外八字,像电视里那些打拳击的。 他下车之后,没像前两个那样慌。 他站在那儿,扫了周围一圈。 眼神松弛。 目光从那堆老犯人脸上扫过。 也毫无畏惧,甚至带着点轻视和鄙夷的味道。 因为他知道自己来这,也是有人罩着的。 早就有人打好了招呼。 别说作为新来的,会在这挨欺负。 他进来不欺负别人老犯人就不错了。 想到这,这人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得意。 然后,他看见了林燃。 那张脸僵住了。 林燃蹲在那儿,看着他。 狗皮蛇。 比之前胖了点,因为在看守所这段时间,接触不到那东西,人就会瘦。 但颧骨还是那么高,眼睛还是那么小,但脸上多了的肉将几道褶子掩盖了去,头发剃得精光,头皮泛着青色。 他站在那儿,盯着林燃,像看见鬼。 那表情,刀疤辉都看出来了。 “燃哥,”他压低声音,“那小子认识你?就是他?!” 林燃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人堆里有人在起哄。 “嘿,新来的!瞅啥呢!” “那胖子,你他妈看什么看!” “瘦子,你腿抖什么!” 狗皮蛇没动。 他站在那儿,盯着林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林燃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 周围的老犯人安静下来了。 知道眼前是新帮派血牙盟的老大林燃。 都看着他们。 狗皮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干得厉害,“你他妈是人是鬼?” 林燃看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狗皮蛇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你他妈别过来!”他喊,声音变了调,“你他妈别过来!” 人堆里有人在笑。 “这新来的,吓傻了?” “瞅那样,跟见了鬼似的。” “燃哥,你认识他?” 林燃没理他们。 他看着狗皮蛇,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送进狗皮蛇耳朵里: “狗皮蛇,好久不见。” 狗皮蛇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白,是另一种白——像血被抽干了的那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入监队楼里走出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管教,脸黑得像锅底,手里拿着一沓纸。 “都让开!”他喊,“围什么围!” 老犯人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散,还围成一个圈,眼睛盯着这边。 那管教走到面包车旁边,扫了一眼那几个新犯人,又看了一眼林燃。 “你,”他冲林燃说,“三监区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林燃往后退了一步。 “路过。”他说。 管教瞪了他一眼,没再理他。他举起手里那沓纸,开始念: “李铁军——” 那个瘦高个哆嗦了一下,应了一声。 “三监区!” 旁边有人起哄。 “三监区的,来我们这儿!” “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干活吗?” “没事,来了就知道了!” 管教继续念。 “王德发——” 那个胖子应了一声。 “三监区!” 又是一阵起哄。 狗皮蛇站在那儿,眼睛还盯着林燃。他没动,也没说话。但林燃看见他攥着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管教念到最后一张纸。 “周——”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狗皮蛇一眼。 “周景龙。” 狗皮蛇的本名。 林燃盯着那张纸。 三监区。 三监区。 三监区。 他几乎都已经产生听到这几个字的幻听了。 管教开口了: “二监区!” 林燃愣住了。 旁边的人堆也愣住了。 二监区? 那不是重犯监区吗?杀人犯、死缓、无期——那地方关的都是这种人。 狗皮蛇一个贩毒的,判十五年,怎么会分到二监区? 刀疤辉从人堆里挤出来,凑到林燃耳边,压低声音说: “燃哥,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狗皮蛇。 狗皮蛇也在看他。 那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见鬼的恐惧。是另一种东西——松了一口气,还有一点——得意? 林燃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孙绍裘。 那个老头。 他说过的话。 “你以为把我关在这儿,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记住今天。”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操。 林燃站在人堆里,看着狗皮蛇被带往二监区的方向。 那小子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那几个被分到三监区的新犯人,眼神里带着点庆幸。 林燃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燃哥?”刀疤辉凑过来,“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那小子要来三监区吗?” 第一百九十八章 想办法 林燃没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 刀疤辉跟上来,还想再问,但看见林燃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不是平时那种平静——是另一种东西。刀疤辉说不清,就是觉得不对劲。 回三监区的路上,林燃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个字。 二监区。 重犯监区。 关的都是杀人犯、死缓、无期。那地方和普通监区不在一栋楼,放风场是单独的,劳动车间是单独的,连吃饭都是单独送。普通犯人根本进不去。 孙绍裘。 他早就算好了。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自己以为稳了,以为调令下来就板上钉钉了。 可人家早就在后面等着——你让我调人,我调,但调去哪儿,我说了算。 二监区。 那地方,林燃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回到312,他靠墙坐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刀疤辉几个不敢吭声,连牌都不打了,蹲在旁边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会儿,林燃开口: “辉子。” “在。”刀疤辉蹭地凑过来。 “二监区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 刀疤辉愣了愣,挠挠头: “认识倒认识几个……早几年在外面混的时候,有个兄弟进去了,就在二监区。但燃哥,那地方你也知道,普通犯人进不去,放风都隔着铁丝网,想递话都难。” 林燃点点头。 他又问:“铁头呢?” 铁头蹲在墙角,听见叫他,赶紧过来。 “燃哥,二监区那边我没熟人。但我听说,那地方管得严,狱警都是挑过的,犯人里头也是按规矩来,不像咱们这边乱。” 林燃没说话。 他想了半天,又开口: “帮我打听打听,那个狗皮蛇在二监区什么情况。不用接触,就打听。他分到哪个监舍,跟谁一块儿,有没有人罩他。” 铁头点点头:“行,我让我老乡问问。” 几个人散开了。 ………… 接下来几天,林燃试了几个办法。 第一个是铁头那条线。他老乡在狱政科,帮忙查了狗皮蛇的档案——二监区,第七监舍,五个人,都是重刑犯。杀人、抢劫、绑架,什么都有。狗皮蛇一个贩毒的进去,算是垫底的。 但垫底归垫底,人就在那儿,林燃够不着。 第二个是刀疤辉那边,他也到处问了,想见人,没门。那地方规矩严,串监区是重罪,抓到了直接关禁闭,加刑。 第三个是林燃自己想的。 他去找李昌东 李昌东听说他要进二监区,眉毛挑得老高。 “你又要去二监区?” 林燃点点头。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几秒。 “林燃,”他说,“你最近搞的事太多了。孙绍裘那边,彭振那边,三监区那几个老大也对你颇有微词,说你现在在三监区搞风搞雨——你当监狱是你家?” 林燃没说话。 他手比出三个手指,放在桌上。 李昌东看了一眼,没动。 “多少?” “三千。” 李昌东沉默了几秒。 林燃见他表情,他又抬起两个手指。 “五千。” 李昌东还是没点头。 林燃想了想,干脆收回四根手指,比了个一字。 这次他不用讲,李昌东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把林燃弄进二监区一趟,给他一万。 说实话,这钱不少。 可李昌东苦笑着,还是摇了摇头。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林燃第一次见他拒绝了钱。 “林燃,”他说,“你当我不想赚这个钱?” 他把那杯凉了的茶往桌边推了推,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这个姿势林燃熟——领导要跟你“掏心窝子”的时候都这样。 “二监区那地方,不是钱的事。” 林燃没接话。 李昌东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还是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叹了口气。 “你知道二监区关的都是什么人?” “重刑犯。” “重刑犯?”李昌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林燃,你在这里也混了久了,应该清楚——重刑犯也分三六九等。”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三监区这帮人,贩毒的、抢劫的、盗窃的,看着闹腾,但说白了,都是小打小闹。真要论狠,论不要命,论手上沾过多少血——”他顿了顿,“三监区加起来,比不上二监区一个零头。” 林燃没说话。 李昌东伸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地板。 “二监区那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单独一个院子,三道铁门。为啥?因为那里面关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判了死缓、无期的。杀人、放火、绑架撕票、灭门——你听说过的那种案子,全是那里面出来的。” 他收回手,看着林燃。 “这种地方你进去干什么?” 林燃沉默着。 李昌东摇摇头。 “好,就算我不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去那,我也只能告诉你,那地方,我也没办法,二监区那地方,是安江监狱的监狱。” 林燃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张刷漆的木桌上。有灰在光里飘,慢慢往下落。 他忽然想起上次孙绍裘那气宇轩昂的样子。 那老头向自己示威时,就坐在隔壁彭振那间办公室里,和这里的布置也差不多。 林燃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知道了。 人家不是在吓唬他。 是在告诉他——我让你调人,人调了。但调去哪儿,我说了算。你跟我玩,还嫩点。 林燃站起来。 “李监,”他说,“麻烦你了。” 李昌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放弃了。 “林燃,”他喊住他,你到底为什么要过去“?” 林燃没回头。 推门出去。 走廊里光线暗,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又飘过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尽头那扇铁窗。 窗外的阳光落在铁丝上,把那根铁丝照得发亮。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往上弯了弯,又收回去。 孙绍裘,你行。 回去的路上,林燃走得很慢。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孙绍裘帮他调了狗皮蛇,但把人调去了二监区。 那地方他进不去,狗皮蛇就够不着。 够不着,就挖不出姚永军的事。 挖不出姚永军的事,上诉就缺关键证据。 而孙绍裘那边,材料没签字,保外就医卡着。 但他不急——他在里面待着,彭振是他的人,外面人脉还在,慢慢等机会就行。 第一百九十九章 威胁 不等林燃想出办法。 这边孙绍裘的报复又来了。 今天本来不是林燃预约的看诊日。 但中午还是有管教过来通知他到医务室去。 是上次收了苏念晚好处,带着她来监室的那个年轻狱警小吴。 这年轻狱警肩上还是两拐。 私下没少被犯人调侃“小飞机”、“飞机拐”,——他们新警的两拐肩章是并排两个弧形,就像小飞机一样。 新狱警一般好说话,有些性格内敛的,还会被老犯人当面调侃嘲弄。 小吴就是这种,而且在林燃这样的老大面前,他神情更显得紧张。 “那个……你是不是有不舒服?要不去医务室看下?” 林燃开始一懵,不知道这小吴怎么这么问。 后面见他问了几次,表情古怪。 顿时明白这是苏念晚让他来递话! 他感觉嗯了一声,跟着小吴就往医疗室去。 到了地方,小吴在外面等着。 林燃进去时,苏念晚正站着整理药品。 把药瓶放进柜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玻璃瓶碰在铁皮柜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愣了一秒,把瓶子拿出来,重新放进去。 林燃靠在处置台边上,看着这一幕。 “手怎么抖?” 苏念晚没回头。 “没事。”她说,声音绷着。 林燃听到这,知道出事了。 但他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从她肩膀上方看过去——那瓶子的标签朝外,放对了,她只是单纯的手抖。 “苏念晚。” 她肩膀僵了一下。 “转过来。” 她没动。 林燃伸手,把她的肩膀扳过来。 她脸上的表情让他愣了一下。 眼眶红着,没哭,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快溢出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怎么了?” 苏念晚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林燃等了几秒。 她把头低下去,声音闷在胸口里: “彭振今天来了。” 林燃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医务室干什么?” “检查工作。”苏念晚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带了三个人,把药房从头查到尾,病历翻了个遍。” 林燃没说话。 “查完了,他坐那儿,”她指了指处置室那张椅子,“跟我谈了一个小时。” “谈什么?”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点——林燃说不上来,像是认命。 “他说,医务室这几年的工作,上面不满意。病历管理混乱,药品台账对不上,医护人员作风有问题——”她顿了顿,“他说的是刘长生那事。” 林燃点点头。 刘长生那事,他办的。人废了,赶走了,医务室签字盖章的事就卡住了。 彭振不可能不知道是他干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苏念晚的声音低下去,“医务室要调整。人员要轮换。新的人,下周就到。” 林燃眯了眯眼。 “你被换掉?” 苏念晚摇摇头。 “还没定。”她说。 “但他说——让我自己考虑考虑,是主动申请调离,还是等人来‘接替’我的工作。”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彭振这手,玩得挺明白。 之前因为笑面佛死的风波,他受了牵扯,现在估计情况稳定了,就准备直接动苏念晚了。 把人调走,医务室换自己的人。 “他给你多久?” “三天。”苏念晚说,“三天后,让我给答复。” 林燃没说话。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落在那一排药瓶上,把玻璃照得发亮。有灰在光里飘,慢慢往下落。 苏念晚看着他。 那眼神让林燃心里刺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求助,是那种——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从一开始就不想掺和这些事。 是他把她拉进来的。 用那朵丑花,用那句“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现在出事了。 “林燃,”她开口,声音很轻,“我……” 林燃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但林燃感觉到她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那种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我不想走。” 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林燃没说话。 “我妈还在医院。每个月透析的钱,吃药的钱,护工的钱——”她顿了顿,“外面工资少一半,我撑不住。” 林燃把她抱紧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 苏念晚开始呜咽。 “而且最重要的……调走就见不到你了。” “没事,不会的。” 林燃拍了拍她肩膀。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透了,但没哭。 “你帮不了我。”她说,“彭振是副监狱长,你一个犯人,你能怎么办?” 林燃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林燃,”她说,“你别管我了。” 林燃低下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顿,“你别管我了。” 林燃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苏念晚愣住。 林燃看着她,开口: “苏念晚,你听好。” 她没说话。 “你是我的人。”他说,“我不会让人把你弄走。” 她张了张嘴。 “三天,”林燃说,“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不是让你给彭振,是让你给我——三天时间。” 苏念晚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疑惑,有不相信,还有一点——那点亮光又慢慢燃起来。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问。 林燃没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相信我就是了。” 苏念晚愣了一下。 林燃推门出去了。 但没急着回监舍。 他站在那儿,看着尽头那扇铁窗。 窗外的阳光落在铁丝上,把那根铁丝照得发亮。 他咬了咬后槽牙。 彭振,孙绍裘。 行。 你玩,我陪你玩。 回去的路上,林燃走得很慢。 想来想去,他没办法。 彭振是副监狱长,他一个犯人,能怎么着? 拿刀架人脖子上?那是找死。找李昌东? 李昌东那貔貅,收钱办事,但为了苏念晚和彭振正面对抗? 第二百章 服软 给他一万他也不敢接。 几万倒是有可能,但林燃没这么多钱啊。 林燃站住,看着那堵高墙。 墙上的电网在阳光下发亮。有鸟落在上面,歪着头往这边看。 他想起孙绍裘那张脸。 坐在彭振办公室里,怡然自得,像在自己家。 那老头说过的话。 “你记住今天。”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了苏念晚,他决定低头了。 第二天下午,林燃又去了四监区。 还是学习小组的名义。 李昌东收钱办事,虽然二监区进不去,但这种“正常交流活动”,他之前给的名额还在。 孙绍裘还是坐在老位置,靠窗那排中间。 手里捧着那本书,封面磨得发白。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头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林燃走进去,在他斜后方坐下。 孙绍裘没回头。 像是知道他会来。 学习小组的内容还是那么无聊。 还是年轻管教念文件,下面的人轮流发言。 捱到休息时间。 林燃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 窗外还是那个小放风场,几个人在慢慢走着。 阳光比上次来时更暖一点,照在那几盆绿植上,叶子发亮。 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 孙绍裘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孙绍裘才开口: “我还以为你能挺的更久一点呢。” 林燃没接话。 孙绍裘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像猫看老鼠。 “医务室那个小苏医生,”他说,“你觉得就你能把控?”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 “孙院长好手腕。”林燃说。 孙绍裘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但林燃看出来了——这老头在等。 等他开口。 “小伙子,”孙绍裘说,“你那天在我面前,挺硬气的。怎么,现在硬不起来了?”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他。 “我说过,”他说,“你跟我玩,还嫩点。你以为把我卡在这儿,我就拿你没办法?彭振是我的人,整个监狱都是我的,你以为医务室那条路就是你的啊?我想走的那条路,从头到尾都在我手心里攥着。” 林燃迎着他目光,没躲。 “孙院长,”他说,“我认栽。” 孙绍裘愣了一下。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林燃一字一顿,“我认栽。”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从玩味,变成另一种东西——得意,还有一点——警惕。 “你他妈又跟我玩什么花样?”他问。 林燃摇摇头。 “不玩花样。”他说,“苏念晚的事,我希望能放过她,别把她扯进来。” 孙绍裘没说话。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 “孙院长,”他说,“那字,我给你签。” 孙绍裘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得意,有警惕,还有一点——怀疑。 “你说真的?” “真的。” “不反悔?” “不反悔。” 孙绍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动了动。是那种——怎么说,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笑。 “林燃啊林燃,”他说,“你早这样多好?非得跟我折腾,非得让我出手,非得——” “孙院长,”林燃打断他,“废话少说。字我签,但有个条件。” 孙绍裘的笑收了一点。 “什么条件?” “狗皮蛇,”林燃说,“把他从二监区调出来。” 孙绍裘挑了挑眉。 “调出来?”他说,“人已经进去了,档案已经落了,你让我调出来?” 林燃点点头。 “你有办法。”他说,“你在法院干了四十年,外面有的是人,你能调监狱,自然能调监区。二监区那边,监狱管理局那边,递句话的事——你有办法。” 孙绍裘没说话。 他盯着林燃看了几秒。 那眼神变了。不是玩味,不是得意,是另一种东西——林燃说不上来,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这么想弄那个狗皮蛇?”他问。 林燃没回答。 孙绍裘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自己开口: “那小子什么来头?” 林燃想了想。 “把我送进来的。”他说。 孙绍裘愣了一下。 就这五个字。没多解释。 孙绍裘看着他,那眼神复杂起来。 过了好几秒,他点点头。 “行,”他说,“不问。”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几盆绿植在风里晃了晃,叶子碰着叶子,沙沙响。 “狗皮蛇那事,”他说,“现在还有机会,他们虽然已经分配了监区,但还在入监队熟悉环境吧?只要还在入监队那边,正式分配之前,档案还能调。过了这周,人进了二监区,定了岗,落了户,再想动就难了。” 林燃点点头。 “我知道。” 孙绍裘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的挺多。” 林燃没接话。 孙绍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回的笑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林燃,”他说,“还是那句话,我干了四十年法院,什么人没见过?那些跟我玩心眼的,耍花招的,最后都栽了。但你——” 他顿了顿,“你有点意思。” 林燃没说话。 孙绍裘往他这边靠了半步。 “行,”他说,“狗皮蛇的事,我帮你办。但苏念晚那边的字,明天就得签。” 林燃点点头。 “行。” 孙绍裘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真不反悔?” “不反悔。” 孙绍裘点点头。 “那行。”他说,“明天晚上,我要让苏念晚签过字的病历材料放在彭振桌上。” 林燃点头,是这一年多以来,他最温顺的样子。 孙绍裘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 “怎么,我听说你挺厉害啊,和谁都不低头,在这里。” 林燃脸上没动。 他说,“明天见。”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背后孙绍裘喊他: “林燃!” 林燃没回头。 “你记住,”孙绍裘说,“这次是你来找我的。” 林燃没回话。 他走出走廊,穿过学习室,出了四监区那道铁门。 第二百零一章 老嘎 阳光落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堵高墙。 墙上的铁丝在风里晃。 他咬了咬后槽牙。 回去的路上,林燃经过三监区和四监区之间的那条走廊。 这地方偏,平时没什么人来。 走廊尽头堆着些破旧的桌椅,落了一层灰。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正要拐弯,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说话,是那种——闷响。 拳头砸在肉上的那种。 林燃脚步顿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 走廊拐角那堆破桌椅后面,蹲着三个人。都是犯人,穿着灰囚服。两个站着,一个蹲在地上。 蹲着那个被围在中间,背对着林燃,看不清脸。站着的两个,一个光头,一个瘦高个,正往他身上踹。 “让你偷,让你偷!” 光头一脚踹在蹲着那人肩膀上,那人往旁边倒,撞在一张破椅子上,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 “我没偷……”那人说,声音闷着。 “没偷?”瘦高个笑了,“你他妈当老子瞎?那包烟从你铺底下翻出来的,不是你偷的是谁?” “那不是我的……” 光头又是一脚。 这回踹在肚子上,那人蜷成一团,咳了几声,咳不出东西。 林燃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那两个人,他认识。 光头是三监区的,姓马,外号“马面”,因为脸长。抢劫进来的,判了十二年。瘦高个是他跟班,叫什么忘了,偷窃,判了五年。 蹲着那个,他不认识。 瘦,真瘦。囚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竹竿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旧伤。 带林燃的管教看到这一切,倒是熟视无睹,对他们来说,在这里犯人打架太正常了。 这些渣滓之间,打死几个都是好事。 甚至,有些犯人,管教碍于身份不好亲自动手收拾,会安排犯人替自己脏手。 此时见到,完全熟视无睹。 自顾自往前走。 正在动手的犯人也没停。 马面又踹了一脚。 那人往后缩,缩到墙根,没处退了。 “马哥,”瘦高个说,“要不就算了,这小子穷得叮当响,打死也掏不出钱。” 马面啐了一口。 “算了?老子那包烟是大前门,两块五!他妈的——” 他又抬起脚。 脚还没落下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马面。” 马面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林燃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看着他。 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马面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林……林燃?”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你怎么在这?” 林燃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声。 可能就是看着这蹲在地上的小子,觉得有些可怜,有些像当年的自己。 他决定出手。 带他的管教愣了一下,但知道他是最近兴起的老大,倒也不好多事,由着林燃向几人走去。 林燃从那堆破桌椅旁边绕过去,站在马面面前。 马面比他矮半头,这会儿仰着脸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燃,”他说,“这是我们监舍的事,你——你管不着。” 林燃看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马面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妈想干嘛?” 林燃开口了: “滚。” 一个字。 马面愣了愣,脸上那点血色彻底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林燃那眼神一盯,又咽回去了。 眼前这可是最近风头正健的老大! 听说笑面佛都死在他手里,小霸王、赵大金都和他平起平坐,难道自己…… 马面整个人心里一怕,腿上一软,马上就放弃对抗。 “走。”他拉了拉瘦高个,“走!”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燃低下头,看着蹲在墙根那人。 那人还蜷着,抱着头,身体在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疼的抖——马面那几脚踹得挺狠。 “起来。”林燃说。 那人没动。 林燃等了两秒,蹲下去,把他从墙根拉起来。 那人抬起头。 林燃愣了一下。 四十来岁?可能更年轻,但那脸被折磨得看不出年纪。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有血痂。 但那双眼睛—— 林燃说不上来。不是那种绝望的眼神,也不是那种麻木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滩死水,底下还有一点没灭的火星。 “谢……谢谢。”那人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林燃摇摇头。 “不用。” 他松开手,那人晃了晃,扶着墙站稳。 林燃看着他。 “他们是你监舍的?为什么收拾你?”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盗窃。”他说,低下头,“他们硬要说我偷东西。”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那人缩着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指甲缝里有泥,手背上有伤。不是那种惯偷的手,是那种——怎么说,像是干活的,读书的,不该在这地方的手。 “偷什么?” 那人低着头。 “……烟。”他说,“他们说我在监舍偷老大的一包烟。” 林燃没说话。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求他帮忙,不是讨好,就是——看了一眼。 “我没有。”他说,“我真的没有偷他们。” 林燃点点头。 “我信,你这手就不是能偷东西的手。” 那人愣了一下。 林燃没解释。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几秒。 “老嘎。”他说,“他们都叫我老嘎。” 林燃点点头。 “真名呢?” 老嘎摇摇头。 “不说了。”他说,“说了也没用。” 林燃看着他。 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铁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俩之间那层灰蒙蒙的空气里。有灰在光里飘,慢慢往下落。 “怎么进来的?”林燃又问。 老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真想知道?” 第二百零二章 杀人犯 林燃点点头。 老嘎靠回墙上,看着那摊灰蒙蒙的阳光。 “我杀过人。”他说。 林燃听到这里,抬头仔细看了眼前老嘎一眼。 林燃不需要审查,就一眼断定。 这小子明显不是能杀人的主。 他身上根本没那股敢杀人的气和胆! “你?杀人?” “不是故意的,”老嘎继续说,声音平得瘆人,“但那女的死了。她丈夫告我,证据确凿,判了十五年。” 老嘎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嘴角往上弯,眼睛没动。 “但你知道吗?”他说,“那案子,是我替人背的。” 林燃眯了眯眼。 “替谁?” 老嘎转过头,看着他。 “孙绍裘。”他说。 林燃愣住了。 老嘎看着他那个表情,又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更苦,带着点认命的味道。 “你认识他?”他问。 林燃没说话。 老嘎点点头。 “也是,”他说,“那老头在里面,谁不认识。” 他靠着墙,看着那摊阳光。 “我原来给他开车。”他说,“开了五年。他那时候还是中院院长,风光得很。出门有车接,进门有人迎,省里市里的大领导,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林燃没说话。 老嘎继续说: “那女的,是他情妇。三十出头,长得挺好看,在文化局上班。他那年五十八,她跟他好了三年。” 他顿了顿。 “后来她怀孕了。要跟他结婚。他不干。她就闹,说要告他,说他受贿,说他包养情妇,说要把他的事全抖出来。” 林燃听着。 “那天晚上,”老嘎说,“他让我去她家,给她送点东西。说是安抚安抚,让她别闹。我去了,进门就看见她躺在地上,头上有血。” 他闭了闭眼。 “我想跑。但来不及了。她丈夫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拿着刀,说我杀了他老婆。警察来了,证据全在那儿——门把手上我的指纹,她身上我的血,她丈夫一口咬定是我。” 林燃没说话。 老嘎睁开眼,看着他。 “案子是他审的。” 他说,“判得那叫一个快。十五天,从立案到宣判,十五天。我进去之后才知道——那女的是他杀的。他怕她告他,找人动的手。我只是刚好撞上了,刚好背了这锅。” 走廊里安静下来。 阳光慢慢移过去,落在他俩脚边。 林燃看着他。 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麻木,不是愤怒,是那种——认了。 “你没上诉?”林燃问。 老嘎摇摇头。 “上诉?”他笑了一下。 “他审的案子,我上诉到哪儿?省高院的人,都是他老同事老部下。我写的那几封信,递上去就没下文了。” 老嘎叹了口气,补充道。 “噢,倒是有下文,我家里人被人放了把火,所幸老母当时出去买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选的时候,但马上就有人递话给我,让我老实点,不然下次家里人就都没了。” 林燃沉默了。 “呵,你不信也没关系,我就是说下,哎……” 老嘎脸上更愁苦了。 管教在不远处守着,脸上有些不耐烦的表情,但也不好催促林燃,对于两人的交流倒不在意。 林燃不怀疑老嘎的这些冤屈之前也通过各种渠道申诉过。 但他知道个人在面对这种力量时的无助。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林燃试探着问,在里面,他早就习惯怀疑一切。 “我知道你们不会信,可我苦已经吃了,冤罪已经背了,我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 老嘎低下头。 “我在监舍里也没人说话,看到你,觉得不太一样,就多说了几句,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两人间沉默起来。 隔了几秒。 “你呢?”他问,“你怎么进来的?” 老嘎像是不习惯这种压抑的氛围。 反问了对面这年轻老大一句。 林燃想了想。 “贩毒。”他说。 老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贩毒?”他说,“不像。” “怎么不像?” 老嘎摇摇头。 “说不清。”他说,“就是不像……你像是个好人。” 老嘎这句随意的话,却让林燃眼神中闪烁过一丝光亮。 林燃笑了。 他很久没笑了,而且这次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不是好人。” 他说:“但我比那些人还是有底线。” 老嘎怔住了,看着眼前带着威压的年轻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然后站起身。 “走了,以后如果有人在三监区欺负你,可以报我名字。” 老嘎猛地抬起头,只见眼前男人慢慢说道。 “我叫林燃,血牙盟的,记住了。” “你就是林燃!我听说过你!他们说你好厉害,一来就收拾好几个大哥,是这里最年轻的老大!” 老嘎激动的站起身来,他没想到这为自己拔刀相助的年轻人,居然是堂堂的新老大林燃! 林燃笑了笑,转头向管教那边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风把他说的话传到老嘎耳里。 “还有,你说的,我相信。” ………… 回到312监舍。 今天是不爽的一天,但所幸回来监舍时,地上还有点阳光。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摊阳光。 脑子里转着老嘎那些话。 孙绍裘。 杀情妇。找人顶罪。十五天判完。 他想起那天在彭振办公室里,孙绍裘坐在那张椅子上,怡然自得,像在自己家。 “我在法院干了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是啊。 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事没干过。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想起苏念晚那张脸。 眼眶红着,没哭,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快溢出来了。 “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人把你弄走。” 还有孙绍裘那句话。 “你跟我玩,还嫩点。” 林燃站直了身子。 他咬了咬后槽牙。 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堵高墙,墙上的铁丝在风里晃。 有鸟落在上面,歪着头往这边看,被岗哨亭里的武警新兵拿枪一指,马上又飞走了。 他想起孙绍裘那张脸。 “你记住今天。” 他记住了。 但记的方式,跟孙绍裘想的不一样。 第二百零三章 磁带 阳光落在那摊积水里,把水照得发亮。 林燃蹲在单杠边上,看着老嘎被那几个人围着。 那姿势他熟——三监区的老犯人,霸凌欺负弱人、打听新来的,都是这架势。 脸凑近,压低声音,眼睛往别处瞟,问完了还拍拍肩膀,像多熟似的。 老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瘦,囚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像根竹竿插在人堆里。 那几个老犯人一边问,还往林燃这边看,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刀疤辉蹲到林燃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 “燃哥,你昨天救那小子的事,传开了。” 他说,“都想知道他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林燃没说话。 老嘎被问得扛不住,往这边看。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求助,是那种被人架在那儿下不来的窘迫。 林燃冲他招招手。 那几个老犯人就愣住了,不敢再对老噶威胁,他们都不敢得罪这新冒出来的林老大。 老嘎愣了一下,就站起身,那几个人赶紧让开一条道,老噶小跑过来。他跑得有点踉跄,大概是身上挨了几下还有伤,到林燃跟前站定,喘着气。 “燃哥。” 林燃看着他。 那脸还是瘦得脱形,但今天比昨天干净点——大概是洗过脸了。颧骨那块青紫还没消,眼角有血痂,但眼睛比昨天亮。 “坐。”林燃说。 老嘎愣了愣,在他旁边蹲下。 刀疤辉看了他俩一眼,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几步,蹲到单杠另一头去了。 放风场上人不少。三三两两蹲着晒太阳的,在单杠那边练引体向上的,还有几个围成一圈打牌的。阳光落在那一小片水泥地上,把那摊积水照得发亮。 林燃没看老嘎,看着那摊水。 “你昨天说的那些,”他开口,“有证据吗?” 老嘎愣了愣。 “什么证据?” “孙绍裘杀人的事。”林燃说,“你说他杀情妇,让你顶罪。有证据吗?” 老嘎脸色变了变。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有。” 林燃眯了眯眼。 “什么东西?” 老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积水。那水被阳光照着,泛着点灰白色的光。水里倒映着他那张瘦脸,模模糊糊的。 “燃哥,”他说,“我不是不信你。但那东西,是我最后一张牌。拿出来,我就什么都没了。” 林燃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老嘎面前。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老嘎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现在有什么?”他问。 老嘎愣了愣。 林燃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被自己监舍的人欺负,天天挨打,饭都吃不饱。你那张牌攥在手里,有什么用?” 老嘎没说话。 林燃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把东西给我,”他说,“我帮你翻案。” 老嘎抬起头。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在晃。不是眼泪,是那种——熄了很久的火星,忽然被风吹了一下。 “你能?”他问。 林燃点点头。 “我能。” 老嘎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怀疑,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见岸边伸过来一根绳子,想抓,又怕是幻影。 “你凭什么?”他问。 林燃想了想。 他没选择列举自己进来后收拾了哪些哪些人来展示实力、也没借着李昌东这些人的势力狐假虎威。 他选择交心。 “我和你一样。”他说,“我自己也在上诉,案子已经到中院了。” 老嘎愣了愣。 “你也是冤的?” 林燃点点头。 老嘎看着他,那眼神又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是另一种东西——像看见同类。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那东西在我储物柜里。” 林燃眯了眯眼。 “储物柜?” “入监的时候收的。”老嘎说。 入监时,每个犯人的私人物品都要集中收纳保管,没人都有一个铁皮柜,在储物间那边。各种私人的东西都在里头——钱包、衣服,照片…… 还有老噶的证据。。 林燃顿了顿,由着他说完。 “是个录音机。老式的,索尼的,90分钟那种。” 林燃没说话。 老嘎继续说: “当年我在他车上装的。想录他受贿的证据,结果录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嘎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让我去那女的家。我去之前,他在车上打了个电话。他以为我没听见,但我悄悄在车座位底下塞了录音机。” 他顿了顿。 “电话那头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说的话,我录下来了。” 林燃盯着他。 “什么话?” 老嘎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林燃眯了眯眼。 “就这一句?” “对。”老嘎说,“但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那女的那天晚上就死了。”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老嘎那张脸。瘦,憔悴,眼窝深陷。但那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撒谎的人那种闪烁,是另一种东西。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被抓进去。开庭前一天,有人在看守所给我递话。”老嘎说,“他说,老实认罪,三年五载就出来。不认罪,家里人出事。” 林燃点点头。 “这磁带你没交?” 老嘎摇摇头。 “交上去也没用。”他说,“案子是他审的,证据到他手里,只会消失。但这东西,我藏了两年,谁都没给。” 林燃沉默了几秒。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俩脚边。远处有人在喊,好像是哪个监舍的人在叫人,声音拖得老长。 “那磁带现在还在?”林燃问。 老嘎点点头。 “在储物柜里。用塑料袋裹着,藏在最底下。” 林燃想了想。 储物间他进不去。那是监狱内部区域,犯人平时不让进。 只有出狱那天才能拿到。 但林燃有办法。 他看着老嘎。 “那磁带,你信得过我?” 老嘎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积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燃哥,我在里面待了两年。这两年,没人帮我说话,没人替我出头。你是第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林燃。 “我信你。” 第二百零四章 储物柜 林燃点点头。 “行。”他说,“我会想办法把磁带拿到。” 老嘎愣了一下。 “这……这你怎么拿?我以为你能让案子重审,到时再把这个拿出去……。” 林燃点头。 “你说的对了,我会让案子重审,我来想办法。” 老嘎疑惑的点点头。 远处传来哨声,放风时间结束了。犯人们三三两两往监舍走,脚步声杂沓,混着说笑声。 林燃站起来。 老嘎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忽然问: “燃哥,你真能帮我翻案?”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承诺,不是保证,是另一种东西。像那天在小巷里,他看着老严时的那种眼神。 “我说能,就能。” 老嘎愣了一下。 林燃没再说话,往监舍走去。 身后,老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刀疤辉凑过来,跟他并排走。 “燃哥,你跟那小子说什么了?我看他眼神都不对了。” 林燃没理他。 他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磁带。 孙绍裘杀人的证据。 这东西要是真的—— 他咬了咬后槽牙。 那老头,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 周四下午。 林燃在车间里踩缝纫机,眼睛盯着那根针。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一下一下。 他在等。 等老嘎那边有消息。 铁头蹲在他旁边那台机器边上,压低声音说: “燃哥,二监区那边我打听了。狗皮蛇进去了,分在第七监舍。那监舍五个人,三个杀人,两个抢劫,都是重刑犯。狗皮蛇进去第一天,就被人盯上了。” 林燃没抬头。 “盯什么?” “钱呗。”铁头说,“新进去的,得交‘进门费’。两条烟,或者五百块。没有就打,打到有为止。狗皮蛇在里面没熟人,又没钱,听说昨天已经挨了一顿。” 林燃踩了一脚,缝纫机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铁头。 “他还活着?” 铁头点点头。 “活着。但听说被打得够呛。那帮人下手黑,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肚子,肋下,后腰。打完了还让他干活,端屎端尿那种。” 林燃没说话。 他把那块布扯出来,扔到一边。 铁头看着他脸色,小心问: “燃哥,你不高兴?那小子不是你的仇人吗?他挨打,你应该高兴啊。” 林燃摇摇头。 “你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那扇窗户前。 窗外是放风场,阳光晒得那一小片水泥地发亮。几个犯人在单杠那边晃悠,影子拖得老长。 他脑子里转着狗皮蛇那张脸。 十年前,城西老码头,他把茶叶罐递过来。 “送到东城宾馆307,有人接。” 就这么一句话。 然后林燃被判了十年。 然后他瘫了十年。 然后他母亲死了。 现在狗皮蛇在二监区挨打,被人欺负,像条狗一样活着。 林燃应该高兴。 但他没有。 他心里想的不是报仇。 是那一句话—— 狗皮蛇知道多少? 他知道姚永军是谁吗?知道那场“控制下交付”是怎么回事吗?知道谁在背后指使吗? 要是他在二监区被人打死,那些东西就永远埋下去了。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得想办法。 得在他被打死之前,把他弄到手。 下午三点半,车间休息。 林燃刚走到饮水机边上,就有人叫他。 “林燃!有会见!” 他嘴角一扯,知道自己的“办法”来了。 ………… 林燃站在会见室门口,脑子里转着老嘎那句话。 “那东西在我储物柜里。” 索尼录音机,90分钟磁带。孙绍裘的声音在上面——“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他复盘了一下。 这东西,现在在监狱保管室。犯人储物间那栋平房,在四监区后面,平时上锁,只有本人出狱时候才能拿到。 林燃进不去。 但他有秦墨。 会见桌那边,秦墨已经坐了五分钟了。 她今天穿了便装,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 但林燃看得出来,她比上次瘦了点,精神也不太好,看来最近少了林燃的帮助,办案上她没少操心。 “你脸色不好。”他说。 秦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案子多。”她说,“这几天连着出了几个现场,没睡好。” 林燃点点头。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 秦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墙上。 “你叫我来什么事?”她问。 林燃没急着开口。 他看着秦墨那张脸——疲惫,但眼神还算亮。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会见单,攥得有点紧。 他忽然想起上次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只是一个查实的普通罪犯。你真的有罪的话,就不用想这么多,就不用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安心熬日子就是了……” 林燃把这话压下去,开口: “有个事,得你帮忙。” 秦墨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警惕,是那种“你看,我就知道”的平静。 “什么事?” 林燃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孙绍裘。” 秦墨眯了眯眼。 “那个前院长?” 林燃点点头。 他把老嘎的事说了。从走廊上救人,到老嘎说的那些话,再到那盘磁带。 “他当年给孙绍裘开车。”林燃说,“那女的死那天晚上,孙绍裘在车上打了个电话。老嘎录下来了。” 秦墨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录下来了?”她问,“什么内容?” “处理干净,别留尾巴。”林燃说,“就这一句。” 秦墨沉默了几秒。 “这东西能当证据?” 林燃摇摇头。 “现在不能。”他说,“但它是引子。孙绍裘那案子,当年判得太快。老嘎上诉,信递上去就没了下文,家里还被人放火警告。这磁带要是能挖出点什么——” 秦墨点点头。 她懂了。 “磁带在哪儿?” “监狱保管室。”林燃说,“老嘎的储物柜里。” 秦墨皱了皱眉。 “那地方,我一个犯人进不去。” 林燃看着她。 “你以市局的名义去。”他说,“侦查办案,调取物证。监狱这边不敢拦。” 第二百零五章 监控下的谈话 秦墨愣了愣。 “市局的名义?”她重复了一遍,“林燃,我现在只是副中队长,这种跨系统的调取,得局长签字。” 林燃没马上接话。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犹豫,有怀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而且,林燃,”她开口,“你这是让我为你去挖一个前中院院长的底子,帮你威胁他?” 林燃摇摇头。 “不是威胁。”他说,“是真的在查案。孙绍裘身上要是有人命,你查出来,是立功。” 秦墨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会见单。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张纸上,把“安江监狱”那几个字照得发亮。 过了好几秒,她才又开口: “你知道这事有多危险吗?” 林燃点点头。 “知道。” “孙绍裘在里面那么多年,外面还有多少人脉,他是什么级别的领导,你知道?” “知道。” “他要是发现是我动的他——” 林燃打断她: “他不会发现。” 秦墨抬起头,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林燃迎着她目光。 “因为东西到你手里之前,没人知道它存在。” 他说,“老嘎藏了两年,谁都没给。你拿到之后,怎么查,查什么,是你的事。孙绍裘就算怀疑,也怀疑不到你头上。” 秦墨沉默着。 林燃等了她几秒。 “秦墨。” 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这案子要是能翻,老嘎能出去,孙绍裘能加刑——一个前院长之前的事翻出来。你想想,这是什么分量。” 秦墨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在晃。 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那种——被人看穿的窘迫。 “林燃,”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你知不知道,上次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林燃没说话。 “你让我帮你查姚永军,查昌荣国际,我都查了。但我爸跟我说,有些事不能查,有些人不能惹。” 她顿了顿,“他说,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折进去。” 林燃有些木然的看着她,这姑娘果然很小心,很算计,不见兔子不撒鹰 林燃决定加重筹码。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个位置上,你已经是第一个女中队长了,但是在我们公安队伍里,女警,特别是女刑警,想让人服,要有多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林燃这句“我们公安队伍”,配上他此时蓝白条纹的囚服,显得滑稽可笑,但秦墨却笑不出,她清楚的知道眼前男人可怕的刑侦能力和侦查素养。 甚至觉得眼前男人比自己更配得上警察两个字。 而且他说的很对。 公安是一个很特别的业务部门,刑警更是业务为王。 这是男人的世界。 这样的环境里,几乎没有女刑警的立足之地。 要想在这里站住脚,爬上去,只有靠破案立功! 会见室的光线灰蒙蒙的,从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那张固定在地面的铁桌面上。 秦墨低着头,盯着自己手心里那张揉皱了的会见单。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看着林燃。 “你真觉得这事能成?” 林燃没马上回答。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椅背上。 那椅子腿不太稳,吱呀响了一声。 “成不成,试了才知道。” 他说,“但老嘎那磁带,是实打实的东西。孙绍裘当年打电话说的那句话——‘处理干净,别留尾巴’——你让技术科的人听听,能不能做声纹比对。” 秦墨听完后,愣了半响。 “声纹比是什么?。”她问。 林燃眼睛一瞪,隔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 这是2001年!别说声纹比对,连听过的都没几个。 他只能换了个方向: “算了,这样,你就拿他当时的录音文件时间,去对当时的通话记录,再把当年案卷翻一下,肯定会有发现。” 秦墨眼角动了动。 隔了会点点头。 她站起来,把那会见单叠好,塞进夹克口袋里。 “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 她说,“调取物证的事,得他签字。” 林燃点点头。 秦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背对着林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林燃,你自己小心点。” 门开了,她走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燃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落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把她坐过的地方照得发亮。 这姑娘,这次居然忘了拥抱,连掩饰都没掩饰。 林燃心里苦笑。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出会见室那条走廊,拐弯,往三监区方向回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墙上撞出回声。 他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 秦墨答应了。 老嘎那磁带,很快就能到她手里。 孙绍裘—— 他咬了咬后槽牙。 那老头,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但他没注意到,刚刚会见室外,值守的管教旁边,还有人站着。 那人穿着管教制服,手里夹着根烟,半天没动。 是谷彦君。 他早就注意到了林燃这段时间突飞猛进的实力。 一个刚入狱不算长的新人,怎么就一下干倒这么多大佬,还成为一方老大。 背后到底是哪方势力在支持? 他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为何一个入狱囚徒,会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还三番五次的跑来会见? 这一切,谷彦军都十分好奇。 为此,他特意今天悄悄跟上了林燃的脚步,躲在会见室旁边的监控室。 一般这样的亲密会见,管教狱警都会适当避嫌。 林燃也习惯了之前的私密氛围。 但他没想到自己这次会被谷彦军给悄悄偷听。 而这一听不要紧。 虽然隔得稍远,很多内容并不清晰。 但核心内容谷彦军都听到了。 他赫然发现,原来来会见的这个漂亮女人,居然是一名女刑警!她父亲还有一定级别的职务! 而林燃和她甚至在密谋什么,老噶的储物箱里,有一件东西…… 透过那会见室旁监控室的缝隙,看着林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烟灰落在地上,他也没弹。 第二百零六章 来了 他在想刚才听见的那些话。 调取物证、老噶、磁带、孙绍裘。 还有那句——“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谷彦君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眯了眯。 林燃回到312的时候,刀疤辉几个正蹲在地上打牌。 见他进来,都抬头。 “燃哥,会见完了?”刀疤辉问。 林燃点点头,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他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秦墨那边,磁带的事,孙绍裘那边—— 对了,孙绍裘。 他睁开眼。 按照约定,今晚得让苏念晚把字签了。 虽然那老头用不上这东西了,但戏得做全套。 他站起来,往外走。 刀疤辉愣了一下:“燃哥,去哪儿?” “医务室。” 林燃一边说话,一边敲了敲监舍铁门。 值班的狱警小吴听到动静提着钥匙过来。 已经和他说好了,随时带林燃过去。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 林燃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念晚正背对着门,往药柜里放东西。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脸上那点紧绷的表情松了松。 又转回去,继续手里的活。 “你怎么来了?” 林燃没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处置室里光线暗,只有那盏老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念晚手里那瓶药放了三回才放进去。玻璃瓶碰在铁皮柜上,叮的一声,又一声。 “手怎么还抖?”林燃问。 她没回头。 “彭振今天又让人来催了。”她说,声音闷着,“下午的时候,他办公室的人过来的,说最后期限是明天中午。” 林燃点点头。 “我知道。” 苏念晚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点——林燃说不上来,像是认命。 “林燃,”她开口,“要不就算了吧。” 林燃没说话。 “我调走就调走,”她继续说,“换个地方,工资少点就少点,我妈那边我再想办法。你犯不着为了我跟彭振——” “字签了。”林燃打断她。 苏念晚愣住了。 “你说什么?” 林燃抬头认真说。 “孙绍裘的病历材料,签吧。” 苏念晚看着他。 那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害怕,是另一种东西——疑惑,还有一点——失望? “你……你不是说不签吗?”她问,声音有点抖,“你不是说签了会害死我吗?怎么又——” “签吧。”林燃又说了一遍,“没事。”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林燃,”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又跟人做什么交易了?” 林燃没说话。 苏念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医务室里光线暗,但林燃能看见她眼眶红了。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是不是拿什么换的?” 林燃想了想。 “就是上次说的,孙绍裘会把那个害我的犯人狗皮蛇调来三监区,而且,也不会再把你调走。” 他说,“我已经和他谈妥了。” 苏念晚愣了愣。 “就这?” 林燃点点头。 苏念晚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那种——怎么说,像是被人骗了,又像是自己想多了的那种复杂。 “你那天跟我说,你是我的人,不会让人把我弄走,”她开口,声音有点涩,“就是为了让我签这个?” 林燃没说话。 苏念晚等了他几秒,见他不开口,自己往下说: “你绕这么大一圈,演这么一出戏,最后还是要我为他弄保外就医?你至于——” “苏念晚。” 林燃打断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步远。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 “孙绍裘用不上这个。”他说。 苏念晚愣了。 “什么意思?” 林燃没解释。 他就是定定的看着眼前丽人。 “你签就是,把他的材料弄好,病历、证明所有的那些。”他说,“签完交差。剩下的事,你不用管。”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林燃脸上,把他眼睛照得发亮。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燃。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在晃。不是眼泪,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燃,”她开口,“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燃看着她。 “翻案。”他说。 就两个字。 苏念晚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但很快,林燃又开口说了另外四个字:“还有——救你。” 像被这几个字击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 “行,我相信你,他的材料,我今天就会弄好,报上去。” “好,”他说,“我走了。” 林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念晚在后面喊他: “林燃!”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小心点。”她说。 林燃没说话,推门出去。 ………… 做完这一切,林燃心底好像空了。 有些茫然,又有些紧张。 一切的布置都已完成,剩下就看棋子会走出怎样的局面。 他相信凭孙绍裘的网络,他应该很快就会得到信息,知道自己的病历材料已经报上去。 希望孙绍裘能履约。 但没想到,孙绍裘的动作比他想的还快。 第二天上午,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 林燃踩着缝纫机踏板,眼睛盯着那根针。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铁头又凑过来了。 他蹲在旁边那台机器边上,压低声音说: “燃哥,二监区那边有动静。” 林燃没抬头。 “说。” “那个狗皮蛇,”铁头说,“今天早上被人从监舍里拖出来了。” 林燃脚下一顿。 缝纫机停了一秒,针头扎在布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拖出来干什么?” “不知道。”铁头说,“我老乡说,好像是管教点名,让他收拾东西换监区。” 林燃眯了眯眼。 换监区。 孙绍裘动作挺快。 他把那根线松开,继续踩踏板。 缝纫机又响起来。 “还有别的吗?”他问。 铁头摇摇头。 “就这些。我老乡说,那小子被带走的时候,脸都白了,以为要拉出去毙了。” 第二百零七章 捷足先登 林燃没说话。 他脑子里转着那张脸。十年前,城西老码头,那张瘦脸,那双眯着的小眼睛。 “送到东城宾馆307,有人接。” 现在那小子要来三监区了。 来他的地盘。 车间里的机器声还是轰隆隆响着。 林燃继续踩着踏板,眼睛盯着那根针。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他心里算了算时间——狗皮蛇今天从二监区提出来,入监队那边办手续,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三监区。 明天。 他咬了咬后槽牙。 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天。 他把那块布扯出来,扔到一边,站起来往车间门口走。 铁头跟上来,跟他并排走。 “燃哥,那小子来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弄?” 铁头脑子活,在安江路子广,他知道林燃安排他盯着这新犯人的情况,也知道要弄到三监区,但不知道为什么。 林燃没说话。 来了后怎么弄? 他还没想好。 狗皮蛇是他翻案的关键证人。但这证人,是把他送进来的人。十年前那场“控制下交付”,他是执行者。他知道姚永军是谁,知道那任务是怎么回事,知道谁在背后。 但知道是一回事,开口是另一回事。 这种人,在外面横惯了,进来也未必服软。 林燃想了想。 得慢慢来。 先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道在这地方谁说了算。然后再谈。 ——这是他原本的打算。 但人算不如天算。 晚上六点半,刚吃完晚饭,林燃正蹲在放风场边上消食,小吴跑过来。 “林燃,有电话,很急。” 林燃愣了一下。 电话? 监狱里打电话不稀奇,每个月有一次机会,排半天队,说三分钟。 但这个时候,谁会给他打电话? 他站起来,跟着小吴往电话亭那边走。 电话亭在走廊尽头,一个铁皮盒子,里面一部老式电话机,话筒上缠着胶布。 旁边蹲着几个人在排队,见他过来,都抬头看。 小吴摆摆手:“都让让,公事。” 那几个人见管教开路,赶紧让开。 林燃走进去,拿起话筒。 “喂?” 那边传来秦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林燃?” 林燃心里咯噔一下。 秦墨从来没这样给他打过电话。 平时都是会见,有玻璃隔着,有管教看着,但那是做样子,亲密会见一般都由着两人腻歪,不会监听。 电话不一样——监狱里的电话,每一句都有人听着。 “出事了。”秦墨说。 林燃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说。” “你说的那个东西,”秦墨说,“我这边手续一走完,今天下午让人去监狱保管室调取,结果——” 她顿了顿。 “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 林燃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秦墨口中的“那个东西”指的就是老嘎那个录音带。 这是他俩计划中关键点一步: 先虚与委蛇的答应孙绍裘,让他履行诺言的将狗皮蛇放到三监区,然后再让秦墨靠着老嘎手上关于孙绍裘指示杀人的证据去釜底抽薪,一击致命的挖出孙绍裘隐藏的罪行。 前面都进行的不错。 怎么到这关键一步:取证却被人捷足先登了呢! “取走了?”他问,“谁取的?” 秦墨沉默了一秒,她此时都顾不得代指了,只见在电话里说出来谷彦君的名字。 “监狱狱侦科。一个叫谷彦君的科长。三天前就取走了。” 林燃脑子里“嗡”的一声。 谷彦君。 那个谷阎王。 他怎么会—— “林燃?”秦墨在那边喊他,“你还在吗?” 林燃深吸一口气。 “在。”他说,“你接着说。” “我让人查了调取记录。”秦墨说,“谷彦君是以狱侦科的名义调的,理由是‘监内案件线索核查’。手续齐全,符合流程。东西现在在他手里。” 林燃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谷彦君怎么会知道老嘎的录音带? 那东西老嘎藏了两年,谁都没给。 自己知道也是前天的事,就告诉过秦墨—— 秦墨。 不对。 秦墨那边不会出问题。她要是想害他,不用绕这么大弯。 那谷彦君是怎么知道的? “林燃,”秦墨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这边真的没漏。手续是我爸亲自盯的,经手的人都是信得过的。”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我知道。”他说,“不是你。” 秦墨沉默了一秒。 “那会是谁?” 林燃没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下午,会见室。 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秦墨坐在对面。 两人说话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人在看—— 但那地方,是监狱的地盘。 走廊里有管教,监控室里有值班的。 难道—— “林燃,”秦墨的声音又响起来。 “现在怎么办?东西在狱侦科手里,我这边没法再调。而且——” 她顿了顿。 “谷彦君要是把东西交给……” 秦墨已经紧张的完全忘记保密规则,好在现在值守的管教把监听器放在一旁,专心的看着报纸。 林燃犹豫了片刻,便镇定下来打断她。 “他不会。” 秦墨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林燃没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就是感觉。 谷彦君那人,他打过几次交道。 冷,硬,话少,眼睛像刀子。 但那人不是彭振的人,也不是孙绍裘的人——这点林燃看得出来。 狱侦科在监狱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科长直接对监狱长负责,副监狱长都插不进手。 谷彦君能坐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站队,是本事。 即使为孙绍裘递过话,当过引路人,但他还是隐隐有种感觉。 他和彭振他们不是一路人。 这样的人,就算拿了东西,也不会随便给人。 就算要给,要交投名状,应该也会先观望、思考、研究利害得失。 自己还有时间。 “你先别动。”林燃说,“这事我来处理。” 秦墨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林燃,”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小心点。” 电话挂了。 林燃站在那个铁皮盒子里,握着话筒,半天没动。 第二百零八章 活着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放下电话,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得地上那几块瓷砖发亮。 远处有人在喊,好像是哪个监舍的人在叫人,声音拖得老长。 林燃往回走。 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个字。 谷彦君。 他拿录音带干什么? 要是他是彭振的人,这东西现在可能已经在孙绍裘手里了。 孙绍裘知道老嘎手里有这东西,老嘎活不过明天晚上。 林燃站住了。 他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铁窗。 窗外黑漆漆地,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根铁丝,在风里晃,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谷彦君。 他想起那人的眼神——像看透了他,又像在等什么。 第一次审讯的时候,谷彦君就问过他。 “你那些黑话,跟谁学的?” 他没答。 后来几次,谷彦君也没再问。 但林燃记得那个眼神。 那不是审讯犯人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像同行看同行。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万一。 万一谷彦君不是敌人。 但自己现在只能赌这个万一。 就看老嘎会不会死,看狗皮蛇会不会如期而来。 林燃就在这种忐忑中度过了一晚。 第二天中午。 放风场那边,阳光正好。 林燃蹲在单杠边上,他先看了看不远处,老嘎正蹲在墙角晒太阳,见他过来,还点了点头。 这让他稍微放心一点。 再转向那扇监区铁门。 那是三监区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新犯人进来,老犯人出去,都得经过那道门。 门是铁的,刷着灰漆,边上焊着铁栅栏。门楣上那几个字——“第三监区”——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锈。 按照惯例,如果有人员流动,就会是在点名后放风的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随着时间流逝,林燃的心跳逐渐加快。 他虽然愿意相信谷彦君的迟缓和犹豫。 但从实力和环境来看,这位狱侦科科长最有利的选择——还是以此为投名状,加入彭振他们一伙。 那这也就宣布了自己的“死刑”。 即将面对的,也将是孙绍裘和彭振的强强联手。 而且连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张牌,也被谷彦君撕得粉碎。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那门开了。 林燃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门。 他知道接下来踏入这里的那个身影,甚至将决定自己的命运。 保佑、保佑…… 在这逼命时刻,林燃也不由自主地祈祷起来。 而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身影。 两个管教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人。 瘦。 穿着灰囚服,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走路有点瘸,大概是这几天挨得还没好透。 看到那个身影时,林燃瞳孔开始慢慢放大。 而等那张丑脸越发清晰时。 愤怒、开心、急切等一系列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绽放。 是狗皮蛇! 孙绍裘没有发现! 谷彦军没有出卖自己,没有将老嘎录音带的事透给孙绍裘和彭振! 自己还有机会! 林燃双拳不自主地捏紧了。 而那人走到放风场边上,站住了。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那眼神——怎么说,像条狗,刚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不知道往哪儿走,看什么都带着警惕。 然后他看见了林燃。 那张脸僵住了。 林燃蹲在那儿,看着他。 狗皮蛇站在那儿,像被钉在地上。 两个管教已经走了,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放风场边上。周围的老犯人三三两两蹲着晒太阳,没人理他。但他站在那儿,腿像是迈不动。 林燃站起来,往他那边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被风刮散了。 狗皮蛇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背撞在铁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燃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站住了。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狗皮蛇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狗皮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干得厉害,“你他妈想干什么?” 不需要介绍彼此,不需要任何交流。 狗皮蛇就知道眼前男人身上那浓重的敌意。 是冲自己来的。 是冲自己命来的。 林燃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狗皮蛇被他看得发毛,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缩着脖子,肩膀往里收,整个人像要嵌进那扇铁门里。 “狗皮蛇,”林燃开口。 他幻想过这一天很久很久,在前世漫长的岁月里,对姚永军、狗皮蛇他们都报复,是他幻想的唯一母题。 今天,他终于有机会开展第一步了。 但此时林燃的声音,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激动,那么高亢。 音量不高,甚至都没有咬着后槽牙,只是冷冷的、机械的、像是抽离了情绪般吐出几个字: “好久不见。” 狗皮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 狗皮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围有人往这边看。 刀疤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过来了,蹲在人堆边上,叼着根草茎,一脸看戏的表情。 林燃伸出手。 狗皮蛇浑身一抖,闭上眼睛。 林燃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狗皮蛇睁开眼,看着他,一脸懵。 “欢迎来三监区。”林燃说。 “来到我的地盘。” 狗皮蛇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燃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话: “好好活着,别死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狗皮蛇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刀疤辉凑过来,跟林燃并排走。 “燃哥,”他压低声音,“就这么放过他?” 林燃没说话。 他蹲回单杠边上,看着那摊积水。 水里倒映着那堵高墙,墙上的铁丝在风里晃。 放过? 怎么可能。 但得让他活着。 活着,才能开口。 活着才能慢慢享受他的怒火。 活着才能接纳他累积的深仇。 那些经年的折磨,可是在林燃的生命里永不散去。 他要让狗皮蛇也同样体会。 第二百零九章 心理战 ………… 下午上工的时候,车间里的机器声就没停过。 轰隆隆,轰隆隆,几百台缝纫机一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窗户开着,但那股机油味混着汗臭味还是散不出去,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林燃踩着自己的缝纫机,眼睛盯着那根针。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他今天踩得比平时还稳,一下一下,节奏都不带变的。 铁头蹲在他旁边那台机器边上,手里攥着块破布,假装在擦机器。 眼睛却一直往车间门口瞟。 “燃哥,”他压低声音,“来了。” 林燃没抬头。 他冷着脸,心里正惊涛骇浪。 虽然这不知道谷彦君为什么会按下这证据,没有站在彭振那边? 孙绍裘有没有意识到林燃的计划? 彭振有没有察觉监区的异动? 一个个问题错综复杂。 但林燃此时已经没有心情思考。 眼睛只盯着眼前的猎物。 这个已经等了十几年的猎物——狗皮蛇。 车间门口,两个二监区的管教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人。 那人穿着灰囚服,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比实际上更瘦。 走路有点瘸,左腿拖着走,大概是前几天在二监区那顿“见面礼”留下的纪念。 脸上新伤叠旧伤,眼眶底下青紫一片,嘴角结了血痂。 狗皮蛇。 他被押进来的时候,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那眼神不是新犯人那种惶恐——是另一种东西,像条被人踢了无数脚的野狗,知道这地方没人会帮他,但还是在找,找有没有能躲的角落。 三监区的值班管教迎上去,跟二监区的人办了交接,指了指车间最角落那台机器。 “就那儿,去吧。” 狗皮蛇低着头,往那边走。 一路上,两边机器旁的犯人都抬头看他。 有人的目光里带着好奇,有人的带着算计。 还有几个三监区的“老关系”想站起来凑过去——但刚有动静,就被各自的头目用眼神按住了。 码头帮的大眼仔看了林燃一眼,冲自己人摇了摇头。 北佬帮那边也是,赵大金不用来上工,但小浙江在。 他叼着根手工烟,靠在柱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整个三监区现在都知道,这个叫狗皮蛇的,是林燃点名要的人。 在局面明朗之前,谁也不会轻举妄动。 狗皮蛇走到那台机器前,站住了。 那机器是车间里最破的一台,铸铁的机身上满是锈迹,皮带都磨秃了,踩起来嘎吱嘎吱响。坐垫上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烂海绵。 他站在那儿,没动。 带他过来的管教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坐下!” 狗皮蛇这才坐下,手搭在机器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林燃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脚上没停,缝纫机还在响。但那根针,扎得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铁头又凑过来。 “燃哥,那小子腿瘸了,二监区那帮人下手挺黑。” 林燃没说话。 铁头瞟了他一眼,见他不接话,又继续说: “我老乡说,他在二监区那几天,天天挨揍。那监舍五个人,三个杀人两个抢劫,拿他当沙包练。第一天进去就让人按着喝了半盆洗脚水,第二天让人逼着舔鞋底——” “等下……”林燃打断他。 铁头闭上嘴。 林燃把手里那块布扯出来,扔到一边,站起来。 他往饮水机那边走。车间中间摆着个铁皮桶,里头装着凉白开,几个犯人正蹲在那儿喝水。见他过来,都往两边让了让。 林燃舀了一茶缸水,没喝,端着,靠在柱子上。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车间角落那台破机器。 狗皮蛇坐在那儿,手搭在机器上,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旁边那台机器的犯人——一个偷电缆进来的瘦子——斜眼看了他几秒,把脚边一筐布料踢过去。 “别愣着,穿线。” 狗皮蛇低头看那筐布,又抬头看那台机器。他伸手去摸那根针,手指碰到针尖,缩了一下。 林燃端着茶缸,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车间那扇脏兮兮的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那堆灰蒙蒙的空气里。有灰在光里飘,慢慢往下落。 狗皮蛇低着头,笨手笨脚地往针眼里穿线。 穿了三四回,都没穿进去。 旁边那瘦子嗤笑了一声,伸手想抽他耳光,但看了一眼旁边萧瑟的氛围。 手停住了,这是帮他把线头拧细了点,又扔回去。 狗皮蛇接过线,这回穿进去了。 他开始踩踏板。 那台破机器嘎吱嘎吱响起来,针头一下一下扎在布上,歪歪扭扭的,缝出来的线像蚯蚓爬过。 林燃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不是那种干活累的抖,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他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有点涩。 林燃脑子里转着十年前那张脸。城西老码头,锈迹斑斑的铁门,那个高个子把茶叶罐递过来——“送到东城宾馆307,有人接。” 那时候的狗皮蛇,眼睛里可没有这种抖。 那时候的他,站在昏暗的仓库里,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怎么说,像是看一个快死的人。 林燃把茶缸放在一边,往回走。 路过狗皮蛇那台机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狗皮蛇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着头,不敢抬。但林燃看见他攥着那块布的手,攥得指关节发白。 林燃没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那台机器前,他坐下,继续踩踏板。 针头扎下去,抬起来,扎下去,抬起来。 刀疤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过来了,蹲在他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神情轻佻。 “燃哥,”他压低声音,“要不要今晚就办他?” 林燃摇摇头。 “不急。” 刀疤辉愣了一下。 “就这么放着?”他问: “那小子在二监区已经被人收拾怕了,现在正是最怂的时候。趁这时候下手,问什么他说什么。”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车间角落那个方向。 狗皮蛇还坐在那儿,低着头,踩着那台嘎吱响的破机器。 第二百一十章 顶级折磨 旁边那瘦子偶尔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头摇头,不开口。 “先让他在这儿待几天。”林燃说,“熟悉熟悉环境,也让他知道知道,这三监区,是谁说了算。” 刀疤辉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我找人盯着他。” 林燃转过头,看着他。 “盯着他,”他说,“看他跟谁说话,说什么话。但别动他,一根手指头都别动。” 刀疤辉应了一声,猫着腰走了。 车间里的机器声还是轰隆隆响着。 林燃继续踩踏板,眼睛盯着那根针。 他脑子里转着狗皮蛇那张脸,还有那双抖着的手。 这人有问题。 不是怕的问题——是那种怕里头的别的东西。 像是……藏着什么。 林燃咬了咬后槽牙。 不急。 慢慢来。 下午四点,车间中间休息十分钟。 犯人们三三两两站起来,往饮水机那边走,或者蹲在过道里抽烟。 几个胆大的凑在一起打牌,被管教吼了一嗓子,又散了。 林燃没动,还坐在自己那台机器前。 他看见狗皮蛇也站起来了。 那小子站在那台破机器旁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旁边那瘦子已经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眼睛往四周瞟。 他看见了饮水机那边的人堆,想过去,但脚又迈不动。 林燃知道他为什么迈不动。 饮水机旁边蹲着的那几个人,码头帮的,正往这边看。 大眼仔也在里头,手里端着茶缸,眼神不重,但狗皮蛇被他那么一看,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他又看见另一边,北佬帮那几个人蹲在墙角抽烟。 小浙江靠在柱子上,眼皮都没抬,但他旁边那几个人,看狗皮蛇的眼神,跟看一块肥肉似的。 狗皮蛇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机器上。 林燃站起来,往他那边走。 这回他没绕路,直接走过去。 狗皮蛇看见他过来,整个人绷紧了。 林燃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站住了。 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他俩之间。 狗皮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 林燃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 狗皮蛇被他看得发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周围那些目光全聚过来了。 码头的,北佬的,三监区那些老犯人,都往这边看。 连那几个打牌的都停了手,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林燃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叫什么?” 狗皮蛇愣了一下。 “周……周景龙。” 林燃点点头。 “周景龙,”他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狗皮蛇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 他能闻见狗皮蛇身上那股味儿——不是汗臭,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身体里渗出来的那种味儿。 “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听话的话。”林燃说,“其他人不会动你。” 狗皮蛇愣住了。 那表情,像是不信,又像是听错了。 林燃看着他。 “但有个规矩。” 狗皮蛇喉结又滚了一下。 “在这儿,我说了算。”林燃说,“明白吗?” 狗皮蛇看着他,没说话。 林燃等了他两秒。 “明白吗?”他又问了一遍。 这回声音没变,但狗皮蛇听出来了——这不是问,是最后通牒。 他点了点头。 “明……明白。” 林燃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话: “晚上放风的时候,别乱走。会有人来找你。”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狗皮蛇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周围那些目光慢慢收回去了。车间里又响起嗡嗡的说话声,那几个打牌的继续打牌,喝水的继续喝水。 但狗皮蛇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不知道林燃那句话什么意思。 会有人来找他? 谁? 干什么? 他想问,但林燃已经走远了。 晚上六点,收工。 犯人们排着队往监舍走。脚步声杂沓,混着说笑声,在走廊里撞出回音。 狗皮蛇被分到了309监舍——新入监犯人的大通铺,离312不远,但也不是太近。 最近是入监的“淡季”,法院判决下来、收监的人不多 那监舍里暂时只住着三个人,都是盗窃进来的,不狠,但也不怂。 他进去的时候,那三个人都抬头看他。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中年人,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脸上带着点好奇。 胖子先开的口。 “新来的?” 狗皮蛇点点头。 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没再多问,指了指靠门那张下铺。 “就那儿,你的。” 狗皮蛇走过去,坐下。 那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一股霉味往上冲。 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三个人继续打牌,没人理他。 过了大概半小时,熄灯铃响了。 走廊里的灯灭了,只剩墙角那盏昏黄的夜灯还亮着,把整个监舍照得影影绰绰的。 狗皮蛇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条干涸的河床。 他脑子里转着白天那些事。 林燃。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晚上放风的时候,别乱走。会有人来找你。” 什么时候? 谁? 他想着想着,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狗皮蛇听见了。 他整个人绷紧了,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门上的小窗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出现在缝里。 是刀疤辉。 他看着狗皮蛇,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昏黄的夜灯里,说不出的瘆人。 “嘿,”他说,“新来的,睡着没?” 狗皮蛇没动,也没说话。 刀疤辉等了他两秒,见他不应,又把那小窗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狗皮蛇躺在那儿,手攥着褥子,攥得指节发紧生疼。 他不知道那人来干什么。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百一十一章 洗漱间 ………… 接下来两天,林燃没再找过狗皮蛇。 甚至没往他那边多看一眼。 但这两天,他活在地狱里。 林燃其实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只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但在狱中,这种无视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整个312监舍,乃至整个三监区那些如狼似虎的眼神,早就在他身上剐了千百遍。 说白了,未知的恐惧最能摧毁理智,你永远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究竟会以什么角度劈下来。 放风的时候,他蹲在单杠边上,跟刀疤辉他们几个打牌。 狗皮蛇蹲在墙角,像只被遗弃的野狗,眼睛往这边瞟,瞟一眼,又缩回去。 吃饭的时候,林燃坐在食堂老位置,血牙盟的人围成一圈。 狗皮蛇端着饭盒,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低着头往嘴里扒拉。 有人从他旁边过,他就缩一缩肩膀,整个人矮半截。 上工的时候更别提了。 车间里那台破机器嘎吱嘎吱响,狗皮蛇坐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往针眼里穿线,穿了半天穿不进去。 旁边那瘦子早就不管他了,任凭他一个人在那儿折腾。 林燃没看他。 一次都没有。 但他知道狗皮蛇在看他。 那种眼神林燃熟——像惊了枪的兔子,躲在草丛里,竖着耳朵听动静。 不知道猎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只能等着。 等着是最熬人的。 第三天晚上,熄灯前的准备时间,各监舍的铁门还没锁。 林燃已提前躺在床上,闭着眼,数着时间。 大概十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林燃听得出来——是刀疤辉。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门上那小窗被推开一条缝,刀疤辉的脸出现在那儿。 “燃哥,”他压低声音,“差不多了。” 林燃睁开眼。 他没动,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月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那道裂缝上,把那块墙皮照得发白。 过了几秒,他坐起来。 走出监舍,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的有点凉,那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得人心里发紧。 刀疤辉在前面带路,拐了两个弯,停在309监舍门口。 他推开门,冲里面扬了扬下巴。 林燃走进去。 监舍里光线暗,只有墙角那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那几张床铺照得影影绰绰的。 狗皮蛇睡在靠门那张下铺。 他蜷着,背对着外面,被子蒙到头顶。 但那被子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那种抖。 林燃在他床边蹲下。 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被子不抖了。 又过了几秒,狗皮蛇慢慢翻过身。 借着那点昏黄的光,林燃看见他的脸。 惨白。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那点血痂还没掉干净。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夜行动物那种亮——不是凶,是怕。 林燃看着他。 狗皮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林燃看出来了——他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林燃等了他几秒。 “起来。”他说。 狗皮蛇没动。 林燃伸手,把他那被子掀开。 被子底下,狗皮蛇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抱着膝盖,身体在抖。 抖得比刚才还厉害,连床板都在跟着颤。 林燃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出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让我再叫一遍。” 走廊里,刀疤辉靠在墙上,叼着根烟,没点。 见林燃出来,他冲里面努努嘴:“那小子,吓傻了。” 林燃没说话。 他站在走廊中间,等着。 过了大概几秒钟,狗皮蛇跟着出来。 林燃没理他,往走廊尽头走。 那尽头是洗漱间,白天放着一排水龙头,此时已经只有一两个人还在磨蹭,但一看到林燃几人架着狗皮蛇往这走,都不约而同地赶紧收拾躲开。 把地方留给这杀星。 连今天值班的狱警小吴,此时也不敢多说什么,远远看着,由着这新老大林燃掌控。 月光从那扇脏兮兮的窗户透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点惨白的光。 此时,夜渐渐深了,三监区的洗漱间透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阴沟味和混杂着肥皂水的酸馊味。 水龙头老化拧不紧。 “滴答、滴答”地砸在满是黄渍的白瓷水槽里,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如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林燃走进去,站在窗边。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像是不敢过来。 林燃没回头。 “过来。” 刀疤辉像拎小鸡一样把狗皮蛇从拖过来,扔进洗漱间后,便像一尊凶神般守在了门外。 林燃靠在水池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片报废的手术刀片。 狗皮蛇被扔在那儿,低着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发亮——惨白,像纸。 林燃看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狗皮蛇先扛不住了。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林燃等他开口。 “你……你想干什么?”狗皮蛇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干得厉害,像砂纸磨在铁上。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 狗皮蛇往后退了一步。 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燃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米。 “周景龙。”他开口。 狗皮蛇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是问句。 狗皮蛇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在晃。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被人看穿的那种慌乱。 “我……”他开口,又闭上。 林燃等了他两秒。 “一年零七个月前,”他说,“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你把一个茶叶罐递给我。” 狗皮蛇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那种灰,像血被抽干了之后的灰。 “让我送到东城宾馆307。”林燃继续说,“我去了,然后被捕了。” 狗皮蛇张了张嘴。 “那……那不是我……”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燃没说话。 手里的刀却被月光一映,亮了亮。 第二百一十二章 黑手套 狗皮蛇被那刀光印的心里得发毛,那点话说不下去了。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现在两个人之间只剩半米,林燃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汗臭,混着恐惧渗出来的那种酸。 “是吗?”林燃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他太熟悉这种心虚的姿态了。 前世在警校,跟着预审专家刘一魁实习时,他最擅长的就是扒下嫌疑人的伪装。 此刻的狗皮蛇,瞳孔微缩,双肩不自觉地向内含拢,脚尖死死绷紧——典型的心理防御状态。 林燃收起刀片,俯下身,语气轻描淡写地砸下一记重锤: “那你认不认识,姚永军?” 这三个字刚一落地,狗皮蛇整个人就像被通了高压电,猛地往后猛缩。 后背重重地撞在瓷砖墙上。 “不认识!我不知道谁是姚永军!我不认识当官的!” 他的声音瞬间拔高、破音,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与惊恐。 太反常了。 林燃微微眯起眼睛。 正常人被问及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第一反应应该是疑惑。 绝不是这种触电般的极力撇清。 狗皮蛇不仅认识,而且对姚永军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种恐惧,甚至短暂压过了对眼前这个“活阎王”的害怕。 姚永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魔鬼,能把一个毒贩吓成这副德行? “你不该加那句‘不认识当官的’。” 林燃走上前,半蹲下来,清冷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狗皮蛇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我只提了名字,可没说他的职务。周景龙,你的微表情把你卖得干干净净。” 狗皮蛇愣住了。 他或许听不懂什么是微表情,但他能听懂林燃话里的杀意。 “真以为咬死不认就能活命?实际上,你在这个局里算什么东西?一枚连弃子都算不上的炮灰罢了。” 林燃伸出右手,冰冷的刀片虚虚地卡在狗皮蛇的脖颈上。 没怎么用力,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精准地压在颈动脉窦的边缘。 他开始用言语,瓦解狗皮蛇的抵抗意志。 “你猜猜,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你一个重刑犯,会被人强行调进我管着的三监区?” 林燃的声音像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对方心理防线的缝隙往里钻,玩弄着经典的囚徒困境。 “因为外面的人觉得你是个隐患。他们特意把你送到我面前,就是想借我的手,让你永远闭嘴。” “不……不可能……”狗皮蛇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倒气声,眼泪、鼻涕混着冷汗糊了一脸。 “我只问最后一遍。” 林燃的手指微微收紧,刀片只要轻轻一划,就能截断对方的动脉供血。 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姚永军,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拿五十克白粉来给我设这个死局?” 缺氧的窒息感和极度的恐惧,终于摧枯拉朽般击溃了狗皮蛇最后的防线。 与其担心外面那个阴狠毒辣却遥不可及的姚永军。 眼前这个随时能割断他喉咙的林燃,才是最迫在眉睫的死神。 “我说!我全都说!”狗皮蛇崩溃地嚎啕大哭,双手死死扒着林燃的手腕。 “燃哥!我真不想害你啊!是姚永军……是那个王八蛋逼我的!” 林燃手腕微转,缓缓松开了钳制。 狗皮蛇脱力地滑倒在地,捂着喉咙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喘息,一边猛咳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倒豆子: “我……我是他的线人。道上都怕他,他心黑手狠,上面有大靠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能量。那天……那天他找到我,甩给我一万多块钱,还有那个茶叶罐……” 水龙头里的水滴依然在往下砸。滴答。滴答。 林燃没有接话。 在预审心理学里,当嫌疑人情绪崩溃、开始倾吐时,最锋利的武器绝不是急吼吼的追问,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任由狗皮蛇像烂泥一样瘫在满是污水的瓷砖地上,痛哭流涕地宣泄着恐惧。 足足晾了他一分多钟,直到对方的哭声变成干瘪的抽噎,林燃才不紧不慢地改变了蹲姿。 “继续。” 他盯着狗皮蛇的眼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姚永军长什么样?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他……他是个光头。” 狗皮蛇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眼神畏缩地回忆着。 “平时不穿警服,总穿着件老款的黑夹克,夹个皮包,看着就像个机关里的文职干部。可他那双眼睛特别阴,盯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死人。道上没人知道他到底什么职务,几个核心的兄弟都叫他‘军哥’或者‘姚老板’。” 狗皮蛇喘了口粗气,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掏: “他从来不留固定的联系方式。找我都是打传呼,留一个特定的三位数代码。我一看到代码,就必须在半小时内找个安全的公用电话给他回拨过去。那接头的号码每次都不一样!” 林燃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逻辑断层。 一个如此谨慎的实权人物,凭什么看上一个底层的毒贩? “撒谎。” 林燃手中那片报废的手术刀片突然探出,冰凉的刀侧轻轻贴上了狗皮蛇的脸颊。 这轻微的触感让对方猛地打了个寒颤。 “你这种跑腿的边缘货色,也配让他主动发展成单线联系的线人?”林燃的语气里透着极度的嘲弄,“说,到底是怎么搭上线的?” “别动刀!我说,我全说!” 狗皮蛇感受着脸上的寒意,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碎裂。 “是去年四月!城南那批货出事,‘豹子’被人点水,我们在交易现场被条子围了。我当时反应快,直接跳进臭水河里,顺着排污管道拼死跑了出来。结果刚爬上岸,就被人用麻袋套住头,生生拖进了一辆面包车里。” 他绝望地看着林燃:“扯下麻袋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就是姚永军。” 林燃微微眯眼。没有按正常程序羁押,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没把你交回局里,对吧?” “是……”狗皮蛇哆嗦着。 “他用枪口顶着我的下巴,给了我两条路。要么当场一枪崩了我,回去报个拒捕击毙;要么,以后每个月给他交两次道上的风声,顺便……替他干点不能见光的脏活。” 第二百一十三章 救世主 果然如此。典型的黑吃黑,或者说,养寇自重。 这根本不是什么建立特情网络,而是姚永军在物色自己的私人黑手套。 林燃静静听着。手里的报废刀片在指尖熟练地转了半圈,最终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口。 “继续说当天的事!” “六月十二号那天……他让我安排你去老码头就行。他说对面有人接应,会把货给你,只要把那罐‘双狮地球’塞你手里,我就完成任务……” “我接头的那一高一矮是谁?” “我不知道!” 这就够了。 林燃缓缓站起身。 光头,圈养毒贩当线人。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咬合。 姚永军当年那个“特殊战线副局长”的伟光正皮囊被彻底撕碎,露出了里面腐臭糜烂的黑恶真容。 “你就只知道这些?”林燃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真的就这些了!他那种‘上面的人’,防备心极重,怎么可能跟我这种烂仔透底!”狗皮蛇蜷缩在水槽下,苦苦哀求,“燃哥,你留我一条狗命,我……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都听你的!” 林燃没有答话。他转过头,视线穿过洗漱间半掩的铁门,望向外头幽暗深邃的走廊。 那片看似平静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暗海里,姚永军的轮廓,终于开始渐渐清晰了起来。 林燃走出洗漱间,阴冷的过堂风吹在单薄的囚服上,反倒让他发热的大脑冷静了几分。 刀疤辉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阴影里,见他出来,立刻掐灭了手里的半截烟屁股,凑上前压低声音:“燃哥,里头那个怎么处理?” “留他一条命。实际上,这小子现在比谁都怕死。”林燃头也没回,径直往312监舍的方向走,“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二十四小时盯着,别让他跟二监区、四监区的人搭上话。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他还有用。” 现在把这条吓破胆的蛇直接弄死,除了泄愤,毫无价值。 姚永军在外面,彭振在四监区,这两人之间肯定有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留着狗皮蛇这条命,不仅能当个活靶子,更是钓出后面那些大鱼的绝佳鱼饵。 而且,现在还有个麻烦事,那录音带…… 思索间,他走到走廊。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燃刚拐过监控探头的死角,脚步倏地一顿。 暗处的楼梯口,亮起一点猩红的火星。 紧接着,打火机金属盖“咔哒”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股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飘了过来。 “审完了?” 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狱侦科科长,谷彦君。 他没穿警服,套了件半旧的黑夹克,两根手指夹着烟,眼神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林燃。 林燃心头微微一沉,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他早猜到今晚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 只是没想到,谷彦君会亲自在阴影里等着他。 “谷科长这大半夜的,也有听墙角的雅兴?” 林燃语调平缓,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冷刺。 谷彦君没接这茬。他抽了口烟,将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吐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随后,他从夹克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在手里抛了两下。 借着走廊昏暗的顶灯,林燃看清了。 那是一盒老式的索尼录音带。 老嘎藏在保管室、被秦墨扑了个空的关键物证。 林燃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顿。但他极快地压住了情绪,没去抢,甚至没往前迈半步。 “找这个?”谷彦君冷笑了一声,把录音带在铁栏杆上敲得笃笃响。 “你外面那个‘小女朋友’动作挺快。可惜,这地方归我管。想拔我的毛,总得先过我的眼。” 被将住的林燃,刚想开口,但瞬间省起旁边还有刀疤辉。 他赶紧一努嘴,让刀疤辉先带着狗皮蛇回去。 接下来他和谷彦君的对话。 肯定会很敏感。 谷彦君调侃着笑,由着林燃动作。 看来他也不想让接下来的谈话被他人听到。 连原本不远处盯着的值班管教小吴,此时也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已经被他打发走了。 说起来,谷彦君这人在安江监狱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他手黑,但并不贪。 林燃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盯着那盒黑色的索尼录音带,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直接点破局面。 “谷科长要是想拿这东西去彭振那儿换前程,现在该坐在副监狱长办公室里喝茶,而不是在这儿陪我闻下水道的味儿。” 谷彦君没说话,只是调笑地盯着他。 大拇指指甲在录音带的塑料外壳上刮蹭,发出细微又让人牙酸的“刺啦”声。 “狱侦科长,听着威风,但在安江监狱,你这位置坐得憋屈。” 林燃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水花溅在裤腿上。 他继续说。 “李昌东在‘老陈茶铺’收黑钱,彭振更是厉害,保外就医都被他把控着,老严这种底层管教都敢跟着喝汤; 你天天看着这帮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安江监狱变成私产,恶心吗?” 谷彦君脸上笑容没变,但颊侧的咬肌猛地绷紧了。 林燃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锯开对方的心理防线: “你穿着这身警服,查不了贪腐,动不了命案,平时只能抓抓犯人私藏烟草、打架斗殴。 这盘带子你截下来三天了,没交上去,也没毁掉,因为你不甘心。你想往上捅,但你知道安江的水早就烂透了,你这颗石子砸下去,不仅听不到响,还会把自己填进去。” 这些话很重。 但谷彦君听完只是短促地嗤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空旷、散发着酸馊味的洗漱间里撞出刺耳的回音。 他往前逼近一步,皮鞋重重蹚过积水,死死盯着林燃的眼睛: “五十克‘双狮地球’,人赃并获判了十年的毒贩,现在站在这儿跟我谈警察的底线?” 谷彦君夹着那根烟的手指骨节发白,几乎要戳到林燃的鼻尖。 “林燃,你是不是在三监区收服了几个烂仔,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拦住 你不过是狗咬狗活下来的那个。 这盘带子哪怕在我手里烂掉,我也绝不可能交给一个重刑犯,让你拿去当做敲诈孙绍裘的筹码!” 林燃没有躲。 他由着那根烟几乎戳到自己的脸,连眼睛都没眨。 他知道,谷彦君这种老警察的愤怒,恰恰是因为防线被戳痛后的应激反应。 “所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孙绍裘这种人,穿着囚服堂而皇之地坐在副监狱长的椅子上对你发号施令。“ 这话一出,是几秒的宁静。 被击中死穴的谷彦君躲开了林燃的目光。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跟彭振从来不是一路人。” 谷彦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灭,“孙绍裘也对我发号不了施令,一个披着囚服还想当土皇帝的贪官,看着他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我嫌恶心。” 他盯着林燃,毫不掩饰眼底的深重戒备: “但这不代表我信你。林燃,你从进安江第一天起就不对劲。鳄老大、笑面佛、白癜风……三监区让你搅了个底朝天。现在连中院的老院长都被你算计在内。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卧底?还是哪方势力派进来洗牌的黑手?” 谷彦君晃了晃手里的磁带,声音沉了下来:“这东西我截下来,就是想看看,你拿它到底要干什么。你要是只想拿它来换监狱里的地位,这带子,你拿不走。” 林燃看着谷彦君。 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伪装的假笑,而是卸下所有防备后,带着几分凄厉与暴戾的冷笑。 “谷科长,你既然查过我的底,就该知道我进来之前是干什么的。省警校,国保专业。我是个警察,或者说,我本该是个警察。” 谷彦君眼皮猛地一跳,握着磁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林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见血,”谷科长,我也穿过警服,这身警服给了你权力,也给你上了枷锁。你按程序把带子往上交,不出三天,上面打个招呼,证据瞬间就能变成‘查无实据的伪造品’。 不仅这带子的原主老嘎得死,你这身皮也得被彭振他们扒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谷彦君的肩膀,看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但这枷锁我没有。我是你嘴里烂透了的‘毒贩’,所以我能用烂泥里的手段去撕咬他们。你按规矩办不了的案子,我能办; 你撬不开的嘴,我能撬。你想让安江的水变清,就得借我这把不讲规矩的刀。” 谷彦君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握着录音带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早在林燃干翻“鳄老大”时,他就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那强烈的警校训练痕迹和惊人的反审讯能力。 这种潜藏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林燃身上那股视死如归的狠劲逼到了顶峰。 谷彦君死死盯着这只手,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荒谬感。 “你真以为,你是警察?” 谷彦君把录音带重新攥紧,夹着烟的手指骨节突出, “鳄老大三人袭击你的那天,你反杀的那些动作,现场伪造的痕迹,是个不错的新警样子。” “但是我没想到。” 谷彦君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住林燃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灵魂深处的底色,“贩毒、判刑,扔进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跟一帮毒贩、杀人犯抢烂泥里的食吃。一年多了……林燃,你居然还把自己当警察?” 这句话砸在洗漱间冰冷的瓷砖上,连那烦人的滴水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警服脱了,骨头没软。” 林燃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除恶务尽,这四个字我没忘。” 谷彦君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在这座烂透了的监狱里熬了太久,见惯了贪婪、背叛和妥协。 他做梦都没想到,在这片最肮脏的沼泽地里,居然还能碰到一块敲不碎的硬骨头。 还是个囚犯。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那根揉皱的烟丢进水洼里。 “彭振这几年把手伸得太长了,要是真让孙绍裘顺顺利利办了保外就医,这安江监狱就真成了他们私家的提款机。” 谷彦君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透着一股隐忍多年的杀气,“你说的这些话,让我对你有所改观,但这盘带子,我不能给你。” 林燃眉头微皱。 “交给你,你在里面也变不出花来,你现在只是个囚犯。” “但是我有女朋友。” 林燃突然的一句话,让谷彦君错愕地抬起头,以为出现幻听。 女朋友?他当然知道林燃有女朋友,他也知道林燃的女友好像是一名女刑警。 但一个女娃娃警察能有什么用,除非…… 他猛然醒悟过来,听说公安那边是最近有位警二代冒得很快,好像就是市局秦卫国的女儿,该不会…… 谷彦君眼睛直了,正碰上林燃嘴角泛起意味深长的笑。 “外面那个一直来看你的女警察,她姓什么?” 林燃略带自豪地说道:“她姓秦,叫秦墨。” 谷彦君顿时明白了! 难怪这小子在里面如鱼得水,而且势头惊人,原来有个这样的靠山。 “你把录音带给她,我保证她会从市局那边努力,能挖出孙绍裘身上的命案。” 谷彦君瞬间明白了林燃的盘算。 东西给秦墨,走市局的外部程序,这是要借外面的刀,直接劈开彭振在监狱里罩下的保护伞。 沉思片刻。 谷彦君同意了。 “叫秦墨是吧?我会想办法把这东西亲手交到她手上。” 林燃松了口气。 “但我有个事要提醒你。” 谷彦君突然盯着林燃补充道。 “录音带只能证明孙绍裘有指使杀人的嫌疑,不能证明他和彭振的利益链。就单案的证据价值也不够,而且他保外就医在即,你那秦家小姐,不可能这么快把案子查清。” 他夹着烟,指着林燃说道:“你必须得想办法把他保外就医的事给拦住,这事是最急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密码本 廊尽头的冷风终于将谷彦君那股劣质烟草的残味吹散了。 洗漱间里,那只拧不紧的水龙头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着水,“滴答、滴答”,在死寂的深夜里像极了某种倒计时。 林燃靠在冰冷的白瓷水槽边,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摊污水,脑子里飞速复盘着刚刚和这位狱侦科长的交锋。 把谷彦君拉进局,是一招险棋。 他深知,自己此刻就像是在万丈悬崖上,勉强踩稳了一块随时会崩塌的碎岩。 那盘要命的磁带暂时算是稳住了,没落进彭振或者孙绍裘的手里。 但外头呢?秦墨去保管室扑了个空,这会儿估计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实际上,在监狱这种与世隔绝的铁笼子里,信息差往往就是最要命的东西。 你晚知道一秒,别人砍向你脖子的刀就已经落下来了。 他必须尽快把消息递出去。 第二天清晨,安江监狱的起床哨刚响过不久,灰蒙蒙的天光顺着铁窗栅栏挤进312监舍。 林燃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翻得有些起毛边的《刑法学教程》。 在外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个想要“积极改造、学习法律”的犯人用来打发时间的读物,老严甚至还借此嘲笑过他。 但只有林燃和秦墨知道,这本1998年版的教材,是他和秦墨之间唯一安全、隐蔽的密码本。 趁着洗漱前那点乱糟糟的空档,林燃脑子里已经把要传递的信息转化成了对应的页码、行数和字序。 上午的劳动时间,林燃借着去厕所的由头,跟负责看管的管教申请打个亲情电话。理由现成得很——家里老父亲病着,急需问问情况。 那管教收过林燃递的烟,知道他现在在三监区是挂了号的人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摆摆手让他去了走廊尽头的专用电话机旁。 电话是受监听的,旁边还有人盯着。 林燃当然不可能直接往秦墨的手机上打。 他拨通了市里的一个寻呼台人工服务号。 “您好,请问呼谁?”接线员机械的声音传来。 “呼本机,留个言。就说……家里老屋的房顶漏水了,需要买点建材。尺寸记一下,帮我报给工头。” 林燃的声音平稳,带着点为人子的焦急和疲惫,演得毫无破绽。 接着,他语速均匀地报出了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 “102页第4行第7个,56页第2行……” 挂断电话后,林燃的掌心微微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串数字一旦通过寻呼台发到秦墨的bp机上,凭她的敏锐,立刻就能拿出同样的《刑法学教程》进行解密。 那串数字拼凑出来的核心意思只有干脆利落的一句话: “带子安全,谷已入局,他会将带子递给你,深挖孙。” 这颗定心丸递出去了,外部的线算是暂时稳住了。 但内部,还有个马上要炸的火药桶等着他去扑救。 下午,劳动车间里机器轰鸣。 林燃盯着缝纫机高速上下跳动的针头,心思却飘到了医务室。 彭振为了帮他的老上级孙绍裘扫清障碍,亲自出面找苏念晚谈了话,甚至用将她调离安江监狱作为威胁。 苏念晚那点微薄的工资是她母亲透析的救命钱,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为了保住苏念晚,林燃那天硬生生咽下了一口气,向孙绍裘低了头,答应让苏念晚签字换狗皮蛇调入三监区。 上次苏念晚已经被他逼着在孙绍裘的保外就医材料上签了字。 但那姑娘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必须尽快安抚。 找了个“腿部旧伤复发、骨裂处疼得钻心”的老套借口还有两包好烟。 林燃在管教那里请了假,一瘸一拐地朝着医务室走去。 推开医务室的门,里面那股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儿似乎比平时更刺鼻了些。 苏念晚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身上那件白大褂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对上林燃的那一瞬间,眼底原本强压着的惶恐像决堤的水一样溢了出来。 她整个人就像一张被硬生生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稍微碰一下,就会彻底断裂。 林燃没有说一句废话。 他回手握住门把手,大拇指一卡,“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这清脆的落锁声在空荡的诊间里格外清晰。 苏念晚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等她发出声音,林燃已经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了她冰凉透骨的手。 “字签了?” 林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磐石般的沉稳。 苏念晚点了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反手死死抓住林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签了……彭振的人就在旁边盯着。林燃,我成了帮凶了,孙绍裘那种人要是真出去了,我……” “看着我。” 林燃打断了她,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 “字签了,不代表他能走。” 林燃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安抚弱者的怜悯,只有一种刀锋般的笃定。 这股底气,顺着他温热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导进苏念晚因为极度恐惧而战栗的身体里。 “我说过,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人把你弄走,也不会让你去顶罪。“ 林燃伸出另一只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去她眼角的湿润。 ”孙绍裘的保外材料虽然过了你这关,但我有把握——他这只脚,迈不出安江监狱的大门。“ 苏念晚愣住了。 她不懂林燃在外面到底布了多大一张网。 但眼前这个男人眼底的锐利和掌心的温度,硬生生把她心头那股即将没顶的绝望给压了下去。 她紧绷的脊背突然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猛地扑进了林燃的怀里。 白大褂的衣襟擦过林燃粗糙的囚服。 林燃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了旁边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检查床上。 窗外的秋风顺着铁栅栏的缝隙呜咽着挤进来。 吹动了窗台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栀子花香包,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幽香。 第二百一十六章 杀机 在这个四面都是高墙、到处充斥着算计和背叛的铁笼子里。 这间锁上门的医务室,成了他们唯一能喘息的孤岛。 苏念晚的手臂紧紧攀着林燃的脖颈,眼角的泪水沾湿了林燃的囚服领口。 她像是要从这个男人身上汲取所有活下去的勇气一般,仰起头,颤抖着寻找到他的嘴唇。 没有言语的交锋,所有的惶恐、压抑和对未知的恐惧,都在这带着些许急切和安抚意味的触碰中融化。 林燃的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脊背缓缓抚摸,动作克制却不容抗拒。 窗外的巡逻狱警可能随时会经过,走廊里也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沉闷的咳嗽。 但在这一刻,那些危险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扇薄薄的木门之外。 检查床发出细微的摇晃声,被林燃刻意压抑在最低的限度。 苏念晚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凌乱的呼吸和眼底逐渐化开的春水,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氤氲。 她将自己彻底交托给了眼前这个如狼一般冷厉、却又在绝境中给了她唯一光亮的男人。 风静静地吹过安江监狱的高墙。 林燃知道,这场短暂的温存过后。 等待他的,将是撬开狗皮蛇的嘴、彻底迎战姚永军的惊涛骇浪。 但至少现在,这块松动的岩石,被他死死地钉在了悬崖上。 四监区的独立放风院里,深秋的阳光虽然刺眼,照在人身上却透着股寒意。 孙绍裘靠在长椅上,手里破天荒地夹着一根没抽完的“中华”。 这烟在外面不算什么,但在高墙里。 尤其是对一个落马的重刑犯来说,这就是权力和余威的象征。 他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金丝边眼镜前缭绕散开。 那张保养得宜、带着几分儒雅的脸上,紧皱了几个月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了开来。 成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四监区负责他日常起居的管教“无意”中向他透了个底——医务室那边流程走通了。 苏念晚到底还是在保外就医的评估单上签了字,盖了章。 剩下的,就是彭振往局里递交材料走过场的事。 孙绍裘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燃啊林燃,你这头小狼崽子,牙口确实利索。 鳄老大、笑面佛甚至白癜风都在你手里吃了瘪。 可那又怎样? 年轻人,到底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只要你心里有了软肋,这局棋,你就永远只能是个任人摆布的卒子。 孙绍裘以为已经拿捏了林燃,用一个随时能被碾死的苏念晚,逼得这头三监区的恶狼低了头。 他甚至觉得,自己把狗皮蛇调进三监区,是一个挺不错的交易。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屁股底下的那颗雷,引线早就不在他手里了。 他更不知道,他那个忠心耿耿的司机老嘎,已经把能将他重新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录音带,连底兜给了林燃。 就在孙绍裘悠然自得地吐着烟圈时。 办公楼二层,副监狱长办公室里的彭振,正死死盯着办公桌上的一份人员调动名册,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彭振刚才正准备梳理孙绍裘保外就医的最后材料,随手翻阅了一下近期的监区人员划拨备案。 一个名字像锥子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周景龙(外号:狗皮蛇)。 原属二监区,现调入……三监区?! 彭振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手边半杯茶水,褐色的茶渍迅速在桌面上洇开,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板上。 “怎么回事?这小子怎么去三监区了?” 彭振的声音有点发飘。 他太清楚狗皮蛇是个什么人物了。 这可是外面那位“老板”点名要特殊‘关照’、绝对不能跟某些特定人物接触的重犯。 之前发现周景龙被调到安江监狱来时,“老板”已经发了一次脾气。 但考虑到彭振在这,算是自己人眼皮子底下盯着,倒也就算了。 放在二监区好好收拾,警告一番就行。 可居然被调到了三监区! 而三监区现在是谁的地盘?是林燃! 这不是巧合。 彭振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林燃和狗皮蛇,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像火柴擦过了磷皮。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二监区值班室的号码,把人给狠狠骂了一顿,接着又咆哮着。 “给我查!周景龙调去三监区,是谁批的条子?” 电话那头一阵慌乱的翻找,两分钟后,管教战战兢兢的声音传了过来: “彭监……是,是狱政科下发的调令,但上面是孙老的意思……” 孙绍裘! 彭振颓然跌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领导他为什么会把狗皮蛇调过去?! 彭振感觉脊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林燃是“老板”关照的重点人物,之前几次下手却都没得逞。 反而让这小子势力越来越大,搞得现在有些不好处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让狗皮蛇和林燃在一个监区。 但“老板”的指示必须…… 就在这时,彭振办公桌抽屉里,一部从未在监狱登记过的老式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彭振浑身一激灵,像触电般拉开抽屉。 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乱码。 他咽了口唾沫,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呼吸声。 只有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沉闷得像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冷冰冰地砸了过来: “周景龙的事,老板知道了。他很不高兴。” 彭振的腿瞬间软了,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惊惶: “这……这是个误会。是有个之前的大人物私下调的,我事先真不知情!我马上把他调回……” “晚了。”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不带一丝感情,“既然进去了,就别留了。彭监,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可那是三监区,现在林燃势力很大……” “那是你的事。我只传达老板的一句话——”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带着血腥味。 “让他永远闭嘴。如果他闭不上,彭监,你就得替他闭上。” 第二百一十七章 刺杀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彭振握着手机,手指几乎要在这。 他很清楚,老板的恐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狗皮蛇被调进三监区这事,已经触碰了那条不可饶恕的高压线。 有人坐不住了,杀机已经悄无声息地漫过了高墙铁网。 彭振眼神一狠,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他用来在监狱里“养鬼”的特殊资源。 他必须立刻行动,找一个生面孔,一个为了减刑或者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亡命徒。 ………… 三监区,309监舍。 连着几天,狗皮蛇被刀疤辉和牛哥、麻杆等人死死地按在监舍里,除了上厕所,连门都不许出半步。 林燃给他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全天候无死角的监视。 但这活儿,干得让人窝火。 “燃哥到底怎么想的?” 周晓阳靠在铁架床上,手里撕扯着一截干瘪的线头,眼珠子通红地盯着缩在角落里直哆嗦的狗皮蛇。 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刀疤辉抱怨。 “这王八蛋不是和老大有仇么?当年在外面设局,把燃哥害得判了十年!现在人落到咱们手里,不弄死他就算了,还天天供菩萨一样守着。兄弟们为了盯他,连轴转了三天,放风哪都不能去,就跟着他,图个啥?” 刀疤辉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实际上,他心里也憋着火。 血牙盟现在在三监区是响当当的名号,走出去谁不得叫声“辉哥”? 现在倒好,一放风,天天窝在这馊烘烘的号子里,给一个吓破胆的毒贩当保镖。 而且甚至还把牛哥安排到了这新人监区,就是专门盯着这狗皮蛇。 “少他妈废话。”刀疤辉烦躁地踹了一脚床腿。 “燃哥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这小子是个活口,他嘴里有燃哥想要的东西。” “想要东西,拉到厕所里打一顿,什么掏不出来?” 旁边负责下午盯梢的麻杆打了个哈欠,揉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嘟囔。 “这也太折腾人了。辉哥,就这么个怂包,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跑,咱们至于盯得这么紧吗?” “规矩就是规矩!燃哥发了话,少一根头发拿我是问。”刀疤辉狠狠瞪了麻杆一眼。 可话虽这么说,连日的精神紧绷,加上对狗皮蛇这个“仇人”的极度厌恶,让血牙盟内部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松懈。 大家潜意识里都觉得,在这三监区,在林燃眼皮子底下,谁敢动他们看着的人? 就是这一丝理所当然的松懈,给毒蛇露出了缝隙。 早晨六点半,起床哨刚过,三监区的水房迎来了一天中最混乱的时刻。 水房里热气腾腾,劣质香皂的香味混杂着隔夜的汗臭和尿骚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七八十个犯人光着膀子,端着脸盆,在几排老化的水龙头前挤来挤去,骂骂咧咧的推搡声和哗啦啦的水声混成一片。 “让让!都他妈瞎了?没看见这是谁!” 牛哥在前面开路,用宽阔的肩膀硬生生在人群中撞出一条道。 周晓阳打着哈欠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盆。 中间夹着的,是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狗皮蛇。 周围的犯人一看到是血牙盟的人,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 毕竟现在三监区,林燃的名字就是活阎王。 狗皮蛇被推到一个空出来的水龙头前。 “赶紧洗!磨蹭什么!” 周晓阳没好气地推了一把狗皮蛇的后脑勺,转身把脸盆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 顺手从兜里摸出半截烟,想借着水房的乱劲儿抽两口提提神。 水龙头的水流得很细,狗皮蛇哆嗦着手,鞠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昨天晚上林燃在洗漱间那番凌迟般的审问,已经彻底击溃了他的防线。 他把姚永军供了出来,这也意味着,他在外面那个老板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在狗皮蛇低头去摸肥皂的瞬间,人群后方,发生了一阵看似寻常的骚动。 “挤什么挤!踩老子脚了!” 一个老犯人突然扯着嗓子骂了起来,紧接着,旁边的两个人推搡在了一起。 水房里本来就挤,这一下就像是在沙丁鱼罐头里扔了个炮仗,周围的人为了避开,纷纷往旁边涌。 周晓阳叼着没点着的烟,皱了皱眉,注意力被那边的骚乱吸引了过去: “干什么呢?大清早找抽是吧!” 他往前迈了几步,想去呵斥那两个闹事的犯人。 就这几步,让狗皮蛇的背后,空出了破绽。 混乱的人流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这人个子不高,面生得很,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旧囚服。 那是彭振连夜从二监区调过来的一个重刑犯,外号“哑巴七”,因为故意伤害致死进来的。 彭振许了他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承诺——保外就医。 条件只有一个——干脆利落。 哑巴七没有看任何地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狗皮蛇毫无防备的后腰。那里,藏着肾脏。 水房的喧闹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哑巴七的手一直拢在袖口里,一块脏兮兮的毛巾包裹着什么东西。 随着人群的一次挤压,他顺势贴近了狗皮蛇。 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被别人撞过去的一样。 然而,就在两人身体即将接触的瞬间,哑巴七藏在袖口里的手像毒蛇出洞般猛地探出! 毛巾滑落,露出半截被磨得极其锋利、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蓝冷光的牙刷柄。 尖端已经被烧化重塑,锋利程度绝不亚于一般的军刺。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声音。 哑巴七手腕翻转,刀尖以一个极其刁钻向上的角度,狠狠扎向狗皮蛇的右侧后腰! 这个位置,一旦刺入并搅动,几秒钟内就能让人因为大出血和肾脏破裂而失去反抗能力,神仙难救。 第二百一十八章 死神 狗皮蛇正弯着腰洗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对死神的降临毫无察觉。 “艹!”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声炸雷般的厉喝穿透了水房的喧嚣。 林燃原本在水房靠门的角落洗漱,他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直觉告诉他,昨晚审出姚永军后,反扑随时会来。所以他今天特意提前了几分钟,站在一个能纵观全局的位置。 当那场突如其来的推搡发生时,林燃的瞳孔就骤然收缩了。 太刻意了。 在这个监区里,犯人们虽然脾气暴躁,但只从上次和北佬帮、码头帮达成停战后。 整个监区一片安宁。 很少有人敢在现在的三监区主动挑事惹眼。 他的目光瞬间越过人群,死死锁定在了那个正逆着人流、无声无息贴近狗皮蛇的“生面孔”身上。 尤其是当他看到对方袖口那不自然的下垂弧度时,林燃浑身的肌肉瞬间炸开。 牙刷柄刺出的前一秒,林燃已经动了。 他没有喊人,因为来不及了。 林燃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踩上旁边的水泥水槽沿,借着那一脚的反冲力,整个身体腾空跃起,直接越过了两个犯人的头顶。 “砰!” 林燃的身体如同炮弹一般,在半空中极其凌厉地扭转,左腿犹如一柄重斧,狠狠砸向哑巴七握刀的右臂肩膀。 只听“喀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哑巴七整个人砸得失去了平衡。 那柄已经贴着狗皮蛇囚服布料、甚至已经划破了表皮的尖锐牙刷柄,硬生生被震偏了半寸,“刺啦”一声,在狗皮蛇的后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但没有刺入内脏。 “啊——” 狗皮蛇感觉到后腰一阵钻心的刺痛,随后是温热的液体流出。 他吓得凄厉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在积满污水的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哑巴七被林燃一记重腿砸倒在地,但他反应极快,身为亡命徒的凶悍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强忍着肩膀脱臼的剧痛,左手猛地一撑地面,身体像一条泥鳅般弹起。 完好的左手顺势捞起掉在地上的牙刷柄,眼神凶狠如狼,反手就朝刚刚落地的林燃咽喉划去。 “找死。” 林燃眼中寒芒大盛,根本没躲。 警校擒拿格斗术里最狠辣的近身反制在这一刻被他本能地使了出来。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致命的刀锋上前一步。 在牙刷柄即将触碰到颈动脉的瞬间,林燃的右手如同铁钳一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哑巴七的左手手腕,同时大拇指狠狠按下他手腕内侧的尺神经。 哑巴七手臂一麻,五指本能地松开。 牙刷柄还没落地,林燃的左手已经成掌,掌根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劈在哑巴七的下颌骨上。 “砰!” 这一掌力道极大,哑巴七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从嘴里飞了出来。 但这还没完。 林燃知道,对待这种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人的死士,必须用最极端的暴力彻底摧毁他的反抗意志。 林燃顺势抓住他胸前的囚服衣襟,用力往下一拽,同时右膝如同重锤般猛然抬起,狠狠撞在哑巴七的心窝上。 “噗——” 哑巴七喷出一口混合着胃液的鲜血,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抵抗能力。 像个破麻袋一样瘫倒在林燃脚下,抽搐着,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从刺杀发生,到哑巴七被彻底废掉,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龙头还在“哗啦啦”地流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周晓阳和牛哥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地上那根磨得锃亮的牙刷柄,两人惊出一身冷汗。脸都白了。 如果不是林燃反应快,狗皮蛇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他们就是最大的罪人。 “燃……燃哥……”周晓阳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解释什么。 林燃没有理他,而是抬起头。 眼神像鹰隼一般,缓缓扫过水房里每一个震惊、恐惧的犯人。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众人都躲避死神般不自觉的离远了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被他救下一命、正捂着后腰在地上发抖的狗皮蛇身上。 狗皮蛇脸色煞白,满头冷汗,他看着林燃,就像看着神明。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神的鼻息。 他知道,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姚永军派来的杀手已经送他上路了。 高墙铁网,根本挡不住那个恶魔。 林燃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到了吗?”林燃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水房里引发了巨大的回音。 “这就是你主子给你的下场。现在,你觉得谁才能保住你的命?” 狗皮蛇崩溃了。 他顾不上后腰的伤口,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林燃的腿,痛哭流涕: “燃哥!救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姚永军那个王八蛋……他手里有一个秘密!” 水龙头里的水滴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砸落。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狗皮蛇那根已经紧绷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神经上。 他死死抱住林燃的裤腿,双眼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死人的苍白。 他那张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被冷汗和眼泪糊得泥泞不堪。 旁边,被林燃废掉的哑巴七还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垂死挣扎的嘶嘶声。 这声音落在狗皮蛇耳朵里,就是最恐怖的催命符。 “燃哥!燃哥你听我说!我把底全交给你!” 狗皮蛇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狠狠摩擦,带着一种几乎要吐血的急迫。 “姚永军……那个王八蛋,他是个疯子!他不仅仅是用毒品控制我们这些烂仔,他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他手里捏着那些当官的命门!” 林燃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实际上,在审讯的心理博弈中。 嫌疑人越是急于抛出筹码,审讯者就越需要表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兴致索然。 第二百一十九章 红楼 “说点我不知道的。” 林燃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那柄带着血的报废手术刀片依然架在狗皮蛇的脖子上。 狗皮蛇赶紧爬起来,凑在林燃的耳边,低声急道: “是海州的‘红楼’!海州西郊的那个高级私人会所!” 狗皮蛇像倒豆子一样,疯狂地往外掏着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生怕慢了一秒,林燃就会转身离开。 “外面的人都以为那是个普通的销金窟,但实际上,那是姚永军用来‘套人’的屠宰场!我以前帮他往里面送过几次‘特供货’——就是那些刚下水、还没被道上沾过的雏儿,还有最高纯度的‘双狮地球’。” 狗皮蛇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一丝病态的兴奋。 “那里面最深处的888号包厢,是姚永军专门用来招待最重要客人的。我亲眼见过……有一次我送货进去,不小心撞见姚永军在调试设备。那包厢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镜后面,藏着全套的德国进口录像设备!” 林燃的瞳孔终于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录像。”林燃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对!他把所有去那里寻欢作乐、磕药受贿的当官的,全拍下来了!” 狗皮蛇的手指死死攥着林燃的囚服裤腿。 “那些录像带,就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他把那些带子藏在会所地下酒窖最深处的一个特制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但我偷看到过他拨密码的手势,是倒着拨的六位数!” 说到这里,狗皮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求生的精光,死死盯着林燃: “燃哥,你知道我在那录像带上看到过谁的名字标签吗?彭振!咱们安江监狱的副监狱长彭振!那盒带子上贴着彭振的名字,还有日期!” 这个筹码,终于足够分量了。 姚永军不仅是个黑警,他还是个躲在暗处操控权力的蜘蛛。 而彭振,这位在安江监狱里只手遮天、正准备把孙绍裘运作出去的副监狱长,竟然也是姚永军网里的一只猎物,或者说是同谋。 这不仅能间接扳倒彭振,更能直接在姚永军的黑色帝国上撕开一道致命的裂口。 林燃微微眯起眼睛。 他脑海中飞速将这些信息与前世的记忆、以及今生调查到的蛛丝马迹进行拼图。 昌荣国际的异常增资、姚永军的神秘消失、彭振对狗皮蛇调入三监区的异常反应…… 一切都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彭振为什么非要弄死狗皮蛇? 不仅仅是因为狗皮蛇是姚永军的线人,更因为狗皮蛇是个不可控的炸弹,他可能知道彭振在“红楼”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一旦狗皮蛇落入有心人手里,彭振的乌纱帽和项上人头就都保不住了。 “很好。” 林燃终于开口了。 这两个字落在狗皮蛇耳朵里,宛如天籁。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软塌塌地瘫在满是污水的瓷砖地上。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林燃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门口、此刻正目瞪口呆的刀疤辉和周晓阳等人。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积水中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洗漱间的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刀疤辉极有眼力见地凑上来,用自制火柴替他点燃。 猩红的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忽明忽暗。 林燃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对自己忠心耿耿,却又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解的手下。 “都觉得我这两天像供菩萨一样护着他,很不可思议,对吧?” 林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刚他们见狗皮蛇要吐露秘密,都识趣的站到一边把风,但对林燃的意图都很不解。 现在见林燃突然直接问,刀疤辉便说: “燃哥,这小子以前在外面把你坑得那么惨,兄弟们确实咽不下这口气。但现在想起来,刚才晓阳他们出现空当,那个生面孔有机会靠近他……这些是不是都在你计算之内?” 林燃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满算计的弧度。 “对。” 即使已经对林燃无数次折服,此时刀疤辉还是露出震惊表情。 “大哥,你这怎么猜到的!?” “因为人性本贱。” 他毫不避讳地指着瘫在地上的狗皮蛇,语气像是在剖析一具尸体。 “你们真以为,在309监舍里随便打他一顿,或者拿刀片吓唬吓唬他,他就会把姚永军的底全掀出来?” 周晓阳挠了挠头:“可是……他之前不是已经被你吓破胆了吗?” “那是怕我,但这并不足以让他彻底背叛外面的主子。” 林燃的目光深邃得可怕。 “像他这种在毒品网络里混饭吃的边缘货色,心里都有一杆极其现实的秤。他怕我手里的刀,但他更怕幕后黑手在外面那张铺天盖地的网。” 林燃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 “只要他还觉得姚永军或许不知道他被抓,或许还会想办法捞他,他就绝对会在心底留下一张底牌,用作以后保命的筹码。你们就算把他打个半死,他吐出来的也只是无关痛痒的皮毛。” “所以……”刀疤辉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必须让他绝望。绝对的绝望。”林燃掐灭了烟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要让他亲眼看到,他曾经誓死效忠的主子,根本没把他当人看,只是一条随时可以踩死的狗。我要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刀尖划破皮肤的那种死亡恐惧。” 林燃指了指地上昏死过去的哑巴七。 “幕后的人一定会急着杀人灭口,这是必然的。在安江监狱这种地方,想要弄死一个没有防备的犯人,方法太多了。我如果强行全天候无死角地护着他,对方反而会蛰伏起来,寻找更致命的机会。那我们就是千日防贼,迟早会出纰漏。” 第二百二十章 血债 林燃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眼神像刀锋一样刮过他们的脸。 “人在没有彻底陷入死局之前,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永远掺着假。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或者把他拖进厕所里打个半死,他或许会开口,但他一定会挑一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来敷衍你,把真正能保命的底牌死死捏在手里。” 林燃踱步走到水房的窗边,深秋的晨光终于撕破了厚重的云层,斑驳地照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 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记住一句话。” 他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只有操纵一个人的生死,才能操纵一个人的所有。” 刀疤辉、周晓阳、牛哥、麻杆……在场的每一个人,此刻看向林燃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畏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惊恐与深深折服的战栗。 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有着野兽般恐怖的爆发力和格斗技巧,更有着深渊一般深不见底的心机。 他把人性的弱点、恐惧的边界、敌人的杀意,全都计算到了毫厘之间。 甚至连今天早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恐怕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简直是在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在肆意玩弄! “燃哥……高明。”刀疤辉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囚服。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在312监舍争权失败后,选择了臣服,而不是继续跟这个活阎王作对。 角落里的狗皮蛇听着林燃这番剖析,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浑浊的眼底却奇异地涌出了一股狂喜——既然自己已经把底牌交了,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那林燃就一定会兑现承诺,保住他的命! “燃哥!燃哥你放心!”狗皮蛇不顾一切地爬过来,试图去抱林燃的鞋子,“只要你保护我,我……” “保护你?” 林燃突然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狗皮蛇沾满污血的手。 他微微低下头,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原本的算计与锐利在此刻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片比深冬寒冰还要刺骨的死寂。 “周景龙,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林燃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狗皮蛇的心口。 “我刚才说的,是我为了挖出你的秘密所用的手段。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保你的命了?” 狗皮蛇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就像一个戴着滑稽面具的小丑突然被冻成了冰雕。 “你……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让他连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可是……可是我已经把姚永军的秘密告诉你了啊!我对你有用!你如果不护着我,外面那些人一定会杀了我灭口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林燃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残酷与嘲弄。 他蹲下身,平视着狗皮蛇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 “你现在已经是一颗被榨干了所有水分的甘蔗渣。你的秘密,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你的利用价值,在你说出‘红楼’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清零。” 林燃缓缓伸出手,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用力地拍了拍狗皮蛇煞白的脸颊。 “在多数情况下,我这人其实挺好说话的。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毒贩,以及……拿毒品做局陷害别人的人。” 狗皮蛇如遭雷击,整个人疯狂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给他留哪怕一线生机。 之前的保护,不过是让他产生希望的致幻剂;而现在,秘密到手,致幻剂的效果退去,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屠刀。 “不……不!林燃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这是过河拆桥!你不得好死!”狗皮蛇彻底崩溃了,他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着, “燃哥,我错了!当年那五十克白粉真不是我要你去拿的!是姚永军逼我的!我只是个马仔啊!求求你原谅我,你把我当条狗养着都行!” “原谅你?” 林燃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骇人。 那里面翻涌着两世积累的滔天血海,带着一股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的戾气。 “周景龙,你轻飘飘一句‘只是个跑腿的’,就能抹平我这么多年的痛苦?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递过来的那个茶叶罐,我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长达十年的绝望、黑暗、家破人亡,里面有你不可推卸的一份血债!” 狗皮蛇愣住了。 眼泪和鼻涕挂在他惨白的脸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只有二十出头、入狱才一年多的年轻犯人,脑子里满是无法理解的混乱。 什么叫“这么多年”? 什么“十年的绝望、家破人亡”? 他明明记得,林燃是在一年零七个月前才被抓进来的。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或者是因为在这安江监狱里待久了,产生了幻觉? 然而,还没等狗皮蛇那贫瘠的大脑转过弯来,林燃已经站起了身。 他当然不可能懂。 他怎么可能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囚犯,灵魂深处却背负着前世整整十年高位截瘫的炼狱折磨。 那些因为常年卧床而溃烂的褥疮,那些在深夜里母亲为了医药费压抑的哭泣,那些无数次想要自我了断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绝望…… 所有这一切的源头,除了姚永军那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就是眼前这个安排自己、利用自己的卑劣帮凶。 林燃没有解释。 他也不需要向一个将死之人解释什么。 有些债,不需要用语言来算清,只能用血来偿还。 “带着你的疑惑,下地狱去问阎王吧。” 林燃猛地松开手,像是嫌弃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站起身,接过刀疤辉递过来的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我们走。” 林燃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了洗漱间。刀疤辉、周晓阳等人虽然心中震撼,但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互殴?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狗皮蛇一眼,仿佛那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林燃一边往水房外走,一边向不远处躲着、观望的其他犯人道: “他是生是死,跟三监区、跟312监舍,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这宣判死刑般的话语,让水房里所有看热闹的犯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众人看着林燃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保护伞撤了。 这条名叫周景龙的丧家之犬,现在就是一块扔在饿狼群里的肥肉。 在这座关押着无数重刑犯、到处充斥着暴力与算计的安江监狱里,想要一个人的命,从来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林燃他们的脚步声远去。 水房里的其他犯人也知道这是非之地,纷纷绕过狗皮蛇,躲开这漩涡中心。 狗皮蛇瘫在地上,绝望地看着走廊方向。 他想爬起来,想追出去,但他发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林燃临走前那个眼神。 他是真恨自己啊。 水房里的水还在“滴答滴答”地流着。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十分钟,或许只有五分钟。 此时水房里的人看似已经走光了,只有瘫在地上被废的哑巴七,和无助的狗皮蛇。 洗漱间尽头,那扇平时用来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的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穿着不太合身囚服、一直低着头、存在感几乎为零的犯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半截磨得像锥子一样尖锐的废旧水管。 这是彭振安排的第二道保险。 或者说,在安江监狱这个弱肉强食的生态圈里,想要拿狗皮蛇的人头去向彭振或者外头的大人物换取减刑和钞票的亡命徒,绝对不止哑巴七一个。 当林燃撤走所有保护,将这块流着血的肥肉赤裸裸地扔在案板上时。 那隐藏在暗处的鬣狗,自然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狗皮蛇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举起尖锐水管的黑影。 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他的眼睛瞪得极大。 却不是因为恐惧,而莫名想到一个真正“到死都无法想通”的困惑。 “……林燃说的的,到底什么是……十年……” “噗嗤——” 利器刺穿气管和颈动脉的声音,沉闷而黏腻。 狗皮蛇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几下,鲜血如喷泉般溅射在泛黄的白瓷水槽上。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眼珠暴突,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了血泊中。 致死,他大睁着的眼睛都望着门口的方向。 带着无法消解的疑惑和被无情抛弃的绝望,彻底咽了气。 借刀杀人。 不费吹灰之力,兵不血刃。 走廊尽头,林燃停下了脚步。 他纷纷听到了那声极其细微的惨叫。 ………… 说起来,安江监狱这地方,死个把人其实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多数情况下,老犯人们有一百种方法能把一场蓄意谋杀伪装成“意外事故”、“突发恶疾”或者是“互殴失手”。 但今天早晨三监区水房的这场见血,太糙,太狂,也太不讲规矩了。 狗皮蛇脖子上的血像个坏掉的消防栓,呈喷射状泼洒在泛黄的白瓷水槽上,顺着排水沟一路蜿蜒。 把整个水房的地面染得像个屠宰场。 浓烈的血腥味和着劣质香皂的酸馊气,冲得人胃里直翻酸水。 “嘀——!” 凄厉的警哨声终于撕破了清晨短暂的死寂。 急促的皮靴声从走廊尽头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带班管教老严领着四个全副武装的狱警冲进水房,手里的大头警棍指着这满地狼藉,脸色瞬间煞白。 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半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可看着地上抽搐的哑巴七,还有那具已经死透、眼睛还死死盯着门口的狗皮蛇,老严的后背依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此时先前那补刀的新杀手已经消失不见了。 现场只有一死一伤两个人。 老严就算平时再怎么胡来,见到这场面,也知道是刚刚水房里发生了一场血斗。 他拉响紧急铃,将三监区的犯人全部集中起来。 从各个监舍里赶出来的犯人,此时集中在水房前。 老严带着几名狱警,正押着众人问话、辨认。 “全他妈抱头!蹲下!靠墙!” 这群被紧急赶出监舍的犯人们,此时一个个像鹌鹑似的贴着走廊冰冷的墙根蹲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严攥着警棍,皮靴踩在混着血水的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他先是瞥了一眼地上疼得已经发不出声、像条死狗一样蜷缩着的哑巴七。 目光随后极其隐蔽地扫向了不远处。 那是狗皮蛇的尸体。 惨白的灯光打在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脖子上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浆。 死透了。 看到这一幕,老严那颗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不可察觉地落回了肚子里。 实际上,作为副监狱长彭振养在底层的几条恶犬之一,老严比谁都清楚今早这出戏背后的水有多深。 昨天夜里,彭振亲自给他通过气,让他今天早上在三监区水房“稍微晚到两分钟”。 只要那条会咬人的“狗皮蛇”永远闭上嘴,彭振交代的任务就算是圆满了。 至于死个把犯人?在这四面高墙里,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塞过去,还不是管教一句话的事。 “报告……报告政府……” 蹲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个老犯人,外号叫“老滑头”,此时战战兢兢地举起了一只手。 他在这监狱里熬了十几年,最懂察言观色,也最知道管教们这时候想要什么台阶,何况昨天就有老大给他提过醒。 “刚才……刚才这俩人为了抢水龙头,起了点口角。那小子脚底下一滑,不小心磕在水槽边上了,旁边这哑巴想拉他,结果一块儿摔了……” 老滑头这番连鬼都骗不过的瞎话,此时此刻,却正是老严最想听到的“标准答案”。 在多数情况下,只要有人愿意出来背书,这起恶性凶杀案就能顺水推舟地被定性为“犯人互殴引发的意外事故”。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权力与尊严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的饭碗都保得住。 “互殴是吧?抢水龙头?” 老严装模作样地冷哼了一声,用警棍敲了敲旁边的铁栏杆。 “都他妈一把年纪了,还学小流氓打架?行了,既然是意外,把尸体抬走,这个断胳膊的拖去医务室!其他人赶紧……” “严管教,你这结案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一个冷冽、平稳,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的声音,硬生生切断了老严的话头。 老严的眼皮猛地一跳,豁然转头。 只见洗漱间外侧的阴影里,林燃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条略显粗糙的干毛巾擦拭着手上的水渍。 他站得笔挺,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抱头蹲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老严。 “林燃!你他妈聋了?我让你站起来说话了?蹲下!” 老严恼羞成怒,举着警棍就要往前压。 林燃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随手把毛巾扔在一旁的水槽沿上,往前迈了半步。 就这半步,带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悍煞气,硬是逼得老严的皮靴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脖子上那个血洞,是被磨尖的废旧水管从侧后方直接刺穿颈动脉造成的。伤口边缘撕裂,下手极狠,一击毙命。” 林燃的语气就像在给警校的新生上解剖课一样专业且冷酷。 “你管这叫脚滑磕的?老严,你是觉得自己的智商不够用,还是觉得全安江监狱的人都是瞎子?” 老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林燃!这里轮不到你一个犯人来教我做事!我说互殴就是互殴!” “是吗?” 林燃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这事儿你兜不住。这地上的哑巴七,可是二监区的重刑犯。一个二监区的人,昨天急急忙忙调过来,今天大清早就跑到三监区的水房来杀人,还带着凶器。老严,你想把这事儿当‘互殴’结了,也得问问狱侦科的谷科长,他同不同意你这么往他脸上抹屎。” 林燃没有给老严任何反驳的机会,他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直接扫向旁边一个已经吓傻了的年轻狱警。 “去给狱侦科挂个电话。就说三监区出了恶性跨区凶杀案。让谷彦君科长,亲自下来一趟。” 那年轻狱警被林燃的气场彻底震住,下意识地看了老严一眼,见老严咬着牙没敢吭声,真就扭头跑向了值班室。 老严握着警棍的手在隐隐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在跟他讲道理。 而是在借着这具尸体,把这一把名为“规矩”的火,烧向更高的地方。 不到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稳而带着浓重煞气的脚步声。 狱侦科科长谷彦君,连制服外套都没顾得上穿,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披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半旧黑夹克,大步流星地跨进了三监区。 他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水房里扫了一圈。 最后,目光越过地上的死尸和伤者,死死地钉在了林燃身上。 “把人都给我轰回号子里去!清场!” 谷彦君头也没回,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老严如蒙大赦,赶紧带着狱警把蹲在地上的犯人们像赶鸭子一样全数轰走。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拢,满是血腥味的水房里,只剩下了谷彦君、林燃,以及地上的狗皮蛇和哑巴七。 谷彦君慢慢走到林燃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气氛降到了冰点。 “人是你杀的?”谷彦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他昨天才按约定,把林燃的录音带寄给了秦卫国的女儿秦墨。 今天大清早,林燃就给他在这水房里搞出一条人命。 谷彦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林燃在杀人灭口,或者是在向他示威。 林燃迎着谷彦君那似乎要杀人的目光,不退反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谷科长,狱侦科办案是靠直觉,还是靠证据?刚才水房里七八十双眼睛看着。 我确实动了手,但我废的是地上这个拿牙刷柄的哑巴七。” 林燃用下巴点了点还在地上抽搐的杀手。 “至于狗皮蛇怎么死的,谁补的刀,你大可以去问问刚才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林燃如果要杀他,昨晚在洗漱间,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何必等到今天早上脏了自己的手?” 谷彦君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其实心里清楚,以林燃的身手和城府,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干这种糙活。 但人死在他的地盘上,这口黑锅,林燃休想甩得干干净净。 “不是你亲自动的手,但人也有可能是因为你而死的。林燃,你跟我玩借刀杀人这一套?”谷彦君往前逼近半步,眼神阴鸷。 “我只是把一坨烂肉扔在了他原本该待的地方而已。” 林燃猛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谷彦君的耳边抛出了最致命的筹码: “谷科长,你与其在这里跟我咬文嚼字,不如好好看看地上躺着的那个哑巴七。” 林燃抬起脚,精准无比地踩在了哑巴七被他折断的右臂关节上。 “啊——!”哑巴七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惨嚎,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二监区的重刑犯,身上带着自制的利刃,昨天连夜调到三监区,今天一早就摸进了三监区的水房来杀人。你们这身衣服白穿了!还是说,这安江监狱里犯人的性命,对某些人来说,连个屁都不算?” 林燃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谷彦君脸上。 “这可是外头有人把手,生生伸进你的地盘里来搅和了。彭振的人,能随便在你的监区里调兵遣将、杀人灭口。你这个狱侦科长的脸,往哪儿搁?” 林燃的话,毒辣到了极点。 他根本不跟谷彦君谈什么正义,谈什么案情。他只谈一点:权力与尊严。 第二百二十三章 异类 谷彦君这人,在安江监狱是个异类。 他不贪钱,不站队,他唯一死死攥在手里的,就是狱侦科的权力和监狱里的那套“规矩”。 谁敢践踏他的规矩,就等于是在挖他的祖坟。 实际上,林燃算准了。 谷彦君看着地上凄惨的哑巴七,脸颊侧面的咬肌因为极度用力而高高隆起。 他当然认得出这个哑巴七是二监区的人。 他也清楚二监区是谁的自留地。 彭振。 这个在副监狱长位子上坐得稳如泰山的男人,为了保住孙绍裘那个老贪官的保外就医,为了向外面的大人物表忠心。 居然敢越过他狱侦科,直接在监狱内部玩起了雇凶杀人! 如果今天这事儿被老严用一句“互殴”给糊弄过去。 那他谷彦君以后在安江监狱,就彻底成了一个摆设,一个任人捏扁搓圆的笑话! “你想拿我当枪使。” 谷彦君吐掉嘴里那根揉皱的香烟,皮鞋尖狠狠地在水泥地上碾了碾,目光死死盯着林燃。 “但这趟水,太深了。你真以为把水搅浑了,你自己就能脱得干净?” “水不混,底下的王八怎么会露头?” 林燃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谷阎王要是怕了彭振,现在就可以让老严进来,在结案报告上签个字。我林燃绝对配合当证人,说不定年底彭振还给我评个‘改造积极分子’。” 这个笑话不算好笑。 此时林燃嘴角噙着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谷彦君看着他,眼神中殊无笑意。 这是激将法。 最老套,但也最管用。 “好。很好。” 谷彦君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水房里撞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谷阎王”的狠辣,在这一刻,被林燃彻底点燃。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水房门口,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的铁门,冲着走廊外面呆若木鸡的狱警们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马上通知防暴队!拉最高级别警报!封锁整个三监区和二监区!把老严的配枪给我下了,扣在值班室谁也不许见!” 防暴队。 这是监狱里的“特警”。 作为狱内消防疏散应急处置的特殊力量,他们戴盔持盾,手持警棍、霰弹枪。 只有发生暴乱、大规模斗殴等情况,才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虽然被犯人蔑称为“王八队”、“铁王八”,但真的面对这些人时,没哪个老大敢再嚣张。 他们可是真开枪的。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 “看下地上这个残废死了没有?没有死就给我拖到狱侦科地下审讯室去!找两个嘴最严的兄弟,我要他连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给我吐得干干净净!” 谷彦君就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扯着嗓子下达着一连串足以让整个安江监狱地震的命令。 “传我的话,以‘彻查狱内恶性跨区凶杀案’为由,三监区所有今天早上在水房的犯人,挨个过堂!重点给我查四监区和二监区那些平时手脚不干净的刺头!翻箱倒柜地查!查出半根铁丝,直接给我扔进禁闭室!” 此时的老严,脸色惨白地被两名防暴队员下了警棍,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知道,天塌了。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安江监狱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台风过境。 谷彦君彻底疯了。 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那起杀人案的性质无限拔高。 狱侦科的干警们全副武装,像梳子一样在二监区、三监区和四监区来回犁了三遍。 那些平日里仗着有彭振撑腰,在监区里横行霸道、暗中做着见不得光交易的刺头们,这回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谷彦君借着“搜查凶器”和“排查同伙”的名义,大动干戈。 谁敢稍微有点怨言,一律按妨碍司法公正处理,直接上背铐扔进小黑屋。 甚至还借机将干部监区的孙绍裘,借着问话的名义,给关了禁闭。 算是报了之前孙绍裘对他颐指气使,让他当“传话筒”的仇。 他在针对彭振的势力网络,进行一场毫不留情的整风与清洗。 那个在狱侦科地下室被审得只剩半条命的哑巴七,仅仅熬了四个小时,就把有老大连夜将他调区、许诺保外就医的底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份沾着血的口供,虽然在外部法庭上未必能当做定死彭振的直接铁证。 但在监狱这四面高墙组成的权力封闭环里,它就是一把悬在彭振脖子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雷霆清理中,有一个诡异的细节,让谷彦君如鲠在喉。 那个真正在水房角落里,用废旧水管刺穿狗皮蛇大动脉的“新杀手”,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没有目击者看清他的脸,因为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燃和哑巴七的血斗上。 凶器被扔进了下水道深处,连指纹都没留下半枚。 那个人就像一个幽灵,精准地完成了补刀,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那七八十个光着膀子的犯人堆里。 这让谷彦君感到一丝深深的寒意。 彭振在外面的那个“老板”,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藏得还要深。 这第二道保险,才是真正让人防不胜防的毒蛇。 不过,对于林燃来说,没有找到那个补刀的杀手,其实并不重要。 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办公楼二层,副监狱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但里面传出的咆哮声,连走廊尽头的保洁员都听得一清二楚。 “啪!” 一只名贵的紫砂茶杯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沫子,溅落在那块昂贵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片丑陋的污渍。 彭振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虚伪而温和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 “谷彦君!你他妈是不是想造反?!” 彭振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上。 他彻底破防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弱肉强食 “谁给你的权力,不经过狱政会议讨论,不向我请示,直接动用防暴队封锁三个大监区?你知不知道上面马上就要来视察了?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是想让全省的同行都看我们安江监狱的笑话吗?!” 相比于暴跳如雷的彭振,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谷彦君,显得异常冷静。 他今天破天荒地穿戴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警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连最上面那颗风纪扣都扣得死死的。 他就那么笔挺地站着,看着彭振发飙,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彭副监狱长,您这火气发得,有点不讲道理了。” 谷彦君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官方文件。 “我带人清查监区,完全是按照《安江监狱狱内突发恶性暴力事件应急处置预案》第十条的规定:在发生重大恶性暴力事件、且存在串谋嫌疑时,狱侦科有权采取紧急封锁及审查措施。 还有,二监区的犯人,手里拿着致命凶器,跑去三监区把人给杀了。这叫什么?这叫严重的监管漏洞!这叫谋杀!” 说到这,谷彦君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死死盯住彭振那双因为心虚而闪烁不定的眼睛。 “我身为狱侦科科长,如果在这个时候还要先打报告、等会议讨论,那犯人早把凶器销毁了,同伙早串供了。彭监,我是在按规矩办事。” 规章制度。这四个字,成了谷彦君最坚不可摧的挡箭牌。 彭振被他噎得呼吸一滞,脸色由红转青。 “规矩?你跟我谈规矩?”彭振指着谷彦君的鼻子。 “还有什么‘监管漏洞’……那个外号‘哑巴七’的犯人一贯表现优异,没有现实风险了,我把他调到三监区,有什么问题?至于规矩,你把四监区孙老都关禁闭审查,这也是规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破了几个打架斗殴的案子,就能在这安江监狱里一手遮天了?!” “孙老?”谷彦君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鄙夷,“彭监,您说的这个‘孙老’,是指那个受贿二百六十万、被判了十二年的罪犯孙绍裘吗?” 这句话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彭振的脸上。 “你——!” “彭监。”谷彦君收敛了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复印件,轻轻放在彭振的办公桌上。 那是哑巴七的口供复印件。 哑巴七指认了一名外面的老大传话,但谷彦君清楚指使者就在眼前。 “就算您说他一贯表现优异,但至于他是怎么跨区的,这口供上写得清清楚楚。彭监,您要是觉得我处理得不妥,大可以把这份材料连同我的停职报告,一起递交到市局去。不过……” 谷彦君微微探下身子,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死死盯住彭振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不过这材料一旦递上去,上面要是查下来,问问那个哑巴七嘴里念叨的‘保外就医名额’到底是怎么回事……彭监,我怕到时候,不好收场的,恐怕不是我谷彦君吧。” 彭振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看着桌上那份口供,就像看着一条随时会咬断他喉咙的毒蛇。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燃居然能如此精准地捏住谷彦君这把刀,更没算到谷彦君这头独狼,居然真的敢为了几条烂规矩,直接跟他这个实权副监狱长撕破脸。 谷彦君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但杀人案,我一定会查到底。不管他背后站着的外面的哪位‘大人物’。彭监,您最近最好也注意点身体,血压太高,容易出事。” 说完,谷彦君没有理会彭振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砰!” 沉重的木门被狠狠摔上,隔绝了彭振在里面如同困兽般的怒吼和砸东西的声音。 两人之间维持了多年的表面平和,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 秋风透过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几分肃杀的寒意。 而在三监区,那个略显昏暗的312监舍里。 林燃正靠在他的“头板”铺位上,手里把玩着那片冰冷的手术刀片。 那张原本密不透风的利益网,被他用谷彦君这把粗暴的快刀,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刺耳警报声,以及远处管教们气急败坏的呵斥声,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想要在绝境中翻盘,就绝不能跟着敌人的节奏走。 彭振和姚永军想用暗杀来灭口,那他林燃就把桌子彻底掀了,让所有人都没饭吃。 只有水足够浑,潜伏在水底的王八,才会因为憋不住气而露出头来。 而现在,这安江监狱里的水,终于被彻底搅成了一锅看不见底的浑汤。 ………… 实际上,在安江监狱这片弱肉强食、连空气里都透着腐臭味的生态圈里,单纯的能打,顶多让你当个令人忌惮的疯狗。 别人怕你,但心里并不服你。 但经过这几天狱侦科科长谷彦君掀起的这场“雷霆风暴”,整个三监区,乃至隔壁的二监区和四监区,看向林燃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敬畏、战栗,甚至带着点仰望的复杂目光。 雷雨过后的操场放风时间,天空还阴沉沉地压着几朵铅灰色的积雨云。 林燃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不紧不慢地顺着操场边缘的铁丝网踱步。 他所过之处,就像是摩西分海一般,原本聚在一起抽烟、吹牛、互相推搡的犯人们,如同触电般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闪开,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谁也不服的北佬帮,此刻也安静得出奇。 站在篮球架下面的北佬帮老大“东北虎”赵大金,隔着半个操场,深深地看了林燃一眼。那双常年透着凶光的倒三角眼里,此刻写满了凝重。 他旁边的小浙江压低了声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赵大金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冲着林燃的方向,极其隐蔽地点了一下下巴。 第二百二十五章 造假 这是一种平起平坐,甚至自认稍逊一筹的致意。 另一边,码头帮的几个骨干,包括大眼仔在内,更是连跟林燃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太清楚了。 哑巴七是二监区的人,大清早跨区来杀狗皮蛇,结果不仅人被林燃废了。 连带着整个安江监狱都被谷彦君翻了个底朝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谷彦君这把平时谁也拔不出来的快刀,这次是硬生生被林燃握住了刀柄,拿去劈了副监狱长彭振的场子! 能打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犯人,能把高墙里的权力机器当成自己的棋子来玩弄。 这种城府,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让所有的老油条都感到脊背发凉。 “燃哥,你看北佬帮和码头帮那几个孙子,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刀疤辉跟在林燃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写满了扬眉吐气的痛快。 林燃停下脚步,目光穿过生锈的铁丝网,望着远处办公楼二楼那扇紧闭的百叶窗。 那是彭振的办公室。 “别高兴得太早。” 林燃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的白菜汤咸了还是淡了。 谷彦君这一通砸,顶多是砸了彭振的几个夜壶,伤不了他的筋骨。 只要他还在那个位子上坐着,这盘棋,就远远没到将军的时候。 说起来,林燃的直觉总是精准得可怕。 就在他话音落下不到两个小时,一阵急促而隐秘的暗流,已经顺着安江监狱的地下管道,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他的脚下。 下午两点,劳动车间里缝纫机和冲压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林燃正低头整理着手里的布料,负责车间杂务的麻杆推着一辆装满线轴的手推车,从他工位旁路过。 在交错的瞬间,麻杆的手极其隐蔽地一抖,一个小小的纸团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林燃身边的废料筐里。 林燃连头都没抬,手指在废料筐里一拨,那个纸团便滑进了袖口。 十分钟后,借着去厕所的空档,林燃在散发着浓烈尿骚味的隔间里,展开了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 字迹娟秀,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慌乱,是苏念晚的笔迹。 纸条上只有短短三行字: “彭强行解除孙禁闭。保外材料已好,市局流程明早走完。 后天上午九点,市医院专家组入监体检复核。危!” 林燃看着这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极其骇人的戾气。 彭振这条老狗,终究还是急跳墙了! 在多数情况下,狱内发生如此恶劣的跨区行凶未遂案,牵扯其中的孙绍裘即便不被关进小黑屋死里审,也至少要面临审查,所有的减刑、保外流程必须全部冻结。 这本是规矩。 但彭振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越过狱侦科,直接动用副监狱长的特权,强行把孙绍裘从禁闭室里捞了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把保外就医的进度按下了加速键。 只要后天上午九点,市里派来的专家组在体检报告上签下字,证明孙绍裘确实患有“严重危及生命且狱内无法医治”的疾病。 那张保外就医的批文,就会变成一张合法的通行证。 孙绍裘这只老狐狸,就像一只已经把大半个身子挤出捕鼠夹的狡兽。 只要再让他用力蹬一下后腿,就能彻底脱离这片苦海,去外面的花花世界继续做他的土皇帝。 一旦他出去了,老嘎手里那盘录音带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外部的利益集团有的是时间帮他抹平一切证据,甚至反过来对林燃和秦墨展开疯狂的报复。 必须把这局棋彻底钉死! 就在这流程走完之前的最后三十几个小时里! 林燃把纸条扔进便池,看着旋转的水流将纸团吞噬,他的大脑开始推演所有的可能性。 怎么阻止? 去向谷彦君举报? 没用。谷彦君现在手里只有哑巴七的口供,那只能证明彭振可能违规调犯人,根本无法证明孙绍裘的病是装的。 更何况彭振现在是明火执仗地在保他,谷彦君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根本拦不住市局派来的专家组。 让秦墨在外面拦截? 更不现实。 秦墨只是个刚立了点功的小刑警,哪怕她父亲是副局长,也绝对无法干涉司法局和监狱管理局联合组成的专家复核组。 林燃走出厕所,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神逐渐冰冷、锐利。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孙绍裘想用“病”来逃出生天,那就在这“病”上,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下午收工后,林燃没有回监舍,而是以“左腿旧伤突发剧痛”为由,在管教那里请了假,由周晓阳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门刚一关上,林燃原本蹒跚的脚步瞬间变得稳健。 他回身落锁,动作干脆利落。 苏念晚正站在药柜前,听到落锁声,她猛地转过头。 那张原本温婉秀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惶恐和憔悴。 连那件白大褂,穿在她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你收到纸条了?我看到你们监舍那个犯人今天在医务室这边做勤务,就让他带给你……” 苏念晚的声音在发抖。 “彭振疯了……他今天中午亲自跑到医务室,盯着我把孙绍裘的材料全部整理归档拿走。他说,要是后天的体检出一点岔子,他就让我这辈子都别想在医疗系统干下去,还要查我以前的账!” 林燃没有去安抚她的情绪,而是直接走到她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膀上,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冷静点。”林燃的声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低沉而笃定。 “他越是疯狂,说明他越心虚。念晚,我现在需要你用最专业的医学知识回答我——孙绍裘到底是怎么在你们的仪器下伪造出严重的高血压、冠心病和糖尿病指标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掉包 苏念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颤抖的睫毛依然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高血压和心悸最容易伪装。他每次来做体检和心电图之前,都会提前服用大剂量的含‘麻黄碱’的强效拟交感神经药物。这种药能让他在一到两个小时内,心率飙升,血压冲到180甚至200以上,同时心电图会显示出明显的心肌缺血改变。” 苏念晚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至于糖尿病……更简单了。体检前喝大量的超高浓度糖水,或者直接服用干扰代谢的药物,空腹血糖轻而易举就能爆表。” 林燃眯起眼睛,大脑飞速提取着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只要他不吃这些药,不喝糖水,他的身体状况……其实比头牛还要好,对吧?” 苏念晚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那个人惜命得很,天天在四监区打太极拳,除了有点轻微的老年人通病,根本没有任何符合保外就医指征的重大疾病。” “那这些用来伪造症状的药,他是怎么弄到手的?”林燃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孙绍裘在四监区虽然有特权,但这类处方药绝不是随便能搞到的。 “是老严。” 苏念晚咬了咬嘴唇,吐出一个让林燃并不意外的名字。 “老严是彭振的铁杆心腹。孙绍裘需要的这些‘特效药’,都是老严在每个月给他中华烟和保健品的时候,偷偷夹带进去的。而且……” 苏念晚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点,“孙绍裘生性多疑,他从不囤药。他只会在每次需要体检的前一天晚上,让老严把恰好够一次发病剂量的药送进去。” 听到这句话,林燃的嘴角突然无声地往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这笑容让苏念晚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每次林燃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后天上午九点体检复核。” 林燃的眼神亮得可怕,仿佛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的狼。 “所以,老严把药送进四监区的时间,必然是明天。要么是明天下午的劳动时间,要么是明晚查房。” “你……你想干什么?” 苏念晚一把抓住林燃的手臂。 “去抢吗?不可能的!老严现在除了去四监区,平时身边都有别的管教,你根本没机会近他的身!而且一旦打草惊蛇,彭振绝对会以暴乱的罪名直接毙了你!” “抢?那太低级了。” 林燃伸手,轻轻将苏念晚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温存的动作,却伴随着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既然他需要吃药才能‘生病’。那我们,就换一副能让他‘健康长寿’的药给他。” 林燃盯着苏念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们药房里,有没有那种……见效极快、作用时间长,能够强力抑制交感神经、瞬间把血压和心率死死压在正常水平,甚至偏低水平的药?最好是白色小药片,和麻黄碱长得差不多的。” 苏念晚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终于明白了他那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 林燃不是要去阻止老严送药,他是要把老严送进去的“发病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成强效的“降压平心药”! 可以想象,后天上午,当市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医学专家带着全套精密仪器来到安江监狱,准备给“生命垂危”的孙绍裘做复核时。 原本应该因为吃药而血压狂飙、心脏报警的孙绍裘,却因为吃了被掉包的强效降压药,血压稳如老狗,心跳平缓得像个二十岁的运动员! 那画面…… 不仅保外就医会瞬间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专家组更是会感觉到自己被监狱当成了猴耍。 伪造病情、欺上瞒下,甚至可能牵扯出巨额的利益输送。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别说孙绍裘出不去,连带签字背书的彭振,都得被这股反噬的烈焰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有……”苏念晚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刺激而发颤。 “有‘美托洛尔’,这是一种强效的β受体阻滞剂。只要吃下去两片,哪怕他立刻去跑个三千米,心率和血压也绝对超不过正常人的最高值。外观上……也是没有任何字母标识的白色小圆片,如果不是专业的药剂师,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给我弄四片出来。”林燃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苏念晚没有犹豫,她深知自己和林燃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快步走到药柜最里层,用钥匙打开那个上了锁的处方药抽屉,迅速倒出四片白色的美托洛尔,用一张干净的处方纸包好,塞进林燃的掌心。 “药我给你了。可是林燃,”苏念晚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担忧,“老严送药通常都是藏在挖空的香烟盒底部,你到底要怎么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完成掉包?”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只管稳住医务室的阵脚,后天上午专家组来的时候,准备好看戏就行。” 林燃将纸包仔细地收进囚服领口内侧的暗缝里,最后深深地看了苏念晚一眼。 “记住了,这几天无论彭振找你说什么,你都表现出极度的害怕和顺从。剩下的,交给我。” 从医务室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走廊里的探照灯打在满是斑驳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林燃的脑海里,一张精密到毫秒的作战图正在迅速成型。 想要在老严身上完成掉包,硬来绝对不行。 老严是个在监狱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警惕性极高。 自己身边也没有足够灵巧的扒手。 唯一的方法,就是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混乱,且完全超出他心理预期的“意外”,让他的注意力在瞬间被彻底抽离。 回到312监舍,林燃没有立刻睡觉。 他把刀疤辉、周晓阳和麻杆叫到了床边。 林燃盘腿坐在312监舍那张属于老大的“头板”上,用极低的声音,交代了一个让他们心惊肉跳的计划。 第二百二十七章 心理遮蔽 林燃两根修长的手指间,轻轻翻转着四片没有任何字母标识的白色小圆片。 这是苏念晚从处方柜里拿出来的强效β受体阻滞剂——美托洛尔。 说起来,在这四面高墙组成的钢铁丛林里,多数犯人遇到死局,第一反应总是操起磨尖的牙刷柄拼命。 但在林燃看来,那种见血的暴力永远是最下乘的手段。 真正的杀招,往往隐匿在这些不起眼的、甚至能治病救人的药片里。 “燃哥,就凭这几个白药片,真能把孙老头死死按在安江?”刀疤辉凑了过来,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玩意儿怎么能比刀子还好使。 林燃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面前的刀疤辉、周晓阳和麻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车间打扫任务。 “你们听说过一个理论没有?叫‘触觉盲区与视线诱导’。” 林燃将药片攥进掌心,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人在遭遇突发性的、带有强烈视觉和听觉冲击的意外时,大脑会自动屏蔽掉身体边缘极其轻微的触觉反馈。” 刀疤辉几人听得一愣一愣。 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不像个老大,反而像个教授。 这其实是警校的犯罪心理学和反扒窃课程里的基础理论,也是“心理遮蔽”概念的粗浅应用。 但林燃见和几人说不通,就用简单的话语解释:“就是你们扒手做活,他们是不是选择‘肥羊’注意力被引开的时候,要么就给‘肥羊’撞一下,然后再动手,这就是‘触觉盲区与视线诱导’……总之,意思简单,到时动手时,只要动静闹得足够大,你就算把他兜里的底裤抽走,他也未必能察觉。” 几个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刀疤辉下意识的笑着调侃道:“这个东西说是说的挺好,可老大,你说我们扒手……这话讲的你好像不是我们一伙的一样。” 这话让林燃也猛地一惊。 他刚刚无意识间,还是把自己代入到是警校生的身份。 他忘了自己已经不是穿制服、前途无量的新警。 只是一个囚徒。 一个挣扎的囚徒。 突然的落差让林燃脸上一怔。 好在旁边周晓阳恰好拍马屁,为他解了围。 “去去去,老大是老大,你还以为和你一个档次啊?” “嗐,我当然不和老大一个档次,可你小子又算哪个档次……” 林燃在哄笑调侃中回过神来。 他叫停了团队里的争吵。 他看向麻杆,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冷意: “麻杆,明天的活儿在你身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回,得见点真红。” 麻杆打了个哆嗦,但看着林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还是狠下心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在如今的血牙盟,林燃的话就是不容置疑的铁律。 次日下午,劳动车间。 几百台老旧的缝纫机同时轰鸣,空气中漂浮着呛人的棉絮和刺鼻的机油味。 这里永远是安江监狱最压抑、最吵闹的角落。 管教老严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秃鹫一般,在工位间的过道上晃悠。 他那身熨烫平整的警服口袋处,有着一个不甚明显的凸起。 林燃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凸起——那是老严准备今晚递给四监区孙绍裘的中华烟盒,底部被精心掏空,藏着几片足以让孙绍裘血压狂飙、心跳失控的麻黄碱。 老严走到第三排工位附近,距离麻杆只有不到两米。 就是现在。 林燃低下头,脚尖轻轻在水泥地上磕了两下。 “啊——!!” 一声极其凄厉、甚至盖过了车间轰鸣声的惨叫,突然从麻杆的工位上爆发出来。 麻杆整个人像只触电的虾米一样向后弹开,捂着右手在地上疯狂打滚。 他那台缝纫机的高速机针,生生扎穿了他的左手食指,鲜血瞬间呈喷射状溅在了灰白色的工作台上,触目惊心。 老严的神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转头、跨步,准备去查看情况。 监狱车间里发生这种严重的安全事故,他这个带班管教绝对难辞其咎。 就在老严的视线完全被那滩刺眼的鲜血吸引的瞬间,原本在旁边工位“低头干活”的周晓阳,突然像个吓破了胆的鹌鹑,惊慌失措地从工位上窜了起来。 仿佛为了躲避飞溅的鲜血,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了老严的侧腰上。 “哎哟卧槽!你他妈瞎了?!”老严被撞得脚下一个踉跄,破口大骂。 就在这剧烈碰撞的零点几秒内,老严口袋里那个装满“希望”的中华烟盒,顺理成章地滑落出来,掉在了满是棉絮和油污的水泥地上。 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极其自然地捡起了那个烟盒。 是林燃。 他像是恰好路过,帮忙维持秩序的积极分子。 时间在林燃的主观感知里被无限拉长。 三秒钟。他只有三秒钟。 左手捏住烟盒的瞬间,右手藏在指缝里的美托洛尔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落至掌心。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精准度与灵活性,在递还烟盒的过程中,指尖极其隐蔽地扣开底部缝隙,将里面的麻黄碱向掌心一撸,同时将美托洛尔顺势推入。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滞,就像是在表演一场毫无破绽的近景魔术。 “严管教,您的烟。” 林燃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恭顺,双手将烟盒递了过去。 老严的心思全在断了手指的麻杆身上,哪里会去掂量一个烟盒在重量和触感上那极其微小的差异? 他一把夺过烟盒,粗暴地塞回口袋,随手推开林燃,大步跨向麻杆。 “叫医务室!赶紧把这废物弄走!”老严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林燃顺势退到一旁,冷眼看着这场混乱。 他的右手插在囚服粗糙的口袋里,指尖静静地摩挲着那几片刚换出来的麻黄碱。 老严不会怀疑,也根本不可能怀疑。 这只装满“致命毒药”的信封,已经顺利发往了它该去的地方。 第二百二十八章 窦性心动过缓 当晚,四监区干部病房。 孙绍裘穿着一套干净整洁的囚服,坐在那张比普通监舍柔软得多的单人床上。他手里捏着老严刚刚“例行检查”时塞进来的几片白色小药片,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十二年。 他堂堂一个市中院院长,居然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熬上十二年?开什么玩笑。只要吃下这几片药,明天上午市里的专家组一到,那些仪器就会记录下他“濒临崩溃”的心血管系统疾病症状。 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他的那个花花世界,把那些试图让他闭嘴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反咬一口……这才是他孙绍裘该有的人生。 他倒了一杯温水,没有任何犹豫,将林燃亲手为他准备的“美托洛尔”,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咽下药片的那一刻,孙绍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高墙外自由的空气。 但他绝对想不到,这颗他以为能让他脱离苦海的定心丸,实则是一颗将他彻底钉死在安江监狱的催命符。 上午九点,安江监狱医疗监区。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走廊,今天被彻底清洗过一遍,连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都被浓烈的八四消毒液强行压了下去。 市司法局和三甲医院心血管内科联合组成的专家组,带着最先进的便携式心电图机和动态血压监测仪,面容严肃地踏进了这片区域。 副监狱长彭振早早地候在走廊尽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忧心忡忡的完美面具。 “刘主任,辛苦专家组跑这一趟。孙老这身体状况,实在是……一天不如一天啊。“ 彭振迎上前,紧紧握住带队专家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颤音。 带队的刘主任是个两鬓斑白的老学究,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彭副监狱长客气了,我们只看数据,只看客观体征。如果真如你们报告上写的那么严重,该走的程序自然会走。” 不多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 孙绍裘被两名狱警“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他的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喘一口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老严跟在后面,低垂着眼眉,余光却与彭振交汇了一瞬。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专家组没有废话,直接让孙绍裘躺在检查床上。 冰冷的导电胶涂抹在他的胸口和手腕处,各种颜色的电极片被迅速贴好。血压计的袖带紧紧缠绕在他的左臂上,开始发出有规律的充气加压声。 孙绍裘闭着眼睛,内心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算算时间,药效应该已经完全发作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此刻他应该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像一面破鼓般狂乱地敲击,血液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只要仪器一开,那狂飙到200的血压和极度紊乱的心电波形,就是他通向自由的最佳铁证。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胸腔里……有些过于平静了。 平静得甚至有些安详。 没有心悸,没有气短,除了因为装病而刻意憋出来的冷汗,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状态比昨天下午打太极拳时还要好。 “滴——” 监护仪的屏幕亮起,各项生理数据开始在屏幕上跳动。 刘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屏幕,原本严肃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几行平稳得不能再平稳的绿色波浪线,又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孙绍裘。 整个处置室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只有仪器发出那种规律、缓慢而又健康的“滴、滴、滴”的提示音。 彭振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强撑着笑脸凑了过去: “刘主任,是不是孙老的心率太快,仪器报警了?他昨天晚上就开始觉得胸闷……” 彭振的声音在看清屏幕上的数据时,戛然而止。那表情,就像是大白天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血压:110/75mmhg心率:62次/分 这哪里是一个濒危的高血压冠心病患者? 这特么是一个作息规律、心血管系统健康得足以去跑半程马拉松的棒小伙子! 强效的β受体阻滞剂不仅完美地压制了孙绍裘的血压,甚至让他的心率呈现出一种教科书般的、极其健康的窦性心动过缓状态。 “彭副监狱长。” 刘主任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他猛地直起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彭振的脸,“你们递交的报告上写着,患者患有严重的原发性高血压三级,极高危,频发室性早搏。请问,这就是你们说的‘随时有生命危险’?” 孙绍裘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 怎么可能?!他明明吃下了足够剂量的麻黄碱!药是老严亲手递进来的,绝对不可能出错! 强烈的求生欲让孙绍裘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睁开眼,拼命地想要靠生理上的抗拒来改变局面。他深吸一口气,死死憋住,全身肌肉紧绷,试图通过这种垂死挣扎,来强行拔高自己的胸腔压力,从而刺激血压飙升。 他的脸因为过度憋气而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然而,美托洛尔的药效是冷酷而无情的。 它死死地封锁了心脏的β1受体,切断了交感神经的所有指令。 无论孙绍裘在病床上挣扎得多么面红耳赤、像一条缺氧的鲶鱼,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依然稳如磐石: 62……61……63…… 平静得近乎嘲讽。 “够了!” 刘主任雷霆震怒。这位在医学界德高望重的泰斗,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重重地砸在不锈钢医疗车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简直是胡闹!你们这是在拿国家司法程序的严肃性开玩笑,是在侮辱现代医学的智商!” 第二百二十九章 耳光 刘主任指着病床上还在徒劳挣扎的孙绍裘,厉声呵斥。 “血压110,心率62,连一丝心肌缺血的迹象都没有!他这身体状况,比我带的几个学生都要健康!” 他一把夺过旁边的复核意见单,抽出钢笔,力透纸背地在上面刷刷写下一行大字:“该犯各项生理体征极其健康,心血管系统未见明显异常,无任何保外就医之临床指征。“ 写完,他将单子狠狠拍在彭振的胸口,冷冷地抛下一句: “彭副监狱长,关于这份存在严重捏造嫌疑的初始病历,我会如实向司法局和纪委反映。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刘主任带着专家组,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处置室里,只剩下仪器那平稳的“滴、滴”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参与这场阴谋的人脸上。 回到自己办公室后。 彭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他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仿皮座椅上。 冷汗浸透了他的警服衬衫。他知道,完了。不仅孙绍裘出不去,他自己头上那顶乌纱帽,甚至是他脖子上的脑袋,都可能有危险了。 这场本该滴水不漏的越狱计划,在绝对客观的医学数据面前,轰然崩塌,彻底沦为了狱政系统年度最大的笑柄。 而病床上的孙绍裘,此刻终于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眼底的狂热被一种极度的绝望和恐惧所取代。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个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囚服、眼神深邃冷酷的年轻人身上。 林燃。 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 那朵丑陋的铝皮花,那次四监区走廊里的看似妥协的谈判......一切都是障眼法。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安江监狱。 而此时,在三监区轰鸣的劳动车间里。 林燃坐在缝纫机前,听着走廊外隐隐传来的骚动声。 他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带着凉意的秋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而又冰冷的笑意。 猎杀,才刚刚开始。 车间里,几百台老旧缝纫机同时踩踏发出的“哒哒哒”声,像是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铁皮蝗虫在啃噬空气。 机油的涩味混杂着棉絮的粉尘,在昏黄的顶灯下翻滚。 林燃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双手熟练地将一块块粗糙的布料送进针脚下。 飞针走线,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的眼神很平,平得像是冰水。 周围的犯人们有意无意地离他隔开了一段距离,哪怕是平时最爱吹牛打屁的几个老油条,今天也都像锯了嘴的葫芦,连呼吸都尽量压着动静。 水房里的那摊血迹虽然被冲刷干净了,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仿佛已经顺着三监区的下水道,渗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林燃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在脑海里冷酷而精密地复盘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如果是前一世的自己,可能还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狗皮蛇死,甚至还会想着说服对方、感化对方,来作为人证,毕竟那是“6·12陷害案”唯一能喘气的证人。 可这一世的林燃,绝不会将人性想的如此简单。。 实际上,前世刚进来监狱的自己,单纯简单的像白莲花一样,根本还不懂法律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逻辑。 他曾经也以为只要把人活着弄上法庭,指认一句“是姚永军指使我的”,案子就能翻…… 现在想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狗皮蛇是什么人? 一个底子烂透了的毒贩,一个为了活命什么瞎话都能编出来的社会渣滓。 在法庭上,面对姚永军那种深谙刑侦手段、甚至在公检法系统里根深蒂固的老狐狸,这种“污点证人”的口供,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姚永军甚至不需要自己出面,随便安排些人给狗皮蛇再过一遍堂,凭他对狗皮蛇影响力,不需要费力,又能让狗皮蛇重新倒戈。 最后再倒打一耙,说这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毒贩为了减刑,故意收买狗皮蛇,跑来诬陷功勋卓著的公安干警。 更何况现在姚永军根本就是一个隐形人。 连指证的机会都没有。 对他来说,口供毫无意义。 尤其是一个活着的、随时可以被威逼利诱翻供的毒贩的口供。 但狗皮蛇的死有用。 死人的余波,能力透纸背。 林燃手指微微一顿,将压脚抬起,扯断了线头。 狗皮蛇刚被副监狱长以极其诡异的手段强行跨区调动,紧接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另一个跨区过来的重刑犯精准灭口。 这是什么? 这就是最强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谁调动的?孙绍裘。 孙绍裘是谁的靠山? 彭振! 狗皮蛇估计死都没有想到,自己这条命,就像一颗当着所有人的面引爆的脏弹。 直接牵连了安江监狱高层——也就是彭振,与外部黑手姚永军之间存在着致命的利益输送和灭口。 原本姚永军潜伏在水底,除了林燃自己,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但现在,狗皮蛇这具温热的尸体,硬生生把安江监狱这潭早就烂透了的死水,彻底搅成了一锅看不见底的浑汤。 只要水混了,上面的视线就必然会投射下来。 只要查孙绍裘违规调动犯人的事,就必然会扯出彭振,就有机会牵出背后的那只手。 林燃要的,从来就不是狗皮蛇在法庭上那几句软绵绵的指认。 他要的,是借狗皮蛇的死,撬动整个安江监狱甚至市局的权力板块。 “燃哥。”刀疤辉推着装满废料的板车路过,借着弯腰的动作,压低声音飞快地吐出一句话,“二监区那边传来的信儿,彭振今天一天没露面了。” 林燃没抬头,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下巴。 他当然知道彭振为什么没露面。 这个时候的副监狱长办公室里,恐怕连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 第二百三十章 泡影 办公楼二层,那间宽敞奢华的副监狱长办公室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焦躁。 彭振颓然地陷在宽大的仿皮转椅里,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落在额前。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有些甚至把塑料边缘烫出了焦黑的窟窿。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部红色的内部座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就在两个小时前,市司法局和纪委的人几乎是踩着点,同时找上了门。 刘主任那份复核报告,根本没有经过安江监狱的狱政科,而是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越级插在了市局领导的办公桌上。 “该犯各项生理体征极其健康,无任何保外就医之临床指征。” 这句话,配上那份堪称完美的动态心电图和血压监测数据,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把彭振之前递交上去的那些“病情危重”的病历材料,抽得粉碎。 伪造重刑犯病历,意图操控保外就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了,这是明目张胆的徇私枉法! 彭振觉得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那是一种极度恐慌引发的生理性痉挛。 他颤抖着手,再次拿起桌上那部没登记过的老式诺基亚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他在市里明面上最硬的靠山,也是这几年在这条利益链上吃得脑满肠肥的其中之一。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彭振以为对方已经把他拉黑了。 终于,电话通了。 “喂,王局,是我,老彭……”彭振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带着掩饰不住的哀求。 “老彭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淡,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甚至连平日里那声亲切的“老弟”都省了,“我现在正在开个很重要的会,长话短说吧。” “王局,孙老那件事出了点意外。那个带队的刘主任油盐不进,直接把报告捅上去了。您看……能不能跟局里打个招呼,就说是基层医院的仪器出了点问题,我们重新组织一次鉴定?” 彭振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就在彭振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对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厌恶。 “老彭,你是不是在监狱里当土皇帝当久了,连外面的风向都看不懂了?” “王局,我……” “那份复核报告,现在不仅在司法局,连纪委的案头都放着复印件!血压110,心率62,你告诉我这是严重心力衰竭?你当那些医疗专家是瞎子,还是当纪委的人是傻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彭振耳膜生疼。 “你自己屁股上的屎没擦干净,现在还想拉着别人一起下水?我告诉你,这件事局领导震怒,已经初步定性为极其恶劣的狱政系统腐败事件!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把那个老头子捞出来,而是怎么向组织交代你自己那些烂账!”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彭振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他知道,自己麻烦了。 官场上的那些狐朋狗友,平时称兄道弟,一旦出了事,比谁躲得都快。面对铁证如山的医疗数据,那些昔日收过他好处的靠山,现在恐怕都在忙着撇清关系,甚至巴不得他赶紧死在里头,好把所有的盖子都死死捂住。 他不仅保外就医的财路断了,连带着之前收受贿赂、违规调动犯人(尤其是狗皮蛇)的底裤,都要被谷彦君那条疯狗连根扒出来了。 彭振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对面的墙上。 “哐当!” 碎瓷片四下飞溅。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粗重地喘息着。 到底是谁?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药明明是老严亲手送进去的,孙绍裘也确实吃下去了,为什么最后会变成强效的降压药?! 那个叫苏念晚的女医生?不可能,她母亲的命、她的工作都还捏在自己手里,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药上动手脚。 老严?更不可能,那是一条跟着自己干了十几年的老狗。 突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囚服、眼神冷酷深邃的身影,像是一道闪电般劈开了彭振混沌的大脑。 林燃。 一定是他! 只有这个邪门到了极点的小子,才有这种翻云覆雨的手段。 从鳄老大到笑面佛,再到现在的孙绍裘,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全都在悄无声息中被剥皮拆骨。 彭振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为什么这林燃一次又一次的不肯老老实实的去死?! …… 与此同时,四监区,独立禁闭室。 这里是整个安江监狱最阴暗、最潮湿的地方。不到三平米的空间里,除了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池,什么都没有。 连窗户都被厚厚的铁板封死,只有门上的探视孔能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孙绍裘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那套原本干净整洁的囚服,此刻已经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是装出来的,这是真的在发抖。 极度的恐惧,加上之前长期服用大量麻黄碱类药物留下的后遗症,在彻底断药并且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后,终于迎来了疯狂的反噬。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那种强劲有力的跳动,而是那种仿佛随时会停止的、杂乱无章的心悸。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单薄的衣服。 十二年。 他原本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走出这扇铁门,重新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气。 他在脑子里甚至已经规划好了出去之后要怎么报复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第二百三十一章 弄死老嘎 刘主任那张写着“无任何保外就医之临床指征”的报告单,就像一道催命符,彻底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被防暴队强行从干部病房拖出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扔进了这间禁闭室。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他孙绍裘,堂堂市中院原院长,曾经在这座城市里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如今却被当成了一个企图装病越狱的跳梁小丑,被一群小狱警肆意嘲笑。 到底是谁? 是谁把那能让他“发病”的药,换成了把他按死在健康指标上的降压药?! 孙绍裘艰难地翻了个身,指甲深深地抠进木板床的缝隙里,指缝里渗出了血丝。 在黑暗中,他那颗因为长年混迹官场而异常敏锐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转动。 老严?彭振? 不可能。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出不去,他们也没好果子吃。 苏念晚?那个女医生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迫于彭振的淫威,她绝对不敢在药上动手脚。 唯一的变数,只有那个他自以为已经拿捏住了的年轻人。 林燃。 孙绍裘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是了。除了这个在三监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疯子,没人能有这种胆识和手段。 他不仅在保外材料上给自己挖了坑,甚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了老严送进来的药! 他在耍我!他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孙绍裘胸腔里的怨毒。 他紧紧咬着牙,直到口腔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但林燃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底细的? 自己在四监区一直深居简出,防备极严。林燃不过是个三监区的普通犯人,他凭什么能摸得这么准? 除非……他有内应。 一个知道自己底细,且对自己怀恨在心的内应。 孙绍裘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干瘪、懦弱、总是低着头的脸。 老嘎。 那个替他顶了杀人罪名,被判了重刑的前司机。 就在前几天,他安排在三监区放风场的眼线,曾经向他汇报过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老嘎在走廊里被马面那几个混混欺负的时候,林燃出面保下了他,两人甚至还在角落里嘀咕了半天。 当时孙绍裘并没有把这当回事,以为只是林燃在拉拢人心。 但现在看来,这绝不是巧合! 老嘎跟着自己那么多年,太清楚自己的行事风格和身体状况了。 甚至连自己在外面的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他也略知一二。 如果老嘎把这些告诉了林燃…… 孙绍裘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冰凉的寒意。 不能留了。 老嘎这个隐患,绝对不能再留了!既然林燃想利用他来咬自己,那就干脆连根拔起! 下午,送饭的勤杂工打开了禁闭室门上的小窗口,塞进了一个不锈钢饭盒。 孙绍裘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过去,在接过饭盒的瞬间,他将一张早就用血水写好、揉成极小一团的纸条,极其隐蔽地塞进了那个勤杂工的袖口里。 在这个安江监狱里,只要钱给得够多,连禁闭室的门都不是完全封死的。 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 “弄死老嘎。三万。” …… 三监区,放风场。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生锈的单杠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老嘎蹲在角落里,双手抄在袖口里,眼神依然像以前一样木讷、畏缩。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能感觉到,今天放风场上的气氛不太对劲。 平时那些对他爱搭不理的四监区老犯人,今天有几个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瞟。那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就在这时,三个身材魁梧的犯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呈半包围的态势,慢悠悠地朝老嘎逼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脸上带着一道长长刀疤的光头,外号叫“剁肉强”,是三监区有名的狠角色,下手极其黑,之前他属于码头帮,一向欺负老噶。 但自从林燃当众保下自己后,就没人再对自己出手,那他现在怎么敢? 老嘎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想站起来往管教那边走。 但他刚一动,旁边两个人就加快了脚步,直接堵死了他的退路。 “嘎叔,去哪儿啊?聊聊呗。” 剁肉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的一只手,一直插在囚服宽大的口袋里,那里隐隐透出一个尖锐的轮廓。 老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在安江监狱,当有人这么跟你说话,且手放在口袋里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的命,已经被标好价格了。 是孙院长。 老嘎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孙绍裘保外就医翻车被关禁闭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监狱。 他这是在里面缓过神来了,猜到是自己泄了底,要杀人灭口! “我……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聊的。”老嘎哆嗦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围墙。 “没什么好聊的?那可由不得你。”剁肉强冷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他猛地跨前一步,插在口袋里的手闪电般抽出。 半截磨得锃亮的硬木头鞋拔子,这车间里被偷偷藏下来的工具,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直奔老嘎的侧颈扎去! 这一下要是扎实了,老嘎就算有九条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啊!”老嘎吓得惨叫一声,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老嘎只觉得一阵劲风从自己耳边刮过。 他睁开眼睛,看到剁肉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两米开外的泥地上,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那半截鞋拔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老嘎的面前。 林燃。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微微侧着头,活动了一下刚刚踹出那一脚的右腿踝关节。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不准跪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犯人们,瞬间像见了鬼一样,轰的一声散开了一个大圈。 “燃哥!” 紧接着,刀疤辉、周晓阳带着七八个血牙盟的核心成员,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粗暴地推开人群,将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杀手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林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放风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缓步走到还在地上挣扎的剁肉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绍裘在禁闭室里待得不舒服,想拿你们这几条烂命来找点乐子?” 林燃蹲下身,捡起那半截鞋拔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冷得像冰。 “回去告诉孙绍裘那个老王八蛋,老嘎现在是我血牙盟的人。他要是觉得自己在四监区活得太长了,我不介意找个晚上,去送他一程。” 剁肉强捂着剧痛的胸口,看着林燃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整个安江监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骂前中院院长,甚至扬言要“送他一程”的,只有眼前这个疯子。 “辉子。”林燃站起身,把鞋拔子扔在地上。 “在,燃哥。”刀疤辉立刻上前一步。 “去跟管教说一声,老嘎在四监区受了惊吓,从今天起,他的铺位调到咱们312来。”林燃的语气不容置疑。 “燃哥,这……跨区调人,管教能同意吗?”刀疤辉有些迟疑。平时这种事,没个几千块钱打点根本办不下来,更何况现在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 林燃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放风场边缘的一座三层塔楼。 在那里,狱侦科长谷彦君正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谷彦君没有阻拦,也没有叫狱警下去维持秩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燃用血牙盟的势力强行介入四监区的杀局,看着他毫不掩饰地把老嘎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林燃走近两步,当着放风场无数犯人的面。 对着那高高在上的谷彦君,喊了一句。 “喂,谷科长,这个人以后跟我了,调我监舍了。” 这一声音量不大,但在场没人敢发出一点异响。 他们都愣住了。 在这里,狱侦科是权力最大的阎王殿。 谷彦君就是活阎王。 而林燃居然敢在此叫板这活阎王!? 甚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这么夸张的一个理由? 他疯了?! 不少本就对林燃心存不满的犯人,此时暗暗开心。 得罪谷阎王,那在安江的日子不可能好过。 这小子就算再三监区有点面子。 那他再很能狠过赵大金?再有势力能比码头帮的船爷更有势力? 他们这些大佬都不敢得罪谷彦君。 这小子就是一下太得意。 飘了。 谷彦君会收拾他的。 果然。 林燃喊了这一嗓子后。 谷彦君没有表情。 他缓缓吐出一口嘴里的烟丝,转身走进了阴影里。 而林燃也不再废话。 带着老噶回到自己的地盘。 两人间再没有交流。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往往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但其他人并不这样觉得。 他们只是暗地里嘲笑林燃的装逼。 这当众不给谷彦君面子。 有他好瞧的的在后面 这小子真是疯了。 甚至还有几个老犯人当面对林燃发出讪笑。 旁边刀疤辉几个见状不爽,有些想出头。 却被林燃伸手按住。 “别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而过了十分钟。 而众人这才发现林燃没疯。 疯的是他们自己。 因为他们看到一个疯狂的一幕。 狱侦科的年轻狱警陈文,小跑着到了三监区值班室这里。 他亲自将一份由狱侦科特批的调解通知单送到了三监区管教的手里。 内容很简单: “为防止狱内帮派跨区寻衅滋事,保障弱势犯人人身安全,特将罪犯老嘎调入三监区312监舍进行收纳保护。” 此份通知一出。 全场哗然! 众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些囚犯之前看到谷彦君亲自来带林燃走。 就已经有些跌破眼镜了。 现在居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个犯人,一个年轻犯人。 在众目睽睽下,就这样指使了整个监狱最有权势、最吓人的狱侦科科长! 而且对方还真就按他指示,马上落实了!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而且这理由也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众人此时心中,林燃的地位再次拔高。 几乎要超过赵大金和船爷了。 稳压小霸王、小浙江一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林燃此时是借力打力。 他和谷彦君已经是合作关系。 老严已经被审查,彭振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整个三监区和四监区的人事调动权,现在几乎全部捏在暂代权力的谷彦君手里。 谷彦君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场闹剧背后的核心。 孙绍裘为什么要杀老嘎? 显然是因为老嘎手里握着能把孙绍裘彻底钉死的铁证。 那盒磁带就是证明。 而林燃现在保下老嘎,就等于保住了这颗能随时引爆的核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在这个特殊时期,只要林燃能把水搅得更浑,能把彭振和孙绍裘那帮人彻底拉下马,区区一个监舍人员的调动,算得了什么? 当晚,老嘎抱着自己那卷破旧的铺盖卷,战战兢兢地走进了312监舍的大门。 监舍里,刀疤辉、周晓阳等人正围在一起打扑克,看到老嘎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林燃坐在属于老大的“头板”上,手里翻着那本《刑法学教程》。 “放下东西吧。”林燃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老嘎把铺盖放在角落里那个空着的下铺上,局促不安地搓着手。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是林燃,自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林……燃哥。”老嘎走到林燃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是一个在监狱里被欺压了太久、习惯了卑微的人,表达感激最直接的方式。 “起来。”林燃皱了皱眉,“我这里不兴这个。” 但老噶还是跪着。 林燃猛地站起身,手里皮带“啪”的甩出一声清脆声响。 “站起来,不准跪!” 第二百三十三章 自由曙光 林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寒意。 前世他在病床上瘫了整整十年,知道脊梁骨断了是什么滋味。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安江监狱里,膝盖一旦软了,就再也站不直了。 今天他能从孙绍裘的屠刀下把老嘎抢回来,凭的是谋算,是狠辣,是拿命在赌。 他要的不是一个会磕头谢恩的奴才,而是一个能在他把刀递过去时,敢握住刀柄往前捅的活人。 老嘎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皮带的破空声抽醒了。 他那张常年木讷、写满卑微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双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站直了身子。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逐渐褪去了面对四监区那些大人物时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里逃生后,如同老狗般死死咬住新主子衣角的决绝。 “燃哥……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了。” 老嘎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燃没接他的话,只是把皮带随手扔在床铺上,目光扫过监舍里的其他人。 刀疤辉、周晓阳、牛哥,这几个血牙盟的核心成员,此刻看向林燃的眼神,除了敬畏,更添了几分近乎狂热的死心塌地。 在这个高墙铁网里,人命贱如草芥。 但跟着林燃,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活得像个人的希望。 连谷彦君那种“活阎王”都能被林燃逼着低头放人,在这三监区,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辉子,给他讲讲咱们312的规矩。周晓阳,去给他弄套干净的铺盖。” 林燃揉了揉眉心,连日来高强度的神经紧绷,在孙绍裘保外就医彻底流产、老嘎安全入伙的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丝短暂的喘息。 他转过身,将那本《刑法学教程》塞回枕头底下。 “我出去看下麻杆。这几天招子都放亮点,别惹事,但也别怕事。孙绍裘那老狗被逼急了,指不定还有什么疯狗咬人。” 他要去看看自己那个挂了彩的“伤兵”。 麻杆在上次掉包老严的药品时,主动受伤,当老大肯定要去抚恤一下。 说完,他敲了敲铁栅栏,今天值班的新警小吴听话的过来拉开铁门。 这段时间林燃的骇人表现,不止是这些囚犯,连管教也明白了三监区的新老大是谁。 林燃大步走出了监舍。 ………… 深秋的晚风顺着走廊那扇破了一半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股安江监狱特有的、常年散不去的下水道酸馊味。 但今天,林燃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胸腔里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那张原本笼罩在他头顶、密不透风的权力黑网,终于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血口子。 孙绍裘出不去了。 刘主任那份“各项生理体征极其健康”的复核报告,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碎了孙绍裘重见天日的美梦,更是直接把副监狱长彭振按在了司法局和纪委的审讯火架上烤。 彭振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根本没有精力再来三监区插手他林燃的事。 而外头那个神秘的“老板”姚永军,他苦心经营的替死鬼、线人、保护伞,正在被林燃一点点地连根拔起。 棋局的走势,终于开始向他这边倾斜。 下一步就是挖出账本,然后捣毁姚永军的“红楼”,再在上诉中彻底翻案! 重回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蹦出来时,林燃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但他已经隐约看到了这两个字的曙光。 对! 只要按现在的节奏走。 自己在上诉时翻案,这不是梦! 他走向了医疗监区的方向。 脚步第一次轻松起来。 …… 收工后的医务室,比白天少了些喧闹,空气里浓烈的八四消毒液味混杂着医用酒精的冷香。 林燃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夸张的哀嚎声。 “哎哟……苏医生,苏姑奶奶,您轻点儿!我这可是连着心的肉啊!嘶——那机针扎进去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疼过!” 麻杆躺在那张铺着白床单的病床上,左手被纱布缠得像个刚出土的大白萝卜,高高地吊在胸前。他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还不忘用他那市井混混特有的贫嘴给自己壮胆。 “别乱动。” 苏念晚的声音清冷,带着点医生的严厉,但动作却极其轻柔。 她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修长天鹅颈旁。 那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穿在她身上,不仅没显得臃肿,反而勾勒出一种脆弱又坚韧的曲线。 彭振这几天焦头烂额,自然没空来找她的麻烦。 卸下了那块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巨石,苏念晚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红润。 那双总是透着惶恐的杏眼,此刻也清亮了许多。 “机针直接穿透了指骨边缘,没伤到神经已经是万幸了。这几天绝对不能碰水,消炎药按时吃。” 苏念晚一边用剪刀剪断医用胶布,一边仔细地固定着纱布边缘。 “咔哒。” 医务室的门把手被轻轻按下。 林燃推门而入。 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囚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单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锁骨。 因为刚在操场上活动过,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整个人透着一股野兽般慵懒却危险的雄性荷尔蒙。 听见门响,苏念晚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 在看清来人是林燃的那一瞬间,她手里的剪刀微微顿了一下。 原本因为忙碌而微红的脸颊,瞬间像被火烧过一样,飞起一抹更加明艳的绯红,一直蔓延到了晶莹的耳根。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陡然升高了。 林燃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 他反手将门板推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既挡住了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视线,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药柜旁边,半个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冰冷的白色铁皮柜上。 第二百三十四章 赏罚分明 “恢复得怎么样了?”林燃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他这话明明是在问病床上的麻杆,但那双深邃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苏念晚。 目光犹如实质,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侵略性,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过白大褂的领口,最终死死地黏在她的眼睛上。 苏念晚被他看得心头猛地一跳,呼吸乱了。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胡乱地将手里的剪刀和胶布扔进医疗盘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没……没伤到根本,休养半个月,手指的功能基本能恢复。” 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药柜,试图避开林燃那张极具压迫感的网。 但药柜就在林燃身旁。 她走过去,伸手想要去拿上层的一盒头孢。 林燃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站姿,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她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到林燃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莫名地让人上瘾。 苏念晚踮起脚尖,指尖刚触碰到那盒药的边缘。 林燃突然伸出手。 他的动作极快,却又轻得像是一阵风。 修长有力的手指,看似是在帮她拿那个药盒,却在半空中,极其精准、极其隐蔽地擦过了苏念晚的手背。 粗糙的指腹,带着属于男人的滚烫体温,轻轻擦过那片细腻冰凉的肌肤。 像是一道微弱却致命的电流。 苏念晚浑身猛地一颤,手一抖,那盒药直接掉了下来。 林燃眼疾手快,另一只手稳稳地在半空中接住了药盒。 他微微低下头,凑到苏念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医生,手怎么这么抖?” 苏念晚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瞪了林燃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看穿后的羞恼和无法掩饰的春情,简直能把人的骨头看酥。 她一把夺过林燃手里的药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转身走回病床边。 这两人在药柜这边的极限拉扯、目光拉丝,一丝不落地全落在了躺在病床上的麻杆眼里。 麻杆虽然是个在街头摸爬滚打、为了几块钱能跟人拼命的底层混混。 但他不傻。 或者说,在这个大染缸里混出来的老油条,对这种空气里突然发酵的荷尔蒙味道,简直比猎狗还要敏感。 他左看看那个平时冷若冰霜、现在却脸红得像个熟透西红柿的女医生;右看看自家那个杀伐果断、在三监区一手遮天、此刻却靠在柜子上眼神拉丝的活阎王老大。 麻杆只觉得牙根一阵发酸。 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捂住眼睛,在病床上像条离开水的泥鳅一样扭动了两下,发出一声极其无奈的哀嚎: “燃哥!苏医生!算我求求你们了,要不你们俩今天行行好,直接拿个手术缝合线,把我的眼珠子也给缝上得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苏念晚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盒差点又掉在地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念晚结结巴巴地呵斥,整个人都快熟透了。 麻杆却不依不饶,他坐起身,用那只完好的手拍着大腿,满脸的苦大仇深: “我哪有胡说八道啊!我这食指被机针生生扎穿了,那是工伤!我本来就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结果现在还得在这儿吃你们俩的狗粮!这算怎么回事啊?这精神损失算不算工伤?能不能报销啊!” 麻杆这番市井气十足、甚至带着点死皮赖脸的抱怨,直接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给捅了个稀烂。 苏念晚羞愤欲死,她哪里受得了这种直白的调侃。 她胡乱地把那盒头孢塞进麻杆完好的手里,丢下一句“药按时吃”,便捂着发烫的脸颊,像一阵风一样落荒而逃,直接躲进了里间的储藏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看着苏念晚那仓皇逃窜的背影。 林燃靠在药柜上,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他走上前,抬起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麻杆的病床铁架子。 “哐当。” “就你小子话多。”林燃笑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麻杆见老大没真生气,顿时嘿嘿一笑,用完好的右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燃哥,我这不是给你们俩制造气氛嘛。我懂,我都懂。咱血牙盟的老大,配这监狱的狱花,那是绝配!四监区那帮干部犯就是眼红也得憋着!” “狱花”多么小众的一个词。 林燃嘴角一扯。 玩笑归玩笑,他收敛了嘴角的笑意,拉过旁边的一把圆凳,在病床前坐了下来。 他看着麻杆那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左手,眼神逐渐变得冷峻而深沉。 “还疼吗?”林燃问。 麻杆愣了一下,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看着林燃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在这个监狱里,老大把小弟当炮灰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豁嘴给白癜风卖命,手废了直接被像扔垃圾一样踹到一边,这样的事太多太多。 可眼前这个男人,在事情平息后,第一件事是来医务室看他这个底层打手。 “燃哥,说不疼那是放屁。” 麻杆吸了吸鼻子。 “但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一根手指头算什么。当时那情况,老严那王八蛋盯得那么紧,我要是不来点真格的,根本引不开他的视线。” 麻杆很清楚自己当时那一出“苦肉计”有多关键。 如果不是他毫不犹豫地把手指往高速运转的机针底下送,那场血淋淋的惨剧就不会发生,老严的注意力就不会被吸引,林燃也就绝对不可能有那短短三秒钟的时间,完成那场堪称神迹的“偷天换日”。 四片美托洛尔,换出了孙绍裘的麻黄碱。 这一手,直接把一个前中院院长、一个副监狱长的联合阴谋,砸得粉碎。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宣泄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林燃盯着他,语气里透着一种磐石般的肯定。“我林燃说过,血牙盟不养废人,但也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流过血的兄弟。” 林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纸包,不大,但看着挺厚实。他随手扔在麻杆的病床上。 “这是从铁头那边的盘口里抽出来的红利。” 林燃压低了声音,“一千点。折算成外头的钱,够你在里头抽一年中华、顿顿吃小炒了。你这只手是为我废的,这笔账,我林燃记一辈子。” 麻杆看着那个纸包,眼睛瞬间就红了。一千点!在安江监狱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地方,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攥住那个纸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燃哥……我……我这条命……” “少给我来老嘎那一套。”林燃冷声打断了他,站起身。“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三监区这边的‘走账’(地下交易),以后就交给你和牛哥负责。刀疤辉只管带人镇场子,钱的事,你来管。” 这等于是直接把血牙盟的财权分了一半给麻杆。这是绝对的信任。 麻杆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赌对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燃哥你放心,只要我麻杆还有一口气在,这账本就绝对错不了一分钱。” 说完,麻杆极其识趣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储藏室大门。 他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来,把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裤兜里,然后用完好的右手抓起自己的病号服外套披在肩上。 “那什么……燃哥,我突然觉得这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儿太呛人了,对伤口恢复不利。我得赶紧回监舍呼吸点新鲜的酸馊气去。” 麻杆一边说,一边呲牙咧嘴地往门外挪。走到门口时,他还不忘回头冲林燃挤了眉弄眼:“燃哥,这地方风水好,你多待会儿,多待会儿啊。” 没等林燃骂他,麻杆已经一溜烟地钻了出去,还顺手极其贴心地把医务室的大门给死死关上。 空荡荡的医务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墙上那面老旧的石英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针声,以及水管里偶尔传来的水流闷响。 林燃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储藏室大门。 他没有催促,只是缓步走过去,停在门外。 “他走了。”林燃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林燃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往下一压。 “咔哒”。 门没锁。 林燃推开门,走了进去。 储藏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几缕走廊路灯的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医用酒精和纱布的味道。 苏念晚就躲在一排高高的铁质货架后面。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地攥着白大褂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像小鹿一样惊慌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水光。 当林燃高大的身躯堵住储藏室门口的那一刻,那股属于成熟男人的压迫感和危险气息,瞬间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她想逃,却无处可逃。 或者说,在她的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想逃。 在这短短的不到一周时间里,她经历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梦魇。 甚至以为自己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眼前这个男人。 是这个穿着囚服、背负着十年重刑、在别人眼里是个穷凶极恶毒贩的男人。 用一种近乎疯狂和神乎其技的手段,在万丈悬崖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她一把,把那些企图毁掉她的人,全都送进了地狱。 当今天上午,刘主任把那份“毫无临床指征”的复核单狠狠砸在彭振脸上的时候,苏念晚作为院方医护人员,站在前排,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是对林燃谋算之深、手段之狠的极度战栗。 林燃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储藏室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每靠近一步,苏念晚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直到林燃高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直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炽热体温。 林燃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暗中,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原始而狂野的欲望。 那不仅仅是对女人的渴望。 那是他两世为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权谋算计中撕咬出一片生天后,急需一种最激烈的、最真实的触碰,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本能。 “害怕?”林燃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苏念晚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让她伪装出的所有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不怕……”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下一秒,她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死死地搂住林燃的脖颈,将自己颤抖的双唇,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狠狠地印在了林燃的嘴唇上。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调情。 这是两个在黑暗的高墙里、在权力的绞肉机下拼死挣扎的人,试图从彼此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度的疯狂撕咬。 林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铮”的一声,彻底崩断。 他反客为主,铁钳般的双臂猛地收紧,一把将苏念晚纤细的腰肢揽入怀中,将她整个人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唔……” 苏念晚发出一声破碎的惊呼,但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林燃粗暴而炽热的吻彻底吞噬。 没有温柔的抚慰,只有近乎窒息的掠夺。 林燃的嘴唇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撬开她的牙关,贪婪地汲取着她口中的甘甜。他像是要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动作热烈而急切,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无比。 苏念晚被他吻得大脑一片空白,缺氧的眩晕感让她浑身发软,只能死死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任由自己在这场狂风暴雨中沉沦。 第二百三十六章 接头 白大褂在粗暴的揉捏下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她上衣纽扣不知何时已经崩开了一颗。 林燃的大手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一路往下,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肆意点燃着她每一寸肌肤的火焰。 那双手每一次触碰,都带给苏念晚一种战栗的刺痛和异样的快感。 环境的逼仄和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就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情药。 窗外,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铁栅栏上沙沙作响。 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巡逻狱警沉闷的皮靴踏地声。 每当有脚步声靠近,苏念晚就会紧张得浑身僵硬,死死咬住林燃的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而林燃则会用更加放肆的动作,安抚她的恐惧,逼着她在这个极致的危险与快感交织的深渊里,越陷越深。 他的手掌滑入她温热的衣襟,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仰起头,修长白皙的脖颈在昏暗的光线中拉出一道极其诱人的弧线,眼角溢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没有推开他。 她将自己彻底交托给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像狼一样冷酷、却又在绝境中给了她唯一光亮的男人。 在这间锁上门的狭小储藏室里,那些关于生死、权谋、背叛的算计都被短暂地隔绝在外。 只剩下两具温热的躯体,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对生存的渴望和对彼此的占有。 不知过了多久。 当走廊里的巡逻哨音划破夜空时,储藏室里那股令人脸红心跳的浓烈气息才渐渐平息下来。 苏念晚软绵绵地靠在林燃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的白大褂凌乱不堪,长发彻底散落下来,脸上满是情潮褪去后的慵懒与妩媚。 林燃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邃,但在那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伸出手指,轻轻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将那一粒崩开的纽扣重新扣好。 “这几天,不管彭振找你问什么,你都咬死一句话:你只负责签字,不知道孙绍裘为什么会这样。” 林燃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格外清晰。“他现在自顾不暇,专家组的报告直接捅到了市里,纪委很快就会介入。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你。” 苏念晚抬起头,那双杏眼里还带着水光。 “那你呢?孙绍裘肯定猜到是你换的药。彭振要是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也得他有那个力气跳才行。” 林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股狼一般的狠厉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怎么捂住自己的盖子上。至于孙绍裘……” 林燃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一个被断了活路的废人,除了疯狂地咬人,还能干什么?” 他知道,今天早上借刀杀老噶,只是孙绍裘反扑的第一步。 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中院院长,手里捏着那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 而他林燃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老狐狸彻底疯狂之前,榨干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回去休息吧。”林燃轻轻拍了拍苏念晚的后背,将她从怀里推开。“接下来的戏,该我上场了。”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的单衣,转身拉开储藏室的门。 外面的走廊依旧昏暗,但林燃的步伐却无比坚定。 夜风吹过安江监狱的高墙,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一场席卷整个安江监狱、甚至牵动市局权力板块的惊天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黑夜里,酝酿着最致命的杀机。 而他,已经握紧了刀。 ………… 安江市,跨海大桥底部的桥洞。 夜风带着浓烈的海腥味,夹杂着远处重型卡车碾过桥面的沉闷轰鸣声。 这里没有路灯。 只有远处码头昏黄的探照灯光,勉强撕开厚重粘稠的黑暗。 秦墨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领口竖起,半个身子死死地隐在桥墩巨大的阴影里。 她在等。实际上,自从收到林燃那串犹如催命符般的暗码后,她的大脑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和紧绷的状态。 脚步声响了。 不急不缓,皮鞋底碾压着满是砂石的泥地,发出“喀啦、喀啦”的闷响。秦墨的手背在身后,瞬间摸向了后腰的配枪握把。 “防备心挺重,像个干老刑警的样。” 一个沙哑且透着股烟油味的声音从阴影中飘了出来。 谷彦君穿着极不起眼的便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像个幽灵般出现在秦墨的视线死角。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手腕猛地一抖,一个黑乎乎的物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砸向秦墨的面门。 秦墨本能地抬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借着微弱的光晕,她看清了手心里的东西——一盒老式的索尼录音带。 塑料外壳上带着几道粗糙的划痕,甚至还透着一股下水道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这就是那盘老嘎拼死藏在保管室、能把安江市前中院院长孙绍裘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致命铁证。 “你是——狱侦科科长谷彦君?” 秦墨攥紧了录音带,压低了声音,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谷彦君没答话。 他掏出劣质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嘴里的烟。 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短暂地照亮了他那张线条冷硬、透着深深疲惫与孤注一掷的脸。 “这带子,林燃那小子让我亲手交给你。” 谷彦君吐出一口浓烟,青灰色的烟雾瞬间被海风蛮横地吹散。 他盯着秦墨,眼神像盯住猎物的老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里面的东西,能把孙绍裘的皮活活扒下来。但这水,深得能淹死所有人。”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皮鞋踩碎了一块蚌壳。 “林燃在里头,是拿命在跟那些王八蛋赌。我也把我这身警服押上了。现在,已经到了火候最烈的关键时候。” 谷彦君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在半空中点了两下,仿佛戳在秦墨的胸口。 第二百三十七章 解密 “你们外边的警察,最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要是这带子砸在你们手里,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 谷彦君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股在监狱那种绞肉机里泡出来的森冷杀意,已经顺着冰冷的海风,直愣愣地刮进了秦墨的骨头缝里。 “我明白。”秦墨迎着谷彦君骇人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退缩。“我会尽力的,我会和我爸汇报……” 听到这,谷彦君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似乎对“市局”这两个字并不怎么感冒。对这个满嘴“我爸”的漂亮女警察也不怎么感冒。 他没再多留半秒钟,将烟头狠狠按灭在桥墩上,转身隐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听着皮鞋声彻底被海风吞噬,秦墨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拉开车门,坐进那辆半旧的捷达警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车厢里很黑,只有仪表盘的微光。 秦墨将那盘索尼录音带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随即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四四方方的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是一排排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 页码、行数、字数。 这是林燃前两天通过那本1998年版《刑法学教程》作为密码本,硬生生从高墙内传出来的绝密情报。 解码的过程极其繁琐,但当秦墨逐字逐句拼凑出那段话时,她感觉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恶寒。 除了这盘能钉死孙绍裘的磁带,林燃还在信里交代了另一件足以捅破天的大事。那是“狗皮蛇”周景龙在被刺死前,被林燃活生生榨出来的核心机密。 这就是幕后黑手“姚永军”的联络方式。 一个特定的三位数寻呼暗码。 以及一条极其严苛的接头规律:只要在这个特定频段呼叫这个三位数代码,对方就会在半小时内,用随机的街头公用电话回拨过来。 在2000年这个手机还未彻底普及、街头到处都是ic卡公用电话的年代,这种单线联系方式简直就像把一滴墨水滴进大海里,几乎无法追踪。 姚永军就是用这种方式,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操控着他的地下王国。 秦墨死死捏着那张纸。 她知道,这串三位数暗码,就是切开这颗巨大毒瘤的唯一一把手术刀。 捷达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轮胎在砂石地上狠狠挠出一道印子,猛地窜上了跨海大桥。 ………… 次日,安江监狱,第三监区放风场。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两百多个穿着灰蓝色囚服的犯人像是一群失去灵魂的工蚁,在操场上无意识地游荡。 林燃穿着单薄的囚服,站在操场边缘的杠单旁。 他没有看远处聚成一团的“北佬帮”,也没有搭理试图用眼神套近乎的“码头帮”大眼仔。 他的目光看似涣散,实则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动静。 就在这时,操场四个角落那个常年锈迹斑斑、平时只会播放单调的新闻或者监狱纪律和改造歌曲的高音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摩擦声。 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有些茫然的抬头。 “咳咳,这里是狱政科广播室,今天我们的‘亲情点歌’环节,是一位女士送给0813号犯人的歌曲。” 紧接着,喇叭里传出了一段极具年代感的前奏。 不是进行曲,不是改造歌曲,而是一首老歌。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这是近期狱政科提出的监狱改造新政中的一项: 点歌环节。 说是为了适应新千年监狱改造工作的新方针。 要以教育和矫正为主要目的。 模仿此时流行的点歌台。 特此,为监区犯人新增了一个可以与家属交流的机会。 就是家属可以在监狱外,为服刑的犯人放风时间点歌播放。 虽然曲库不多,但是收费绝对不低。 所以点歌的家属十分稀少。 没想到今天还真有人花“冤枉钱”。 在这压抑、沉闷、充满暴力与绝望的高墙之内,突然飘荡起这样一首字正腔圆的老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诞。 但很快众人都激动起来,在这里文娱活动太过珍贵。 虽然广播设备一般,但能听歌都十分激动。 不少人纷纷跟着唱起来。 但站在单杠旁的林燃,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0813是他服刑编号。 这歌正是他和秦墨约定好的暗号。 特定的时间点,点播特定的老歌。 代表不同的意思! 而此时歌曲响起,意味着外面的路已经铺通。 那盘足以要了孙绍裘老命的录音带,还有狗皮蛇留下的那串寻呼机暗码,都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秦墨的办公桌上。 林燃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空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孙绍裘那张坐在副监狱长办公室里、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脸,以及那个将他打入深渊的姚永军的幻影。 外部的“刀”已经磨利。接下来,就是看这把刀,怎么切开这厚重的铁幕了。 ………… 市局刑侦支队,档案室旁的机房。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 秦墨的眼睛已经熬得布满了红血丝。面前那台笨重的crt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在2001年,想要跨部门调取电信局的后台基站数据,是一件极其困难且繁琐的事情。但这难不倒秦墨。她利用自己市刑侦支队新星的身份,外加副局长秦卫国千金的光环,硬生生砸开了电信局机房的大门。 她没有立刻去碰姚永军那条线,因为那太敏感。 她现在的目标,是彻底把孙绍裘钉死。 秦墨根据那盘录音带里透出的时间节点——2000年4月到6月间,老嘎提到那个情妇死亡的当晚——开始在海量如山的通话记录中进行筛查。 点阵式打印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吐出长长的一卷打孔纸。 秦墨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快速滑动。终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排数据上。 第二百三十八章 追踪 找到了。 在案发当晚的那个关键时间段,这个老嘎交代过的孙绍裘的私人移动电话,曾短暂地拨打过一个市郊的公用电话亭。 而那个电话亭的位置,距离情妇被杀的现场,步行不到五百米。通话时长:四十五秒。 这或许不能直接作为杀人的直接证据,但这四十五秒的通话记录,配合老嘎那盘录音带里“处理干净,别留尾巴”的语音,形成了一条有力的直接证据,足以申请批捕令! 秦墨没有片刻犹豫,抓起那卷打印纸,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副局长办公室。 秦卫国的办公室里常年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当秦墨把录音带和电信局的通话记录复印件“啪”的一声拍在红木办公桌上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刑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秦卫国紧紧盯着女儿,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击。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隐去了谷彦君和林燃的暗箱操作,只说是线人拼死送出来的线索。 “孙绍裘现在在安江监狱里待得比谁都舒服,他还想办保外就医!”秦墨的语速极快,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愤怒。 “爸,这案子当年就是他在位时审的,老嘎替他顶了罪。现在证据确凿,必须立刻提审他!” 秦卫国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盘塑料壳上带着划痕的磁带,在手里掂了掂,仿佛掂量着它的分量。 他太清楚孙绍裘这个人了,在中院盘踞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这盘带子一旦见光,整个安江市的司法系统都要引发一场大地震。 而更让他吃惊的是,自己这乖乖女,居然在不到两年内,就已经成长为一名有“线人”的合格刑警副中队长了! 要知道,发展线人是老刑警和新人最大的不同。 而这种技能没人能教。 特别是对于女警,很难放下身段和三教九流搭线拉关系,这根本就是和男刑警天壑一般难以逾越的关键差距。 所以,秦卫国原本只是想把秦墨放在刑警队混一下资历,就马上调到机关去。 可没想到,她不仅是乐在其中。 甚至几次破案,都让自己超出想象。 现在居然还有自己的线人了? 看来自己这女儿,应该有什么隐瞒的“秘密”。 但现在没时间细想。 “去,把门锁上。”秦卫国沉声说道。 秦墨心头一跳,立刻照做。 秦卫国将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案子不能在局里走常规流程。孙绍裘在外面的人脉没断,走漏一点风声,这带子就会变成空白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人,带市局的特批令去安江监狱,直接把他提出来,异地突审。” 秦墨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紧张起来。“手续审批来得及吗?” “特事特办。”秦卫国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就去走签字流程,绕开检察院那边,直接找政法委那边的领导。” 秦卫国想得很好。 孙绍裘的资源和人脉都在司法系统。 检察院肯定烂熟。 按正常流程去申请提审手续,很可能被察觉。 他便干脆绕过检察院,直接去找政法委领导牵头,直接来个“上层路线”。 然而,在这个看似密不透风的体制内,有时候,最快走漏风声的,恰恰就是那“上层路线”。 几个小时后。下午三点。 省厅某处一间挂着厚重百叶窗的办公室里,一台红色的保密传真机突然吐出了一张带着加急红头的协助函备案。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拿起了那张纸。目光扫过“安江市局”、“秦卫国”、“异地提审罪犯孙绍裘”等字眼。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一部没有登记的黑色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秦卫国明天要动孙绍裘。”那人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孙绍裘知道的太多,如果他开口,很多事情可能捂不住,他可能牵扯安江那边。让他永远闭嘴。今晚必须处理干净。” 电话那头,被称为“姚永军”的男人冷冷地回了一个字:“懂。” 一张无形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绞肉网,在安江市的上空轰然张开。 ………… 傍晚时分,市局刑侦支队。 秦墨坐在办公桌前,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提审孙绍裘的流程父亲已经去跑了,她现在必须攻克第二道难关——林燃留下的那串属于姚永军的“三位数寻呼暗码”。 这比查孙绍裘的通话记录难上十倍。 她找来了一台专业的频段扫描仪,这种设备原本是用来监听走私犯无线电的,笨重得像个小冰柜。 她将设备连接到电脑上,手动锁定了安江市几个主要寻呼台的特定频段,并将那三个数字输入了追踪程序。 实际上,在2000年,靠这种手段去锁定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因为即使截获了呼叫,对方回拨的也是随机的街头公用电话。 但秦墨骨子里有股轴劲儿,她就这么死死盯着屏幕上如瀑布般刷新的绿色代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晚上八点十五分。 突然,扫描仪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屏幕上的数据流猛地一顿,一行加粗的红色代码弹了出来。 有人在这个被设为极度危险的特定频段上,发送了一条指令。 秦墨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立刻扑向键盘,手指飞快地敲击,试图追踪这个信号的发射源和接收端。 “快点……快点!” 电脑发出沉重的机箱运转声。片刻后,一行解析后的位置信息跳了出来。 信号发射塔的位置:省城海州市区。 而那个接受信号的特定终端——那台挂在某人腰间的传呼机,其注册激活的基站反馈区域,赫然指向了:安江市西郊007段。 安江监狱的所在地! 秦墨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第二百三十九章 突发杀机 这不是普通的通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代表着幕后最高黑手“姚永军”的频段突然活跃,而且信号直指安江监狱内部。 再结合下午父亲刚去走的提审孙绍裘的审批流程…… 在林燃的教导下,此时的秦墨,早就具备了合格侦查人员的素质。 她顿时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审批泄密了! 姚永军那边的眼线察觉到了市局的动作。 这串就在刚才发送的最高级别紧急指令代码,绝对不是为了闲聊。 她迅速切入这段指令。 截获了这刚刚发送的寻呼机讯息。 简单的显示屏上,瞬间跳出一串数字。 这就是刚刚姚永军向安江监狱那个寻呼机所发送的讯息字码! 秦墨赶紧对照解码本,进行查询解码。 “763——‘今’字,663——‘晚’字,3231——‘斩’字、341——‘草’字、7313‘除’字、那最后……” 秦墨心里涌起一股强烈不安。 果然,最后513的字码对应的是——“根”字! 这条讯息,是今晚斩草除根! 这是灭口令! 外部黑手,林燃说的那个姚永军,已经给安江监狱内部的某只“黑手”——极有可能是副监狱长彭振,下达了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让孙绍裘闭嘴! 秦墨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出了一身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孙绍裘不能死!他如果死了,老嘎录音带里的案子就成了死无对证的悬案。 更可怕的是,如果对方今晚要在监狱里动手杀一个前中院院长,那这就意味着彭振这帮人已经彻底撕破脸皮,狗急跳墙了。 说不定,再那种疯狂的绞杀局里,就在孙绍裘隔壁监区、被彭振和姚永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林燃,绝对会成为顺手抹除的目标! 必须立刻警告林燃! 秦墨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但手指悬在半空却停住了。 不能直接打给安江监狱。 狱政科的电话有录音,现在整个监狱的管理层里,谁是人谁是鬼根本分不清。 从市局打过去就等于自投罗网,甚至会加速林燃的死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赶紧抄起那本1998年版《刑法学教程》,开车离开市局。 隔了几条街,她才在一台公用电话亭停下车。 她赶紧拨通了安江监狱的亲情号码。 报出了林燃的编号,说明自己是其女友,申请亲情通话。 那边接话狱警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就去叫人了。 隔了近半小时。 那边号码终于拨了过来。 “喂。”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 秦墨心里一动。 是林燃! “咳咳,是我……我今天有事找你,我现在在买彩票,你帮我看下这串号码好不好……” 电话那头的林燃此时心里苦笑。 这姑娘今天太急了,这亲情电话还没寒暄两句,哪有这么上来就直奔主题的? 但他也明白,秦墨肯定是查到了什么紧急信息! 此时,秦墨调出那本1998年版《刑法学教程》的密码对照表。 秦墨报出了一长串数字。 用最简短的数字,传递最致命的信息。 “杀”“孙”“今夜”。 电话那头的林燃,依旧沉稳。 “我觉得这个号码可以,我回去研究下。”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两人结束通话。 一番惊心动魄的讯息传达,就如此结束。 秦墨转过头,看向窗外浓如泼墨的夜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林燃……你千万别死。” ………… 同一时间,安江监狱。 晚上九点十五分。夜间查房刚刚结束。 第三监区312监舍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和脚丫子味儿。 刀疤辉和麻杆正在下铺小声地扯皮,周晓阳则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认真地擦着一块破抹布。 林燃和衣躺在靠门的下铺上,双手枕在脑后,双眼在黑暗中睁得雪亮。 他的左腿旧伤处隐隐作痛,这种天气变化带来的骨骼酸胀,往往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征兆。 但他没有时间管这些。 林燃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从暗处翻出那本1998年版《刑法学教程》。 接着,用被子蒙住头,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一点点展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烟盒锡纸。 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142-6,089-2,215-9。” 这是他今天和秦墨通话时记下的“彩票号码”。 也是那秦墨急着传达给自己的关键信息。 但即使还没解码。 看到这三个数字组合的瞬间,林燃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在极寒的冰水里被狠狠扎了一针。 因为这本1998年版的《刑法学教程》,他前世在病床上翻过无数遍,有些内容甚至能倒背如流。 加上重生后年轻的记忆力和复盘能力,他甚至都不需要再去翻书对密码。 他就清楚地认出第一个字的意思: 142页第6行,开头的字是:杀。 杀? 杀谁!? 他紧张起来。 当翻译出第二个字时,他眼睛已然圆睁。 089页第2行,开头的字是:孙。 215页第9行,开头的词是:今夜。 杀。孙。今夜。 林燃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让旁边小弟都吓了一跳。 “燃哥?怎么了?”上铺的刀疤辉立刻像只警觉的老狗一样探出头来。 “出事了。”林燃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他快速将锡纸塞进嘴里,嚼烂后咽了下去。 大脑在疯狂运转。秦墨发来这样的绝密死亡预警,只说明一件事:市局要动孙绍裘的底牌泄露了,姚永军那边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斩立决。 而要在安江监狱里,让一个单独关押在四监区的前中院院长“突发意外”死亡,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副监狱长彭振。 孙绍裘不能死! 如果孙绍裘死了,老嘎录音带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变成一堆废塑料。 更重要的是,孙绍裘手里,肯定还捏着彭振其他致命的把柄。 而彭振,牵着姚永军。 孙绍裘现在就是解开这把锁的钥匙。 也是他现在必须保住的筹码。 第二百四十章 幽灵 但是,四监区在另一栋楼,中间隔着两道铁门、四个武警岗哨。 别说是他一个犯人,就算是普通的管教,晚上熄灯后也绝对过不去。 林燃的目光在昏暗的监舍里扫过,最终,定格在众人身上。 必须制造混乱。 而且是足以让整个监狱管理层乱套,逼迫医务室和值班狱警全部出动的大混乱! “辉子,阳子,麻杆,都起来。”林燃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几个人感觉到林燃身上那股骇人的煞气,纷纷翻身下床。 “燃哥,要干谁?”刀疤辉摸出了藏在枕头下的磨尖牙刷柄。 “不是干谁。是干翻整个监区!”林燃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们,在五分钟内,让三监区彻底炸锅。” ………… 安江监狱的夜,永远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霉味和铁锈气。 副监狱长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陈年皮沙发的霉味,在死寂的空间里发酵。 彭振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夹着半截红塔山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他之前已经收到了那个姚永军发来的简讯。 这是一张催命符。 催的是孙绍裘的命,也是他的命。 作为一个老官僚。 惊心动魄的同时。 他马上动用自己的资源和关系,从警方内线去打探消息。 应该快有回应了。 果然。 “嗡——嗡——” 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传出沉闷的震动声。 这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拉扯着彭振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猛地拉开抽屉,抓起那部没有任何登记记录的黑色诺基亚。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猜的没错,明天一早,市局秦卫国带重案组直接提人。异地用警,提审孙绍裘,手续已经办好了。“ 电话那头,用了变声器的电子音像砂纸一样粗糙,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砸下了一记惊雷。 彭振只觉得后脑勺被人抡了一记重锤,眼前阵阵发黑。 秦卫国?市局?异地突审?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安江监狱这道原本密不透风的铁幕,已经被外部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孙绍裘是什么人? 在中院当了那么多年院长,手里攥着的脏账、人命、权钱交易,能把半个安江市的官场给洗一遍。 其中当然包括自己。 “大哥,这有办法阻止没有!?这个不能来啊!来了会出事啊!” 彭振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沙子。 “没办法,人家是直接找政法委领导拿的提审手续。而且,这是你的事,能给你透底,我已经仁至义尽了。”电子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令人胆寒的冷酷。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嘟——嘟——” 电话挂断的盲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彭振颓然地放下手机,夹在指间的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很清楚,孙绍裘要是开了口,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唯一能救自己的,就是按姚永军说的去做! 今晚,要孙绍裘永远闭嘴! 他狠狠地将烟头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烟灰缸里,原本眼中的惊恐,一点点被走投无路的恶毒所取代。 他没得选。 姚永军那边下了死命令,孙绍裘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妈的……逼老子……” 彭振咬着牙,眼底泛起一层猩红的血丝。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带有独立密码锁的抽屉,手抖得试了两次才把密码输对。 抽屉里没有钱,也没有金条,只有一本薄薄的、边缘泛黄的内部档案册。 他翻开其中一页,目光死死钉在一个犯人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毫不起眼的脸。扔在人堆里,你甚至记不住他的五官特征。 但彭振知道,这个人才是他手里真正见血封喉的底牌。 不是那个蠢货“哑巴七”,也不是白癜风那种只会逞凶斗狠的流氓。 这个人,就是前几天在三监区水房那场乱斗中,林燃一走,就幽灵般走入杂物间,精准无误地刺穿“狗皮蛇”颈动脉的隐形杀手。 事后,狱侦科长谷彦君把三监区翻了个底朝天,把哑巴七打得只剩半口气,却连这个“影子”的一根毛都没摸到。 因为这个人的档案,早在三年前就被彭振亲手“做”成了一个因为重度精神分裂、常年被关在医疗监区3区——精神病区的精神病人。 谁会去查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疯子? 彭振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医疗监区值班室的内线。 “喂,我彭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平静。 “你们准备下,我现在过来精神病监区!” 现在,是放出这个幽灵的时候了。 ………… 第三监区,312监舍。 林燃蹲在地上,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黑暗中,他的双眼亮得惊人。 秦墨冒着暴露的风险传进来的这条死讯,彻底打乱了林燃原本的步调。 他此时正领着监舍几人,准备制造混乱。 脑海里,那几个数字依然在疯狂跳动:杀。孙。今夜。 孙绍裘绝不能死!至少在吐出所有东西之前,他连一根寒毛都不能少。 这听起来像个荒谬的笑话。他林燃,一个被陷害入狱、家破人亡的复仇者,现在居然要去救自己最恨的仇人。 但这,就是黑暗森林里的生存法则。敌人的敌人,就是你最锋利的刀。 怎么救?四监区防范森严,孙绍裘又是单独关押。对方既然敢在今晚动手,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可能伪装成“畏罪自杀”或者“突发急病”。 硬闯等于送死。 必须把水搅浑。只有乱起来,他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才有机会打乱对方的阴谋。 而他制造混乱的第一步就在眼前。 林燃面前是便池旁的通风口。 他从贴身的衣缝里摸出半截一直没舍得用的火柴,以及一小块从车间顺出来的、沾着机油的废棉纱。 第二百四十一章 狭路相逢 “老大,确定要做吗?” 旁边刀疤辉眼神有些紧张。 林燃没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步棋走得极险,一旦被查出,就是破坏监所设施的重罪。 但比起失去翻案的唯一筹码,这点风险算不了什么。 “嘶啦——” 微弱的火光在通风口亮起。 沾了机油的棉纱瞬间被点燃,发出一股刺鼻的浓烟。 林燃将燃烧的棉纱直接塞进了老旧的通风管道深处。 这里面常年堆积着灰尘和毛絮,火势虽然不大,但产生的浓烟却会顺着管道,迅速向整个楼层蔓延。 做完这一切,几个人迅速回到铺位,用被子蒙住口鼻。 不到五分钟,刺鼻的焦糊味开始在楼道里弥漫。 浓烟像一条灰黑色的毒蛇,顺着三监区老旧的通风管道疯狂乱窜。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劣质机油的刺鼻气息,瞬间塞满了整个楼层。 “着火了!操!哪儿冒烟了!” 不知是哪个监舍的犯人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整个三监区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砸门声、叫骂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咳咳……操!起火了!开门啊!” 凄厉的火警铃声终于在走廊上空拉响,刺眼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将整个走廊映照得如同炼狱。 “都别乱动!待在原地!”值班管教的怒吼声在走廊里回荡,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开锁声。按照应急预案,一旦发生火灾,管教必须打开牢门,将犯人疏散到操场。 “管教!救命啊!” 两百多号犯人的求生本能被彻底点燃。平日里森严的规矩,在红光闪烁的火警灯和震耳欲聋的警铃声中,碎成了一地齑粉。铁门被砸得“哐哐”作响,整栋楼仿佛都在跟着颤抖。 走廊尽头,值班管教正慌乱地拿着对讲机狂吼,一边手忙脚乱地掏钥匙开大铁门。按照预案,必须把人放去空旷的放风场。 铁门刚推开一条缝,早就蓄势待发的犯人们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去。 “别挤!妈的,排队!抱头!”管教挥舞着警棍,但那点微弱的威慑力在这群为了活命的亡命徒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牢门开启的瞬间,林燃领着众人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 林燃光着脚,像一滴水汇入洪流。 他个子高,但在这种混乱中,他却像泥鳅一样滑溜,甚至主动缩起了肩膀,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前边,刀疤辉和麻杆极其默契地挡在管教的视线死角。刀疤辉故意脚下一绊,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在旁边两个犯人身上,几个人瞬间滚作一团,堵死了大半个通道。 “挤你妈啊!赶着投胎啊!”刀疤辉破口大骂,暗地里死死拽住那两人的囚服不撒手。 “干什么!站起来!”管教气急败坏地冲过去,警棍劈头盖脸地砸下。 就在管教的视线被完全吸引过去的这宝贵的两秒钟里。 林燃动了。 他没有跟着人流涌向操场中央的空地,而是在跨出铁门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折,贴着冰冷的红砖墙根,直接滑进了一片尚未被探照灯扫到的浓重阴影里。 三监区和四监区之间,隔着一道三米高的铁丝网和一道平时锁死的铁皮门。 那是运送医疗垃圾和泔水车的专用通道。 平时,这里有岗哨。 但今晚,警铃大作,所有的警力都被抽调去弹压三监区的暴动、处理火情。 这里,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林燃贴着墙根,像一头狩猎的夜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铁皮门边。 门没锁。 确切地说,锁芯被人用极其暴力的手法破坏了,挂锁虚掩着。 林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彭振动手了。 这位副监狱长为了让杀手畅通无阻地干掉孙绍裘,竟然连夜间的岗哨和通道都提前清空了。 这已经不是暗杀,这是明目张胆的处决。 这也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是用秒来计算的。 林燃推开铁门,闪身进入四监区的地界。 跟三监区那边震天响的混乱不同,四监区安静得令人发指。 这里关押的都是职务犯罪的老爷们,单人单间。 警铃声传到这边,只剩下闷闷的嗡鸣。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惨白的光,长长的过道空无一人,像是一条通往停尸房的甬道。 孙绍裘的监舍,在二楼,207。 林燃脚趾抓地,大腿肌肉紧绷,没有走楼梯中间,而是贴着墙边,一步跨三个台阶,悄无声息地掠上二楼。 刚在二楼的拐角处冒出半个头,林燃的呼吸就停滞了。 走廊尽头,207监舍的铁门,大开着。 一个穿着灰白相间病号服的身影,正站在门前。 那个人背对着林燃。 身形瘦削,肩膀有些塌,甚至显得有些佝偻。 没有夸张的肌肉,也没有令人胆寒的戾气,普通得就像你在街头随时会擦肩而过的中年临时工。 但林燃的瞳孔却在瞬间收缩成了针芒。 那人站立的姿势太稳了。 双脚微分,重心虚悬在涌泉穴上,两只手自然下垂,但手指微屈,那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最完美戒备姿态。 最致命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隔着十几米,林燃似乎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来苏水和死人身上才有的那种陈旧血腥味。 那个在水房乱局中,像切豆腐一样精确划开狗皮蛇颈动脉的隐形杀手。 那个被彭振用精神病档案藏在医疗监区iii.区的“幽灵”。 此时,那个幽灵正缓缓抬起右手。 借着惨白的灯光,林燃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根被磨得像针尖一样锐利的废旧自行车辐条,尖端还带着暗红色的铁锈。 “谁?” 幽灵似乎察觉到了林燃的窥探,头也没回,声音干瘪。 他没有半点犹豫,问话的瞬间,身体已经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折返,整个人贴着地面,如同离弦之箭般朝林燃所在的拐角射来。 好快! 林燃没有退。 在这种狭窄的走廊里,后退等于把咽喉送给对方。 他猛地从拐角闪出,不退反进,迎着那道灰白色的残影对冲过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绝杀 距离瞬间拉近。 幽灵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手中的辐条没有像地痞流氓那样高高举起乱扎,而是紧贴着自己的腰腹,在两人即将相撞的瞬间,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自下而上的角度,直刺林燃的心窝。 一击毙命。 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燃的神经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限,前世警校擒拿格斗的肌肉记忆被彻底激活。 他没有去挡那根辐条。 挡不住的。 这种利用冲刺惯性刺出的尖锐物,就算是裹了毛巾的手臂也会被直接贯穿。 林燃的身体在极速运动中,不可思议地向左侧硬生生平移了半寸。 “哧——” 辐条贴着林燃的右侧肋骨擦了过去,锋利的边缘瞬间割裂了囚服,在他的侧腰上犁出一条血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但这也给了林燃最宝贵的一线生机。 幽灵一击落空,身体因为惯性前冲,右侧中门大开。 “砰!” 林燃借着错身的瞬间,左肘如同重型铁锤,狠狠地砸在幽灵的右侧太阳穴偏下方的脸颊上。 这一下,用尽了林燃全身的力量。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幽灵的颧骨瞬间塌陷了下去,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砸得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走廊的铁栏杆上。 换做常人,这一记足以导致严重脑震荡,甚至当场昏死。 但幽灵仅仅是在地上翻滚了半圈,就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机械假人,再次弹射而起。他的半张脸已经被鲜血糊满,那只空洞的眼睛却死死锁定了林燃。 精神病人。 彭振的这份档案,或许有一半是真的。 这家伙的大脑额叶绝对受过损伤,痛觉神经极度迟钝。 林燃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左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囚服内侧的暗缝,夹住了那片苏念晚给他的半截手术刀片。 幽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再次扑杀上来。 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 他放弃了刺击,而是将辐条反握,像使用割喉刀一样,直逼林燃的颈部大动脉。 两人瞬间在狭窄的走廊里绞杀在一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的肉搏和以命相搏的凶险。 幽灵的攻击频率高得惊人,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林燃只能依靠比对方更丰富的实战经验和预判,在刀光剑影中艰难闪避。 “嗤!” 林燃的左臂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砰!” 林燃的右膝狠狠顶在幽灵的腹部,对方却像没事人一样,反手一记肘击砸在林燃的左侧肩胛骨上。 林燃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左腿的旧伤在这剧烈的运动中开始疯狂抗议,一阵钻心的刺痛险些让他跪倒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幽灵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恶狼,猛地欺身而上。 左手一把死死抠住林燃右肩的锁骨,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右手反握的辐条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扎林燃的咽喉。 避无可避。 林燃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比寒冰还要冷酷。 他不退,也不躲。 在辐条即将刺穿喉咙的刹那,林燃猛地一偏头,用自己的左侧肩膀,硬生生地迎上了那根致命的钢条。 “噗嗤!” 生锈的辐条瞬间贯穿了林燃的肩头肌肉,鲜血狂飙。 幽灵那空洞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错愕。 他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化解必杀一击。 就这一丝错愕,足够了。 因为辐条卡在骨缝肌肉里,幽灵的右手在这一瞬间,被短暂地“锁”死了。 “去死吧!” 林燃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强忍着肩膀被贯穿的剧痛,右手如同一道闪电探出,两根手指死死捏住那片薄薄的手术刀片。 手腕翻转。 手臂一划。 刀片在惨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色冷电。 位置,幽灵的右侧颈动脉。 这不仅是割喉,更像是解剖。 “噗——” 极其轻微的一声裂帛声。 没有剧烈的碰撞,也没有骨头碎裂的闷响。 但幽灵的身体,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僵住了。 他那只死死抠住林燃锁骨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在他的脖颈右侧,紧接着,那条红线瞬间崩裂,猩红的鲜血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溅了林燃满脸满身。 幽灵张着嘴,似乎想吸气,但涌入气管的只有自己的鲜血。 他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了两下,最终,像一截被抽去灵魂的烂木头,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幽灵脖颈处泊泊流出的鲜血,顺着地漏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肩膀上的剧痛都像刀绞一样拉扯着神经。 他没有立刻拔出卡在肩膀上的辐条,那样会导致大出血。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尸体。 干脆,利落,毫无破绽的杀人机器。 彭振手里捏着这种东西,难怪孙绍裘会吓得连夜想跑。 林燃调整了一下呼吸,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大门敞开的207监舍。 监舍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漏进来的光。 孙绍裘没有死。 他整个人蜷缩在床铺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扒光了毛、扔进冰窖里的老鹌鹑。 这位昔日里高高在上、在法庭上宣判过无数人生死的前中院院长,此刻正双手死死捂着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亲眼目睹了门外那场短暂却极其惨烈的生死搏杀。 他亲眼看着那个奉命来取他性命的杀手,被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一刀割断了脖子。 林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半边身子被鲜血染红,肩膀上还插着那根骇人的钢条。 走廊惨白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留下一双在黑暗中亮得瘆人的眼睛。 活脱脱一个刚从阿修罗道爬出来的浴血修罗。 “孙院长。” 林燃开口。 第二百四十三章 撕裂 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金属质感。 “今晚,没人能救你出安江。” 他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入监舍,逼近床角。 “彭振的刀,我已经替你折了。现在,你的命,是我的。” 孙绍裘猛地打了个哆嗦,裤裆里散发出一股温热的骚臭味。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老狐狸,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走廊上,凄厉的火警铃声还在疯狂作响,红色的警报灯光像粘稠的血浆,一下下劈砍在四监区207监舍惨白的墙壁上。 监舍内,死一般的寂静与外面的喧嚣割裂开来。 地上,那个被称为“幽灵”的杀手已经彻底断了气. 脖颈大动脉被割开的豁口还在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泊,顺着水泥地的缝隙蜿蜒。 孙绍裘整个人缩在床铺最里面的角落。 这位曾经在法庭上宣判过无数人生死的前中院院长,此刻双眼圆睁,牙齿打战,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修罗场。 林燃没有动。他半边身子已经被鲜血浸透,左肩上,那根生锈的自行车辐条依然死死地贯穿在他的肌肉和骨缝之间。 留给他的时间,是用秒来计算的。 林燃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眼神冰冷地锁死角落里的孙绍裘。 接着,他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握住了那根穿透肩膀的生锈钢条。 没有丝毫犹豫。 “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林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低吼. 硬生生将那根带倒刺的辐条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一股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灰白色的墙壁上。 林燃的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他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他手腕一甩,那根沾满碎肉和黑血的辐条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当!” 带血的辐条重重地砸在孙绍裘的脚边,溅起的血滴直接崩在了他那张惨老的脸上。 孙绍裘猛地打了个激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拼命往墙角缩。 “孙院长。” 林燃捂着不断涌血的左肩,一步步逼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彭振既然已经派了死士,今晚你如果不死,明天天一亮,他就会用镇压暴乱做借口,直接带人进来对你进行物理清理。你这把老骨头,扛得住几发子弹?” 孙绍裘瞳孔涣散,剧烈的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那引以为傲的城府和防线。 “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林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把水,搅得更浑。“ 话音未落,林燃突然弯下腰,一把攥住孙绍裘那只保养得极好、还在剧烈颤抖的右手。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孙绍裘拼死挣扎,但在林燃铁钳般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林燃眼神狠厉,强行拖着他的手,一把按在了地上那具“幽灵”尸体还未凝固的颈部伤口上! 温热、粘稠、令人作呕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孙绍裘的手掌。 “啊——!!” 孙绍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闭嘴!” 林燃低喝一声,死死按着他的手在血水里蹭了两下,强迫他沾满鲜血,这才猛地松开。 孙绍裘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三观与防线在这一刻全线崩溃。 他彻底沦为了林燃砧板上的肉,只能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魔鬼。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林燃捂着肩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酷。 ”等会儿武警和管教冲进来,你就咬死一件事——这个疯子突然冲进来要杀你,你拼死反抗,在夺夺中,用这根钢条误杀了他。“ 林燃踢了一脚地上的辐条:“这是正当防卫。“ “我……他们不会信的……彭振不会信的……”孙绍裘崩溃地哭喊。 “彭振信不信不重要!” 林燃猛地揪住他的囚服衣领,将他半提起来,眼神如刀般刺入他的双眼。 “只要你咬死这个口供,把事情闹成一桩反杀命案,彭振就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击毙你。只要你拖过今晚,市局的秦卫国,明天天一亮就会带人来接你!” 听到“秦卫国”三个字,孙绍裘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求生的亮光。 他知道这个副局长,那是他最后的生路。 “砰!砰!砰!” 就在这时,楼道尽头传来了沉闷的铁门撞击声,紧接着是密集而急促的军靴踩踏水泥地的声音。 武警和防暴狱警已经突入四监区了! 时间到了。 林燃一把松开孙绍裘,任由他瘫软在血泊旁。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被彻底拿捏的“共犯”,没有再多废话半句。 他猛地转过身,捂着不断渗血的肩膀,像一头负伤却依然致命的孤狼,闪身出了207监舍。 走廊里,一队手持防暴盾牌的狱警正从楼梯口涌上来。 林燃身形一折,如同来时那般,极致精准地贴着墙根的阴影与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以惊人的速度滑入医疗废物通道。 身后,四监区传来了管教撞开207铁门后的怒吼与孙绍裘凄厉的求救声。 而在通道的另一端,林燃强忍着眼前的一阵阵发黑,拖着一条血路,悄无声息地原路撤回了那个因为火警而依旧混乱不堪、人声鼎沸的三监区。 夜色,在警报声中被彻底撕裂。 三监区的操场上,此时已经是一片沸腾的乱锅。 刺耳的火警铃声、警犬的狂吠、管教的怒吼,以及两百多号犯人挤在一起的嘈杂声,将这片被高墙铁丝网圈禁的天空搅得如同沸水。 浓烟还在顺着老旧的排风扇往外涌,红色的警报灯在夜幕下疯狂地画着圈,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 林燃就是在这最混乱的当口,像一条隐匿在阴沟里的泥鳅,顺着医疗废物通道的盲区,悄无声息地贴回了三监区操场边缘的阴影里。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一点小伤 他的粗喘声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左肩的贯穿伤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发力,正在疯狂地往外涌血,大半个身子的囚服已经黏腻得贴在了皮肤上,冷风一吹,像裹了一层冰。 他需要融入人群。 但这副刚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样子,只要暴露在探照灯下,哪怕只有一秒,也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让让!挤你妈呢挤!” 一声粗暴的怒骂突然在距离林燃不到十米的地方炸响。 刀疤辉。 这个在监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在混乱中一眼就瞥见了墙根处那个摇摇欲坠的黑影。 当他看清林燃那半边被血浸透的身体时,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任何迟疑,刀疤辉的身体比脑子转得还快。 他猛地转身,用极其蛮横的力道,狠狠一肩膀撞在了旁边一个北佬帮外围成员的胸口上。 “操!你瞎啊?踩老子脚了!” “你他妈撞的我!”对方本来就在火警的惊吓中憋着火,被这么一顶,直接破口大骂,挥拳就打。 一旁的麻杆见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扑了上去,直接抱住对方的腰就往地上掼:“敢动我们辉哥?弄他!” 人群瞬间像炸开的马蜂窝一样乱作一团。 推搡、咒骂、趁乱下的黑手,立刻引发了一场几十人的小型骚乱。 “干什么!都给我蹲下!双手抱头!” 几名防暴狱警立刻拎着警棍,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探照灯的光柱和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斗殴死死吸引。 就是现在。 林燃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猫下腰,犹如一头潜行的夜豹,借着人群的掩护,迅速切入了血牙盟众人蹲守的方阵中。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右臂死死地压住左肩的伤口,顺手抓起一把操场上混着煤渣的黑泥,毫不犹豫地糊在了自己还在渗血的创口和囚服上。 血液的腥气被刺鼻的煤烟和泥土味短暂地掩盖了下去。 “燃哥……”一旁的周晓阳看着林燃苍白如纸的侧脸和颤抖的嘴唇,声音都在发抖。 “闭嘴。低头。” 林燃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骚乱很快被狱警用警棍暴力镇压了下去。 操场渐渐恢复了那种压抑的死寂,只剩下犯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狱侦科查人!各监区管教,清点人数!” 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穿透了操场。 林燃的心微微一沉。 狱侦科长,谷彦君。这个号称“谷阎王”的老刑侦,嗅觉比警犬还要灵敏。 沉重的军靴声在犯人方阵间踱步。 谷彦君手里拎着一把强光手电,目光如隼,扫过每一个犯人的脸。 脚步声停在了血牙盟的方阵前。 谷彦君的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 在浓重的烟熏火燎味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新鲜、且带着生锈铁锈味的血腥气。 强光手电的光束“唰”地一下,犹如一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林燃的身上。 光圈中心,林燃的左半边身体虽然糊满了黑泥,但那种被鲜血完全浸透后呈现出的暗红色,在强光下根本无所遁形。 “站起来。”谷彦君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周围的犯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刀疤辉和麻杆的手心瞬间攥出了冷汗。 林燃没有迟疑。 他松开捂着伤口的右手,动作迟缓、甚至带着几分痛苦的踉跄,慢慢站直了身体。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对火灾和伤痛的“惊魂未定”。 谷彦君大步跨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往外滴血的肩头。 “怎么搞的?”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一丝惊怒: “刚才起火,走廊里全疯了。三楼拐角那个废弃的铁架子被人群挤倒了,我没躲开,被压在下面,铁架子上的破铁条刮的。” 谷彦君没有说话。他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了半步。 作为老刑侦,他的目光极其毒辣。 那绝不是什么铁架子刮伤的痕迹。衣服破口的边缘呈圆形的内陷撕裂状,创口极深,这分明是被某种尖锐的金属棍状物以极大的力量正面贯穿的痕迹! 再加上这伤口新鲜的程度…… 谷彦君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四监区。 几分钟前,四监区刚刚上报了一起突发命案。 而眼前这个叫林燃的年轻人,身上带着致命的贯穿伤,却用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站在这里。 他在隐瞒什么?他刚才去了哪里? 谷彦君的目光从伤口上移开,直直地撞进林燃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林燃没有躲避。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犹如深渊般的平静。 那是一种赌徒在梭哈后,等待庄家开牌的眼神。 他在赌。赌谷彦君对副监狱长彭振的恨,赌谷彦君需要一把刀来切开这座监狱的脓疮。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 足足过了五秒钟。 谷彦君突然关掉了手电筒。 “铁架子砸的。算你命大。” 谷彦君转过身,对旁边的值班管教冷冷地下达指令,“人流血太多了,送医务室。马上。” 他没有拆穿。 在这场高墙内的暗夜博弈中,谷彦君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给了林燃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 凌晨两点十五分,医务室。 刺眼的冷色荧光灯将手术台照得惨白。 当管教把人送到退出去后,医务室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苏念晚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急匆匆地拿着医疗剪冲了过来。 当她剪开林燃那件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囚服时,哪怕是见惯了伤痛的她,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回事……” 苏念晚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个骇人的血洞,皮肉外翻,伤口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膜,创面边缘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铁锈残渣。 “他们说你是被铁架子砸的……” 苏念晚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心疼,“这不是砸伤……这是直接贯穿的!是什么东西扎进去了?!你刚才到底去干什么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防暴队入场 突然,一只冰冷且沾满鲜血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燃盯着她,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清醒与决绝。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仿佛将自己全部的命脉都交托了出去,同时,也发出了最无声的警告。 “铁架子倒了。” 林燃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吐血,“上面有一根生锈的铁钉,把我钉在了墙上。就是这样。” 苏念晚看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太聪明了。 这几天的风声鹤唳,彭振的施压,今晚的大乱,以及林燃这身致命的伤。 她瞬间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而且做下了一件足以掀翻整个安江监狱天花板的大事。 如果这份真实的验伤报告交上去,林燃必死无疑。而她这个知情者,也绝对活不成。 这是一场用鲜血写就的共谋。 苏念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挣脱开林燃的手,转身走向办公桌,翻开那本决定生死的医疗记录本。 笔尖落在纸面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不再颤抖。 【三监区犯人林燃,因火场拥挤踩踏,致左肩重物挤压伤,伴随生锈铁件深度撕裂。】 白纸黑字,盖棺定论。 “急救柜里的麻醉剂……被刘长生走之前全锁起来了,钥匙不在我这。” 苏念晚端着托盘重新走回手术台前,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手里拿着浸满碘伏的棉球和弯针,“会很疼。你得忍着。” 林燃没有说话。他从托盘里拿起一卷干净的纱布,死死咬在嘴里。 “来吧。”他含糊不清地闷哼了一声。 清创、消毒。 当弯针带着缝合线刺入那外翻的皮肉时,林燃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发出一丝惨叫。 只有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和额头上如同雨水般滚落的冷汗,昭示着他正在承受着怎样的凌迟。 苏念晚低着头,手指翻飞,缝合的速度快得惊人。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林燃苍白的手臂上,砸在那些混合着泥土和鲜血的伤痕里。 在这间封闭、惨白、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医务室里。 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花前月下。只有针线穿透皮肉的微响,和两人粗重交织的呼吸。 这是他们之间,最残忍,却也最深刻的交托。 ………… 副监狱长办公室里,刺鼻的烟味浓重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彭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死死地盯着桌上那部刚刚挂断的内部电话。 就在半分钟前,四监区值班管教颤抖着汇报了207监舍的惨状——那个被他用精神病档案精心隐藏的王牌杀手“幽灵”,死了。 被一招割喉,血放干了。 而孙绍裘不仅活着,还满手是血地瘫坐在墙角,一口咬定是正当防卫。 “砰!” 彭振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狠狠地砸在防盗门上,碎瓷片和残茶崩了一地。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恐惧,像带着倒刺的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幽灵死了,意味着灭口任务彻底失败。 天一亮,市局的秦卫国就会带着特批手续直接进来提人,一旦孙绍裘被带出安江监狱,他彭振这些年干的那些脏事、收的黑钱,全都会被兜底翻出来! 老板下的是死命令,完不成,他彭振会比孙绍裘死得更惨。 “不能让他活着见秦卫国……” 彭振猛地扑向办公桌,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癫狂而变了调, “通知防暴队,全副武装集合!拉响一级警报,切断所有监区对外通讯线路!四监区发生恶性杀人暴乱,立刻进行武装镇压!如果嫌犯孙绍裘敢暴力抗法,就地击毙!就地击毙!!”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掩饰了,这是他最后的疯狂。 所幸他是今天值班监狱领导! 在监狱长赶回来前,他说了算! 只要在秦卫国赶到之前,把现场做成“镇压暴乱时的流弹误杀”,他或许还能在老板那里换回一条狗命。 而此时,四监区207监舍的血泊中。 狱侦科长谷彦君正蹲在“幽灵”的尸体旁,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轻轻拨开了尸体颈部外翻的皮肉。 现场很乱,孙绍裘还在角落里歇斯底里地重复着“我是正当防卫”的鬼话。 但谷彦君根本没搭理他。 作为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猎犬,这现场在他眼里,清晰得就像在看慢动作回放。 “正当防卫?” 谷彦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他站起身,用手电筒照着墙上的喷射状血迹,又低头看了看死者大开的中门和被一击必杀的咽喉。 这创口极薄、极深,切断喉咙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孙绍裘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官僚,就算让他试一万次,他也挥不出这种带着顶级警校近身格斗痕迹的致命伤。 整个安江监狱,能有这种恐怖的爆发力、精准度,以及这种决绝狠辣心理素质的——只有一个人。 谷彦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刚才在三监区操场上,林燃那个被鲜血浸透、却坚称是“被铁架子砸伤”的左肩。 “越区潜入,极限反杀,全身而退,还能卡着火警的时间点给自己做伪装……” 谷彦君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恐怖的战术素养和心理素质,简直就是一台为了杀戮和破局而生的精密机器。 “科长!” 一名狱警匆匆跑来,脸色煞白,“彭副监狱长下令防暴队集合,说四监区有暴乱,要武装镇压!” 谷彦君眼神一寒,瞬间洞悉了彭振狗急跳墙的险恶用心。 “扯淡!哪来的暴乱?!” 谷彦君厉声喝断。 “把孙绍裘给我铐起来,押到狱侦科审讯室,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提人!防暴队要是敢硬闯,让他彭振自己来找我!” 安排完现场,谷彦君扯下手套,大步流星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狱警对刑警 …………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医务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苏念晚刚给林燃包扎完毕,正满手是血地收拾器械。 听到破门声,她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转身,脸色苍白地挡在病床前。 谷彦君大步跨进病房,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没有看苏念晚,目光犹如两道实质的利剑,死死地钉在半靠在病床上的林燃脸上。 林燃赤裸着上身,左肩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中央已经渗出了刺眼的殷红。他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啪嗒。” 谷彦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zippo打火机,翻开盖子,点燃。 幽蓝色的火苗在惨白的病房里跳跃。 “铁架子砸的?” 谷彦君把玩着打火机,走到病床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燃,三监区那个破铁架子上,难不成还长着一把打磨过的自行车辐条?” 苏念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死死地掐进掌心。 林燃没有躲避谷彦君那仿佛能吃人的目光。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牵扯到伤口,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漠。 “谷科长。” 林燃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火灾现场很乱,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铁架子也好,辐条也罢,都不重要。” “哦?那什么重要?”谷彦君夹着打火机,身体微微前倾。 林燃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一字一顿地说道: “重要的是,火灭了。而且,这把火,没烧到不该烧的地方,没烧死不该死的人。”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打火机盖子开合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谷彦君死死地盯着林燃。林燃这句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孙绍裘还活着,那个能把彭振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关键人证,被保下来了。 谷彦君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警察,他恨透了彭振把安江监狱搞得乌烟瘴气。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把能切开这颗毒瘤的刀。 现在,这把刀自己带着满身的血,递到了他的手里。 “咔哒。” 谷彦君猛地合上了打火机,火苗熄灭。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燃,转过身,走向医务室的门口。 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这位铁面无私的狱侦科长停顿了一下,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感情: “三监区的火灾,初步查明是线路老化引发的意外。犯人林燃在疏散过程中,被倒塌的铁架子意外砸伤。这是狱侦科的最终定性报告。” 谷彦君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病床上的年轻人。 “好好养伤。明天天一亮,外面……会很热闹。”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迈入走廊的黑暗中,再也没有回头。 病房里,苏念晚浑身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林燃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 他知道,自己赢了。 彭振通往他、通往孙绍裘的路,被谷彦君用一份官方定性报告,彻底焊死了。 现在,他只需要等。等天亮,等秦墨的警车,碾碎这座监狱的大门。 ………… 清晨七点,安江市的天空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着,透不出一丝亮光。 带着海腥味的冷风卷过安江监狱外围高耸的探照灯塔。 往日里死气沉沉的监狱大门外,此刻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红蓝警灯。 五辆挂着市局牌照的黑色警用越野车,以及两辆满载特警的防暴车,像一排黑色的钢铁怪兽,呈扇形死死堵住了安江监狱的a区大门。 秦卫国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银星在冷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他面沉如水,粗糙的大手夹着半根烟,站在最前方。 隔着三米高的黑色防暴铁栅栏,副监狱长彭振双眼布满血丝,制服领口甚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扯开了一颗扣子。 他像一头护食的疯狗,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狱警,死死堵在门内。 “秦局长,安江监狱是省直属单位!昨晚四监区刚刚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暴乱,现在全监区处于一级戒备状态!” 彭振隔着铁栏杆,声音嘶哑地咆哮着,试图用官腔压住内心的恐慌。 “没有省局的直接手令,地方公安无权在这个时候强行介入!万一激起二次暴乱,这个责任你市局担得起吗?!” 他在拖。只要拖过这几个小时,等海州那边“老板”的关系发力。 或者等他在里面把孙绍裘的口供彻底做成“死案”,他就能翻盘。 “暴乱?”秦卫国冷笑了一声,将烟头扔在脚下,军靴狠狠碾灭。 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啪”地一声拍在冰冷的铁栅栏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省政法委连夜批下来的特急提审令!” 秦卫国声如洪钟,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彭振惨白的脸。 “四监区发生了命案,那正好。孙绍裘是市局重大案件的关键人证,我现在不仅要提人,还要接手昨晚的事态处置!” 彭振看着那鲜红的大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双腿一阵发软。 他知道,这道红头文件压下来,他那套“监狱内部自治”的借口就像纸糊的一样可笑。 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秦局局长,就算有文件,监狱内部的安全排查也没结束,我现在不能放你们进去……” 彭振死死抓着铁栏杆,还在做着最后毫无意义的抵抗。 “嗡——咔!”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特警甚至已经开始准备破拆工具的瞬间。 彭振身后,那道厚重的第二道液压内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机械轰鸣,缓缓向两边退开。 彭振猛地回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狱侦科长谷彦君,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大步流星地从内门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押解着孙绍裘的狱警。 第二百四十七章 王者归来 “谷彦君!你他妈疯了?!谁让你开的门!我是副监狱长,我命令你马上把门关上!” 彭振彻底失控了,像个泼妇一样指着谷彦君破口大骂。 谷彦君看都没看彭振一眼。 他径直走到第一道铁栅栏前,目光越过气急败坏的彭振,对上了外面的秦卫国。 “秦局长。” 谷彦君抬手敬了个标准的警礼,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掷地有声。 “狱侦科已经初步控制了四监区命案现场。为了确保关键人证的安全,我们全力配合市局的调查。开门。” “是!” 看守大门的狱警听到狱侦科长的直接指令,立刻按下了控制台的绿色按钮。 “谷彦君!你这是造反!我要上报省局扒了你的皮!” 彭振绝望地扑向控制台,却被两名特警瞬间破门而入,毫不留情地反扭住双臂,死死按在了警车的前引擎盖上。 “彭副监狱长,省局那边的皮,你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谷彦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沉重的铁栅栏彻底敞开。 孙绍裘被带了出来。 这位曾经在安江市翻云覆雨的前中院院长,此刻穿着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囚服,头发凌乱如枯草。 仅仅过了一夜,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恐惧。 秦卫国大步走上前,亮出手铐。 孙绍裘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主动伸出双手,闭上了眼睛:“带我走。快带我走!” 咔哒。 冰冷的手铐锁死了孙绍裘的手腕。 秦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将人押进了特警那辆防弹押运车。 ………… 与此同时,安江监狱医疗监区,二楼的病房内。 清晨第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铁窗棂,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林燃赤裸着上身,左肩缠绕的白色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他手里夹着半根苏念晚偷偷塞给他的香烟,静静地站在窗前。 透过铁窗的缝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大门外那闪烁的红蓝警灯,看着彭振像条死狗一样被按在车盖上,看着孙绍裘被塞进黑色的防暴车。 “呼——” 林燃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晨光中缭绕上升,最终消散在冰冷的铁栅栏外。 深邃的眼眸底,闪过一抹极度冷酷的快意。 “第一根钉子,拔出来了。” 他低声喃喃着,伸手将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他知道,当这辆警车驶出安江监狱大门的那一刻起,孙绍裘这颗埋了整整一年的雷,终于在外部世界轰然引爆。 而接下来,他将在这座被彻底洗牌的高墙之内,迎接那个叫“姚永军”的幕后黑手,最疯狂、也最歇斯底里的反扑。 但那又如何? 林燃转过身,走向病床。属于他血牙盟的时代,属于他整顿这座监狱法则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 下午两点,安江市的天空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昨晚的混乱看似平息了。 惨白的阳光冷冷地投射在安江监狱的高墙上。 副监狱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火灾。 彭振瘫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燃尽的烟头,像是一座散发着焦臭味的坟冢。 他没有去吃午饭,连水都没喝一口。 自从早上秦卫国强行带走孙绍裘后,他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在极度的恐惧中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他打给海州“老板”的几个紧急电话,全都变成了冰冷的盲音。 他知道,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孙绍裘那个老狐狸只要一进市局的审讯室,用不了半天,就能把安江监狱这几年见不得光的烂账全吐出来。 “咔哒。”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防盗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彭振像触电般猛地弹了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口,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进来的不是狱警,也不是谷彦君,而是四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头大印的文件,在他面前展开。 “彭振同志,我们是省纪委和检察院联合调查组的。 关于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违规办理保外就医以及涉嫌指使杀人等问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字字诛心,犹如雷霆。 彭振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办公桌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面如死灰,任由两名调查人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当彭振被戴上手铐,像条死狗一样拖出办公楼时,整个安江监狱的上空,仿佛刮过了一场十二级的政治飓风。高层大地震,彻底爆发。 ………… 下午三点,第三监区劳动车间。 两百多台缝纫机原本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然而,当车间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所有的声音。 轰鸣声戛然而止,整个车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林燃穿着干净的囚服,左臂用白色的医疗三角巾挂在胸前,脸色虽然因为失血而透着几分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踉跄。 他就像一位刚刚从尸山血海中凯旋、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消息早就长了翅膀一样在犯人中间传开了。 四监区昨晚死了人,今天一早市局来抢人,中午副监狱长彭振就被纪委带走双规。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似乎都绕不开眼前这个肩膀上还缠着绷带的年轻人。 林燃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径直朝着血牙盟的工位走去。 所过之处,犯人们就像退潮的海水一般,不自觉地向两边闪开,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座崇尚暴力与强权的钢铁丛林里,彭振的倒台,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个残酷而不可辩驳的事实——林燃,是一个连副监狱长都能硬生生拉下马的恐怖怪物。 第二百四十八章 易主 走到工位前,林燃停下了脚步。 角落里,码头帮的“小霸王”正缩在机器后面,脸色发白。 当林燃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时,这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船爷之子,竟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脚尖,连对视的勇气都被彻底碾碎了。 “燃哥。”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北佬帮的“小浙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正包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桀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敬畏。 他将包裹恭恭敬敬地放在林燃的缝纫机台上,压低声音说道: “虎爷听说了外面的动静。这两条正宗的软中华,是虎爷让我送过来的。虎爷说你辛苦了,以后三监区,我们和平相处。北佬帮,绝不越界。” 林燃瞥了一眼桌上的报纸包,没有推辞,淡淡地点了点头:“替我谢过虎爷。规矩,大家一起守。” 小浙江如蒙大赦,微微鞠了个躬,迅速退回了北佬帮的阵营。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车间里所有人心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北佬帮低头,码头帮装死。 从今天起,三监区的地下秩序,正式易主。 ………… 市局重案组,一号审讯室。 头顶那盏大功率的强光探照灯散发着惨白刺目的光晕,将这间没有窗户、四壁包裹着隔音海绵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烟油味、汗臭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绝望气息。 孙绍裘就坐在那把焊死在地板上的审讯椅里。 距离他被塞进防暴车带离安江监狱,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个小时。 但这十个小时,对他而言,比过去六十年的光阴还要漫长和煎熬。 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像一团油腻的枯草,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囚服松垮垮地挂在瘦削的肩膀上。 他低着头,浑身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眼神涣散地盯着自己被手铐锁死的双手。 审讯桌后,秦卫国狠狠吸了一口指间的香烟,将浓重的青灰色烟雾吐向半空。 这位在安江市警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刑警,太清楚怎么对付孙绍裘这种自诩清高的老狐狸。 对付这种人,不能按部就班地走流程,必须上来就用重锤,直接砸碎他心里那点可笑的侥幸。 “孙院长,怎么,还没回过神来?” 秦卫国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安江监狱的饭不好吃,市局的茶,你总该能喝得惯吧。” 孙绍裘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般抬起头,干瘪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实际上,他的心理防线早在昨晚那个血肉横飞的207监舍里,就已经被林燃那根带着碎肉的生锈辐条给彻底捅穿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墨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秦卫国身边的副审位置坐下,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秦卫国微微皱了皱眉。 这场突审级别极高,按照局里的规矩,秦墨这种级别的副中队长根本没资格参与。 但在提审前,秦墨却一反常态,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硬生生从专案组里要走了一个旁听和记录的名额。 秦卫国心里虽然疑惑女儿的执拗,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并没有心思去深究。 他绝不会想到,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女儿,此刻坐在这里,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怎么破案立功,而是为了给高墙内那个正在刀尖上舔血的男人收集最核心的情报。 “小秦,准备记录。”秦卫国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拉开手边的公文包,“啪”地一声,将几样东西扔在了孙绍裘面前的桌面上。 一盒带着划痕的老式索尼录音带。 几张盖着电信局鲜红公章的通话记录复印件。 以及一份上面沾着干涸血迹的,关于昨晚四监区命案的现场初步勘查报告。 孙绍裘的瞳孔在看到那盒录音带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你以前的司机王冲,外号老嘎,这是他偷录的带子,你当年情妇死亡当晚的通话录音,旁边是当晚通讯基站的通话记录。” 秦卫国的声音冷硬如铁,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拉扯着孙绍裘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孙绍裘,你在中院当了这么多年院长,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在法庭上能定你个什么罪,你心里比我清楚。” 孙绍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濒死之鱼。 “你以为躲在安江监狱里装病,搞个保外就医,就能瞒天过海?就能把你当年干的那些烂事全都抹平?” 秦卫国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俯视着孙绍裘。 “我明摆着告诉你,你昨晚能活着走出安江监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但这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秦卫国精准地捏住了孙绍裘的七寸。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把你知道的那些脏账、烂账,连同那些想杀你灭口的人,全给我吐出来。市局算你重大立功表现。” 秦卫国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要么,你继续在这儿给我装死。我今天下班前,就把你原封不动地送回安江监狱。你猜猜看,彭振和那些想让你闭嘴的人,今晚还会不会再给你一次‘正当防卫’的机会?” “送回安江监狱”这六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截了当地劈在了孙绍裘的天灵盖上。 “不……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回去他会杀了我!” 孙绍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崩塌声。 第二百四十九章 反转的胜利 他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摇晃着脑袋,带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审讯椅的挡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的颜色。 昨晚那个被割断大动脉的杀手,那温热粘稠的鲜血,林燃那双如同修罗般冰冷的眼睛,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死死纠缠着他。 “我说……我全说!” 孙绍裘崩溃了。眼泪混合着鼻涕,毫无形象地糊了他那张惨老的脸。 在这个为了自保可以出卖一切的老官僚眼里,只要能活命,只要不用再回到那个随时会丢掉性命的绞肉机里,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被抛弃的筹码。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颤抖着声音,开始交代。 “是彭振……都是彭振干的!”孙绍裘第一口,就死死咬住了安江监狱的副监狱长。 “他不仅收受犯人家属的巨额贿赂,还利用职权,大肆违规为那些有背景的重刑犯办理保外就医。甚至……甚至他还杀人!” “昨晚……昨晚那个来杀我的人,就是彭振派来的死士!他把一个杀人犯伪装成精神病人,藏在医疗监区,就为了在关键时刻灭口!” 秦墨坐在记录桌前,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但握笔的手指却在微微发力。孙绍裘交代的内容确实触目惊心,彭振的罪证足以让他牢底坐穿。 但是,不够。 远远不够。 秦墨在等一个名字。一个林燃在密码信里反复提及,那个真正隐藏在层层黑幕之后、操控着安江市地下秩序,甚至一手炮制了林燃冤案的终极黑手——姚永军。 “还有呢?”秦卫国皱着眉头,继续追问,“除了彭振,外面还有谁在跟你们勾结?彭振背后的人是谁?” 孙绍裘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迷茫。 “没……没有了。我只跟彭振有利益往来,那些钱和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他这种级别的人,上面肯定还有保护伞,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啊!秦局,我发誓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秦墨手中的钢笔猛地顿住,一滴蓝黑色的墨水在白纸上晕染开来。 没有姚永军。 孙绍裘这种级别的前中院院长,在交代了所有底牌的情况下,居然连姚永军这个名字都没提过。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号人物的存在。 一股强烈的恶寒顺着秦墨的脊椎爬了上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正在朝着一个极其诡异且危险的方向滑落。 林燃在监狱里冒着生命危险撕开的这道口子,似乎并没有触及到真正的核心。 幕后的那只黑手,隐藏得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 安江监狱,第三监区。 下午两点,劳动车间里的缝纫机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酸和布料纤维混合的刺鼻气味。两百多号犯人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林燃坐在血牙盟核心区域的工位上,左臂依旧用三角巾挂在胸前。 他的面前堆着一摞还没加工的半成品囚服,但他并没有动手。 周围的气氛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彭振倒台的消息,就像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飓风,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席卷了整个安江监狱的每一个角落。 刀疤辉一边踩着缝纫机踏板,一边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麻杆嘀咕着什么。 周晓阳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在他们看来,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副监狱长,那个一直想要弄死他们老大的终极boss,居然在一天之内就被省纪委的人像拖死狗一样带走了。 这简直就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大捷。血牙盟在三监区的地位,从此再无人敢撼动。 但林燃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胜利者的喜悦。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深邃的眼眸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冰冷。 太快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早上秦卫国带走孙绍裘,到中午省纪委和检察院联合调查组跨部门突击拿下彭振,中间满打满算不超过六个小时。 这在冗长繁琐的体制内程序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市局的突审就算再顺利,撬开孙绍裘的嘴拿到口供,整理卷宗、向上级汇报、再由市局和省厅协调、纪委介入立案……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怎么可能在几个小时内,省纪委的人就拿着盖了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直接绕过安江市的司法系统,空降安江监狱抓人?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有人在这个流程启动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彭振的结局。 林燃的手指在缝纫机的铁台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具节奏感的“哒哒”声。 这是他在警校时就养成的习惯,一旦大脑进入极度高速的复盘状态,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敲击。 “燃哥,想什么呢?”刀疤辉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 “彭振那老狗一倒,码头帮那些残废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咱们血牙盟这回是彻底在安江监狱站稳脚跟了。” “闭嘴。干你的活。” 林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刀疤辉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脖子,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林燃的直觉告诉他,这张看似被撕破的大网背后,正酝酿着一场更加恐怖的绞杀。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的铁栅栏被狱警用警棍重重地敲响。 “0813!林燃!出来,有你的亲情电话!” 林燃的眉头微微一挑。 亲情电话? 这个时间点,他父母不可能打电话过来。唯一能用这个渠道联系他的,只有一个人。 秦墨。 林燃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跟着狱警走出了车间。 ………… 狱政科,亲情电话接听室。 房间里只有一台固定在墙上的黑色老式电话机,旁边站着一个负责监听的狱警。 林燃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了秦墨的声音。 听起来娇俏,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套,仿佛真的是一个关心男友的普通女孩。 “老公!你想我吗?” 第二百五十章 磨刀 “嗯。” “喂,老公,你好冷淡,腿伤好点了吗?我今天又去买了几张彩票,你帮我参考参考这几个数字好不好?” 林燃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来了。 秦墨这是在用他们约定好的方式,传递最紧急的情报。 在狱警监听的眼皮子底下,林燃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慵懒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买什么彩票啊,那都是骗人的。你念吧,我听听。” 电话那头,秦墨报出了一长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 142-6,089-2,215-9…… 这些数字对应的是那本1998年版《刑法学教程》里的页码、行数和字数。 “这几个号码不行,太偏了。你换几注试试吧,我这还在干活,先挂了。” 通话结束后。 林燃回去就翻出了那本被他翻了无数遍的刑法书。 迅速将这些数字转化为汉字。 每一个被解析出来的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地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孙、没、提、姚。他、不、知、道。” 简短的十个字。 却如同十道惊雷,在林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林燃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骇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后背的囚服,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彻底浸透。 林燃坐在床板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他终于想通了这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政治逻辑。 这不是正义的降临。 这是断尾求生! 姚永军,这个一手将他送入地狱的幕后黑手,在察觉到市局秦卫国要强行提审孙绍裘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最狠辣的决断。 彭振在昨晚的灭口行动失败后,就已经成了一颗没用的废棋。 姚永军根本没有指望彭振能扛住市局的压力,他太清楚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道理。 如果让市局顺着孙绍裘这条线继续深挖,彭振一旦落网,很可能就会牵扯出昌荣国际,牵扯出他姚永军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地下帝国。 所以,姚永军直接动用了他在省厅,甚至更高层的恐怖政治资源。 他抢在市局秦卫国深挖之前,利用省纪委和检察院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将彭振“双规”。 表面上看,这是纪检部门在高效反腐。 但实际上,姚永军这是用合法、合理的上层程序,硬生生地从市局手里抢走了案件的管辖权和调查权! 彭振被纪委带走,就意味着市局刑侦支队再也无法插手对彭振的审讯。那些关于走私、洗钱、权钱交易的核心机密,将永远被封死在另一个系统的档案柜里。 而孙绍裘,这个前中院院长,虽然看似位高权重,但在姚永军构建的那个庞大的黑色帝国里,他充其量只是个外围的工具人。 他级别不够,资格不够。 他只知道彭振,根本就不知道姚永军这尊真佛的存在! 好一招壮士断腕! 好一招金蝉脱壳! 林燃站在风中,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姚永军仅仅牺牲了一个彭振,就彻底切断了所有的线索。 他用彭振的落马,平息了市局的怒火,给了外界一个交代。 而他自己,则再次完美地隐入了那片深不可测的暗海之中。 林燃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自己躺在病床上,苦海沉沦的画面。 原来,这种人对付危机的手段,从来不是硬拼,而是利用规则,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姚永军……你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林燃喃喃自语着,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骇然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极致后爆出来的疯狂与狠厉。 既然线索在外面断了。 那就在这监狱里面,硬生生地挖出一条新路来! ………… 彭振倒台的消息,起初只是高墙内几道隐晦的耳语。 但这股耳语很快就像是在春季干枯的草原上丢下了一枚火星,顺着安江监狱老旧的通风管道、阴暗的走廊、以及犯人们在食堂交头接耳的缝隙里,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蔓延开来。 仅仅一个下午,第三监区那种常年弥漫着暴戾与血腥的生态,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洗牌。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权力真空期里,林燃迎来了一段极其难得的安稳。 甚至那些往日里凶神恶煞的值班管教,现在看到他,目光都会下意识地躲闪。 林燃只稍微给管劳动号的管家一个“建议”,就顺理成章地回到了综合楼二层的阅览室,继续专心做他的图书管理员。 再也不需要再缝纫车间上“劳动号”。 阅览室里常年漂浮着一股旧纸张发酵的霉味。 午后的阳光穿透厚重的铁窗棂,被切割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照亮了空气里肆意飞舞的灰尘。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安静角落,林燃拉开一张破旧的木椅,开始了实质性的翻案筹备。 桌面上堆满了泛黄的《刑法学教程》、2000年左右的最高法公报,以及各种陈旧的案例汇编。 他在磨刀。 只不过,他现在打磨的不再是那种能刺穿皮肉的有形之刃,而是一把能切开他身上这沉重司法枷锁的无形之刃。 林燃揉了揉干涩的眉心。他心里跟明镜一样,现在自己的核心任务是即将而来的上诉。 林燃比谁都清楚,在体制的绞肉机里,单纯的“喊冤”是最廉价、也是最无效的挣扎。 你喊破喉咙,换来的通常只是狱警不耐烦的警棍,或者是档案袋里轻飘飘的一句“该犯抗拒改造,认罪态度极差”。 要翻案,就得按他们制定的游戏规则出牌。 要靠法律。 他将目光锁定在当年那起将他打入深渊的毒品案卷宗回忆上。 林燃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粗糙的草稿纸上飞快地肢解着证据链的逻辑闭环。 他要从专业的角度去反抗,去申诉。 他正在把自己的绝望和仇恨,揉碎了,重新拼装成一种冰冷、致命的法律武器。 第二百五十一章 又见教授 “沙——” 纸张翻动的声音突兀地在阅览室深处响起。 林燃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顺着声音望去,在阅览室最深处、阳光勉强能照到的阴影交界处,那个常年穿着洗得发白、却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囚服的“教授”,正缓缓合上手里那本厚重的外文原版书。 是那个之前见过一面的特殊犯人! 林燃猛的回想起之前第一次见到这人时,就被阅览室的老赵头提醒这人不简单! 当时这人就意有所指的点出自己警校生的真实身份! 所幸后面林燃避免和他的接触,也没看到这“教授”有什么动作,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此刻他怎么朝自己看过来了! 此时教授抬起手,用修长苍白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看向林燃。 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犯人常见的麻木、凶狠或是狡黠。 那是一种绝对理性的、仿佛能将人的皮肉骨骼一层层剥开的降维凝视。 他静静地看着林燃,目光像是两把无形的钩子,直愣愣地探进了林燃的眼底。 然后突然开口: “最近外面的风声很大。” 教授的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沙哑,但咬字极其清晰。 林燃疑惑抬头。 他不知道这人的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但对面的教授没有站起身,只是将双手交叉放在书本上。 “一只平时只会狂吠的恶犬,突然被人悄无声息地拔了牙。这手段,干净,利落,这人不一般啊,庖丁解牛不过如此,手法上还带着一点……专业的味道。” 林燃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寒。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但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教授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却像是一记重锤,精准无误地砸在了林燃最深沉的底牌上。 彭振倒台的内幕,外面的狱警都摸不清头脑,只以为是省纪委的雷霆行动。 可眼前这个被关在监狱深处、常年不问世事的智力型重刑犯,居然仅仅通过嗅一嗅空气里的血腥味,就反向推导出了这场政治飓风背后的人为操纵痕迹,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他这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 冷汗,顺着林燃的脊椎骨一点点滑落。 他突然意识到,这几个月来,自己在三监区里绞尽脑汁地布局、借刀杀人、甚至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的时候,这个“教授”就坐在这个角落里,像一个站在高维空间的观测者,冷眼看着玻璃缸里的虫子互相撕咬。 自己的底细,或者说自己那种有别于普通犯人的“特质”,恐怕早被对方看透了七八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燃不动声色地放下铅笔,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教授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任何要揭发林燃的意思。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将那本外文书插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在擦过林燃桌角的时候,教授停顿了半秒钟。 林燃的身子绷紧了。 教授没有看林燃的眼睛,而是低下头,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法治期刊和半遮半掩的稿纸。 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彭振进去了。陈有仁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整个三监区,甚至包括隔壁的四监区,原本固若金汤的生态位,在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发生了灾难性的坍塌和剧烈的重组。” 教授伸出那根苍白、修长,完全不像是干过重体力活的手指,在林燃面前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虽轻,却像是砸在林燃的心脏上。 “太快了。”教授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感。“这种演变速度,完全违背了这座监狱本身的代谢规律。就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生态池里,突然被人倒进了一管高浓度的催化剂。” 林燃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背后的囚服已经被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他一直自认为在应对笑面佛的绞杀、彭振的施压时,布局已经足够精妙。他利用火灾浑水摸鱼,利用禁闭室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甚至利用外部力量完成了精准的借刀杀人。 他以为自己是一只隐匿在暗夜里的完美幽灵。 但在眼前这个男人的眼里,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阴谋、所有自以为是的神鬼不知,竟然全都是透明的。 “你是个很有趣的变量。” 教授终于有了表情。 他笑了,笑的可怖。 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撞进林燃的视线里。 似乎要越过林燃的视网膜,直接看穿他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 “你身上有一种……极度矛盾的特质。不属于这个年纪,也不属于这个充斥着文盲和暴徒的环境。你比那些只知道好勇斗狠的野兽聪明太多,但同时,你比他们更残忍,也更没有底线。” 林燃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紧绷。 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囚服内侧的暗缝。 那半块用纱布包裹着的、有着寒芒、沾染了不知多少人献血的手术刀片,仿佛正在散发着某种嗜血的温度。 杀意,在林燃的心底疯狂滋生。 如果这个号称“教授”的怪物,把这些推论和自己的身份向北佬帮或者码头帮透露半个字,他林燃这盘好不容易盘活的棋,瞬间就会变成一盘死局。 这种智力层面被绝对看穿的恐惧,远比面对三个手持利刃的暴徒更让人绝望。 然而,就在林燃的神经即将绷断的临界点。 教授却极其自然地收回了目光,甚至连姿态都没有发生任何防御性的变化。 他似乎对林燃身上散发出的致命杀意毫无察觉,或者说,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无趣。 “收起你的戒备吧,年轻人。”教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干涩的平静。“我说了,我只是个看客。我对告密这种低级趣味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喜欢观察罕见的样本。” 第二百五十二章 前腐后继 说完,教授没有再多停留半秒钟。 他转过身,迈着那种极其规律的步伐,朝着阅览室的大门走去。 灰蓝色的背影在光柱和阴影之间交替。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教授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空气,抛下了一句极其生僻、发音古怪的短句。 “aleaiactaest“。” 林燃木讷的抬起头。 教授却笑着解释道: “那是拉丁文。意思是:‘骰子已掷出’。” 说完,他的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彻底归于死寂。 林燃才仿佛一个快要溺毙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肺腑深处浊气的长息。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原本紧紧扣住桌角的左手,指关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一种惨厉的苍白。 在这座充斥着暴力、鲜血与阴谋的高墙之内。 真正的怪物,往往是不见血的。 智力上的碾压,远比物理上的摧毁更让人体会到彻骨的寒冷。 ………… 权力的真空,从来都不会持续太久。 彭振的倒台,在安江监狱的上空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但很快,这道口子就被一股更加贪婪、更加隐蔽的力量给迅速填补了。 一直躲在幕后“装死”、靠着情妇那个“老陈茶铺”闷声发大财的另一位副监狱长——李昌东,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局面。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 他成为了安江监狱实际意义上的二把手。 李昌东变了。 以前那个总是端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逢人便笑眯眯、仿佛对什么权力都不感兴趣的“老好人”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行事雷厉风行、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霸道的实权派。 一场隐秘而彻底的大清洗在狱警内部迅速展开。 各个监区的管教岗位、油水丰厚的后勤部门、甚至狱侦科的部分外围人员,在短短一周内进行了极其频繁的轮换。 那些曾经死死依附于彭振、打着彭振旗号作威作福的狱警,要么被以各种名义边缘化,调去守大门;要么直接被发配去负责最为苦累的夜班巡逻。 整个监狱的风向标,在李昌东的操控下,完成了一次干脆利落的转向。 犯人们的嗅觉永远比狗还要灵敏。 他们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味道的改变。 那种由彭振时代带来的、充满暴力压制的血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赤裸裸的、金钱腐臭的味道。 私底下的孝敬、探监时的暗箱操作、甚至劳动车间里微薄利润的克扣,开始像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朝着李昌东的口袋汇聚。 这位新晋的二把手,胃口远比那个只知道捞快钱的彭振要大得多,也要深得多。 阅览室里的平静,终究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幻象。 就在林燃把上诉的材料刚刚准备完毕的第四天上午。 两名面无表情、制服笔挺的狱警推开了阅览室的大门。 他们没有出示任何手续,也没有给出任何理由,直接走到林燃的桌前。 “0813,起来。走一趟。” 老赵头坐在门口,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头低得更深了。 他和林燃都知道,这两人是李昌东新换上来的人。 果然。 目的地,行政楼三层。 副监狱长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但里面的气场已经截然不同。 空气里不再是彭振那种中华烟燃烧后留下的刺鼻焦油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昂贵古巴雪茄那种带着些许甜腻和厚重的醇香。 李昌东整个人陷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他穿着一件材质极好的衬衫,领带解开了一半,手里把玩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粗大雪茄。 他们这些当领导的,都不喜欢穿制服,方便随时出去应酬。 当林燃被带进来时,李昌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眼神,透过升腾的青灰色烟雾,冷笑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出去,把门带上。”李昌东对两名狱警挥了挥手。 “砰。” 厚重的防盗门被死死关上,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坐。” 李昌东用夹着雪茄的手,随意地点了点宽大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 林燃没有任何局促。 他拉开椅子,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 脊背没有靠向椅背,而是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微屈姿态。 “最近在阅览室,书看得怎么样?” 李昌东吐出一口浓烈的青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在林燃的脸上刮来刮去,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惊慌的微表情。 “还行。环境清净,多亏了李监的照顾。”林燃的语气如同死水一般平静,毫无波澜。 “呵。” 李昌东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他的身体突然脱离了椅背,双手压在办公桌的边缘,整个人的上半身极具压迫感地向前倾斜。 “林燃,你是个聪明人。我这辈子,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不用绕弯子。” 李昌东的手指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彭振进去了。安江监狱的天,在几天之内翻了个底朝天。” 李昌东死死盯着林燃的眼睛,声音瞬间压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你别告诉我,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赤裸裸的敲打。 也是极度危险的试探。 林燃的眼皮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迎着李昌东那种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自嘲。 “李监,您这可真是太抬举我了。” 林燃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无奈的姿势。 “我算什么东西?我不过是个被判了十年的普通犯人。我在这高墙里,连放风都得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生怕哪天就被人用磨尖的牙刷柄给捅了。您觉得,我有多大的能量,能把一位副监狱长拉下马?” 第二百五十三章 账本 “能量?” 李昌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发出一阵嘶哑的嗤笑。 “林燃,别跟我在这演聊斋!你能让市局那个以护犊子和脾气臭著称的秦卫国,亲自带着特批手续来提孙绍裘。你能让省纪委的人,像神兵天降一样,直接空降安江监狱抓人!” 李昌东的脸色变得铁青,那是长期处于不安全感中被触碰到底线后的暴怒。 “你小子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在忌惮。 李昌东真的在忌惮。 他虽然靠着彭振的倒台上了位,但他不是傻子。这种能越过层层体系、直接对高级别监狱官员进行“点杀”的恐怖力量,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但他更贪婪。 这也是他今天把林燃叫到这里的根本原因。他摸不清林燃的底牌,但他作为一个靠着“老陈茶铺”吸血多年的老饕,本能地嗅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藏着巨大的、不可估量的利益。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昌东把那根只抽了四分之一的雪茄,狠狠地按死在白玉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如果你是哪路神仙派进来搅局的,趁早给我透个底。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拦你的阳关道,但你也别想挡我的财路。可如果你小子仗着背后有人,想在安江监狱这三分地里吃独食……” 李昌东没有把话说完。 但他身上的那种戾气,已经将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那是一种只要林燃回答错误,随时准备利用监狱机器将其彻底碾碎的威胁。 面对李昌东毫不掩饰的敲打和死亡威胁,林燃的心跳甚至没有加快。 他太清楚这种在体制内长期腐败的老官僚的劣根性了。 忌惮只是表象,是他们为了保护既得利益而产生的一种应激反应。 而贪婪,才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永远无法洗脱的底色。 跟这种人,不能硬顶,那等于找死;也不能软弱,软弱就会被敲骨吸髓。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的贪婪,硬生生地转化为自己的工具。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微屈的身体突然向前探出,双手撑在桌面上,拉近了与李昌东的距离。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仿佛分享惊天秘密的诡异质感。 “李监。” “您觉得,陈有仁那个老狐狸,在安江市地下世界风光了这么多年,他手里的那些钱,真的全被警方查抄干净了吗?”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内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停滞。 李昌东的瞳孔,在那一秒钟内,不受控制地发生了猛烈的收缩。 笑面佛的巨额财富,一直是个巨大的谜团。 这不仅仅是安江警方想知道的事,更是整个安江地下世界,包括李昌东这种吸血鬼日夜惦记的肥肉。 警方虽然查封了陈有仁名下的建材市场、冻结了几个公开的账户,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黑色帝国,那些通过走私、洗钱、权钱交易积攒下来的庞大现金流,仿佛随着笑面佛的死,彻底人间蒸发了。 “你……什么意思?” 李昌东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丝干涩。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原本极具压迫感的身体,此刻正在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试图掩饰内心的剧烈波动。 林燃看着他。 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钓客,看着水面下那条已经咬住钩子、却还浑然不觉的巨型黑鱼。 “陈有仁虽然死得突然,但他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林燃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李昌东那根名为“贪婪”的神经上。 “他有一本账本。一本记录着他所有地下产业的干股凭证、海外不记名账户底单、以及几个隐秘洗钱钱庄提款密码的黑金账本。” 林燃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昌东的微表情。 李昌东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那是一种极度渴望与极度怀疑交织的复杂表情。 “警方没找到这本账本,甚至都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林燃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冷笑。 “但巧的是……我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砰!” 李昌东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吓人,那是饿狼看到带着血丝的鲜肉时,那种毫无掩饰的贪婪与狂热。 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泥沼里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仅仅过了几秒钟,他就强行把这种狂热压制了下去。 “林燃,你胆子不小。” 李昌东重新坐回椅子上,死死盯着林燃的眼睛,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 “既然你知道账本,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拿?非要跑到我这儿来兜圈子?” “我一个正在服刑的犯人,随时可能被人用一根生锈的铁条捅死,我拿什么去拿?” 林燃苦笑了一声,演技堪称炉火纯青,那种不甘与无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来。 “就算我拿到了,我怎么利用,这上面的秘密,那些见不得光的黑金,我一个劳改犯,有命花吗?” 林燃突然收敛了笑容,目光如炬地直视着李昌东。 “我需要一顶足够硬的保护伞,来给我在监狱里翻找这个账本的权限。同时,我也需要一个有足够能量、能把这笔巨大的黑金洗白拿出来的合伙人。” 林燃的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李监,这笔账目背后的数字,绝对超出您的想象。只要您在这安江监狱里,给我提供绝对的特权和行动便利。保证我不再受白癜风那些阿猫阿狗的骚扰,不再随时被拉去禁闭室,让我能去陈有仁之前带过的那些角落。我有绝对的把握,把这本账本,完完整整地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李昌东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计算着这其中巨大的风险与那足以让人疯狂的收益。 忌惮? 在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隐形财富面前,那点可怜的忌惮简直不值一提。 就算林燃背后真的有天王老子,只要他林燃现在还关在安江监狱的高墙里,就绝对飞不出他李昌东的手掌心。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二百五十四章 寻宝游戏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李昌东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计算着这其中巨大的风险与那足以让人疯狂的收益。 忌惮? 在几千万甚至上亿的隐形财富面前,那点可怜的忌惮简直不值一提。 就算林燃背后真的有天王老子,只要他林燃现在还关在安江监狱的高墙里,就绝对飞不出他李昌东的手掌心。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昌东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原本的狐疑和警惕已经被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彻底吞噬。 他盯着林燃,像是在打量一座行走的金山。 “账本……”李昌东的声音哑得厉害,仿佛声带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你确定,那东西真的存在?陈有仁那个老狐狸,会把这种要命的东西留在监狱里?” “他别无选择。” 林燃没有退缩,目光如炬地迎上李昌东的视线。 “像他那种人,外面的任何心腹都不值得绝对信任。放在外面,随时可能被条子抄底,或者被手下黑吃黑。只有这高墙之内,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保险箱。更何况,他一直在谋划保外就医,这本账,就是他出去后东山再起的唯一本钱。” 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但林燃不小心当着李昌东的面用“条子”这个词,刚说出口,就担心激怒对方。 所幸这位同样制服的副监狱长,好像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对制服的荣誉。 李昌东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那只夹着雪茄的手微微颤抖着,烟灰扑簌簌地落在名贵的实木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 “你要什么样的便利?” “很简单。” 林燃重新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到了极点。 “我要在所有监区,包括医疗监区和四监区,自由走动的权利。我要不用参加任何形式劳动的特权。而且,如果我需要见什么特定的人,您得亲自给我开绿灯。狱警那边,您得给我扫平一切障碍。” 李昌东死死盯着林燃。 突然,他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小子!够狠!够胆识!”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林燃面前。 他伸出那只因为长期保养而显得有些肥硕的手,重重地拍在林燃的肩膀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 “我就喜欢和聪明、而且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打交道。你提的这些条件,我全准了!从今天起,在三监区,你可以横着走!” 李昌东回到座位,猛地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个深蓝色的袖标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袖标上印着四个白色的宋体字:后勤仓管。 “在安江监狱,戴上这个,除了禁闭室和女监,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管教不会问,防暴队不会拦。” 李昌东死死盯着林燃,眼神中透着孤注一掷的狠辣,“我给你这个特权。监区的那些管教,我也会打招呼,没人敢再碰你一根指头。” 林燃的视线落在那块深蓝色的袖标上,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的弧度。 “但是,林燃,你给我听好了。” 李昌东猛地探起身,一把揪住林燃囚服的衣领,夹杂着浓烈烟草味的呼吸喷在林燃的脸上。 “七天。我只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如果我看不到那本账本……” 李昌东冷笑了一声,松开手,替林燃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高墙里,你知道现在是谁说了算的。” “一言为定。” 林燃拿起桌上的袖标,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大步迈出。 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 林燃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且充满嘲弄的讥诮。 ………… 权力的滋味,在这座钢铁丛林里,往往比鲜血还要浓烈。 当林燃把那块代表着绝对特权的“后勤仓管”袖标别在左臂上,重新走入第三监区那条阴暗潮湿的走廊时,空气里的气味瞬间变了。 走廊尽头,两名正在抽烟的值班管教瞥见了那个深蓝色的袖标。 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在林燃那张平静的脸上扫过,极其默契地转过身,继续吞云吐雾,仿佛林燃是一团完全不存在的空气。 这就是李昌东给的底气。 也是林燃现在最需要的开山斧。 林燃没有回阅览室,而是径直走向了三监区的劳动车间。 车间里依旧是缝纫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当林燃的身影出现在铁栅栏门外时,坐在最前排的刀疤辉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林燃没有等狱警开门,他直接亮了亮左臂的袖标。 门口的持枪武警深深看了他一眼,按下了控制台的绿色按钮。 厚重的铁门缓缓滑开。 林燃走进车间,径直穿过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来到了血牙盟的工位前。 “燃哥……你这……”刀疤辉盯着那个袖标,舌头都有些打结。在这监狱里混了这么些年,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是真正的免死金牌,是只有那些监狱高层最信任的狗腿子才能戴的东西。 “别废话。”林燃压低声音,语气冷冽,“辉子,晓阳,放下手里的活。跟我走。” “管教那边……”周晓阳有些迟疑。 “现在,我就是规矩。” 林燃转身向外走去。 刀疤辉和周晓阳互相对视了一眼,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扔下手里缝了一半的囚服,像两只闻到血腥味的猎犬,紧紧跟在林燃身后。 车间里的其他犯人,包括角落里码头帮和北佬帮两伙人,此刻全都死死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燃戴着袖标大摇大摆地带人离开,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具摧毁力的立威。 寻宝的游戏,正式开始。 但林燃很清楚,陈有仁那种老狐狸藏东西,绝对不会放在明面上。 第二百五十五章 又找白癜风 第一站,他们来到了三监区曾经关押陈有仁的那间单人“vip监舍”。 这里已经被狱政科彻底清空,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铁架床和一个发黄的抽水马桶。 “搜。把每一块地砖、每一寸墙皮都给我敲一遍。”林燃下达指令。 刀疤辉和周晓阳立刻扑了上去。 他们用手指关节一寸一寸地敲击着墙壁,趴在地上检查马桶的下水管,甚至把铁架床的空心钢管都拆下来用铁丝捅了一遍。 整整三个小时。 毫无收获。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和石灰的粉尘。 刀疤辉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燃哥,这地方干净得连只蟑螂都没有。笑面佛那老东西,会不会把东西藏在别的地方了?” 林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vip监舍”虽然安全,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毕竟这安江监狱暗流涌动,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背叛、被人盯上。 陈有仁生性多疑,绝不会把命根子放在随时可能被突击检查的地方。 “去旧锅炉房。”林燃当机立断。 接下来的四天里,林燃带着两人,像三只不知疲倦的幽灵,借着“后勤仓管”的掩护,将陈有仁生前可能涉足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 废弃的锅炉房、三监区与四监区交界的医疗垃圾堆放点、甚至是洗浴室天花板上那些常年滴着臭水的通风管道。 他们钻进满是淤泥的下水道,在恶臭中摸索;他们撬开生锈的配电箱,在错综复杂的电线中寻找夹层。 林燃的左肩旧伤因为高强度的体力透支,开始隐隐作痛。 但比肉体痛苦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毫无头绪的绝望感。 李昌东给的七天期限,已经过半。 第五天下午。 副监狱长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直接打到了狱政科。 一名管教面无表情地走到正在翻找废旧仓库的林燃面前,冷冷地扔下一句话:“李监让你注意点分寸。他说,耐心是有限度的。” 这是最后通牒。 刀疤辉看着管教离去的背影,有些慌了:“燃哥,这可怎么办?李昌东现在势力这么大,要是咱们拿不出东西,他能活剥了咱们。” 林燃没有说话。他靠在满是灰尘的砖墙上,从囚服内兜里摸出半根不知从哪顺来的劣质香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你们先回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支走两人后,林燃没有继续盲目地翻找。 他径直走向了综合楼二层的阅览室。 这里是他唯一能够彻底冷静下来,进行深度复盘的地方。 阅览室里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旧纸张发酵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被铁窗棂切割成斑驳的光影。 林燃拉开椅子坐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大脑进入那种极度专注的“犯罪侧写”状态。 他需要重建陈有仁的行为模式。 他需要钻进那个死人的脑子里。 前世在警校,预审专家刘一魁曾教过他: 要找一个人藏匿的秘密,不要去找地方,去找他的习惯。因为习惯,是人类潜意识里最无法伪装的破绽。 陈有仁的习惯是什么? 林燃的脑海中,如同放电影一般,疯狂地回放着他与笑面佛仅有的几次交锋。 初见时,在废弃的劳动厂房。 陈有仁坐在轮椅上,戴着金色的劳力士。 林燃记得自己当时的观察结论: “外面有人,里面也有人。劳力士能带进来,渠道不一般。” “心悸毛病。十分钟内摸了左胸口三次。”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林燃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在这一瞬间骤然加速。 “檀香戴佛珠,但指甲整齐、关节老茧……那是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痕迹!” 工具。 一个在监狱里高高在上、连吃饭都有人端到面前的地下皇帝,为什么会长期握持工具? 他不需要参加劳动车间的缝纫工作。 他不需要去后勤搬运物资。 那他手上的老茧,是怎么来的? 就在这时,阅览室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那个常年穿着灰色囚服的“教授”,不知何时合上了手里那本厚重的外文书。 他没有看林燃,只是对着空气,用那种干涩却透着绝对理智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人做不出经验认知以外的决定。” “……” 林燃刚疑惑他为啥喃喃自语。 轰! 可下一秒,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开了林燃脑海中的迷雾。 长! 陈有仁发家之前,在老城区是干什么的? 他名下最核心的产业是什么? 西城建材市场! 他最早是靠做木材生意、打家具起家的! 一个木匠出身的黑老大,在监狱里长期握持工具,手上磨出了老茧。他在干什么? 他在雕刻!他在做木工! 林燃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有理会角落里的教授,像一阵风似地冲出了阅览室。 他找到了突破口。但要锁定具体位置,他还需要一块最核心的拼图。 而这块拼图,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下午四点,三监区洗衣房。 这里常年弥漫着刺鼻的漂白水味和潮湿的闷热。 自打上次被林燃教训后,原本趾高气昂的白癜风,就被李昌东随便找了个由头,发配到了这里干最苦最累的脏活。 当林燃戴着那块深蓝色袖标走进洗衣房时,几个正在洗床单的犯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战战兢兢地退到了墙角。 白癜风正撅着屁股,在一大盆泛着黄水的脏床单里费力地揉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林燃,以及他手臂上那个代表着李昌东意志的袖标时,白癜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漂白水还要惨白。 “你……你想干什么?”白癜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还抓着一条湿漉漉的床单。 林燃没有说话。他走到白癜风面前,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帮派骨干。 “滚出去。”林燃连头都没回,对着角落里那几个犯人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第二百五十六章 账本 犯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洗衣房,还不忘贴心地把沉重的铁门从外面带上。 洗衣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吧嗒”声。 “林燃,你别欺人太甚……你上次说了,留我一条命的……你别过来!佛爷虽然死了,但我外头还有兄弟……”白癜风强撑着胆气,色厉内荏地吼道。 “闭嘴。” 林燃突然出手,一把揪住白癜风的衣领,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狠狠地撞在身后长满青苔的水泥墙上。 “砰!” 白癜风后脑勺遭到重击,眼冒金星,刚想挣扎,却感觉喉咙上一凉。 林燃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出了那片半截手术刀片,刀锋死死地压在白癜风的颈动脉上,只要再进半寸,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我没时间听你放屁。”林燃的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答错了,或者犹豫一秒。我保证,明天的医疗垃圾车上,会多出一个黑色的裹尸袋。” 白癜风彻底崩溃了。 他能感觉到刀片上传来的那种嗜血的冰冷。 他太清楚林燃是个什么样的疯子,这是一个敢满身是血杀个七进七出的修罗。 “你……你问……我知道的都说!”白癜风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陈有仁活着的时候,除了回监舍和放风,他总有一个时间段,他会一个人独处。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林燃死死盯着白癜风的眼睛,任何一丝微表情的谎言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白癜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燃会问这个问题。 “佛爷……佛爷信佛……”白癜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 “他偶尔会在晚上,会去……去三监区后头那个废弃的木工房。他说要自己雕佛像……洗刷罪孽。那地方平时锁着,管教也不管,钥匙只有佛爷自己有。每次他去,都不准我们跟着……” 废弃的木工房。雕佛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林燃的眼中射出一团骇人的精芒。 他猛地松开手,将白癜风像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在地上。 没有片刻停留,林燃转身大步走出了洗衣房。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安江监狱第三监区背面的高墙死角。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区域,杂草丛生,满地都是生锈的废弃零件。 一座低矮、破旧的红砖平房静静地矗立在阴影中。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林燃站在门前,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没有去叫刀疤辉和周晓阳。这件事的核心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从路边捡起一根沉重的生锈铁棍,对准那把大铁锁,深吸一口气。 “当!” 一声闷响。铁锁的锁芯本就老化,在林燃爆发的重击下,直接崩裂开来。 林燃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陈年木屑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木工房里的光线极暗。只有几缕残阳透过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窗户缝隙,勉强照亮了室内的轮廓。 满地的刨花、废旧的木条、几把生锈的锯子和凿子散落在角落。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极其厚重、用整根原木打造的实木工作台。 工作台上,还散落着几块雕刻了一半、面目狰狞的木雕佛像。 林燃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盲目地乱翻。 他站在工作台前,缓缓闭上眼睛。 如果我是陈有仁,如果我把一生的黑金秘密都藏在这里。 我会怎么做? 不可能藏在地砖下,那样容易受潮。 不可能藏在天花板上,那需要梯子,动作太大。 最安全的,就在最常用的地方。 林燃睁开眼睛,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张厚重的实木工作台。 他蹲下身子,开始一点点检查工作台的四条粗壮的桌腿。 太粗了。 这四条桌腿,每一条都有大腿粗细,支撑着上面几百斤重的原木台面。 林燃用手指关节依次敲击着四条桌腿。 “笃笃笃……” 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难道猜错了? 林燃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趴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着桌腿与地面的接触面。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右后方的这条桌腿,底部的木纹颜色,似乎比其他三条要深一点。 而且,在桌腿周围的地面上,有一圈极其细微的、与周围灰尘不一样的干净缝隙。 这不是实木本身的颜色。这是长年累月被汗水、甚至是油脂浸透后留下的包浆! 陈有仁在雕刻时,习惯性地用右脚抵住这条桌腿发力! 林燃立刻凑近,用手在桌腿上仔细摸索。 木头表面很粗糙,但在距离地面大约二十公分的地方,他摸到了一条细若游丝的接缝。 这不是一根完整的原木。 这是被极其高超的木工技艺从中间截断,掏空内部后,再用榫卯结构完美拼合在一起的! 找到了。 林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抓起旁边那根沉重的生锈铁棍。 没有任何犹豫。 他双手握紧铁棍,腰部猛然发力,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双臂之上,对着那条桌腿的接缝处,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木头直接从接缝处断裂开来。 整个工作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向右后方倾斜。 断裂的桌腿内部,露出了一个直径约十公分、深达三十公分的空洞。 空洞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多层黄色防水油纸死死包裹着的方正物件。 林燃扔掉铁棍,单膝跪地,双手有些颤抖地将那个物件从树洞里掏了出来。 很沉。 他撕开外层已经有些发粘的防水油纸,又剥开一层透明的塑料封套。 一本黑色封皮、边缘已经磨损泛白的厚重账本,赫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没有名字。没有标志。 但仅仅是拿在手里,林燃就能感觉到这东西散发出的那种足以震动安江的血腥味。 他缓缓翻开账本的第一页。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残阳。 密密麻麻、蝇头小楷般的手写字体瞬间映入眼帘。 第二百五十七章 第一层黑幕解开 灰尘在残阳的光柱里无声翻滚。 林燃单膝跪在满地刨花上,像个在废墟里刨食的饿狼,死死盯着手里这本黑色账册。 “木工房”里没有风,但他却觉得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贴着粗糙的囚服,凉透了脊骨。 他翻开了第一页。 左侧是日期和项目。右侧是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天文数字。 “1998年4月,西城建材市场干股分红,汇入海州汇丰地下钱庄,账户尾号7742,金额:四十万。” “1999年1月,打点市局特批手续,现金交付,金额:十万。” “1999年8月,原材料过桥资金,本息回款,金额:八十万……” 每一笔,都带着血。 每一笔,都是足以让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胆战心惊。 林燃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快速滑动。 终于,他翻到了记录着监狱内部交易的那几页。 彭振的名字赫然在列。 紧接着,在彭振名字下方两行的位置。 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了他的视线。 “2000年2月,减刑买分费用。中间人老陈茶铺,收款人:李昌东。金额:十万。” “2000年5月,照顾费。中间人老陈茶铺,收款人:李昌东。金额:两万。” 林燃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了一个冷笑。 “李昌东……” 难怪他一听到笑面佛有账本,就如此积极的派出自己来调查。 原来曾经在监区呼风唤雨的陈有仁,一样也向老陈茶铺上供! 不过这也难怪,在安江监狱里,能指望上的“码头”就这么几个,他走李昌东这条线,倒也不足为奇。 李昌东想要这本账本,是想吞掉陈有仁留下的黑金。 只是李昌东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也被笑面佛“记录在案”。 现在。 游戏的主动权,彻底易主了。 林燃继续往下看。 建材走私、海外过桥账户、市领导a、省政法委刘主任…… 那些在省里、安江市面上响当当的名字,平时在电视新闻里西装革履、满口仁义道德的实权人物,此刻像被扒光了底裤,排着队跟在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后面。 陈有仁是个骨子里透着小农精明的人,他不相信任何电子数据,只相信白纸黑字。每一笔黑钱的进出,洗钱的地下钱庄抽成,甚至给哪位大人物送了多少干股、包了哪个情妇,他都用那种老派的蝇头小楷记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一本账。这就是安江市地下权力的骨架。 林燃粗糙的指腹搓过粗糙的纸面,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木工房里犹如催命的倒计时。 翻到账本后段,他的手指骤然僵住。 指尖压在了一行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面戳破。 代号:y。 没有全名,没有职务,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母。但跟在这个字母后面的资金体量,庞大得让人窒息,直接碾压了前面所有权贵的总和。 林燃的视线顺着纸面往右移,像刀锋一样刮过那些墨迹,死死咬住后面的时间节点。 2000年5月下旬,第一笔巨额资金通过“昌荣国际”的虚假贸易单头,汇入海州市的离岸壳公司。 2000年6月初,五十万美金,经由香港地下钱庄,汇入瑞士银行不记名账户。 2000年6月12日。 一笔上百万的绝密款项,彻底切断了境内的一切资金链路,完成最后的跨境洗白。附注只有一个极小的日期:6月12日。 林燃猛地闭上眼。胸腔里像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连从鼻腔里呼出的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那天下午,阳光很刺眼。市局旁那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一间连门牌号都没有的昏暗办公室。那个自称分管“特殊战线”、挂职副局长的姚永军,夹着黑皮包,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期许。 “林燃,你是国保专业的尖子,现在组织需要你。档案封存,单线联系,干完这一票,直接提干。” 可是,在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外的十字路口。 警灯撕裂黑夜,他被十几把枪指着脑袋按在泥水里。 从他身上,搜出了那罐五十克的高纯度“双狮地球”。 时间,分毫不差。 逻辑的闭环,在这一刻卡上了最后一截带着血肉的齿轮。 发出一声令人绝望而又疯狂的脆响。 根本没有什么“控制下交付”,没有什么卧底任务。 他林燃,一个毫无背景、满腔热血的警校优秀毕业生,从一开始就是姚永军精心挑选的“替死鬼”。 姚永军那头吞噬了千万巨额黑金的巨兽,用一个完美的烟雾弹来掩盖资金出境的真实目的,需要一个涉及毒品的轰动大案来转移市局和省厅的视线,更需要用这个案子作为他升迁调离、完成政治与经济双重“金蝉脱壳”的垫脚石。 是这样吗!? 对,应该就是这样! 虽然还不清楚为何选中自己,为何要费尽心机把自己送到狗皮蛇那做卧底。 又为何让自己作为烟雾弹。 但从初步来看,自己落网当天,就是姚永军转移黑金的关键节点。 这起码在第一层面上,自己的被抓,实际上帮助他转移了警方注意力,也促成了他升职调离的直接功绩。 当年的迷雾重重的黑案,此刻最外层的薄雾,稀释了一些。 只是内里更复杂、更核心的隐秘,林燃现在暂时还看不到。 为什么要选中自己! 毁掉自己的人生! 林燃睁开眼,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嘶哑的笑声。这笑声在空荡的木工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哀鸣。 但很快,怒极反笑后,恨意转换为杀意。 来吧! 既然你选中我! 那就来! 你死我活! 他两世为人,拖着瘫痪了十年的残躯,在烈火中被焚烧殆尽的滔天恨意,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坚实的锚点。 好在这一世步步为营,已经慢慢有了反击的力量。 就像此刻。 对于之前的冤案。 这不再是他脑海中的推理和推测,这是铁打的证据。 这就实实在在地捏在他的手里。 就是这个账本! 第二百五十八章 手拆账本 这是姚永军的催命符,也是他林燃砸碎这十年代价、逆天翻案的最强底牌。 但狂喜和愤怒只支配了林燃不到十秒钟。 警校淬炼出的本能和监狱里生死搏杀练就的极致冷静,迅速接管了他的大脑。 李昌东的时限就在眼前。 把这本账册全须全尾地交出去?交给李昌东那个貔貅? 林燃盯着手里的黑皮本,眼神如刀。 李昌东是个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 那就是个眼皮子极浅、只看得见钱的蠢货。 李昌东如果有能力处理这么大的政治炸弹,早就不用窝在安江监狱当个千年老二了。 这本账册要是完整地落到李昌东手里,那头肥猪绝对会被里面的巨额海外账户密码冲昏头脑。 但他吞不下。 姚永军甚至都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要将自己掌握秘密的事告知这账本里涉及的那些大人物。 而那些大人物从省里动动小拇指,李昌东就会连人带骨头被政治绞肉机碾成血水。 而作为交出这本账册的自己,下场很可能就是—— 在某个寂静的夜晚,被伪装成“精神病发作”或是“突发急病”,无声无息地死在医疗监区最深处的病床上。 钱能买命,也能催命。李昌东只配拿钱,他绝对扛不起命。 而自己所针对的,也只是姚永军,这里面涉及的那些人,自己也惹不起。 想到这。 林燃从贴身的囚服暗缝里,摸出那枚已经用顺手的报废手术刀片。 刀锋虽然有些残缺,但在残阳下依然泛着阴冷的光。 他把账本平摊在满是木屑的实木工作台上。 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手指稳得像一块石头。 警校刑技课上学过的物证分离技术,此刻被他用到了极致。 刀片精准地切入装订线的缝隙,避开那些贯穿的棉线,沿着纸张最边缘的受力点,一点一点地向下剥离。 轻微的纸张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页,两页,三页。 所有涉及“y”、涉及“昌荣国际”、涉及省里、市里的“大人物”、涉及6月12日关键资金转移流向的核心命脉账单,被林燃完美地拆解下来。 其中也包括李昌东自己通过“老陈茶铺”收取的“上供钱”。 这说不定,会是自己今后有力的“后手”。 做完后。 切口平滑,即使是精通痕迹鉴定的老手,如果不一页一页去对页码和上下文的逻辑断层,光凭肉眼翻阅,根本看不出这本账册被动过手脚。 林燃将这几张薄薄的纸片仔细对折,再对折。压平每一个棱角。 随后,他解开囚服外套的扣子,挑开内侧衣襟最下面的一段缝线。这里是平时搜身最容易忽略的死角。 他将折好的纸片一点点塞进去,再用从车间顺出来的黑线,以一种极其粗糙但结实的手法重新缝合。 粗糙的麻布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踏实的刺痛感。 虽然自己现在身份特殊,不会有管教敢轻易搜身,但毕竟以防万一。 工作台上,剩下的那本黑金账册,依然厚重。 里面还有陈有仁留下的几处不记名户头、建材市场的隐秘股权、以及给安江市底下那帮蛇鼠的黑钱记录。 对于姚永军那个层级来说,这些只是陈有仁搞的“下九流”生意,断了也就断了,根本伤不到筋骨。 但对于李昌东来说,这已经是足以让他满足的“财富密码”。 这就够了。 鱼饵不需要太大,能卡住李昌东的喉咙就行。 林燃将剩下的账本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和灰尘。环顾了一圈这个隐藏了无数罪恶的木工房。 残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黑暗如同潮水般涌入房间。 林燃推开门,走向外面的高墙。 …… 推开三监区312监舍那扇沉重铁门的时候,走廊上的放风铃声刚好停歇。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劣质烟草味和发馊的白菜汤味道。这就是监狱,粗鄙、真实、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活人气息。 林燃迈步跨过门槛。 监舍里原本有些低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刀疤辉正盘腿坐在上铺抠着脚丫子,抬头刚想喊一声“燃哥”,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周晓阳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林燃床铺周围的铁栏杆,听见动静回过头,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整个312监舍,甚至连靠墙角站着抠鼻屎的麻杆,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林燃没有说话。 他满身都是细碎的木屑,囚服的肩膀处沾着灰白色的墙灰。但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监舍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度。 那不是杀气。杀气是外露的,是像白癜风那种蠢货拿着牙刷柄要捅人时的张牙舞爪。 林燃此刻的状态,是一种极度的内敛。 就像是一座被死死压制住的活火山,表面上覆盖着万年玄冰,但地底深处的岩浆正在以千万吨的压力沸腾、咆哮。 刀疤辉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他在道上混了半辈子,跟着笑面佛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他发誓,他从来没在一个老大身上见过这种眼神。 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看他们的时候,仿佛不是在看活人,而是在评估几件摆在案板上的工具。 林燃就这么平静地走到水盆边。 “哗啦——” 他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他满是灰尘的双手。水流声在死寂的监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洗去指甲缝里的木屑,洗去油纸上沾染的陈年霉味。 “燃哥……”周晓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林燃扯过毛巾擦了擦手,随手将毛巾搭在铁架子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监舍里的几个人。 “没事。”他开口了,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波澜,“都歇着吧,明天开始,不用再去翻找了。” 刀疤辉和周晓阳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问一个字。 他们知道,这位爷出去转了一圈,已经把之前费尽心机翻找的笑面佛那东西给拿到了。 而这东西,绝对能把整个安江监狱的天给捅出个窟窿。 第二百五十九章 申诉渠道 林燃和衣躺在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斑驳的水渍。 胸口贴身的地方,隔着一层囚服,那几页纸片传来微弱的硬度。 十年的瘫痪,父母的惨死,绝望的火海。 姚永军,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你当年随手碾死的一只蚂蚁,现在已经顺着地狱的藤蔓爬了回来。 林燃嘴角缓缓拉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 安江监狱的行政楼,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 地板蜡的化学香味混杂着烟草味,在走廊的冷光灯下发酵。 副监狱长李昌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尽头。 没有敲门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李昌东正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手里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中华。 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刚要发作,看清来人后,脸上的戾气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林燃反手带上门,落锁。“吧嗒”一声轻响,在这个隔音极好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李昌东把手里的半截烟摁死在烟灰缸里,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那双被眼袋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饿狼闻到血腥味般的贪婪与焦躁。 林燃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多层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正物件,随手扔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砰。” 声音沉闷,砸在桌面上,也砸在李昌东的心坎上。 “陈有仁留下的东西。”林燃拉开椅子,径直坐下,视线平视着对方。 李昌东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一把抓过那个包裹,手指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撕油纸的动作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粗暴,直到那本黑皮账册露出真容。 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李昌东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西城建材市场干股……海外过桥资金……” 李昌东低声念叨着,眼珠子几乎要贴到纸面上。 当他翻到后面那几处不记名户头和建材市场的隐秘股权时,脸上的横肉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害怕,那是极度亢奋带来的生理反应。 对于一个在副监狱长位置上熬了半辈子、靠着克扣犯人伙食和收点“孝敬”攒家底的人来说,账本上记录的那些庞大资产,让他之前的小动作简直成了笑话。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本账册被动过手脚。 在绝对的贪婪面前,人的理智薄如蝉翼。 林燃剔除了那些足以引发政治地震和与自己有关的致命要件,留下的这些产业和黑钱,恰好卡在李昌东的认知极限和胃口上限。 “好……好小子……”李昌东猛地合上账本,死死抱在怀里,抬头看向林燃的眼神全变了。 之前那是看一颗好用的棋子,现在,那是看一尊财神爷。 “东西给你了。” 林燃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李监,这账本里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吃得下,是你本事;吃不下,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李昌东冷笑一声,把账本锁进身后的保险柜,这才重新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安江的地界上,还没我李昌东嚼不烂的骨头。” 他顿了顿,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向林燃。 “说吧。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干赔本买卖。把这么大的金矿捧到我面前,想要什么?” 其实林燃就算什么都不要,李昌东为了稳住他,也会主动给些甜头。但这恰恰是林燃的筹码。 “三件事。”林燃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医疗监区的苏念晚医生。以后她的班排宽裕点,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在她那里找麻烦,不管是犯人,还是管教。” 李昌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油腻笑容。 他以为林燃是看上了那个冰山美人。 “小事。一句话的功夫。第二件呢?” “第二,我监室的刀疤辉和周晓阳,以后去车间的工时减半,剩下的时间,我要他们自由活动,需要时,可以跟着我一起进出。” 李昌东皱了皱眉。犯人减免劳作不合规矩,但这在这个节骨眼上,规矩算个屁。他摆摆手: “行,我给第三监区打个招呼,就说他们有特殊改造任务。最后一件呢?” 林燃盯着李昌东的眼睛,目光一点点收紧。 “我要一条不受任何监控的通道。我的申诉材料、外发信件,不能过狱政科的手,更不能拆封检阅。” 办公室里的气压骤然降了回去。 李昌东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你想干什么!?” 信息管制权力,是监狱里最重要的权力之一。 李昌东顿时警惕,他担心眼前的小子随时会像收拾彭振一样收拾自己。 但林燃很快给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你知道的,我在弄上诉,我希望有个申诉途径而已。” 李昌东反应过来,与自己无关,但也出言提醒道: “林燃,你想翻案?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背的是什么案子?市局挂牌的铁案,你往外递材料,万一惹毛了上面,连我都得跟着吃挂落。” “你在怕什么?”林燃突然笑了。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逼向李昌东。 “你连陈有仁留下的千万黑金都敢吞,还怕让我寄几封信?李监,这安江监狱到底是谁说了算?我翻我的案,你发你的财。我只要一天没出去,我就是你手里的一把刀。我出去了,对你更没有坏处。” 林燃的声音很低,却字字砸在点子上。 李昌东权衡着利弊。林燃递交申诉材料,大概率也是石沉大海。 就算真闹出动静,那也是司法系统的事,扯不到他贪污黑金的头上。 比起林燃之前做的那些事,让他寄几封信,风险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好。我答应你。”李昌东掐灭了烟, 第二百六十章 上诉申诉 “以后你的东西,到窗口直接以我的名义寄,但是……你别给我搞别的名堂!那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恐怖。” “你放心,我只是为了上诉而已。” 交易达成。 林燃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林燃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 安江的初秋,牢房的墙壁似乎总是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冷,那种冷不是贴在皮肤上的,而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林燃坐在312监舍的床铺边缘,膝盖上垫着一本从阅览室顺来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的旧杂志。他手里握着一根笔尖微微有些劈叉的圆珠笔,目光死死盯着膝盖上那几页薄薄的信纸。 写申诉材料,大都是个无用功。 说白了,国内的刑事上诉程序,在多数情况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不知道多少个九都是“走过场”。 厚厚的案卷往上一递,二审法官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端着茶杯翻两页,觉得程序没毛病,大笔一挥——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这就是二审的书面审。 也是绝大多数上诉程序的结局。 一个身陷囹圄的犯人想在二审见法官一面?简直是痴人说梦。 林燃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手腕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 想要把铁板一块的“书面审”硬生生撬开一道口子,逼成“开庭审理”,光在纸上声泪俱下地喊冤根本没用。法官天天看人喊冤,早看麻木了。你得下饵,下那种带着血腥味、能勾起他们职业敏感度和政治嗅觉的猛饵。 他脑子里迅速掠过那本黑金账册上被自己连夜拆解下来的核心页。咬了咬牙,在申诉书的最后,附加了一张极其普通的便笺。 便笺上,他没敢写“姚永军”这个名字,也没写那笔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外流资金。他只写了一个极其隐秘的、跟当年自己那桩所谓“毒品案”资金流向密切相关的一个国内过桥账户。 那个账户,正好牵扯到当年市局缉毒大队某个一直悬而未决、查不下去的线索。 林燃是前世被审问时,无数次被问起过这个账户,当时完全不知道来龙去脉,但也记住这个信息。 没想到成为了这一世的突破口。 而且这鱼饵刚好。 不能太大。大了,会把深水区里的史前鳄鱼全引出来,自己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但这鱼饵也不能太小,得刚好够分量,能稳稳卡住那位一直暗中关注他论文的谭副院长的喉咙。 他要让谭副院长这种深谙司法逻辑的老狐狸觉得,这案子不仅有疑点,更有深挖的巨大政治价值。 笔尖离开纸面。折叠,封口。林燃用大拇指用力压平信封边缘的折痕,仿佛要把自己这十年的憋屈和怒火全封印在这个薄薄的纸袋里。 下午放风的时候,这封信混在副监狱长李昌东的私人采购核对单里,顺着那条不受任何狱政科狱警监控的权力暗道,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安江监狱的高墙。 递出材料的那一刻,林燃心底那块巨石算是勉强落了地,尽管他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他低头瞥了一眼胳膊上那个崭新的红袖标——“后勤仓管”。 这块不到巴掌大的红布,在安江监狱这套弱肉强食的生态系统里,简直就是一张半成品的免死金牌。 走在去往医疗监区的走廊上,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以往那些巡逻管教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案板上一块随时可以剁碎的烂肉,带着警惕和鄙夷。 现在呢?多半选择视而不见,有的老油条甚至在错身而过时,还会微不可察地点个头。至于那些犯人,更是隔着老远就自觉贴紧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昌东贪婪归贪婪,但他给特权确实痛快。 只要你手里捏着他的胃口,把他喂得舒舒服服。 沉重的铁门一道接一道在身后锁死,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尿骚、汗酸和发馊白菜汤的劣质味道逐渐被抛在脑后。 取而代之的,是来苏水那股冰冷、刺鼻却又莫名让人感到安全的消毒液气味。 医务室到了。 推开药房那扇半透明的毛玻璃门,里面的空间逼仄得甚至有些局促,两边堆满药盒的高架子让人只能勉强错身。 苏念晚正踮着脚尖,在最上层的防潮柜里翻找纱布。听见门轴摩擦的响声,她身子本能地一僵,回头看见是林燃那张熟悉的脸,原本绷紧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林燃没说话,反手扣上门锁,“咔哒”一声轻响。他直接走过去,穿过狭窄的过道,从背后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下巴顺势搁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白大褂上碘伏的气味混杂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直往鼻腔里钻。 在安江监狱这种把人硬生生异化成野兽的绞肉机里,这点微末的温度和香气,足以让人上瘾,甚至让人短暂地忘记高墙外的血雨腥风。 苏念晚没有挣扎,顺从地将身体的重量交托在他胸口,双手轻轻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偷来的、见不得光的片刻温存。 突然,林燃的眉头极其微小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不可抑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苏念晚像触电一样转过身,白皙的手指精准无误地按向他的左侧肩胛骨。“又疼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那是出于医生的本能,但也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那是前几天晚上,在四监区走廊里,跟彭振手下那个代号“幽灵”的疯子杀手搏命时留下的贯穿伤。 生锈的自行车辐条当时硬生生扎透了肩部的肌肉群,虽然苏念晚冒着极大的风险连夜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给他做了缝合,但那个位置发力过于频繁,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慢。 “没事。这两天阴天,骨头缝里有点发酸罢了。”林燃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把手抽回来。 “别动。”苏念晚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第二百六十一章 缠绵 她拉着林燃在药房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折叠圆凳上坐下,自己则绕到他身后。微凉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开始按压在他左肩的穴位和僵硬如铁的肌肉边缘。 药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几句微风拂过窗棂的轻响。 她的手法极其专业,每一次按压和推拿都精准地避开了还在渗着组织液的创口,却又恰到好处地化解着深层肌肉里淤积的死血。 痛感伴随着酸麻一点点散开,林燃闭上眼,将头微微后仰,享受着这残酷世界里难得的宁静。 “你那份上诉的材料……递出去了?”苏念晚一边揉捏着他紧绷的斜方肌,一边贴在他耳边轻声问,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 “嗯,顺着李昌东的线出去了。”林燃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我不信天意。”苏念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指尖在他肩胛骨的轮廓上缓缓划过,声音有些发紧,“我只信你。” 林燃心里猛地一缩。这份毫无保留的交托,比高墙上的铁丝网还要沉重。 其实,在这座被高墙电网封锁的孤岛里,最可怕的永远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沾着血的刀子,而是那些深不见底、随时能把人卷进去绞碎的暗流。 “别想那么多了,”林燃反手握住苏念晚微凉的手指,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眼神变得极其坚定,“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你只管踏踏实实上你的班,照顾好你母亲的透析费。剩下的所有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战栗、却又莫名心安的狠厉。 “说实话,既然幕后黑手想玩一把大的,我倒真想睁大眼睛看看,他还能在这座监狱里,玩出什么翻天的花样。” “林燃……”苏念晚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依然透着孤狼般狠厉的男人,心底的恐惧与担忧,逐渐被一种毫无保留的痴迷与依赖彻底淹没。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林燃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那是一种极度压抑后,需要寻找宣泄出口的野兽般的目光。 他猛地站起身,手腕一翻,扣住苏念晚的纤腰,将她整个人往前重重一拽。 药房的过道实在太窄,两人的身体瞬间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林燃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单臂发力,竟将她整个人凌空托起,直接反身压在了背后那张狭窄且冰冷的不锈钢配药台上。 “哐当”一声轻响,台面上的几个空玻璃药瓶被震得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颤音。 苏念晚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因为不锈钢的极度冰冷而瞬间绷紧,双手下意识地向后死死扣住台面边缘。 她今天穿着白色的护士鞋,双腿悬空,完全失去了重心的掌控权。 林燃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 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躯直接强硬地挤入她悬空的双膝之间。 这是一个极具掌控力却又带着诡异虔诚的姿势。 林燃并没有站直,而是单膝曲起,重重地跪在了刚才那张折叠圆凳的边缘,硬生生将自己的重心和视线,降到了与她锁骨齐平的位置。 苏念晚被迫微微仰起头,修长白皙的颈段在昏暗的光线中拉出一道脆弱而绝美的弧线。 林燃的双手顺着她白大褂的下摆探入,温热粗糙的掌心贴着她脊背上细滑的肌肤一路向上,最终死死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最深处,滚烫的呼吸如同烙铁般,重重地烫在她的颈动脉上。 没有狂风暴雨般的粗暴撕扯,只有一种在悬崖边缘走钢丝般的极致隐忍与克制。 苏念晚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抬起,紧紧缠绕住林燃劲瘦的腰腹,脚跟抵住了他的后背。 那件宽大的医生白大褂顺势滑落,像一顶纯白的帐篷,将两人紧密相嵌的身躯,连同所有的悸动、战栗与不可言说的隐秘,严严实实地兜盖在了一起。 冷硬的不锈钢台面硌着她的背,而身前,却是林燃像要将她揉碎嵌进骨血里的惊人高温。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强烈感官刺激,加上门外走廊上随时可能响起的管教皮鞋声,让苏念晚的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水光。 林燃的吻顺着她的耳垂一路向下,牙齿隔着薄薄的衣料,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的领口。 他的手掌在她的腰窝处施加了一个向上的巧力,迫使苏念晚的腰肢在半空中拉出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悬空弓形,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送入自己的领地。 “别出声……”林燃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浓重的鼻音,贴着她的耳廓命令道。 在这个充满来苏水气味、四周全是冰冷药柜的密闭空间里,外面所有的权力倾轧、生死算计,都被这原始而疯狂的体温短暂地隔绝在外。 只有两具在绝境中互相汲取温度的灵魂,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悬空姿态,在黑暗与危机中抵死缠绵。 冰川迸裂,火山喷发。 在一番疯狂后,终于慢慢复归平静。 两人靠在一起,呼吸交缠,享受此刻的余韵。 过了许久。 苏念晚的呼吸逐渐放缓了节奏,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压低嗓子凑到林燃耳边。 “林燃,你最近……千万别再惹事了。能低调就尽量低调点。最好什么动作都不要有。” 林燃还在回味刚刚的猛烈,此时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怎么了?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前天我去了一趟市局开会,碰到几个监狱医院系统的老熟人,私下里传的。” 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发涩,连带着搭在他肩膀的手都僵硬了几分,“安江监狱的管理层,马上要面临大换血了。” 林燃的眼神一凛,没有出声打断她,示意她继续。 “咱们现任的那个一把手,老张,这事你可能不太清楚,他本来就是个快退休的泥菩萨,平时基本不管事。听说他的病退报告局里已经批下来了,马上就要彻底退居二线去干休所养老。现在监狱里大大小小的人事和业务,明面上都是李昌东这个副监狱长在暂代。” 第二百六十二章 新监狱长 “这不是挺好?”林燃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李昌东那头肥猪满脑子都是怎么搞钱,只要把我手里那点黑金的甜头喂饱了他,三监区这摊子烂事他根本没心思管。他在台上,反而方便我办事。” “问题就出在这儿。” 苏念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林燃的囚裤上摆: “李昌东本来卯足了劲,四处活动关系想要趁机扶正。结果省里那边……好像被什么人硬生生给压下来了。听说,省里有一股极强的力量突然介入,想直接越过市局的人事程序,往安江监狱空降一个新的一把手。” 空降一把手。 这五个字,简直就像是一盆混杂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兜头浇在林燃的脊背上。 刚才那种药房里的温存所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瞬间被冻得稀碎。 官场和体制内的规矩,前世在警校和系统里摸爬滚打过的他,比谁都懂里面的门道。 安江监狱说到底,行政级别摆在那儿,只是个省直的处级单位。 一把手退位,按照常规逻辑,顺位接班或者从省司法、监狱系统内部平调才是常态。 省一级直接插手,甚至强行空降一个主要领导? 这完全违背了人事任免的常规运作逻辑。 除非,这座监狱里,有省里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极其看重、绝对不容有失的利益核心。 或者是,某个他必须除掉的隐患。 林燃的脑子开始像超频的发动机一样疯狂运转起来。 彭振倒台了。 那是姚永军在安江监狱里布下的最重要、也最深的一条狗。 彭振这一倒,姚永军在监狱内部的触角就被彻底斩断,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和聋子。 林燃原本以为,姚永军借着省纪委的雷霆手段除掉彭振,是为了切断孙绍裘这根线,玩的是一手干脆利落的“金蝉脱壳”,强行割肉止损。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借着李昌东上位后的遮掩,换来了至少几个月上诉翻案的安全真空期。 但现在看来,他严重低估了对手的能量,也低估了对手那种斩草除根的狠辣。 这哪里是什么金蝉脱壳!这分明是釜底抽薪、腾笼换鸟! 姚永军在发现安江监狱因为彭振的覆灭而彻底失控后,根本不打算慢条斯理地去修补裂痕。 他直接动用了最顶层、最粗暴的政治资源,强行往这里塞一个自己绝对信任的“刀把子”。 一旦这个“空降兵”带着省里的尚方宝剑落位,整个安江监狱将不再是李昌东那种贪财蠢货的敛财工具,而是会迅速重新变成一块水泼不进的铁桶。 到那个时候,别说通过地下暗道往外递交上诉材料,挖证据对付姚永军,就算是想继续掌握三监区,恐怕都得被扒下一层皮。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蓄势待发,准备向自己的头顶铺天盖地而来。 药房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极度粘稠起来,压迫得人胸腔发闷。 苏念晚敏锐地察觉到了林燃肌肉在这一瞬间发生的僵直和紧绷。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那双瞬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眼睛。 “林燃,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林燃看着苏念晚满是心疼和惊惧的眼眸,强行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而出的那股戾气和嗜血的冲动死死压制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略显生硬、但在尽量表现得从容的笑容,抬起右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脸侧的碎发。 “没事。也就是上面那些神仙打架争权夺利,跟咱们这些底层的囚犯关系不大。” 其实,这也不全是用来宽慰她的谎话。 林燃冷静下来后,在那短暂的几秒钟内,已经在脑子里将这个死局反复推演了数遍。 恐惧源于未知,但一旦将局势拆解开来,破绽自然会浮现。 退一万步讲,就算姚永军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够跨系统、跨级别强行空降一个正处级的实权干部, 那也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事。 这中间牵扯到的多方人事博弈、背景调查、走组织流程、上常委会讨论…… 一套冗长的程序走下来,至少需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时间。 官僚系统固有的低效和拖沓,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反而成了他林燃最坚固的护身符。 而且,不要忘了李昌东这个变数。 那头肥猪眼看着自己苦熬多年、即将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势必会在新一把手正式落位前的这段时间里陷入疯狂。 他会变本加厉地捞金,甚至会为了巩固自己的利益基本盘,在暗中给那个即将到来的“空降兵”使无数个绊子。 这中间所产生的权力真空期和内耗,就是他林燃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操作空间。 只要他的那份申诉材料,能赶在新监狱长到任履职之前,顺利摆在谭副院长的办公桌上。 只要能用那个过桥账户的线索,逼着司法系统启动庭审程序。 把狗皮蛇和孙绍裘这些潜藏在水底的线索全盘抖露在阳光下。 那么,就算天王老子亲自空降安江监狱,也捂不住这口已经开始沸腾的滚烫油锅。 想到这里,林燃眼底的阴霾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被逼到绝境后独有的疯狂。 “别想那么多了,”林燃反手握住苏念晚微凉的手指,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神变得极其坚定。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你只管踏踏实实上你的班,照顾好你母亲,剩下的所有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包括你母亲的透析费,我给你。” “你真好!” 听到这,苏念晚心里的担忧烟消云散,抱着林燃脖子,就给他亲了一口。 沉甸甸的两颗,压在林燃身上,让他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但很快,他眼神恢复澄清,甚至透出一股令人战栗、却又莫名心安的狠厉。 女人可以不去想未来,男人不行。 第二百六十三章 受理通知书 虽然目前看,新监狱长短时间还没来,也不知道其立场,但自己得有所准备。 赶在这人之前,将上诉弄完才是最好。 “说实话,姚永军既然想再玩一把大的,我倒真想睁大眼睛看看,他现在还能在这座监狱里,玩出什么翻天的花样。” 林燃心想。 ………… 安江的初秋,风里已经夹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凉意。 三监区的缝纫车间里,几百台老旧的缝纫机同时发出那种单调、干瘪的“哒哒哒”声,混杂着机油味和几十号犯人身上散发出的酸臭汗味,像是一口永远在沸腾、却永远煮不烂的铁锅。 林燃坐在车间的管理岗工位上,手里拿着考评本。 现在的他,已经脱离了劳动岗,坐在了犯人中管理岗的位置。 在这高墙里,是外面人难以想象的权势,这是之前笑面佛才有的待遇。 但即使如此,林燃眼神却游离在现场埋头改造的众多犯人之外。 就在昨天,苏念晚带来的那个关于“省里强行空降一把手”的消息,像一根扎在喉管里的细微鱼刺,让他连呼吸都有点不太顺。 时间窗口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外力强行挤压,他不知道自己投出去的那颗石子,究竟能不能在水面彻底冻结之前,砸出一圈足以掀翻整座监狱的涟漪。 “咣当——” 车间尽头那扇厚重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刺眼的白光裹挟着穿堂风灌了进来,缝纫机的轰鸣声似乎都为之一滞。 进来的是管教老严。 上次彭振的事,对他影响很大,在几轮审查后,对于其违法事实查的比较清楚。 但毕竟工作这么多年,监狱管理局考虑影响,只按照违纪处理,免去其监区管教队副队长的职务,降低行政级别,依旧在最苦最累的基层监区管教岗工作,只是现在工资待遇级别比陈安、小吴他们新警还低。 老严现在态度也十分低调了,再也不敢在三监区呵斥呼叫,特别是面对林燃,他脸都快塌拉到地上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 此时,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古怪。 自然也不像往常那样拎着警棍耀武扬威地巡视,而是径直穿过两排工位,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嗒嗒”声,直奔林燃的方向而来。 车间里几十双眼睛,包括坐在不远处的刀疤辉和周晓阳,全都不动声色地瞟了过来。 自从“血牙盟”立棍,白癜风垮台,林燃在三监区已经是个绝对不能招惹的禁忌。 老严现在主动找他,总让人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毕竟让老严落到这个田地的,当然就是眼前的血牙盟老大林燃。 他心里必然是恨不得将林燃碎尸万段,但现在,形势逆转,他难道敢在林燃面前摆出脸色? 只见老严在林燃的工位前站定,没有说话,低着头,恭敬的双手将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往他面前的台面上放好。 全程眼睛都不敢抬头正视林燃一眼。 “你的。” 车间角落顿时安静下来。 林燃看都不看眼前的老严一眼。 此时,站着恭敬递上文件的管教,坐着仰头无视狱警的犯人。 在车间里构成一幅难以想象的反差画面。 也让旁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林燃此时的地位,已经凌驾于这些“大盖帽”之上! 老严也察觉到气氛的古怪,他憋红了脸。 “狱政科刚转过来的。”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这丢人的场合。 而林燃,带着胜者的得意,侧目瞟了一眼那个信封。 但这一眼,让他也心头狂跳。 这封信没有贴邮票,封口处盖着鲜红的骑缝章。 左上角的抬头,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宋体黑字—— “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林燃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封法院直接寄到监狱里、指名道姓给一个重刑犯的公函,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 这是事关上诉的文件材料!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指腹缓缓抚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纸张的触感很粗糙,甚至有些扎手,但他却觉得这薄薄的一层纸,重逾千斤。 他用大拇指挑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法院大红印章的传票和一份通知书。 下面那行小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关于林燃不服一审刑事判决提起上诉一案,经本院审查,符合法定立案条件,现已决定立案审理……” 旁边还有一张单子,是通知他做好准备,合议庭将在近期安排法官赴看守所或监狱进行提审询问。 不是驳回上诉。 不是书面审理后直接维持原判。 是立案!是实质性的提审! 虽然还没决定是否会有庭审辩论环节,但至少,林燃已经将这起案子,推到了实质性的审查环节! 十年的瘫痪,火海里的挣扎,重头来过的步步惊心,装孙子、打黑拳、在刀尖上舔血、算计李昌东、诱导谭副院长……所有这一切,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这几张薄薄的白纸黑字。 他投下的那颗石子,不仅砸穿了冰面,而且精准无误地砸中了谭副院长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那篇夹带私货的论文,那张附在申诉材料最后、点出过桥账户的便笺,终于在这座铁桶般的司法系统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林燃闭上眼睛,胸腔里那颗心脏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力度疯狂跳动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着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滚烫。 他成功了。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他迈过去了。 “燃哥……” 旁边传来周晓阳压得极低的声音。 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林燃手里那几张盖着红章的纸,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法律条文,但能感觉到那绝不是普通的家书。 “法院的。”林燃睁开眼,将通知书重新折好,塞回信封,贴身放进囚服的内侧口袋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晓阳却从那平静里听出了一丝令人胆寒的锋芒。 第二百六十四章 律师 “成了?”刀疤辉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隔着两个工位,用口型无声地问了一句。 林燃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刀疤辉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在监狱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一个背着运毒重罪、被判了十年的犯人,居然真的把案子翻动了。 这已经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了。 自己这老大简直是神! 而林燃却比他们想象的要沉静。 接下来的几天,他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调。 他每天照常去车间转一转,照常去阅览室看书,甚至去医务室换药的时候,也只是跟苏念晚交换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绝不多做停留。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不能出半点差错。姚永军那头隐藏在深水区的史前巨鳄,随时可能因为水面的异常波动而张开血盆大口。 那个即将空降的新监狱长,更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在等。 等中院的法官来提审。 等一个机会,让法院开庭辩论,两世挣扎,自己终于有机会站上那个被告席,为自己辩论了。 他甚至已经隐约看到命运的齿轮,在涩滞了这么多年后,终于开始撬动了。 然而,打破这种死寂的,并不是法院的公务面包车,而是一个极其突兀的通知。 周四下午,林燃正在库房里清点新到的一批被服。 库房的铁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林燃!林燃!” 是狱政科的一个年轻管教,姓刘。 平时跟林燃没什么交集,说话总是公事公办的腔调。 林燃放下手里的账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门口。 “有事?” “收拾一下,跟我去会见室。” 小刘管教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诧异,“你有律师会见。” 林燃的脚步猛地一顿。 “律师?” 怎么可能有律师来找自己?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2002年年初,这不是“刑事案件律师辩护全覆盖”的十几年后! 此时绝大部分犯人,根本没有请律师的想法和意愿。 社会上的主流思维还是“律师无用论”,律师最多也就是“提篮子”、“搞勾兑”的。 在监狱里,除了极少数家里不缺钱的犯人会请个律师外,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在会见室里看到西装革履的律师。 更何况是他林燃。 他家里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前世他瘫痪在床,母亲每次来探监,连一碗几块钱的清汤面都舍不得吃。 父母为了他那个案子,早已经掏空了所有的积蓄,甚至连唯一的房子都抵押了。 这一世因为自己重生后,在监区当了老大,还弄了些钱,甚至能补贴点家用,情况稍微好点。 但他们也绝对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去外面给他请一个能进监狱来会见的律师。 秦墨? 不可能。 秦墨如果想传消息,有寻呼台的密码本,有亲情会见。 她绝对不会蠢到凭空捏造一个“律师”的身份,这在监狱的审查系统里,是经不起查的破绽。 如果不是父母,也不是秦墨。 那是谁? 一股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刺骨的寒意,顺着林燃的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姚永军。 这是林燃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名字。 他被发现了?他递出去的那份材料,不但惊动了谭副院长,也惊动了姚永军留在法院系统里的暗桩? “愣着干什么?走啊。人家大律师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了。”小刘管教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走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倒要看看,这唱的是哪一出。 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三道铁门,林燃被带到了行政楼一楼的特殊会见室。 这种会见室不是那种隔着厚厚防弹玻璃、用电话机通话的普通探监室。 中间只隔着一张长条桌,专门用于律师阅卷和询问当事人,旁边有一名狱警负责监听和记录。 门推开。 林燃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男人。 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随性但又极其严谨的精英气质。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 镜片背后的眼睛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甚至有些悲天悯人的光芒。 看到林燃进来,男人立刻站起身,动作干练利落,甚至还主动伸出了右手。 “林燃,你好。” 男人的声音醇厚,带着明显的安江本地口音,但吐字极其清晰,“我是吴建明。” 林燃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吴建明身上刮过。 没有公文包里那种常年塞满卷宗的臃肿感,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老茧。 这人不经常跑看守所和监狱这种脏地方。 那可能不是刑案律师,做民商事的?那为什么来找自己? 林燃疑虑加深。 “坐吧。”旁边的管教拉开椅子,示意林燃坐下。 林燃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这是一个极具防御性同时也充满攻击性的姿态。 吴建明也不以为意,自然地收回手,坐回椅子上,从旁边的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林燃面前。 是一份委托代理协议,上面盖着红章。 “省法律援助中心特派律师?” 林燃扫了一眼上面的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我可没申请过什么法律援助。我家里也交不起那些隐形的‘车马费’。吴律师,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在国内的司法环境里,“法律援助”很多时候就是走个过场的遮羞布。 “法律援助”指的是国家对于特别困难,无法请托律师服务的犯人,会指派一名援助名单库里的律师做法律援助,国家出钱,援助律师只收一点补贴。 因为没钱,一般律所都不太愿意做,基本都是司法局强压律协,律协再分配任务给各个律所。 第二百六十五章 仗义直言 律所接了援助任务后没办法,就按比例分配。 真正有本事的律师都在外面赚大钱,实在躲不开法援任务,也是接了后丢给手下的实习律师做,完成律协任务。 谁会吃饱了撑的,亲自大老远跑到监狱里来给一个运毒的重刑犯提供无偿援助? 没想到,吴建明给出了一个林燃更错愕的答案。 “你没申请,我是主动找来的。” 吴建明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燃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真诚。 “林燃,我看了你的案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实话,我看过无数个刑事案卷。但你的案子,是最让我……意难平的一个。” 吴建明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原本是省警校国保专业的优秀毕业生,所有的考核都是全优,你的实习带教老师对你的评价极高。你有着大好的前途,本来应该穿上那身警服,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说这些话时,即使有所准备,但林燃的脸色顿时变了。 警察,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得这样形容自己了。 即使只是惋惜。 但他也有一种错位感,感觉对方所惋惜的,并不是自己。 是啊。 自己还是警察吗? 在历经了这么多腥风血雨后。 还算警察吗? 特别是为了复仇,已经做了这么多超出底线的事。 甚至满手鲜血。 自己还有机会当一名警察吗? 想到这,林燃目光有一瞬的迷茫。 正被眼前吴建明看在眼里。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燃。 “可是,你却因为运毒身陷囹圄,实在令人惋惜……” “我没有!我是被骗了!” 面对自己的案子,林燃少见地失去了情绪控制。 他低吼一声,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发泄出来: “我没有运毒!我是被骗了,是一个叫姚永军的用局长身份骗我!我以为这是一次‘控制下交付’!我根本没有真正贩毒过!” 林燃的愤怒,让旁边的狱警都为之一怔,赶紧用警棍敲了敲桌面,提醒他注意态度。 可他怎么注意。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提出了这些辩解,但一直没人把他说的当回事,今天好不容易有律师主动为自己而来,林燃当然想抓住机会。 吴建明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对,如果按你的说法,那这个姚永军大有问题,可是我翻阅了你的案卷,你当时被抓的那次交易,并没有被认定是‘控制下交付’,你所谓单线联系的卧底身份,在市局特情底账里也根本没有备案,而那五十足克的‘双狮地球’,倒是真真实实,这足以让你把牢底坐穿……” “他们就是冲我而来!自然不会有什么‘备案’!这是设计好的圈套!” 林燃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 “0813号服刑人员,再大声喧哗,就停止会见了!” 旁边狱警赶紧出言警告。 “对,一般律师来看的话,这案子基本就是‘铁案’,卷宗里那些所谓的‘铁证’,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但是……” 吴建明点了点头,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职业的敏锐和说服力。 “但是我看出了里面的破绽。现场抓捕的录像缺失,证人证言的自相矛盾,最关键的是,你作为一个警校尖子,没有任何动机去为了那点微薄的利润冒杀头的风险去运毒!这不合逻辑!” 林燃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情绪也来了个急刹车。 他不得不承认,吴建明这番话说得非常漂亮。 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这个“冤假错案”受害者的心坎上。他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口吻,而是从一个法律人的良知出发,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同理心。 “对!而且你也可以看到里面,我的检验记录,我从来没有吸毒史,我之前也完全没有接触过狗皮蛇他们这些涉毒人员,生活圈子、轨迹完全不符合一个毒贩的特征!我相信你如果真的是有水平的律师,你应该看得出这些问题。” 林燃急急地说出自己案子里的疑点,甚至因为心切带着点嘲讽的语气。 “对!” 吴建明并没有因为林燃的嘲讽而生气,反而坦然地笑了笑。 “这就是让我决定接手这个案子的原因。” 吴建明从包里拿出一支笔,看了一眼旁边的管教,管教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林燃,我已经向中院递交了作为你二审辩护人的手续。我知道你对我有防备,这很正常。在里面待久了,谁都不信。但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吴建明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外面的世界,还有人在乎真相。只要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在城西老码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指派你去的‘上线’,到底是谁?只要你敢说,我就敢帮你把这天给捅破!” 他的语气激昂,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那是一个对正义充满极度渴望的法律人,在面对黑暗时发出的怒吼。 林燃靠在椅背上,原本情绪激动的他,因为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同行人”的出现,压抑的情绪平复了。 他静静地看着吴建明,在这一瞬间,真的被触动了。 设身处地,在这个暗无天日、人吃人的高墙里,突然有一个西装革履、喊着法治与正义的人跳出来,告诉你:我相信你,我要帮你。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被冤枉、被陷害、被碾压在泥里的人来说,无法抵抗。 林燃甚至在吴建明的眼睛里,看到了前世那个刚从警校毕业、满腔热血想要惩恶扬善的自己。 那是何等的真诚,何等的耀眼。 “吴律师,谢谢你。” 林燃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着吴建明的眼睛,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疲惫但感激的弧度。 “你说得对,在里面待久了,看谁都像鬼。你能来,我……我很高兴。真的。” 吴建明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你现在能签字接受我的代理辩护了吗?” 第二百六十六章 签字 他把那份委托代理协议往林燃面前推了推,顺手递过一支签字笔。 林燃看着眼前这份推过来的委托协议书,以及吴建明那双写满热忱、似乎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眼睛。 他接过笔。 廉价的塑料笔杆在林燃粗糙的掌心里摩擦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份盖着律所红章的文件,眼神在纸面上飞速扫过。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林燃的心底却像是有一根冰冷的毒刺,狠狠地扎了一下。 十年瘫痪在床的绝望,父母惨死的画面,烈火焚身的剧痛。 那些刻骨铭心的惨痛教训,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时刻在向他发出凄厉的警报。 在这个吃人的局里,太完美的东西,往往就是最致命的陷阱。 真诚? 在这高墙内外,真诚往往是最昂贵的诱饵。 姚永军当年在那个昏暗的办公室里,不也一脸真诚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着“组织需要你”、“你是尖子”这种让人热血沸腾的鬼话吗? 善意? 在这高墙内外,善意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无缘无故的善意,通常标着让人倾家荡产的暗码。 他不会轻易交底,绝对不会。 但不可否认,吴建明的出现,是一个极其难得的跳板。 国内的二审程序,如果没有律师在外围死磕,单靠他在监狱里递几张纸,大概率就是走个过场。 林燃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会见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旁边的管教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挪了挪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随后,林燃缓缓伸出那双布满粗糙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拿起了桌上的圆珠笔。 “吴律师,我签。”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但我有个条件。” 林燃放下笔,身体前倾,那股在三监区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近乎实质化的压迫感,不自觉地释放出来,直逼对面的吴建明。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什么关系,我要求二审必须走开庭审理程序。书面审理,我连法官的面都见不到,这案子就是一滩死水,翻不了。” 这是林燃的算计,如果对方真有问题,应该不会帮自己走通程序。 相反,如果能走通,不管有没有问题,自己也已经得利。 吴建明感受到了这种极具攻击性的气场,但他没有退缩,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把那份签好字的委托书仔细收进公文包里。 “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案子里的疑点,尤其是口供的矛盾和现场物证的逻辑断层,足以支撑我向合议庭申请开庭审理。只要能争取到当庭辩论的机会,我相信就有翻案机会。” 吴建明直视着林燃,语气斩钉截铁。 “你放心,既然我接了这个案子,既然我相信你,我就一定会一管到底。哪怕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把真相掏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极其圆满了。 但林燃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深处依然波澜不惊。 会见结束后,管教给林燃重新戴上手铐,押解他回监区。 走在悠长、阴冷的走廊上,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声显得格外空洞。 林燃的脑子却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疯狂运转,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吴建明这个人,出现得太巧了。 自己刚把夹带了私货的上诉材料递出去,刚引起了中院谭副院长的注意。 这个背景极其干净、浑身散发着法治理想光芒的法援律师就踩着点进来了。 这简直就像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但在林燃的字典里,太完美的东西,往往就是个坑。 如果是省里那位手眼通天的“神仙”姚永军派来套话的呢? 故意用这种充满正义感的人设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诱导他说出更多不利的底牌? 或者是副监狱长李昌东,或者是暗处的某个仇家安排的眼线?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他现在正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绳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必须得查查这个人的底细。”林燃在心底暗暗做了决定。 而在这座信息完全被封锁的孤岛上,能帮他做这件事、且有能力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秦墨。 ………… 两天后,安江监狱特殊会见室。 还是这间屋子。 还是跟普通的家属会见室不同,没有那种厚重、让人感到窒息的防弹玻璃隔断,也没有那种总是带着杂音、随时可能被掐断的黑色电话机。 中间只有一张稍显陈旧的木质长桌,上面刻着不知是哪个年代留下的划痕。 门被推开。 秦墨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搭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将她高挑匀称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整个人显得利落干练,但在那股英气之中,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明媚。 门关上,外面的铁门声、管教的呵斥声被瞬间隔绝。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负责监听的管教在门外,按规矩,这样的亲密会见,不需要盯的太严。 但为了掩人耳目,为了应对监狱内部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他们依旧要继续扮演那对“苦命鸳鸯”。 林燃戴着手铐走过去,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手铐的金属链条碰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墨看了他一眼,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主动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林燃那双略显粗糙、泛着青色血管的手。 “你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秦墨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颤音和心疼。 这演技,说实话,比以前自然太多了。 如果不去深究她眼底偶尔闪过的锐利,连林燃都要相信她真的是一个为了男友操碎了心的苦情女孩。 林燃反握住她的手,指腹不经意间摩挲过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 那种属于外面世界的、鲜活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传导进他那具被高墙电网浸透了寒意的身体里。 第二百六十七章 等我出去 “里面伙食就那样,天天熬白菜,能活着就不错了。” 林燃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容,但眼神却极其清明,直直地看向她,“外面怎么样?风大不大?” 秦墨知道他问的是正事。 “托你的福,风刮得挺顺。”秦墨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透着一股飒爽的骄傲,“‘孙绍裘’的案子办得很漂亮。这么大的案子结了,专案组被市局记了集体二等功。”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我的认命也已经下来了,正式提任刑侦支队中队长。算是支队里最年轻的中层了。” 秦墨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说起来,我还真的谢谢你这个身陷囹圄的‘超级线人’。” “各取所需罢了。”林燃看着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感慨。 前世,秦墨虽然也是警界的一颗新星,但没有这么快崭露头角。她本该在基层还要熬上几年,走父亲秦卫国的路子,到机关兜兜转转,才有机会往上爬。 但这一世,因为他的介入,因为他从地狱里带回来的那些超前的信息和经验,她的轨迹已经被硬生生改变了。 她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安江市的权力系统里向上攀升。 才上班两年多,就已经提副科,还是实权第一的刑侦中队长,在男性为主的安江市局,简直无法想象。 而这,正是林燃所需要的。秦墨爬得越高,他翻案的筹码就越重。 而且一直在一线,也有利于自己的利用。 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呼吸交错间,林燃能闻到秦墨身上那种淡淡的、带着点橘子味的洗发水清香。 这在充满汗酸味、尿骚味和发馊饭菜味的监狱里,简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贪婪地多吸几口。 秦墨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气氛的异样。 林燃的目光太具侵略性,即使他刻意收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和深邃,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跳也不自觉地紧张,但她并没有把手抽回来。 这种“假戏”,似乎正在两人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慢慢地生根发芽,朝着“真做”的危险方向倾斜。 “还有件事。”林燃适时地收敛了心神,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前几天,有个叫吴建明的律师来找我。” 秦墨眉头微皱,立刻进入了警察的职业状态,“律师?你家里给你请的?” “不是。他说是省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主动要给我做二审辩护。”林燃盯着秦墨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法援律师?主动找上门接一个运毒的重罪案?”秦墨的警惕性极高,立刻抓住了事情的反常之处,“这可不太合常理。一般的法援案子,都是走过场,谁会吃饱了撑的,为了几百块钱补贴跑到监狱里来死磕?” “对,这也是我怀疑的地方。”林燃冷笑了一声,“他说他是看了我的案卷,觉得我冤枉,良心发现想帮我。话说得很漂亮,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 “你签了?” “签了。”林燃点了点头,“我没理由把送上门的机会往外推。我让他去推开庭审理。但我信不过他。在这节骨眼上,我不敢信任何人。这高墙里,看谁都像鬼。” “我明白你的意思。” 秦墨反握紧了他的手,指甲甚至微微掐进了他的肉里,“把他的名字、律所信息,都给我。我会私下查一下他的底细。” “嗯,帮我看看,这位大善人是真的菩萨心肠,还是哪路神仙放出来的饵。看看他跟市局、省厅,或者‘昌荣国际’姚永军那边有没有什么暗网交集,但这事有风险,你千万别用大面上的资源去查,别惊动上面。” 林燃叮嘱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秦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互相利用的盟友关系,还掺杂了一些更深沉、更柔软、甚至是愿意为对方承担风险的东西。 在这座四周全是吃人野兽的孤岛里,秦墨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而在秦墨看来,眼前这个被冤枉、被打压,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的男人,身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聊完了正事,两人又说了一些外面的琐事。秦墨讲了讲市局最近的人事变动,林燃则挑着些不那么血腥的狱中见闻说了说。 时间在这种略带暧昧和相互试探的氛围中流逝得飞快。 “0813,时间到了。”角落里的管教站起身,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林燃站起身,手腕上的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按照他们之前定下的惯例,也是为了给外人看,他张开双臂,给了秦墨一个拥抱。 秦墨顺从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紧紧环住他那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显得有些消瘦、但却充满爆发力的腰肢。 她的脸贴着他粗糙的囚服,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自己在里面,千万小心。”她在林燃耳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眷恋,“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等我出去。”林燃不由自主地回应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有些窘迫:怎么没头没脑地说这句话?自己出去和秦墨有什么关系? 难道还真把她当女朋友了? 人家可是秦卫国的千金,出去后,自己也和她再无瓜葛。 林燃脸一红,意识到话有些不对,赶紧把头撇开。 “嗯,等你……” 但没想到,秦墨此时却也应了一声,语气柔美,让林燃都不由一惊。 怎么这姑娘也应了?难道两个人演戏都演当真了? 秦墨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妥,也刷得脸红,两人骤地分开。 她不敢抬头再看对方,转身小跑两步,带着心跳出去了。 看着秦墨离去的背影,林燃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那点清香彻底压了下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新监狱长郑威 然而,这难得的温存还没来得及在心底发酵,甚至林燃都还没有走回第三监区,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飓风,就将安江监狱上空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撕得粉碎。 会见结束的当天下午。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空气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监区缝纫车间里,缝纫机“哒哒哒”的轰鸣声像往常一样单调刺耳。但今天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平时那些总是拎着警棍、耀武扬威地在走道里溜达的管教,今天全都不见了踪影。车间门口只留了两个平时不怎么管事的老弱病残狱警,也是一副神色慌张、如临大敌的模样。 林燃正坐在管理位上,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巨响,车间沉重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刀疤辉提着一桶机油,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脸上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手里那桶机油晃晃悠悠的,差点砸在水泥地上。 车间里的人全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缝纫机的声音短暂地停歇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刀疤辉根本不管别人的眼光,径直冲到林燃跟前,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燃哥……变、变天了。” 林燃抬起头,古井般深邃的眼睛盯着他,“怎么回事?把气喘匀了说。” “新监狱长来了。”刀疤辉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不是其他监狱平调过来的,也不是那个什么副监狱长李昌东接任。是省司法厅!是省厅直接空降的!” 林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念晚之前的消息,验证了。 而且,来得比他推演的还要快!还要狠!还要不留余地! “叫什么?”林燃的声音依然很稳,但周围几米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了温。 “叫郑威!”刀疤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听说之前是省武警总队转业下来的干部。我的天,燃哥,你不知道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刀疤辉心有余悸地描述着他刚才去后勤库房领机油时看到的场景。 这根本不是一次正常的官场交接。 没有欢送会,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那些虚伪的客套和冗长的讲话。 新监狱长郑威,就像是一把突然出鞘的钢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直接劈开了安江监狱的大门。 两辆挂着省厅拍照的黑色越野车直接开进了行政楼的院子。 郑威一下车,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进,直接带着省厅督察处和纪委的人,兵分两路。 “他连老张的面都没见,直接让人把狱政科和后勤科的门给堵了!”刀疤辉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所有的账本、档案、电脑主机,全部贴上封条!当时狱政科的刘科长还想问几句,直接被两个省厅的人给按在了椅子上,动都不敢动!” 林燃的心猛地往下沉,像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封存账本! 这一招,简直是打蛇打七寸,毒辣到了极点! 安江监狱的后勤科和狱政科,那是整个监狱利益输送的神经中枢。 犯人的伙食克扣、劳动改造的产值做账、甚至是保外就医、减刑假释的暗箱操作,所有的猫腻全在那些账本里。 郑威到任第一天,连屁股都没坐热,直接冻结了这套运转了十几年的贪腐系统。 李昌东那头肥猪,现在估计已经吓得大小便失禁,躲在办公室里抖成一团了吧? 而林燃之前精心算计、用笑面佛留下的黑金和利益交换,从李昌东那里换来的那张脆弱的保护网——那个不受狱政科监控、可以自由向外递交申诉材料的通道,在这一刻,瞬间被这股强悍的外力碾压成了齑粉。 “还有更狠的。” 周晓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小伙子脸色发青,“我刚才去水房打水,听见管教在私下议论。说下午的时候,二监区有个管教在巡逻的时候躲在楼梯角抽烟。结果正好撞上这位新来的郑阎王视察。” 周晓阳顿了顿,似乎被自己听到的事情吓到了,“郑威一句话没说,直接让人当着二监区几百号犯人的面,把那个管教的警衔和肩章给撕了!当场停职检查!” “军纪如铁,在这里,我就是规矩。”周晓阳模仿着管教转述的那句话,声音有些发干。 整个缝纫车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器冷却时发出的偶尔几声“咔哒”声。 犯人们面面相觑,眼里全是对未知恐惧的战栗。 在这个高墙里,管教就是天。现在,天被人当众踩在了脚下,那他们这些最底层的泥泞,又会面临怎样的清洗? 林燃坐在工位上,手掌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太快了。 如果真是姚永军派过来的话。 那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简直堪称完美。 他原本以为,跨系统的人事调动怎么也需要个十天半个月的扯皮。 但姚永军显然意识到了安江监狱失控的危险,他动用了极其庞大的政治资源,强行打破了常规流程,用最暴力的手段,把郑威这颗钉子死死地砸进了安江监狱。 郑威的空降,绝不仅仅是为了整顿纪律或者收拾李昌东那种贪污犯。 他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彻底接管这座监狱,斩断监狱内部与外界的一切非正规联系,把这座原本四面漏风的破房子,打造成一个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铁桶阵。 然后再慢慢地、不留痕迹地,解决掉他林燃这个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这里将变成一座真正的铁血绞肉机。 在郑威那近乎病态的严苛监控和军事化管理下,他还能怎么去联系秦墨?怎么去推动那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的上诉程序?怎么去应对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燃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刀疤辉看着林燃阴沉的脸色,有些六神无主。他虽然在道上混过,但面对这种来自国家机器最顶层的碾压感,他骨子里的恐惧是本能的。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燃烧起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孤狼般的疯狂和狠厉。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与虎对视 安江监狱的天,阴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不仅仅是深秋季节气象学意义上的阴霾,更是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政治高压。 新任监狱长郑威到任仅仅三天,安江监狱这座曾经“四面漏风的破房子”,硬生生被浇筑成了水泼不进的铁桶。 三监区的缝纫车间里,几百台缝纫机的踏板被踩得震天响,机油味混合着酸臭的汗液在空气中发酵。 但在这种嘈杂的轰鸣声之下,却掩盖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没有犯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平时总喜欢借着上厕所抽根劣质烟的管教们,此刻也都像被钉死在岗位上的木桩,站得笔挺。 车间尽头的厚重铁门被人推开。 没有往常那种狱警耀武扬威的呵斥声,只有一阵极其沉稳、步距精准到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皮鞋声。 林燃正坐在管理岗的位子上,核对着手里那本其实已经毫无意义的考评账册。皮鞋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粗糙的指腹在纸面上微微顿了一下。 抬起头。 他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带着省厅尚方宝剑空降的“郑阎王”。 郑威走在最前面。 四十多岁的年纪,板寸头,颧骨很高,鼻梁挺直得像是一把刀的刀脊。 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最顶端。 他的身板挺得像一杆标枪,那是长期在武警总队里摸爬滚打,被钢铁和纪律硬生生铸进骨血里的姿态。 没有李昌东那种被酒色掏空的眼袋,也没有彭振那种装腔作势的官威。 郑威的眼神很平,平得像深秋结着薄冰的湖面,扫过车间里这几百号犯人时,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看死物的冰冷。 林燃的后背微微弓起,警校淬炼出的本能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这是个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狠角色。 姚永军为了堵住安江监狱的窟窿,算是把压箱底的杀器都拔出来了。 郑威的脚步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嗒、嗒、嗒”声。 那种常年在省武警总队带兵淬炼出来的铁血气场,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随着他的步伐向前平推。 郑威的身后,跟着几名全副武装的生面孔狱警。那是他直接从省武警总队抽调过来的班底,这些人如今已经全面接管了安江监狱的关键监控节点。 至于像老严那种安江监狱的“地头蛇”老狱警,此刻只能缩在车间角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威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车间里扫过,最终,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坐在管理岗上的林燃。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对视。 一种极具实质性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碾压过来,林燃甚至能闻到郑威身上那股混杂着冷风和枪油的味道。 但林燃没有躲避。他坐在那里,微微仰起头,迎着郑威的目光,死死咬住。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几百台轰鸣的缝纫机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锋。 他径直走向林燃。 整个车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脚步声抽干了。刀疤辉和周晓阳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灰色身影。 郑威在林燃的工位前站定。 两人隔着一张堆满破旧考评本的木桌,目光在空气中轰然相撞。 两秒钟。 仅仅是对视了两秒钟, 他感觉到了,这绝对不是一次例行的视察。 郑威的眼神里,没有对普通犯人的那种居高临下或者轻蔑,而是一种猎人盯上极度危险猎物时的审视与防备。 这头空降的猛虎,确实是在针对自己。姚永军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郑威停下脚步。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旁边战战兢兢的三监区监区长,只是抬起右手,食指隔空点了点林燃胳膊上那个扎眼的“后勤仓管”红袖标。 “谁定的规矩?”郑威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的金属质感,但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监区长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解释:“郑、郑监,这是之前李副监狱长批的,说是特殊改造……” “胡闹。” 郑威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监狱是服刑改造的地方,不是论资排辈的山头。从今天起,所有监区,取消一切非必要特权岗。犯人,就该在流水线上待着。” 郑威往前迈了两步,直接走到林燃面前。 居高临下。 林燃缓缓站起身。身高上他并不吃亏,但他很清楚,此刻自己面对的是一架武装到牙齿的国家机器。 郑威突然伸出手。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根本没有给林燃任何反应的余地,一把扯住了林燃左臂上那块代表着权力和特权的“后勤仓管”红袖标。 “嘶啦——” 粗糙的布料被硬生生撕裂,连带着林燃囚服肩部的缝线都崩断了几根。 新监狱长闪电出手,旁边犯人都吓得一哆嗦。 林燃却面不改色,甚至扯出一个淡淡的冷笑。 刚刚这郑威的动作是快。 但他不是躲不了。 或者说,是不能躲。 人家穿着这身衣服,代表着国家机器。 在光天化日下,他没办法和他对抗。 甚至都不能挡。 但他的腰是直的。 从头到尾。 这让郑威都有些诧异。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对峙。 林燃最后选择暂时退让。 转身走向不远处空出来的一台缝纫机。 路过刀疤辉和周晓阳工位时,他用极其细微的眼神示意他们不要冲动。 郑威看着林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这种超出常人预期的冷静,让他越发确信,省里那位大人物要他盯死的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个普通的运毒犯。 …………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猛烈。 郑威的铁血清洗,不搞任何过渡,不留任何情面。 随着林燃红袖标的褫夺,三监区乃至整个安江监狱的旧有权力结构,在一天之内被砸得粉碎。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第二百七十章 开庭二审 对于林燃来说,权力的丧失在预料之中,真正要命的是他之前苦心经营的局面被彻底打乱。 而对于另一个人来说,这已经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下午三点,车间里闷热难当。 副监狱长李昌东带着后勤科的几个人,名义上是来核查车间的生产损耗,实际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头平时趾高气扬的肥猪,现在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丧家之犬。 他虚胖浮肿的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走路的步伐都有些虚浮。 郑威的审计组已经正式入驻,查封了后勤和狱政的所有账目。 李昌东通过“老陈茶铺”走的那些烂账,以及他刚刚吞下去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那部分陈有仁的黑金,随时可能在审计的风暴中炸雷。 李昌东巡视到林燃所在的流水线时,脚步故意放慢了些。 他装模作样地拿起林燃缝制的一件囚服外套,挑剔地看了两眼。 就在他把衣服扔回台面的一瞬间,一个揉成黄豆大小的纸团,顺着衣服的下摆,极其隐蔽地滚落到了林燃的手边。 林燃面无表情地用掌心盖住纸团,继续踩着缝纫机踏板。 一直熬到收工,回到312监舍。 趁着刀疤辉和周晓阳去打水的空隙,林燃坐在硬板床上,借着身体的掩护,展开了那个被汗水浸透的纸团。 字迹极其潦草,甚至能看出写字人手腕的剧烈颤抖: “账要兜不住了。出脑子帮我过这关,弄倒他。不然大家一起死!” 林燃死死盯着纸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李昌东彻底慌了。 为了渡过难关,什么都想要试下,甚至想让林燃想办法对付郑威。 一个犯人,对一个监狱长? 这简直天方夜谭。 但这却也是林燃所想的。 只是他并不是为了李昌东。 而李昌东这头蠢猪以为拉他林燃下水,就能分担火力。 实际上,李昌东不知道,林燃手里暗藏的那部分黑金账册,才是他最大的催命符。 不过,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郑威这座铁桶阵压得太紧,林燃连气都喘不过来。 既然李昌东急着乱咬人,那就让他去咬郑威。 高层一旦内耗起来,那种针尖对麦芒的撕扯,必然会在这密不透风的高墙上,生生撕开一道短暂的权力真空期。 而这道真空期,正是林燃等待法院上诉回音、完成绝地反击的唯一机会。 林燃将纸条撕得粉碎,扔进便池,按下冲水阀。漩涡卷走纸屑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借力打力”计划。 ………… 夜色深沉,312监舍里回荡着犯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林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翻阅着一本封面已经脱落大半的《刑法学教程》。这是他和秦墨约定的密码本。 今天下午,林燃从收发室那接到了这份急信。 信已经被拆开检查过了,还是东拉西扯,但其中还有几组简单的数字。 林燃知道这代表什么——那是《刑法学教程》上的页码、行数、字序。 借着微弱的月光,林燃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地滑动,将一个个字抠出来,在脑海中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查清,吴,干净。” 林燃看到这里,略松了口气。 这是之前他拜托秦墨去查吴建明背景的事。 没想到已经有了回应。 秦墨在外面通过渠道,并没有发现这名突然冒出来的法援律师有什么问题。 这算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 毕竟林燃还需要他帮自己跑不少程序。 没问题就好。 但收拾《刑法学教程》的时候,林燃眉头又有些拧紧。 干净? 这里还真有干净的律师? 干净到在这个泥沙俱下的体制内,显得有些不真实。 然而,真正的好戏,在第二天上午拉开了帷幕。 管教老严黑着一张脸,敲开了缝纫车间的铁门。 “0813,林燃!出来,律师会见!” 车间里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林燃身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郑阎王把监狱封得像个铁罐子,居然还有律师能进得来? 林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线头。 他来不及细想。 只知道,吴建明的第二次会见,来了。 行政楼的律师会见室里,气氛一如既往地凝重。 吴建明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英打扮,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 不过今天,他的眼底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振奋。 林燃在桌子对面坐下,手铐碰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燃,好消息。” 吴建明没有客套,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入正题。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这几天跑断了腿,把你案卷里那些程序上的漏洞,还有现场抓捕录像缺失的问题,全给中院合议庭抖了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将这个消息的分量砸进林燃的心里: “中院那边顶不住压力,已经初步同意,你的二审,走开庭审理程序!” 林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轰——” 林燃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开庭! 开庭审理! 这意味着,他的案子不再是法官在办公室里喝着茶随便翻两页案卷就定生死的“书面审”! 这意味着,他林燃,两世为人,拖着前世那具被烧成焦炭的残躯,终于在这一刻,有资格站在阳光下的被告席上,为自己鸣冤! 那股被压抑了十年的、滔天的血气,在这一瞬间直冲天灵盖。 林燃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上的红章,眼角甚至逼出了一丝猩红。 在这个年代的刑事二审,百分之九十九点不知道多少个九的案子都是书面审理走过场。 能争取到开庭辩论的机会,意味着这桩被姚永军焊死的铁案,终于有了一丝撬动的可能! “吴律师,你说真的?”林燃的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难以置信。说实话,这一刻他确实是高兴的,吴建明的能力和效率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甚至开始在心底里动摇,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纯粹为了正义而奔走的法治清流? 他几乎要彻底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火烧档案室 “千真万确。”吴建明看着林燃,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直视,“但林燃,你得明白,开庭只是第一步。检方那边的证据链虽然有瑕疵,但当年从你身上搜出毒品是铁打的事实。光靠我在庭上挑程序毛病,根本不足以推翻原判。” 说到这里,吴建明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极具压迫感。 “所以,我现在需要你对我毫无保留地透底。我调查过你在监狱的表现……听说你在监狱里折腾了很多事情,甚至听说有几个团伙的覆灭都和你有关系,我相信你这么聪明的第一个人,肯定不会只是为了当监狱老大这种无聊的事……你肯定有你的目的……” 林燃面对他的话,脸上神情有些变化,而这一点变化,自然而然被吴建明捕捉到了。 “果然!你果然有你的计划!” 吴建明语气兴奋起来,他从林燃刚刚那一瞬间的迟疑,就猜到了眼前的警校优秀毕业生,不可能是坐以待毙的那种人。 “那你做了这么多动作,肯定有所收获!那你手里,到底捏着什么足以翻盘的致命证据?” 吴建明直接问出了这个核心问题。 但林燃却古井微澜,只是些微动了动眼睛,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 见这小子保持沉默,吴建明慢慢也有些不耐烦了。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轻轻擦拭着,语气还是锁定着那个关键问题。 “只有我们双方坦诚沟通,我才能在庭审中提前布置防线,一击毙命。你瞒着我,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林燃继续沉默。 会见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在他的胸口。 吴建明的话无懈可击,逻辑严密,完全是一个专业辩护律师在庭前为了当事人利益最大化而做出的合理要求。 要把那个账本的事告诉他吗? 只要把姚永军通过昌荣国际洗钱出境的关键节点抛出去,把那些地下渠道走款的记录线索递出来,配合吴建明的庭审辩论,这绝对是一枚足以把安江市局乃至省厅炸得人仰马翻的核弹。 林燃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地攥紧。他在犹豫,在挣扎。这十年的冤屈,这重见天日的渴望,像是一把火在炙烤着他的理智。 “吴律师,我……”林燃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 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吐出“账本”这两个字的瞬间。 字节却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你怎么了?”吴建明敏锐地察觉到了林燃的异样,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会见室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警报声! “呜——呜——” 凄厉的警笛声瞬间撕裂了监狱的宁静。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管教们气急败坏的怒吼。 “二监区出事了!快!防暴队集合!” 门外的负责监听的狱警猛地推开门,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警棍。 “会见立刻中止!所有犯人马上回监舍!快点!” 吴建明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站起身,“管教同志,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就差一点……” “少废话!监狱有突发情况,执行命令!”狱警根本不吃他那一套,直接冲上来给林燃戴上重型手铐,粗暴地将他往外拖。 林燃被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吴建明一眼。 这位律师满脸惊愕和遗憾的表情。 他视线透过凌乱的现场,死死盯住了林燃。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半句话,他就能得到想要的了。 但现在,林燃心里的那些秘密,被硬生生地重新按死。 “哐当!” 会见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吴建明不甘的叫喊。 林燃被拖进了行政楼冗长昏暗的走廊。走廊里的应急指示灯疯狂闪烁着红光,刺耳的警报声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一路上,全是一队队荷枪实弹往里冲的武警,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轰鸣声,犹如千军万马。 “快走!磨蹭什么!”身后的狱警用警棍狠狠顶了一下林燃的后腰,推搡着他穿过连接办公区和监区的厚重铁栅栏。 刚一跨出行政楼的后门,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焦糊味瞬间钻进林燃的鼻腔。 那不是普通的火灾气味。 普通监舍起火,烧的是棉被、床板和劣质衣物,气味是酸臭且发闷的。 但此刻风里夹带的,是大量纸张、油墨和塑胶文件袋被高温焚化时产生的特有化学焦味。 林燃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高墙深处。 安江监狱的建筑布局在他脑海中犹如一张清晰的蓝图。 暴乱的方向确实是二监区,那边隐约传来震天的嘶吼声、金属砸击铁门的哐当声,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但是,冲天而起的黑色浓烟,那道几乎要将残阳彻底遮蔽的烟柱,却并非来自二监区的犯人监舍楼。 那股最浓的黑烟,是从二监区侧后方的一栋灰色二层小楼里喷涌出来的。 那是安江监狱的后勤科与狱政档案室! 说实话,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脑子里的齿轮反而会咬合得无比精准。 想的反而清楚。 林燃就是如此,他的瞳孔在烟尘中剧烈收缩。 昨晚那张揉成黄豆大小、被汗水浸透的纸条,像一道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账要兜不住了。出脑子帮我过这关,弄倒他。不然大家一起死!” 李昌东。 林燃在心底极其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这头肥猪,真的是蠢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面对郑威那种带着省厅尚方宝剑空降、直接查封账目的铁血手腕,李昌东眼看自己那些烂账和刚吞下去的陈有仁黑金要彻底暴露,居然狗急跳墙,想出了这种下三滥的绝户计。 他暗中煽动了二监区那些犯人,故意在放风或者车间劳作时制造大规模斗殴,引发暴乱。 而这起暴乱,仅仅只是一个用来吸引所有狱警和武警注意力的烟雾弹。 李昌东真正的目的,是趁乱派心腹去一把火烧了后勤档案室! 第二百七十二章 全身盲搜 只要那些记录着犯人伙食克扣、劳动产值做账、保外就医黑金交易的原始纸质账本化为灰烬,郑威的审计组就算查出天大的窟窿,也是死无对证。 在李昌东那狭隘的官僚脑子里,法不责众,法不究死无对证。 只要账本没了,最多背个管理不善的处分,那千万黑金和自己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愚蠢至极。”林燃在心里骂了一句,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李昌东以为自己是在断尾求生,实际上,他是亲手把安江监狱的最后一丝缝隙给焊死了! 郑威是什么人? 从他身上的气质来看,那是从省武警总队这种铁血纪律部队里杀出来的将领! 是姚永军为了彻底接管这座监狱、斩断一切外联而强行砸下来的一颗钢钉! 郑威初来乍到,虽然强硬查封了账目,但毕竟没有合适的借口对几千名犯人进行无差别清洗。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能够名正言顺实施最高级别军管的理由。 李昌东这把火,这起暴乱,简直就是亲手把打瞌睡的枕头,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郑威的手上! 林燃一边想,一边被推搡着,很快强行押解到了三监区的大操场上。 此时的操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集中营。 几百名三监区的犯人被狱警用警棍像赶鸭子一样驱赶出来,全部双手抱头,密密麻麻地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四周的高墙上,探照灯已经提前亮起,雪白的光柱像死神的眼睛般来回扫射。 岗楼里的武警甚至已经架起了八一式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下方。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人敢发出声音,哪怕只是咳嗽一声。 林燃被押解到人群边缘蹲下。 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刀疤辉和周晓阳就蹲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两人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恐,看到林燃被押回来,刀疤辉的嘴唇动了动,却连个屁都没敢放出来。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三声清脆、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撕裂了监狱上空的浓烟。 这不是防暴枪发射橡胶子弹的闷响,这是真正的制式步枪,发射实弹时撕裂空气的尖啸! 整个操场上几百号犯人,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所有人都把头死死地埋进了裤裆里,甚至能听到有人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那是从二监区传来的枪声。 紧接着,二监区那边原本沸反盈天的嘶吼声和打砸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暴乱更让人毛骨悚然。 沉重的皮鞋声在操场正前方的升旗台上响起。 林燃微微抬起一点眼皮,从指缝里看过去。 郑威站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没有戴帽子。 在探照灯的强光下,他那张颧骨高耸的脸庞犹如一块没有任何温度的花岗岩。 他的身后,跟着一长排全副武装的监狱武警。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动国旗的猎猎声。 郑威没有拿大喇叭,也没有像李昌东那样总是喜欢长篇大论地打官腔。 他走到台前,冷酷的目光像刮骨钢刀一样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从现在起。”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金属质感,却穿透了操场上所有的杂音,清晰地砸进每一个犯人的耳朵里。 “安江监狱,进入一级管制状态。俗称,军管。” 郑威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今天晚上的菜单。 “取消一切放风、探视、信件收发。停止所有车间劳动。所有通信线路,物理切断。” “从这一秒开始,任何未经允许的交头接耳、传递物品、甚至是不服从管教指令的眼神。” 郑威抬起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指了指二监区的方向,那里刚刚响过枪。 “都将受到严厉打击,有胆大包天、敢暴力反抗的,甚至可以就地击毙。” 操场上死寂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郑威放下手,下达了最后一道,也是对林燃来说最致命的一道指令。 “各监区,就地编组。扒光衣服。执行全身盲搜。我要这座监狱里,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下高台,皮鞋声渐行渐远。 林燃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收缩成了一团死结。 全身盲搜。 这是监狱系统里最极端、最侮辱人格,但也最彻底的搜查方式。 这跟平时狱警查房那种翻翻被褥、摸摸口袋的例行公事完全是两个概念。 全身盲搜,意味着要剥光所有的衣服,连囚服的每一道接缝、鞋底的每一块橡胶都要捏碎检查。 更可怕的是,还要进行极其屈辱的“掏肛”级别的体腔检查。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尊严可言,犯人就是一堆摆在案板上的肉,任人翻找。 林燃的下巴微微绷紧,额角的青筋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两下。 那几张足以让姚永军和安江市大半个权力层人头落地的黑金账册核心页,此刻就缝在他囚服外套内侧衣襟最下面的一段死角里。 平常那种搜身,狱警摸到麻布厚重的边缘,最多捏一下就放过。 但在郑威这种铁血军管的清洗下,那几张纸,绝对藏不住! 一旦被翻出来,不需要任何审判,他绝对活不过今天晚上。 郑威有一万种合理的借口,在这场暴乱的余波中,让他“意外”死亡。 怎么办? 销毁?直接撕碎或者吞下去? 不行。如果现在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四周高墙上的狙击手和旁边的武警会立刻把他按在地上。 而且,那几页纸是他两世为人、付出瘫痪十年代价才换来的唯一翻案底牌,一旦毁了,他这辈子就再也洗不清运毒犯的耻辱。 冷汗顺着林燃的脊背滑落,但他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在极度的高压下疯狂寻找着生门。 操场上的搜查已经开始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危机 郑威带来的那些亲信武警接管了现场。 他们分成几个小组,粗暴地将犯人十个一组拉出来,命令他们全部脱光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深秋的冷风中。 “脱!快点!内裤也脱了!” “转过身!撅起屁股!用力咳嗽!” 屈辱的呵斥声、囚服被撕裂的声音、犯人冻得发抖的抽气声,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几个武警正戴着医用橡胶手套,面无表情地对那些脱光的犯人进行体腔检查,手法极其粗暴,甚至有犯人因为疼痛发出了闷哼。 搜查的速度很快,马上就要轮到林燃所在的这一排了。 “周晓阳。”林燃没有转头,只是从牙缝里极快地挤出三个字,声音比蚊子的嗡嗡声还小。 旁边的周晓阳浑身一激灵,同样没敢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 “如果我等会儿出事,想办法告诉外面,“东西”在李昌东那。” 林燃低声交代了一句。 他必须留下后手,哪怕自己真的折在这里,也不能让李昌东和郑威好过,让他们狗咬狗。 周晓阳眼眶微红,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第三排!起立!到前面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武警拿着警棍指着林燃这一排,厉声吼道。 林燃缓缓站起身。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真正的赌命。 他低着头,跟在队伍里,脚下的步伐显得有些拖沓。 在经过一阵浓烈的烟雾时,他突然身子猛地一弯,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这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子都给咳出来。 林燃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腰,整个人的身体几乎蜷缩成了一只虾米。 “干什么!站直了!”旁边的武警一警棍砸在林燃的小腿上,厉声呵斥。 “长官……咳咳……我本来就有气管炎……刚才吸了毒烟……咳咳咳……喘不上气了……” 林燃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因为剧烈的咳嗽流了一脸,看起来极其狼狈和痛苦。 他顺势蹲了下去,双手在胸口抓挠着,指甲甚至在粗糙的囚服上划出了刺耳的声音。 没人注意到,就在他双手疯狂抓挠自己胸口衣襟的那短暂几秒钟里。 他左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精准地挑开了囚服内侧那段粗糙的缝线。 由于缝合时故意用的是劣质黑线且手法粗糙,仅仅两下挑拨,缝线崩断。 那包用小块透明防水塑料封套包着的,被折叠得极小、压得极平的纸片,顺势滑落到了他的掌心。 他将那防水塑料封套紧紧包裹住的几张纸片死死捏成一个小团。 “别他妈装死!给我起来!”武警不耐烦地揪住林燃的衣领,将他强行拽了起来。 “呕——” 被拽起来的瞬间,林燃突然翻起白眼,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恶心的干呕声,仿佛胃里的东西随时要喷涌而出。 武警嫌恶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长官……我想吐……呕……”林燃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操场边缘一排露天的洗手池。 “滚过去吐!吐完马上回来脱衣服!快点!”武警用警棍指了指洗手池,并没有跟过去,这种恶心事他们见多了,也不怕林燃在这个几十把枪指着的操场上翻出什么浪花来。 林燃捂着嘴,跌跌撞撞地扑到洗手池边。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淌下来。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水槽里,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水流声和呕吐声完美地掩盖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张开嘴。 借着假装用手鞠水洗脸的动作,那个被捏在掌心、红枣大小的防水塑料球,被他极其精准地送入了口腔的深处,直接抵在了喉咙眼上。 接下来,是考验人类生理极限的时刻。 人的咽喉极其敏感,吞咽这么大一个未经咀嚼的异物,会引发极其强烈的呕吐反射。 异物卡在喉咙处的瞬间,林燃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整个食道都在痉挛、抗拒,胃部更是剧烈地翻江倒海,试图将这个外来物喷射出去。 “咽下去!”林燃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生水,仰起脖子。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他利用颈部肌肉的强行收缩,伴随着那口冰水,硬生生地将那个粗糙的、甚至带着一点塑料棱角的防水球,吞进了食道! “咕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吞咽声在胸腔里回荡。 塑料球刮擦着脆弱的食道壁,一路向下,带来一种火辣辣的撕裂感。 那种被硬物强行撑开食管的窒息感,让林燃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异常的声音。 直到感觉那个硬块重重地落入了胃部,他才像是虚脱了一样,双手撑在洗手池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混杂着刚刚因为剧痛逼出的生理性泪水。 成功了。 最核心的秘密,现在安全地躺在他的胃酸里。 在这个没有x光机、没有胃镜的操场上,这是一种堪称变态的绝对安全。 “吐完了没有!滚过来!”远处的武警不耐烦地大吼。 林燃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的眼神在离开洗手池的那一瞬间,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冰冷。 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回队伍。 “脱。”武警冷冷地下达指令。 林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解开了囚服的扣子。 外套,脱掉。 长裤,脱掉。 内衣,脱掉。 在几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探照灯刺眼的白光中,林燃赤身裸体地站在深秋刺骨的寒风里。 他的身体消瘦,但肌肉线条极其匀称、结实。 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尤其是肩膀上那处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裂痕,显得触目惊心。 两名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武警走上前来。 他们对林燃的衣服进行了极其残暴的拆解检查。 鞋底被掰弯,衣领被撕扯,每一个缝隙都被粗暴地翻开。 第二百七十四章 卧薪尝胆 不出所料,那段被林燃挑断缝线的下摆死角,也被他们翻了出来,但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一名武警将变成破布的囚服扔在地上。 另一名武警走到林燃身后。 “双手抱头,蹲下!用力咳嗽!” 冰冷的指令再次响起。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指令,极其屈辱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后脑勺。 “咳!咳!咳!”他用力咳嗽着。 武警戴着手套的手指,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粗暴和蔑视,对他的身体进行了最私密、最彻底的检查。 强光手电的光束打在他的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都在接受着国家机器最严苛的审视。 这是一种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正常人心理防线的极致羞辱。 在这一刻,你不是一个人,你甚至连一条狗都不如,你只是一件被怀疑藏匿了违禁品的容器。 而郑威目光此时也跟了过来。 虽然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林燃只和他目光交汇了一瞬。 他就读出了这位新监狱长目光中的挑衅。 郑威是故意的! 这种火灾、暴动后的检查,是监狱以前的惯例。 但没必要这样全身搜查。 特别是这样羞辱性的指检。 他就是想通过这种举措,羞辱这里的犯人。 激怒林燃这样的老大。 而先前,像赵大金这样的大佬,也都配合着接受检查。 现在轮到最近风头更盛的林燃了。 他就是要看看,甚至期待着林燃的拒绝和反抗。 只要他稍有拒绝,郑威就会毫不犹豫的指示动手。 甚至当场击毙! 想到这,林燃低下头。 一切都想通了。 他的视线盯着身前那块冰冷的水泥地,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情绪。 前世瘫痪在床十年,吃喝拉撒全要靠别人像翻弄死肉一样翻弄他的身体,甚至因为褥疮溃烂被护工嫌恶地咒骂。 相比之下,今天这种审查,算得了什么? 只要那东西没被查出来,只要姚永军的催命符还在自己手里,这一切的屈辱,都是值得的。 “报告,没有异常。”负责检查的武警站起身,摘下手套,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失望。 郑威的死命令是重点关注林燃这种有过异常举动的人,他们本以为能在这小子身上搜出点什么足以立大功的违禁品。 而郑威表情也有些复杂,眼前这上面如此重视的男人,居然卧薪尝胆般,接受了这样的羞辱。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暴起反抗。 那就省事多了啊。 郑威心想。 一边摆了摆手。 接到指令的武警敬了个礼。 转头呵斥林燃。 “穿上衣服,滚去那边蹲着!” 林燃默默地站起身,捡起地上那件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囚服,缓慢地穿在身上。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胃部开始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绞痛。 塑料封套虽然防水,但在胃酸的持续腐蚀和胃壁的挤压下,能够撑多久,是个未知数。 一旦塑料破裂,纸张被消化,那他所有的算计都将付诸东流。如果塑料团卡在幽门或者肠道引起梗阻,那更是在找死。 他必须在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想办法把那东西弄出来。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夜。 三监区的操场上,堆满了被搜查出来的违禁品。从私藏的半根香烟、生锈的铁钉,到打磨尖锐的牙刷柄、甚至是夹在内衣里的黄色小卡片。 郑威站在这些战利品前,脸色依然冷酷。 这不仅仅是一次搜查,这是一次彻底的武力震慑和秩序重塑。 天亮的时候,操场上的犯人们冻得瑟瑟发抖。 “所有犯人,按原编组,返回监舍。” 喇叭里传出指令。 林燃跟着大部队,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步走回312监舍。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郑威的铁血军管已经落下,监狱的大门彻底锁死。 他就像是被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子里,而罐子的外面,姚永军正拿着喷火枪,准备将他慢慢烤死。 林燃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和衣躺下。 他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捂住胃部。 那里,藏着他掀翻这片黑海的唯一底牌,也藏着一颗随时可能要了他命的定时炸弹。 “看来……得去一趟医务室了。”林燃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眼神在昏暗的监舍里,闪烁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而此时此刻。 狱政科的审讯室内。 副监狱长李昌东正瘫坐在那把原本属于主审官的铁椅子上。 他身上的警服已经被扒下,只剩下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开,油腻的汗水顺着他虚胖的脸颊疯狂往下淌。 郑威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把玩着厚厚一沓材料。 “李副监狱长,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办事的习惯。”郑威的声音依然平淡,没有丝毫审问贪官时的那种疾言厉色。 “我既然敢封你的档案室,就没指望里面有真东西。你那把火,烧得很精彩,也替我省了不少麻烦。” 郑威将材料轻轻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有仁那个叫‘老陈茶铺’的洗钱点,外面的专案组昨天晚上已经连锅端了。你的情妇,还有那些过账的底单,全在这里面。” 李昌东的瞳孔瞬间放大,他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张大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完了。 全完了。 李昌东瘫坐在对面那把铁椅子里,身上的白衬衫早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肥肉上,勒出一道道狼狈的褶皱。他那张原本就浮肿的脸,此刻惨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死尸。 他输了。 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洗钱渠道,那些他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暗箱操作,在郑威这种带着省厅尚方宝剑空降的杀神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郑……郑监……”李昌东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我知道错了。我交代,我把吞下去的钱全都吐出来。您高抬贵手,给我留条活路……” 第二百七十五章 被出卖 说实话,李昌东这种在基层监狱里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骨子里其实最怕死。 一旦底牌被掀开,他连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只会像条癞皮狗一样摇尾乞怜。 郑威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种只知道捞钱的蠢货,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为了稳住局面,他上任第一天就能把李昌东直接扔进看守所。 但现在,这头肥猪还有点用处。 “活路?”郑威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死死盯住李昌东那双闪烁不定的绿豆眼。 “李昌东,你在这安江监狱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收了多少黑钱,我其实没那么大兴趣。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废话,是想问你另一个人。” 李昌东猛地打了个激灵,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您问!您随便问!只要我知道的,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三监区,0813号,林燃。” 郑威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骤然变冷。 “这小子最近在监狱里风头很盛啊。连你这个副监狱长,似乎都对他颇有关照。说说吧,你俩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昌东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郑威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空降安江,居然会为了一个普通的运毒犯兴师动众!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脑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容量去思考为什么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能转移郑威的注意力,别说是一个林燃,就算是亲爹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卖掉。 “他……他贿赂我!”李昌东像倒豆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把林燃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郑监,这小子绝对不干净!一年多前,他让我去老陈茶铺拿了两万块钱。换我……换我在全监大会上表扬他,还把他调去阅览室干闲差!” 似乎是怕郑威不信,李昌东又急促地补充道:“还有!还有!前段时间他搞什么上诉材料,非要走我的私人通道往外寄。他说是不想过狱政科的手。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一肚子坏水,肯定在憋着什么坏招!” “哦?”郑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闪过一抹令人胆寒的精光。 行贿监狱高层。 建立非法通信渠道。 这两条罪名加在一起,简直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姚局在省里交代下来的死命令,就是要彻底封死林燃这个隐患,不能让他有任何翻盘的机会。本来郑威还在头疼,林燃这小子做事滴水不漏,甚至在昨晚的全身盲搜中都表现得像个缩头乌龟,让他抓不到半点违规的把柄。 既然找不到把柄,那就名正言顺地给他扣一顶帽子。 “李副监。”郑威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昌东,“你这可是主动交代了重大违纪线索啊。算你立了一功。” 李昌东如蒙大赦,浑身的肥肉都激动得颤抖起来,连声说:“谢谢郑监!谢谢郑监!我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行了,滚回你的办公室待着。没有我的命令,哪儿也不许去。”郑威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李昌东如释重负地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却没看到背对着他的郑威,嘴角勾起的那抹冰冷的弧度。 蠢猪。 等收拾完了林燃,下一个就拿你祭旗。 …… 三监区,312监舍。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军管状态下的监狱,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被撤换的新管教,死死盯着林燃的床位。 只看到一个蜷缩的背影。 林燃蜷缩在下铺的硬板床上,双手死死捂住胃部。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浸透了粗糙的囚服。 距离吞下那个包裹着黑金账册核心页的塑料球,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胃酸的腐蚀力和胃壁的剧烈痉挛,正在疯狂地摧残着那一层薄薄的塑料封套。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你的胃里塞了一块长满倒刺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绞痛。 塑料封套一旦破裂,纸张被消化还是小事,如果引起急性胃穿孔或者肠梗阻,他今天晚上就得交代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把它弄出来。 可现在这三监区的新管教,像是得到什么命令,居然死死守在312监舍的门口。 不能再等了。 林燃转过身,背对着管教,准备冒险手扣喉结的时候。 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军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特有的闷响。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队人。 林燃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瞬间席卷了全身。 “哐当!” 312监舍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束瞬间扫进屋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名全副武装、带着防暴头盔的陌生武警冲了进来。他们根本不是三监区原本的管教,而是郑威带来的那一批“御林军”。 带队的武警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躺在床上的林燃。 “林燃!起来!” 刀疤辉和周晓阳被这阵势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见过管教打人,见过犯人火拼,但这种仿佛要直接拉出去枪毙的肃杀阵势,还是头一回见。 林燃缓缓撑起身子,强忍着胃部翻江倒海的剧痛,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些如临大敌的武装人员。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问为什么。 在这座高墙里,当绝对的权力倾轧下来的时候,问为什么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 他只是平静地穿好鞋,伸出双手。 冰冷的重型手铐“咔哒”一声,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一副沉重的脚镣也被砸在了他的脚踝上。 “走!” 两名武警一左一右架住林燃的胳膊,几乎是拖拽着他走出了监舍。 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越过那道生锈的铁栅栏。林燃被押送的方向,不是行政楼的审讯室,也不是狱政科的办公室。 第二百七十六章 熬鹰 而是监狱最深处、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通道。 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禁闭室。 或者说,老犯人们口中谈之色变的——“小黑屋”。 铁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陈年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灯,没有床,甚至连站直都做不到。 只有不到两平米的逼仄空间,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发黑的烂棉絮。 墙壁上包着厚厚的海绵,那是为了防止犯人受不了折磨撞墙自杀用的。 “进去!” 武警一把将林燃推进黑暗中。 “哐当!”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紧接着是三道沉重的锁舌咬合的声响。 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掐断。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 在这个空间里,你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到心脏跳动时撞击胸腔的闷响。普通人在这里关上三天,精神就会彻底崩溃。 林燃靠着包着海绵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慌乱。两世为人的心智和前世瘫痪十年的折磨,让他的神经早已经被淬炼得坚如钢铁。 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快速复盘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郑威动手了。而且动得极其果断、极其狠辣。 把他关进这种最高级别的禁闭室,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物理联系。这不仅仅是为了惩罚。 这是为了让他错过即将到来的中院提审! 算算时间,吴建明律师申请的开庭程序应该已经批下来了。中院的法官随时可能来监狱提审他。 如果在法官到来的时候,他林燃作为一个“涉嫌重大狱内违纪、行贿官员、企图策动暴乱”的危险分子,正被关在禁闭室里接受审查。 法官会怎么想? 郑威甚至不需要多做解释,只要把李昌东的那份供词往法官面前一甩,他林燃辛辛苦苦谋划的二审开庭,就会瞬间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姚永军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真是漂亮。 把你关在笼子里,连张嘴的机会都不给你留。 但林燃现在顾不上想这些了。 胃里那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已经让他浑身痉挛。那个塑料球,快要撑不住了。 黑暗中,林燃的眼神变得像野兽一样狠厉。 既然不给活路,那就只能自己硬趟出一条血路!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个姿势,双膝跪在那层发臭的烂棉絮上,上身深深地佝偻下去。 被手铐锁在身前的双手,颤抖着摸索到自己的喉咙。 没有水,没有润滑。 他强忍着喉咙深处传来的那种本能的抗拒和恶心感,将右手食指和中指硬生生地抠进喉咙眼深处。 “呕——” 一阵剧烈的干呕。胃酸翻涌上来,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不够。位置太深了。 林燃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但他没有停下。手指继续往里探,试图触碰那极其敏感的咽喉后壁。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他像是一只在绝境中自我解剖的困兽。 “呕!咳咳咳!” 反胃的痉挛越来越剧烈,胃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终于,伴随着一大口混杂着酸水和鲜血的秽物。 “吧嗒。” 一个黏糊糊的、带着浓重酸臭味的硬块,被他硬生生地吐在了地上的烂棉絮里。 林燃虚脱般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冷汗已经把他的囚服彻底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休息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一口气。 在黑暗中摸索着,在一堆秽物中找到了那个塑料球。 塑料封套已经被胃酸腐蚀得发软、发粘,甚至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口。如果再晚吐出来半个小时,里面的纸张绝对保不住。 林燃用囚服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塑料球表面的秽物。 他把它捏在手心里。这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可是,在这间空无一物、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禁闭室里,他能把它藏在哪里? 郑威既然把他关进来,绝对不可能就这么干耗着。 肯定会有后续的审讯,甚至可能是更加残酷的刑求。 一旦他们再次对他进行搜身,这个塑料球绝对藏不住。 林燃的手指在黑暗的墙壁上一寸一寸地摸索着。 防撞海绵贴得严丝合缝。地面是浇筑的水泥。铁门是实心的冷轧钢板。 这是一个完美的铁笼。 没有破绽。 难道真的要绝望了吗? 不。林燃的脑子飞速运转。 前世在警校学过的建筑结构学、犯罪心理学,以及他在监狱里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任何建筑,只要有人待在里面,就一定有换气口。 否则犯人会在几小时内窒息而死。 而且,这种老式监狱的禁闭室,换气口绝对不可能设计在天花板上,因为那样太容易被犯人利用悬挂衣物自杀。 换气口,一定在靠近地面的某个死角! 林燃趴在地上,像一条搜救犬一样,用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地,感受着空气的微弱流动。 左边。没有。 右边。没有。 靠近铁门的地缝……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凉风! 他顺着风的源头摸索过去。在铁门左下角,靠近地面的墙根处,他摸到了一个极其粗糙的、只有两指宽的长条形缝隙。 这是通风孔。孔洞的内部是一层细密的生锈铁网。 林燃用指甲抠了抠那层铁网。因为常年的潮湿,铁网边缘的水泥已经有些松动。 他用被手铐锁住的双手,死死捏住铁网的一角,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掰。 “嘎吱。” 铁丝变形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禁闭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硬生生地在铁网上掰开了一个只容两根手指勉强探入的小口子。 然后,他将那个塑料球,一点一点地塞进了那个阴暗、潮湿、布满灰尘和死虫子尸体的通风孔深处。 推到手指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林燃如释重负地躺回那层烂棉絮上。 就算郑威把这间禁闭室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想到,致命的证据就藏在通风孔的生锈铁网后面。 接下来,就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熬鹰。 第二百七十七章 二审提审被拒 ………… 高墙之外,安江的天空同样阴沉得可怕。 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辆公务面包车,停在了安江监狱那扇戒备森严的铁大门外。 吴建明律师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公文包,站在车旁。 他的身边,是两名穿着法官制服的中院审判员。 “你好,我们是中院合议庭的。这是提审函。” 吴建明将手续递给站岗的武警,语气里透着一丝终于熬出头的振奋。 为了争取到这次提审机会,他几乎跑断了腿,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甚至在合议庭上跟检方拍了桌子。 只要今天能见到林燃,只要林燃能把案卷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破绽当面跟法官交代清楚,这桩铁案,就能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武警看了一眼手续,敬了个礼:“请稍等,我需要向里面请示。” 五分钟后,一辆监狱内部的巡逻车开了出来。 从车上下来的,不是普通狱警,而是郑威带来的心腹,现任狱政科代科长,一个眼神冷得像冰块的男人。 “几位法官同志,吴律师。实在抱歉。” 代科长语气客气,但态度却像一块生铁般强硬,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犯人林燃,目前正处于审查阶段。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提审和会见。” 吴建明愣住了,随即脸色一变,提高了音量: “什么意思?我们手里有法院正式下达的提审函!你们监狱凭什么扣人?” “就凭他现在涉嫌重大狱内违纪案件。” 代科长冷冷地瞥了吴建明一眼,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盖着监狱大红印章的通报文件。 “林燃在服刑期间,涉嫌巨额贿赂原副监狱长李昌东,企图在狱内谋取特权。同时,他还利用非法渠道向外传递不明信息,涉嫌串联外部势力。目前,此案正由监狱纪委审查。” 代科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吴建明的心口上。 “法官同志,你们也是懂法律的。一个正在接受重大刑事补充侦查的嫌疑人,在案情没有彻底查清之前,按照规定,必须实行绝对隔绝审查。至于他的二审提审程序……” 代科长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等我们审查清楚了,再看他还有没有机会去上那个法庭吧。” 吴建明如坠冰窟。 他看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黑色大门,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那股隐藏在幕后的庞大力量,终究还是抢先一步,把林燃给活埋了。 被封在禁闭室里的林燃,现在还能靠什么翻盘? 一墙之隔。 地狱与人间的界限。 郑威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听着手下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继续关着他。饿他三天。我看他骨头有多硬。” 郑威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只要他过了提审的期限。这桩案子,就算是彻底结了。姚局那边,我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那个绝对黑暗的禁闭室里。 林燃正闭着眼睛,在脑海里默默倒数着时间。 ………… 安江监狱最底层的禁闭室,就像是一口提前焊死的铁棺材。 这里连最基本的物理感知都被强行剥夺了。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尿垢、霉菌和绝望混合发酵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死寂。 说实话,普通人在这里关上二十四小时,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动静,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会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折磨。视觉神经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光线刺激,会开始产生各种诡异的幻觉。 郑威是个懂行的狠角色。他没有动用任何私刑,甚至没有派人来审问。他只是单纯地把林燃扔进这个铁罐子里,切断所有的物理补给。 这在行内,叫“熬鹰”。 熬干你的体力,熬碎你的意志,熬到你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最后像一条死狗一样爬在地上,别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郑威打的算盘很精明。 他知道中院的法官随时会来提审,只要把林燃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关上几天,就算中院的人强行介入把人提走,见到的也只会是一个精神崩溃、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人。 到那时候,那些精心准备的翻案材料,全都会变成无稽之谈。 但郑威算错了一点。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轻犯人。 经历过上辈子那样的日子后。 时间是他的朋友。 从来都是。 剥夺时间,并不会削弱林燃的意志力。 即使这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的流逝感。 黑暗中,林燃靠着包满防撞海绵的墙角,缓缓调整了一个姿势。 他没有像那些初入小黑屋的新手一样,因为恐惧而大喊大叫,或者疯狂地用身体撞击铁门。 他极其安静地盘腿坐在那层发臭的烂棉絮上。 胃里因为强行催吐带来的火烧火燎的绞痛,正在一阵阵地撕扯着他的神经。饥饿感像是一把钝锯,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他的脏器。 林燃闭着眼睛。 实际上,睁眼和闭眼在这里已经没有区别。 他将呼吸放慢,再放慢。每一次吸气,都绵长得仿佛要将这逼仄空间里仅存的一点氧气全部榨干;每一次呼气,都轻微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前世那整整十年瘫痪在床的漫长岁月,早就把他的灵魂和肉体割裂开来。那时候,他脖子以下没有任何知觉,每天只能盯着天花板上同一块水渍,看着它慢慢扩大、发霉。那种肉体被禁锢、灵魂却在清醒中腐烂的绝望,比这间小黑屋要恐怖千万倍。 十年的瘫痪,硬生生逼着他练就了一种近乎变态的意志力。 他能像冬眠的冷血动物一样,强行切断大脑对肉体痛苦的感知反馈,进入一种极度深度的半冥想状态。 心跳开始变缓。 血液的流动速度逐渐降了下去。 体能的消耗被压制到了维持生命体征的最低临界点。 林燃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第二百七十八章 流言 那颗包裹着黑金账册核心页的塑料包,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通风孔铁网后面。 那是他砸碎安江天平的最重的一颗砝码。 中院提审的期限就在这几天。法官不可能无限地等下去。郑威在熬他,他也在熬郑威。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意志力绞肉机。 他在等。等外面那颗由他亲手埋下的雷,彻底炸开。 “周晓阳,别让我失望……”林燃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句,随后,彻底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整个人陷入了如老僧入定般的死寂。 ………… 与此同时,高墙之外的三监区,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政治高压之中。 安江监狱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郑威的军管状态,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冷酷无情。放风时间被大幅度压缩,所有犯人必须以标准的队列行走,严禁任何形式的交头接耳。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不允许发出咀嚼之外的声音。 整个操场上,除了武警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沉闷回声,再也没有别的杂音。 周晓阳端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塑料马桶,走在倒污水的队列里。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林燃被全副武装的武警从312监舍强行拖走的那一幕,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他的脑海里。 在林燃被带走的前一秒,周晓阳分明听到了那句细若游丝的嘱托。 “如果我等会儿出事,想办法告诉外面,‘东西’在李昌东那。” 周晓阳不傻。他陪着林燃和刀疤辉在笑面佛陈有仁生前的所有地方找了那么久。 知道林燃口中的“东西”,绝对是足以掀翻整个安江监狱的核弹。 他也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在这个铁桶阵里传递这种要命的消息,一旦被逮住,下场绝对比死还难看。 但他忘不了。 忘不了在自己被刀疤辉逼着喝洗脚水的时候,是谁站出来砸了板儿。忘不了自己被逼着在饭里下药,最后三刀六洞受罚时,是谁冷着脸替他缝合伤口,给了他这辈子第一次像个人一样活着的尊严。 “燃哥进去了,我得替他把事办了。” 周晓阳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嚼着这句话,强行压下胃里的痉挛和双腿的打颤。 机会,只有一次。 那就是每天早晨这短短十分钟的倒马桶时间。 这是全监狱最脏、最臭的活儿,即便是郑威带来的那些铁血武警,也嫌恶地站在几米开外的上风口,不愿意靠近这片恶臭熏天的污物池。 这也是不同监区的犯人,唯一能够发生极其短暂的物理接触的时刻。 周晓阳的目光在前面排队的人群里飞速搜寻着。 他需要找一个“消息篓子”。 监狱里总有这种人,他们不惹事,不打架,每天佝偻着背像个透明人,但各条道上的八卦、秘辛,他们比谁都清楚,而且传播速度惊人。 锁定了。 二监区的“老鼠强”。这老小子因为诈骗进来,嘴碎得像机关枪,平时最喜欢用各种小道消息换半根烟抽。 周晓阳深吸了一口气,故意脚下一个踉跄。 “哗啦!” 马桶里的脏水溅出来几滴,正好洒在老鼠强的裤腿边。 “你瞎了眼了!”老鼠强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句,刚想发作,却发现是三监区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怂包周晓阳。 周晓阳满脸惊恐,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子,装作去擦拭老鼠强的裤腿。 两人贴得很近,中间隔着一堵恶臭的马桶墙。 借着这个姿势的掩护,周晓阳用极度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的声音,贴着老鼠强的耳根飞快地说道: “李昌东为了独吞陈有仁的千万黑金账本,故意放火烧了档案室。现在东西就在他手里。” 老鼠强浑身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甚至忘了去骂周晓阳,不可置信地瞥了对方一眼。 周晓阳已经迅速站直了身子,点头哈腰地道着歉,端着马桶匆匆走向污物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是一个真正因为做错事而吓破胆的懦夫。 远处的武警只是用警棍敲了敲栏杆,呵斥了一句:“磨蹭什么!快点!” 周晓阳混入返回的队列中,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 在监狱这种极度封闭、信息被绝对真空化的地方,谣言,就是最疯狂的病毒。 尤其是在郑威实行军管、高压态势令人窒息的当下,几千名犯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迫切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需要一个能够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大清洗、大火灾的“真相”。 周晓阳播下的那颗种子,落进这片肥沃的恐惧土壤里,瞬间生根发芽,以一种极其畸形的速度疯狂生长。 从放风时的眼神交汇,到车间流水线底下隐蔽的手势,再到夜深人静时敲击暖气管的摩斯密码。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这股暗流就已经席卷了整个安江监狱。 而且,谣言在传播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异和加工。 起初,只是“李昌东放火烧档案为了吞账本”。 到了下午,就变成了“笑面佛陈有仁根本不是病死,是李昌东为了抢那千万黑金,指使人下毒弄死的。现在郑阎王来查账,李昌东狗急跳墙烧了档案室,还准备把知道内情的犯人全都灭口。”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李昌东的办公室里藏着几大皮箱的美金。 恐慌、愤怒、猜疑,在这座铁桶般的监狱里像一锅沸水般剧烈翻滚。 犯人们看管教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畏惧,而是带上了一种看死人般的警惕。甚至连一些底层的狱警,在私下里抽烟的时候,也开始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毕竟,李昌东平时那种贪婪吃相,大家有目共睹。如果是他干的,那简直再合情合理不过。 风,终于还是吹到了行政楼的顶层。 第二百七十九章 郑威入局 傍晚。 监狱长办公室。 窗外的残阳将天边染得血红,像是一块化不开的淤血。 郑威背着双手,笔挺地站在窗前,目光冷厉地注视着下方操场上那些被强行驱赶回监舍的犯人。 他身上的夹克依然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叩叩。”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新任狱政科代科长,那个被郑威从武警总队带来、眼神冷得像冰块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郑监。”代科长敬了个礼,脸色有些难看。 “说。”郑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下面……出了点状况。” 代科长斟酌了一下用词,“犯人中间,开始流传一些很不好的言论。” 郑威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撇了撇茶叶沫子。 “什么言论?值得你专门跑上来汇报。” “他们说……”代科长压低了声音,“昨天二监区的暴乱和后勤档案室的火灾,是……是李副监狱长一手策划的。” 郑威拿茶缸的手微微一顿,眼皮抬了一下。 “这算什么新闻?档案室一把火烧了,谁都知道最大的受益者是他李昌东。犯人瞎猜,有什么稀奇。” 郑威的确早就看透了李昌东那点拙劣的断尾求生把戏。他甚至还利用了这把火,顺理成章地开启了军管。 “不仅仅是这样。” 代科长往前走了一步,神情变得极其严肃,“流言里,提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细节。他们说,李昌东放火,是为了掩盖他独吞了陈有仁留下的千万黑金。而且,李昌东手里,捏着一本详细记录了陈有仁所有地下产业和资金流向的账本!” “啪!” 郑威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溅出的滚烫茶水烫红了他的手背,但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黑金。 账本。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郑威的神经枢纽。 姚永军费尽心机,动用省里最高层的关系,强行把他空降到安江监狱,甚至不惜以暴乱为借口实行军管。 为的是什么? 为了整顿纪律?为了抓几个贪污的狱警? 别开玩笑了。 姚永军真正在怕的,是安江监狱这块失控的拼图里,漏出什么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要命东西! 林燃这个本来应该死在毒品案里的弃子,不但没死,还在监狱里混得风生水起,甚至把上诉材料都递到了中院的办公桌上。 这已经让姚永军如坐针毡。 如果,陈有仁那个老狐狸临死前,真的留下了一本记录着黑金流向的账本? 如果那本账册里,恰好记录了当年“昌荣国际”洗钱出境的某些致命节点? 如果这本账册,现在真的落到了李昌东那个贪得无厌、又蠢又坏的肥猪手里? 一股极其危险的寒意,顺着郑威的脊椎骨迅速往上窜。 他站起身,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焦躁的摩擦声。 “查清楚流言的源头了吗?”郑威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代科长。 “很难查。”代科长摇了摇头,面露难色,“现在是军管状态,但犯人每天还是有倒马桶和极其有限的洗漱时间。流言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各个监区都在传,互相交叉掩护,根本找不到第一个开口的人。” 郑威的眼神阴晴不定。 太巧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巧合,也太诡异了。 自己刚把林燃关进禁闭室,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紧接着,这股极具针对性、甚至可以说是一击致命的流言,就在监狱里爆炸了。 难道是巧合? 郑威从来不相信巧合。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精准投放的政治流弹,背后绝对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盘。 是林燃? 不可能。那小子现在被关在最深处的黑屋子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隔着几道铁门在外面煽风点火。 难道……真的是李昌东? 李昌东那头肥猪,虽然蠢,但在安江监狱盘根错节经营了这么多年,谁敢保证他没有留什么后手?谁敢保证他不是为了自保,故意放出风声来转移视线? 又或者,陈有仁真的有账本,而李昌东也真的拿到了? 郑威走到窗前,看着下面戒备森严的监区,目光深邃得可怕。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姚局交代下来的底线,是不能出任何岔子。 现在,一个可能引爆整个安江官场的炸弹,就悬在他的头顶。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不受控制的变数存在。 “去。”郑威转过身,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带两名最可靠的兄弟,去李昌东的办公室。给我搜。哪怕把地板砖都撬开,也要看看有没有那本所谓的账本。” 代科长犹豫了一下:“郑监,李副监狱长毕竟是市局挂了号的处级干部,我们越过程序直接搜查他的办公室,万一上面追究下来……” “出了天大的事,我顶着。”郑威冷冷地打断了他,“还有,立刻把李昌东给我带到审讯室。我要亲自会会他。” “是!”代科长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郑威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关于林燃的厚厚档案,眉头紧锁。 局势,似乎正在朝着一个极其诡异、连他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滑落。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连环局。 而在这个局里,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连他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监狱长,都开始感到了迷茫。 与此同时。 地下最深处的那间小黑屋里。 林燃依然保持着那种如老僧入定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但在他那具几乎被生理极限逼停的躯壳深处,那颗经过两世淬炼的心脏,却在以一种极度亢奋的节奏,极其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第二百八十章 东奔西跑 快了。 他能感觉到,外面那张由他亲手编织的、以贪婪和恐惧为经纬的巨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李昌东,郑威,姚永军。 你们不是喜欢玩权力的游戏吗? 那就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吧。 ………… 安江监狱那两扇沉重的黑色大铁门,像两块生铁浇筑的无字界碑,死死卡在吴建明的视线里。 深秋的冷雨斜打在桑塔纳的挡风玻璃上,老化的雨刷器在玻璃上刮擦,发出“咯吱咯吱”的艰涩声响。 吴建明坐在驾驶室里,隔着一层蒙蒙的雨雾,看着不远处荷枪实弹的武警岗哨,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把车停在警戒线外,撑着一把黑伞,拿着那份盖了市中级人民法院鲜红大印的提审函,试图叫开这扇门。 结果,狱政科那个眼神冷得像冰块的新任代科长,隔着厚重的铁栅栏,连正眼都没看他手里的红头文件。 “犯人林燃涉嫌重大狱内违纪,目前正在接受最高级别的审查。非常时期,任何人不得会见。” 代科长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吴建明当时就提高了音量。 他干了十几年的刑辩律师,在这安江地界上,公检法哪条线上的门槛没踩过?什么推诿扯皮的烂借口没听过? 但在国内的司法程序里,法院的提审函那就是法定的通行证。 “科长同志,林燃的二审开庭程序中院已经批了!这是法定的司法程序!”吴建明把手里的提审函怼在铁栅栏上,雨水打湿了纸张的边缘,“你们监狱内部的违纪审查,不能对抗外部的司法提审。这不合规矩!” 代科长只用眼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吴律师,我只负责执行监狱长的命令。你如果对程序有异议,可以去向有关部门反映。现在,请你退到警戒线以外。” 说完,代科长直接转身走进了雨幕,留给吴建明一个生硬的背影。 此刻,坐在冰冷的车厢里,吴建明摘下沾了雨水的金丝眼镜,用一块绒布极慢、极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他的脑子异常清醒。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狱内违纪审查。这是一场明火执仗的硬碰硬。 对方直接用监狱内部的纪律大棒,强行阻断外部的司法程序。这种跨系统的强势封锁,绝不是一个新来的监狱长郑威能独立拍板的。 郑威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个能量大到足以让安江市中院都投鼠忌器的庞然大物。 这就意味着,林燃现在被彻底焊死在了那座高墙里,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死岛。 而他吴建明,手里拿着这把名为“法律”的钥匙,却连这座岛的锁眼都找不到。 就这么算了? 吴建明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那种晦暗不明的光芒。 他想起那间昏暗会见室里的博弈场景。 林燃当时看他的眼神,以及即将吐露却被警报硬生生打断的那半句话,像带倒刺的钩子一样死死勾着他的神经。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一层窗户纸,他就能从林燃嘴里掏出那个至关重要的秘密。 现在,这盘好不容易布置出一点眉目的棋,却被郑威这种简单粗暴的掀桌子举动给全盘打乱了。 吴建明咬了咬牙,猛地挂上档。桑塔纳在泥泞的积水中甩出一个焦躁的甩尾,朝着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吴建明像一头被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苍蝇,在安江市的各个司法机关之间疯狂撞击,试图硬生生撞出一条裂缝。 他先是去了市中级人民法院。 二审合议庭的主审法官老陈,早年跟他在基层法院共事过,算是有几分交情。但这次,吴建明连老陈办公室的门都没能进去。 他在走廊的拐角处,死死堵住了正要去开会的老陈。 老陈手里端着泡了满杯枸杞的保温杯,脸色尴尬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打了个哈哈。 “建明啊,不是我不通融。监狱那边的情况比较特殊,省厅直接派人下去搞军管,说是里面出了严重的暴力冲突,好几个监区都乱了套。这种敏感时候,我们法院也不好强行介入去触那个霉头。再等等吧,等他们内部的审查走完程序再说。” 等? 吴建明死死盯着老陈那双躲闪的眼睛。 等审查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林燃在那种绝对隔绝的军管状态下,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个未知数。 “陈法官,程序摆在这里!监狱以违纪为由拒绝法院提审,这是明目张胆的非法羁押。” 吴建明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引得走廊尽头的几个书记员纷纷侧目。 老陈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讳莫如深的警告。 “建明,听我一句劝。这案子水太深,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求各部门‘顾全大局’。你一个法援律师,把姿态做足就行了,没必要把自己折进去。有些铁板,不是你我能踢得动的。” 说完,老陈叹了口气,匆匆离去。 吴建明站在空荡荡的法院走廊里,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他不死心,下午又跑去了市检察院,找到驻监所检察室,实名投诉安江监狱非法羁押、阻挠司法程序。 接待他的是个刚分下来不久的年轻检察官。 态度倒是出奇的好,端茶倒水,认真记录。 吴建明足足说了半个小时,从法理说到程序,把安江监狱的做法剖析得一清二楚。 年轻检察官听完,微笑着合上笔记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吴律师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详细记录在案。您放心,我们会按照相关程序,向监狱方面发函核实的。如果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请您回去耐心等待回复。” 这是标准的官样文章,滴水不漏。翻译过来就是: 材料我收了,但什么时候查,怎么查,那是我们说了算。 最后,吴建明甚至跑去了市司法局。 结果同样在意料之中。 第二百八十一章 合作 司法局的领导正好去省里开会了,底下的人一听是关于安江监狱新任监狱长郑威的投诉,个个顾左右而言他,连句准话都不敢接。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整个安江的司法系统牢牢罩住。 在这个网里,程序变成了可以随意解释的橡皮泥,而权力,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傍晚时分,吴建明坐在司法局大门外花坛的湿冷台阶上。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他的深灰色西装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打伞,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包已经有些受潮的香烟,点了几次才勉强点燃。 烟草的辛辣味吸入肺里,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的余光极其敏锐地扫过马路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捷达。 从他下午从检察院出来开始,这辆车就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 他知道,他这几天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的轨迹,早已经落入了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里。 …… 一小时后。 安江市局,刑侦支队中队长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秦墨坐在电脑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桌面上,散落着几份关于“吴建明”的背景调查档案。 这几天,她动用了市局内部的线人,甚至托了省厅的熟人,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法援律师查了个底朝天。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靠近林燃的人,都极有可能是幕后黑手抛出的诱饵。 但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干净。 没有政商勾结的污点。 没有不明来源的巨额财产。履历清清白白。 这十几年来,吴建明接的案子大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刑事援助案,在业内是个出了名的“死磕派”,为人刻板、固执,因为性格太轴还得罪过不少同行和法官。收入倒是很高,毕竟死磕派律师在这个年头十分赚钱,名利两收。 秦墨的手指在档案的纸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干净。 太干净了。 在这个泥沙俱下的安江市,这种极致的干净,反而让秦墨隐隐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可是,她暗中盯梢的这几天,却完美地印证了吴建明“死磕派”的人设。 吴建明拿着法院的提审函去安江监狱,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赶了出来。 紧接着,他在法院、检察院、司法局到处告状,四处奔走,处处碰壁。 甚至连刚刚传回来的消息,说他正坐在司法局门口的雨地里抽闷烟,那副走投无路却又不甘心的落魄模样,演是演不出来的。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将冷茶一饮而尽。 她不相信姚永军的能量有这么大,可以把一个人的前半生伪造得如此天衣无缝,更不可能让一枚棋子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四处树敌的蠢事。 或许,林燃这次真的撞了大运,在这条绝路上碰见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同路人。 然而,真正让秦墨感到后背发凉的,不是吴建明的履历,而是他四处碰壁这件事本身所释放出的恐怖信号。 结合林燃之前通过密码本传出来的有限线索,以及安江监狱最近突然搞起的最高级别军管、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封锁状态。 秦墨作为刑警的敏锐直觉,让她嗅到了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郑威带着省厅的尚方宝剑空降安江,用极其粗暴的物理手段彻底封死了安江监狱的大门。这绝对不是为了整顿什么狱内纪律,这就是为了把林燃闷死在里面! 林燃现在被困成了一座孤岛,绝对是九死一生。 单靠林燃一个人在里面硬抗?根本扛不住国家机器的碾压。 单靠吴建明在外面像个愣头青一样拿法律条文去撞铁板? 更不可能。那些掌权者有一万种合法合规的理由,让吴建明的投诉石沉大海,直到林燃在监狱里“意外身亡”。 必须把这两条线拧在一起。 必须有人在暗处,用更凌厉、更不守规矩的手段,去撕开这张大网。 秦墨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飞亚达手表。晚上七点整,吴建明应该吃完饭了。 她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黑色皮夹克,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晚上八点。滨江路一处僻静的十字路口。 吴建明神色灰败地从路边的一家饭店里走出来,胃里的食物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暖意。他走到自己那辆桑塔纳前,刚伸手拉开车门。 “嗡——!” 伴随着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发动机轰鸣声。 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军绿色北京吉普,极其霸道地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硬生生地别在了桑塔纳的车头前面。 两辆车的保险杠之间的距离,绝对不超过五公分。 如果吉普车的刹车再晚零点一秒,桑塔纳的车头就会被直接撞废。 吴建明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泥水。 “怎么开车的!找死啊!”他皱起眉头,压着嗓子吼了一声。 吉普车的车门推开。 一条修长笔挺的腿先迈了下来。踩着一双黑色的马丁靴,踏进水洼里。 秦墨穿着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没有穿警服。 但她身上那股市局刑警大队练就出来的凌厉气场,却比这深秋的冷风还要扎人。 她没有撑伞,任由雨丝打在头发上。径直走到吴建明面前,没有多余的客套。 “吴律师,跑了三天,到处碰壁的滋味,不好受吧?” 秦墨的声音很冷,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吴建明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人。看对方的座驾和做派,绝对不是普通人。 “你是谁?市局的?”他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的牌照,声音里透出一丝警惕,“林燃的案子我接了,有什么手段冲我来就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现在手里的提审函,就是一张废纸。” 秦墨微微凑近了一点,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吴建明的脸,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第二百八十二章 铁三角 “郑威铁了心要把林燃闷死在里面,你这样拿着程序去瞎撞,不但救不了他,只会把他推向绝路。” 吴建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提到了郑威。提到了林燃。而且语气里充满了对林燃处境的了如指掌。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吴建明的手压在车门把手上,身体呈现出一种戒备的姿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秦墨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桑塔纳的副驾驶。 “上车。换个地方,聊聊林燃的事。” 吴建明审视了她几秒钟,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驾驶室。 秦墨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秦墨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要求摇下车窗。 “去滨江路的烂尾楼。那里清净。”秦墨直接下达了指令。 吴建明没有反驳,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刷器刮擦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滨江路一处已经停工两年的烂尾楼盘前。四周全是裸露的钢筋水泥,杂草丛生,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吴建明熄了火,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秦墨。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是谁?找我一个法援律师算怎么回事?” 秦墨从皮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吴建明面前晃了一下。 “市局刑侦支队,秦墨。” 吴建明看清了上面的职务和国徽,眉头皱得更深了。 市局刑警?林燃的案子当年是市局办的铁案。现在一个刑侦中队长跳出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秦警官,如果是市局对林燃的案子有补充侦查的需要,你们应该走程序去监狱。找我算什么意思?”吴建明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程序?”秦墨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幕。 “吴律师,大家都是局内人,别装外宾。这案子如果能走程序,你这几天还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法院和检察院到处碰壁吗?” 这句话仿佛一根刺扎进了吴建明的痛处,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秦墨转过头,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我直说了吧。我查过你,底子很干净。但在安江这个地界上,这恰好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你到底跟林燃是什么关系?”吴建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一个刑警队的中队长,对一个重刑犯的案子如此上心,甚至私下拦截辩护律师,这绝不正常。 秦墨沉默了几秒钟。她在评估,评估眼前这个男人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接下来的信息量。 她决定赌一把。 “他手里有东西。” 秦墨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但这句话落在吴建明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声闷雷。 吴建明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呼吸猛地停滞了下,双手死死抓住了方向盘。 这句话,外人听起来莫名其妙,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代表着眼前女人,有着某种极其隐秘的特殊联络方式,她和林燃有联系。 “你……你在跟里面通信?”吴建明的声音有些变调。在郑威搞起最高级别军管、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安江监狱,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不但能跟他通信,我还知道,他让你去推二审开庭,是因为他手里捏着极其重要的东西。” 秦墨死死盯着吴建明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但我同样知道,郑威现在大概率已经把他关进了最深处的禁闭室,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一切物理联系。甚至,可能已经布置好了杀局。” 秦墨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森寒。 “吴律师,你信不信,只要中院提审的期限一过。监狱方面就会出具一份林燃意外死亡的报告。到时候,你手里那份提审函,就只能成为废纸。” 吴建明盯着眼前的女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这盘已经脱轨的棋局重新推演了一遍。林燃居然在外面还有这么硬的暗线,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吴建明的声音低沉下来,紧紧握着方向盘。 秦墨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试探结束,至少目前,对方没有表现出排斥。 “林燃在里面孤立无援。他太聪明,但也太容易成为靶子。国家机器一旦开动,个人的力量就只是一只蚂蚁。他需要我们在外面,给他搭一把梯子。” 秦墨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桑塔纳的仪表盘上。借着昏暗的车内灯光,吴建明看到那上面画着安江市几个关键司法部门的方位,以及一些错综复杂的连线。 “吴律师,你的任务,是继续在明面上活动。” 秦墨用手指点了点草图上代表法院和检察院的位置。 “不要怕碰壁。要把事情闹大。甚至可以考虑去省高院、省检察院越级申诉。联系你能联系到的所有媒体。” “你的目的,不是真的指望他们现在就去提审,而是要制造一种强大的舆论压力。你要让幕后的人和郑威知道,外面还有眼睛在盯着,逼着他们不敢在监狱里直接下黑手。这就给林燃争取了时间。” 吴建明看着这张草图,听着秦墨的分析,眼底的光芒剧烈闪烁着。 “我明白了。”吴建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权衡利弊,“我在明面上当靶子,牵制他们的精力。那你呢?” “我?”秦墨冷冷地笑了一下。 “我在暗处。” 秦墨收起草图,语气变得极其森厉。 “郑威敢在监狱里一手遮天,是因为外面有人给他撑着伞。那我就去查。只要在外面撕开保护伞的口子,郑威在里面的铁桶阵就会不攻自破。” 她转过头,看着吴建明。 “听好了。这是一场豪赌。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把安江这盘棋,彻底掀翻?” 吴建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市局女刑警。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股狂暴的暗流,正在这辆桑塔纳里慢慢成型。 第二百八十三章 替死鬼 一边是体制内手握实权、却私自行动的刑侦新星。 一边是体制外背景干净、到处碰壁的法援律师。 而在那座密不透风的高墙之内,还有一个掌控着致命筹码的重刑犯。 一个史无前例的“铁三角”雏形,在这深秋的冷雨中,仓促地完成了拼图。 “好。” 吴建明缓缓吐出一个字,双手依旧紧紧握住方向盘。 “大不了,我脱了这身西装回乡下。我也得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秦墨点了点头,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膀。 “明天开始,照计划行事。你在明,我在暗。不要主动联系我,有情况我会找你。” 军绿色的吉普车在雨幕中呼啸而去,留下一道决绝的车辙。 吴建明坐在车里,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的空座,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似乎在重新评估这场牌局的筹码。 这林燃,远比他预想的要厉害得多。 ………… 与此同时。 夜雨如注。 安江监狱上空的探照灯光柱,在浓稠的雨幕里艰难地撕开几道惨白的口子,来回扫射。 雨水砸在水泥操场上,溅起一排水雾,整个监狱像是一头在黑夜里蛰伏、喘息的巨兽。 行政楼顶层的监狱长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 郑威背着手,站在百叶窗前,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办公桌上的那缸浓茶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暗褐色的茶碱,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半个小时前,狱政科代科长汇报的那个流言,像是一根长满了倒刺的藤蔓,正在他的脑子里疯狂生长、缠绕。 李昌东。 放火。 陈有仁。 千万黑金。 账本。 这几个词单独拎出来,或许只是这座监狱里司空见惯的权力倾轧和贪腐烂账。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再放进当前这个极度敏感的时间节点里,味道就彻底变了。 郑威是个极其多疑的人。这种多疑,是他在省武警总队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暴徒打交道时,用血换来的本能。 他从来不相信空穴来风。尤其是这种细节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流言。 说实话,他来安江监狱之前,姚永军只在那个极其隐秘的安全屋里,跟他交了个底。 姚局当时的原话是:“安江那边失控了,有个叫林燃的犯人是个雷,你过去,不惜一切代价把盖子给我捂死。记住,哪怕把监狱翻个底朝天,也不能让哪怕一张带字的纸片飘出去。” 姚永军当时没明说那是什么纸片。 但郑威不是傻子。 姚永军这种已经爬到省厅高层的大人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能让他如此忌惮、甚至不顾政治规矩强行空降自己来搞军管的,绝不可能是林燃那个所谓的“毒品冤案”本身。 一个运毒犯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要命的,是姚永军早年通过安江这块跳板,和那个地下钱庄、甚至是境外资本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那才是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黑金过境”。 而陈有仁,那个盘踞在安江地下世界多年的“笑面佛”,恰恰就是当年那些烂账里的一个关键节点。 如果陈有仁真的死前留了一手,把那些海外洗钱的通道、过桥资金的账户全记在了一本账册上…… 如果这本账册,趁着前几天三监区的权力真空,真的落到了李昌东那个贪得无厌的肥猪手里…… 郑威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逻辑的闭环,在这一刻极其完美地卡上了。 为什么李昌东要在审计组刚入驻的时候,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煽动暴乱、火烧档案室? 仅仅是为了掩盖他克扣犯人伙食、倒卖物资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烂账? 不。 李昌东这是在玩一招极其高明的“瞒天过海”。 他烧档案室,一方面是销毁自己平时的贪腐证据,更重要的一方面,是用这场大火和暴乱制造混乱,掩护他彻底转移、吞并陈有仁那本足以要命的核心账册! 至于那个林燃,大概率只是李昌东抛出来吸引火力的一个幌子。 一个在底下帮李昌东跑腿、递消息的替死鬼罢了。 “好你个李昌东。”郑威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极其阴冷地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从椅背上抓起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 走廊尽头,两名从武警总队带过来的心腹已经等候多时。 “郑监。”两人齐刷刷地敬了个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血的肃杀。 “去把李昌东提出来。”郑威一边往外走,一边面无表情地下达指令,“不要去行政楼的审讯室。带去地下二层那间废弃的杂物房。注意,避开所有的监控,别惊动任何人。” 心腹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明白。” …… 地下二层。 这里是安江监狱最不见天日的地方,比关押林燃的禁闭室还要深。 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渗出绿色的霉斑,空气里充斥着下水道返潮的恶臭和生锈钢铁的腥气。 那间所谓的“废弃杂物房”,其实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死胡同。 头顶上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在半空中拉出长长的虚影。 李昌东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武警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扣子崩飞了三四颗,露出白花花、直打哆嗦的肥肉。 脚上的皮鞋也掉了一只,白袜子踩在泥水里,狼狈到了极点。 “哐当!” 两名武警毫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掼在一张满是铁锈的铁椅子上。 “咔哒”两声,冰冷沉重的镣铐直接锁死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这种锁法,不仅限制了行动,更让人在心理上产生一种待宰羔羊般的极度恐惧。 “你们干什么!我是副监狱长!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见郑威!” 李昌东扯着嗓子嚎叫着,但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听起来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第二百八十四章 账本被发现? 他平时在犯人面前作威作福,但骨子里却是个极其懦弱怕死的人。 被关在办公室的这两天,他已经濒临崩溃,现在突然被秘密押解到这种阴森恐怖的地下室,他最后的一点心理防线正在迅速瓦解。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声。 郑威推开门,缓步走了进来。 他挥了挥手,两名武警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郑威没有急着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墙角,拖过一把木椅子,在李昌东的正对面坐下。 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他并不着急,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即将发臭的内脏,冷冷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不断发抖的胖子。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摧残人的意志。 李昌东撑不住了。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下来。 “郑监……郑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李昌东剧烈地挣扎着,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我坦白!我全都坦白!老陈茶铺的账是我做的,我拿了回扣。还有后勤采购那边的空饷,我也拿了。火……火也是我找人放的。我就是怕审计组查出来,我一时糊涂啊!” 李昌东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能想到的罪名全盘托出。 他以为,只要自己认罪态度好,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郑威至少能看在同在一个系统的份上,给他留条命,走个正常的司法程序。 郑威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说完了?” 郑威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说……说完了。郑监,我贪的那些钱,一分没动,全在外面我的几处安全屋里,我把地址和钥匙都给您,您高抬贵手……”李昌东谄媚地仰起脸,眼神里全是乞求。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郑威站起身,走到李昌东面前。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抬起右腿,穿着硬底军靴的脚,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地踹在李昌东的胸口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连带着那把沉重的铁椅子,李昌东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翻在地。 “呃啊——!” 李昌东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胸骨仿佛碎裂般的剧痛让他瞬间涨红了脸,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郑威上前一步,军靴直接踩在李昌东肥硕的脸上,将他的脸狠狠碾压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李昌东,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大头蒜呢?” 郑威弯下腰,眼神犹如嗜血的饿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贪的那百来万破铜烂铁,老子根本没放在眼里。我现在问你,陈有仁留下来的那个账本,在哪儿?” 听到“陈有仁”和“账本”这几个字,李昌东原本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李昌东含糊不清地呻吟着,嘴里已经渗出了血丝,“什么账本……我手里只有后勤的账……” “还他妈嘴硬。” 郑威冷笑一声,挪开脚。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杂物堆里,抽出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沾了水的黑色高压橡胶警棍。 这种警棍打在人身上,专伤肌肉和软组织,痛入骨髓,却很难留下致命的骨折痕迹。 这是他们在对付那些死硬分子时最常用的手段。 “啪!” 橡胶警棍带着破空声,狠狠地抽在李昌东的大腿外侧。 “啊——!”李昌东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随后如同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疯狂地倒抽着凉气。 “你以为你放火烧了档案室,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开,就能把那本记录着海外洗钱通道的账本安全转移了?” 郑威一边说,一边扬起警棍,对着李昌东的后背、肩膀、大腿,雨点般地砸了下去。 “啪!啪!啪!” 每一棍下去,李昌东都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身上的白衬衫很快被汗水和渗出的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肿胀的皮肉上。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借着暴乱的幌子,连老子都被你耍了?” 郑威越打越狠,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那是一种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和对隐藏危机的极度恐惧。 “郑监!别打了!别打了!会死人的!” 李昌东在地上疯狂地翻滚着,试图躲避那致命的抽打,但手脚被镣铐锁死,他根本无处可逃。 “账本!我交!我交还不行吗!” 李昌东终于扛不住了,他声嘶力竭地嚎哭起来。这种肉体上的极致痛苦,彻底击穿了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郑威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将橡胶警棍在手里掂了掂,气喘吁吁地看着地上烂泥一样的李昌东。 “在哪儿?” “在……在我办公室,休息室的那个红木书柜后面。有个隐藏的保险箱。密码是我的生日……650812。” 李昌东一边吐着血水,一边哆嗦着报出了密码。 郑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铁门边,拉开一条缝,对门外的武警低声交代了几句。 等待的时间,地下室里只剩下李昌东粗重的喘息声和微弱的呻吟。 郑威重新点起一根烟,靠在墙边,眼神阴晴不定。 如果真的能拿到那本账册,姚永军交代给他的任务就算是彻底圆满了。 他甚至可以借此机会,把这本账册当成自己日后在省厅往上爬的投名状。 十五分钟后。 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武警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多层防水油纸死死包裹着的方正物件,恭敬地递给郑威。 “郑监,确实在保险箱里。没别人动过。” 李昌东看到那个油纸包,眼底闪过一丝绝望。那是他以为可以用来安度晚年的护身符,现在,全完了。 郑威一把接过油纸包,随手将半截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走到昏黄的灯光下,三下五除二撕开了那层已经有些发粘的防水油纸。 第二百八十五章 驱虎吞狼 一本黑色封皮、边缘已经磨损泛白的厚重账本,赫然出现在他的手里。 郑威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蝇头小楷般的手写字体映入眼帘。 郑威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西城建材市场干股分红……十万。” “后勤采购虚报亏空回扣……中间人老陈茶铺,收款人李昌东……十万。”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带着一种急躁的粗暴。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一页,两页,十页。 没有。 完全没有! 账本里记录的全都是陈有仁在安江市本地搞的一些建材垄断、地下赌场抽水,以及给李昌东和彭振这些监狱系统、甚至市里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僚送钱的烂账。 这些东西虽然数额不小,但也就是个普通的黑恶势力保护伞案件。 姚永军怕的根本不是这些! 昌荣国际呢? 过桥资金呢? 那些涉及百万美金级别的跨境洗钱、海外不记名账户呢? 根本没有半个字! 这本账册就像是一个被剔除了所有核心骨架的残次品,留下的全是些无关痛痒的皮毛! 郑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被欺骗的狂怒轰然冲上头顶。 他猛地合上账本,大步走到李昌东面前,一把揪住他稀疏的头发,将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强行拽了起来。 “你他妈敢耍我?!” 郑威双目赤红,唾沫星子喷在李昌东的脸上。 “海外洗钱的账呢?昌荣国际那些款子的记录去哪了?你交出这么个破烂玩意儿,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李昌东被扯得头皮发麻,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看清了郑威手里那本账册,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啊……”李昌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就是全部了!我没动过!我发誓我一个字都没动过啊!” “没动过?那你告诉我,那些核心账目去哪了?难道是账本自己长翅膀飞了?!”郑威怒极反笑,反手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将李昌东扇得偏过头去,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是真的!郑监!我求求你相信我!”李昌东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嚎叫起来。 在这个瞬间,他那迟钝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骇人的闪电。 他想起了林燃把这个油纸包扔在自己办公桌上的那个下午。 想起了林燃那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的眼神。 想起了自己因为被账本上那些几十万的数字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去仔细核对账本是否完整。 “是林燃!是林燃那个小畜生!” 李昌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嘶吼着,眼泪鼻涕横流。 “这东西是他给我的!是他从木工房里挖出来交给我的!肯定是他!他把最重要的部分给私吞了!他算计我!他在拿我当挡箭牌啊!” 李昌东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凄厉地回荡着,字字带血,句句泣泪。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林燃会那么痛快地把这么大一座金矿交出来。因为那根本不是金矿,那是一颗早就被拔了引信的炸弹! 林燃把那些要命的核心证据全留在了自己手里,只把这些能要了他李昌东命的“烂账”塞了过来。 而自己这头蠢猪,居然还当成宝贝一样锁在保险箱里,甚至为了这半本烂账,不惜去放火烧档案室,亲手把郑威这尊瘟神给招惹了过来! “郑监!你相信我!去查林燃!去搜他!东西绝对在他身上!”李昌东声嘶力竭地喊着。 然而,郑威听到这番话,却慢慢松开了抓着他头发的手。 他直起身子,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李昌东。 眼神里的狂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不见底的阴寒。 “查林燃?” 郑威冷笑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个极度拙劣的笑话。 “李昌东,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 郑威将那本残缺的账本扔在铁椅子上,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了血迹的手指。 “军管那天晚上,林燃被剥得一丝不挂,几百个武警盯着,体腔都掏过了,他连根线头都没藏住。你告诉我,他怎么藏住那几页纸?” “退一万步讲,他一个被关在禁闭室里,连一口水都喝不上的重刑犯,他拿那些核心账目有什么用?他能吃下去还是能带进棺材里?” 郑威往前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昌东,声音里透着令人绝望的笃定。 “反倒是你,李副监狱长。你在安江监狱一手遮天,有无数个安全屋。你有动机,有时间,更有能力把那些东西藏起来或者转移出去。” “你现在把屎盆子往一个连话都说不了的犯人头上扣,你以为这种负隅顽抗的把戏,能糊弄得了我?” 李昌东彻底绝望了。 他百口莫辩。 逻辑上,郑威的推断无懈可击。 任何人站在郑威的立场上,都不会相信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搜身、现在还关在小黑屋里的犯人,能藏住足以颠覆省厅高官的核弹级物证。 相比之下,他李昌东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把“贼喊捉贼”这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李昌东绝望地摇着头,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被林燃那小子给算计到骨头渣里去了。林燃不仅仅是借刀杀人,更是利用郑威的多疑和自负,硬生生把一个死局,套在了他李昌东的脖子上。 郑威看着放弃挣扎的李昌东,心头的阴霾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 这头死猪越是表现出这副无辜的委屈样,郑威就越是觉得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安江监狱内部的局势,远比姚局描述的还要复杂,还要凶险。 “继续打。” 郑威把手帕扔在地上,转身走向铁门,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只要打不死,就给我往死里打。熬到他愿意把真正的账本吐出来为止。还有,派人去他的家,他所有的亲戚朋友、情妇,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不能死 门外等候的武警立刻冲了进来,捡起地上的橡胶警棍。 “砰!砰!” 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在地下室里回荡。 郑威走出地下二层,重新回到了地面。 深秋的冷雨依然在下,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禁闭室方向。 不知为什么,那个叫林燃的年轻犯人,那双在操场上平静到诡异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难道,真的是那个小子? 不,不可能。郑威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 物理法则是不可能被打破的。 一个光着身子的人,不可能藏住东西。 他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依然是李昌东。 但郑威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因为多疑而陷入疯狂内耗的同时,高墙之外的那张网,已经开始收网了。 …… 第二天清晨。安江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一庭、省人民检察院公诉处的的办公桌上,同时出现了一份内部报告。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申诉材料,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控诉。 只有一张薄薄的打印纸,上面清晰地列着一条极其隐秘的、资金流向境外的“过桥账户”流水路径。 这正是林燃之前附在申诉材料最后,点拨中院谭副院长的那个致命线索。 只是这一次,它被中院谭副院长发现后,发现案件情况重大,直接拍板,越过安江市的层层封锁,捅到了省一级的桌面之上。 而在同一时间的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大门口。 吴建明律师一反常态,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西装,而是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 他没有再拿着提审函去闯监狱的大门。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高高举起一张用红纸黑字写就的、硕大的“抗议书”。 “抗议安江监狱非法羁押!抗议地方权力干预司法!要求立刻恢复对二审上诉人林燃的提审程序!” 吴建明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在这个年代,一个职业律师用这种近乎“信访”的极端方式在法院门口抗议,绝对是爆炸性的新闻。 周围很快围拢了一群看热闹的群众,人群中,还夹杂着几个举着相机的“便衣”记者——那自然是秦墨暗中安排好的。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这场高墙内外的生死博弈,终于被硬生生地从黑暗的地下,拖到了阳光的暴晒之下。 而此时,远在省城某间奢华办公室里的姚永军,正猛地砸碎了手里的名贵紫砂壶,脸色铁青地看着办公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紧急内参。 棋盘,已经被掀翻了。 ………… 安江市连绵的阴雨,终于在第五天清晨停了。 但笼罩在安江监狱上空的政治阴霾,却因为吴建明那场近乎自杀式的“信访”抗议,变得越发浓稠,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雷雨将至的腥气。 行政楼顶层,监狱长办公室。 郑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在过去的两天里,几乎被打爆了。 省高院的问询函、市检察院的驻监核查通知、甚至连省厅督察局的几个老熟人,都拐弯抹角地打来电话打探风声。 吴建明在法院门口那一闹,加上那些“便衣记者”推波助澜的曝光,把安江监狱非法羁押、阻断司法程序的盖子,硬生生给掀开了一条缝。 在体制内,这种明面上的舆论压力是最让人头疼的。 大家都在规则的框架里玩,你郑威突然掀了桌子,把门焊死,上面那些要脸面的老爷们自然坐不住。 “郑监,市局那边又来电话了,说是想派个联络员过来了解一下暴乱的后续情况。” 狱政科代科长站在桌前,脸色十分难看。 郑威没有立刻接话。他将那截长长的烟灰磕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了解情况?”郑威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他们这是想来探我的底。告诉他们,监狱内部的暴乱定性还没有出结果,涉案的几个重刑犯正在突击审讯。现在是非常时期,谢绝一切外单位人员进入。” 代科长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 “可是……省高院那边的态度很强硬。他们说,就算林燃有违纪行为,也不能无限中止二审的提审程序。如果咱们再不放人,他们可能要走强制程序下发提审令了。” 郑威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两把剔骨刀一样刮过代科长的脸。 “强制程序?让他们下!我看哪个法官敢带着法警硬闯我这武警把守的大门!” 郑威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气场轰然释放。 他心里太清楚了。姚永军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他来和稀泥的。 不管外面闹得多凶,哪怕天塌下来,他郑威也得用肩膀死死顶住安江监狱这扇门。 那个林燃,手里绝对捏着能让姚局万劫不复的东西。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东西不在林燃身上,他也绝对不能让这个小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外界有任何接触。 只要人还在他手里,主动权就在他手里。 “林燃关进去几天了?”郑威突然转换了话题。 “到今天上午,整整五天了。” 代科长赶紧汇报道,“滴水未进。按照您的吩咐,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郑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 在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极其阴冷潮湿的小黑屋里,一个正常人如果不喝水,三到五天就是生理极限。 更何况林燃进去之前,还经历了那样一场高强度的暴乱和全身搜查,体能早就透支了。 郑威要的是林燃闭嘴,或者被熬崩溃后吐出实情。 但他现在,还不能让林燃就这么直接死在禁闭室里。 特别是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第二百八十七章 救命 如果林燃现在死了,外面那些正愁找不到突破口的媒体和检察院,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瞬间扑上来。 一个正在申请二审开庭的重刑犯,在监狱军管期间被活活饿死、渴死在禁闭室,这口黑锅,就算是姚永军在上面罩着,他郑威也背不起。 人可以死,但绝对不能死得这么难看,这么没有技术含量。 必须要有一份完美的、经得起法医解剖的“病历记录”。 “通知医务室。” 郑威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冰冷。 “按照监规,对禁闭人员进行例行的生命体征评估。派个懂规矩的狱医去,走个过场,只要保证他今天不断气就行。” 代科长领命退下。 郑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得可怕。 熬了五天,那小子就算是一块生铁,也该被熬成铁水了吧。 …… 地下深处,禁闭室。 时间在这里,早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黑暗像是一种粘稠的流体,死死地包裹着林燃。 他蜷缩在那层散发着刺鼻霉味和排泄物恶臭的烂棉絮上,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 五天滴水未进。 这是一种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极致折磨。 起初的两天,是疯狂的饥饿感,胃酸在空瘪的胃囊里翻滚、腐蚀,带来一阵阵刀绞般的剧痛。 但到了第三天,饥饿感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能够把人灵魂都抽干的极度干渴。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干沙子,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气流刮过干裂的呼吸道,都会带起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嘴唇早已经干裂出血,那些血丝在唇瓣上凝结成黑褐色的血痂,又因为本能的张嘴呼吸而再次撕裂。 舌头肿胀得几乎塞满了整个口腔,味蕾上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苦涩和铁锈味。 他的生命体征正在不可逆转地急剧下降。 体温流失严重,四肢冰冷得像死人一样。 心脏跳动的频率变得极其缓慢,而且每一次跳动都显得无比艰难,仿佛那颗泵血的器官已经变成了一块生锈的机械齿轮。 幻觉,不可避免地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那场吞噬了母亲和自己的大火,那股呛人的浓烟和皮肉烧焦的恶臭,与这间地下禁闭室的霉味诡异地混合在一起。 他看到姚永军那张伪善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地狞笑着。 看到李昌东那身肥肉在账本上蠕动。 甚至看到郑威拿着枪,顶着他的脑袋。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出不去了……” 林燃在心底极其微弱地嘶吼着。 他用那双被手铐锁在身前的手,艰难地摸索到自己的大腿内侧。 隔着粗糙的囚服,他用尽仅存的一点力气,狠狠地掐住了大腿上的一块软肉,指甲死死地抠进肉里。 钻心的疼痛,像一记强心针,硬生生地将他从半昏迷的边缘拉扯回来了一秒钟。 他微微睁开眼。 眼前依然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绝对黑暗。 但他知道,在距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那个靠近地面的通风孔里,那层生锈的铁网后面,藏着他两世为人、付出所有代价才换来的唯一底牌。 只要那东西还在,他就不能死。 他必须撑下去。撑到中院的提审,撑到外面的局势发生变化。 秦墨……你应该已经动手了吧? 林燃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在雨夜里眼神凌厉的女人。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暗线。 就在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身体的防御机制几乎要彻底宕机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突兀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了五天的走廊外响起。 紧接着,是沉重的锁舌被一把把抽出的声音。 那声音在极度虚弱的林燃听来,简直就像是雷鸣一般震耳欲聋。 他来了吗?郑威终于忍不住要来收网了吗? 林燃拼尽全力,将后背死死贴在那层防撞海绵上,试图让自己勉强维持一个坐立的姿势,而不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不能在这帮人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怯弱。 死,也要死的像个男人。 ………… 禁闭室门外。 狱政科代科长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防暴武警,手里提着强光手电和警棍,严阵以待。 站在他们中间的,是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银色急救箱的苏念晚。 半个小时前,当医疗监区接到狱政科下达的“对禁闭犯人进行例行体征评估”的通知时,那名被点名的年轻男狱医吓得当场脸都白了。 谁都知道那间禁闭室里关着的是谁,也都知道现在监狱里到底是个什么高压态势。 进去给那个随时可能断气的重犯看病,稍有不慎,就会被郑阎王扣上一顶“串联违纪”的帽子,这辈子就毁了。 就在年轻狱医哆嗦着收拾药箱的时候,苏念晚直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急救箱的盖子。 “我来。”她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波澜。 年轻狱医如蒙大赦,但旁边的管教却皱起了眉头,上前阻拦:“苏医生,上面点名让刘医生去。你凑什么热闹?” 苏念晚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温婉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 “刘医生是个刚毕业不到两年的新人,连静脉萎缩情况下的盲扎都做不好。0813号犯人进去之前,左肩有极深的贯穿伤,是我亲手缝合的。那种伤口在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下,五天时间,百分之百会引发重度感染。” 苏念晚盯着那名管教,语气里透出一种极其专业的压迫感。 “如果他现在已经出现了败血症的早期症状,刘医生根本判断不出来。一旦人死在里面,尸检报告上的结论就是‘在长达几天时间内,没有任何干预的情况下,因监狱方刻意延误治疗导致感染性休克死亡’。到时候,不仅是你们狱政科,连郑监狱长都会被牵连进去。”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具杀伤力的一句话。 第二百八十八章 活过今天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我最清楚他身体的临界点在哪里。郑监要的是他闭嘴,而不是一具会惹来省厅法医调查的尸体,对吧?” 管教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 确实,这在体制内算是个公开的秘密。 上面要整人,底下的人可以下狠手,但绝对不能留下那种极其明显的、容易被法医揪住小辫子的致命把柄。 尤其是现在外面舆论闹得这么凶,如果林燃真的死于伤口感染这种极其容易被定性为“虐待”的死因,事情就闹大了。 更何况,安江监狱的老人都知道,苏念晚这个冰山美人虽然平时不争不抢,但当初可是连副监狱长李昌东和彭振那种地头蛇,对于她,也是十分看重。 毕竟,很多传言中,保外就医这条“狱中名贵”才能走的捷径,领路人就是这位美女狱医。 几任副监狱长都不会轻易得罪她。 她的医术和分寸感,在这座高墙里是出了名的。 消息很快上报到了郑威那里。 郑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最终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 “让她去。但警告她,除了看病,敢多说半个字,我让她跟着一起关进去。派四个兄弟,死死盯着她。” 就这样,苏念晚拎着急救箱,站在了这扇被视为地狱之门的铁板前。 她的表情依然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拎着急救箱的手柄,掌心里早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指关节因为捏紧而隐隐发白。 整整五天了。 从那天下午林燃被突然带走,整个安江监狱实行军管,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比谁都清楚禁闭室是个什么鬼地方,也比谁都清楚五天滴水未进对一个带着重伤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在无尽的黑暗中被一点点剥夺生命的凌迟。 “苏医生。” 代科长转过头,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苏念晚脸上扫过。 “规矩你懂的。只做体征评估,必要时可以注射生理盐水维持生命。不准有任何肢体接触以外的交流,哪怕是一个眼神。我的手电筒会一直亮着。” “我只做我该做的。” 苏念晚冷冷地回了一句,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怯懦。 “开门。”代科长一挥手。 “哐当——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两名武警缓缓拉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霉臭和排泄物气味,像一头被憋了很久的野兽,猛地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几名武警本能地皱起眉头,后退了半步。 “啪!” 代科长摁亮了手里那把大功率的战术手电。 一道极其刺眼、惨白的强光柱,生硬地劈开了这间与世隔绝了五天的黑暗牢笼,径直打在了墙角。 光晕的中心。 苏念晚的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剧烈收缩了一下。 尽管在来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做了无数次最坏的建设,但当她真正看到强光下的林燃时,她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墙角里,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眼神深邃得像狼一样的男人。 此刻,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干尸。 他靠在发霉的海绵墙上,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形成两团浓重的黑影。 原本就粗糙的囚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上面沾满了各种污渍。 他的嘴唇干裂得惨不忍睹,上面糊着一层黑褐色的血块。 最刺眼的,是他左侧肩膀的位置。那里的囚服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脓血染成了一大片暗黄色,伤口显然已经严重恶化。 似乎是感受到了刺眼的光线。 林燃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他没有力气抬起手去遮挡光线,只能微微偏过头,从半睁的眼缝里,透出一种近乎死灰般的浑浊。 “进去。” 代科长冷冷地催促道,同时,两名武警端着微冲,一左一右地跟在了苏念晚的身后,手电的光柱死死地锁定在林燃的身上。 这是一种毫无死角的紧迫盯人。 苏念晚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股即将决堤的酸涩和心痛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现在不是一个因为心爱的男人受尽折磨而崩溃的女人,她是一名狱医。 这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靠近他的身份。 她提着急救箱,踩着地上那层发臭的烂棉絮,走到林燃的面前,蹲下身子。 距离近了,那种濒死的气息更加浓烈。 她甚至能听到林燃胸腔里发出的那种类似破风箱一样微弱的“嘶嘶”声。 苏念晚戴上一次性医用橡胶手套。 她的动作极其专业、麻利,没有丝毫的迟疑。 “0813,听得到我说话吗?”苏念晚的声音清冷,公事公办。 林燃没有回应,只是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 他其实在强光打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那股隐藏在浓重恶臭中、极其微弱的栀子花香和碘伏混合的味道,是他这五天来在地狱里闻到的唯一一丝生机。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在身后那几把战术手电的强光照射下,他连眼珠子的转动都可能引起代科长的警觉。 苏念晚伸出手,翻开林燃的眼皮,用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 瞳孔对光反射已经变得有些迟钝。 接着,她的手指搭在了林燃脖颈的颈动脉上。 皮肤冰冷得吓人,触感像是一层裹在骨头上的枯树皮。 脉搏微弱、细速,跳动的节奏极其紊乱。 这是极度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导致的心律不齐,随时可能引发心脏骤停。 “极度脱水,电解质紊乱,伴有低体温症。” 苏念晚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着代科长汇报道。 “左肩贯穿伤创口撕裂,伴有局部化脓性感染,可能已经引起了低热。他现在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生命体征濒临红线。” 代科长皱了皱眉:“别说那些专业的废话。你就告诉我,他能不能活过今天?” 第二百八十九章 极限救治 “如果不干预,最多熬不过今晚半夜。” 苏念晚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冷冰冰的医学数据,“我需要立刻给他建立静脉通道,注射高渗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补充血容量。同时清理创口。” 代科长盯着苏念晚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 郑威的命令是保证他今天不断气。如果真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确实是个大麻烦。 “搞快点。只准输液,不准有多余的动作。”代科长冷冷地下达了许可。 苏念晚转过身,打开银色的急救箱。 实际上,在这个没有任何医疗设备的小黑屋里,给一个严重脱水、血管几乎完全瘪陷的人进行静脉穿刺,是一项极其考验技术的操作。 她拿起一根橡胶止血带,绑在林燃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上。 没有血管凸起。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苏念晚用沾了碘伏的棉签,在林燃的手背上反复擦拭,试图刺激血管。 手电筒的强光就打在她的手背上,旁边的武警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一针扎不进去,反复穿刺不仅会加重林燃的痛苦,更会引来代科长的怀疑。 苏念晚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她没有完全依赖眼睛,而是凭借着多年作为监狱医生的盲扎经验和指尖极其敏锐的触觉,在林燃的手背上摸到了那根已经细若游丝的静脉。 针尖倾斜。 极其沉稳而精准地刺入皮下。 “回血了。”苏念晚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暗红色的、近乎粘稠的血液缓缓回流进输液管的滴斗里。 她迅速贴上医用胶布,固定好针头。然后将一袋500毫升的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挂在武警手里举着的警棍上。 随着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进林燃干涸的血管。 这就像是一场久旱之后的甘霖。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 高浓度的葡萄糖进入血液循环,开始为那颗几乎快要罢工的大脑提供最基础的能量补给。 林燃那原本死灰一般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生机。 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苏念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知道,这是林燃在药物刺激下,迎来的极其短暂的清醒期。 这也是她冒险抢下这个任务,唯一能利用的机会。 她必须把外面的情况传达给他,或者,从他这里带走能够翻盘的关键信息。 但周围的环境太苛刻了。 几把强光手电交叉锁定,两名武警几乎就贴在她的后背。 代科长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不能说话。不能做手势。甚至不能有任何多余的面部表情。 怎么办? 苏念晚的目光落在林燃满是污垢和血痂的胸口。 一个大胆到极点,也危险到极点的计划,在她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创口感染严重,我需要检查他的心肺功能,看是否引起了并发症。” 苏念晚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代科长说道,语气依然是那种无可挑剔的专业和冷漠。 代科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在他看来,一个狱医用听诊器听心跳,是再正常不过的医疗操作。 苏念晚从脖子上取下听诊器。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手指捏着听诊器的胸件去贴犯人的胸口。 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单膝跪在地上,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前倾斜,将听诊器的胸件按在林燃左胸的心脏位置。 与此同时,为了听得更清楚,她的头顺势低了下去,脸颊几乎贴在了林燃的下巴边缘,耳朵极其靠近他的胸膛。 从背后看过去。 这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女医生,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为了听清濒死犯人微弱的心音,而不得不采取的一个并不优雅的俯身倾听姿势。 武警的手电筒光柱打在苏念晚洁白的白大褂后背上,完全遮挡了两人面部极其微小的空隙。 就在这俯身、贴近的短短两秒钟里。 苏念晚感觉到,林燃原本微弱的呼吸,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紧接着。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带任何声带振动的气流,如同游丝一般,扫过了她的耳廓。 林燃没有动嘴唇,他甚至没有睁眼。 他完全依靠口腔深处气流的挤压,在苏念晚的耳边,极其艰难地吐出了十三个字。 “门缝左侧,通风孔铁网后……拿给秦。” 这十三个字,耗尽了林燃刚刚通过葡萄糖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 吐出最后一个字后,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整个人再次陷入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半昏迷状态。 苏念晚浑身一僵。 那股气流很冷,但传达的信息,却像是一团烈火,瞬间在她的脑海里炸开。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她不仅听懂了这句话的内容,更是在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那重若千钧的含义。 东西在禁闭室的通风孔里。 要拿给外面的秦墨。 这就是林燃在那场被扒光衣服的全身盲搜中,奇迹般保留下来的最后底牌! 苏念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但她的身体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变态的镇定。 她没有点头,没有眨眼,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她只是极其专业地在林燃的胸口听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子,将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上。 “心音极其低钝,肺部有轻微的湿啰音。” 苏念晚转过头,看着代科长,表情依然像一块冰。 “液体输完后,他的生命体征能勉强维持二十四小时。但如果继续断水断食,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可以直接通知殡仪馆来拉人了。” 代科长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输液袋里剩下的液体。 “行了。拔针,收拾东西走人。” 这句话在这幽闭恶臭的禁闭室里,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催命符。 旁边两名端着微冲的武警立刻往前逼近了半步,手里那把战术手电的强光再次晃动起来,惨白的光柱在苏念晚和林燃之间来回扫射,像是在切割这片空间里仅存的一点活人气。 第二百九十章 消毒 苏念晚没有抬头。 她垂着眼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撕开固定在林燃手背上的医用胶布。 动作极其利索。 针头拔出的瞬间,一滴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眼渗了出来。 苏念晚用一根无菌棉签死死按住那个针眼,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确认不再出血,这才将沾了血的棉签随手扔进脚边那个黄色的医疗废弃物专用塑料袋里。 林燃依旧闭着眼睛,像是彻底死过去了一样。 只有苏念晚知道,刚才那个在自己耳边气若游丝吐出十三个字的男人,此刻正在用一种怎样变态的意志力,硬生生地锁死着自己所有的生理反应。 “门缝左侧,通风孔铁网后……拿给秦。” 这十三个字,此刻就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勾在苏念晚的心脏上。每一次心跳,都扯得生疼。 东西就在这间禁闭室里。 就在距离她不到两米远的、铁门左下角的通风孔里。 可是,怎么拿? 代科长那双像毒蛇一样的眼睛就死死盯着她的后背。 两把微冲的枪口几乎抵在她的脊梁骨上。 只要她敢有任何偏离“医生”这个身份的异常举动,只要她敢往那个通风孔多看一眼,代科长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让人把她按在地上。 在这军管的节骨眼上,郑威弄死一个涉嫌串联违纪的狱医,比碾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苏念晚站起身,将输液管和空掉的葡萄糖袋子一股脑塞进黄色的医疗垃圾袋里。 她拎起急救箱,转过身,直面代科长那张冷得像生铁一样的脸。 “液体输完了。” 苏念晚的声音清冷,公事公办地陈述着。 “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 “那就走。”代科长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示意武警开路。 “走不了。”苏念晚站在原地没动。 代科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警棍。 “苏医生,你什么意思?郑监的规矩,你最好别挑战。” “我没兴趣挑战任何人的规矩。我只对防疫负责。” 苏念晚毫不退让地迎上代科长的目光,眼神里透出一种属于专业领域的不容置疑。 她抬起手指了指四周发霉的墙壁和地上那层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烂棉絮。 “这里的环境,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厌氧菌和各种高危致病菌的培养皿。0813号犯人身上带着严重的贯穿伤,刚才的输液虽然暂时拉回了他的生命体征,但在这种极度恶劣的卫生条件下,他的开放性创口必然会引发二次感染。” 苏念晚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冷。 “说实话,死一个犯人是小事。但如果这种高密度的致病菌顺着通风系统或者武警的鞋底被带出去,在封闭的监区里引发大面积的接触性传染,甚至爆发狱内瘟疫。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郑监担?”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代科长虽然是武警出身的糙汉子,但也清楚监狱里一旦爆发传染病是个什么毁灭性的后果。 尤其现在是军管时期,几千号人全都闷在监舍里,一旦出事,上面追责下来,谁都兜不住。 代科长死死盯着苏念晚的眼睛,试图从那张冰山一样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苏念晚伪装得太好了。 那是一种只有看惯了生死的医生,在面对潜在的大规模公共卫生危机时,才会露出的那种极其严肃、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冷酷。 “你想怎么样?”代科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半步。 “彻底消毒。” 苏念晚拎起急救箱。 “我的推车就停在外面走廊上,上面有高浓度的来苏水和喷洒设备。我需要对这间禁闭室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消杀。这是医疗程序的最后一步。” 代科长权衡了几秒钟。 消毒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破绽。 况且,这鬼地方确实臭得让人作呕,连他自己都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块发霉的抹布。 “去拿。”代科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同时对身边的两名武警打了个手势,“你们两个,跟着她。寸步不离。” 苏念晚没有任何反常的反应,转身走出了这间让人窒息的小黑屋。 走廊上,那辆锈迹斑斑的医疗推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推车的下层,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容量足有二十升的肩背式手动气压喷雾器。 苏念晚将急救箱放在推车上,然后弯下腰,双手抓住那个沉重的消毒桶。 由于桶里装满了高浓度的来苏水溶液,分量极沉。她一个女人,背起来确实有些吃力。 她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甚至在将背带挎上肩膀的时候,因为吃力而微微皱了皱眉。这种真实的生理反应,极大地降低了身后两名武警的戒备心。 “快点!”武警不耐烦地催促道。 苏念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喷杆握在手里,左手开始费力地上下抽气压杆,给桶内打气。 “哧——哧——” 随着气压的升高,消毒桶发出沉闷的排气声。 她背着那个沉重的绿色铁桶,重新迈过了那道厚重的铁门槛,走进了禁闭室。 代科长已经退到了门口边缘,单手捂着鼻子,显然是对这里的味道忍耐到了极限。 “哧——!” 苏念晚按下喷杆的开关。 一股呈现出乳白色的、极其浓密的水雾,瞬间从喷头里喷涌而出。 伴随而来的,是来苏水那种极其刺鼻、甚至有些辣眼睛的化学气味。这种味道比任何恶臭都要霸道,几乎在瞬间就彻底接管了这不到两平米的空间。 “咳咳!” 两名端着枪的武警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雾和刺鼻气味呛得连连咳嗽,本能地用手扇着面前的空气,视线瞬间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就连门外的代科长,也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眼眶被熏得有些发红。 这正是苏念晚要的掩护。 她背着沉重的消毒桶,开始有条不紊地从禁闭室的右侧墙壁开始喷洒。 动作很慢,很细致。喷头扫过发霉的海绵、扫过冰冷的水泥地。 第二百九十一章 被抓包 浓密的水雾在手电筒的强光照射下,发生了剧烈的漫反射。整个禁闭室就像是瞬间被拉起了一道白色的帷幕,可视度急剧下降。 苏念晚一边喷洒,一边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脚步。 左脚,右脚。 她在浓雾中,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着铁门的左下角靠近。 那里,就是林燃告诉她的位置。 门缝左侧,通风孔铁网后。 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被无限放大,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但她的手却稳得可怕,喷洒消毒液的动作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紊乱。 “搞什么名堂,喷这么大雾!”一名武警揉着眼睛,有些恼火地抱怨了一句。 “角落里的霉菌孢子浓度最高,必须彻底覆盖。”苏念晚冷冷地回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和逼仄的禁闭室里回荡,显得极其专业。 借着这句话的掩护,她已经走到了铁门的左下角。 接下来,是最致命的几秒钟。 苏念晚停止了左手打气的动作,握着喷杆的右手猛地向下压低。 她整个人的身体,借着喷洒墙角的动作,极其自然地蹲了下去。 厚重的白大褂下摆垂落在地上,完美地遮挡住了她的双腿和下半身的动作。 “这里的地漏似乎堵了,排泄物全渗在水泥里。” 苏念晚故意大声说了一句,以此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最脏的角落蹲下身子。 水雾还在疯狂地喷射。 在白大褂的掩护下,苏念晚的左手迅速从消毒桶的背带上抽离,极其精准地摸向了墙根处那个只有两指宽的长条形通风孔。 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生锈的铁网。 铁网的边缘,果然有一个极小的豁口! 苏念晚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她咬紧牙关,将纤细的食指和中指顺着那个生硬的铁网豁口,不顾铁锈和毛刺割破皮肤的刺痛,死死地抠进了通风孔的深处。 一寸,两寸。 摸到了!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触感。 不是石头,不是水泥。而是一个软绵绵的、表面极其黏糊、甚至拉着黏丝的塑料团块。 伴随着手指的触碰,一股即使在浓烈的来苏水气味掩盖下,依然极其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胃酸发酵味,直钻鼻腔。 那是林燃在胃酸的疯狂腐蚀下,硬生生吐出来的东西! 苏念晚眼眶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无法想象,在过去的一百二十个小时里,林燃到底经历了怎样地狱般的折磨。这个被胃酸包裹的塑料团,承载的是那个男人所有的血泪和翻盘的希望。 没有时间悲伤。 苏念晚的手指弯曲成钩,死死钳住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塑料团,用力往外一拽。 “嗤啦”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塑料团被她硬生生地从生锈的铁网后面掏了出来。 拿到了。 苏念晚迅速将那个带着胃酸粘液的塑料球死死攥在左手掌心。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抬高了喷杆,将最后一点来苏水喷洒在地漏附近。 “可以了。” 苏念晚站起身,左手极其自然地插回了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五秒钟,根本没有发生过。 浓雾渐渐散去了一些。 苏念晚转过身,背着那个已经空了一大半的消毒桶,朝着门外走去。 林燃依旧靠在那个发霉的墙角,纹丝不动。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恶臭熏天的暗室里,权力的天平,已经随着那个散发着胃酸味的塑料球,极其隐秘地发生了倾斜。 苏念晚跨出铁门,走到走廊的医疗推车旁。 她解下肩膀上的背带,将沉重的消毒桶“哐当”一声放在推车下层。 直到这一刻,她紧绷的后背才微微有了一丝放松。左手依然死死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掌心里那团黏糊糊的触感,提醒着她这绝不是一场梦。 “走吧。”苏念晚推起医疗车,看都没看代科长一眼,准备离开这地狱般的地下二层。 然而,就在医疗车的轮子刚刚转动了不到半圈。 “等等。” 一个如同带着冰碴子般的声音,骤然在走廊里响起。 苏念晚的脚步猛地一顿,推着车把的手指瞬间僵硬。 代科长从两名武警身后走了出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没有看林燃,也没有看那间被浓烈来苏水味填满的禁闭室。 那双像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在苏念晚的身上。 刚才在浓雾中,代科长虽然被熏得睁不开眼,但他毕竟是武警总队特战出身的精英。那种在尸山血海里练就的直觉,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女狱医,太镇定了。 镇定得简直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医生。而且,她刚才在左下角那个死角蹲下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对于一个单纯检查地漏的动作来说,似乎有些长了。 “代科长还有什么吩咐?”苏念晚转过头,眼神清冷,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苏医生,这地方太脏了。为了安全起见,出去之前,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代科长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朝着苏念晚逼近。 他的视线,像x光机一样,在苏念晚那件宽大的白大褂上扫视。最终,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上。 “检查?” 苏念晚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只带了一个急救箱和一个消毒桶进去。代科长是怀疑我从这满地屎尿的禁闭室里,偷了什么国家机密出来吗?” “职责所在,还请配合。” 代科长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指了指苏念晚白大褂的口袋。 “把手拿出来。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放在推车上。” 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两名武警极其默契地端起了枪,枪口虽然没有直接对准苏念晚,但那种冰冷的杀机已经实质化。 完了。 苏念晚在心底极其绝望地叹息了一声。 第二百九十二章 看清楚了吗 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掌心已经全是冷汗。那个包裹着黑金账册的塑料球,此刻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神经剧痛。 如果现在把手拿出来。 这个散发着浓烈胃酸味、被透明塑料死死包裹的球体,绝对无法解释。 一旦被代科长查获,不仅林燃必死无疑,她自己也会立刻被以“同谋”的罪名就地拿下。郑威有一万种方法,在今晚就把他们两个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必须想办法!必须冷静! 实际上,在极端高压之下,人的潜能往往会被逼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苏念晚是个外科医生,每天在手术台上和死神抢时间,她最不缺的,就是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代科长,你确定要检查吗?” 苏念晚没有把手拿出来,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代科长,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冷酷。 “我白大褂口袋里装的,可都是刚从里面带出来的医疗废弃物。那种高度污染的东西,沾到了什么不该沾的病菌,我可不负责。” “少废话。拿出来!”代科长根本不为所动,甚至已经将手按在了枪套上。 “好。” 苏念晚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左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了出来。 代科长和两名武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动作。 就在她的左手即将完全离开口袋的那一瞬间。 苏念晚做了一个极其连贯、极其专业的动作。 其实,这是每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结束后脱掉无菌手套时的本能反应。 她的左手原本就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 在手抽出来的瞬间,她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伸过去,捏住了左手手套的腕部边缘。 然后,猛地往下一翻! “啪嗒。” 那只橡胶手套被整个翻转了过来,原本在外面沾满了灰尘和污渍的那一面被翻到了里面。 而那个一直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的、散发着刺鼻胃酸味的塑料球,在这一个翻转的动作中,极其完美地被包裹在了这只废弃的橡胶手套内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在代科长看来,这只是女医生极其嫌恶地脱下了一只沾满细菌的脏手套。 紧接着。 苏念晚并没有将这只包裹着致命证据的手套放在推车上。 而是手腕一扬,直接将这团橡胶废弃物,精准无比地扔进了推车旁边那个一直敞着口的、黄色的“医疗废弃物专用袋”里。 那个袋子里,原本就装着刚才给林燃拔针时用过的、沾满暗红血液的棉签,以及带血的输液管。 “哗啦。” 橡胶手套掉进废弃物袋里,和那些带血的棉签混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苏念晚才将两只空空如也的、白皙干净的手,平摊在代科长面前。 “代科长,看清楚了吗?我的口袋里,只有刚才用过的脏手套。” 苏念晚为了证明清白,甚至主动将白大褂两边的口袋整个翻了底朝天,里面除了几个干净的棉签,什么都没有。 代科长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苏念晚干净的双手上移开,死死地盯在了那个黄色的医疗废弃物袋上。 虽然苏念晚的动作很自然,但在他这种老狐狸眼里,依然透着一丝极其刻意的嫌疑。 为什么偏偏要把手套扔进那个满是血污的垃圾袋里?那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夹带出来的东西? “把那个袋子,打开。” 代科长指着黄色的医疗垃圾袋,语气森寒,显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苏念晚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老狐狸,真是难缠到了极点。 她没有动。 “代科长,那是医疗污染废弃物。”苏念晚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满是专业的警告。 “里面有0813号犯人的血液,还有化脓创口的渗出液。那是高危感染源。按照防疫规定,医疗垃圾一旦装袋,在进行焚烧销毁前,严禁二次打开。” “我说了,打开!” 代科长突然暴喝一声,直接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枪口直指苏念晚的脚下。 苏念晚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有鬼! “在我这里,没有任何规定。我的话,就是规定!我怀疑你在这个垃圾袋里夹带了狱内违禁品。现在,立刻把它倒在推车上,让我检查!” 两名武警见状,也立刻端起枪拉动了枪栓,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回荡,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代科长不相信什么防疫规定,在这里,郑威的规定就是规定,郑威不在,他的规定也是规定。 苏念晚闭上了眼睛。 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进了脖子里。 躲不过去了。 那个透明塑料球虽然被橡胶手套包裹着,但如果真的把垃圾袋全倒出来仔细翻找,那种带着胃酸味的硬块,绝对会瞬间暴露。 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但,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局之中,苏念晚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也被彻底逼了出来。 既然你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 苏念晚睁开眼,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好。既然代科长连命都不在乎了,我一个狱医,有什么不敢的。”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抓住了那个黄色医疗废弃物袋的底部。 然后,猛地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啦!” 袋子被整个翻转过来。 里面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瞬间被倾倒在不锈钢的医疗推车台面上。 沾满了暗红色、已经开始凝固发黑血液的棉签。 带着脓液和死皮组织的纱布。 那根还残留着血液的塑料输液管。 以及,刚才那只被翻转过来的、皱巴巴的橡胶手套。 伴随着这些医疗垃圾被倒出来的瞬间。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化脓创口特有的腐臭味,混合着那只橡胶手套里散发出来的、林燃胃酸的恶臭,像一颗臭气炸弹一样,在走廊里轰然炸开! 这是一种即使戴着防毒面具都会让人反胃的极度恶臭。 “呕……” 第二百九十三章 偷运 距离推车最近的一名武警,在闻到这股气味的瞬间,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竟然直接捂着嘴干呕起来。 代科长也是脸色大变。 他本能地往后连退了三大步,用手死死捂住口鼻。 眼前推车上的那堆东西,红的黄的黑的混杂在一起,那种视觉上的极致恶心和嗅觉上的恐怖冲击,让这个铁血汉子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代科长,需要我帮您把它摊开,一件一件地检查吗?” 苏念晚就站在那堆恶臭的垃圾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代科长,甚至极其挑衅地伸手拿起了一块沾着脓血的纱布,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里面全都是高浓度的厌氧菌和败血症致病菌。您如果要亲自上手翻找的话,建议先去领一套全封闭的生化防护服。否则,不出一周,您这只手就会开始溃烂流脓。” 苏念晚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在代科长听来,却像是在念诵索命的咒语。 代科长死死盯着推车上的那堆垃圾,脸色阴晴不定。 橡胶手套就混在那些带血的棉签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整个推车上,除了这些令人作呕的医疗废弃物,根本看不到任何类似于纸张、信件或者账本之类的东西。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这个女人,真的只是在处理普通的医疗垃圾? 代科长又看了一眼那堆令人作呕的脓血纱布,胃里再次一阵抽搐。 他是个当兵的,不怕流血牺牲,但这种沾染着高危传染病菌的脏东西,谁看了都会觉得晦气。 更何况,他刚才已经仔细看过了,那堆垃圾里确实没有什么显眼的违禁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怀疑,去翻这堆可能致命的生化垃圾,实在是不值当。 “行了。收起来!” 代科长极其嫌恶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愿再看那辆推车一眼。 “苏医生,以后在我的地盘上,少搞这些故弄玄虚的把戏。滚吧。” “多谢代科长体谅。” 苏念晚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她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个新的黄色医疗垃圾袋,极其迅速地将推车上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废弃物,连同那只包裹着塑料球的橡胶手套,一股脑地重新扫进了袋子里。 扎紧封口。 这一次,她的动作虽然快,但手却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那个塑料袋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这一场豪赌,她赢得有多么惊险。 哪怕代科长的神经再坚韧那么一丝,哪怕他真的找根棍子去拨弄一下那只橡胶手套,那里面硬邦邦的触感,就会立刻戳穿所有的谎言。 林燃的命,她的命,全都在这电光火石的交锋中,在死神的手指缝里走了一遭。 “咯吱,咯吱。” 医疗推车的轮子再次滚动起来。 苏念晚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地下二层那条阴冷潮湿的走廊。 背后的那扇铁门轰然关上,将林燃彻底封死在了那个绝望的黑暗里。 从地下二层回到地面医疗监区的这段路,苏念晚觉得比她这辈子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漫长。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打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腿软得像面条,如果不是双手死死抓着推车的扶手,她可能连站都站不稳了。 回到单独的狱医办公室。 苏念晚反锁上门,甚至拉上了窗帘。 她像虚脱了一样,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经将内衣彻底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她走到推车前,戴上两层无菌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黄色的医疗废弃物袋。 忍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她翻出了那只被翻转过来的橡胶手套。 撕开手套。 那个被胃酸腐蚀得发黄、发粘的透明塑料球,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隔着那层已经被腐蚀出细小裂纹的塑料膜,她能隐约看到里面折叠得极其紧密、压得扁平的纸张。 纸上透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就是林燃用命换来的东西。 这也是安江市即将迎来的一场滔天巨浪的阵眼。 苏念晚将塑料球放在水龙头上,用极细的水流冲洗掉表面的胃液和秽物,然后用纱布仔细吸干水分。 她没有拆开塑料封套去看里面的内容。 她知道规矩。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她只需要完成林燃的嘱托就行了。 “拿给秦。” 苏念晚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秦。秦墨。市局刑侦支队中队长。林燃在外面最坚硬的铠甲,也是他布局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是,现在安江监狱实行了最高级别的军管,郑威把这地方打造成了一个连信号都发不出去的铁桶。 所有的外线电话被切断,所有的信件被截留,连她们这些狱医下班回家,都要经过三道极其严格的搜身检查。 怎么把东西送出去? 苏念晚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看着里面那些常备的医疗器具,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硬带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门口那些武警的搜查仪器,连身上有一块硬币都能扫出来,更别提这么一个夹带着纸张的塑料硬块。 必须想一个合情合理、且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渠道。 苏念晚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扫视着。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办公桌角落里,那个用来存放特殊药品的微型冷藏箱上。 那里平时用来存放一些需要严格冷链运输的血清和疫苗。 在体制内待久了,她太了解监狱这套运转系统的漏洞在哪里了。 军管再严,也管不住生老病死。 有些外购的、必须保命的特殊医疗物资,是有一套独立的、绝对不会被轻易中断的绿色通道的。 苏念晚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计划。 一个同样疯狂,但却可行性极高的计划。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处方单,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写下了一长串极其罕见的、治疗重度败血症的特效抗生素名称。 并在最下方重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小三上门? 随后,她又拿起一把手术剪,将那个包裹着账册的塑料球,极其小心地修剪了一下边缘,使其体积变得更小、更圆润。 她走到冷藏箱前,拿出一支空掉的、原本装大剂量冻干粉针剂的粗大玻璃药瓶。 拔掉橡胶塞,将那个修剪过的塑料球,极其艰难地塞进了玻璃瓶的内部。 然后再用医用石蜡,将橡胶塞死死地封死。 这支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废弃药瓶”,被她混入了一批准备退回市级医药公司集中销毁的过期针剂盒里。 做完这一切,苏念晚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后勤科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盲音响了很久,才被后勤科值班室的人极其不耐烦地接起。 “我是医务室苏念晚。0813号犯人重度感染,我这里缺几种急救的特效抗生素,必须立刻向市一院的定向药房申请调拨。同时,这批过期的高危生物制剂,按照防疫规定,必须今天带回市里销毁。” “医务室?什么急救抗生素非得今天出去拿?没看到全监军管的通报吗!”值班狱警的嗓门隔着话筒都震耳朵。 “人快不行了。”苏念晚的语气平淡得像一块冰,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0813号犯人,贯穿伤引发重度败血症。如果你觉得你能替郑监担下这口锅,保证他明天还能睁着眼接受调查,那我现在就挂电话,人在我这儿就算交代了。” 对面明显噎了一下。 说起来,这安江监狱里的老油条,个个都是踢皮球的高手。 郑阎王确实下了死命令不准进出,但如果真因为卡这一下,把上面重点关照的犯人给憋死了,追查下来,值班室的这几个虾兵蟹将绝对是第一批被拉出去祭旗的。 “行……行吧!你打申请单,我让科长签字。车你开医务室那辆破金杯,快去快回,别在外面瞎晃悠!” 挂断电话,苏念晚的后背其实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她脱下那件沾着来苏水味道的白大褂,换上一件普通的深色风衣。 那个装满了过期废弃药剂、夹带着那支致命“特效药”玻璃瓶的生物安全箱,被她死死地拎在手里。 安江监狱的大门,今天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阴森。 两扇生铁铸就的大门紧紧闭合,门外站岗的不再是普通的狱警,而是郑威直接从总队新调来的全副武装的武警。 金杯车停在第一道警戒线前。 冰冷的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苏念晚降下车窗,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熄火,下车,接受检查。” 一名武警走过来,眼神如同扫描仪一样在她身上扫过。 苏念晚推开车门,将手里的特别通行证和防疫消杀证明递了过去。 “市一院定向药房,紧急提调特效抗生素。后备箱里是今天必须集中销毁的医疗污染废弃物。” 几名武警拿着探测仪,把这辆破金杯车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甚至连底盘都没放过。 带队的武警走到后备箱前,看着那个贴着刺眼黄色生化警告标志的安全箱,眉头皱了皱。 “打开。” 苏念晚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但她的手却稳得出奇。 她掏出钥匙,拧开安全箱的锁扣。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支过期的玻璃药剂瓶、带血的纱布废料。 那支被医用石蜡封死、装有塑料球的瓶子,就混在最底下的一层。 武警戴着手套的手,在那些玻璃瓶上随意拨弄了两下。 玻璃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行了,放行。”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苏念晚踩下油门,金杯车驶入安江市阴沉的雨幕之中。直到后视镜里的安江监狱彻底被雨雾吞没,她才极其虚脱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出来了。 第一步,总算走通了。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要在刀尖上跳舞的时刻。 安江市局,刑侦支队大院。 雨下得很大,院子里停满了闪着警灯的警车。 苏念晚没有把那辆扎眼的监狱金杯车开进大院,而是停在了隔着一条街的巷子口。 她撑着一把黑伞,拎着那个黑色的皮包,站在市局门口的传达室外。 “同志,我找刑侦支队的秦墨中队长。麻烦通报一声。” 传达室的老警察打量了一眼这个气质温婉、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女人。 “你找秦队?有预约吗?她刚开完会,忙着呢。” “没有预约。”苏念晚看着老警察的眼睛,语气极其笃定,“你告诉她,是安江那边来的人。有她‘男朋友’的急事。” 男朋友!? 这几个字让老警察脸色一愣。 但看眼前女人,气质、外貌比他们那个全局第一警花也不遑多让。 顿时就有些异样的想法。 这姑娘,该不是找了个有老婆的男人,结果被人家正妻给堵上门来了吧! 而苏念晚就是故意这样讲的,要找秦墨她明明有很多借口和理由,偏偏就是选择这种类似于正室打上门的方式。 也是想给这林燃多次“亲密会见”的“女朋友”一点教训。 老警察本想多问两句八卦,但考虑到秦墨毕竟是局长千金,不敢多问,只能赶紧往里面通报,同时还暗示提醒了几句。 可没想到这年轻女刑警,听说安江那边来的人,还说是她男朋友的事,整个人马上就炸毛了,连说马上过来。 嗐,看样子,秦大队长挺有情绪的,说不定是小三上门斗正妻了。 这秦大公主,找什么人不好,要找个这种男人…… 老警察乱想间。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极其霸道地从市局大院里开了出来,正对着门岗处的苏念晚疾驰而来! 这下把老警察老警察吓得要死,见到跟前还没减速,生怕秦墨一时冲动,把人家“小三”给撞了! 好在秦墨一个急刹,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黑色的水痕,稳稳地停在了苏念晚的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 秦墨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匕首。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争风吃醋 老警察更加笃定了:这两人还没见面就这么剑拔弩张,肯定是争风吃醋! 他不敢多事,躲进传达室看报纸去了。 二两个女人,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十字路口,隔着雨幕,第一次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这就是林燃口中的那个女刑警。 苏念晚的目光在秦墨的脸上飞速掠过。 英气,干练,带着一种常年在警队里摸爬滚打淬炼出来的果决,但眼底深处,又藏着一抹极其隐蔽的焦虑。 而秦墨同样在打量着苏念晚。 这女人撑着黑伞,风衣被雨水打湿了下摆。 她身上有一种极其矛盾的气质,明明冷得像一块冰,却又在骨子里透出一种为了某个人可以燃烧一切的狠劲。 “上车。”秦墨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两个字。 苏念晚收起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入车流。 车厢里的气压极低。只有雨刷器刮擦玻璃的闷响。 秦墨把车开到了滨江路附近的一个老旧防洪堤坝旁。这里平时就没什么人,下雨天更是个绝对隐蔽的死角。 熄火。 秦墨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衔在嘴里,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你是安江监狱的人?”秦墨夹着烟,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苏念晚,“林燃让你来的?” 苏念晚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女刑警。 在多数情况下,面对这种体制内的实权人物,普通人本能地会感到露怯。但苏念晚没有。 她在安江监狱那个吃人的魔窟里,什么场面没见过? “医疗监区,狱医,苏念晚。” 苏念晚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声音清冷,“他现在被关在地下二层的禁闭室。整整五天,滴水未进。左肩那道生锈辐条扎出来的贯穿伤重度感染。如果今天我没有强行进去给他挂那瓶葡萄糖,你现在就可以去给他准备后事了。” 秦墨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 一截燃尽的烟灰掉落在她黑色的皮夹克上。 虽然她早就推测出郑威在监狱里绝对布下了杀局,但当真正听到林燃在里面遭受的非人折磨时,她的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五天断水断粮,还带着重度感染的贯穿伤。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冷静得像是一头狼一样的男人,现在居然被逼到了这种油尽灯枯的境地。 秦墨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戾气,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让你带什么出来了?” 苏念晚没有立刻动作。 她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秦墨。 女人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往往比最先进的测谎仪还要精准。 从刚才秦墨听到林燃濒死时,那瞬间僵硬的肢体动作和眼底掩饰不住的慌乱,苏念晚就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这位高高在上的市局女刑警中队长,对林燃的感情,绝对不是什么逢场作戏的“假扮女友”,更不是单纯的利益交换。 她动了真心。 那种在危机时刻本能流露出的心疼,是骗不了人的。 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在苏念晚的心头蔓延开来。 嫉妒?或许有。毕竟,自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冒着杀头的风险陪那个男人在刀尖上跳舞,而眼前这个女人,却能在阳光下,以他“正牌女友”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去探监。 但更多的是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本能防御。 “在把东西交给你之前,秦警官,我们得先理清一件事。” 苏念晚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外砸钉子。 秦墨眉头微皱:“什么事比他的命还重要?” “关于他的归属。” 苏念晚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撕开了这层窗户纸。她的眼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林燃跟我提过你。他说你们是为了查案,各取所需,所以你一直以他女朋友的名义去探监,帮他传递外面的消息。” 秦墨的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她听出了苏念晚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是我们的合作方式。怎么,苏医生觉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这只是一层用来对付狱政科的伪装罢了。” 苏念晚迎着秦墨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实际上,在这个监狱里,我才是他的女人。” 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外面的雨声变得极其遥远。 秦墨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人。她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处理着这句话带来的庞大信息量。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她太清楚“我是他的女人”这句话,在这个极度压抑、人性被扭曲的男子监狱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种极其诡异的酸楚和被刺痛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秦墨的心底涌了上来。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燃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嘲弄和深邃的脸,想起在探监室里那个隔着衣服感受到的、强有力的心跳,想起两人之间那种暧昧不清、却又总是在危险边缘试探的拉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能看懂林燃、也是林燃唯一能依靠的盟友。 但现在,另一个女人极其强硬地坐在她的车里,用一种近乎宣示主权的姿态告诉她,她和林燃之间,有着比所谓的“盟友”更深、更实质的羁绊。 “我们在这个高墙里,做过所有情侣该做的事。甚至是,把命交到对方手里的事。” 苏念晚没有给秦墨缓冲的时间,继续往下施压。 “他替我挡刀子,我替他不打麻药缝针。我今天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用命在替他办事。秦警官,你外面的身份再光鲜,你也进不来这堵墙。能陪他在地狱熬的,是我。” 这番话,极其直白,也极其伤人。 苏念晚是故意的。 她要逼退这个女人。 在这场生死未卜的棋局里,她不希望林燃的身边,还有一个带着不明情愫、随时可能因为感情用事而坏了规矩的变数。 第二百九十六章 共同目标 更何况,作为女人,她绝不允许别人觊觎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见到秦墨的第一眼起,女人的直觉就告诉她眼前的女刑警和林燃的关系不一般。 不管林燃怎么想,眼前这外表干练的美女刑警,明显对他有着一样的情愫。 对,没错,她是情敌。 情敌就是死敌。 然而,她低估了秦墨。 秦墨可是安江市局最年轻的刑侦中队长,是跟着秦卫国这种老狐狸在体制内耳濡目染长大的官家子弟。 她什么阵仗没见过? 短暂的震惊和失落过后。 秦墨眼底的那抹慌乱瞬间被一种极其强势的锋芒所取代。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态。反而极其缓慢地靠在了真皮座椅的靠背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苏医生,你今天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出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争风吃醋的吗?” 秦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说你是他的女人,陪他下地狱。这话听着确实很感人。” 秦墨微微倾身,极具压迫感地逼近苏念晚。 “但是,你搞错了一点。林燃这种人,他是一头狼,他不是那种会因为谁陪他睡了一觉,或者谁替他缝了几针,就会把心掏出来的蠢货。” “他把最重要的底牌交给我,而不是让你去自行处理,为什么?因为他清楚,这盘棋,只有我能在外面帮他下完。只有我,手里的权力和资源,能接得住他砸出来的雷。” 秦墨伸出一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这世上,能陪男人睡的女人很多,能同生共死的也不少。但能在牌桌上,和他势均力敌地打配合,帮他把天捅破的,目前只有我。” 秦墨盯着苏念晚的眼睛,毫不退让地反击,“所以,不管在里面你们是什么关系,到了外面,在台面上,我才是他唯一合法的‘未婚妻’。你能做的,就是把东西给我,然后回去,祈祷我能赢。” 两个女人,在逼仄的吉普车里,完成了一场兵不血刃、却刀光剑影的交锋。 苏念晚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死死地攥紧。 她不得不承认,秦墨的话,句句戳在她的软肋上。 她是个医生,她能救林燃的命,但她确实无法改变安江市这盘盘根错节的政治死局。她甚至连一份申诉材料都递不出去。 而秦墨,这个穿着皮夹克的女刑警,身上带着一种属于权力的彪悍和自信。这是她苏念晚永远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你说得对。” 苏念晚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情绪强行压制了下去。 她是个极其理智的女人,吃醋和宣示主权,在林燃的性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刚才的试探,也只是为了确认秦墨到底有没有那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现在,她确认了。这个女刑警,也是个为了林燃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疯子。 苏念晚拉开风衣的拉链,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医用无菌袋。 袋子里,装着那支用医用石蜡封死的玻璃药剂瓶。 “为了把这个东西带出来,我把它泡在高浓度的来苏水里,混在医疗垃圾中。” 苏念晚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质感,将无菌袋递到秦墨的面前。 “这是他被逼到绝境的时候,硬生生吞进胃里,然后在禁闭室里用手抠着喉咙吐出来的。” 秦墨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那个玻璃瓶上。 隔着玻璃,她能看到里面那个被修剪过边缘的塑料球,以及塑料球里隐约透出的密集字迹。 当听到这是林燃从胃里吐出来的东西时,秦墨的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在黑暗发臭的禁闭室里,蜷缩在地上,忍受着胃酸的腐蚀和痉挛的剧痛,将这个带血的筹码从食道里生生抠出来的惨烈画面。 这就是林燃。 一个对自己比对敌人还要狠的疯子。 秦墨没有犹豫,一把抓过那个无菌袋。 她撕开袋子,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极其利落地挑开了玻璃瓶口的医用石蜡和橡胶塞。 瓶塞拔出的瞬间,一股经过反复清洗却依然残留着淡淡胃酸和来苏水混合的诡异气味,飘了出来。 秦墨将那个塑料球倒在掌心。 没有嫌弃,没有任何犹豫。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划开那层已经被胃酸腐蚀得发黄发脆的塑料薄膜。 几页折叠得极其紧密、压得平整的纸张,展现在她的面前。 纸张的边缘有些泛黄,上面全是那种老派的蝇头小楷。 秦墨打开了车内的顶灯。 昏黄的光线下,两个女人的头凑在了一起。 秦墨的目光迅速在纸面上扫过。 仅仅看了头两行,她那种身经百战的刑警素养,就让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2000年5月下旬……昌荣国际……虚假贸易单头……离岸壳公司。” “6月初……五十万美金……香港地下钱庄……” “6月12日……” 秦墨的手指在“6月12日”这个极小的附注日期上猛地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作为当年接手过林燃那个毒品案边缘卷宗的人,她对这个日期太敏感了! 这就是林燃在城西老码头被捕、那五十克“双狮地球”被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同一天! “姚永军……” 秦墨极其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彻底连上了! 原来,和林燃说的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卧底任务,没有什么控制下交付。 林燃从一开始,就是姚永军精心挑选的完美烟雾弹! 姚永军那头吞噬了千万巨额黑金的巨兽,为了掩盖这笔庞大资金通过“昌荣国际”出境的真实目的,需要一个涉及毒品的轰动大案来转移市局和省厅的视线。 而林燃,这个毫无背景、满腔热血的警校尖子,就成了最好的替死鬼!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林燃。 第二百九十七章 斗法 但…… 来不及细想,强烈的情绪就涌上心头。 “这帮畜生……” 秦墨的眼圈彻底红了,眼底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林燃在监狱里会爆发出那种不顾一切的、犹如地狱恶鬼般的复仇执念。 被自己最信任的组织出卖,被自己相信的领导亲手推入火坑,背着最肮脏的罪名,在这座不见天日的监狱里蹉跎岁月。 如果换作是她,她可能早就疯了。 但林燃没有。 他不仅没疯,他还拖着这具残躯,一点一点地把这本能要了所有人命的账册,给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这份东西,能掀翻他们吗?”苏念晚看着秦墨颤抖的手,低声问道。 “能。” 秦墨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将那塑料膜包裹的几页纸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 “这不仅仅是能掀翻姚永军。这份账册里的资金流向,牵扯到了省厅和市里好几个一直没有落地的悬案。这是一颗核弹。只要扔出去,安江的天就得塌一半。” 秦墨转过头,看着苏念晚,眼神里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郑重。 “苏医生。谢谢你。你用命保住了他的命。” 苏念晚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我只要他活着走出那扇铁门。” “他会的。” 秦墨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法援律师已经在外面把火点起来了。现在,有了这个实质性的证据,我保证,三天之内,我要让郑威的那个铁桶阵,从外面被彻底撕碎!” 秦墨重新发动了吉普车。 苏念晚推开车门,撑开那把黑伞,走进了雨幕。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室里的秦墨。 转身大步走入雨中。 秦墨看着那个在雨中显得单薄却又无比坚韧的背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时间去感慨儿女情长。 她猛地踩下油门,军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发怒的猎豹,撕开安江市的雨幕,朝着市局的方向狂飙而去。 战役,正式打响。 那股夹杂着高浓度胃酸、来苏水和陈年霉变的刺鼻气味,在秦墨那间绝对私密的单身公寓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说起来,干了这么些年刑警,什么样的血腥现场秦墨没见识过? 高度腐败的巨人观,或者是被剁碎了藏在冰柜里的残肢,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取证。 但唯独眼下这份东西,让她拿着医用镊子的手,微微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几页从废弃玻璃药瓶里倒出来的、被透明塑料死死包裹的残纸,边缘已经被胃液腐蚀得发黄发脆,仿佛只要稍微用力一捏,就会化作一堆粉末。 这就是林燃在那个暗无天日、连一口水都喝不上的禁闭室里,硬生生用命护下来的底牌。 秦墨将工作台上的高亮度台灯拉低,借着刺眼的冷白光,目光像刀锋一样在那些蝇头小楷上刮过。 “2000年5月下旬……昌荣国际……离岸壳公司。” “6月初……香港地下钱庄……” 随着一行行资金流向被她的视网膜捕捉,秦墨的心跳开始不可抑制地加速。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战栗。 太庞大了。 这根本不是安江市地界上那些黑老大收保护费、搞地下赌场能凑出来的数目。 这上面记录的,是一场极其周密、利用虚假贸易为掩护的天量资金跨境大逃亡! 数以百万计的美元,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地下暗河,在安江市的眼皮子底下被悄无声息地抽干,洗白,最终流入了境外那些连名字都查不到的不记名账户。 而那个代号为“y”、在所有关键节点上操控着这一切的影子,随着林燃被捕的那个“6月12日”的出现,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姚永军。 秦墨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隆起。 一个前途无量的警校优秀毕业生,会被莫名其妙地按上一个运毒的重罪。 林燃不过是这头试图金蝉脱壳的巨兽,在完成最后一次资金转移时,随手抓来吸引各方注意力的一颗烟雾弹! 把这份东西直接交回市局?或者按程序递交给专案组? 秦墨在心底极其冷酷地嗤笑了一声。开什么玩笑。 姚永军能在安江市局蛰伏这么多年,甚至一路爬到省里的高位,他在底下的暗网有多深、触角有多广,根本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这份带着胃酸味的账本残页一旦进入常规的司法流转程序,哪怕只是在登记室里多放了十分钟,也绝对会中途“不翼而飞”。 甚至连她自己,连同禁闭室里的林燃,都会在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中被彻底抹除。 在绝对的权力倾轧面前,程序正义往往只是一块脆弱的遮羞布。 “既然常规路子走不通,那就掀了你们的桌子。” 秦墨眼底燃起一团决绝的火焰。 她将那几张脆弱的原件极其小心地装进防潮袋,锁进了墙壁暗格的保险箱里。 原件是核威慑,是证据,只要它还在暗处,就没人敢真正下死手。 随后,她坐回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犹如暴雨般敲击起来。 她选择了一个极其聪明,也极其致命的战术——越级震慑。 她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陈有仁、关于账本原件的字眼。 而是完全剥离了这些容易引发警觉的表象,单纯提取了账本上最核心、最要命的几个线索:那些境外壳公司的精确名称、过桥资金的地下账户尾号、以及那几笔大额洗钱的精准时间节点和金额。 她将这些干瘪却极其致命的数据,结合自己这几年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的经验,硬生生地扒出了一套完整的洗钱链路,整理成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关于安江市特大经济犯罪及巨额资金异常外逃的深度分析报告》。 整整熬了一个通宵。当晨光刺破云层的时候,秦墨按下了打印键。 看着吐出来的带着墨香的报告,她拨通了一个极其私密的电话。 第二百九十八章 内斗开始 “爸,是我。” 电话那头,市局副局长秦卫国的声音透着清晨的沙哑和一丝惯常的威严: “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 秦墨没有客套,语气硬得像一块生铁: “我手里有一份材料,牵扯到了天量的资金外逃。市局这边我信不过。 我要借您的线,直接走省里的高层内参通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秦卫国是体制内的老狐狸,女儿的一句话,他就已经嗅到了那种足以掀起安江官场大地震的血腥味。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越级上报,一旦查不实,你的前途就全毁了。”秦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我不报,安江的地基就被人掏空了。”秦墨寸步不让,“这东西只要上了省高院和省纪委领导的办公桌,就算有人想捂盖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够不够大。爸,帮我这一次。” …… 就在秦墨利用市局高层的私人通道,将那份足以引爆全省的内参材料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向省城的同时。 安江监狱的地下二层。 那间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和霉臭味的审讯室里,局势正在发生一场极其诡异、也极其惨烈的变异。 “砰!” 郑威手里的高压橡胶警棍,再一次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砸在李昌东那已经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李昌东原本像杀猪一样的惨叫声,此刻已经微弱得只剩下喉咙里“嘶嘶”的漏气声。 他那身原本撑得衬衫扣子都要崩开的肥肉,现在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在铁椅子上,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紫黑色淤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渗出的血水和着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郑威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整整一夜。他用尽了武警部队里对付死硬暴徒的所有手段。 从物理上的极限痛楚,到精神上的剥夺施压,他甚至让人拿冷水泼醒了李昌东三次。 但这头肥猪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账本就在那儿,我没动过。是林燃算计我!” 郑威喘着粗气,将沾了血的警棍扔在地上。他那双冷厉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昌东,心里的那股烦躁感越来越盛。 在多数情况下,刑讯逼供能撬开绝大多数人的嘴。 但如果一个人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却依然交不出你想要的东西,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个拥有钢铁般意志的死士。 要么,他手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李昌东是死士吗?郑威在心底冷笑。 这头连打个针都要皱眉头的贪污犯,骨头比豆腐还软。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李昌东确实被耍了。 那个被切除了核心数据的残次品账本,就是这头蠢猪手里的全部底牌。 当郑威的眼神里闪过那一抹冰冷的、意味着“既然没用那就处理掉”的杀机时,被绑在铁椅子上的李昌东,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 贪官怕死,这是铁律。但当一个怕死的人,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交不出东西、今天绝对走不出这间地下室的时候,他骨子里的那种懦弱,就会在一瞬间触底反弹,畸变成一种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狂。 逼急了的狗,连主人的喉管都敢咬。李昌东现在,就是那条疯狗。 “郑……郑威……” 李昌东艰难地抬起那张肿胀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脸,嘴角突然咧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透着无尽怨毒的惨笑。 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你想弄死我……向你背后的主子邀功……是吧?” 李昌东一边剧烈地喘息着,一边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嘶哑嗓音吼了起来: “老子算是看明白了!你他妈根本就不是来查什么监狱纪律的!你就是来找那本能要了你们命的烂账的!” 郑威的眼神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武警心腹。 “你还想听什么?你想知道这安江监狱里到底有多烂吗?行!老子今天就让你听个够!” 李昌东像个陷入癫狂的赌徒,再也没有任何顾忌,直接掀开了牌桌。 他不交代账本了,他开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疯狂地往外吐着安江监狱这口大染缸里的所有隐秘。 “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在吃黑钱?你去查查二监区那个姓刘的监区长!他靠着给犯人搞外役劳动,走私了多少批次的免税香烟进来!他那两套江景房的钱是哪来的!” “还有狱政科那些王八蛋!一个减刑名额,明码标价三万块!不够条件的,就让医院开假病历搞保外就医!你以为只有我李昌东在提篮子?他们一年收的好处费,比老子多一倍!” 郑威眉头紧锁,厉声喝断:“李昌东,你少在这里胡乱攀咬!这些跟我要查的事没关系!” “没关系?哈哈哈,你害怕了?”李昌东笑得连连咳血,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死死咬住郑威,“郑大监狱长,你以为你空降下来就能一手遮天?你敢动我,你敢动省局的人吗!” 这句话一出,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李昌东喘着粗气,吐出了一个让郑威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名字。 “省监狱管理局后勤基建处的王副处长,那是某位大领导的亲内弟!安江监狱这两年翻新监舍、采购劣质发霉面粉的单子,全是他指定的供应商!老子每个月要给他雷打不动地上供六万的干股!你查我?你把这些供词录下来,你敢往省厅交吗!” 疯了。彻底疯了。 郑威看着铁椅子上那个状若癫狂的胖子,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李昌东这哪里是在交代问题,这分明是在引爆一颗塞满了政治粪便的炸弹! 这头肥猪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干脆把安江监狱乃至省局那一整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全盘撕扯了下来,生生砸在了他郑威的脸上。 他郑威是姚永军派下来捂盖子的,他手里是有尚方宝剑。但他这把剑,砍一砍基层的贪腐可以,要是真的顺着李昌东的供词,一刀劈向省局那些根深蒂固的关系网…… 就算姚永军在上面罩着,他也绝对会被各方势力的反扑给撕成碎片! 第二百九十九章 内参 体制内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反噬的力量是极其恐怖的。 “堵住他的嘴!把他给我押回去单独看管!任何人不准接近!”郑威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下达了命令。 他大步走出地下室,走廊里那股阴冷的穿堂风吹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麻烦大了。 这绝对是郑威自履新以来,遭遇的最致命的一个麻烦。 果不其然。就在李昌东被秘密关押的几个小时后,郑威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就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寒暄。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冰冷和克制的愤怒。 “小郑啊,听说你在安江那边,搞的动静很大啊。” 那是省监狱管理局一位主管纪检的副局长。 “整顿狱内秩序我们是支持的。但是,搞扩大化、搞刑讯逼供那一套,甚至牵扯到一些莫须有的上级单位,这就不符合组织原则了。安江监狱的稳定是第一位的,你不要因为个人的急功近利,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 敲打。 极其严厉的敲打。 这说明,李昌东那头肥猪在被彻底控制之前,绝对留了什么后手,已经有人把安江监狱内部审查失控的消息,捅到了省局那些利益相关者的耳朵里。 郑威挂断电话,双手死死捏着眉心。 他原本设想得极其完美: 以查办李昌东贪腐为名,实行军管,顺理成章地将林燃封死在禁闭室里,然后慢慢拷问出账本的下落,最后让林燃“意外”死亡,干净利落。 结果现在,李昌东反咬一口,直接捅出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省局多位领导暗中施压,监狱内部中层干部人人自危、甚至出现了消极怠工的软抵抗。整个安江监狱的管理层,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瘫痪。 如果他不立刻投入全部的精力去安抚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去填补李昌东供词里砸出的那些大窟窿,他这个新任监狱长的位置,绝对坐不稳。 “去,给医疗监区打个招呼。”郑威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对着战战兢兢的代科长吩咐道,“那个0813号林燃,先不要动了。派个医生定期去看看,只要不死就行。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没精力再去应付一个重刑犯非正常死亡带来的舆论调查了。” 林燃的绝杀,就这样在这场荒谬而又残酷的高层内耗中,被极其戏剧性地按下了暂停键。 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高墙之内,郑威正被李昌东咬出的马蜂窝搞得焦头烂额;而高墙之外,李昌东经营了十几年的那张庞大的黑网,也开始了极其疯狂的反噬。 在安江市那种水很深的江湖里,利益就是维系一切的纽带。 “老陈茶铺”被查封,李昌东失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指望着靠承包监狱食堂采购发财的黑心供应商、那些花了血本等着给里面亲戚办减刑假释的道上大哥,全都断了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帮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黑道势力和灰色利益集团,他们或许不懂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的政治博弈,但他们太懂怎么把水搅浑了。 “既然郑阎王不让我们活,那咱们就掀了他的桌子!” 在安江市某个烟雾缭绕的地下茶楼里,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包工头和道上大哥,拍着桌子达成了共识。 他们开始动用自己所有的社会关系,搜集——甚至捏造——关于郑威的黑料。 短短两天时间,省纪委、省检察院以及各大法制媒体的信箱里,像雪片一样飞来了几十封实名举报信。 举报信的内容触目惊心:指控安江监狱新任监狱长郑威“违规履新”、“任人唯亲”、“在监狱内搞恐怖主义的暴力军管”、“私设公堂严刑拷打副监狱长”…… 甚至有几封举报信,直接附带了某些狱警在私下抱怨军管高压的录音片段,以及安江监狱内部长期存在的狱霸欺凌、克扣伙食等黑暗内幕。 这些原本被死死捂在高墙里的脓疮,在李昌东外部势力的疯狂撕扯下,开始不可遏制地向社会层面渗漏。安江市坊间,关于监狱里“死人了”、甚至“狱长造反了”的传言都满天飞。 这是一种典型的焦土战术。外部势力就是要用这种极其喧闹的社会舆论,去逼迫上级部门介入,从而打乱郑威在监狱内部的清洗节奏。 而这一切,恰好与秦墨那份直达天听的《内参》报告,在时间节点上形成了一次极其致命的共振。 省委大院,那座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省纪委的某间核心会议室。 桌面上,左边摆着那份秦墨通过特殊渠道递交上来的、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关于“昌荣国际巨额资金外逃”的绝密内参。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敲击在国家金融安全动脉上的重锤。 右边,则是堆积如山的、关于安江监狱郑威暴力军管、李昌东贪腐黑幕的实名举报信。 这两股看似毫不相干的力量——一股来自高层的刑侦精英对跨国洗钱的精准狙击,一股来自底层黑灰势力被断财路后的疯狂攀咬——在安江上空诡异地汇聚,产生了一种1+1远大于2的恐怖化学反应。 “同志们,情况很严峻啊。” 主持会议的省纪委常务副书记,面色铁青地敲了敲桌面。 “安江市,到底还是不是我们党的天下?一个市级监狱,乱成了一锅粥,副监狱长涉嫌巨额贪腐被私下关押,新任监狱长搞起了一手遮天。而同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数以百万计的资金,通过那些所谓的壳公司,堂而皇之地洗到了境外!” 副书记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绝对不是孤立的偶然事件。安江监狱的乱象,和这起天量的资金外逃案之间,必然有着某种极其深层的联系。有人在掩盖什么,有人在害怕什么。” 他一把抓起那份内参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第三百章 郑监,你害怕了 “不能再等了。不管安江的这摊水有多深,不管背后站着哪路神仙。立刻抽调精干力量,成立省委联合专案组。第一步,接管安江监狱,把那个涉案的副监狱长李昌东,立刻控制起来!” 风暴,终于不再只是盘旋在安江市的上空。 它夹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的雷霆之势,向着那座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高墙,轰然砸下。 而此时,在那个暗无天日、散发着刺鼻来苏水气味的禁闭室里。 林燃靠在发霉的墙角,左手背上还留着苏念晚强行扎进去输液的针孔。 高渗葡萄糖带来的短暂体力已经开始消退,饥饿和虚弱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在这绝对的黑暗中,透出了一抹极其微弱、却亮得惊人的光芒。 风,已经起了。 此时,禁闭室外那条常年死寂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杂乱、且绝不是狱警巡逻的脚步声! 那是一种带着极度焦躁、甚至可以说是气急败坏的脚步声。 “哐当!” 禁闭室外面的第一道铁栅栏被人粗暴地推开。 紧接着,一个林燃极其熟悉、却绝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响。 “开门!马上给我把门打开!” 那是监狱长郑威的声音。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冰冷和平静,而是透着一股犹如困兽般的狂怒和极度的惶恐! “咔哒,咔哒,咔哒。” 三道沉重的锁舌被迅速抽离。 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刺眼的强光瞬间照亮了这间恶臭熏天的暗室。 林燃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逆光站在门口的那个灰色身影。 郑威没有带武警,甚至连代科长都没带。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郑威看着墙角里那个瘦得像骷髅、奄奄一息的犯人。 在那一瞬间,郑威仿佛看到了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林燃迎着郑威那种想要吃人的目光,极其艰难、却又极其平稳地吐出了一句话,声音虽然嘶哑得像破风箱,但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 “郑监……外面的风,是不是刮得有点大?” 这句话从林燃那干裂出血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极度的虚弱而带着一丝飘忽,但在郑威听来,却无异于一记贴着头皮炸响的闷雷。 郑威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墙角那个几乎瘦脱了相、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年轻人。 那一瞬间,郑威眼底的杀机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他原本以为,经过整整七天的断水断食,加上那种绝对黑暗与死寂的摧残,就算是块生铁也该被熬成铁水了。 可林燃没有。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战术手电刺眼的白光下,不仅没有丝毫的涣散和乞求,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清明与戏谑。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踩进陷阱后,独有的残忍目光。 “你在这儿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郑威咬着牙,一步跨上前,穿着硬底军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林燃大腿的边缘,微微用力碾压。 剧痛让林燃的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但他硬是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半抬着眼皮,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说实话,郑威现在确实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办公室里盘算着怎么把李昌东咬出来的那个马蜂窝给捂住,桌上的保密电话却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门岗的武警汇报错报,声音都在发抖,说外面来了十几辆挂着省委、省高院和市检察院牌照的黑色奥迪,直接把监狱的大门给堵死了。 带队的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没有任何提前的文件通知,也没有经过市局的居中协调,就这么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地砸到了安江监狱的门口。 郑威知道,姚永军在省里虽然手眼通天,但体制内的博弈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一旦有人把火点起来,那些平时蛰伏的政敌、那些被断了财路的利益集团,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拥而上。 秦墨那份直达天听的内参,终究还是化作了一把从天而降的巨刃,直接劈向了郑威苦心经营的铁桶阵。 “林燃,你以为外面的风能吹进这堵高墙吗?” 郑威弯下腰,双手揪住林燃散发着恶臭的囚服衣领,将他上半身强行提了起来,恶狠狠地低吼,“老子告诉你,在这安江监狱,我就是天!只要我一天不松口,你就得像条狗一样死在这个黑屋子里。谁也救不了你!” 林燃被迫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呼吸困难而根根暴起。 他看着郑威那张因为极度狂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咳咳……郑监,你害怕了。” 林燃一边咳着血沫,一边用那种气若游丝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说道,“你要是真的能一手遮天,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废话……你早就拔枪了。” 郑威呼吸一滞,揪着衣领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林燃说得太准了,简直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挑破了郑威外强中干的伪装。 他确实不敢拔枪,他甚至不敢再对林燃用任何实质性的私刑。 因为外面那支由省纪委、省高院牵头的“联合工作组”,已经带着省委的最高指令,在砸安江监狱的大门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林燃死在禁闭室,或者身上出现什么无法解释的致命新伤,那他郑威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姚永军第一个就会拿他当替罪羊开刀。 “你给我等着。”郑威猛地松开手,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把林燃扔回那堆烂棉絮里。 他站起身,粗重地喘息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夹克领口。眼神极其阴鸷地扫了林燃最后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禁闭室。 厚重的铁门再次被“哐当”一声砸上。 第三百零一章 绝地求生 林燃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那点顺着门缝挤进来的浑浊空气。他闭上眼,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缓缓上扬。 赢了。 第一局,他用自己的命做筹码,硬生生地抗住了国家机器的碾压,等来了外面的变局。 此时的安江监狱大门外,完全是一副剑拔弩张的肃杀景象。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依然大得惊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几辆黑色的公务用车呈扇形排开,几十名穿着制服、面容冷峻的工作人员站在车前。 而在他们对面,是安江监狱那些全副武装、端着微冲的武警岗哨。 郑威带着几名心腹,踏着地上的积水,快步走到铁栅栏门后。 他的目光迅速在对面的人群中扫过。 带头的是个穿着深色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 郑威认得他,省纪委第七监察室的周主任,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而站在周主任身侧半步位置的,正是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主管刑事审判的谭副院长。 “周主任,谭院长。”郑威隔着铁门,脸上挤出一丝极其生硬的客套。 “什么风把几位领导给吹来了。安江监狱目前正处于一级防暴军管状态,内部局势很不稳定。为了各位领导的安全,实在是不方便接待。” 说实话,郑威这番话已经算是极其强硬的软钉子了。 搬出“防暴军管”的理由,换作平时,就算是市局的领导来了,也得在门外掂量掂量。 但周主任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往前迈了半步,连句寒暄都欠奉,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隔着铁栅栏,“啪”的一声拍在郑威面前的警卫室窗玻璃上。 “郑威同志,少拿军管来压人。省委联合工作组,奉命全面接管安江监狱内部的审查工作。这是省委办公厅下发的最高指令。” 周主任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郑监狱长是打算带着安江监狱,脱离省委的领导吗?”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大到足以瞬间压断郑威的脊梁骨。 郑威看着那鲜红的印章,眼角的肌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他心里清楚,姚永军在省里的能量再大,也不可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对抗省委的联合决议。 大势已去。 “开门。”郑威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旁边戒备的武警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按下了电动门的开关。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在过去几天里仿佛焊死了一般的黑色大铁门,终于向两侧缓缓滑开。 郑威苦心经营、企图将林燃和所有罪恶闷死在里面的铁桶阵,在这一刻,被最高级别的政治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工作组长驱直入,直接进驻了安江监狱的行政大楼。 接管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狱政科、后勤科、甚至是郑威带来的那批武警亲信的监控权限,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被全面剥夺。 工作组自带了武警中队,将整个行政楼的关键通道全部封死。 行政大楼三楼,那间原本是李昌东用来耀武扬威的宽大副监狱长办公室,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工作组的联合问询中心。 谭副院长端着一个保温杯,坐在原本属于李昌东的老板椅上。 他是个深谙司法逻辑的老狐狸,表面上看着温吞,实则目光如炬。 郑威作为名义上的监狱长,此刻却只能像个下属一样,脸色铁青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郑监狱长,关于前几天二监区的暴乱,以及后勤档案室的火灾,省纪委的同志会去查。” 谭副院长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个人。” 郑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 “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林燃的重刑犯。” 谭副院长的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水汽,极其精准地锁定了郑威的眼睛。 “这个案子,他之前向我们中院递交了上诉材料。材料写得很有意思。但狱政科昨天却给我们回函,说他涉嫌策动狱内暴乱,正在接受审查?” 谭副院长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把他提过来。我亲自问。” 这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郑威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谭院长,林燃是这次暴乱的核心嫌疑人之一,情绪极不稳定。而且他现在……” “郑威同志。”谭副院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 “法院的提审程序,什么时候轮到监狱来设置前置条件了?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今天就必须抬到我面前来。” 二十分钟后。 地下二层的禁闭室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来提人的不再是郑威的心腹,而是工作组带来的省武警。 铁门推开的瞬间,两名身强力壮的武警刚想上前拿人,却在看清墙角那个身影时,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惨。太惨了。 林燃靠在墙上,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极度脱水导致的精神游离状态。 他身上的囚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左肩的贯穿伤虽然被苏念晚紧急处理过,但此刻又渗出了新鲜的脓血。 他整整在里面关了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除了苏念晚冒死打进去的那一袋葡萄糖,他滴水未进。这种折磨,已经突破了人类生理学的极限。 但他没有死。 当武警的手电筒光柱打在他脸上时,林燃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接触到光线的那一刻,猛地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根本不是一个濒死之人的眼神,而是一头在荒野里饿了七天七夜、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的孤狼,带着一种极其狂热的、不顾一切的嗜血和清明。 “犯人林燃,跟我们走。”武警的声音甚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第三百零二章 就是他写的论文!? 林燃试图站起来。 但他失败了。他双腿的肌肉早已经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极度脱水而严重萎缩,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刚一发力,整个人就重重地栽倒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棉絮上。 两名武警见状,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他带出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狱。 行政楼三楼,问询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当林燃被两名武警架着拖进房间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谭副院长,拿着钢笔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笔尖在案卷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这还是人吗? 眼前这个男人,头发被汗水和污垢粘结成块,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嘴唇干裂得像是一块久旱的戈壁。他甚至连坐在那把审讯椅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手铐的牵扯和身体后仰的惯性,勉强把自己挂在椅子上。 但就是这样一具仿佛随时会咽气的躯壳,当他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看向房间里的众人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久经沙场的谭副院长,都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几乎实质化的压迫感。 郑威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林燃,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林燃直接无视了郑威。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水……” 他极其微弱地吐出一个字。 谭副院长立刻对旁边的书记员使了个眼色。书记员赶紧端了一杯温水走过去。 林燃没有道谢,他甚至连举起纸杯的力气都没有。书记员只能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温水滑过干裂的食道,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也如同干涸的土地迎来甘霖,迅速唤醒了他体内最后的一丝生机。 一杯水喝完,林燃微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的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眼神已经彻底稳住了。 “林燃。”谭副院长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公正,“我是市中院的谭明。你的二审上诉材料我看过了。关于你在监狱里涉嫌策动暴乱、甚至行贿高层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开局。 谭副院长虽然对林燃的案子感兴趣,但他毕竟代表着官方立场。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必须先过问监狱方面指控的违纪问题。 如果林燃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或者像个怨妇一样大喊冤枉,那他今天就失去了掌握主动权的机会。 郑威的嘴角已经隐隐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人,怎么把李昌东咬死的那一口黑锅给掀翻。 然而,林燃的做法,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反驳郑威的指控,没有哭诉自己在禁闭室里遭受的非人虐待,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郑威一眼。 他就像一个在学术研讨会上抛出课题的学者,用极其虚弱却又极其缜密的逻辑,直接抛出了一块砖。 “谭院长。”林燃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打断的魔力。 “关于暴乱的事,你们随便去查,李昌东的账本烧没烧,跟我一个被关在底层的犯人毫无关系。今天既然您亲自来了,我想跟您聊聊,我在上诉材料里附带的那些线索。” 此言一出,郑威的脸色瞬间大变。他刚想开口打断,却被谭副院长抬手制止了。 谭副院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哦?你想聊什么?” 林燃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似乎在积攒力气。 其实,这就是林燃最聪明的“抛砖引玉”。 他心里太清楚了,那本包裹在塑料球里、被他硬生生从胃里吐出来的黑金账册,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在没有站上法庭的被告席、在没有面对全社会的媒体和公众之前,他绝对、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关于“账本”的字眼。 哪怕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联合工作组。 因为他不敢赌,不敢赌这工作组里有没有姚永军埋下的暗桩。 一旦账本的存在被确认,他可能会在提审结束的下一秒,就莫名其妙地死在这座监狱里。 他要做的,是用“逻辑”和“法律”,去构筑一个让谭副院长无法拒绝的巨大悬念。 “谭院长,您是老刑案庭的法官了,您比我懂。” 林燃紧紧盯着谭明,语速很慢,但字字千钧。 “国内的毒品犯罪,尤其是像我案卷里认定的那种,携带五十克高纯度海洛因进行末端交易的马仔,他们的资金流向通常是极其扁平的。现金交易,最多是通过本地的一些地下钱庄进行短期的资金归集。” 林燃这些话,让谭明神情紧绷。 眼前这个犯人给他的震撼太多了,而且是一波又一波! 他不仅仅是展现了难以想象的法律素养。 而且,他口中说的法理观点,却让谭明十分熟悉! 听过? 看过? 自己在哪看过? 谭明苦苦思索起来。 终于,一个令他脑袋一炸的念头想起。 论文! 这是一篇论文中的观点! 对!就是那篇他惊异非常的《论运输毒品罪中“明知”要件的认定困境——兼谈个别化量刑的合理性》! 这篇论文是匿名寄给他的,谭明看完后十分喜欢。 还推荐发表在国内刑法学核心期刊《法学》上。 甚至写了推荐语,评价极高:“思辨之锐、析理之深,不逊于专业学子”,自己还挂名指导老师。 这篇论文发表后,在法理学界还引起了一些讨论。 谭副院长当时就联系监狱管理局,建议给这个犯人记功减刑。 但监狱管理局很懵,因为监狱没有渠道递论文出来,一直没找到这个“原作者”。 而现在。 难道这作者居然是眼前这个犯人! 对! 谭明越发笃定。 林燃就是因为运毒被抓,他写的论文,是不是就是他自己! 第三百零三章 犯人中的法理学家 想到这,谭明呼吸已经无法平稳,而眼前的年轻犯人还在滔滔不绝。 “但是,我的案子不是这样……”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饵。 “您看到我上诉材料后面附带的那条过桥账户线索了吧?那是我在被审讯时,缉毒大队反复追问、却最终在定案卷宗里被离奇抹去的一条资金链。” “顺着那条线往下查,您会发现,在案发前后的那半个月里,有一笔极其庞大的资金,根本没有进入本地毒贩的现金池。而是通过安江市的一家名为‘昌荣国际’的贸易公司,以虚假进出口贸易的名义,直接打散,汇入了海州市的三个离岸壳公司。” 说到这里,林燃故意停顿了一下。 整个问询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谭副院长的眉头已经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作为一名资深法官,他的职业敏感度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郑威坐在角落里,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开始不可抑制地往外冒。 他听不懂具体的资金流向,但他听懂了“昌荣国际”这四个字。那是姚永军早年绝对不能碰的逆鳞! “这不可能!” 郑威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 “你一个运毒犯,在哪里道听途说的这些东西!这纯粹是无稽之谈,是在干扰司法视线!” “让他说下去!”谭副院长猛地转过头,眼神严厉地瞪了郑威一眼,“郑监狱长,这里是联合工作组的问询现场,还轮不到你来定性!” 郑威被这声呵斥硬生生地钉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再也不敢发作,只能悻悻地坐回沙发里,手指死死地抠进真皮缝隙里。 林燃看着郑威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心底冷笑了一声。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谭副院长。 “谭院长,刑事定罪讲究证据链的完整和逻辑的自洽。”林燃的语气变得极其专业,仿佛他不是一个身穿囚服的犯人,而是一名站在辩护席上的顶级律师。 “如果我只是一个为了几万块钱利润去走私毒品的马仔,我怎么可能有能力、有渠道,操控涉及百万级别、需要极高金融专业知识的跨境洗钱网络?这在犯罪逻辑上,是根本讲不通的悖论!” “那五十克毒品,根本就不是交易的筹码。那是一个为了掩盖天量黑金外流、为了转移市局和省厅视线,而精心布置的烟雾弹!而我,不过是这颗烟雾弹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点火药渣罢了。” 震撼。 极度的震撼。 谭副院长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到了极点的年轻人,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熬了十年的犯人能有的思维高度? 这简直是一个深谙金融犯罪和刑事诉讼逻辑的顶级专家! 林燃抛出的这块“砖”,太有分量了。他没有提供任何实物证据,甚至没有指名道姓地牵扯出某一个具体的官员。 但他用一套无懈可击的反证逻辑,硬生生地在原本铁板一块的毒品案卷宗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如果是普通上诉,法官大可以一句“缺乏事实依据”给驳回。 但现在,省委的联合工作组就坐在这里。 秦墨递交上去的内参,已经让省里高层对“昌荣国际”的资金异常产生了极大的警觉。 林燃此刻抛出的逻辑,和省里掌握的情报,形成了一次极其致命的暗中呼应! “林燃。”谭副院长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重新评估着眼前的局势。 “你说的一切,都只是推测。法律是讲究证据的。你既然敢把这套理论抛出来,你手里,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谭副院长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像是一把探照灯,想要看穿林燃的灵魂。 角落里的郑威,呼吸也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林燃的嘴唇,生怕从里面吐出“账本”两个字。只要林燃敢开口承认,他今天就算拼着脱了这身制服,也得当场拔枪把这小子给毙了。 然而,林燃再次展现出了他那近乎妖孽般的理智与克制。 在绝境中抛出底牌是蠢材,在绝境中用空城计逼对方下注,才是真正的猎手。 林燃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谭院长,我一个被关在禁闭室里七天、连内裤都被扒下来检查过的犯人,我手里能有什么东西?” 林燃极其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同时不着痕迹地刺了郑威一刀,控诉了监狱的非法审查。 “我有的,只是这颗还在喘气的脑袋,和对法律程序的信任。” 林燃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水。 “我今天说的这些,足以证明我的一审判决存在重大事实不清和逻辑矛盾。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这种涉及重大疑难、且可能存在案中案的死刑或重刑上诉案件,二审必须开庭审理,进行当庭质证。” 林燃直视着谭副院长,掷地有声: “只要法庭敲响法槌,只要给我一个公开辩护的机会。我会向合议庭,提供完整的、能够查实的资金过桥路径节点。到那个时候,谁在说谎,谁在掩盖,一查便知。” 这是一种阳谋。 极其高明、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 林燃绝口不提账本,让郑威抓不到任何就地灭口的把柄。 但他用一套无懈可击的金融犯罪逻辑,成功勾起了联合工作组的巨大兴趣,并以此为筹码,死死咬住了“二审开庭”这个核心诉求。 只要到了法庭上,只要在无数聚光灯和媒体的注视下,他林燃,就会把那颗藏在苏念晚手里的、名为“黑金账册”的核弹,当着全社会的面,轰然引爆。 谭副院长看着林燃,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这个老狐狸在心里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省委要查资金外逃,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政治任务。 而眼前这个叫林燃的年轻人,显然是撕开这个黑洞的关键钥匙。 “好。” 第三百零四章 二审公开开庭 谭副院长猛地合上面前的案卷,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林燃,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关于你的上诉请求,合议庭会认真合议。” 谭副院长站起身,转头看向角落里脸色惨白的郑威。 “郑监狱长。从现在起,取消林燃的禁闭审查。鉴于他的身体状况,立刻转入医疗监区进行重点监护治疗。联合工作组会派专人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外。” 谭副院长的语气严厉到了极点,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在二审开庭之前,如果这个犯人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出了什么所谓的‘意外’。郑威同志,你这身衣服,就不用穿了。” 这句话,等于直接宣判了郑威暗杀计划的死刑。 郑威瘫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知道,完了。姚永军交代给他的任务,彻底失败了。那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已经被林燃用最锋利的牙齿,硬生生地咬出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破洞。 林燃靠在冰冷的审讯椅上。 听着谭副院长下达的指令,他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其短暂的松懈。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极度的虚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 在失去意识,陷入彻底昏迷的前一秒。 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秦墨那张在雨夜中冷峻的脸,以及苏念晚那冰冷却温柔的双手。 “游戏,要下半场了……” 林燃在心底极其微弱地呢喃了一句,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是这一次,黑暗中不再是绝望,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沉寂的蓄力。 ………… 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人觉得心安。 林燃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背上冰凉的液体流淌感,那是高渗葡萄糖混杂着消炎药,正顺着静脉一点点唤醒他这具几乎枯竭的躯体。 没有了禁闭室那种令人作呕的霉臭,也没有了那种绝对黑暗带来的感官剥夺。 窗外,安江市连绵了将近一周的阴雨终于停了。 一缕久违的阳光透过医疗监区带有铁栅栏的玻璃,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别乱动。你左肩的贯穿伤重度化脓,我刚给你做了彻底的清创引流。再扯裂一次,神仙也保不住你的这条胳膊。” 一个清冷,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林燃微微偏过头。 苏念晚穿着洁白的白大褂,正站在输液架旁调整着滴速。 她眼下的黑眼圈极重,原本光洁饱满的脸颊也因为这几天的极度紧绷而瘦削了下去。 但在那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脸庞上,此刻却融化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柔软。 林燃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连发声的力气都很欠缺。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右手,在半空中虚弱地停顿了一下。 苏念晚看了他一眼,眼眶微红。她没有躲避,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将林燃那只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掌,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两人的手贴在一起,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传导进心脏。 在这座吃人的高墙里,这片刻的温存,比任何止痛药都要管用。 “外面的局势,稳住了?”林燃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念晚点了点头,顺手拿起一根医用棉签,蘸了点温水,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林燃干裂出血的嘴唇上。 “稳住了。省委的联合工作组已经全面接管了安江监狱。郑威被省纪委当众下达了严重警告处分,他的那些武警亲信全被撤出了核心岗。听说,郑威现在连走出监狱长办公室都要向工作组报备,算是被半软禁了。” 苏念晚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解气。 “至于那个李昌东,昨天半夜就被省纪委的人直接从地下室提走了。走的时候被套着黑头套,据管教私底下传,人已经被打得没人样了。他交代出来的那张贪腐网,现在已经让省局那边引发了大地震。” 林燃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冷笑。 李昌东这头蠢猪,最终还是被自己的贪婪给反噬了。而郑威,这把姚永军引以为傲的钢刀,在砍向乱局的时候,硬生生把刀刃给崩折了。 “第一回合,算是咱们熬下来了。”林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其实,人在极度虚弱后的恢复期,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联合工作组的入驻,给安江监狱带来了一段极其难得的安全真空期。医疗监区被划为了重点保护区域,门外二十四小时有工作组带来的武警站岗,郑威的手根本伸不进来。 三天后。 林燃的体能恢复得惊人。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甚至能下地借助拐杖走上几步。 这天下午,医疗监区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推开了。 负责守卫的武警检查了来人的证件后,放行。 走进病房的,是吴建明。 他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西装,只是西装的下摆有些褶皱,皮鞋上也沾着些许泥点。但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状态,却像是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利剑,透着一股极其亢奋的锋芒。 “林燃!” 吴建明快步走到病床前,甚至顾不上拉开椅子,双手重重地撑在床沿上。镜片背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法治信徒终于看到曙光的狂热。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吴建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省高院已经正式下达了裁定书。你的案子,不仅启动了二审程序,而且合议庭已经决定,下周三,在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全省公开的开庭审理!” 公开开庭! 这四个字砸在病房里,连旁边正在配药的苏念晚都忍不住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震动。 在国内的司法实践中,这种已经定性的重刑案能够争取到二审公开开庭,其难度不亚于登天。 第三百零五章 内奸 这意味着,林燃终于有机会,站在阳光下,面对着法官、公诉人和全社会的媒体,亲口撕开姚永军那张虚伪的面具。 “吴律师,辛苦了。”林燃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男人,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这都是应该的!我说过,哪怕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把真相掏出来。”吴建明直起身子,拉过椅子坐下,顺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 “但是林燃,你得明白,开庭只是第一步。” 吴建明脸上的狂热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业的严谨和凝重。他翻开卷宗,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我听外面的朋友说,省里联合工作组这次动静这么大,是因为收到了一份极其详尽的关于‘昌荣国际’资金外逃的内参报告。那份报告的逻辑,和你那天跟谭副院长说的如出一辙。” 吴建明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燃。 “我知道,你在外面有自己的渠道。那份内参,就是你的手笔,对吧?” 林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在这个节骨眼上,保持一定的神秘感,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但是林燃,内参报告只是数据分析,是逻辑推演。它能引起高层的重视,能掀起政治风暴,但在法庭上,这叫‘间接证据’。” 吴建明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甚至带上了一丝急迫。 “我们面对的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对方已经在省里深耕了这么多年,他手底下养着的那些御用律师,绝对会把我们呈堂的逻辑撕得粉碎。他们会说那些资金流向只是正常的商业贸易,他们会说这和你的毒品案根本没有直接关联!” 吴建明死死盯着林燃的眼睛。 “所以,庭前布局至关重要。我需要你对我毫无保留。林燃,你老实告诉我,你手里,到底有没有那本记录着核心资金流向的、最原始的物理账本?” 林燃靠在枕头上,看着吴建明那张写满正义感和焦灼的脸。 在这个瞬间,林燃甚至有冲动,直接把账本在秦墨手里的事实全盘托出。毕竟,眼前这个律师,为了他的案子在暴雨中四处碰壁,甚至敢在法院门口举牌抗议,硬生生逼着司法机器重新运转。 这难道不是一个最值得信任的战友吗?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开口。 “你知道吗,林燃。”吴建明似乎怕他有顾虑,赶紧补充了一句,试图增加自己的说服力,“联合工作组接管监狱后,去提审了李昌东。那个死胖子在审讯室里可是咬死了,说你从木工房里挖出了陈有仁的黑金账册,然后把核心页给私吞了。现在工作组虽然觉得他是在乱咬,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吴建明的语气极其诚恳:“只要你把那些原始的账本残页交给我。我立刻向法院申请,提交给最具权威的省司法鉴定中心,做纸张年份鉴定和墨迹氧化测试。只要拿到这份物证鉴定报告,到了庭审现场,这就是一击毙命的铁锤!姚永军的律师团连反驳的余地都不会有!” 话音落下。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抽干了。 林燃半靠在病床上,原本平静深邃的瞳孔,在那零点一秒内,剧烈的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搁在被子外面的右手食指,极其突兀地僵硬了一下。 犹如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顺着他的天灵盖,极其狂暴的一路浇到了脚底板。连带着他那颗在枪林弹雨中锤炼出来的心脏,都狠狠地跳了一下。 纸张年份鉴定?墨迹氧化测试? 木工房? 这几个词汇,像是一串极其尖锐的乱码,疯狂地在林燃的脑海中碰撞、摩擦,最终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不对。 绝对不对! 林燃的大脑像是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完成了对整个事件逻辑链的疯狂倒推。 首先,吴建明说他知道李昌东在工作组面前的供词,提到了“木工房”和“账本核心页”。 这看似合理。工作组接管了监狱,律师通过某些内部关系打听到了一点审讯的只言片语,这在体制内很正常。 但是,吴建明后面的那句话,那句用来增加说服力的“专业建议”——做纸张年份鉴定和墨迹氧化测试!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破绽! 林燃在遇到吴建明之后,从来、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跟吴建明提起过账本的“物理介质”! 在这个年代,所谓的黑金账册,完全可以是一张三寸软盘,可以是一张刻录光盘,也可以是电脑硬盘里的一份加密excel表格。 吴建明作为一个连账本原件见都没见过、甚至不知道账本到底存不存在的外部律师,他凭什么在潜意识里,如此笃定地认为,这份证据是一份需要做“墨迹氧化测试”的、手写的纸质原件?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有人在背后告诉了吴建明,陈有仁是个极其守旧、只相信白纸黑字蝇头小楷的“老派人”! 而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亲自挖出账本的林燃,以及拿到残次本的李昌东和郑威,还有谁对陈有仁的这个习惯了如指掌? 只有当年在安江市地下世界一手遮天、亲自扶植了陈有仁这个白手套的姚永军! 更可怕的是,如果把这个逻辑逆推回去。 吴建明这个背景干净到一尘不染、如同法治之光般降临的法援律师,从他主动走进安江监狱会见室的那一刻起,根本就不是什么命运的垂青。 这是一个局。 一个姚永军在察觉到安江监狱失控、内部清洗可能失败后,极其阴毒地抛出来的“终极清道夫”! 姚永军太懂人性了。 他知道林燃在监狱里孤立无援,知道林燃在绝境中对翻案的极度渴望。所以,他安排了郑威在里面搞物理上的高压军管,充当白脸恶人;同时,安排了吴建明在外面扮演一个四处碰壁、为了正义死磕到底的悲情律师,充当红脸救星。 第三百零六章 欺骗 外面的四处碰壁是真的,雨夜里的抗议是真的。因为只有做到这种极致的“苦肉计”,才能彻底击溃林燃及其盟友的心理防线,骗取他们绝对的信任。 只要林燃或者外面的接应人把账本原件交到吴建明手里,所谓的“庭前物证鉴定”,就会变成一场证据被彻底销毁的合法葬礼。 好狠的连环计。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尸还魂! 林燃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衣服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彻骨的寒意。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被他极其变态地控制在了正常范围内。 “吴律师,你说得对。” 林燃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终于卸下防备的疲惫和感动。 “在这个局里,只有你是真正站在我这边的。我确实藏了一手。” 吴建明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狂喜,但他握着钢笔的手依然很稳:“东西在哪里?安全吗?” “很安全。在我外面的一个朋友手里。”林燃故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极其谨慎的模样,“但那是我拿命换来的底牌,我那个朋友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我的亲口指令,她绝对不会把东西交给任何人。” 吴建明微微皱了皱眉:“现在时间紧迫,下周三就开庭了。如果走鉴定程序,时间已经非常吃紧了。你得尽快通知你那个朋友,把东西交给我。” “我明白。”林燃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念晚。 “苏医生,麻烦你去外面帮我叫一下管教。就说我同意配合工作组的调查,但我要求给家里打个亲情电话。我需要让我的律师拿到一份极其重要的东西。” 苏念晚看着林燃的眼睛。 虽然林燃的话听起来完全是顺着吴建明的意思在走,但苏念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燃眼底深处那一抹令人战栗的死寂。 那是他每一次准备搏命前,特有的眼神。 她没有多问半个字,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吴建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该怎么把这份致命的证据,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送检的路上“意外”焚毁。 “那我就在外面等你的好消息。林燃,相信我,我们一定能赢。”吴建明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林燃的肩膀,转身离去。 看着吴建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林燃脸上的那一丝疲惫和感动,瞬间犹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择人而噬的疯狂。 完了。 秦墨危险了! 林燃猛地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左肩传来的剧痛,一把抓起苏念晚留在床头柜上的一本厚厚的《刑法学教程》。 秦墨是个极度聪明的刑警,她的防备心极强。但问题就出在,吴建明这段时间在外面的“表演”太完美了! 吴建明在雨夜里拦车、在法院门口抗议、在各大司法机关吃闭门羹。秦墨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在秦墨的视角里,吴建明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一个值得托付背后的绝对盟友。这种在绝境中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所产生的信任感是致命的! 如果吴建明现在去找秦墨,借着“庭前物理鉴定”这个极其合法、且不容拒绝的理由索要账本……秦墨极大概率会交出去! 必须立刻阻止她! 林燃的手指在《刑法学教程》的书页上疯狂地翻动着。 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编出一条密码信息。 “吴是鬼,底牌死守,切断接触!” 林燃咬着牙,用圆珠笔在书页的某些特定的字眼底下,极其用力地划上细微的点痕。由于用力过猛,笔尖甚至戳破了纸张。 但因为极度的紧张下,他连数字都写不清。 想到这,林燃干脆一摔笔。 妈的,不用什么密码暗号了。 只要自己一拿到电话,干脆直接告诉秦墨,不能相信这律师! 十分钟后,苏念晚回到了病房。 “管教说,工作组同意了你的电话申请,下午会安排。”苏念晚看着林燃满头大汗的样子,眉头微皱。 “来不及了。” 林燃一把抓住苏念晚的手腕。 “我们得马上提醒秦墨。立刻,马上,用你所有的权限,不管你是找后勤的送药车,还是托私人关系。你帮我尽快联系市局刑侦支队秦墨!告诉她,不能相信刚刚那律师!” 苏念晚看着林燃那双几乎要渗出血丝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 她知道,天,可能又要塌了。 “交给我。”苏念晚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往外跑。 …… 与此同时,高墙之外。 安江市的上空,再次开始阴云密布,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市局刑侦支队对面的一家极其隐蔽的茶馆包厢里。 秦墨穿着那件黑色的皮夹克,坐在茶台前。她的眼底带着浓重的血丝,显然已经好几个通宵没有合眼了,但神情却透着一股胜券在握的凌厉。 包厢门被推开。 吴建明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西装上也沾着些许水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为了案子日夜奔波、疲惫不堪的律师。 “秦队。”吴建明在秦墨对面坐下,极其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刚从里面出来。好消息,二审公开开庭的裁定已经下来了,就在下周三。” 秦墨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省里那份内参还是起作用了。姚永军就算手眼通天,也压不住这么大的舆论和政治压力。郑威那个铁桶阵,算是彻底废了。” “是啊,我们赢了第一步。” 吴建明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变得极其凝重和专业。 “但是秦队,形势依然不容乐观。刚才我会见了林燃,他的身体状况极差,不过脑子还算清醒。他让我立刻来找你。” 秦墨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有什么交代?” 第三百零七章 底牌被骗 吴建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法庭的传票和一份举证通知书,推到秦墨面前。 “对方的团队开始反扑了。” 吴建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真实的焦灼,“他们向法庭提交了证据保全和鉴定申请。他们一口咬定,省委联合工作组收到的那份关于昌荣国际的内参数据,是我们在外部伪造的孤证,根本没有原始物理介质的支撑。” 吴建明看着秦墨的眼睛,语气极其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秦队,你是老刑侦了,你比我懂证据链的闭环。在法庭上,面对这种级别的经济犯罪指控,如果我们拿不出原始的账本进行纸张和笔迹鉴定的司法鉴定,这份证据就会被法官当庭作为‘非法传闻证据’予以排除!” “林燃在里面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了。他让我转告你,把账本原件交给我。我下午就跑一趟省城,亲自盯着省高院的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年份报告。只有拿到这份铁证,下周三的庭审,我们才能真正把姚永军钉死在耻辱柱上!” 一套极其完美的法律逻辑。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破绽。 秦墨看着桌上那份盖着法院红章的举证通知书,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作为刑警,她对交出唯一底牌这种事,有着本能的抗拒。 那几页沾着林燃胃酸味的账本残页,现在就锁在她车子后备箱的暗格保险箱里。那是林燃拿命换来的东西。 “原件脱手,风险太大了。”秦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擦着,眼神深邃。 “秦队,我当然知道风险大!” 吴建明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透出一种被怀疑的悲愤和无奈。他指了指自己有些泥泞的裤腿和满是血丝的眼睛。 “这几天,为了把这案子捅上去,我在雨地里拦车,在法院门口举牌子,我连律师执照都做好了被吊销的准备!我难道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烫手吗?” 吴建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但如果不做鉴定,这东西在法庭上就是几张废纸!林燃还得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继续把牢底坐穿!秦队,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要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因为不敢承担风险而前功尽弃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秦墨的软肋上。 她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苏念晚描述的那个画面——林燃在禁闭室里,瘦骨嶙峋,滴水未进,靠着抠喉咙把这个塑料球吐出来的惨状。 是啊。吴建明为了这个案子,已经付出得够多了。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还婆婆妈妈地攥着证据不敢走法定程序,那才是真正害了林燃。 “我明白了。”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东西在我的车里。跟我去拿。但是吴律师,你听好,这份东西,比你的命,比我的命都重要。从你接手的那一刻起,到省高院鉴定中心,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账本的上面!” “你放心。” 吴建明站起身,表情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掩饰着掌心因为极度兴奋而渗出的汗水。 十分钟后。 秦墨打开了吉普车后备箱的暗格,输入密码,“咔哒”一声,保险箱弹开。 那个用防潮袋死死包裹着的、散发着淡淡刺鼻气味的账本,静静地躺在里面。 秦墨伸出手,将它拿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手指触碰到塑料账本包的那一瞬间,秦墨的心底突然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心悸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猎人在森林深处,突然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但看着吴建明那双写满“正义”和焦急的眼睛,秦墨还是硬生生地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直觉。 她将防潮袋递了过去。 “拿好。随时保持联系。” “明白。秦队,等我的好消息。” 吴建明极其平稳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防潮袋。 他没有多看一眼,直接将其塞进了随身的真皮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吴建明转身钻进那辆桑塔纳,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车子迅速融入了安江市那已经开始变得阴沉的车流之中。 秦墨站在路边,看着桑塔纳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仿佛一块压在胸口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了,但伴随而来的,却是一种更加难以名状的空虚和不安。 “叮铃铃——!” 就在这时。 秦墨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疯狂地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她和苏念晚紧急联络的电话号码。 苏念晚是监狱医生,虽然最近郑威已经结束管制,但她出入监区也不方便,但为了提醒秦墨,她还是以一个急症救治的理由,拿到了通往外边的电话机会。 秦墨按下接听键。 “秦队!!” 电话那头,苏念晚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冷,透着一种因为极度奔跑而带来的剧烈喘息和绝望。 “林燃让我带给你带话……” 苏念晚的声音在发抖,字字泣血。 “他说……吴建明是内鬼!他很可能是姚永军派过来的,不能把东西给他!!!”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犹如十万伏特的电流,瞬间在秦墨的脑海中炸开。 秦墨拿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零点一秒内被彻底抽干,一种比死还要冰冷的寒意,犹如毒蛇一般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 “吴建明……是姚永军的人?” 秦墨极其艰难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她自己。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刚才桑塔纳消失的那个路口。 路口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半空中凄凉地打着旋。 那个装着能把姚永军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账本原件、那个林燃在这座高墙里被折磨得几乎咽气才换来的终极底牌! 被他骗走了!? 第三百零八章 追击 就在刚才,就在不到一分钟前! 被她秦墨,亲手、极其恭敬的,交到了姚永军派来的最高级“清道夫”的手里! “操!!!” 秦墨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怒吼。 她像疯了一样拉开吉普车的车门,甚至连车门都来不及关,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军绿色的吉普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打滑,摩擦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朝着桑塔纳消失的方向疯狂追去。 但在那阴沉如墨的天际线下,安江市那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城市车流,就像是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史前巨兽,早已经将吴建明和那份致命的证据,彻底吞没得无影无踪。 绝望。 一种令人窒息的、足以将人彻底撕碎的绝望,在秦墨狭窄的车厢里,轰然降临。 游戏,似乎在还没开庭之前,就已经被彻底将死了。 ………… 说起来,人在遭遇极度绝望或者背叛的瞬间,第一反应其实往往不是歇斯底里的愤怒,而是大脑的短暂宕机。 就像是被人用一柄重锤,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了后脑勺上,连痛觉都来不及传递,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耳鸣。 病房里,林燃靠在病床的靠背上。 手背上刚刚重新扎好的输液针头,因为肌肉的剧烈紧绷,瞬间被鼓胀的血管顶得偏离了位置,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输液管快速回流。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十年的隐忍。 从那个被烈火吞噬的绝望之夜,到这具残破躯壳在监狱里像狗一样苟延残喘。 为了拿到那本账册,他在木工房里像个疯子一样砸断原木;为了保住那几页纸,他在那个恶臭熏天、没有一丝光亮的小黑屋里,整整七天滴水未进,硬生生地把那个带着倒刺的塑料球吞进胃里,任由高浓度的胃酸腐蚀着自己的脏器,然后再用手指抠着喉咙,在一堆呕吐物里把它扒拉出来。 他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甚至是把命切成了碎片当做筹码,才换来了这唯一一次可以掀翻姚永军、洗刷自己十年冤屈的底牌。 结果呢? 在距离终点线只差最后半步的时候,这张底牌,被他亲手推给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吴建明。 这个名字现在在林燃的脑海里,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正慢条斯理地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 一股难以抑制的、犹如实质般的戾气,从林燃那深陷的眼窝里轰然爆开。 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亡命徒,在彻底撕下所有人性伪装后,才会露出的极致杀意。 但他没有崩溃。 前世在警校国保专业淬炼出的顶级素养,以及这十年在地狱里熬出来的变态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强行接管了他那具因为极度狂怒而颤抖的躯体。 恐慌没有用,懊悔更是这世上最廉价的垃圾。 现在的每一秒,都在决定着那几张纸的生死存亡。 他决定反击。 苏念晚也感觉到了此时情况的紧张,在一番思索后,她干脆把手机从外面夹带进来医务室,直接递到了林燃手里。 “喂?说话!你说话啊!” 电话那头,秦墨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那种刑侦中队长的沉稳与干练。 雨声、引擎疯狂嘶吼的声音、以及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打滑发出的尖锐摩擦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崩溃感。 “我在追……但我找不到他了!这浑蛋的车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秦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那是极度的自责和被当猴耍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的情绪爆发。 实际上,秦墨从小到大,甚至从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她是谁?她是安江市局最耀眼的刑侦新星,是秦卫国的女儿,是习惯了把犯罪分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手。 可今天,她居然被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法援律师,用一套最简单的苦肉计给骗得团团转。 她甚至还像个尽职尽责的接头人一样,双手把那份足以要了所有人命的证据,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对方的手里! 这种智商和尊严被同时按在地上摩擦的耻辱感,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直接化作了对吴建明不死不休的狂怒。 “秦墨,闭嘴。深呼吸,是我。” 林燃开口了。 声音嘶哑、低沉,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冷静得让人感到后背发凉。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现在是个刑警,不是个丢了洋娃娃的小女孩。把你的脑子捡起来。” 听到电话那头林燃的声音。 秦墨没由得一阵心安。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吉普车在雨幕中拉出一个危险的甩尾,堪堪避开了一辆迎面驶来的大货车。 “听着。”林燃靠在病床上,缓缓闭上眼睛。 虽然他人被困在这座高墙里,但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整个安江市的交通地图,就像是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蜘蛛网,在他的脑海里瞬间铺开。 他现在,就是那个坐在幕后的盲棋大师。 “他拿走东西到现在,过去了多长时间?”林燃问。 “不到四分钟。最多四分钟!” 秦墨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在滨江路的那个老茶馆路交的东西,他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老款桑塔纳,车牌号是安a·74322。他往北走了。” “四分钟……” 林燃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大脑里的齿轮开始疯狂咬合,推演着吴建明的行为逻辑。 “秦墨,你动动脑子。如果吴建明真的是姚永军养在外面的最高级清道夫,他拿到这种级别的物证,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回省城?交到姚永军手里?” 秦墨下意识地回答,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死了,“滨江路往北,可以直接上绕城高速,他肯定是想上高速逃出安江!” “错。大错特错。” 林燃毫不留情地否定了她的推论,语气极其笃定,“你太低估姚永军的谨慎,也太高估吴建明的分量了。” 第三百零九章 分析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在多数情况下,马仔拿到东西确实会急着回主子身边邀功。但姚永军是什么人?那是个为了抹除痕迹,连自己一手扶植的安江地下网络都能毫不犹豫斩断的毒蛇。他现在已经知道省里的联合工作组入驻了安江,各方势力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这里。” “你觉得,姚永军会允许吴建明带着那几页能够要了他命的原始账本,开着一辆破桑塔纳,在高速公路那种到处都是监控探头和收费站卡口的地方狂奔两三个小时吗?万一中途出了车祸呢?万一被拦截了呢?” 电话那头的秦墨呼吸一滞:“你的意思是……” “姚永军是个只相信死人和灰烬的人。” 林燃冷冷地抛出了结论,“所以,他给吴建明下的死命令绝对不是‘带回来’,而是‘就地销毁’。吴建明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条逃跑的路线,而是一个绝对安全、没有监控、能让他亲手把那几页纸烧成灰烬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不能离他拿到东西的地点太远,因为夜长梦多。” 林燃的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秦墨眼前的迷雾。 是啊!销毁证据远比转移证据要安全得多! “可是安江市这么大,老旧小区和废弃厂房那么多,他会去哪?”秦墨急促地问道,吉普车在十字路口猛地一脚刹车,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视线模糊不清。 林燃闭着眼睛,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代入吴建明的视角。”林燃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引导着秦墨进入那张犯罪心理的侧写网中。 “他刚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离开的。他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发现破绽,但他是个极其专业的伪装者,他一定会预设自己已经被跟踪了。所以,他不可能去市区那些容易被堵死的死胡同,也不可能去有门卫和监控的正规小区。” “他需要一个有遮蔽物、能生火、同时四通八达方便随时弃车逃跑的半开放废弃区域。” “滨江路往北……” 林燃的脑海里迅速过滤着安江市北郊的地形地貌。 突然,他的手指猛地一顿。 “秦墨,你刚才说,你们是在滨江路的茶馆见面的。从那里往北,正常车速十分钟车程内,有没有什么大型的、正在拆迁或者烂尾的工业区?” 秦墨在脑子里疯狂搜索着市局的辖区地图。 “有!北郊……北郊有个原来市属的老化肥厂!两年前因为污染问题停产了,一直说要拆迁但资金没到位,现在那一整片都是废弃的厂房和反应塔。里面地形极其复杂,连个路灯都没有!” “就是那里。”林燃的语气瞬间变得犹如冰刀一般冷硬,不容置疑。 “姚永军当年在安江起家的时候,北郊那一片本来就是他的势力基本盘。他手里养的那些干脏活的人,对老化肥厂的地形绝对了如指掌。吴建明一定会把车开进那里。” “秦墨,听好。” 林燃握着手机,眼神中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现在不要管什么红绿灯,也不要管什么交通规则。以最快的速度插到老化肥厂去。” “他进了那种地方,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绝对不敢开大灯。你只要盯住哪里有微弱的火光或者车尾灯的闪烁。记住,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打嘴炮的律师,而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亡命徒。” “我知道了。” 秦墨的声音也彻底沉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哭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局刑侦队长在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时,特有的冷酷与杀机。 “燃哥。”秦墨在挂断电话前,突然极其沙哑地叫了一声,“如果东西保不住了……” “那就把人留下。” 林燃没有丝毫的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就是活证。” “嘟——” 电话挂断。 林燃缓缓放下手机,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靠在枕头上。 输液管里的血液也回流了很长一段,但他完全没有理会。 他睁着眼睛,看着病房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 反击的筹码,或许真的要在今晚化为灰烬了。 那种被人硬生生扒开胸膛、把心脏掏出来的无力感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但他不能疯。 他只能在这座四面楚歌的监牢里,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判决。 …… 高墙之外。 安江市的这场暴雨,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给淹没。 军绿色的吉普车像是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在积水严重的主干道上狂飙突进。 秦墨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直逼红线,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连闯了四个红灯,甚至在过弯的时候因为速度太快,车身发生了极其危险的侧滑,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但秦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打满方向盘,硬生生地把车头拉了回来。 九分钟后。 北郊老化肥厂西侧那扇锈迹斑斑、早已经倒塌了一半的铁大门,出现在雨幕之中。 这里就像是一座被现代文明遗弃的钢铁坟墓。 巨大的反应塔像是一根根黑色的手指直指夜空,错综复杂的粗大管道在半空中交织,四周全是齐腰深的杂草和破碎的水泥块。 没有一丝光亮,只有风穿过那些破败厂房时发出的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秦墨在距离厂区大门还有两百米的地方,极其果断地关掉了吉普车的车灯。 她凭借着微弱的环境光和对路况的记忆,将车滑行进了一片废弃的砖墙后面,悄无声息地熄了火。 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淋了个透心凉。 她没有打伞,反手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那把配发的九二式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同时,她的左手从战术靴里摸出了一把带有血槽的武警制式格斗军刀。 第三百一十章 焚江煮海 其实,按照警方的办案流程,她现在应该立刻呼叫支队支援,把这里团团包围。 但她不能这么做。 这是属于她和林燃的私局。 她没有理由去呼叫支援。 说什么? 难道说自己和一个囚犯一起,正在追逐一个律师? 这笔账,她只能亲手来算。 秦墨猫着腰,像一头极其灵巧的黑豹,借助着那些废弃管道和残垣断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化肥厂的内部。 雨下得极大,雨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的密集噪音,完美地掩盖了她脚踩在积水和碎石上的声音。 林燃的推断简直精准得令人发指。 秦墨在厂区里搜寻了不到五分钟,就在一栋废弃的二层办公楼后面,发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 那是汽车尾灯的光晕。 秦墨压低身形摸了过去。 一辆银灰色的老款桑塔纳,静静地停在一排废弃的锅炉房外面的雨棚下。车牌号:安a·74322。 找到了。 秦墨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贴着墙根,极其缓慢地靠近那个半敞开的锅炉房。 锅炉房里面,原本用来烧煤的炉膛早已经被掏空,四周散落着各种生锈的铁疙瘩。而在厂房的正中央,有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火光正在跳动。 那是一个废弃的铁皮汽油桶。 吴建明背对着大门,蹲在汽油桶前。 他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西装已经脱了下来扔在一边,身上只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白衬衫,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 他手里拿着一个防风打火机,另一只手,正捏着几张纸片。 秦墨在看到那几张纸的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那就是林燃在禁闭室里,用极其变态的意志力从胃里吐出来的、能把姚永军送上断头台的账本残页! 而此刻,吴建明正将打火机的幽蓝色火苗,凑向那几张纸的边缘。 “住手!” 秦墨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隐蔽和战术动作了,整个人犹如离弦的箭一般,从黑暗中猛地冲进了锅炉房。手里的九二式手枪直直地指向吴建明的后背。 “把东西放下!双手抱头!”秦墨的嗓音因为极度的狂怒和紧张而嘶哑破音。 吴建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秦墨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无比地找到这个连地图上都快抹平了的安全屋。 但是,他并没有按照秦墨的指令举起双手。 在多数情况下,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普通人哪怕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也会有瞬间的战栗和犹豫。 但吴建明没有。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张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充满法治光辉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戏谑。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就在秦墨冲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极其果断、没有丝毫犹豫的,将手里那几张已经被点燃了一个角的账本残页,直接扔进了面前那个铁皮汽油桶里! 而在那个汽油桶里,他早就提前浇上了一层助燃的工业酒精。 “轰——!” 火苗在接触到酒精的瞬间,轰然窜起半米多高。 那几张脆弱的纸张,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高温下,连哪怕一秒钟的挣扎都没有,瞬间卷曲、碳化,化作了一团散发着焦糊味的黑色灰烬。 伴随着火光的升腾,甚至能看到那上面蝇头小楷的墨迹在烈火中最后的扭曲。 “不——!” 秦墨目眦欲裂,她发疯似地扑向那个汽油桶,试图伸手去火海里捞出哪怕一片残骸。 那是林燃的命啊!那是林燃十年的冤屈和血泪啊!就这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烧成了灰! 然而,就在她因为极度的绝望和失控而扑向汽油桶、将后背完全暴露的那一瞬间。 一直蹲在地上的吴建明,动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文弱的法援律师。他那具隐藏在西装下的躯体,爆发出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爆发力。 他没有去掏枪。 作为最高级别的杀手,在执行这种隐秘任务时,开枪是最愚蠢的暴露方式。 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猛地从地上弹起,右手极其精准地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了一把带有锯齿的军用三棱刺刀。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刀尖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奔秦墨的后心扎去! 速度太快了,时机把握得堪称完美。 这是他在姚永军手下干了无数次脏活累活,用一条条人命喂出来的肌肉记忆。 如果换作是一般的警察,在情绪崩溃的瞬间面对这种致命的偷袭,绝对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但秦墨不仅是警察,她是在一线刑侦大队里,和最凶残的罪犯实打实搏命拼出来的中队长。 在刀尖即将刺破她皮夹克的那千分之一秒。 一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练就的极度危险直觉,让秦墨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根本来不及转身开枪,只能硬生生地将身体向左侧极度扭曲,同时将手里的九二式手枪向后狠狠砸去。 “噗嗤!” 三棱刺刀贴着她的右侧肋骨擦了过去,虽然避开了心脏的要害,但依然极其锋利地划破了她的皮夹克,在她白皙的侧腹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血槽。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内衣。 “砰!” 秦墨砸出的手枪枪柄,也重重地砸在了吴建明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碰撞声。 两人一触即分。 吴建明往后退了两步,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肩膀,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女警察的反应居然这么快,不仅躲开了必杀的一击,还能进行反击。 秦墨捂着流血的侧腹,踉跄着靠在那个已经有些烫手的汽油桶上。 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混着雨水从额头上滑落。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吴建明。 那是看着一个死人的眼神。 巨大的自责、被戏弄的屈辱、以及眼睁睁看着底牌被烧成灰烬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一种焚江煮海般的暴虐杀意。 第三百一十一章 秦墨死斗 她把手枪插回枪套。 在这种近距离、光线昏暗且地形狭窄的废弃锅炉房里,面对一个受过专业训练、手持冷兵器的杀手,开枪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一旦第一枪没打中,很容易在接下来的近身缠斗中被对方夺枪反杀。 她拔出了左手一直反握着的那把武警制式战术格斗刀,这是父亲秦卫国在她入警仪式上的“成人礼礼物”。 “吴律师。戏演得真不错。” 秦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冷漠,“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姚永军给你开多少钱,让你这么卖命?” 吴建明摘下脸上那副已经沾了水珠的金丝眼镜,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那双原本看起来悲天悯人的眼睛,彻底暴露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冷血与残忍。 “秦队长,何必呢。” 吴建明把玩着手里的三棱刺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东西已经没了。姚局的隐患也彻底解除了。你现在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林燃要在监狱里蹲一辈子的事实。不如大家各退一步,你当今晚没见过我,我也当没见过你。你的大好前途,没必要为了一个废人搭进去。” “各退一步?” 秦墨突然笑了一下,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厂房里回荡。 “你把他的救命机会拿去烧了,你让我跟你各退一步?” 秦墨停止了笑声,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镇定到了极点。 话音未落。 秦墨主动发起了攻击。 她没有顾忌侧腹的伤口,整个人像是一头发疯的母狮,踩着满地的碎砖块,猛地扑向了吴建明。 没有所谓的套路,也没有武术比赛里那种花哨的试探。 这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丛林搏杀。 秦墨手里的格斗刀直逼吴建明的咽喉。 吴建明冷哼一声,他不退反进,凭借着在力量和体型上的绝对优势,手中的三棱刺刀极其狠辣地挑向秦墨的手腕,试图废掉她的攻击能力。 “当!” 两把军刀在半空中轰然相撞,溅起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让秦墨的手腕一阵发麻,但她死死咬着牙,根本没有后退半步。 她借着这股碰撞的反作用力,身体猛地下沉,右腿犹如一根钢鞭一般,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扫向吴建明的膝关节。 吴建明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女人打起架来居然这么不要命,完全是那种以伤换伤的亡命徒打法。 他只能狼狈地往后跳开一步,避开了这断腿的一击。 但秦墨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击落空,秦墨顺势就地一滚,直接抓起地上半块生锈的实心砖头,在起身的瞬间,像砸铅球一样,狠狠地砸向吴建明的面门。 吴建明偏头躲过,砖头砸在他身后的铁管上,碎成一地渣滓。 而此时,秦墨已经再次欺身而上。 两人在这狭窄的锅炉房里,围绕着那个燃烧的汽油桶,展开了极其惨烈的贴身肉搏。 刀光剑影,拳肉相交。 秦墨的身上又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染红了皮夹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剧痛。 但她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的机器,眼神里的杀意越发浓烈,出手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吴建明也并不好受。 他原本以为对付一个女刑警也就是几招的事,但他严重低估了秦墨那种在极度暴怒和自责驱使下爆发出来的恐怖战斗力。 他的左边脸颊被秦墨的刀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看起来狰狞可怖。肩膀上更是被秦墨狠狠地踹了一脚,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疯婆娘!”吴建明气喘吁吁地暗骂了一声。 他意识到,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对方是抱着必死的心在跟他打,而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清道夫,没必要把命搭在这里。 吴建明看准了旁边一个破败的窗户。 就在秦墨再次挥刀刺来的时候。 吴建明突然卖了个破绽,身体故意向右侧一偏。 秦墨的刀刃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而借着这个瞬间的空当,吴建明猛地转身,手里的三棱刺刀向后极其阴毒地一撩,试图逼退秦墨,然后自己则像只敏捷的猴子一样,准备翻出窗户逃之夭夭。 但,他算错了一步。 他低估了秦墨那种“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你走”的变态执念。 面对吴建明向后撩过来的刺刀,秦墨没有躲。 她不仅没有躲,反而极其疯狂地迎了上去。 “噗嗤!” 冰冷的三棱刺刀,极其残忍地扎进了秦墨的左侧肩膀,直接贯穿了肩胛骨,带出一蓬触目惊心的血雨。 吴建明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敢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刀。 而就在他因为刺中目标而出现瞬间的愣神。 秦墨的嘴角,扯出了一个笑。 她用那只被刺穿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吴建明握刀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简直像是一把铁钳,将两人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想走?”秦墨满嘴是血,声音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晚了!” 在吴建明极度惊恐的目光中。 秦墨的右手,握着那把战术格斗刀,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迟疑。 带着她对自己的自责,带着她对林燃的愧疚,带着她这几天被当做傻子一样戏弄的滔天耻辱。 秦墨的刀扎下去了。 说起来,实战搏杀从来不是电影里那种见招拆招、充满暴力美学的舞蹈,更多的时候,它就像两头野兽在泥浆里的胡乱撕咬,拼的是谁更狠,谁更不要命。 秦墨原本瞄准的是吴建明的肩膀肌腱。 她想废掉这个男人的反抗能力,留个活口来指控姚永军。 实际上,作为一个受过严格纪律约束的市局刑警,即便是在这种极度暴怒的失控边缘,活捉也永远是她潜意识里的第一选择。 但命运在这一刻,或许觉得这场戏还不够残酷,硬是加了一把极具讽刺意味的推力。 第三百一十二章 失手 就在刀锋即将刺入肌肉的一瞬,吴建明为了挣脱那只死死钳住他手腕的血手,脚下猛地在满是积水和机油的水泥地上蹬了一下。 他原本是想要借力向后翻滚,以此拉开与秦墨的致命距离。可那块布满青苔的废旧地砖太滑了,又或许是他自己命该一死。 他失去了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这一倾,直接迎上了秦墨那把携带着全身力量下扎的武警制式格斗刀。 “噗嗤——” 一种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开坚韧皮肉和软骨的沉闷声响,在破败的房里被无限放大。 秦墨只觉得手腕一震,刀柄上传来一股极其诡异且强烈的阻力。 等她看清眼前的一幕时,瞳孔不可遏制地剧烈收缩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把带着血槽的战术格斗刀,并没有扎进吴建明的肩膀肌腱。 而是极其精准、又极其意外地,顺着他下颌角侧方的颈动脉,齐根没入! 温热、腥咸的液体,像是在高压水泵的疯狂挤压下,瞬间喷涌而出,直接溅了秦墨半张脸。 吴建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一只漏了气的破风箱。 那把三棱刺刀从他脱力的左手中“哐当”一声砸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 他那双原本透着冷血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地盯着秦墨。他或许怎么也算不到,自己替姚永军干了半辈子的脏活,躲过了无数次的明枪暗箭,最后竟然会以这种近乎荒诞的“滑倒意外”,死在一个废弃化肥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甚至抬起那只沾满泥浆的手想要去抓秦墨的衣领。 但大量倒灌进气管和胸腔的鲜血,彻底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和动作。 不到十秒钟。 吴建明那具强壮的躯体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重重地瘫软在泥水里。他抽搐了几下,双眼依然暴突着,却彻底没了动静。 秦墨保持着单膝跪地、手握刀柄的姿势,僵在原地。 雨水顺着破漏的铁皮屋顶滴落,砸在旁边的汽油桶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她杀人了。 虽说是防卫,甚至是绝对的正当防卫,但一具实打实的尸体摆在面前,那种强烈的感官冲击依然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机油和酒精的气味,疯狂地刺激着她的鼻腔。 深秋的冷风灌进厂房,带着刺骨的寒意。 秦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肩被刺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手臂一滴滴砸在地上,和吴建明的血混在了一起。 但她顾不上包扎,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那糊得让人睁不开眼的血迹。 她猛地拔出格斗刀,跌跌撞撞地扑向两步之外的那个废弃汽油桶。 桶里的火光已经弱了下去。 工业酒精燃烧得极快,那几页承载着林燃十年血泪、足以掀翻姚永军地下帝国的账本残片,此刻已经化作了一堆辨认不出任何字迹的黑色灰烬。 一阵穿堂风吹过,灰烬在桶底打着旋儿,瞬间碎裂成更加细微的粉末。 它们轻飘飘地飞散在雨夜潮湿的空气中,仿佛在无情地嘲笑她刚才那番拼上性命的搏杀,不过是一场徒劳无功的笑话。 实际上,这种眼睁睁看着希望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的无力感,比肩胛骨被捅穿还要疼上百倍。 秦墨瘫坐在满是泥水和碎砖块的地上,双眼死死盯着那口空荡荡的汽油桶。 她颤抖着手,从被鲜血彻底浸透的皮夹克口袋里摸出那个沾满泥水的诺基亚手机。按键的手指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滑脱了好几次,才勉强按下号码。 拨号。 等待。 嘟声响了三下。 电话被接起。 “秦墨。”电话那头,林燃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紧绷感。 秦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的视线越过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堆随风飘散的灰烬,眼泪毫无预兆地混着雨水和脸上的血水,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 安江监狱。医疗监区病房。 夜深人静,走廊里只有武警来回巡逻的皮鞋声。 林燃靠在病床上,一直没有合眼。那个从苏念晚手里借来的手机,就放在他的手边。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放在油锅里煎熬的凌迟。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震动。 林燃几乎是像条件反射一样,一把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把听筒死死地压在耳朵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电话那头。 先是传来一阵极其粗重、带着丝丝抽气声的喘息。那是一种受了重伤、体力透支到了极点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 是极其微弱的、火焰燃烧木炭时发出的那种“劈啪”声。 林燃闭上了眼睛。 其实,在听到那阵火烧声的瞬间,他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燃哥……” 秦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沙哑,虚弱,透着一种无尽的疲惫和令人心碎的绝望。 “他死了。” 秦墨看着地上吴建明那具惨死的尸体,语气出奇的平静,那种干脆利落清理门户的反杀怒火,在此刻已经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我失手杀的……” 林燃听着这句话,紧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死了。 那个披着羊皮、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内鬼,终于被宰了。这是一种在绝境中狠狠撕下敌人一块肉的痛快,是一场毫不留情、血债血偿的复仇。 至少,秦墨安全了。 但林燃知道,这通电话的核心,绝不仅仅是这个。 “但是……” 秦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即使隔着电话,林燃也能感觉到她那种几乎要将自己溺死的自责。 “东西……”秦墨的嗓音彻底哽咽了,她看着桶底那层黑色的灰烬,眼泪终于混着雨水和鲜血,决堤而下,“东西……烧成了灰。连个渣都没剩下。” 第三百一十三章 庭审当天 病房里。 死一般的寂静。 林燃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足足有半分钟没有动弹。 电话那头,秦墨压抑的啜泣声,和锅炉房里残存的火光剥落声,像是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 他没有发火。 他没有去责怪秦墨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要把东西交给吴建明。 他知道秦墨比他更痛苦,更自责。在这场以国家机器和顶级权谋为棋盘的博弈中,他们这些在底层挣扎的蝼蚁,每走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怨天尤人,那是弱者的专利。 林燃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将肺里的那点混浊空气,连同这十年来所有的屈辱、愤怒,以及此刻这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绝望,全部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黑洞里。 “知道了。” 林燃的声音嘶哑得出奇,但语气却平静得令人害怕。 “别管现场,那是他罪有应得。处理好你的伤口,剩下的事,不要再插手了。保护好你自己。” 说完,林燃没有等秦墨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极其疲惫地靠回枕头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角,一滴甚至还没来得及滑落的生理性泪水,瞬间干涸的皮肤就已经吸收。 爽吗? 杀了吴建明,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很爽。 但痛吗? 痛得简直要让人发疯。 他在禁闭室里硬扛七天,用胃酸泡出来的终极底牌,彻底灰飞烟灭了。 更可怕的是,下周三,也就是不到五天之后。 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公开开庭。 那本该是他拿着账本,当着全社会的面,把姚永军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高光时刻。 但现在。 他不仅失去了最重要的核弹级证据。 他甚至,连一个能站在法庭上,替他据理力争的辩护律师,都没有了。 姚永军的连环计,犹如一张天罗地网,在最后一刻,将他极其残忍地,再次推入了那种绝对的、没有任何退路的万丈深渊。 “游戏……还没完。” 林燃在黑暗中,咬着牙,极其神经质地冷笑了一声。 哪怕只剩下一副骨架,他也得爬到那个法庭上,去咬断那些人的喉咙。 一场暴雨洗刷过后的安江市,空气里依然透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 市局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算是这几天来唯一能让人喘口气的慰藉。 秦墨没什么大碍。 在父亲秦卫国的关照下。 那晚锅炉房的血战,现场勘验和她身上的伤口形成了完美的证据闭环——标准的正当防卫。 吴建明这头吃里扒外的老狐狸,最终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被彻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对外,只是一份轻描淡写的“意外车祸”通报。 至于他和姚永军的联系? 意料之中的干净。 吴建明的反侦察意识太强,或者说,姚永军那种级别的老妖精,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物理联系。 线索,在吴建明咽气的那一秒,就断得干干净净。 林燃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防盗铁网。 账本没了。 说不绝望是假的,那种一脚踏空坠入深渊的失重感,差点没把他的脊梁骨压断。 但他没有时间去舔舐伤口。 底牌烧了,局还得接着做。 既然“自证清白”这条路已经被姚永军用物理手段强行焊死,那他干脆就不证了。打不赢对手设定的游戏规则,那就把牌桌掀了。 距离开庭还有三天。 林燃闭上眼,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强行剥离。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法条、残缺的卷宗,以及他当年在警校里烂熟于心的刑侦逻辑。 他现在,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刀。 开庭这天很快到了。 下周三。安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雨下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那种带着土腥味的潮湿,顺着法院那几根粗壮的罗马柱一路往上爬,最后仿佛全聚在了第一审判庭的穹顶上。 一辆喷涂着“法院”字样的依维柯警车在后院停稳。 车门拉开,林燃带着手铐和脚镣,从车厢里跨了下来。 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洗得发白,布料边缘磨出了毛边。 左肩的伤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在单薄的布料下透着一点暗红。但他走得很稳。每迈出一步,脚镣砸在积水的水泥地上,都会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押解他的法警有些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在多数情况下,二审面临重判的犯人,走这条路的时候腿肚子都是打哆嗦的。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脊背挺得像一把刚从锻炉里抽出来、还没来得及淬火的钢刀。 今天这场二审公开开庭,几乎吸引了全省司法系统的目光。 法庭的厚重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压抑到极点的肃穆感扑面而来。巨大的国徽悬挂在正前方,暗红色的法台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旁听席上早就坐满了。这其实很不寻常。 林燃被带入被告席的瞬间,目光极其快速地在人群中扫了一遍。 前排左侧,坐着几个穿着灰色夹克、面无表情的中年人。 他们不带纸笔,只是冷眼看着台上,那是省委联合工作组的眼线。 右侧靠后的位置,散落着几个眼神游移的便衣,林燃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安江监狱狱政科的干事。 再往后,是长枪短炮,架设整齐的各路媒体,那些记者盯着林燃的眼神,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而在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的女人。哪怕大半张脸都被遮住,林燃也能一眼认出那是秦墨。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双手死死交叠在膝盖上,手掌绷紧。 身上包扎的伤口虽然被遮盖,但也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只是今天林燃没时间可怜别人。 他自己才是最有资格自怜的那个。 但他没准备自怜。 他决心自救。 法院已经提前知道,那个原本应该坐在辩护人席位上的律师,几天前死于一场“意外车祸”。 第三百一十四章 庭审交锋 那个叫吴建明的男人,连同着那本足以掀翻安江市天花板的账本,一起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外界只当这是一场交通悲剧。 但林燃和秦墨清楚真相。 “被告人林燃。” 坐在主审法官位置上的,是中院副院长谭明。 他敲了敲法槌,浑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鉴于你的原辩护律师因故无法出庭,法庭依法询问,你是否需要申请延期审理,或者由法庭为你指派法律援助律师?”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消瘦的年轻人身上。 记者们甚至已经开始构思“毒警孤立无援”的新闻标题。 林燃站在麦克风前。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国徽,又平视着前方高高在上的合议庭。 “不需要。” 林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我放弃委托辩护人。今天,我为自己辩护。” 旁听席上顿时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省委工作组的那几个中年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秦墨在角落里咬紧了嘴唇。 谭明隔着老花镜深深看了林燃一眼。 他认识这个年轻人。 不久前,在监狱,是他亲自救林燃于死地,再久一点,又是他亲自给予其指导的匿名论文投稿者。 如今,两人隔着一道审判台。 “准许。现在进行法庭调查。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谭明面无表情地宣布。 坐在公诉席上的,是市检察院的精锐,一个梳着背头、眼神凌厉的中年检察官,旁边一位,是盘着短发,眼神锐利,在安江十分有名的公诉科女科长。 号称手里没有一起无罪案件、有罪率100%的铁面诉官。 林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姚永军确实舍得下本钱,挑了这么两条最凶狠的猎犬来咬死自己。 公诉人站起身,根本不看林燃,直接翻开卷宗,语速极快、极具压迫感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被告人林燃,身为预备警官,知法犯法。于某年某月某日,在南郊废弃汽修厂内,被缉毒大队当场抓获。现场查获高纯度海洛因五十克(俗称‘双狮地球’)。经查,被告人随身物品及住处,未发现任何警方的卧底备案记录。且在案发前一个月内,被告人的个人银行账户中,分批次转入三笔来源不明的巨额资金……” 说完了之前案卷中就有的材料。 只见这铁面女检察官话锋一转,拿出一份新的卷宗。 林燃眼尖,看到了卷宗封皮上补充侦查几个字。 他心里一沉,知道这些人为了加重自己的刑罚,还预备了后手。 果然,只听公诉人说道: “而且,我们刚刚向法庭提交的补充侦查卷宗里,有几份同监区犯人指控林燃在狱中‘私藏违禁品’、‘抗拒改造’的材料,足以证明林燃主观恶性极深,无可救药!” 林燃一听,就知道这是郑威的手笔。 公诉人猛地合上卷宗,目光如炬地刺向林燃。 “铁证如山。被告人试图以所谓的‘卧底’身份掩盖其贩卖、运输毒品的犯罪事实。这不仅是对法律的践踏,更是对警察这个神圣职业的亵渎。而且,被告人在服刑期间殊无悔改之意,抗拒改造,请控方请求法庭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话音落下,法庭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就是高压打法。这就是姚永军为他量身定制的绝杀局。 现场抓获、毒品物证、资金流水、查无此人的卧底档案、改造情况。 每一条证据都像是一根粗壮的钢钉,死死地把他钉在贩毒集团保护伞的耻辱柱上。 公诉人的逻辑非常清晰,就是简短的起诉意见书,要用快节奏的定性,将林燃塑造成一个堕落的警校败类,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被告人,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谭明按例询问。 林燃双手撑在被告席的木质栏杆上。那块木头被前人磨得锃亮,透着一股汗酸味。 他微微抬起头,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个极其嘲弄的弧度。 失去账本,他确实失去了直接摧毁姚永军的核武器。 证明自己是卧底? 那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姚永军既然敢动用力量销毁他的档案,就绝对不会留下任何只言片语的纸质线索。 在这个由国家机器构建的庞大证据链面前,喊冤叫屈是最愚蠢的自杀方式。 既然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那就把对方的证据链,生生撕烂。 “我有异议,我要辩护。” 林燃吐出几个字。他没有看向公诉人,而是直接面向合议庭。 “但是,审判长,我的辩护意见需要修改,我放弃关于‘我是卧底’的一切辩护意见。” 此言一出,旁听席一片哗然。 连角落里的秦墨都猛地直起了身子。放弃卧底身份? 那这等同于直接认罪! 公诉人冷笑了一声,似乎已经准备好起草胜诉报告。 但林燃的话还没有说完。 “说起来,一个拿不出档案的卧底,和一个真正的毒贩,在物理层面上确实很难界定。” 林燃的语气就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的牢饭是什么菜一样平淡,“所以,我不谈身份。我只谈控方这份所谓‘铁证如山’的卷宗里,那些多得像筛子一样的法律瑕疵和逻辑问题。” 公诉人眉头一皱,刚要起身反驳,谭明却抬了抬手:“被告人,陈述你的具体理由。”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他仿佛回到了警校的模拟法庭、回到了实习待过的预审室,回到了那种绝对理性、绝对冷酷的思维场域。 “第一点。物证瑕疵。” 林燃盯着公诉人:“控方指控我携带五十克海洛因。请问公诉人,能否当庭出示那包毒品包装袋的原件照片?特别是包装袋内侧的高清提取物照片。” 公诉人愣了一下,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他翻了一下卷宗:“现场物证已经过司法鉴定,确系海洛因无疑。包装袋外侧提取到了你的指纹,这就足以证明你接触过毒品。” 第三百一十五章 击穿漏洞 “我没问你毒品的成分。” 林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问的是包装袋内侧!审判长,根据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凡接触必留痕迹。五十克,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在黑市上,这属于大宗散装毒品。” 林燃的语速开始加快,咬字极重。 “如果我是为了贩卖而私自携带这五十克毒品,我必然需要经历一个过程——分装。任何一个接触过毒品案件的警察都清楚,高纯度海洛因粉末具有极强的静电吸附性。如果我打开过那个袋子进行分装,包装袋内侧必然会留下我手指的皮屑或者汗液提取物。更重要的是,在那种简陋的环境下分装粉末状毒品,粉尘会弥漫在空气中。” 林燃猛地扯开自己囚服的领口,指着里面那件在一审时作为物证被检验过的内衣。 “为什么法医鉴定报告里,我的指甲缝里、我的呼吸道粘膜上、我案发当天穿着的衣物纤维中,连一微克的毒品微量残留物都没有找到?” 这声质问,犹如平地惊雷。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猛地停下了笔,互相看了一眼。省委工作组的几个人也微微前倾了身子。 公诉人脸色一沉:“这只能证明你还没有来得及分装!” “一个准备去交易的毒贩,带着一块五十克的整砖去见下家?你是觉得安江市的毒贩出门都带着电子秤和分装袋现场开盲盒吗?” 林燃直接怼了回去,语气里的嘲讽如同刀锋,“这不叫犯罪,这叫智力障碍。” 公诉人被噎得满脸通红:“反对!被告人使用侮辱性语言扰乱法庭秩序!” “反对无效。公诉人注意控制情绪。”谭明敲了一下法槌,眼神深邃地看着林燃,“被告人,继续你的第二点。” 林燃的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场庭审攻防,才刚刚开始。 “第二点。我要指出这起案件中的动机谬误与行为悖论。” 林燃将目光转向谭明,语气突然放缓,带着一种学者般的笃定,他刚刚特意用了一个术语。 “或许谭院长还记得,曾经有人在核心期刊《法学》上发表过一篇论文,题目是论运输毒品罪中‘明知’要件的认定困境。” 谭明握着法槌的手微微一顿。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篇论文的评语是他亲自写的:“眼光毒辣,切中肯綮”。 而且那篇论文就是眼前的林燃写的! “在那篇论文里,详细拆解了犯罪心理学中的‘收益与风险比’模型。” 林燃仿佛站在了讲台上,而不是被告席,“贩毒的本质,是趋利。一个人要跨越杀头的风险去运毒,必然有一个强大的驱动力。要么是自身染毒,需要以贩养吸;要么是背负巨额债务,走投无路。数根据,贩毒的回报率如果低于565%,那么就不可能存在分销机制,如果回报率低于380%……” 林燃开始借着那篇自己的论文,开始逐句反驳。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 “控方查过我的底。我是一个警校全优毕业生,连续三年拿到国家奖学金。我的血液毛发检测证明我没有任何吸毒史。我的征信报告干干净净,没有一分钱的债务。控方刚才提到我账户里有几笔来源不明的资金入账——实际上,那是案发前一周才打进去的。请问,一个没有不良嗜好、前途光明的预备役警察,为什么要在拿到钱之后,亲自带着五十克毒品去一个连逃生路线都没有的死角?” 公诉人立刻站起来插话:“贪欲是无法用常理预测的!你为了钱铤而走险,这在司法实践中比比皆是!” “错。” 林燃毫不退让,“犯罪心理学常识告诉我们,高智商犯罪者在实施犯罪前,必然会进行风险规避。如果我真的被收买,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利用我的反侦察技能,制造不在场证明,让别人替我送货。亲自携毒前往现场,这是一种极其愚蠢、完全违背一个警校尖子生行为逻辑的自杀式举动。” 林燃死死盯着公诉人:“除非,那个地点,那包毒品,根本就不是我准备交易的。而是有人需要我出现在那里,好完成一场天衣无缝的‘抓捕’。” “一派胡言!”公诉人急了,“审判长,被告人这是在凭空臆断,试图污蔑我公安机关的正常执法行动!”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就知道。”林燃根本不理会他的跳脚,直接向法庭提出申请,“审判长,我请求法庭传唤当年现场抓捕我的缉毒大队带队警官,王立。他在一审时出具了书面证言,但我认为,那份证言有重大隐瞒。根据刑事诉讼法,我有权要求关键证人出庭接受质证。” 谭明沉默了两秒。在合议庭的自由裁量权范围内,他本可以以“事实已查清”为由拒绝。但他没有。 他看着林燃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看到了法治这面镜子上被蒙上的那一层厚厚的灰尘。 “合议庭同意被告人的申请。传证人王立出庭。” 五分钟后,一身警服的王立走上了证人席。他看起来有些局促,眼神刻意避开林燃。 林燃的眼神瞬间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学究式的讲理,而是变成了一把抵在咽喉上的匕首。他开始了一场压迫感极强的交叉询问。 “王警官。案发当天,你们是接到线报出警的,对吗?” “是。”王立咽了口唾沫。 “线报来源?” “匿名举报电话。” “电话打到了哪里?指挥中心,还是你的私人手机?” 王立停顿了一下:“是打到了大队的值班座机。” 林燃冷笑:“好。匿名电话。说起来这种事挺常见的。那么请问,举报人原话是怎么说的?他有没有准确提供我的姓名、体貌特征、以及交易的具体坐标?” “说了。举报人说南郊废弃老码头有人进行大宗毒品交易。” “时间点呢?” 王立刚喘口气,攻势马上继续。 第三百一十六章 毒树之果 林燃的语速再次加快,根本不给王立思考的空隙,“从你们大队部出发,到南郊老码头,如果是晚高峰,哪怕拉响警笛,至少也需要四十分钟,但你们根本没有去老码头。 我早就离开南郊老码头了,你们是在南郊往市区的延年路和沿江路交汇口被抓捕我的。也就是说,举报人不仅知道交易地点,甚至精确预判了我到达路口的读秒时间。王警官,你不觉得这个‘热心市民’的情报能力,比中情局还要强吗?” 王立的额头开始冒汗:“我们……我们是提前布控的。” “提前布控?” 林燃死死咬住这个词,突然提高音量。 “审判长!请控方出示缉毒大队当天的值班记录和出警审批单!既然是提前布控,必然有排班倒休和车辆调配的审批签字。如果没有,那就是一场没有经过法定程序的私自行动!如果有,那就证明他们早就知道我会去那里。这根本不是抓捕,这就是一场精准定点投放的围猎!” 王立在证人席上被这突如其来的逻辑闭环逼得语无伦次:“你胡说……我们当时情况紧急,是事后补的审批……” “事后补的?”林燃紧追不舍。 “情况紧急到连向上级汇报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有,却有时间集结整整两辆依维柯的警力,带着全套设备,在一个路口进行埋伏?王警官,你们是在抓毒贩,还是在拍电影?” 公诉人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反对!被告人这是在用诱导性提问威胁证人!” 谭明手里的法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看着慌乱的王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多年的审判经验告诉他,林燃撕开的这条裂缝里,藏着令人作呕的腐败。 “反对无效。”谭明的声音极其威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证人,如实回答被告人的问题。当天的出警记录,请出示一下?” 王立低下头,躲闪着法官的目光,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扛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记录……记录确实是不规范的。” “那线报来源,报警记录呢?” “线报……线报来源我也无法核实身份。” 旁听席炸了锅。媒体记者手里的笔几乎要在本子上戳出洞来。 工作组的领导互相交头接耳,眉头紧锁。 林燃看着崩溃的王立,并没有乘胜追击。因为真正的杀招,还在最后。 他转过身,面对着合议庭。 “审判长。我刚才所阐述的,是证据链前端的断裂。接下来,我要谈的,是证据链后端的污染。” 林燃极其缓慢的,用戴着手铐的双手,解开了自己囚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然后,他用力一拉。 单薄的囚服滑落,露出了他精瘦的上半身。 法庭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秦墨在角落里,眼眶瞬间红了,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那根本不是一具正常人的身体。 除了左肩那道还没愈合的枪伤,他的胸口、肋骨、甚至是腹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紫色的淤青、被钝器长时间压迫留下的凹陷伤痕。 那些伤痕新旧交错,像是一张狰狞的网,死死勒在这个年轻人的骨血里。 “破绽三。毒树之果。” 林燃的声音在巨大的法庭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毒树之果是一个法理学概念,指的是以刑事逼供手段取得的证据为非法证据。 “刚刚控方向法庭提交的补充侦查卷宗里,有几份同监区犯人指控我在狱中‘私藏违禁品’、‘抗拒改造’的口供,试图以此证明我主观恶性极深,无可救药。” 他指着自己肋骨上那块最深的烙痕。 “这些口供,是在我被关进安江监狱地下禁闭室的七天里做出的。那七天,我被反铐在铁椅子上,每天只有半杯水。有人拿着橡胶棍,垫着厚厚的电话簿,一寸一寸地敲打我的内脏,逼迫我在那些写好的材料上签字。” 林燃直视着公诉人,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垃圾。 这里他说的其实是假的,郑威再鲁莽,也没有亲自对林燃动手,他身上的那些伤痕,实际上是这两年时间里,在安江监狱里一路风雨厮杀留下的痕迹。 但此时亮出来,效果却十分明显! “我国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严禁刑讯逼供,依法排除非法证据。毒树结出的果实,无论看起来多诱人,它都是有毒的。控方拿着一堆通过非法手段炮制出来的边缘材料,试图来补齐主案证据链的缺失。这种做法,不仅是在侮辱法庭的智商,更是在强奸法律的尊严!” “不!不可能!这是他自己在监狱里弄的,我们没有弄他!” 不等公诉人辩驳,台下受郑威指派,前来旁听的监狱干事已经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被法官喊来法警,才制止他的发声。 但此时现场已乱,已经达到了林燃要的效果。 他轻蔑地一撇嘴:“哼,你们可以调取我入狱时的照片和检查记录来看,很简单就能对比,如果说我在里面服刑两个月,就被伤成这样,监狱方还要说这是我在监狱自己弄的,那我对我们国家的司法制度无话可说。” “你这是狡辩!监狱里的肢体冲突怎么能认定为刑讯逼供!”公诉人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但他的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是不是狡辩,调取安江监狱检查记录,申请法医对我身上的伤情进行鉴定,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林燃把衣服重新拉好,遮住了那些刺目的伤疤。 林燃用自己这两年的伤,来“污蔑”安江监狱管理部门。 这步棋走得很绝。 坏人奸,好人要更奸。 不奸咋,根本斗不赢这些人。 这是林燃前世躺了十几年,得来的宝贵经验。 今天,他要利用自己的一切来为自己争取清白。 污蔑、诋毁、说谎。 什么都行,只要能让自己清白。 他站在被告席上。一个人,一具残破的躯体。 却硬生生的,将一个庞大国家机器组成的公诉方,逼到了悬崖边缘。 第三百一十七章 boss出现! 他没有胡搅蛮缠,也没有大喊冤枉。 他只是像一个最精密的外科医生,拿着法理这把手术刀,将一审被判为“铁案”的卷宗,沿着骨骼的缝隙,肢解得支离破碎。 现场没有任何生物提取物。 行为逻辑完全违背常理。 抓捕程序严重违法。 后续证据涉嫌非法取得。 四管齐下,庭审上的绞杀。 整个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不断拍打着玻璃。 谭明坐在高高的法台上。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 作为一名资深法官,他太清楚今天的局势了。控方的证据链已经在林燃的降维打击下千疮百孔。 那些看似“铁证”的东西,一旦剥开程序的合法性外衣,里面全是爬满蛆虫的漏洞。 他偏过头,和左右两边的陪审员低声交谈了几句。陪审员们的脸色也很凝重,但都在频频点头。 倾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 刑事案件的定罪标准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而现在,这八个字在林燃的绝地反击下,被彻底击碎。 谭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法槌。 当这把木槌落下的那一刻。 “证据不足,疑罪从无”这八个字,就将在法庭的空气中彻底成型。 林燃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知道,自己赢了。他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在没有任何底牌的情况下,生生从地狱里咬开了一条生路。 角落里的秦墨,摘下了墨镜,眼泪无声地滑落。 无罪释放,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林燃微微上扬的眼角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场游戏里真正的庄家,那个稳坐在幕后的姚永军,从来不会只准备一套方案………… 突然,一阵咿呀的沉重响声在法庭后方响起。 众人纷纷回头。 林燃也抬起头,目光越过公诉人,越过法官,冷冷地盯着法庭后方那扇原本紧闭的厚重木门。 法庭后方,那扇平时只供法官和特殊人员通行的厚重橡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地推开了。 没有提前的通报,也没有法警的阻拦。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深色便服、留着平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年轻人。他们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将门边的两名值庭法警隔挡开,然后微微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伴随着一阵不急不缓、却极其沉稳的皮鞋触地声。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体制内极其常见的深藏青色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头发是标志性的光头。 两年多不见,他甚至显得有些亲和力。 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上甚至还挂着那种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面对镜头时特有的温和与疲态。 如果走在安江市的菜市场里,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下班的老派国企干部,或者是某个学校的主任。 但他不是。 他是姚永军。 安江市里,那个真正做到了一手遮天、把黑白两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冕之王。 在这个世界上,权力往往是不需要张牙舞爪的。 真正的獠牙,从来都是藏在温和的笑脸和克制的举止之下。 姚永军踏入法庭的那一瞬间,整个第一审判庭的空气,仿佛被一台巨大的抽水机瞬间抽干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是通过声音或者动作传导的,而是源于一种极其敏锐的、动物本能般的危险嗅觉。 旁听席上的反应,最能说明问题。 原本还在奋笔疾书、交头接耳的各路媒体记者,几乎在同一秒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些刚才恨不得把镜头怼到林燃脸上的长枪短炮,此刻就像是集体患了机械故障,被死死地压在膝盖上,没有人敢举起哪怕一台单反。 省委联合工作组那几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人,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是触电般猛地绷直了。 为首的那个干事甚至下意识地半欠了欠身子,这完全是长期处于权力下位者、肌肉记忆里刻着的服从。 至于坐在公诉席上的那个铁面女科长,原本因为林燃的连环逻辑绞杀而显得有些苍白、恼怒的脸色,在余光扫到后门的刹那,迅速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挺直了脊背,咽了一口唾沫,刚才那种被嫌犯当庭羞辱的颓败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般的狂热。 角落里。 秦墨的手指死死抓着风衣的下摆,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色。 她隔着墨镜,死死盯着那个走入通道的男人。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但她确定。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穿着普通夹克、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男人,轻描淡写地布了一个局, 就把林燃十年的青春、前途、甚至灵魂,全部填进了安江监狱那个吃人的磨盘里。 姚永军没有走向前排那些特意留出来的贵宾席。 他就在最后一排,隔着秦墨几个位子的地方,找了个空座,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那两个年轻人如同两尊门神,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姚永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旁听人群,越过控辩双方的席位,笔直地落在了被告席上。 林燃也正在看着他。 这是他们两人,在这场长达数年、以人命和自由为筹码的生死博弈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任何遮掩的对视。 没有电影里那种咬牙切齿,也没有什么剑拔弩张的嘶吼。 姚永军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慈祥。 那种目光,就像是一个棋手,在看着棋盘上一颗原本以为早就成了死子、却突然跳起来咬了自己一口的过河卒。 有点意外。 也有点意思。 但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看蝼蚁挣扎的悲悯。 林燃站在那里,带着手铐的双手抓着木质栏杆。 左肩的伤因为之前的剧烈动作,已经渗出了血丝,把绷带染红了一大片。 第三百一十八章 二审宣判! 他看着姚永军。 林燃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冰冷。 在这种级别的怪物面前,任何情绪的宣泄都是极其廉价的。 姚永军出现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说一句话。 他仅仅是坐在这个法庭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就已经向整个合议庭、向在场的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极其明确、绝对不容违背的政治信号。 ——这个人,我要他死在监狱里。 法台之上。 已经有书记员悄声凑了过来,俯低身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谭明握着法槌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那张常年保持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爬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 作为中院的副院长,他太清楚姚永军今天为什么会打破常规,亲自现身在这个二审法庭了。 就在刚才,林燃凭借着近乎妖孽般的法理素养和刑侦逻辑,硬生生把控方的证据链撕成了碎片。 只要他谭明手里的法槌一敲,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理由当庭释放林燃,在程序上是完全站得住脚的。 这是法治派在安江市这片浑水中,极其罕见的一次绝地反击。 但姚永军来了。 他在用自己庞大的政治身躯,强行堵住了这条生路。 “审判长!” 寂静被公诉席上那个女科长尖锐的声音打破。 这女人就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神秘的底气。 她站起身,连看都不看之前被林燃戳穿的那些漏洞百出的卷宗,直接抛开了纯粹的证据辩论,开始拔高调门。 “刚才被告人林燃利用诡辩,试图混淆视听。但请法庭注意一个核心事实!不管抓捕程序存在多少所谓的‘瑕疵’,不管现场有没有提取到微量生物信息,五十克高纯度海洛因,是实打实地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女科长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如果今天,仅仅因为一些侦查过程中的不规范,就将一个涉嫌大宗毒品交易的嫌疑人无罪释放,那不仅是对奋战在缉毒一线的干警的不负责任,更是对安江市几百万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视同儿戏!这种极其恶劣的社会导向,法庭承担得起吗?!”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合议庭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后排那个穿着夹克的男人听的的投名状。 政治正确。社会影响。维稳大局。 当这些词汇被搬上法庭的时候,纯粹的法理辩论,实际上就已经宣告死亡了。 谭明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浸满水的海绵,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 他看了一眼林燃。 那个年轻人站在被告席上,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惨烈的冷笑。 很显然,林燃也看懂了。在这场由强权制定的游戏里,讲理,是赢不了的。 “法庭调查结束。”谭明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他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将进行评议,随后进行宣判。” 法官们起身,从侧门退入合议室。 法庭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 林燃被法警按回了座位上。 他没有回头去看姚永军,而是闭上了眼睛,抓紧这宝贵的十五分钟,调整自己的呼吸。 而在合议室里。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两个陪审法官看着谭明,谁也不敢先开口。桌子上放着那本被林燃拆解得千疮百孔的案卷。 “谭院……”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法官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那个人是特殊战线的省厅领导,他坐在下面。这案子……如果硬判无罪,咱们整个中院恐怕都要顶不住压力啊。” 不仅是顶不住压力的问题。实际上,就在休庭的前两分钟,谭明口袋里的内部通讯手机震动了一下。 只有一条极短的短信,来自市政法委的一个熟人:大局为重。 谭明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是一个法官。 他毕生的信仰是案卷里的证据和法典里的条文。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安江市的水太深了。 如果他今天强行判决林燃无罪,且不说判决书能不能顺利下达,就算下达了,林燃走得出门庭,恐怕也走不出安江市。 妥协。 在这座由权力编织的钢铁丛林里,法治有时只能以一种极其屈辱、极其残缺的姿态,去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 谭明重新戴上眼镜。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案子有瑕疵,这是硬伤,谁也盖不住。林燃刚才的辩护,全场媒体都记录在案。”谭明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不能闭着眼睛判。” “那您的意思是……” “罪名不能摘。为了安江市的‘大局’。” 谭明咬紧了牙关,把“大局”两个字咬得极重,“贩毒、运输毒品的指控,由于缺乏客观行为链条,不予采纳。以‘非法持有毒品罪’定性。” 两个法官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贩卖、运输,降格到非法持有。这是法律定性上的巨大降级! “那量刑……” “林燃在之前安江监狱的暴乱事件中,协助狱方控制局面,这在狱政科是有记录的。算重大立功。”谭明翻开案卷的最后一页,那是他个人的裁量权底线。 “综合证据瑕疵和重大立功表现……减刑。” 十五分钟后。 休庭结束的铃声在空旷的法庭上空回荡。 这声音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对于公诉方来说,这是胜利的号角;对于旁听的媒体来说,这是收工的信号;而对于角落里的秦墨,这却像是一把即将落下、斩断所有希望的铡刀。 谭明再次走上法台,落座。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后排的姚永军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叠的姿势,眼神平静如水。 “全体起立。” 书记员高声喊道。 林燃站了起来。脚镣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挺直了脊背,像一棵在狂风暴雨中被剥去了树皮、却依然死死扎根在岩石缝里的孤松。 “现在,对被告人林燃涉嫌毒品一案,进行二审宣判。” 第三百一十九章 二审判决 谭明拿起判决书。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敲击。 “经本庭审理查明,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林燃贩卖、运输毒品罪,因侦查程序存在部分瑕疵,且缺乏相关行为链条的直接客观证据,该项指控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本庭不予支持。” 此言一出,公诉席上的女科长脸色猛地一变。旁听席上也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姚永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予支持? 但这并不是结束。 谭明的声音继续响起,顶着整个法庭里那种几乎凝固的无形高压。 “但是,被告人林燃案发时随身携带大量高纯度海洛因,系不争事实。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八条之规定,构成非法持有毒品罪。” 定罪了。 林燃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虽然罪名变了,但那顶肮脏的帽子,依然死死地扣在了他的头上。他,依然是一个罪犯。 “鉴于本案证据链条存在的物理瑕疵,且结合查实的相关证明材料,认定被告人林燃在服刑期间,有重大立功表现。根据罪责刑相适应原则及相关减刑规定……” 谭明停顿了足足有三秒钟。 他看着台下的林燃,那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将决定这个年轻人未来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那座高墙。 “合议庭依法对被告人林燃,予以减轻处罚。” “判决如下:撤销安江市钱江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改判被告人林燃犯非法持有毒品罪,判处有期徒刑——” “四年。” 当“四年”这两个字从谭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法槌重重落下。 “咚——” 一声闷响,在这座压抑的法庭里,久久回荡。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没有宣判后的喧哗,也没有预想中的抗议。所有人都被这个巨大的反转震在了原地。 从一审的十年重刑,直接砍掉了六年!并且罪名从极其恶劣的贩毒,降格成了持有。 在姚永军亲自坐镇、公诉方步步紧逼的高压之下,这简直就是一个法理层面上的奇迹。 这不仅是一次量刑上的让步,这更是体制内还残存着底线的法治派,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用尽全力为林燃撕开的一道口子。 林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四年。 这意味着,他的生命线被强行拉长了。 他不需要在绝望中熬过漫长的十年。 他赢得了时间。 在这个残酷的棋局里,只要还没有被彻底踢下牌桌,只要还留着一口气,翻盘,就永远存在可能。 现在已经服刑了两年了,四年已经过了一半! 只有两年,两年自己就可以出去了! 公诉席上的女检察官脸色难看至极,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姚永军。 姚永军没有发火。 甚至,他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那两个年轻人立刻护在他身侧。 姚永军深深地看了一眼法台上的谭明。那一眼里,包含着警告,也包含着某种高位者对不听话下属的遗憾。 然后,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林燃身上。 这一次,林燃没有回避。 两个男人隔着大半个法庭的距离,在一片凝滞的空气中,无声地对峙。 姚永军的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仿佛在说:四年?那又怎样?你以为你能活过这两年吗? 林燃看着他,沾满血污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原始、极其残忍的疯狂。 他在回应:老狗,洗干净脖子等着。 姚永军转过身,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法庭。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仿佛今天这场法庭上的博弈,不过是他漫长政治生涯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波折。 但他心里清楚,那只原本一脚就能碾死的蚂蚁,不仅没死,还长出了毒牙。 法庭开始散场。 媒体记者们像潮水般涌出,急着去发布这充满戏剧性反转的二审新闻。 两名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林燃的胳膊。 “走吧,林燃。”其中一个法警的语气里,竟然破天荒地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林燃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走向被告通道。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旁听席那个最暗的角落。 秦墨还坐在那里。 风衣的下摆已经被她攥得全是褶皱。 林燃看着她,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虽然隔着墨镜,但两人却也心有灵犀。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共同渡过难关后,人之间的情感已经完全不一样。 通道的门在林燃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彻底隔绝了法庭里的光线。 林燃重新被押上了那辆喷涂着法院字样的依维柯。 车轮碾过积水,向着安江市郊外那座高耸的灰色建筑驶去。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刮器疯狂地摆动着,却始终刮不净玻璃上那一层厚厚的水幕。 林燃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左肩的伤口痛得钻心,但他却觉得,体内的血液,比过去这十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滚烫。 虽然没能彻底洗清冤屈,但他活下来了。 带着六年的减刑,带着对这套腐朽规则的深刻蔑视,他将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回到安江监狱。 那里是姚永军的后花园,是吞噬人性的魔窟。 但从今天起。 那里,也将成为他狩猎的丛林。 两年。 只有两年了。 他会在那座高墙里,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连皮带骨地撕扯下来。 整顿监狱法则? 不。 他要颠覆整个安江市的黑夜。 ………… 押解林燃的依维柯警车碾过最后一段坡道,安江监狱那座由瞭望塔、电网和灰色高墙构成的庞然大物,再一次出现在车窗外。 雨还没停,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刮不净玻璃上不断滚落的水珠。 林燃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左肩的伤口因为颠簸又渗出了血。 第三百二十章 “靠山”倒了 但他的眼神,比离开时清澈了一些。 四年。 两年。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两个数字。 这是从十年炼狱里被强行剜出的一线生机。 车在一道铁门前停下。 林燃透过车窗,看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景象——监狱大门的两侧,临时停放着几辆挂着省厅牌照的考斯特和奥迪。 几个戴着白手套、捧着卷宗的年轻人正在和监狱方面的人员低声交涉,神色严肃。那是省委联合工作组的人。 吴建明那场所谓的“意外车祸“,加上二审那场打到姚永军脸上的耳光,已经让安江市这潭浑水彻底沸腾。 监狱作为整条腐败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自然也成了清洗的重点。 车门拉开。 林燃带着脚镣一步步走出来。 脚镣砸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站在登记处门口接车的,赫然是郑威。 这段时间,林燃见过郑威无数种姿态——居高临下的,狰狞狠毒的,志在必得的。 但今天,郑威站在屋檐下,肩上的警衔依然是熟悉的样子,只是他之前喜欢带在身后耀武扬威的两个武警,已经没了 原本形影不离的狱政科代科长,此时也不在。 郑威像落单的孤狼。 此时盯着林燃,目光像两把生锈的钝刀,又冷又涩。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找事,只是抬了抬下巴,对身边的法警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登记室。 押解林燃的法警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笑了句:“呵,让他折腾,这下,怕是把胆都吓没了。“ 林燃没接话。 他知道,这次省里对郑威很不满,肯定下了重手,郑威的气势完全不一样了。 但他至少在潜伏。 这人不会缺胆的。 少的,只是出手的余地。 登记完毕,林燃被换上了新的囚服。 在工作组干事旁观的视线下,整个程序异常规范、异常缓慢。 每一项流程、每一个签字,都被那两双眼睛盯得一丝不漏。 郑威站在远处,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林燃,嘴唇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他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阴冷、几乎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仿佛一头被人按住了爪子的恶犬,已经准备好了用獠牙嘶咬。 林燃迎着那个笑,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他知道,郑威的明牌已经被剥夺。 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再不可能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的对自己采取关禁闭等手段了。 但安江监狱这座高墙之内,从来不只是靠明牌就能活下来的地方。 暗局,又将开始。 ………… 当通往主监区的最后一道铁门被打开的时候,林燃的脚步几乎是定在了门槛上。监区的走廊还是那个走廊。 墙上斑驳的标语还是那几条。 空气里弥漫的霉味、汗酸味、消毒水味和一种混合了恐惧与绝望的腐烂气味,仍然像一张无形的网,扑面而来。 但人,明显不一样了。 之前在郑威的狂潮中,被收拾的畏手畏脚、服服帖帖犯人,今天竟然在他经过的时候,悄悄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他。 那眼神,有敬畏,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敬佩。 在他们看来,林燃简直是终结了郑威暴政的英雄。 原因很简单——林燃二审从十年减到四年的事,已经在监狱里以风一样的速度传遍了。 大家都看得出,郑威是冲着弄死林燃的角度去的,但这样一场大战后。 林燃还站着,甚至还减刑了。 在这个由强者通吃、弱者垫脚的世界里,没有比“在最不可能的局里咬出一条生路“,更能让人尊敬的事了。 而郑威,却被上面狠狠的敲了一棍。 谁胜谁负,已经很明显了。 在众多囚犯的目光中,林燃仰着头。 312监舍的铁门在他面前打开。 熟悉的味道——汗、烟头、不洗的脚和监舍角落马桶里那点永远散不掉的尿骚味——一股脑涌出。 “燃哥。” 刀疤辉第一个迎了上来,腰弯得很低。 他那根曾经被林燃硬生生砸断又重新接上的小指,还别扭地翘着。 周晓阳更是红了眼眶走过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回来就好。” 林燃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废话。 实际上,在这种极度高压的环境下,任何煽情都显得多余。 他径直走到那张属于他的“头板”铺位前,坐了下来。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 这一刻,林燃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才终于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算起来,这确实是一场惨胜。 他活下来了,刑期也减了,但这代价,是那本可能彻底掀翻姚永军的账本。 而如他所预料的。 接下来几天,安江监狱的天,变了。 省委联合工作组的入驻,绝不是走过场。 那几辆停在行政楼前的考斯特,就像是悬在安江监狱高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一个倒下的,是副监狱长李昌东。 那天中午放风的时候,林燃隔着铁丝网,远远地看着几个纪委的人,把李昌东从办公楼里“请”了出来。 这位曾经在监狱里一手遮天、靠着“老陈茶铺”疯狂敛财的实权派,此刻就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他没有戴手铐,但在多数情况下,这种级别的官员一旦被这样带走,政治生命和肉体自由,基本上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据说,李昌东在车门前还试图回头看一眼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独立王国”,但被旁边的人面无表情地推了进去。 李昌东一倒,他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瞬间断得干干净净。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管教,一个个夹起了尾巴做人,生怕工作组的火烧到自己头上。 林燃也很头疼。 李昌东确实不是个东西,但倒也算是自己这两年在安江最有力的靠山。 他贪,但是他收钱办事啊! 这就是好贪官。 问题现在李昌东倒了。 自己再去哪里找个靠山呢? 第三百二十一章 接风宴 正思索间,刀疤辉打断了他。 “燃哥,坐,您赶紧坐。” 刀疤辉搓着手,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 他那根曾经被林燃硬生生砸断的小指依然别扭地翘着,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刻满脸的谄媚与激动。 说起来,自从郑威那个疯狗一样的监狱长上任,搞得这高压管制,别说开小灶了,连食堂里多打一勺汤都得看管教的脸色。 312监舍这帮人,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但现在不一样。 林燃活着回来了,而且还从十年的死局里生生咬下了六年的刑期。 这在安江监狱,就是神迹。 再怎么也得弄个“接风宴”。 只见刀疤辉像个做贼的老鼠,撅着屁股趴在床铺最深处,在那个谁也不准碰的破旧被褥夹层里掏摸了半天。 几分钟后。 一张破报纸被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林燃面前的床铺上。 一小把略微泛潮、连红衣都没剥掉的生花生米。 半盒明显是用钝器强行撬开的梅林牌午餐肉罐头,边缘还凝固着一层泛黄的猪油膏。 两根被捏得皱巴巴、连过滤嘴都有些发黑的红塔山香烟。 以及,一个原本装感冒糖浆的玻璃瓶,里面晃荡着大半瓶浑浊不堪、透着股酸馊气味的自酿高粱酒。 “燃哥,条件有限。这几样东西,是兄弟们这几个月从牙缝里省下来、冒着关禁闭的风险藏的。” 刀疤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半块午餐肉。 “算是给您接风洗尘了。” 回来这几天,林燃大都在医疗室检查,懒得有时间和大家聚着。 此时,林燃看着眼前这顿寒酸到极点、甚至有些滑稽的“接风宴”,鼻腔里竟然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他没有客气。 在这个野兽横行的丛林里,客气是最没用的东西。 别人敬你的,你得受着,这样他们才会觉得安全。 林燃直接用手指抠出一块带着白花花油脂的午餐肉,塞进嘴里。 一股极其浓郁的咸香、肉糜的颗粒感,混合着那种廉价防腐剂的特有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太久没有尝过油水的胃壁,立刻发出了一阵疯狂的痉挛和渴望。 这块在外面狗都不一定吃的罐头肉,此刻简直比国宴上的山珍海味还要让人上头。 “好吃。”林燃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直接把那个糖浆瓶子抓过来,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 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顺着食道一路刮擦着火辣辣的烧进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酒酿得极劣,淀粉发酵不完全的酸味直冲脑门。 但够劲。 林燃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把瓶子递给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周晓阳。 “都别愣着,一起吃。晓阳,你先来一口。” 周晓阳眼眶一红,接过酒瓶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却笑得像个傻子。 牛哥和麻杆、老噶也凑了上来,几个人像饿狼一样,瞬间把那点花生米和午餐肉瓜分得干干净净。 气氛一下子活络了起来。 “燃哥,实际上您不在的这几天,兄弟们心里真没底。” 刀疤辉点上那根皱巴巴的红塔山,深吸了一口,舍不得吐出来,让烟气在肺里转了个大圈才从鼻孔里喷出。 “郑威那孙子查得太严,咱们血牙盟之前铺下去的那些路子,全停了。没钱进账,好几个跟着咱们混的弟兄,连买草纸的钱都没了。” 周晓阳在旁边附和:“是啊燃哥,现在各监区都盯得紧,谁也不敢冒头。” 林燃靠在墙上,咬碎一颗略带霉味的花生米,慢慢咀嚼着。 他当然知道这几个月有多难熬。 郑威为了整死他,几乎是掀翻了整个安江监狱的地下生态。 但现在局势变了。 “郑威的疯劲,到头了。”林燃吐出花生皮,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丝精芒。 “省委工作组就在外面停着。李昌东倒了,上面对郑威的瞎搞非常不满。多数情况下,这种时候他要保的是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没那个胆子再像之前那样大张旗鼓地搞连坐。” 林燃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心腹。 “去放风的时候,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弟兄透个话。咱们的赌球盘子,从下个礼拜开始,重新转起来。还有之前说好的那几个烟摊,也找人支上。规矩照旧,点数结算。” 刀疤辉眼睛猛地一亮:“燃哥,这风口浪尖的,能行吗?” “正因为是风口浪尖,别人不敢动,咱们才要吃这块肥肉。” 林燃冷笑了一声,“监狱里几千号人,需求压是压不住的。郑威现在自顾不暇,底下的管教也想捞钱。只要咱们手脚干净点,利益分润明白,这路就能蹚出来。”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没钱寸步难行。 他林燃还要查姚永军的底,监狱里的兄弟们要照顾,家里父母也需要自己帮衬,苏念晚母亲的透析费也是个无底洞。 他必须像一台疯狂运转的抽水机,库库得在这监狱里抽水赚钱。 但他心里也清楚,光有钱不够。 李昌东倒台,意味着他之前花了两万块钱买来的“官方护身符”彻底变成了一张废纸。在这座高墙里,没有官方的庇护,任何地下生意都像是在冰面上建高楼,随便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会粉身碎骨。 得找个新的靠山。 林燃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安江监狱高层那些大大小小的人物脸谱。 监狱长郑威是死敌,新来的二把手是个泥菩萨,从不掺和具体事务;其他几个副监狱长现在为了抢李昌东、彭振留下的空缺,正斗得不可开交,而且这番波折下来,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沾染他这个“敏感人物”。 想来想去,偌大的安江监狱,现在唯一能压得住阵脚、而且有足够胆量和实力护住他的,只有一个人。 狱侦科科长,有着“谷阎王”之称的谷彦君。 那头性格冷硬、软硬不吃,却一直对他那虚无缥缈的“卧底”身份保持着某种隐秘探究欲的老鹰。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亡者归来 对付谷彦君,用钱砸是找死。 得用另一种更有价值的东西去换。 林燃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错综复杂的安江市犯罪关系网,开始缓缓转动。 ………… 同一时间。 安江监狱行政办公楼,顶层最深处的监狱长办公室。 “砰!” 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杯,被狠狠地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 白色的搪瓷碎片混合着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渣子,四下飞溅。 郑威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死死撑着桌面,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当、总是透着股居高临下傲气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有些变形。 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猪。 在他的脚边,散落着几页盖着省司法厅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 就在半个小时前,省委联合工作组的人当面给他下达了处分决定。 文件上的措辞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皮:……在前期处置突发事件中,存在程序违规、滥用职权情形,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郑威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记大过一次…… 记大过。 对于体制内的人来说,这不仅是一个污点,这等同于直接判了他政治生命的死缓。 郑威浑身发抖。 想当初,他从省武警总队空降到这安江监狱,那是带着镀金的任务来的。 姚永军在背后使了多大的劲,才给他铺好这条通天大道。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铁腕手段在一年内荡平监狱里所有的刺头,做出一份漂漂亮亮的政绩,然后顺理成章地往上爬。 一开始确实很顺利,他把那些老油条管教和犯人治得服服帖帖。 直到,遇见了林燃这个硬骨头。 这小子就像是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带血鱼刺。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仅没被他搞死,反而借着省里的那阵风,当庭翻盘,硬生生把十年的刑期砍到了四年。 这直接导致省厅高层对安江监狱的管理能力产生了极大的质疑。 不仅上面不满意,连远在幕后操控一切的姚永军,也对他办事的效率表达了极其严厉的敲打。 前途尽毁。 一想到这四个字,郑威心里的恨意就像是发酵过度的毒汁,彻底扭曲成了一种实质的病态。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312监舍,亲手拔出枪,把林燃那个杂碎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但他不能。 桌上的不记名电话在二十分钟前响过。 姚永军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依然平稳,但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冷酷: “现在舆论盯得很紧,工作组还没走。你如果再动用明面上的手段搞出人命,谁也保不住你。这件衣服,你趁早脱了。” 不能用自己的刀,那就只能借刀杀人。 郑威跌坐在真皮老板椅上,双手烦躁地搓揉着脸颊。 找谁? 安江监狱里那些所谓的大佬,在林燃面前根本不够看。 小霸王已经被林燃打服了,北佬帮的赵大金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至于原来笑面佛留下的那些残渣余孽,也就是些咋呼的废物。 就在郑威一筹莫展的时候。 姚永军在电话挂断前,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条,瞬间在郑威的心里拉扯出了一阵极其兴奋的战栗。 “呼……” 郑威抬起头,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嘴角极其缓慢的,扯出了一个极其狰狞、甚至带着几分嗜血意味的笑。 “林燃,你以为你活下来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着敌人的骨头,“好戏,才刚刚开场。” …… 下午三点。 一场暴雨过后的安江监狱操场,阳光显得有些惨白。 空气里那种闷热的土腥味,像是一块湿漉漉的海绵,捂在人的口鼻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放风时间。 犯人们像是一群被圈养的鸭子,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操场的各个角落。 有人在抽闷烟,有人在低声咒骂这鬼天气。 林燃蹲在操场边缘的一截断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狗尾巴草。 周晓阳和刀疤辉一左一右地蹲在他旁边,像两个尽职的保镖。 突然。 “嘎吱——” 连接着三监区和办公楼的那扇极其沉重的铁栅栏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被狱警从外面缓缓拉开。 这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异常刺耳,原本闹哄哄的放风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扇铁门。 在两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押解下,一个身影,迈着一种极其沉重、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节奏的步伐,踏进了三监区的地盘。 那是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人。 即使穿着宽大的号服,也能看出他衣服底下那一身结实的横肉。 他的头发被剃成了贴青的劳改头,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混浊、凶戾、透着一股常年在地底爬行的冷血动物特有的死气。 那眼神在人群中扫过的时候,就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被看到的人,无不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这人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会习惯性地微微弓一下腰。 透过号服那并不严实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在他腹部的位置,盘踞着一条极其狰狞、像巨大蜈蚣一样的暗红色伤疤。 “鳄老大……” 旁边,刀疤辉的嗓音猛地变了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他怎么回来了?!” 鳄老大,刘子明。 这个曾经在三监区呼风唤雨,却在两年多前,在那个昏暗的楼梯通道里,被林燃用一根长钉螺丝差点捅穿肚皮、废掉半条命的恐怖野兽。 林燃嘴里的狗尾巴草停止了晃动。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个收拾的幕后帮凶! 但他没想到,这鳄老大居然回来了! 林燃没有站起来,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他只是极其平静的,看着那个正一步步走进操场的人。 第三百二十三章 奉旨杀人 实际上,刘子明当年重伤后,就被紧急送往了外面的省监狱系统总医院抢救。 命是保住了,但因为伤及了部分脏器,据说一直在外面的省监狱总医院苟延残喘。 按照常理,这种重伤害案件的当事人,为了避免再次发生流血冲突,监狱方面是绝对不可能将他们重新关押在同一个监区的。 但现在,刘子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背后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郑威为了借刀杀人,已经连最基本的遮羞布都不要了。 他硬生生地,在姚永军的授意下,找了个极其扯淡的“收监”理由,把这头对林燃有着刻骨仇恨的野兽,强行塞回了林燃的生态圈。 刘子明的脚步停住了。 他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在操场上转了一圈,最终,笔直地越过几十米的距离,死死地钉在了墙根下的林燃身上。 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 没有怒吼,没有叫骂。 刘子明突然咧开嘴,笑了。 极其缓慢地,刘子明抬起右手。 那只粗糙、长满老茧的手,隔着粗糙的囚服布料,极其轻柔地摸了摸自己腹部的位置。 那里,盘踞着一条极其狰狞、像巨大蜈蚣一样的暗红色伤疤。 那是两年多前,林燃用一根生锈的长钉螺丝,硬生生在他肚子上捅出来的“杰作”。 刘子明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动,最终定格成一个极其残忍、透着浓烈血腥味的弧度。 没有声音。 但这无声的威胁,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来得让人胆寒。 那个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横肉,显得极其扭曲。 接着,他继续抬起右手,用食指,极其缓慢地,在自己脖子的大动脉位置,横着比划了一下。 一个标准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割喉礼。 操场上的气温,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犯人,呼啦一下散开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燃哥……”刀疤辉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小块磨尖了的牙刷柄。 “慌什么。” 林燃极其缓慢地吐出嘴里的草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他看着远处的刘子明,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只是在这口井的最深处,燃烧着一团比两年多前,在那个楼梯通道里更加冷酷、更加狂暴的烈火。 送上门来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既然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林燃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吐出一句话,“那就再送他回去一次。这次,直接埋深点。” 他目光没有离开刘子明,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他知道,眼前这个刘子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懂得用蛮力在三监区横冲直撞的混混头子了。 能在重伤后被强行捞回普通监区,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在这座高墙里,能把这种荒谬变成现实的,只有一个人。 郑威。 或者说,是郑威背后的姚永军。 在多数情况下,监狱为了防止犯人之间发生流血冲突,对这种有过严重结怨和肢体伤害的前科人员,是绝对会进行物理隔绝的。 但现在,刘子明被堂而皇之地送回了他的面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头曾经被他重创的野兽,已经被官方喂饱了人肉,并且带着某种官方默许的、合法的杀意,重新回到了这片猎场。 刘子明现在就是一把刀。 一把被郑威紧紧握在手里,准备用来将他林燃千刀万剐的刀。 “燃哥,他……他这明显是来寻仇的……” 周晓阳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不叫寻仇。” 林燃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这叫奉旨杀人。”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刘子明那种挑衅的眼神,径直朝着综合楼的方向走去。 放风时间快结束了。跟一条被拴着狗链子的疯狗对视,没有任何意义。 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在明面上的狂吠。 ………… 避开了操场上那种剑拔弩张、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高压,综合楼二层的阅览室,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霉味。 阳光透过安装着粗壮防盗铁条的窗户,斜斜地打在满是灰尘的木质地板上,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漂浮、飞舞。 只有这里的工作,才能稍微让林燃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心安。 在这片被油墨味包裹的寂静中,他可以暂时屏蔽掉那些随时可能从暗处捅出来的刀子,让大脑得到片刻的冷却。 他拿着一块抹布,极其机械地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 阅览室最深处、光线最暗的那个角落里。 那个代号“教授”的高智商重刑犯,依然坐在那个雷打不动的位置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却异常整洁的灰色囚服。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本极其厚重的外文书,似乎是德文的某种专著。 自从林燃来到阅览室,这个教授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他从不主动与任何人搭话,每天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翻看着那些在其他犯人眼里如同天书般的文字。 但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林燃正准备转身去换水,视线的余光扫过教授那一桌。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画面。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狱警——看肩章,应该是个刚分配来不久的辅警。 此刻,这个本该代表着监狱管理权威的年轻人,正站在教授的桌旁。 他的姿态极其违和。 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呵斥,也没有例行公事般的冷漠。 他微微弯着腰,低眉顺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敬畏,就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导师训话的学生。 辅警极其小心翼翼地,从制服外套的内兜里掏出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双手递到了教授面前。 教授没有抬头,只是极其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份资料夹了过去。 第三百二十四章 看穿重生?! 那名辅警如蒙大赦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林燃捏着抹布的手指猛地收紧。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鬼地方,狱警给犯人递东西,而且是这种近乎汇报工作般的姿态,这简直比看到刘子明复活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这说明这个代号“教授”的人,其背后的能量和手腕,已经完全穿透了这个“干部”的心理防御。 教授展开那几页打印纸。 林燃在远处观察着。 他看到教授那张常年像冰块一样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愉悦的笑容。 那是一种看到了绝妙艺术品、或者解开了一道世纪难题时才会有的兴奋。 他看完后很开心。 紧接着。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书本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突兀地响起。 林燃的肩头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掩饰自己探寻的目光。 却从余光里,见那个从来不挪窝的教授,破天荒地站起了身。 他将手里那本厚重的外文书极其平整地放在桌面上,然后,迈着自然的步子,走到了林燃休息时常坐的那张破木桌前。 他拉开椅子,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镜片,目光笔直地看向林燃。 虽然他神情自然,但林燃却不由得心底生出一丝威压感。 甚至比刚刚的鳄老大还让人紧张。 但他一贯是遇强则强。 此时,林燃干脆放下水盆,走到桌子的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迎上了教授的目光。 两人隔着一张不足一米宽的木桌,在尘土飞扬的光柱中对视。 “一份很精彩的庭审记录。” 教授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特有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冷漠,就像是一把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带着一丝金属的寒意。 他将刚才那份打印纸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林燃眼角一扫。 那是他在二审法庭上的完整庭审记录。 连他说的每一个字,公诉人的每一次反驳,甚至法官敲击法槌的次数,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愣住了。 林燃怎么也没想到,刚刚那干部给这“教授”的事物,居然和自己有关。 甚至是自己之前的庭审记录! 一丝战栗爬上背脊。 之前几次接触,他已经能感到眼前这教授对自己的兴趣。 但没想到会做到这个地步。 而像是猜中了他的想法。 “我确实对你很感兴趣。” 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毫不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 “所以,我指挥了外面的人,去替我旁听了你的这场二审,并且做了一份详尽的文字实录。” 林燃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场白。 果然,教授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极浅的弧度。 “很精彩。或者说,精准得让人害怕。” 教授的语气里能听出一丝赞赏,同时透着一种近乎解剖学般的冷酷。 “在多数情况下,一个面临重判的嫌疑人,在法庭上为了求生,最常见的反应是狡辩、是情绪失控、是疯狂的攀咬。稍微聪明一点的,懂得抓住证据的漏洞去大做文章。但你不一样。” 教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林燃的脸上来回扫视。 “你没有去纠结毒品的来源,也没有去大声疾呼自己被陷害。你直接跳过了这些毫无意义的感性挣扎,极其冷血的、就像是在拆解一台机器一样,拆解了公诉方的证据链。” 教授竖起一根极其修长、苍白的手指。 “第一步。你利用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从微观生物学提取物的缺失上,直接摧毁了控方关于‘分装’的行为逻辑闭环。” 紧接着,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你利用犯罪心理学中的‘收益与风险比’模型,结合你自身极其干净的背景,从宏观动机上,制造了一个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行为悖论。” “更绝的是最后一步。”教授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你竟然敢在法庭上,扒开衣服展示伤痕,利用‘毒树之果’原则,从程序合法性上,将那些对你不利的补充侦查材料,一刀切成了非法证据。” 教授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你利用程序瑕疵逼退公诉人的手法,完全不是一个普通犯人能做到的。这套连环拳打下来,环环相扣,没有任何废动作。你逼退的不是公诉人,你逼退的是整个安江市公安、检察系统长期以来形成的那种粗糙的办案惯性。” 安静。 阅览室里只剩下墙角那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秒声。 林燃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在法庭上用的那些招数,在后世的法理学和刑侦学中,早已经是常识。 但在2002年这个司法体系还相对粗放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种降维打击。 他以为没人能看懂这背后的逻辑。 但他错了。 眼前这个人,不仅看懂了,而且看得透透的。 教授盯着他,眼神里的那种探究欲越来越浓烈。 “你对法律的理解,不是停留在纸面上,而是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只有在尸山血海的实战中才能淬炼出来的血腥味。” 教授再次推了推眼镜。 这一次,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了。 那是猎人看到了极品猎物时的那种兴奋。 这是一场直击灵魂的拷问。 “杀戮,或者算计。这两样东西,你做得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觉得你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教授盯着他的眼睛,极其缓慢地,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林燃,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一个披着警服的罪犯,还是一个……披着囚服的警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暗藏的杀机。 林燃只觉得后背猛地渗出了一层冷汗,那层冷汗瞬间打湿了贴身的囚服,让他感受到了一阵极其真切的寒意。 这个教授,他不仅能看穿自己前学警的身份,甚至有可能已经看穿了林燃重生的最大底牌! 第三百二十五章 教授的善意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能看穿人心,他甚至能通过一些极其微小的行为碎片,去反推一个人最深层的内核。 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的辩解和掩饰,都显得极其苍白和愚蠢。 说多错多。 林燃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肺里的浊气慢慢吐出,强行压下了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没接话。 他直接站起身,将手里的抹布扔在桌子上,合上那份庭审记录,然后极其干脆地转身,准备离开。 “实际上,你不需要这么紧张。” 就在林燃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教授的声音从背后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在这个鬼地方,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对探究你的过去,并没有那种病态的执念。我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只是因为……” 教授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异样。 “有人开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价码,请我出山,帮他们设计一个局。一个足以让你在这个监狱里,死得毫无破绽、死得顺理成章的局。” 林燃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霍然转身,死死地盯着坐在阴影里的教授。 “郑威?”林燃吐出两个字。 教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本厚重的外文书,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他很着急。他迫切地需要一场‘意外’。而我,恰好是制造‘意外’的专家。但由于我对你有着特殊的兴趣,所以我拒绝了他。” 教授低下头,重新翻开了书页。 “不过,作为对你在这场无聊戏剧中增添乐趣的回报,我免费提醒你一句。” 教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漠。 “我虽然没答应,但猎杀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林燃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教授一眼。 这个亦正亦邪的男人,简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但此时此刻,林燃知道,自己欠他一个人情。 “谢了。” 林燃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 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出了阅览室。 走廊里的空气,依然闷热潮湿。 但林燃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果然,正如教授提醒的那样。 在走回监区的这一路上,林燃发现了那些隐藏在日常表象之下的、极其致命的微小变化。 二楼拐角处。 平时负责在这个时间段巡逻的那个胖狱警,并没有准时出现。 林燃在原地等了足足三分钟,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 在多数情况下,安江监狱的巡逻路线和时间点是极其刻板的,这种长达数分钟的真空期,绝不可能是玩忽职守。 狱警的巡逻路线被悄然修改了。 再往前走。 连接三监区主通道的那几个监控摄像头。 林燃清晰地记得,昨天之前,那个摄像头的红光是笔直对准楼梯口的。 但现在,那个摄像头的角度,被人为地向左偏移了大概十五度。 这区区十五度的偏移,硬生生地在通道右侧,制造出了一个长达五六米的、绝对的视觉死角。 监控摄像头的死角被刻意放大了。 林燃站在那个死角边缘,冷汗再次顺着脊背滑落。 他终于明白郑威想干什么了。 由于省委联合工作组的入驻,郑威已经被剥夺了明面上动用监狱管理权力去整死林燃的可能。 他不能关林燃禁闭,不能以抗拒改造的借口用刑。 所以,郑威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在这片被圈定的角斗场里,林燃的命,谁拿走,谁就能得到无上的特权。 巡逻的空隙,他留出来了。 监控的死角,他制造好了。 甚至连刘子明这头最凶狠的野兽,他都放进来了。 在这片被高墙电网死死圈定的角斗场里,规矩已经被暂时抹除。 林燃就是那个带着血腥味的诱饵。 他的命,现在就挂在悬崖边上。谁能在这个角斗场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他的命,谁就能得到郑威,甚至是姚永军给予的减刑、假释、甚至是保外就医等特权。 对于那些在绝望中熬日子的亡命徒来说,这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 林燃站在阴暗的走廊里,突然极其神经质地冷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隔着囚服,轻轻按了按左侧内衣口袋。那里,用线缝着一片从苏念晚那里弄来的、极其锋利的废弃手术刀片。 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让林燃狂躁的内心渐渐平息下来。 推开312监舍铁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汗臭和劣质烟草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刀疤辉正蹲在角落里抠脚,看到林燃进来,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周晓阳则赶紧倒了一杯温水,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林燃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将目光在监舍里的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刀疤辉的谄媚、周晓阳的忠诚、牛哥和麻杆的畏缩。 在多数情况下,这间监舍现在是他唯一可以稍微放下防备的地方。 但这远远不够。 面对外面那个已经彻底疯狂的角斗场,他需要更多。 “辉子。”林燃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声音很轻。 “哎,燃哥,您吩咐。”刀疤辉赶紧凑上来。 “从今天晚上开始,睡觉的时候都给我睁着半只眼。” 林燃将水杯放在床头,“别睡太死。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只要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谁也不许出声。” 刀疤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他是在这监狱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林燃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燃哥……外面是不是……” “天要黑了。” 林燃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那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有人把笼子里的野兽都放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安江监狱会死人。 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 周晓阳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水壶差点没端稳。 林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 说起来,安江监狱这种地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养满了毒虫。 稍微扔进去一块带血的生肉,整个缸里的水瞬间就会浑浊沸腾。 第三百二十六章 麻杆遇袭 刘子明的回归,就是那块砸进三监区水潭里的生肉。 那种原本靠着互相忌惮、勉强维系的脆弱平衡,在那个下午,伴随着刘子明那个割喉的动作,被彻底撕了个粉碎。 第二天上午,劳动车间。 缝纫机的轰鸣声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嘶吼。 空气里全是布屑、机油和混合着几十个男人劣质汗水的酸臭味。 林燃踩着踏板,手里熟练地推着布料。 郑威虽然低调了,但他仍在位置上,之前的决定也有效果,自己依旧还是拿不回“管理岗”的位置。 他今天没时间想这些小事。 实际上,他的视线一直游离在车间的几个关键点上。 北佬帮的“东北虎”赵大金,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在自己那片区域打牌,而是站在车间主任的玻璃房外面抽烟,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林燃这边瞟。 不到半个小时。 一个操着浓重东北口音、左脸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推着一车需要返工的囚服,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林燃的工位旁。 “燃哥,是吧?” 那汉子压低了声音,手里装模作样地挑拣着线头,嘴皮子却动得飞快,“虎爷让我带个话。这笼子里现在跑进来了疯狗,不太平。虎爷心善,见不得兄弟被狗咬。你那盘子(赌局),每个月抽出两成水钱当买路钱,北佬帮保你在这三监区横着走。不然的话……这疯狗到底会咬谁,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是明抢。 林燃没想到,先沉不住气的居然是赵大金。 现在就急哄哄的要占自己生意。 借的还是保自己的名号。 但趁火打劫,这是最古老的生意经。 林燃连眼皮都没抬,手里“咔哒”一声剪断线头。 “替我谢过虎爷。” 林燃的声音混在缝纫机的噪音里,显得异常冷硬,“我这人骨头贱,习惯了自己打狗。两成的水钱,我怕虎爷拿了烫手。” 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燃在被刘子明死死盯上的情况下,还敢这么硬。他冷笑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他回到赵大金身边,俯身说了两句,赵大金意味深长的看了林燃一眼,就走了。 麻烦的不仅是北佬帮。 到了中午放风的时候。 墙根底下的阴影里,码头帮的“大眼仔”极其自然地蹲在了林燃旁边,递过来一根中华。 赵大金已经够直接了,没想到大眼仔比赵大金直接得多。 他代表的是码头帮的少壮派。 “燃哥,郑威这孙子摆明了是要玩死你,连鳄老大这种废人都给捞出来了。” 大眼仔吐出一口青烟,眼神闪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有盘子,有脑子。我们码头帮有人,有路子。咱们结个盟?一起把郑威放出来的这些疯狗全给宰了。到时候,三监区这片天,咱们兄弟平分,怎么样?” 大眼仔描绘的蓝图很诱人。 但在林燃听来,简直就像是劣质的迷魂汤。 在这个连枕头底下藏个馒头都可能被狱友出卖换劳改积分的鬼地方,谈结盟? 林燃太清楚这些帮派的嘴脸了。 借别人的刀杀人,听起来很爽。 但那些刀,迟早有一天会转过来,连本带利地割走你身上的肉,甚至是你的命。 更何况,现在这局势,谁都不能信。一旦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只要对方稍微松一松手,刘子明那头野兽瞬间就能咬断他的喉咙。 信了,反而死得更快。 何况还是已经出卖过自己一次的码头帮。 “兄弟的好意,我领了。” 林燃极其缓慢地把那根没点燃的中华揉碎,任由烟丝落在泥土里,“但我这人,从来不习惯把命拴在别人的裤腰带上。我还是喜欢自己混。” 大眼仔盯着地上的烟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没再废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转身走向了操场的另一头。 两份邀约,两次拒绝。 林燃知道,自己这算是彻底把三监区最大的两股势力给推向了冷眼旁观的对立面。 但他不在乎。 在夹缝中求生,与其左右逢源最后被反咬一口,不如强行凿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然而,林燃终究还是低估了刘子明那头野兽的狡诈。 或者是低估了郑威在背后操控这盘大棋的狠毒。 刘子明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期的那样,像个莽夫一样直接带着人来找林燃拼命。 他消失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鳄老大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是在食堂、车间还是放风场,都看不到他那令人作呕的横肉。 但整个三监区的气氛,却诡异地压抑到了极点。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暗流,开始在地下疯狂涌动。 刘子明在串联。 他利用了林燃拒绝北佬帮和码头帮后产生的真空地带,极其敏锐地找到了那些被两大帮派边缘化、急于出头或者急于搞钱的散兵游勇。 郑威的默许,加上刘子明开出的某种极其血腥的价码,瞬间将这些边缘势力揉捏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绞肉网。 他们没有直接扑向林燃。 因为林燃太硬,而且这段时间警惕性高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所以,这张网,极其阴毒地罩向了林燃身边那些相对薄弱的环节——他的“血牙盟”。 冲突,爆发得毫无征兆,甚至可以说安静得让人胆寒。 那是周四的下午。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发霉的铅板,压在安江监狱的穹顶上。 按照轮班,今天轮到麻杆去洗衣房收发三监区的囚服。 洗衣房在综合楼的一楼尽头,位置偏僻,常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洗衣粉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 因为是工作时间,走廊上基本没什么人。 麻杆推着那辆装满湿漉漉囚服的铁皮车,哼着监区流行的黄色小调,走进了洗衣房最里面的那排大型洗衣机过道。 他刚刚弯下腰,准备把车里的衣服拽出来。 突然,身后的光线暗了一下。 麻杆下意识地回过头。 三个穿着普通号服、面孔极其生疏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第三百二十七章 被废 没有废话。 没有叫骂。 甚至连那种打架前常见的发泄、叫嚣、眼神交流都没有。 上来就是杀手。 其中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猛地向前一步,手里攥着一条刚从水槽里捞出来、还在滴着水的粗布床单。 那条湿透的床单,被拧成了一股极其坚韧的粗绳。 麻杆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条湿漉漉的床单瞬间绕过了他的脖子。 矮壮男人在背后猛地收紧床单两端,膝盖狠狠顶在麻杆的脊椎上。 另外两个生面孔,则极其默契地扑上来,死死按住了麻杆拼命挣扎的双手和双腿。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使用任何违禁的金属武器,没有刀片,没有磨尖的牙刷柄。 有的,只是那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物理压迫。 湿透的粗布床单,比任何麻绳都要致命。 水分增加了摩擦力和重量,死死勒进了麻杆的皮肉里,瞬间截断了颈动脉的供血和气管的呼吸。 麻杆的眼睛瞬间凸了出来,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发出那种类似于破风箱般微弱的“嘶嘶”声。 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双脚把洗衣房满是积水的瓷砖地面蹬得啪啪作响。 但那三个男人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屠宰厂里按住一头待宰的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十秒。 二十秒。 麻杆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脸色从紫红逐渐变成了令人绝望的青灰色。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断裂的脆响,在轰鸣的洗衣机背景音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按住麻杆的三个男人听到了。 那个用膝盖顶住麻杆脊椎的矮壮汉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他知道,力道够了。 这不是要杀人。 在监狱里直接弄出人命,后续的麻烦太大,哪怕有郑威默许,也难免惹一身骚。那些上面派来的调查组还在外面盯着。 他们的目的,是废人。 矮壮男人松开了手里的床单。 麻杆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落在积水里。 他的脖子以一种极其诡异、完全不符合人体解剖学的角度扭曲着。 颈椎,被硬生生地勒断了。 人没死,但中枢神经被彻底切断。 从今天起,这个曾经在三监区跟着刀疤辉耀武扬威、后来又畏畏缩缩跟在林燃身后混口饭吃的瘦高个,变成了一具只能转动眼珠的残废。 三个生面孔冷冷地看了地上的麻杆一眼,没有任何停留,迅速散开,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洗衣房外杂乱的人流中。 直到半个小时后,一个来倒垃圾的杂役犯,才在洗衣机夹缝的积水里,发现了口吐白沫、双眼翻白的麻杆。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安江监狱沉闷的午后。 ………… 麻杆瘫了。 颈椎第四节粉碎性骨折,中枢神经彻底切断。 消息传回三监区的时候,带回来这消息的周晓阳眼眶通红。 他告诉林燃,麻杆那裹着小脚、捡破烂供儿子读书的干瘪老娘,在监狱探视大厅外头哭得几度晕厥,脑袋把大理石地砖磕得砰砰直响,求管教给她儿子讨个公道。 公道?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墙里,这两个字简直比最劣质的笑话还要刺耳。 林燃靠在312监舍冰冷的墙壁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实际上,他很清楚,麻杆算是替他挡了灾。 “晓阳,把咱们盘子里剩下的钱,抽出五千块,想办法通过外面的路子,干干净净地送到麻杆老娘手里。” 林燃将烟头揉碎,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就说是麻杆在里面干活得的奖金。别提我的名字。” 五千块,在这个年代,能让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苟延残喘好一阵子了。 周晓阳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燃闭上眼睛,脑海里的推演正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疯狂运转。 单纯的暴力对抗,已经失效了。 他能打,能一秒钟废掉鳄老大,能徒手拆了笑面佛的骨头,甚至能在地下拳场里硬刚那些真正的亡命徒。 但那有个前提——那是在规则允许的缝隙里,或者在裁判闭眼的时候。 现在的情况完全变了。 郑威亲自下场了。 这位被省委工作组按住脖子、差点剥了皮的监狱长,现在就像一条得了狂犬病的野狗。 他不能用明面上的权力搞死林燃,干脆就利用职权,把整个安江监狱变成了一个拉偏架的角斗场。 谁都知道,麻杆是被谁弄的。 谁也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刘子明用一种极其残忍、且完美避开监狱“违禁武器”红线的手段,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林燃一个耳光。 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能算计吗? 我就不跟你正面碰。 我把你的手下,你的羽翼,一个一个的折断,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变成废人,让你在这座监狱里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杀人诛心。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 实际上,他早就料到会有流血事件发生。 但他还是低估了对手的下限。 借用没有金属特征的湿床单,不留任何指纹和凶器,这绝对不是刘子明那种莽夫能想出来的招数。 背后肯定有人在出谋划策,甚至可能是那个神秘的“教授”在暗中指点。 他不仅放出了刘子明这头恶兽,还在暗中提供监控死角、巡逻空档,甚至是默许那些没有金属特征的致命武器。 当裁判亲自下场帮你对手递刀子的时候,选手再强,也只有被乱刀砍死这一条路。 林燃太清楚了,如果任由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绞杀继续下去,他身边的人会被一个接一个地拔除,直到最后,他变成一个光杆司令,被刘子明轻易地一口吞掉。 必须破局。 必须找一个能直接制衡郑威的官方杠杆,来撬动这块压在头顶的铁板。 哪怕这个杠杆本身就长满了刺,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的手扎个对穿。 林燃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有着“谷阎王”之称的男人——狱侦科科长,谷彦君。 第三百二十八章 出手 这头老鹰,或许是安江监狱里唯一一个不买郑威账,且有足够能量干预局势的人。 但在拉拢谷彦君之前,自己得先撑住。 想到这,林燃站起来。 “别慌。” 林燃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走到刀疤辉面前,伸手极其用力地按住了他还在发抖的肩膀。 “去告诉咱们的人,这两天,吃饭、上厕所、睡觉,全给我绑在一起。谁也不许落单。” 林燃的眼神渐渐收缩,那种冰冷刺骨的杀意,再也压抑不住地从瞳孔深处渗了出来。 在这场没有裁判的角斗场里,一味防守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他要找到靠山,尽快找到靠山! ………… 但还没等林燃把接触谷彦君的计划彻底完善,对方的第二波攻势,就如影随形地扑了过来。 这一次,刘子明的胃口更大。 目标直接锁定了老嘎和刀疤辉。 那是第二天傍晚的洗漱时间。 三监区走廊尽头的水,水龙头坏了几个,地上积着一层滑腻的绿苔。 平时,这个时间段,走廊里都会有管教来回巡视。 但今天,负责值班的狱警老严,极其反常地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走廊最另一头的通风口,点上了一根烟。 他甚至还顺手拉上了那扇隔音效果极好的铁栅门。 而此时洗漱间的其他犯人,看到这个情况,就急匆匆走了。 这是要出事的迹象。 三监区都是老油条,看到狱警故意留出空间,就知道这是有人要挨收拾了。 无关的都赶紧躲开。 这代表了狱警拉偏架。 而且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拉偏架。 这就是郑威给底下人透的底。 水房里,刀疤辉正光着膀子,用毛巾胡乱地擦着身子。老嘎蹲在旁边洗着几件破囚服。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直到三个穿着号服的男人,像幽灵一样堵在了水房狭窄的门口。 这三个人,就是之前废了麻杆的三个人。 混久了的刀疤辉也认识。 曾经跟着笑面佛混的几个滚刀肉,后来笑面佛倒台,他们为了找新靠山,转头就跪在了刘子明的脚下。 手里,各自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半米长的尖锐硬塑料管。 这种东西,避开了金属探测器,但在足够的力量加持下,捅穿人的脾脏毫无难度。 “辉哥,洗着呢?”带头的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全是那种看死人的戏谑。 刀疤辉常年在刀尖上舔血,闻着味儿就知道不对。 他猛地扔掉毛巾,下意识地护住自己那根接歪了的小指,肌肉瞬间绷紧。 “干什么?想动粗?”刀疤辉咬着牙,强装镇定。 老嘎吓得连盆都打翻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鳄老大说了,燃哥的腿太硬,不好啃。”光头掂量着手里的塑料管,一步步逼近,“让我们先拿你们这些狗腿子练练手。” 话音未落,三个人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预兆,塑料管直接奔着刀疤辉的腹部和眼睛扎去。 刀疤辉虽然狠,但终究身材瘦小,加上对方人多势众且手持凶器,仅仅一个照面,他的胳膊就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老嘎更是废物,刚想喊救命,被其中一个汉子一脚踹在下巴上,满嘴是血地倒在地上。 水房里回荡着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走廊尽头,老严悠哉游哉地吐出一口烟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连腰间的警报器碰都没碰一下。 就在刀疤辉被逼入死角,眼看着那根尖锐的塑料管就要刺进他肚子的时候。 “砰!” 水房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横飞中。 林燃站在门口,眼神冷,身子热。 他之所以能赶来,是因为老严反常的举动引起了他的警觉。 本来提前洗漱完在监舍准备休息的他,看到别的监舍的犯人都一窝蜂的回来,他就赶紧会出事。 在这种神经紧绷的日子里,任何规律的打破,都意味着杀机。 三个歹徒愣了一下。 他们知道林燃难对付,是个狠角,鳄老大也说最后在收拾。 但紧接着,光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 那可是两万块钱的悬赏啊! 收拾林燃的报酬是最高的。 “来得好!一起废了!”光头怒吼一声,放弃刀疤辉,反手握着塑料管,直接朝林燃的咽喉扎了过来。 林燃没有退。 或者说,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退就是死。 他极其冷静地微微侧身,塑料管贴着他的脖颈擦过,带出一道细微的血丝。 紧接着,林燃的右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光头的手腕,左腿借着腰部的扭力,猛地一记膝顶。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水房里清晰可闻。 光头的几根肋骨瞬间断裂,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痛苦地蜷缩下去。 林燃没有丝毫停顿。 在这场别人定下规矩的绞杀战里,仁慈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他夺下光头手里的塑料管,反手一记极其凌厉的横扫,直接抽在第二个冲上来的汉子的太阳穴上。 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翻着白眼重重地砸在水槽边缘,软绵绵地滑落。 最后一个人见状,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跑。 林燃眼神一厉,手里的塑料管像标枪一样掷了出去。 “噗嗤。” 尖锐的塑料管硬生生扎穿了那人的小腿肚子,将其死死钉在了湿滑的绿苔上。 惨叫声终于撕破了三监区的平静。 前后不到二十秒。 三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打手,已经变成了地上抽搐的废人。 林燃走到刀疤辉面前,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刀疤辉捂着流血的胳膊,看着地上那三具如同烂泥般的身体,又看了看林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股极其强烈的敬畏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燃哥……” “没事了。” 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过头,他看向水房门外。 走廊尽头,听到惨叫声的老严终于掐灭了烟头,装模作样地拎着警棍跑了过来,嘴里还假模假式地喊着:“干什么干什么!造反啊!” 第三百二十九章 拉偏架 林燃盯着老严那张油腻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讥讽的弧度。 拉偏架是吧? 行。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另一根沾血的塑料管,极其缓慢地走向那个被钉在地上的汉子。 在老严惊恐的目光中。 林燃面无表情地抬起脚,踩在那汉子的膝盖上,双手握住塑料管,用力一拧。 “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让整个三监区的犯人都为之一颤。 那汉子的膝盖十字韧带,被彻底废了。 老严僵在原地,举着警棍的手都在哆嗦。他见惯了监狱里的斗殴,但从未见过像林燃这样,把暴力运用得如此精准、冷静且残忍的人。 “严管教。” 林燃扔掉手里的塑料管,扯过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地滑,这几位兄弟不小心摔断了腿。您看,是送医院,还是……您再抽根烟?” 老严咽了口唾沫,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是吃过亏的。 林燃之前也用那把手术刀片,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更何况,本来这局面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们饿狼斗毒虎,自己瞎折腾啥。 想到这,老严用力止住自己发抖的腿肚子。 他哆哆嗦嗦的抽出一根烟,转过身去,假装这事没看见。 没想到林燃此时反而凑了过来。 他愣住看着眼前杀神一般的囚犯。 从他胸前袋子里掏出打火机。 替吓得魂不守舍的管教狱警点上了烟。 这点烟。 不是奉承。 不是阿谀。 是警告。 是恶狠狠的警告。 林燃给吓呆了的老严点上烟,又在其肩膀上拍了拍。 对老严的配合表示“感谢”。 接着招呼挂彩的刀疤辉和老噶回去了。 等到他们三个人走后。 烟叼在嘴里一点没动的老严,这才敢按响了警报器,让救护赶紧入场。 回到监区后的林燃。 他看着受伤的刀疤辉和老嘎。 想起废掉的三个人。 一股极其强烈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很爽吗? 废了三个打手,确实出了一口恶气。 但实际上,林燃心里清楚得很。 在这场由郑威和姚永军联手布置的绞杀局里,他赢下这一场局部冲突,根本改变不了大局。 刘子明手底下那种不要命的狗腿子多的是。 今天废了三个,明天还会来五个。 只要郑威还在那个位置上,只要老严这种管教还在随时拉偏架,他的生存空间就会被一点点极度压缩。 到最后,连呼吸都会成为一种奢侈。 必须反击了。 不能再等对方出招。 他必须主动出击,去撬动那个长满刺的官方杠杆。 ………… 因为老严的怕事,加上自己本就理亏。 这三个打手被废的事,没有什么后果。 只被监区管教定义为互殴。 但这次的打击。 对于鳄老大是个警告。 312监舍的人不好动。 而且暴力倾轧,永远只是掠食者最粗浅的手段。 鳄老大刘子明这头在阴暗处舔舐了两年伤口的鳄鱼,这次重返猎场,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狡诈。 他深知,打断林燃手下几根骨头,根本伤不到林燃的根本。 林燃真正的命门,在钱。 在安江监狱这个封闭的微缩社会里,没有官方发放的微薄“账钱”,没有暗中流通的香烟、方便面,人连狗都不如。 黑市与赌局的崩盘,来得比肉体上的摧残更加迅猛。 刘子明的人,既然不好直接对林燃动手。 就开始像疯狗一样,疯狂扫荡林燃在这几个月里苦心经营起来的地下足球赌局和物资交易线。 那些平时负责在各个监区之间跑腿、传递“点数”纸条的暗线马仔,接二连三地在厕所、在浴室、在操场的角落里遭到围堵。 规矩很简单:交出林燃的账本,或者,交出一条腿。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犯人中间蔓延。 那些原本押注了大量物资、指望着跟着林燃吃口肉的囚犯们,现在避林燃的人如避蛇蝎。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刘子明那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最惨烈的崩盘,发生在周四的下午。 铁头,这个曾经在林燃设立赌局时充当“掌柜”角色的壮汉,迎来了他的至暗时刻。 铁头是个讲规矩的人,或者说,他对林燃许诺的那份丰厚利润抱有极大的执念。 当五个面孔生疏、明显是刘子明从其他监区临时借调来的狠角色将他堵在公共厕所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求饶,而是死死捂住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本皱巴巴的、沾满汗渍的作业本。 那是林燃赌局的命脉,记录着所有人的下注“点数”和待兑换的物资清单。账本在,信用就在,盘子就还有重新转起来的可能。 “拿来。”领头的汉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里颠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生锈水管。 铁头咬着牙,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样撞了过去。 但个人的勇武,在这种有组织的绞杀面前,显得极其可笑。 五个人瞬间将他扑倒。 没有废话,直接就是最原始、最暴烈的摧残。 他们拽着铁头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散发着浓烈尿骚味和阿摩尼亚气味的便池里。 每一次挣扎,换来的都是极其凶狠的踢踹。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 铁头起初还在死死护着胸口,但当一记重重的飞踹狠狠砸在他右侧肋骨上时,那种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彻底摧毁了他的防御。 剧痛让他不受控制地张大嘴巴惨叫,灌进了一大口腥臭的脏水。 那个领头的汉子极其粗暴地撕开铁头的囚服,一把掏出了那本被体温焐热的作业本。 他甚至没有翻看,直接当着铁头的面,将那本代表着数千元资产的账本,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然后扔进便池,按下冲水阀。 伴随着漩涡般的冲水声,林燃在安江监狱建立起的地下商业帝国,面临覆灭。 铁头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其中一根几乎刺穿了肺叶。 他被几名犯人抬出厕所,直接送进了医疗监区。 至此,林燃的资金链和情报网,被刘子明用最野蛮的方式,强行切断。 第三百三十章 挑衅 …… 夜深。 312监舍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红花油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间曾经在三监区风光无两、被视作权力中心的监舍,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战地收容所。 老嘎躺在下铺,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嘶嘶声。 刀疤辉手臂包扎了一团,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周晓阳在角落里默默地洗着带血的毛巾,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眶通红。 麻杆的床铺空着。 那个总是喜欢哼着黄色小调、胆小怕事的瘦高个,现在正躺在监狱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颈椎断裂,成了一具只有眼珠子能转动的活死人。 林燃靠在自己的铺位上,半隐在黑暗中。 钱送出去了,但心里的那个无底洞,却越来越大。 林燃的目光缓慢地扫过监舍里挂彩的兄弟们。 愤怒吗? 当然。那种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刘子明那身横肉一片片活剐了的戾气,在他胸腔里疯狂地翻滚。 但他没有动。 在多数情况下,人在极度愤怒时做出的决定,往往是通向死亡的捷径。 林燃闭上眼睛,强行将那些沸腾的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的冰窖,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超算,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推演当前的死局。 单纯的暴力。 对鳄老大没用,自己敢直接出手,官方绝对会下场。 自己会被加刑。 对方就是用鳄老大这么一个炮灰,来对付自己。 自己不反抗,他们就一步步来收拾自己。 自己要是动手,面对的肯定就是加刑。 这是他目前得出的最残酷、也是最真实的结论。 如果这是一场公平的地下角斗,林燃有绝对的自信,哪怕刘子明再凶残,他也能找到机会,用手术刀片割断那头野兽的喉咙。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刘子明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废人、扫荡,老严这些管教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拉偏架,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是郑威。 是那位坐在行政楼顶层办公室里,被省委工作组记了大过、前途尽毁,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监狱长。 郑威清洗后的安江监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用两万块钱买通副监狱长李昌东,就能获得庇护的灰色地带了。 李昌东倒了,林燃之前靠着金钱和算计建立起来的“威望”和“保护伞”,瞬间化为泡影。 现在的局势是:郑威这个手握着生杀大权的“裁判”,不仅亲自下场拉偏架,而且直接给刘子明递了刀子。 在绝对的官方权力机器面前,任何个人的武力值都微不足道。 你打赢了刘子明,管教会立刻冲出来将你按倒,以“故意伤害罪”再给你加判十年;你打输了,那你就变成下一个麻杆,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个鬼地方。 选手再强,也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破局。 林燃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光。 要打破这个死局,靠自己这几双拳头是绝对不够的。 他必须在这个由郑威一手遮天的钢铁堡垒里,找到另一个能与之抗衡的支点。 他需要一个官方的杠杆。 一个能在体制内、在规则层面上,死死制衡住郑威,让他不敢再肆意妄为的杠杆。 算来算去。 偌大一个安江监狱,现在唯一有资格、有能力,而且性格上存在可能去硬刚郑威的,还是只有一个人。 狱侦科科长,有着“谷阎王”之称的谷彦君。 林燃的眉头微微皱起。 说起来,选择谷彦君,是一招极其凶险的险棋。 这头性格冷硬、软硬不吃的老鹰,绝不是那种可以用金钱或者交情打动的贪官。谷彦君的眼里只有狱政安全和案件线索。 更要命的是,林燃太清楚了,那只老鹰,始终在暗中盯着自己,试图剥开自己这层囚服,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主动去招惹谷彦君,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长满了毒刺的捕兽夹。 稍有不慎,没等扳倒郑威,自己就先被谷彦君撕成了碎片。 但林燃已经没有退路了。 哪怕这个杠杆长满了刺,哪怕会扎得自己鲜血淋漓,他也必须死死地握住它,借力打力,把郑威和刘子明这张网给撬开。 ………… 第二天上午。综合楼二层。 连绵的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顺着那些安装了粗壮防盗铁条的窗户缝隙往里渗,在水磨石地板上积起了一滩滩暗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劣质消毒水刺鼻的腥气。 林燃手里拎着一把破拖把,极其自然地隐没在楼梯拐角处那个被废弃铁皮柜挡住的监控死角里。 他在等。 前世躺在病床上的那十年,加上重生后这几个月的冷眼旁观,早就让他把这座监狱里那些大人物的作息规律刻进了骨头缝里。 狱侦科科长,有着“谷阎王”之称的谷彦君,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逢周五的上午十点半,是他们科室的碰头会,他必然会亲自到综合楼二层的档案室,去核查那些涉及到重大违规事件的卷宗。 这个人不相信手下,他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嗒,嗒,嗒。” 一阵极其规律、带着某种金属坚硬质感的皮鞋触地声,从走廊尽头缓缓传来。 林燃握着拖把木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来了。 当那个穿着笔挺警服、面容冷硬如铁的身影刚刚跨过监控探头覆盖的最后一道红线,踏入这片昏暗死角的一瞬间。 林燃动了。 他没有像那些喊冤叫屈的犯人一样扑过去抱大腿,也没有发出任何突兀的声响。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向前迈出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谷彦君的必经之路上。 谷彦君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两道如同实质般的冷光死死钉在林燃的脸上。 他的右手,已经在极其隐蔽的角度,摸向了腰间的警棍。 在这个充满暴戾的鬼地方,一个犯人悄无声息地在死角拦住狱侦科长,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挑衅。 第三百三十一章 清流 “你想找死?”谷彦君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谷科长,我想找活路。” 林燃迎着那股能把普通犯人吓尿裤子的压迫感,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而且,我还能顺便给您送一份大礼。” 谷彦君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林燃,你是不是在法庭上出了一次风头,就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运筹帷幄的诸葛亮了?滚开。趁我还没以‘企图袭击狱警’的罪名把你送进禁闭室之前。” “如果我能帮您彻底平息三监区现在的混乱呢?” 林燃没有退让,而是极其突兀的,直接将底牌砸在了谷彦君的脸上,“甚至,我还能帮您揪出郑威纵容刘子明在狱内大开杀戒、收受贿赂的铁证。”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钟凝固了。 谷彦君按在警棍上的手停住了。他死死盯着林燃,似乎想从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那是一双绝对理智、绝对冷酷的眼睛。 说起来,谷彦君这种体制内的老狐狸,最清楚一件事——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不讲情面的绞肉机。 他之前有过机会,特别是在彭振被林燃弄掉的时候。 无论资历、能力,他都可以上副监狱长了。 可是这么些年,都是棋差一着。 就是因为体制内最不看的就是资历和能力。 何况后面还空降了一个郑威。 简直是高压锅一般。 一来之前的监狱管理层都集体靠边站。 甚至在会上点明之前安江监狱的混乱,就是因为本地干部的不作为,他要好好整治本地留下来的干部。 果然,李昌东等人马上捱整。 而谷彦君等没什么把柄的,也马上靠边站。 但他还算是运气不错,虽然前段时间坐冷板凳,但也意外地躲过了一场腥风血雨。 看着李昌东等人被带走。 而现在监狱长郑威被省委工作组记了大过。 他也低调许多,对于老监狱管理层,压制得没之前那么夸张。 谷彦君看到了机会。 一个上副监狱长的机会。 只要扳倒郑威。 他就有机会。 而现在。 如果这个时候,能拿到郑威为了泄私愤、故意破坏监狱管理秩序的铁证,那郑威就不是记大过那么简单了,他得把牢底坐穿。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谷彦君暂时压下对林燃的厌恶,多听他说两句。 “给你一分钟。”谷彦君松开警棍,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依然高高在上。 “李昌东倒了。” 林燃抛出了一个极其现实、也是此刻整个安江监狱最核心的痛点,“他这一倒,原本由他暗中把控的三监区地下经济体系,全崩了。” 林燃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点子上。 “烟草、违禁药品、物资流通。这块巨大的肥肉现在成了无主之物。刘子明这条疯狗在郑威的默许下到处咬人,表面上是冲着我来的,但实际上呢?” 林燃冷笑了一声,“他是在借着打压我的名义,疯狂扫荡其他帮派的边缘利益。北佬帮的赵大金、码头帮的大眼仔,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您也是在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您觉得,他们还能忍多久?” 谷彦君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管着狱侦科,怎么可能闻不到底下那种浓烈的火药味。 “多数情况下,监狱里的火并,都是从抢地盘开始的。” 林燃继续加码,“只要刘子明再稍微越过一点红线,三监区绝对会爆发一场牵扯几百人的流血暴乱。到时候,上面一旦追查下来,郑威固然跑不了,但您这个主抓狱内安全的狱侦科长,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这番话,切中要害。 在体制内,不怕上司出事,就怕上司出事的时候,连累自己背锅。 “你想怎么做?”谷彦君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起伏。 “很简单。”林燃挺直了脊背,即便穿着破旧的囚服,此刻却透着一股枭雄般的笃定,“我来当这个压舱石。我有能力,也有这个威望,把三监区这摊随时会爆炸的浑水,死死地压在底线之上。我能让那些想要火并的帮派重新坐下来谈规矩。至于刘子明……” 林燃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残忍。 “只要您能在暗中稍微拦一拦那些拉偏架的管教,保证规矩的公平。剩下的事,我来解决。我会扒下刘子明一层皮,顺带着把他背后郑威的那些黑材料,全盘挖出来,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这是一个双赢的交易。 林燃要生存空间,谷彦君要政绩和肃清政敌的刀。 安静。 走廊里只能听见窗外雨水拍打玻璃的沉闷声响。 林燃看着谷彦君,他在等这个老狐狸上钩。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任何有野心的政客都无法拒绝的完美筹码。 然而。 “嗤……” 一声极其刺耳的、充满了极致轻蔑的冷笑声,突然从谷彦君的嘴里喷了出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狂妄。 谷彦君看林燃的眼神,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权衡利弊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看着一条摇尾乞怜、自作聪明的野狗般的戏谑。 “林燃,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谷彦君向前逼近了一步,那张冷硬的脸几乎要贴到林燃的鼻尖上。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权力的傲慢。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钻法律空子减了刑的毒贩?一个在泥潭里跟几个流氓斗狠的渣滓?” 谷彦君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极其膨胀的权力欲。 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安江监狱的权力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昌东倒台,副监狱长彭振因为涉嫌笑面佛保外就医的违规操作,已经被省里带走调查。 而在这两场大清洗中,谷彦君都屹立不倒,没受波及。 他现在不仅是狱侦科长,更是省委工作组眼里“淤泥中罕见的清流”。 第三百三十二章 求助 他深信,按现在趋势下去,自己有机会上位,全面接管安江监狱的实权。 当一个人即将登上权力的顶峰时,他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囚犯来指手画脚的。 “郑威确实是个蠢货,他急着弄死你,吃相太难看。”谷 彦君极其无情地戳破了林燃的幻想。 “但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借助你的手去对付他?他现在就是一条秋后的蚂蚱,我只需要静静地看着他自己把自己玩死就行了。” 谷彦君伸出一根手指,极其侮辱性地戳了戳林燃囚服上的编号。 “平息三监区的混乱?笑话。监狱的秩序,是法律说了算,是我手里的警棍说了算!不是你一个犯人。真要闹出火并,防暴队的高压水枪和橡胶子弹会教他们怎么做人。死几个杂碎,正好腾出铺位。” 谷彦君猛地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寒冰。 “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需要跟一个毒贩合作。你那些所谓的筹码,在我眼里,一文不值。你如果在刘子明手里活下来,那是你命大;你如果被他弄死了……” 谷彦君生硬的嘴角不带一点弧度,“但你也放心,我会抓了他,替你报仇。” 说完,谷彦君没有再看林燃一眼,直接撞开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死角。 皮鞋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燃孤零零地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发霉的气息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冷得刺骨。 失败了。 他最核心的破局杠杆,彻底断裂。 谷彦君的死板,完全超出了林燃的计算。 他错估了这个人在即将触碰到权力时的那种极度膨胀的心态,以及他生硬的价值观。 当“裁判”不仅不下场拉偏架,反而抱臂上观,坐等你们这些角斗士互相撕咬至死时,这局棋,已经成了真正的死局。 没有官方庇护,没有规则制衡。 接下来,他将用这具血肉之躯,硬抗刘子明背后那个由郑威操纵的、极其庞大且不要脸的暴力机器。 “看来……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林燃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还存着一丝理智底线的瞳孔里,此刻已经完全被一种纯粹的、属于野兽般的凶光所填满。 既然文明的杠杆撬不动这座铁牢,那就用血和骨头,强行砸出一条生路。 …… 与此同时。 就在林燃在综合楼遭遇绝境的时候。 安江监狱那庞大的机器,依然在极其冷酷地运转着。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齿轮,往往是从最不起眼的缝隙开始生锈、崩坏的。 镜头切向管区一楼的狱警值班室。 年轻的狱警陈文,正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前,眉头紧锁地盯着眼前的监控屏幕。 说起来,陈文算是这安江监狱里少有的异类。 他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分配到这鬼地方也快两年了。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毛一的警衔,心里还揣着那种在学校里被教官灌输的、极其纯粹的正义感和法治信仰。 他同情林燃。 甚至可以说,他内心深处极其敬佩那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脊梁笔直的年轻人。他亲眼看着林燃反杀鳄老大,看着他在法庭上如何将公诉方逼得哑口无言。 在他眼里,林燃身上有着太多违和的东西,那根本不是一个毒贩该有的样子。 但这段时间,三监区里发生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暗箱操作,那些高层之间的倾轧,让陈文感到一种极其深重的无力感和信仰崩塌。 他想管,但他只是个小小的管教,人微言轻。 “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剧烈、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的咳嗽声,打断了陈文的思绪。 陈文抬起头。 只见值班室半掩的门外,佝偻着一个极其苍老的身影。 那是老许。 三监区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经济犯。今年已经快六十岁了,满头白发,因为患有重度哮喘,整个人瘦得像是一把干柴,平时连走路都得扶着墙。 老许因为挪用公款被判了八年,在这座由暴力主导的监狱里,他属于最底层、最容易被忽视的尘埃。 “许老伯,你怎么跑这来了?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车间干活吗?”陈文赶紧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他知道老许的身体状况,这种阴雨天最容易引发哮喘。 老许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早已经是老泪纵横。 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顺着他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看起来凄惨到了极点。 “陈……陈警官……” 老许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值班室冰冷的水泥地上。 “许老伯!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陈文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想把老许搀扶起来。在多数情况下,狱警对犯人是绝对不会有这种肢体上的亲近的,但陈文终究还是太年轻,心太软。 “陈警官,你行行好……你救救我吧……” 老许死死抓着陈文的制服袖子,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到底怎么了?你先站起来说!”陈文用力把老许拖到旁边的长条木椅上坐下。 老许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囚服内兜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物事。他极其小心地解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封皱巴巴的、用铅笔写就的信。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只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省外医院的地址。 “我女儿……我女儿囡囡……” 老许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痛和哮喘的折磨,变得极其嘶哑破碎,“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昨天……昨天晚上我家里来信了,说她明天就要进手术室了。医生说……成功率不到两成……” 老许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那种压抑在胸腔里的绝望悲鸣,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锯着陈文的神经。 “我这个当爹的没用啊!我挪用公款就是为了给她治病,结果钱被骗了,人也进来了。我没法守在她手术室门口……我怕……我怕她这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中套 老许双手捧着那封信,极其卑微地递向陈文。 “陈警官,我知道监狱里有规矩,犯人寄信都得经过管教审查,一走流程最快也得一个多星期。囡囡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求求你,你是个好人,你帮我把这封信私下寄出去好不好?加急!就当是我求你了!” 老许说着,又要往地上跪。 “许老伯,你别这样。”陈文死死按住老许的肩膀,眼眶也忍不住有些发红。 他看着那封被汗水浸透的信纸,心里陷入了极其剧烈的挣扎。 作为一名狱警,他比谁都清楚《监狱法》的规定。私自替犯人夹带信件外出,这是绝对的高压红线。一旦被发现,脱警服开除都是轻的,甚至可能面临刑事处罚。 这是铁律,没有任何人情可讲。 但他看着老许那张因为绝望而极度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睛,他那颗年轻而充满同情心的心脏,遭受了极其猛烈的冲击。 这只是一个快要死去的女孩,和一个无能为力的父亲之间,最后的一点牵绊。 信里能有什么?无非是一个父亲痛彻心扉的忏悔,一句永远无法当面说出的“对不起”。 难道连这种纯粹的人性,都要被这座冰冷的高墙极其残忍地碾碎吗? 如果连这点悲悯都没有了,那穿这身警服,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陈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转过头,极其警惕地看了一眼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墙角那个破旧的摄像头散发着幽幽的红光。但这间值班室,恰好是监控的死角。 “信没有封口吧?”陈文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问道。 老许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狂喜。 “没!没有!陈警官你可以看,随便看!里面除了我对囡囡说的话,什么都没有!”老许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颤抖着把信纸抽出来。 陈文接过信纸,极其快速地扫了一遍。 字迹凌乱,很多地方还被眼泪晕染开了。内容极其朴实、催泪,全是一个父亲对生病女儿的自责、鼓励,以及深深的愧疚。没有任何敏感信息,没有任何暗语。 这确实只是一封绝笔家书。 “拿来吧。” 陈文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纸重新折好,极其迅速地塞进了自己制服的内兜里。那个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下午轮休出狱区,我会去市里的邮局帮你寄特快专递。”陈文盯着老许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许老伯,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透漏出半个字,我得脱衣服走人。” 老许愣了几秒钟,随后捂着嘴,极其压抑地痛哭起来。 他拼命地点头,像是在磕头一样。 “谢谢……谢谢陈警官……你这辈子一定会有好报的……” 老许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值班室,重新走进了那条阴暗的走廊。 陈文隔着窗户,看着老许那个极其凄凉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摸了摸胸口那封轻飘飘的信,只觉得心里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稍微得到了一点点释放。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在这座吞噬人性的魔窟里,他终于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守住了一丝残存的人情味。 然而。 陈文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他根本不懂这座监狱真正的运行法则,他更不懂那些在绝境中为了生存,人性可以扭曲到何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就在老许拐过走廊尽头,彻底脱离了陈文视线的那一瞬间。 原本那个因为悲痛和哮喘而佝偻、虚弱的背影,极其突兀地挺直了。 老许抹了一把脸上残存的鼻涕和眼泪。 那张极其凄惨的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那种痛不欲生的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笑。 ………… 在这座被高墙和电网死死焊住的安江监狱里。 年轻人的善良,就像一块在阴沟里发光的肥肉,引来的绝对不会是救赎,只会是那些常年在地底爬行的毒虫的疯狂撕咬。 陈文,这个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的菜鸟管教,最终还是为他那点极其可怜的同情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他违背了狱政管理最核心的纪律。 没有走审查流程,没有拆开信封核对内容,就那样将那封承载着一个“父亲”绝望与忏悔的家书,偷偷塞进了自己制服的内兜里。 当他走出监狱大门,在市区那个破旧的邮政局里,极其小心地将那封信递进窗口,看着邮戳“啪”的一声盖在信封上时。 他甚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胸膛里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热血,重新跳动了起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封信里,根本没有什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正躺在手术台上等死的女儿“囡囡”。 那张被眼泪晕染得模糊不清的信纸上,那些看似语无伦次、痛彻心扉的家常话、藏头诗,全是用安江市地下黑市里极其隐秘的行话,拼凑而成的违禁交易账户密码和提货单号。 在这个世界上,最会演戏的,从来都不是电影明星,而是那些为了生存可以把人性彻底扭曲的亡命徒。 老许的真面目,在信件寄出的第三天,就极其残忍地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傍晚的洗漱时间。 陈文像往常一样,端着茶缸在走廊里巡视。老许依然是那副佝偻着背、咳得仿佛连肺都要吐出来的可怜模样,一点一点地挪到了陈文身边。 “陈警官……”老许压低了声音,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陈文下意识地想去搀扶他,关切地问:“许老伯,囡囡的手术怎么样了?有回信了吗?” 老许没有去接陈文的手,而是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风吹就倒的虚弱感,仿佛被一层极其阴毒的伪装给撕裂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手术挺成功的。所以,还得麻烦陈警官再帮我个小忙。” 第三百三十四章 把柄 陈文愣了一下,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还要寄信?许老伯,这事不能再干了,风险太大了……” “不寄信。”老许极其自然地打断了他,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想抽口好烟。中华烟就行,给我带两条进来。” 陈文的脸色猛地变了。 带烟?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寄信只是违规,带违禁品进监狱,那就是实打实的违法! “这不可能!” 陈文压低声音怒斥,年轻的脸庞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涨得通红,“许老伯,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帮你寄信是可怜你,你现在让我带违禁品?” “可怜我?” 老许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突然极其神经质地低低笑了起来。他向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陈文的耳朵。 “陈警官,你是不是在警校里把脑子读傻了?你以为你还干净吗?我告诉你,你已经违法了!你以为那张信纸上,就没有留下你陈大警官的指纹?你以为那信封上没有邮戳?查不到寄件人?” 陈文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股从脚底板直窜脑门的寒意,瞬间将他体内的血液冻结。 “你……你算计我?”陈文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怎么能叫算计呢?这叫互帮互助。” 老许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极其侮辱性地拍了拍陈文制服上的警衔。 “那封信里的内容,足够让外面的人查到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如果让你们狱侦科的谷科长知道,你陈文私自替经济重犯向外传递暗号……你说,你这身皮还能不能保得住?搞不好,你还得进来跟我做狱友啊。” 勒索。 反向勒索。 而且是极其致命、精准拿捏住了体制内新人软肋的勒索。 陈文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头,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想怒吼,想把这个老畜生按在墙上。 但他的手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怕了。 他好不容易才考上警校,父母在老家摆了三天流水席庆祝他穿上这身制服。 如果因为这件事被开除,甚至被判刑,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老许看着陈文那张逐渐失去血色、被恐惧彻底吞噬的脸,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两条中华烟。明晚放风前,放在洗衣房第三个水槽底下的缝隙里。别想着耍花样,我这咳嗽啊,只有抽中华烟才行,中华烟……顺!” 老许说完,又恢复了那副佝偻着背、不断咳嗽的可怜模样,慢慢悠悠地走回了监区。 “陈警官。你别忘了,你现在,跟我们在一条船上了。” 留下陈文一个人,死死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衣。 那扇名为“妥协”的地狱之门,一旦被推开了一条缝,就再也关不上了。 从那两条中华开始,老许的胃口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好烟。后来,变成了违禁的处方药,甚至是一些根本不属于监狱常规渠道的烈酒。 陈文就像是一个被恶鬼附身的提线木偶,在极度的恐惧和煎熬中,一次又一次地利用自己管教的身份,绕过检查,将那些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违禁品带入高墙。 他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溃。 原本挺拔的身板开始佝偻,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就像是一张被水泡烂的白纸。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走在走廊里巡视的时候,双手甚至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实际上,监狱里最不缺的,就是那些长着狗鼻子的恶狼。 陈文的异常,逃不过那些老油条的眼睛。 而在这些人当中,有一双眼睛,比所有人都要锐利,都要冰冷。 那是一双在尸山血海里淬炼过、看透了人性所有阴暗面的眼睛。 操场。放风时间。 天色阴沉,空气里闷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土腥味。 林燃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根枯草。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操场上游离,实际上,这片被高墙圈定的微缩社会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进行着极其精密的分析。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 陈文正握着警棍,神色极度紧绷地在操场边缘巡视。 这时,老许佝偻着背,端着个破塑料盆,从陈文身边经过。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老许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刻意地,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陈文。 在多数情况下,犯人冲撞管教,哪怕是无意的,管教也绝对会当场发飙,轻则一顿臭骂,重则直接一警棍抽过去。 这是维护监狱管理权威最基本的肌肉记忆。 但陈文的反应,却极其诡异。 他不仅没有呵斥老许,反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甚至连头都没敢回,只是加快了脚步,慌乱地逃离了那个位置。 而老许,则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陈文有些踉跄的背影,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隐秘、极其嚣张的冷笑。 林燃手里的枯草,瞬间被折断了。 他那根属于警校优等生、常年在刀尖上跳舞的反侦察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这个新警,被拿捏了。” 林燃在心里极其冷酷地下了结论。 那种瑟缩的反应,那种不敢对视的心虚,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同情心泛滥。 那是一种极其典型的、把柄被人死死攥在手里、精神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才会有的下意识服从。 陈文出事了。 而且,麻烦极大。 但这还不是最让林燃感到不安的。 真正让他心里那股杀机彻底沸腾的,是接下来的另一个发现。 在操场的另一端,鳄老大刘子明的那帮手下,正聚在一起抽烟。 林燃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钉在了其中一个光头汉子的手里。 那个光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东西在剔指甲缝。 那是一把折叠军刀。 刀刃虽然只有不到十厘米,但在阴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一种极其致命、极其锋利的冷光。 第三百三十五章 明哲保身 刀柄是纯黑色的工程塑料,带着防滑纹理。 林燃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种东西,绝对不可能是犯人在劳动车间里用废铁皮磨出来的手工残次品。 这是极其精良的制式刀具。 在安江监狱这种金属探测器密布的鬼地方,常规的走私渠道,哪怕是狱警夹带,也很难把这种带有明显杀伤性金属特征的军刀弄进来。 这需要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甚至需要绕过核心的安检门。 联想到刚才老许和陈文那诡异的互动,一条极其清晰、极其恶毒的逻辑链,瞬间在林燃的脑海里闭环了。 老许拿捏了陈文。 陈文被逼着成了运货的骡子。 而老许背后的那条线,最终的买家,竟然是刘子明! 或者说,是刘子明背后那个一心想要把自己除掉的郑威! 他们甚至已经不满足于用湿床单、削尖的塑料管这种打擦边球的东西了。 他们开始利用被彻底腐蚀的管教,直接往这片角斗场里输送真正的凶器! 林燃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事态的恶化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一旦刘子明的那帮疯狗全部装备上这种精良的军刀,他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在一群手持利刃的亡命徒围攻下全身而退。 必须切断这条要命的补给线! 救陈文? 说实话,林燃没那么高尚的圣母心。 在这个泥潭里,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愚蠢买单。 但在多数情况下,敌人的武器库,就是自己的催命符。 帮陈文解套,就是在卸刘子明手里的刀。 更何况,陈文之前确实给过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善意。 看在当初那点情谊的份上,林燃决定,给这个蠢到家的菜鸟一条生路。 当天下午,劳动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林燃趁着去厕所倒垃圾的空档,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狱侦科科长,谷彦君。 依然是那副冷硬如铁的面孔,制服笔挺,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经过的每一个犯人。 林燃没有犹豫,直接迎了上去。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在监控死角里拦人,而是极其自然地走到距离谷彦君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下,低头,做出一副极其恭敬的姿态。 但他的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谷科长,你们内部出漏子了。” 林燃没有指名道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隐秘的暗示。 谷彦君的脚步停了一下,眉头微皱,冷冷地瞥了林燃一眼。 “有人在拿你们的新警当运货的骡子。” 林燃低着头,语速极快,“很精良的折叠军刀,已经流到了三监区那帮疯狗的手里。” 谷彦君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凌厉,就像是两把出鞘的刀子。 作为狱侦科长,狱内出现制式武器,这绝对是触碰他底线的严重事件。 “谁?”谷彦君吐出一个字,声音里透着杀气。 “那个年轻人——陈文,他不对劲。” 林燃极其冷静地抛出了线索。 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得太透,否则会引起谷彦君的怀疑。 他必须把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能引起谷彦君的警觉,又能引导他走向自己设定的方向。 “他被一个叫老许的经济犯当枪使了。老头子手里攥着他的把柄。” 林燃微微抬起头,看着谷彦君的眼睛。 “谷科长,这事儿如果闹大了,上面追查下来,狱警夹带凶器给犯人,这是丑闻。郑威现在自身难保,他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林燃开始抛出真正的核心诉求。 “如果你现在暗中介入,把事情压在你们狱侦科内部。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这条要命的渠道,还能顺藤摸瓜,端掉刘子明他们在外面负责供货的那条黑线。” 林燃稍微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最关键的是,你还能把那个被拖下水的新人给保下来。只要处理得当,这就是一份实打实的政绩,而且不会弄脏你狱侦科的门面。” 这已经是林燃能做出的最完美的推演了。 内部冷处理。 既能切断刘子明的武器供应,又能保住陈文的饭碗,还能让谷彦君拿到一份干净的政绩。 一石三鸟。 在林燃看来,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政治智慧、懂得在体制内权衡利弊的领导,都绝对会选择这条路。 然而。 林燃终究还是高估了谷彦君的政治智慧。 他也低估了这个教条主义者内心那种近乎变态的、为了彰显自身权力的冷酷。 谷彦君听完林燃的话。 没有点头,也没有追问细节。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林燃一番。 “林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谷彦君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这叫什么?贼喊捉贼?还是想借我的手,去打击你在这座监狱里的死对头?” 林燃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谷彦君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我没开玩笑。刀子已经进来了。”林燃压制着内心的急躁,试图再次强调事情的严重性。 “够了。” 谷彦君极其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狱侦科的队伍里,干不干净,轮不到你一个犯人来指手画脚。你以为你跑到我这里来挑拨离间,干预狱政,我就会顺着你的杆子往上爬?” 谷彦君冷笑了一声,那张犹如岩石般坚硬的脸上,写满了权力的傲慢。 “我不管你跟刘子明之前的恩怨,也不管你们怎么狗咬狗。但在我这儿,规矩就是规矩。” 谷彦君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用力地戳在林燃胸口的囚服上。 “如果我的人真的烂了,我绝对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去搞什么‘暗中介入’、‘冷处理’。我要的,是把那些烂掉的肉,连皮带骨地挖出来,扔到太阳底下去暴晒!” 林燃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突然意识到,谷彦君这头老鹰,为了彰显他那所谓的“铁腕治军”形象,根本不在乎一个底层新警的死活。 谷彦君认为自己在领导的考察范围内,这个时候,他只会明哲保身。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官场攀爬 或者说,在官场攀爬的这个节骨眼上。 谷彦君迫切地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清洗”,来树立他在安江监狱绝对的威信。 而陈文,恰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你别乱来。” 林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急切,“你这么做,不仅会逼死那个菜鸟,还会打草惊蛇,让老许外面的那条线彻底断掉。” “滚回你的车间去。” 谷彦君连看都不再看林燃一眼,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带着一种即将大开杀戒的亢奋。 林燃站在原地,看着谷彦君的背影。 一股极其强烈的无力感和暴躁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甚至想扇自己一个耳光。 他怎么就忘了。 在体制内,那些满嘴仁义道德、把规矩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才是最冷血、最不择手段的刽子手。 完了。陈文这下彻底完了。 事实证明,林燃的预感,准确得令人发指。 谷彦君的反应,比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还要冰冷粗暴。 他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暗中调查,也没有去布控抓捕老许。 他甚至连审问老许的步骤都省了。 就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当陈文刚刚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巡视,拖着那具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回到管区宿舍,准备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稍微喘口气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陈文那扇单薄的木制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木门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陈文惊恐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看到。 谷彦君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如狼似虎的狱侦科干警。 没有审问,没有谈话。 “搜。” 谷彦君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那四个干警直接冲了进去,就像是几头饿狼扑进了羊圈。 他们极其粗暴地掀翻了陈文的床铺,扯烂了他的被褥,将他柜子里的衣服、私人物品全部扫落在一地。 陈文脸色惨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去阻拦,却被两名干警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科长……谷科长……你们干什么……我没……” 陈文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快要断气的老人,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但谷彦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同情。 仅仅不到两分钟。 一名干警在陈文床底下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拽出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纸箱。 当着所有人的面。 塑料袋被撕开。 “哗啦。” 一把极其精良的折叠军刀,还有两包没有拆封的违禁处方药,几笔现金,散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在那堆足以把一个狱警送进地狱的违禁品面前。 陈文的双腿彻底软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双眼空洞地看着那些泛着冷光的刀刃。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全完了。 谷彦君走到陈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带走。” 谷彦君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大获全胜的傲慢。 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切断了那条武器补给线。 但也同时,极其残忍地,亲手将一个原本只是犯了一点同情心错误的年轻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 处理结果快得令人发指。 实际上,体制内的庞大机器一旦决定碾碎一个人,效率总是高得吓人。 没有按部就班的私下谈话,没有停职反省的缓冲期,甚至连个解释和申辩的余地都没留。 谷彦君为了彰显他“谷阎王”六亲不认的铁腕,为了在他即将登顶的权力之路上铺设一块最坚硬、最不容置疑的垫脚石,直接越过了监狱党委会那些繁琐的拉扯,把连夜做好的案卷和搜查记录,重重地拍在了省监狱管理局的桌子上。 他要的是立威,是一场没有任何杂音的肃清。 第二天下午,天阴得像是一块发霉的铅板,压在安江监狱的操场上空。 全监大会。 几千名穿着各色号服的犯人,像是一片灰暗的潮水,被强行驱赶到操场上,按照监区方阵蹲得密密麻麻。 周围是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武警,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闷得让人喉咙发干。 高高的台上,谷彦君站得笔直。 他手里拿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处理决定,扩音器将他冷硬如铁的声音,砸向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经查实,管教干部陈文,身为国家公职人员,知法犯法。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替在押罪犯传递违规信件,并多次夹带折叠刀具、处方药等严重违禁物品入监。性质极其恶劣,严重破坏狱政管理秩序……” 陈文就站在谷彦君侧后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没有戴手铐,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台下那些被判了死缓的重刑犯还要绝望。 他肩膀垮塌着,原本合身的警服此刻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被抽干了血肉的麻袋。 那张年轻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败。 “依据相关纪律条例,经上级主管单位批准,现决定:给予陈文开除公职、开除党籍处分。移交司法机关,立案调查!” 谷彦君的话音刚落,两名狱侦科的干警面无表情地大步走上前。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顾忌同僚的情面。 他们一左一右钳住陈文的胳膊,动作粗暴地去扯他警服上的警衔。 “不……不是这样的……” 陈文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那种极度的屈辱感,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刺进他的心脏,让他爆发出了一股困兽般的力气。 他死死护着领口的那枚警徽,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谷科长!你听我解释!那封信……那信里真的没有暗号!老许说他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要在手术台上等死啊!我只是……我只是想帮一个可怜的父亲……” 陈文的声音嘶哑劈裂,透着一股近乎疯癫的绝望,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第三百三十七章 同情心 这番试图剖析自己“同情心”的辩白,换来的,却是一片极其刺耳的死寂。 台上的监狱高层们,包括那位被记了过、此刻正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的监狱长郑威,纷纷露出了讥讽的神色。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脑子进了水的白痴。 而台下的犯人方阵里,更是响起了一阵极其压抑、却又毫不掩饰的低低嗤笑。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墙里,在一个由暴力和算计构成的黑暗丛林中,一个狱警,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哭诉自己是因为“同情心”才坏了规矩。 这简直比郑威会讲黄色笑话还要滑稽。 “扒下来。” 谷彦君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丢出三个字。 干警手底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嘶啦——” 布料撕裂的闷响。 陈文肩上的肩章被硬生生扯断,那身代表着他全部信仰、承载着他父母所有骄傲的警服警衔,被强行扒了下来,像是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 陈文只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台上。 他看着地上的警徽,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可怜的善良,在这个地方,连一泡狗屎都不如。 而在台下,三监区的方阵里。 老许依然是那副佝偻着背、咳得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的可怜模样。 但在周围人注意力都被高台上吸引的时候,他微微低下头,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的,向上扯出了一个充满着快意和狞笑的弧度。 虽然老许也因为夹带违禁品挨了处分,但因为他一口咬定是陈文主动索贿,加上年纪大、有哮喘,处分极其轻微,不过是扣了半年的劳改积分,连禁闭都没关。 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老许用几根骨头,就生生咬死了一个管教。 这是老囚犯最阴毒的本事。 散会后。 陈文被带去了行政楼底层的临时羁押室,等待明天一早检察院的人来提审。 那是一个只有一个窗户上面有生锈栅栏的逼仄小房间。 铁门一锁,里面只剩下一张硬木板床和一盏瓦数极低、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白炽灯。 走廊里,以前那些跟他勾肩搭背、一口一个“陈老弟”叫着的同事,此刻经过这扇门时,全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加快脚步,连看都不往里看一眼。 人情冷暖,在这里被放大到了极致。 陈文看着窗户上的铁栅栏。 锈出的斑斑点点,他确信自己可以拗断。 只是,拗断后干什么? 逃? 他没想过逃。 但是他还是起身了。 走向了那扇窗户。 ………… 夜,深了。 一场急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雨水顺着铁丝网和高墙流淌,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啦声。 凌晨两点。 负责外围巡逻的武警牵着狼狗,踩着积水,一深一浅地走过家属探视区外的那片空地。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角落里长着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像是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 “汪!汪汪!” 狼狗突然狂躁地挣扎起来,冲着老槐树的方向发出一阵极其凄厉的狂吠。 武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端平了手里的强光手电,大拇指推开防暴枪的保险,将那道刺眼的白色光柱,猛地扫向树冠底下的阴影。 光柱穿透雨幕。 定格。 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地方。 一双穿着旧制式皮鞋的脚,正悬在半空中。 鞋尖朝下,伴随着夜风和雨水,在光柱中极其缓慢的,左右摇晃。 “吱呀——吱呀——” 粗糙的尼龙皮带勒进树皮,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武警的呼吸瞬间停滞,头皮直接炸开。 陈文吊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已经被雨水彻底打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那张年轻的脸,此刻肿胀成了骇人的紫红色,双眼暴突,舌头伸出老长。 他用那条原本系在警服裤子上的制式皮带,结束了自己二十四岁的生命。 没有留遗书。 对于一个信仰彻底崩塌、被自己曾经誓死捍卫的规则无情碾碎的年轻人来说,文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太干净,干净到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更受不了这种被整个体制当作污泥扫地出门的极度屈辱。 他从那个窗户爬了出来,但他却没有选择逃,也没有躲。 而是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将自己从这个肮脏的泥潭里强行拔了出来。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一封信,因为一次轻率的同情,彻底在这个暴雨之夜,蒸发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 陈文的死讯,在不到半个小时内,像一阵夹杂着冰渣的飓风,刮遍了安江监狱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仅仅是一起单纯的非正常死亡事件。 这是在省委工作组严查期间,在监狱长刚被记大过的敏感风口,活生生让一个体制内的狱警自杀了。 这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谷彦君那张一直刻板、冷硬的面具上。把那层面具,砸得粉碎。 凌晨四点。市局法医鉴定中心,停尸房外。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来苏水混合的刺鼻气味。瓷砖墙壁白得让人心底发寒。 谷彦君一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没有了白天站在台上的那种不可一世,没有了那种将权力握在手里的冷酷和决绝。 这个向来以“谷阎王”自居,仿佛连血液都是冰碴子做成的男人,此刻双腿竟然有些发软。 他顺着墙壁,极其缓慢地滑蹲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臭臭5。 一阵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如同野兽受伤般嘶哑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 说起来,谷彦君并不算是一个坏人。 他跟贪财的李昌东不同,跟滥权的郑威也不同。 他心里是有底线的,他信奉纪律,信奉那种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的规则。 在这件事上,他气势汹汹地查办陈文,并没有想到这会逼出一条人命。 第三百三十八章 证明 他只是想立威,想在这个混乱的当口,用最严厉的手段告诉所有人: 安江监狱,规矩不能破。 特别是他主管的狱侦科。 实际上,他对陈文这个新警是有感情的。 他记得陈文刚分配来的时候,那种眼神里透着的清澈和干劲。 他本以为,把陈文的警服扒了,移交法办,顶多判个一两年,这傻小子出来以后虽然不当警察了,但至少能长个教训,重新做人。 但他低估了尊严对一个干净灵魂的分量。 他引以为傲的铁腕,他奉为圭臬的冷酷纪律,却亲手逼死了一个好警察。 “后悔了?” 一个平静到极点,甚至透着一丝极其残忍意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尽头响起。 谷彦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林燃。 穿着宽大的囚服,手里推着一辆用来装载尸体物的不锈钢推车,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林燃停在距离谷彦君两步远的地方。 今天狱政科叫犯人来运尸体出去,林燃主动报了名。 他没有去掏什么纸巾,也没有半句安慰的废话。 他的目光越过谷彦君,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停尸房铁门。 “我早就提醒过你。” 林燃双手插在囚服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狱侦科长,“有人在拿他当枪使。你只要稍微压一压,查清了背后的老许和刘子明,陈文根本不用死。” “你闭嘴!” 谷彦君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他一把揪住林燃的领口,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纪律就是纪律!他自己犯了法,夹带凶器进监狱,他死有余辜!我只是在秉公执法!” “秉公执法?” 林燃甚至连手都没还,任由谷彦君揪着自己。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讥讽的冷笑。 “谷科长,别拿那本破规章制度来给你自己洗白了。 你以为靠规矩,就能管好这座养满了毒蛇和恶狼的监狱?” 林燃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像两把锥子,死死钉进谷彦君的瞳孔里。 “在这片泥潭里,连最基本的底线都没有,你讲什么纪律?老许算计他,刘子明利用他,郑威在背后乐见其成!你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你明明看出了那小子是被要挟的!” 林燃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谷彦君的脸上。 “但你为了彰显你‘谷阎王’的铁面无私,为了立威,你选择了最省事、最残暴的做法。你直接把一个被裹挟的新人推出去祭了旗!” 林燃用力掰开谷彦君的手指,理了理被拽皱的领口,声音低沉而残忍。 “逼死他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纪律。” 林燃指着谷彦君的心脏位置,一字一顿。 “是你的傲慢。是你那种高高在上、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和数字的权力傲慢!”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谷彦君向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那张硬汉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林燃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穿了他内心深处那层用来伪装的自我欺骗。 是的,他其实早就看出了陈文的恐惧。 他只是不在乎。 在权力的天平上,一个新警的命,轻得不如一根羽毛。 两人在阴冷的白炽灯下对峙。 良久。 谷彦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那抹脆弱和崩溃压了下去。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属于狱侦科长的冷硬姿态,尽管这种姿态此刻看起来,已经布满了裂痕。 “林燃,你大半夜费尽心思跑到这里来刺激我,不是为了给陈文念悼词的吧?”谷彦君的嗓音依然沙哑,但理智已经重新上线。 “陈文死了,刘子明手里的刀子你也只抄出了一把。剩下的那批货,早就散到三监区那帮疯狗手里了。” 林燃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 “郑威现在就像个看戏的,就等着三监区彻底炸锅,然后把这口黑锅扣在你头上。你以为你秉公执法了,但在多数情况下,你只是帮别人扫清了障碍。” 林燃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灼灼。 “现在,我能帮你稳住局势,帮你弄倒郑威他们,只要你愿意和我合作,你做还是不做?” 谷彦君盯着林燃。 他没有立刻回答。 虽然陈文的死让他内心的信念产生了巨大的动摇,让他看清了这套僵化规则的吃人本质,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立刻将底牌全盘托付给一个囚犯。 他是个极度谨慎的老猎手。 林燃展现出来的洞察力、布局能力,甚至是对人心的操控,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忌惮。 与狼谋皮,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咬一口。 “我凭什么相信你?” 谷彦君冷冷地反问,“你帮我稳住三监区,甚至帮我搞定郑威,那你自己图什么?别跟我说是为了伸张正义,在安江监狱,这是个贬义词。” “我图活命。” 林燃回答得极其干脆,没有丝毫遮掩。 “刘子明要我的命,郑威在背后递刀。我一个人扛不住一个监狱长。我需要你手里的权力做挡箭牌。事成之后,你拿你的副监狱长,甚至监狱长。我只要三监区的规矩由我来定。” 利益交换,简单粗暴。 谷彦君沉默了。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勾勒出内心剧烈的挣扎。 林燃也不催促,推着那辆推车,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就在他即将推开走廊尽头那道铁门的时候。 “林燃。” 谷彦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燃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先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谷彦君盯着林燃宽大的后背,吐出几个字。 林燃背对着他。 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嗜血的弧度。 “你会看到的”。 然后,推开铁门,隐入了一片化不开的黑夜之中。 ………… 停尸房外的那场交锋,没有纸面协议,也没有击掌为誓。 在安江监狱这种四处漏风、连影子都可能出卖你的鬼地方,任何实质性的承诺都是廉价的。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大案 但实际上,林燃和谷彦君都清楚。 某种极其脆弱、却又互相牵制的默契,已经在那条阴冷的走廊里生根发芽了。 谷彦君没有当场点头答应合作。 这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鹰,吃够了人走茶凉的苦头,不见兔子绝对不撒鹰。 他需要林燃证明自己的价值。 接下来的三天。 三监区的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极其诡异地淡了下去。 变化是从管教的态度开始的。 之前老严那种明目张胆拉偏架、抽着烟看犯人互殴的场景,一夜之间绝迹了。 只要鳄老大刘子明手底下的那帮疯狗有呲牙的苗头,管教干警不会再刻意躲开,还是尽职尽责地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警棍,冷眼旁观。 裁判虽然没有直接下场吹黑哨帮林燃,但至少,裁判重新站回了中立区。 这就够了。 对于林燃来说,只要官方的刀子不架在脖子上,这片角斗场里的猎物,他就吃得下。 他没有放过这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期。 借着这股极其微妙的官方风向,林燃用雷霆手段,强行收拢了之前被打散的残局。 那些原本躲着他走的底层犯人,看到狱侦科似乎在暗中压制刘子明,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 林燃直接让刀疤辉放出话去,盘子重新开,规矩照旧,而且之前因为刘子明扫荡而受损的账目,他林燃认下一半的坏账。 这在唯利是图的监狱黑市里,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仅仅三天。 312监舍重新变成了三监区地下物资流通的中转站。 虽然规模还没恢复到鼎盛时期,但那种被鳄老大单方面屠杀的颓势,被林燃硬生生地给刹住了。 刘子明那边当然不甘心,那头腹部盘踞着蜈蚣疤痕的野兽,在放风的时候,死死盯着林燃,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但刘子明也不傻,他闻出了狱政管理层风向的不对劲,没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亮刀子。 局势,暂时进入了一种极度紧绷的对峙状态。 林燃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复盘。 他知道,这只是谷彦君给他的一个试用期。 如果不尽快交出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这头老鹰随时会翻脸不认人。 得找个机会,向谷彦君证明自己真正的实力。 机会,往往来得毫无征兆。 星期四下午。 阴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积压着厚厚的云层。 林燃正坐在劳动车间的缝纫机前,机械地踩着踏板。 走廊上,扩音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管教冷漠的嗓音: “三监区,312号林燃,会见室有人探监。马上出来。” 林燃的缝纫机声停顿了。 他面无表情地剪断线头,站起身,拍了拍囚服上的布屑。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但在跟着管教穿过那道长长的、布满铁丝网的隔开的通道时,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安江监狱的亲情会见室,是这里少有的温馨地。 中间是一固定在地上的铁桌,把世界生生劈成两半。 一边是灰暗的囚服,一边是花花绿绿的便装。 林燃在管教的指引下,拉开铁椅子坐下。 他看到了那个坐在对面的女人。 秦墨。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干练的卡其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戴那副遮掩容貌的黑墨镜。 为了掩人耳目,她依然扮演着林燃那个在外面苦苦等候的“女朋友”。 没有电影里那种久别重逢的哭天抢地,两人隔着桌子,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你看起来,怎么比我还累。” 林燃看着她,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秦墨那张原本精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眼底的乌青连粉底都遮不住,嘴唇也有些发干。 空气中,顺着会见室那种特有的陈旧气味,林燃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连日熬夜、靠灌咖啡续命的酸涩气味。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墨看着林燃囚服领口露出的那道结痂的血痕,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苦笑,“二审法庭上,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外面现在全乱套了,都在说这个案子有问题,但是还是被上面压住了。” 林燃没接这个话茬。 他盯着秦墨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凛冽。 “前段时间的事,谢了。” 林燃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说的是之前那场极其惨烈的血战。 那天晚上,秦墨拼了命去抢回那个账本,甚至失手杀了吴建明。 账本虽然烧了,底牌虽然没了。 但情谊在这里。 在这个世界上,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更何况,这笔债里,还掺杂着人命和血。 “你的恩情,我记着。这笔账,我一定会还。”林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枭雄般的决绝。 秦墨看着他,手微微紧了紧。 她太了解林燃了。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刀,伤人伤己,但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她其实并没有想要他还,为他做这些,她几乎是自愿的…… 按下心里的波动。 “说起来,还真不用等以后。” 秦墨揉了揉眉心,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属于刑警的锐利。 “我现在,就有一个需要你帮忙的事。” 林燃眉头微挑。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秦墨极其隐蔽地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巡视的管教,然后将身体微微前倾,两人距离又近了点。 秦墨有些脸红,但很快。 她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着的照片。 她将照片递了递,让林燃能够看清。 照片的像素有些模糊,明显是从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里截取出来的。 第一张照片。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在一条略显偏僻的沿江公路上。车门大开,驾驶座上的司机歪倒在方向盘上,脑袋上全是血。 第二张照片。 是一个极其昏暗的废弃仓库内部,地上散落着几根用来捆绑的尼龙扎带,以及一部被踩碎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第三张照片。 甚至是犯罪现场的细目照。 第三百四十章 现场还原 “安江市知名富商,大成建材的董事长,李宏伟。昨天晚上,被绑架了。” 秦墨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 林燃看着那些照片,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照片?你们绑架案都有照片了?还没抓到人?现在已经有天*网系统了么?” 在多数情况下,富商被绑架,这种案子在千禧年左右的沿海城市并不算罕见。 但这显然不足以让秦墨这种级别的刑警跑到监狱里来找他求助。 更何况,这绑架案居然都有照片了。 “天*网?” 当秦墨第一反应就是惊讶抬头。 “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林燃挠了挠头。 他突然想起“天*网”、“雪亮”都是公an部10年左右才布设完成的系统,看来此时的市局公安根本没有听说过。 “那这些照片不是破案后才有的吗?你们都有现场照片了,这案子怎么……” “对,这案子就诡异在这里。” 秦墨叹了口气,点了点照片。 “之所以说这个案子诡异,是因为这不是李宏伟第一次被绑架。五年前,他经历过一次一模一样的案子,这是之前案卷中的现场照片。” “李宏伟?” 林燃咀嚼着这个名字,听到秦墨这样讲,他也想起来了。 “是的,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人,以前出过事。” 林燃猛地抬头,眼神变得极其凝重。 “意思是李宏伟之前就被绑架了一次,最近又被人以同样手法绑架了!?” “对!” 秦墨重重点头。 “作案手法,拦截车辆的地点选择,勒索赎金的路线规划,甚至是逼迫家属交接赎金时,那种利用城市早高峰车流制造的极其刁钻的时间差……” 秦墨咬着牙,像是在叙述一件违背了常理的灵异事件。 “跟五年前那起案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区别,就像是有人拿着当年的案卷,在现实里一比一复刻了一遍。” 林燃的瞳孔终于微微收缩了一下。 秦墨继续讲: “五年前绑架李宏伟的主犯,叫‘瞎子陈’。那个案子当年是省厅督办的,这次的绑架案,和之前手法几乎一模一样,我们甚至都去了当年绑架的仓库,但是对方只是借用了手法,没蠢到在同一个地方藏人。” “瞎子陈”这个外号让林燃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台存放着无数卷宗的精密服务器开始疯狂运转。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盯着秦墨:“瞎子陈”就在安江!” 秦墨苦笑了一下。 但林燃很快做出判断。 “但瞎子陈和他的几个核心手下,现在全都在安江监狱服刑。他们被判了无期和死缓,根本不可能在外面作案。” “这就是这起案子彻底陷入僵局的原因。” 秦墨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外面的刑警队已经把李宏伟的社会关系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排查了他所有的商业竞争对手,毫无头绪。但这次的绑匪打来过一次勒索电话,用了变声器,反侦察意识极强。要价两千万不连号的旧钞,而且限定了四十八小时的交易期限。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秦墨透过玻璃看着林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迫切。 “刑警队那边严重怀疑,这是一场遥控作案。瞎子陈虽然在监狱里,但他极有可能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遥控指挥外面的残党,或者是指使他之前的手下再次作案。” 秦墨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林燃,警方的触手伸不进安江监狱这道高墙。管教的例行提审,对瞎子陈那种几进宫的老油条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有恃无恐,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外面的人根本拿他没辙。” 林燃靠在椅背上,手指极其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他已经明白秦墨今天为什么来了。 这是要把他当成一根刺进安江监狱内部的探针。 “你需要我越过狱方的视线,去撬开瞎子陈的嘴?”林燃一针见血。 秦墨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掩饰。 “人命关天。李宏伟有严重的慢性病,需要药物维持,如果拖过四十八小时,就算绑匪不撕票,他自己也撑不住。” 秦墨看着林燃,“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艰难,郑威还在盯着你。让你去接触瞎子陈这种重刑犯,风险极大。如果你觉得……” “把当年的卷宗细节念给我听。” 林燃极其粗暴地打断了秦墨的犹豫。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秦墨愣了一下,随即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本极其袖珍的记事本。 她知道,林燃既然开了口,这事儿就算接下了。 “五年前,案发时间是晚上十一点。李宏伟的车在南郊的滨河路被一辆套牌的泥头车逼停。三名绑匪,持自制土铳,戴着丝袜头套。他们没有选择立刻转移人质,而是将人质就近藏匿在滨河路附近的一个废弃造纸厂的地下管道里……” 秦墨快速地念着,语速虽快,但吐字异常清晰。 林燃闭上眼睛,记录前一次绑架的案卷信息。 他的大脑彻底进入了那种绝对理智、绝对冷酷的刑侦推演模式。 环境、时间、作案工具、藏匿地点、心理博弈。 一个个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重组、碰撞。 “勒索电话的节奏。”林燃闭着眼睛,突然插了一句。 “案发后三小时,第一次电话,确认死活,要价一千万。之后十二个小时静默。第二天下午四点,早高峰前夕,第二次电话,规划路线,要求家属带着现金坐上一辆没有牌照的出租车,在市区环线绕圈,最后在跨江大桥的中间路段,要求家属把钱扔进江里……” 秦墨念完这一段,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次也是一样。昨晚的电话,也是要家属准备现金,而且特意强调了要用防水的编织袋装好。这完全是瞎子陈当年的手法。” 林燃缓缓睁开眼睛。 玻璃上倒映着他那张消瘦却异常冷峻的脸。 第三百四十一章 意外的难题 “不仅是手法一样。这种极其变态的时间差控制,以及对城市交通拥堵节点的精准计算,是瞎子陈的招牌。” 林燃看着秦墨,“如果真是模仿作案,模仿者很难在那种极度高压的环境下,把时间差控制得如此分毫不差。除非……” 林燃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除非,这套方案,根本就是瞎子陈在五年前就设计好的备用计划。只是当年他没来得及用,就栽了。” 秦墨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能想办法接触到他吗?” 秦墨有些担忧,“瞎子陈关在重刑犯区,平时跟你们三监区根本不搭界。” “在多数情况下,重刑犯确实是单独隔开的。” 林燃把玩着手里的电话线,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但在安江监狱,规矩这东西,向来是用来打破的。特别是现在,郑威自顾不暇,狱侦科的谷彦君已经初步和自己达成合作。” 林燃的大脑里,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正在迅速成型。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正愁没有足够的筹码去向谷彦君证明自己的能力,秦墨就给他送来了一起震惊安江市的绑架案。 只要他能撬开瞎子陈的嘴,拿到外面绑匪的线索,这不仅仅是还了秦墨的人情,这更是甩在谷彦君脸上的一份天大的政绩! 一个能协助警方破获特大绑架案的狱侦科长,这资历,足够谷彦君验证自己的实力了。 这是能让谷彦君心甘情愿给他当挡箭牌的绝佳筹码。 “等我消息。” 林燃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探视时间快到了。 “二十四小时内,我会破案!” 这句话一出。 会见室里,那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隔着那张冰冷的铁桌,秦墨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发白囚服的男人。 他明明身处真正的地狱,被无数双带着血腥味的眼睛死死盯着,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但他此刻给出的承诺,却比外面那些身穿制服、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的专案组专家,更让人感到一种极其狂暴的安全感。 秦墨的呼吸彻底乱了。 连日来的极度疲惫、面对上级施压的窒息感,以及李宏伟命悬一线的绝望,在听到这句承诺的瞬间,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碎。 实际上,人在极度紧绷的神经突然得到释放时,往往会做出一些完全违背理智的举动。 秦墨猛地站起身。 她双手撑在那张隔绝了自由与囚禁的铁桌边缘,身体极其用力地向前倾去。 林燃还没反应过来。 一阵极其清冽的、带着点外面深秋寒意和极淡烟草味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秦墨的唇,重重地压在了林燃的嘴唇上。 没有温柔的试探,没有黏腻的纠缠。 这就是一个纯粹的、带着极其强烈的宣泄意味和感激的碰撞。 林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秦墨有些干裂的唇瓣摩擦过自己的嘴角,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刺痛。 时间,在这间充斥着防腐剂和霉味的会见室里,仿佛没有了。 站在门边负责监控的管教,手里拿着电警棍,直接看傻了眼。 在这座高墙里,探监的家属隔着桌子掉眼泪是常态。 很多小情侣也是隔着桌子谈离婚、谈分手。 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直接越过铁桌去亲吻一个毒犯?还真是不常见。 “咳!” 管教回过神来,极其不自然地重重干咳了一声,手里的警棍在铁门上敲出刺耳的脆响,“注意点。” 秦墨像触电般猛地退了回去。 她那张原本苍白疲惫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层极其浓烈的血色,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没有去看林燃的眼睛,只是慌乱地将桌上的照片一股脑扫进风衣口袋,连声音都透着一丝不可遏制的发颤。 “我……我等你消息。” 说完,秦墨甚至没等管教开门,自己拉开铁门,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了出去。 林燃坐在铁椅上,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极其缓慢地擦了一下嘴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外界的温度。 暧昧吗? 当然。 在多数情况下,男女之间一旦越过了那条物理界限,性质就彻底变了。 但林燃心里很清楚,刚才那个吻,感激占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是在这种极端高压环境下催生出的一种极其畸形的精神依赖。 他把手放下,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 现在,不是回味女人体温的时候。 二十四小时。 他必须在这个死局里,生生撬开瞎子陈的嘴。 ………… 安江监狱的医疗监区,是一座独立的三层灰砖小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视野极好。 站在那扇生着铁锈的窗户前,刚好能俯瞰到会见室通往大门的那条甬道。 苏念晚就站在窗前。 她今天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依然用一根木簪死死地绾在脑后。 在别人眼里,苏医生永远是那个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冰山。 但此刻。 她藏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双手,正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骇人的青白色。 几分钟前。 她亲眼看着那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虽然伪装的很好,但她知道她是警察,一个女警察,步履匆匆地走出会见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苏念晚就会特别在意林燃的一举一动。 包括他的会见。 今天一得知他有会见。 她就站在这等着。 就担心看到这一幕。 秦墨的脚步虽然有些慌乱,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意气风发,那种属于阳光下的鲜活与明媚,像是一根极其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苏念晚的视线里。 她也是女人,她懂另一个女人脸上那种春意盎然的轻松快意。 这是和男朋友亲热后才会有的明媚。 更要命的是,刚才去会见室换班的管教老张,路过诊室门口时,正跟另一个狱警眉飞色舞地嚼舌根。 第三百四十二章 占有 “真他妈活见鬼了。312那个林燃,艳福不浅啊。刚才他那个女朋友,隔着桌子直接就亲上去了!那腰条,那脸蛋……” 老张那种带着极其下流意味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着苏念晚的神经。 亲上去了。 这四个字,在苏念晚的脑海里疯狂地回荡、放大。 一股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的不安全感,瞬间化为了汹涌澎湃的占有欲。 说起来,苏念晚是个极其可悲的女人。 她为了给母亲治病,背着高利贷,甚至不惜伪造病历、在这座监狱里彻底弄脏了自己。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准备在这片泥潭里慢慢烂掉。 直到林燃出现。 那个男人明明比她陷得更深,明明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但他身上那种即使被碾碎也绝不低头的凶悍,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绝对理智的强大内核,成了苏念晚在这座地狱里,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把自己的秘密、把笑面佛的病历、甚至把自己最脆弱的底线,全都交给了林燃。 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把林燃当成了自己在这个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情感锚点。 但现在,有人要来抢走这个锚点。 而且,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穿着警服、干干净净的女人。 苏念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她猛地转过身,走向办公桌,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三监区的管教值班室。 “我是医疗监区苏念晚。312的林燃,他前几天的肩伤恢复情况有异常,让他马上来诊室复查。对,现在!” 挂断电话。 苏念晚走到诊室门口,“咔哒”一声,直接反锁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然后,她转过身,“哗啦”一下,将窗户上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整个诊室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那盏老式的无影灯,散发着一种极其惨白、压抑的光晕。 她就坐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床边缘,像一头濒临失控的母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 不到十分钟。 走廊里传来了囚犯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咚,咚,咚。” 林燃敲了三下门。 苏念晚没有出声,她站起身,走过去,极其迅速地扭开门锁,一把将林燃拽了进来,然后再次反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急迫感。 林燃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看清诊室里的情况,一股混杂着刺鼻消毒水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气息,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苏念晚几乎是整个人扑了上来。 “那个女警察,又来找你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伪装出来的专业与清冷,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嘶哑的颤音。 黑暗中。 苏念晚的双手死死抓着林燃的小臂。 由于太过用力,她的指甲几乎是硬生生地切开了那层单薄的囚服布料,极其残忍地嵌进了林燃的皮肉里。 林燃微微皱了皱眉。 手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没有挣脱。 他低着头,借着无影灯惨白的光线,看着眼前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女人。 苏念晚仰着头,那双原本总是藏在金丝眼镜后面、充满了防备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 她根本不在乎抓痛了林燃。 或者说,她现在需要用这种近乎自虐般的疼痛反馈,来确认这个男人还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 “说话!” 苏念晚咬着牙,眼底的那种疯狂已经彻底掩盖不住。 “她找你干什么?她是不是能带你出去?她亲你了是不是?!” 林燃看着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恻隐。 在多数情况下,人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时,往往会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 苏念晚不在乎林燃到底是毒贩还是卧底,她甚至不在乎林燃到底在外面招惹了什么滔天大祸。 她真正在乎的,是刚才她在窗台上,远远看到秦墨走出甬道时,那种望向大门外的眼神。 那种……她这辈子都给不了的光亮。 “松手。” 林燃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我不!” 苏念晚非但没松,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将林燃死死顶在门板上。 这就纯粹是两头困兽之间的撕咬。 两人开始了一场极其粗暴的拉扯。 林燃怕弄伤她,没有用全力,只是试图用手掌去钳住她的手腕。但苏念晚却像发了疯一样,拼命地往他怀里钻,一双手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摸索、抓挠。 “你别碰我!” 就在林燃终于钳住她双手的瞬间,苏念晚突然低吼了一声。 紧接着。 她做出了一个让林燃瞳孔猛然骤缩的动作。 苏念晚没有继续挣扎。 她极其粗暴地,单手扯开了自己那件象征着医生权威和最后尊严的白大褂。 扣子绷断,在安静的诊室里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弹飞在水磨石地板上。 里面是一件极其贴身的黑色打底衫。 实际上,监狱这种极端压抑、连空气都弥漫着雄性荷尔蒙和血腥味的地方,会把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和情感,放大一万倍。 这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慢条斯理的调情。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占有。 苏念晚不需要什么解释,也不想听任何安抚。 她用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姿态,极其野蛮地贴上了林燃的身体。 她狠狠地咬住了林燃的嘴唇。 这不是吻。 这是在撕咬猎物。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灵魂的碰撞。 就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苏念晚没有像外面的女人那样歇斯底里地哭闹,也没有质问为什么。 她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疯狂地索取着林燃身上的体温。 那是一种绝望到了极点的确认。 确认这个在这座地狱里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男人,此刻依然属于她。 林燃的呼吸也变得极其粗重。 第三百四十三章 有点太快了 他本该推开她。 理智告诉他,在这种随时可能有人敲门的环境下,和一个女狱医发生这种越界的关系,无异于在火药桶上点烟。 但他没有。 他感受着怀里这具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躯体。 感受着她那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墙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刘子明是残忍的面具,郑威是权力的面具,连他自己,都戴着一张用理智和算计编织而成的冷血面具。 只有此刻的苏念晚。 是活生生的、带着血肉和温度的真实。 林燃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然后。 极其有力的,搂住了苏念晚的腰。 “砰!” 两人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检查床上。 铁质的床架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呻吟。 这是一场极度压抑、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多余声音的亲热。 没有浪漫。 只有在这座钢铁牢笼最深处,两具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黑暗中极其绝望地互相取暖。 苏念晚死死咬着林燃的肩膀,把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全部咽进了肚子里。 她的指甲在林燃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那是她在这座监狱里,唯一能刻下的烙印。 …… 不知过了多久。 诊室里的无影灯依然惨白。 空气中,那股栀子花的香味和消毒水味彻底绞杀在了一起,变得极其浓烈而颓靡。 苏念晚像是一只脱水的鱼,软绵绵地趴在林燃的胸口。 她依然紧紧地抓着林燃的囚服衣角,似乎只要一松手,这个男人就会彻底从她的世界里蒸发。 “你出去后……会找她吧。” 苏念晚把脸埋在林燃的颈窝里,声音极其微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卑微。 林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没有去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带着老茧的手。 然后,用一种与他平时那种凶悍截然不同的力道,捧起了苏念晚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林燃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事后的敷衍,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一种如同岩石般坚硬的笃定。 “外面那个,是帮我翻案的刀,是战友。” 林燃的声音很低沉,在这间狭小的诊室里,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甸甸的分量。 他盯着苏念晚的眼睛,大拇指极其粗糙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而你。” 林燃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着一股在这座监狱里极其罕见的狠戾与温柔。 “你是我在这个地狱里,唯一能喘得上气的活气。” 活气。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念晚的心尖上。 在这座高墙里,战友随时可能会因为利益而倒戈,刀也随时可能会断。 但活气。 是命根子。 苏念晚的眼泪瞬间决堤而下。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和恐惧,而是一种极其深重的、被彻底救赎的释放。 她不再去追问秦墨的事,也不再去纠结林燃到底是毒贩还是卧底。 她只知道,从这一秒开始。 她的命运,她的一切,都已经和眼前这个男人,死死地、毫无缝隙地绑在了一起。 谁要是想在这个地狱里要林燃的命,就得先从她苏念晚的尸体上踏过去。 “扣扣扣。” 诊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敲门声。 “苏医生,里面查完了吗?监区那边催着带人回去了。”外面传来管教例行公事的喊声。 苏念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燃拍了拍她的后背,极其从容地站起身,将已经被扯掉扣子的囚服重新拉好,理平了上面的褶皱。 “查完了。” 林燃看着苏念晚,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药开好了。我自己能走。” 苏念晚深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白大褂披在身上。 当她再次转过身,走向那扇木门的时候。 她脸上的那种疯狂与脆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重新穿上厚重铠甲后、属于安江监狱女狱医的绝对清冷与理智。 “咔哒。” 门锁打开。 林燃推开门,极其平静地走入了走廊那种昏暗的光线中。 他看了看时间。 还好,刚刚的翻云覆雨,没花没多久时间。 毕竟自己现在要在24小时内破案,时间宝贵。 但他又突然有些觉得好笑。 自己这么快……不是好事啊。 ………… 凌晨两点。 安江监狱,重刑犯监区底层的废弃杂物间。 实际上,到了这个点,整座监狱就像是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除了外围探照灯偶尔扫过的惨白光柱,内部连一丝活气都闻不到。 空气里沉淀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了陈年霉斑、机油和死老鼠发酵后的腥臭味。 “哗啦。” 一桶冰冷刺骨的脏水,极其粗暴地迎面泼下。 被反绑在一张生锈铁椅子上的男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那颗如同杂草般乱糟糟的脑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嘶哑的咳嗽声。 瞎子陈。 这个五年前在安江市策划了那起惊天绑架案、曾经让整个市局刑警队焦头烂额的悍匪,此刻就像一条被人抽了筋的癞皮狗,瘫软在椅子上。 他其实并不瞎,只是左眼在早年混江湖的时候被土铳的铁砂扫到,留了一大块浑浊的白斑。 此时,那只完好的右眼费力地睁开,借着头顶那盏瓦数极低、还时不时接触不良闪烁两下的昏黄灯泡,死死盯着站在阴影里的那个年轻人。 林燃手里提着那个还在滴水的空塑料桶,随手扔在一边。 塑料桶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说起来,要把一个重刑犯在半夜三更从铺位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薅到这个废弃杂物间,放在两天前,那是天方夜谭。 但这世界上,权力的通行证往往比任何门锁都管用。 下午那场和谷彦君的暗中交锋,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的协议,但默契已经形成。 狱侦科的夜班管教,在十二点半的时候,极其刻意地在这条走廊里留出了整整四十分钟的巡逻真空期。 第三百四十四章 审问 就连那个正对着杂物间门口的监控探头,也因为“线路老化”,在这个时间段恰好变成了一片雪花。 谷阎王给了他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撬开一个死缓犯人的嘴。 “咳咳……草你妈的,你谁啊?” 瞎子陈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那只独眼里透着一股常年在号子里熬出来的凶戾和暴躁。 “大半夜的给老子上私刑?知道老子是哪个监区的吗!” 林燃没有去接他那种虚张声势的叫骂。 他极其缓慢地向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他没有穿囚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线衣。 那张消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李宏伟。” 林燃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杂物间里,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凿子,直接凿进了瞎子陈的耳朵里。 瞎子陈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只独眼里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但这老狐狸反应极快,马上又换上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嘴脸。 “什么李宏伟刘宏伟的?老子不认识!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要钱?老子账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要命,老子这条命早挂在阎王爷那儿了!” 林燃看着他这副拙劣的表演,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废话。 直接走上前,右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揪住瞎子陈的头发,迫使他猛地仰起头,然后左手从腰间摸出那半截从诊室里顺出来的医用压舌板。 那是经过打磨的,边缘锋利得像是一把切纸刀。 冰冷的木质边缘,极其精准地抵在了瞎子陈颈动脉跳动的位置。 “我没时间跟你在这熬鹰。” 林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才有的冷酷。 “外面有人拿着你五年前的剧本,把李宏伟又绑了一次。路线、时间差、勒索方式,一模一样。” 林燃的手腕微微加力。 压舌板的锋利边缘瞬间划破了瞎子陈脖子上的表皮,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 “现在,告诉我。你在外面的残党是谁?你把那套备用方案,卖给了谁?” 这其实是个极其野蛮的审讯方式。 但在安江监狱这种地方,对付瞎子陈这种几进宫的亡命徒,任何心理战和怀柔政策都是在浪费时间。 痛觉和死亡的恐惧,是唯一能让他们快速恢复记忆的催化剂。 瞎子陈感受到脖子上的刺痛,终于慌了。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吓唬他。 那眼神里的杀气是实质的,只要手稍微一抖,他的颈动脉就会像喷泉一样被切开。 但他眼里的惊恐,却不是因为秘密被戳穿,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被人冤枉的绝望。 “我不知道!我真他妈不知道!” 瞎子陈疯狂地挣扎起来,铁椅子被他摇得哐哐作响。 “我卖给谁?我他妈当年那个案子被连锅端了,手底下的兄弟死的死、判的判,哪还有什么残党!我在这个鬼地方关了五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怎么可能遥控外面的人!” “还不说实话?”林燃眼神一沉。 “我说的都是实话!祖宗!爷爷!”瞎子陈的鼻涕眼泪全飙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我都被判了无期了!我还在乎外面李宏伟那傻逼的死活?我绑他干什么?钱又送不进监狱来!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燃手里的动作停顿了。 他盯着瞎子陈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测谎仪,在疯狂运转。 人在面临死亡威胁时的微表情,是极难伪装的。 瞎子陈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被强行扣上一口大黑锅的委屈和暴躁也是真实的。 更关键的是逻辑。 一个已经被判了死缓、剥夺政治终身的老匪,他策划这起绑架案的收益点在哪里? 他花不出去这笔钱。 他也没有任何渠道能在安江监狱这种被郑威和谷彦君死死把控的铜墙铁壁里,去极其顺畅地遥控一场需要极高精度的时间差绑架。 最核心的一点。 五年前那个案子,确实是被省厅一锅端的。 瞎子陈的团伙被扒得干干净净,根本不存在什么漏网之鱼。 林燃缓缓松开了手。 压舌板离开了瞎子陈的脖子。 瞎子陈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线索断了。 林燃退后两步,靠在那张满是灰尘的破旧铁皮桌上。 这半个小时的极限施压,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更要命的是,距离他给秦墨承诺的二十四小时,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如果绑匪不是瞎子陈的残党,那到底是谁? 谁能对五年前那起没有公开全部细节的案子,了解得如此透彻? 甚至连瞎子陈当年藏在脑子里、没有实施的备用时间差路线,都一清二楚? 杂物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头顶那盏破灯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林燃摸了摸裤兜。 里面有半包之前刀疤辉孝敬的红塔山。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掏出那个从老严身上顺过来的打火机。 “啪”的一声。 幽蓝色的火苗跳跃,点燃了烟丝。 一股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霉味刺鼻的杂物间里弥漫开来。 瞎子陈瘫在椅子上,闻到烟味,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对于一个被关在重刑区、常年抽不到一口好烟的老烟枪来说,这股味道简直比命还勾人。 “小兄弟……给口烟抽。” 瞎子陈咽了口唾沫,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惧,在烟瘾面前竟然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满脸堆笑,那张鼻青脸肿的老脸皱成了一朵枯萎的菊花,“我真没骗你。外面的事,真跟我没关系。你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了,我也变不出你要的人来。” 林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走过去,塞进瞎子陈的嘴里。 第三百四十五章 点烟 然后,替他点燃。 瞎子陈猛吸了一大口,烟气甚至都没经过鼻腔,直接被他强行压进了肺叶最深处。 他闭上那只独眼,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近乎飘飘欲仙的扭曲表情。 或许是这口烟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了下来,又或许是刚才被冤枉的憋屈需要一个发泄口。 瞎子陈叼着烟,靠在铁椅子上,骂骂咧咧地抱怨了起来。 “妈的,现在的贼真是精。连老子当年的手段都敢学。” 瞎子陈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冷笑了一声。 “不过学也没用。老子当年的计划多完美?路线、换车、盲区,全他妈算进去了。最后还不是栽了?” 瞎子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不甘和后怕。 “说起来,当年要不是那个抓我的姓赵的老刑警,一审二审的时候跟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一遍遍复盘我在哪个路口拐错了弯、哪个电话多说了两秒,老子至于判个死缓吗?” 瞎子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猛地亮起。 “那老狗东西,问得比法官还细。他在预审室里,把我那套计划掰开了揉碎了地分析,指出哪里有漏洞,哪里该怎么补。妈的,他当时那个眼神,简直像是在跟我学怎么绑票一样……”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从极高空坠落的陨石。 狠狠地砸在了林燃那片原本已经陷入死寂的思维海洋里。 林燃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指尖那截已经燃烧了半寸的灰色烟灰,因为这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失去了平衡。 悄无声息地掉落在他的囚服膝盖上。 他没有去弹。 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简直像是在跟我学怎么绑票一样……” 这句话,在林燃的脑海里,被按下了无限循环的播放键。 声音越来越大,犹如洪钟大吕,震得他头皮发麻。 一道极其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和死胡同。 一个极其疯狂、荒谬,但在逻辑上却严丝合缝到了令人发指地步的链条,在他那台超算般的大脑中,轰然成型! 他之前的排查方向,全错了! 从一开始,不管是秦墨外面的专案组,还是他林燃自己,都陷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思维盲区。 他们把怀疑的对象,死死地框定在了“涉案相关人员”——同伙、黑帮、仇家、残党。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最关键、最反常识的人群。 ——“接触过该案人员”! 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一个犯罪计划? 是实施者。 但实施者的视角往往是局限的,他们身在局中,看不清全貌,所以才会留下破绽被抓。 那么,谁最清楚这个计划所有的漏洞? 谁能在事后以上帝视角,去把这些漏洞一个一个地填补起来,将其打磨成一个真正无懈可击的完美犯罪? 不是罪犯。 是当年亲手摧毁这个计划的、办案人员! 是警察! 林燃感觉到一股电流顺着脊椎骨一路蹿到了后脑勺。 那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极致战栗感,让他握着烟的手指都微微有些发白。 完美的计划? 修正的细节? 分毫不差的时间差? 外面那个人,根本不是在模仿瞎子陈。 他是在修正瞎子陈! 他拿到了瞎子陈那份被批改过无数次、满是红叉的试卷。 然后,用他自己极其专业的刑侦和反侦察知识,把那些错误全部抹平,重新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林燃猛的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极其骇人的亮光。 瞎子陈被他这突然转变的眼神吓了一跳,嘴里的半截烟差点掉下来。 “老子……老子没说错啊。”瞎子陈结结巴巴地往后缩了缩。 林燃没有理他。 他的犯罪心理画像,已经在这一刻,如同3d建模般,迅速拉升、丰满、成型。 作案者不是信徒,不是什么帮派残党。 而是当年那个因为在预审室里反复推演、发现这个计划太过完美而产生了一丝极其隐秘的贪念的老警察。 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惯了那些蠢笨的贼都能轻易拿到上百万的巨款,而自己却可能因为微薄的退休金、或者家庭突发的巨大变故,而瞬间被逼上绝路的——老刑警! 只有警察,才知道警方怎么排查。 只有警察,才知道指挥中心的调度有几分钟的延迟。 只有警察,才能把反侦察做到这种极其变态的、毫无破绽的地步! “那老刑警,叫什么名字?” 林燃极其缓慢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 瞎子陈愣住了,他努力回忆着当年那个把他送进地狱的克星。 “我……我只知道他姓赵。当时市局刑警队的人,都叫他……老赵。是个副队长,快退休了……” 赵。 老刑警。 副队长。 这三个标签,就像是三根极其粗壮的钢钉,死死地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影子,钉在了案板上。 “足够了。” 林燃将手里剩下的半截烟,直接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他没有再看瞎子陈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霉味的杂物间。 外面的走廊里,依然阴暗冰冷。距离谷彦君给他的四十分钟,还剩十分钟。 但他已经不需要时间了。 这局棋,他破了。 ………… 清晨七点。安江监狱,亲情会见室。 今天的外头,没有下雨,但天阴沉得极其厉害。 那种压抑的灰白色,透过会见室狭小的窗户透进来,把人的脸色映得惨白。 秦墨是第一个坐在铁桌前的人。 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换,依然是昨天那件卡其色风衣。 眼底的青黑色比昨天更重了,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强行透支到了极限的脆弱感。 距离绑匪给出的四十八小时最后通牒,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 外面的专案组已经快疯了。 李宏伟的家属带着两百万旧钞,在绑匪的遥控下,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市区绕了整整一宿,却连绑匪的影子都没摸到。 电话铃声一响,整个指挥中心的心脏就跟着抽搐。 第三百四十六章 老警察 绝望。 这是秦墨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哐当。” 铁门被推开。 林燃在管教的押解下,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囚服。 但今天,他身上的气质完全变了。 没有了平时那种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咬人的阴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锋利的、如同手术刀般冰冷刺骨的从容。 林燃拉开铁椅子,坐下。 他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他双手极其自然地交叉放在铁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犹如解剖刀一般锐利的眼睛,笔直地刺进秦墨的瞳孔里。 “撤掉外面所有针对黑社会、仇家和商业竞争对手的排查。” 林燃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直接掀翻了外围专案组所有的侦查方向。 秦墨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刚想问为什么。 但林燃根本没有给她发问的空隙。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开始了他那场堪称思维核爆的犯罪心理画像。 “这场绑架,不是瞎子陈的手笔。也不是什么残党复仇。” 林燃盯着秦墨,一字一顿。 “这是一场极其完美的、内部的‘复刻’。” 内部两个字,被林燃咬得极重。 “你之前说,这起案子跟五年前一模一样,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际上,你错了。这起案子,比五年前要高明得多。” 林燃的手指在铁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节奏。 “绑匪为什么能避开五年前瞎子陈犯下的所有失误?为什么他能把时间差控制得如此精准?因为,他当年就是那个把这些失误找出来的人。” 秦墨的呼吸突然停滞了半拍。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预感,开始在脑海中疯狂蔓延。 她急切的寻求答案:“凶手是谁?!” 林燃没有停顿,极其冷酷地抛出了一条条致命的侧写。 “男性。年龄在五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体能或许有所下降,但思维极其缜密。” “职业背景:安江市局的老刑警。或者是刚办理退休不久的内部人员。” 林燃看着秦墨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声音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神经上。 “这个人,曾经深度参与、甚至主导过五年前瞎子陈的那起‘3·12绑架案’的侦破。他亲自审问过瞎子陈,他亲手拿到了那份计划的所有细节。他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业务能力极强,但大概率因为性格或者站队问题,没有得到应有的提拔,心理极度失衡。” 秦墨的手死死地抓着铁桌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最关键的动机。” 林燃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仿佛已经看穿了那个隐藏在城市监控死角里的幽灵。 “在多数情况下,一个老刑警哪怕再郁郁不得志,也不会轻易跨过那条红线。除非,他近期遭遇了极其严重的、足以摧毁他整个生活根基的财务危机。” “可能是家属得了需要巨额费用的绝症,也可能是染上了无法填补的赌债。这种断崖式的绝境,彻底压垮了他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 林燃微微眯起眼睛。 “他看着当年那些蠢笨的贼,随便策划一个漏洞百出的案子就能拿到一百万。而自己清贫一辈子,临老了却走投无路。于是,那份五年前存放在他脑子里的完美计划,被重新激活了。他决定利用自己毕生的刑侦经验和反侦察能力,干一票‘完美犯罪’。” 安静。 会见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林燃那低沉、冷硬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秦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死死地靠在椅背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林燃的侧写,太准了。准得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剃骨刀,直接剔开了这起迷案最核心的骨架。 顺着这条极其恐怖的逻辑链疯狂回忆。五年前。市局刑警队。深度参与“3·12案”。快退休。姓赵。 一个名字,就像是一个引爆的炸弹,在秦墨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老赵。 赵建国! 当年市局刑警支队二大队的副队长。 那个出了名的办案疯子,那个能在预审室里把嫌疑人熬得精神崩溃的审讯专家。 他一年前刚刚办理了内退。 而就在上个月,秦墨还在局里的走廊上听到老同事叹气,说老赵的独生子在外面搞工程欠了高利贷,被人打断了腿,现在高利贷的人天天去老赵家里泼红漆,老赵一辈子的积蓄都被掏空了,连老伴的心脏病手术费都凑不齐。 动机、能力、背景,严丝合缝! 秦墨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起得太猛,那把铁椅子在水磨石地板上刮出极其刺耳的尖锐声响。 她看着林燃,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个被关在监狱里、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男人,竟然仅仅凭借几张照片和几句案卷描述,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隔空揪出了那个把整个安江市局耍得团团转的内鬼! “我马上回局里!” 秦墨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发颤,“我这就带人去查赵建国的近期行踪和资金往来!只要……” “不!” 林燃极其粗暴地打断了她。 他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依然是那副冰冷从容的模样。 “不!” 林燃极其粗暴地打断了她。 他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依然是那副冰冷从容的模样。 秦墨被他这一声低喝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因为极度焦灼而生出的愠怒。 人命关天,凶手都已经锁定了,这时候不抓人,难道等着赵建国拿了赎金撕票吗? “你现在带人去查他的通讯,查他的银行账户,甚至去查他的社会关系,全都是在做无用功。” 林燃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酷地切割着秦墨那有些发热的大脑。 “说起来,你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亡命徒。那是一个在刑侦一线干了一辈子的老警察。你以为他会蠢到用实名注册的手机卡打勒索电话?你以为他会把那辆套牌车停在自己家小区的地下车库?” 第三百四十七章 骡子 林燃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赵建国这辈子抓过多少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市局的侦查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你们监控系统在这个城市的覆盖盲区。他的反侦察能力是顶级的。你现在大张旗鼓地去查他,等于直接往他的枪口上撞。只要稍微打草惊蛇,他立刻就会切断所有联系,彻底销声匿迹。到那时候,李宏伟就真的成了一具连尸体都找不到的烂肉。”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林燃是对的。 在多数情况下,警察抓警察,往往是最难的。 因为对方太熟悉这套游戏规则了。 “那怎么查?总不能干等着他来拿钱吧?”秦墨咬着牙,双手死死撑在铁桌上。 “查盲区。” 林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如孤狼般的幽光。 “任何一个完美的计划,只要需要落地执行,就必然会产生物理层面的接触。赵建国年纪大了,他一个人不可能完成绑架、转移人质、看守、同时还要去拿赎金这一系列高强度的体力活。他一定需要人手去干那些最底层的脏活。” 林燃抬起手,极其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问题来了。他敢去黑市上雇佣那些职业绑匪吗?不敢。职业的黑吃黑,或者被抓了把他供出来,风险太大。他需要的是那种极度听话、不敢反抗、甚至连他真实目的都不完全清楚的‘工具人’。” 秦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刑警的直觉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特情!或者是他以前抓过的、手里攥着把柄的人!” “对。”林燃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赞赏的弧度。“去翻你们市局的旧档。查他以前发展过的那些底层线人,特别是安江市近半年刚放出来的,那些因为盗窃、打架斗殴进去的街溜子。这种人脑子不灵光,为了点小钱什么都敢干,而且对警察有着天然的畏惧。赵建国只要稍微用点手段吓唬一下,或者给点甜头,他们就是最完美的骡子。” 林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别去碰赵建国的核心圈。去扫边缘。只要挖出那几个在外面跑腿的骡子,这局死棋就活了。时间不多了,去吧。” 秦墨没有任何废话。她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说,抓起桌上的照片,转身拉开铁门,像一阵狂风般卷出了会见室。 管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犹如打哑谜般的交流,一头雾水。 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已经被一种极其狂暴的杀机所取代。 林燃站起身,极其平静地伸出双手,任由管教给他重新戴上手铐。 金属锁舌弹出的清脆声响中,林燃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 赵建国。 一个被生活逼上绝路的老警察。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悲哀的黑色幽默。 但在安江市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悲哀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林燃知道,外面的网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在这座高墙里,静静地等待那声属于胜利的枪响。 然后,拿着这份用血换来的筹码,去彻底砸碎谷彦君那张冷硬的面具。 狩猎,开始了。 ………… 第十章:狱外的捷报与狱内的狩猎 市局刑警支队。 大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和泡面发酵后的酸爽气息。 十几台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一张张胡子拉碴、眼底熬出红血丝的疲惫面孔。 距离四十八小时的最后通牒,还剩四个小时。 大队长李建军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白板上画满了李宏伟失踪当晚的可能路线,但每一条线最终都指向了一个画着巨大问号的死胡同。 “砰!” 办公室的门被极其粗暴地推开。 秦墨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连那件卡其色的风衣都没脱,直接走到李建军面前,一把抓起桌上的板擦,将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图擦得干干净净。 “秦墨!你疯了?!”李建军怒吼一声,“你知不知道大家熬了两个通宵才画出这些排查线!” “这些线全都是绑匪故意留给我们的障眼法。全错!” 秦墨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极其笃定、犹如刀锋般的决绝,瞬间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女刑警身上。 她没有提安江监狱,没有提林燃。 在体制内,把破案的线索归功于一个正在服刑的毒犯,不仅是对这身警服的侮辱,更是直接把林燃推向风口浪尖的蠢招。 “换方向。”秦墨转过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刑警。 “凶手不是瞎子陈的残党。这是一场基于瞎子陈五年前计划的完美复刻。 而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秦墨咬了咬牙,把那个极其沉重的推论抛了出来,“是我们内部的人。甚至,就是当年参与过瞎子陈预审的老刑警。” 全场死寂。 这种指控太骇人了。 李建军的脸色瞬间铁青,“秦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有证据,你这是在往自己兄弟身上泼脏水!” “赵建国。” 秦墨直接报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这三个字,李建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其实,很多东西在没有被点破之前,大家都下意识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但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无数被忽略的细节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 老赵最近的窘境,大家都是知道的。 那种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绝望,那种为了凑医药费连尊严都不要的卑微。 “老赵反侦察能力极强,查他本人查不到东西。但他年纪大了,需要骡子干体力活。” 秦墨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直接下达了极其明确的战术指令。 “立刻调取赵建国退休前三年内,他亲手经办的盗窃、寻衅滋事类轻微刑事案件卷宗。重点排查安江市本地户籍、近半年内刑满释放的无业人员。特别是那些曾经做过他线人的‘半吊子’。把这些人给我过一遍筛子,只要查到有最近两天内频繁购买大量矿泉水、方便面和医用消炎药的,直接锁死!” 第三百四十八章 计划 这套战术极其狠辣。 它绕过了赵建国那坚不可摧的正面防御,直接像一把尖刀,插向了整个犯罪链条中最薄弱的软肋。 李建军看着秦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按她说的做。出任何事,我兜着。”李建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整个市局的这台庞大机器,在这一刻极其高效地掉转了车头。 纸质档案库被翻了个底朝天,警务通系统里的数据在飞速比对。仅仅一个半小时后。 “找到了!” 一个负责摸排的年轻刑警激动地喊了起来,声音都在打颤。 “王大志,外号‘黄毛’,还有个叫刘强的。这两个人以前都是南城区那一带的混混,经常给赵建国当点子(线人)。半年前因为聚众斗殴刚放出来。就在昨天下午,这两人在南郊的一个批发市场,买了整整两箱矿泉水、压缩饼干,还有几盒头孢和速效救心丸!” 秦墨猛地攥紧了拳头。 速效救心丸。李宏伟有严重的心脏病,这药绝对是买给肉票续命用的。 “查他们的落脚点!” “查了。这两个人名下没有任何房产和租房记录。但是……”年轻刑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通过监控比对,他们那辆套牌的破金杯面包车,昨天晚上消失在了南郊老工业区废弃纺织厂附近的一条土路上。” 那个地方,监控盲区。地形复杂。 最完美的藏尸地,也是最完美的藏人地。 秦墨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拿装备。突击组跟我走。” 秦墨抓起桌上的配枪,极其干脆利落地插进枪套。 外面,安江市的天空依然阴沉。 几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黑色民用车,像几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市局大院,朝着南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电流声。 秦墨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极其规律地摩挲着枪柄。她脑海里回响着林燃在会见室里那番冷酷的侧写。 实际上,到了这一步,这场博弈已经进入了极其血腥的倒计时。 南郊,废弃纺织厂。 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在阴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腐败植物的味道。 三辆黑色轿车在距离厂房还有一公里的土路拐角处停了下来。 秦墨推开车门,脚下踩着泥泞。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极其默契地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朝着那个巨大的废弃厂房包抄过去。 没有警笛,没有喊话。 在对付这种有极强反侦察能力的对手时,任何的声响都是在给对方撕票的信号。 秦墨握着枪,紧贴着冰冷的红砖墙壁,一点一点地朝着厂房侧面的一个小门摸了过去。她的呼吸压得很低,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 厂房内部极其空旷,光线昏暗。 透过破损的玻璃窗,秦墨隐约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在一个原本用来堆放棉纱的深坑里,李宏伟被粗大的尼龙绳死死地绑在一根承重柱上。 他那身原本名贵的定制西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排泄物。 他闭着眼睛,脸色是一种极其骇人的灰白色,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而那个叫“黄毛”的混混,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破旧的收音机听着模糊的戏曲,另一只手极其无聊地把玩着一把杀猪刀。刘强则靠在另一边的墙上打盹。 赵建国不在。 这也完全符合林燃的推断。 老赵那种级别的人,怎么可能亲自在现场看守人质。 他此刻,一定正在市区某个极其刁钻的监控死角,用一种无法追踪的方式,遥控着李宏伟的家属去交赎金。 “上。” 秦墨在对讲机里极其轻微地吐出一个字。 “砰!” 厂房侧门被特警的破门锤直接砸得粉碎。 木屑横飞中,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进去。 黄毛甚至连手里的杀猪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两个特警极其凶狠地扑倒在地,膝盖狠狠地顶在他的颈椎上。 “警察!别动!” 刘强刚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自己的脑门上,吓得直接尿了裤子,瘫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整个突击过程不到十秒钟。 没有激烈的枪战,没有殊死的搏斗。 这种底层的流氓,在国家暴力机器极其专业的碾压下,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秦墨收起枪,快步走到李宏伟身边,用战术匕首割断了他身上的尼龙绳。 “李总,李总!能听见我说话吗?”秦墨拍着李宏伟的脸。 李宏伟极其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秦墨身上的警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绝望退散后的狂喜眼泪,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的嘶哑哭声。 “救护车,马上进场!”秦墨对着对讲机吼道。 人质安全。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打入了整个市局指挥中心的心脏。 但秦墨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这只是前半场。真正的硬骨头,那个躲在幕后的老幽灵,还在外面游荡。 她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黄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从泥土里拔了起来。 “赵建国在哪。” 秦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黄毛还在嘴硬:“什么赵建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你抗得下绑架勒索两千万的罪名吗?撕票未遂,加上绑架,足够你把牢底坐穿了。现在交代,是立功。”秦墨极其冷酷地直视着他,“赵建国去哪拿钱了?” 黄毛看着秦墨那要吃人的眼神,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赵……赵队说,他不去拿钱……他让李宏伟的老婆,把装钱的袋子,放在长虹大桥的第三个桥墩下面……”黄毛结结巴巴地交代。 长虹大桥。跨江大桥。 秦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年瞎子陈那个被放弃的备用计划。 也是把钱扔进江里! 第三百四十九章 江水滔滔 但那江水滔滔,扔下去怎么找? “水下?”秦墨的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雇了潜水员?不,老赵不会把这么致命的环节交给别人。他自己去水里捞?” “他……他昨天弄了一套旧的潜水服……”黄毛彻底招了。 太绝了。 谁能想到,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刑警,会在深秋极其冰冷的江水里,冒着被暗流卷走的危险,去水下接应那笔赎金?他利用了江面监控的绝对盲区,利用了水流的掩护。一旦他在水下拿到编织袋,顺流而下,在几公里外的任意一个荒滩上岸,神仙都找不到他。 这就是一个干了一辈子的老警察,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的一种极其恐怖的犯罪才华。 “全组注意。长虹大桥水域,联系水警,封锁江面!” 秦墨一把将黄毛扔在地上,转身冲出了厂房。 时间,依然在极其冷酷地流逝。 长虹大桥。 安江市的交通大动脉。此刻正值早高峰,桥面上的车流像是一条极其缓慢蠕动的钢铁长龙。 桥面下方,冰冷的江水翻滚着浑浊的浪花。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桥面的应急车道上,打着双闪。 李宏伟的妻子,一个平时保养得极好的阔太太,此刻头发散乱,脸色煞白地站在桥栏杆边。她脚下放着两个极其巨大的、用黑色防水油布死死裹紧的编织袋。 那里面,是两千万不连号的旧钞。 “扔下去。” 她耳朵里塞着的隐形耳机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极其机械冰冷的声音。 女人浑身发抖,她绝望地看了一眼桥下那深不见底的江水,一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两个沉重的编织袋推下了栏杆。 “扑通!扑通!” 两朵巨大的水花在江面上炸开,编织袋瞬间被湍急的江水吞没。 就在编织袋落水后不到五分钟。 距离大桥主桥墩大概两百米的水面下,一串极其细微的水泡翻涌上来。 一个穿着黑色橡胶潜水服的身影,像是一条极其灵活的游鱼,在浑浊的水下准确地抱住了那两个随着水流漂动的编织袋。 潜水服里,赵建国咬着呼吸嘴,那双布满皱纹的老眼里,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拿到救命钱的狂喜,也有一种对这身潜水服极度不适的疲惫。他确实老了。江水的冰冷透过橡胶刺痛着他的骨头,心脏在胸腔里极其沉重地跳动着。 但他赢了。 这个计划,堪称完美。没有任何监控能拍到他在水下,只要他顺着水流,在预定好的那个废弃采砂场上岸,换上普通的衣服,他依然是那个退休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警察。 他可以还清儿子的赌债,可以带老伴去最好的心血管医院做手术。 他用力蹬动着脚蹼,抱着沉重的编织袋,朝着下游的方向游去。 水流很急,这极大节省了他的体力。 十五分钟后。 他在预定的那个废弃采砂场的乱石滩边,极其费力地探出了水面。 他将沉重的编织袋推上岸,然后摘下面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深秋极其凛冽的空气。 他太累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上了乱石滩。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石头上,看着天空中那层厚厚的阴云,突然裂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压抑、极其辛酸的笑。干了一辈子警察,没捞到半点好处,最后却靠着当贼,拿到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这真是一个操蛋的世界。 赵建国休息了大概两分钟,强撑着酸痛的身体坐了起来。他得赶紧换衣服离开这里。 然而。 当他转过头,看向乱石滩上方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就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站着十几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便装,手里端着微冲。黑洞洞的枪口,极其安静的、没有任何一丝颤抖地对准了他。 站在最前面的,是秦墨。 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她手里握着那把92式警用手枪,枪口极其平稳地指向赵建国的眉心。 没有警笛呼啸,没有直升机盘旋。 就只有江水拍打石头的沉闷声响。 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赵建国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他认出了李建军,也认出了秦墨,甚至认出了人群里几个当年刚进局子时,他还手把手教过怎么做现场勘查的年轻人。 那些年轻人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冷酷的决绝。 赵建国没有去摸腰间可能藏着的武器。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在那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中。赵建国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个堪称完美的计划,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黄毛他们被抓了?就算被抓,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水下逃生的路线,更不可能这么快就计算出自己在哪个采砂场上岸。 警方是怎么锁定这里的? “老赵。” 李建军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一种极其沉痛的压抑,“收手吧。李宏伟已经救出来了。你现在投降,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赵建国看着李建军,突然极其苦涩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理会李建军的劝降,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最前面、眼神极其犀利的秦墨。 “丫头。” 赵建国的嗓音因为江水的浸泡而变得极其嘶哑,“我教过你师傅怎么看现场。我自认为,这个局,安江市局没人破得了。至少,不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破得了。” 他极其费力地站了起来,那身黑色的潜水服还在滴着水。 他看着秦墨,眼神里有一种属于老刑警的极度执拗。 “告诉我。是谁看穿的?是谁把我这一身皮给扒下来的?” 秦墨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局里备受尊重的长辈,此刻却像一条落水狗一样悲惨。她握枪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不能回答。那个隐藏在监狱深处的幽灵,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暴露在阳光下。 第三百五十章 诏安科长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建国,你太自信了。”秦墨只是极其官方、极其冰冷地回了一句。 赵建国死死地盯着秦墨。 几秒钟后,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极其神经质地摇了摇头。 “天*网?狗屁天*网!我当了一辈子警察!你们抓不到我!不是你们!”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了然。 “能看破这个局的,能把我的心思摸得这么透,能把时间差卡得这么死的……” 赵建国苦笑了一声,叹息道:“那个人,一定在真正的人间地狱里滚过。他比我更懂什么是绝望,什么是犯罪。秦墨,你背后有高人啊。” 说完这句话。 赵建国没有再反抗。 他极其缓慢地举起双手,然后,就在这冰冷的乱石滩上,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那两个装满了两千万旧钞的编织袋,就静静地躺在他脚边。 但此刻,那些钱,已经变成了送他下地狱的冥币。 几名特警迅速冲上前,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极其清脆地锁死了他作为警察、也作为一个人,这辈子最后的自由。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没有挣扎。 这个干了一辈子的老警察,在戴上手铐的那一刻,只是极其沉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混合着江风,瞬间被吹散得干干净净。 捷报,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回了市局。 人质安全解救,绑匪全数落网,两千万赎金一分未少。 而且,是在绑匪限定的四十八小时内完美收官。 这起原本足以让安江市局颜面扫地的特大绑架案,以一种极其漂亮、极其利落的姿态,被彻底钉死在了功劳簿上。 秦墨,作为案件的绝对主导者和破局者。 在这场战役中,彻底展现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刑侦直觉和统率能力。 她成了市局最耀眼的新星,甚至是整个安江市政法系统的一把尖刀。她的地位,在此刻变得坚不可摧。 但在那些铺天盖地的赞誉声和表彰会中。 秦墨却借口极度疲惫,一个人躲在了办公室里。 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窗外那逐渐亮起的霓虹灯。 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坐在昏暗会见室里、穿着发白囚服、眼神冷酷到了极点的男人。 林燃。 是他。 隔着那道高耸的监狱围墙,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推理,就将这起完美犯罪的伪装撕地粉碎。 他不仅救了李宏伟的命,也间接救了她秦墨的前途。 但秦墨心里却有种特别的意味。 在这个世界上,林燃这样的男人,这样优秀、聪明、狡黠的男人。 却被困在这里。 他比自己,更配得上现在自己这个刑警队长的位置。 想到这,秦墨为林燃有些心酸。 再想到那张在狱中不改坚毅、俊朗的面孔,她又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 安江监狱。 夜幕早已降临,高墙电网被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切割成一块块极其压抑的几何图形。 距离老赵落网,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外面翻天覆地的动静,自然也极其隐秘地,通过某种特殊的渠道,渗入了这座与世隔绝的钢铁堡垒。 行政楼,狱侦科科长办公室。 谷彦君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极其烦躁地捏着眉心。 桌上的那个内部电话,就在五分钟前刚刚挂断。 电话是市局刑警支队的熟人打来的。 表面上是感谢安江监狱狱侦科在“3·12复刻绑架案”中提供的边缘线索排查配合,但实际上,那几句极其含糊、却又透着十足重视的寒暄,让谷彦君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刑警队那边隐晦地提到,这次能够迅速锁定嫌疑人的作案手法和心理盲区,狱方在对重刑犯“瞎子陈”的攻心审讯中获取的情报,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市局这边也不贪功,还说要为狱方提供线索,向监狱管理局报功请奖。 这份意外之喜。 谷彦君却有些受之有愧。 挂断电话后,整个人在办公椅上僵了足足两分钟。 他当然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审问过瞎子陈。 在这四十八小时里,唯一接触过瞎子陈的,只有那个他故意放开监控死角、给其四十分钟时间去折腾的林燃! 那个穿着囚服的毒犯! 林燃。 谷彦君在心里极其沉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一直以为,林燃在杂物间里审问瞎子陈,顶多是想套出一点关于三监区地下势力纠葛的黑料,或者是刘子明在外面买凶的线索。 他做梦都没想到。 林燃竟然越过了这道高墙,直接把手伸向了外面那起惊动省厅的特大绑架案! 而且,最让谷彦君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恐惧的,是林燃处理这份“功劳”的手段。 林燃没有把这份情报直接交给外面的秦墨去独吞。 他极其精明、极其毒辣的,将这份功劳的一角,硬生生地塞进了他谷彦君的口袋里。 市局打来的那个感谢电话,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林燃在外面的人脉——秦墨那个他见过的小姑娘,在结案报告里,必然将“安江监狱狱侦科的深挖配合”写进了卷宗。 这是一份从天上掉下来的、白得不能再白的政绩。 而且,是谷彦君在这个极其敏感的夺权风口,最需要的一份带有“跨部门协作破获特大案件”光环的铁血政绩。 这比他逼死陈文立下的那种狱内威严,要高级一万倍。 但这份政绩,烫手。 因为这是林燃给他的。 这是一个囚犯,对一个狱侦科长极其明目张胆的“招安”。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极其规律地敲响了三下。 “进。” 谷彦君收敛心神,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如铁的质感。 门被推开。 林燃走了进来。 他依然是那副随意、甚至有些散漫的姿态。没有戴手铐。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能被带到狱侦科办公室的,只有两种人:即将被送进禁闭室的死囚,或者是狱侦科绝对核心的线人。 带他来的心腹干警极其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谷彦君和林燃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压抑的沉默。 第三百五十一章 野兽 谷彦君没有开口,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燃,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得意忘形的破绽。 但他失望了。 林燃的脸色平静得就像是一口枯井。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把真皮客椅,坐了下来。 “市局的电话,接到了吧。” 林燃没有拐弯抹角,第一句话就直接切中了谷彦君的脉门。 谷彦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胆子很大。” 谷彦君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知不知道,私自干预外部重案,如果追究起来,我随时可以以‘故意伤人’或者‘妨碍司法’的罪名,把你扔进地下的黑牢里关到死?” “您不会的。” 林燃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讥讽的弧度。 “在多数情况下,政客在面对足以让自己更上一层楼的政绩时,底线这东西,是可以弹性伸缩的。更何况,这件案子,里里外外干干净净。市局拿了首功,您拿了协同办案的嘉奖。双赢。谁会吃饱了撑的去查一个死囚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燃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爆发出一种犹如实质般的压迫感。 “这份投名状,够不够分量?” 谷彦君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林燃的评估,完全错了。 他以为林燃只是一头在泥潭里好勇斗狠的孤狼。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可以在高墙之内,用极其恐怖的智商和谋略,把外面的警察、绑匪,甚至把他这个狱侦科长,全都当成棋子在棋盘上肆意拨弄的疯子。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盟友。 但也绝对是目前安江监狱这潭死水里,最能帮他砸碎郑威那张大网的一把利刃。 陈文的死,让谷彦君在省局那边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郑威在暗中推波助澜,试图用这件事把谷彦君的权力架空。 他现在,比林燃更需要一场破局。 “你想要什么。” 谷彦君终于开口了。当一个体制内的实权人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交易,正式达成了。 林燃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残忍、透着浓烈血腥味的笑。 “我之前说过了。我只要三监区的规矩,由我来定。” 林燃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压得有些变形的红塔山,极其随意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甚至没有问谷彦君借火,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办公室里抽烟,本身就是一种特权的宣示。 “郑威现在把刘子明当成疯狗放出来咬我。老严那些管教在旁边拉偏架。” 林燃看着谷彦君。 “我要你把裁判的哨子,重新吹响。我不要求你帮我打架。只要刘子明的人动手,你要保证,管教的警棍必须落在挑事者的头上。谁敢再像前几天那样视而不见,你狱侦科就扒了谁的皮。” “只要你给我一个公平的角斗场。” 林燃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青烟。 “三天之内。我会把刘子明那头野兽,彻底废掉。顺带着,我会把郑威这几个月来纵容狱内暴力的证据、黑账,全部挖出来,送到你的办公桌上。让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把郑威从监狱长那个位置上,一脚踹下去。” 谷彦君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郑威的黑材料。 只要拿到这些,加上他刚刚从市局那边捞到的政绩,安江监狱这把交椅,非他莫属。 “好。” 谷彦君极其干脆地吐出一个字。这头老鹰,一旦决定了下注,就有着极其果决的魄力。 “从今天晚上开始,三监区的管教,我会亲自安排我信得过的人去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郑威穿一条裤子拉偏架,我直接办了他。监控不会再有死角。” 谷彦君盯着林燃,语气极其森冷。 “但是林燃。你给我记住。我只给你提供规矩上的公平。刘子明那头野兽被放出来的时候,可是饿了两年了。他手底下也有几十号为了减刑连命都不要的亡命徒。你手里只有那几个歪瓜裂枣。如果在公平的角斗里,你被他弄死了……” “那就是我林燃命贱。” 林燃站起身,极其不屑地弹了弹烟灰。 “不过,谷科长,你也太小看我了,你觉得我比他们更弱?” 林燃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在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 “对付野兽,我会变成更恐怖的野兽。” 林燃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那条深邃幽暗的走廊。 价值的变现,已经完成。 狱外的那场风暴,成就了秦墨,也为林燃换来了一把名为“公平”的尚方宝剑。 接下来,这座高墙里的空气,将彻底燃烧起来。 狱内的狩猎,正式拉开帷幕。 刘子明、郑威。 这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猎人,根本不知道,真正最凶狠的猎物,已经悄悄绕到了他们的身后,亮出了那足以致命的獠牙。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三监区那片散发着尿骚和汗臭的牢房里,极其残忍地上演。 ………… 安江监狱的雨,下得从来都不讲道理。 说起来,十月份的这场暴雨,来得活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天际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捂住,压得极低,仿佛一抬手就能摸到那层发霉的雨幕。 豆大的雨点砸在三监区那片坑洼不平的水泥操场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空气里那股子常年散不去的尿骚味、汗酸味,被雨水一搅和,全变成了直往人鼻腔里钻的土腥气。 放风时间。 多数情况下,遇到这种鬼天气,管教都会把人像赶鸭子一样提前轰回监舍。 但今天没有。 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穿透雨幕,在操场上空极其机械地来回扫射。 几百号穿着灰蓝色囚服的犯人,瑟缩在操场四周狭窄的屋檐下,互相挤着取暖。 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雨水拍打铁丝网的狂躁声响。 整个三监区,透着一股极度紧绷、随时会炸开的诡异死寂。 第三百五十二章 雨战 林燃站在312监舍队伍的最外侧。雨水顺着他贴着头皮的短发往下淌,流过他冷硬的眉骨,再顺着下巴滴进早已经湿透的领口。 他没有躲避,只是半眯着眼睛,透过那层密密麻麻的雨帘,视线笔直地穿过半个操场。 他在看操场斜对角那根锈迹斑斑的电线杆。 准确地说,是在看电线杆顶端那个罩着防雨罩的监控探头。 那个探头,平时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死鱼眼,闪烁着幽红的指示灯,死死盯着这片角斗场。 “滴——” 极其突兀地,那点幽红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接着,彻底熄灭。 同一时间,林燃视线余光扫过操场周边的几个关键点位。 二楼走廊尽头、水房外侧、甚至连主监区大门上的监控,所有的红光,在这一秒钟,整齐划一地全部消失。 瞎了吗? 不。这是权力在闭眼。 林燃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十分钟。 这是昨天深夜,他在那个阴冷的走廊里,用瞎子陈的口供,从狱侦科长谷彦君手里换来的筹码。 十分钟的监控盲区。 十分钟的“执法真空”。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连抽两根烟的时间都不够;但对于一头真正被逼到绝境、彻底亮出獠牙的野兽来说,这足够把整个三监区的骨架拆下来,重新拼装一遍。 “燃哥……” 身后,刀疤辉的声音哆嗦得厉害,连牙齿都在打架。 不知道是被这秋雨冻的,还是被林燃身上此刻散发出来的那股实质般的杀气给骇住的。 周晓阳也靠了过来,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磨尖了的牙刷柄,骨节泛白。 “管教都撤回走廊里了。监控也黑了。鳄老大那边……人全围过来了。” 林燃没有回头。 他抬起脚,踩碎了地上一个浑浊的水洼。 “把那破玩意儿收起来。” 林燃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今天,用不上这些零碎。” 他迈出屋檐的阴影,整个人彻底暴露在瓢泼大雨之中。 操场另一头。 刘子明坐在一个倒扣的破铁桶上,头上撑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黑色雨伞,旁边两个干瘦的犯人正极其卖力地替他挡风。 这头腹部盘踞着蜈蚣疤痕的鳄鱼,此刻正极其嚣张地吐着烟圈。 他周围,黑压压地站着二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这就是他在郑威的默许下,这几天在三监区疯狂扫荡、重新聚拢起来的底牌。 他看着林燃带着两个人,不躲不避,硬生生地踩着满地泥泞,朝着操场正中央走来。 刘子明愣了一下。 他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真切的错愕。 实际上,刘子明设想过林燃的无数种死法。 被他的人在水房里用塑料管捅穿脾脏,在放风的时候被十几个人按在墙角乱棍打死,或者是林燃像条狗一样去求管教庇护。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已经被他掐断了资金链、废了手下、逼到墙角的年轻人,竟然敢在这个监控全瞎、管教退场的死局里,主动朝着他这二十几口人组成的绞肉机里走。 疯了吗? 更何况旁边还站在北佬帮和码头帮的两股人。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就是几十号人! 他林燃能打几个? 这么急着找死?! 他摸了一把眼前的雨水。 对面林燃满打满算就只有五个人! 312的林燃、刀疤辉、周晓阳、牛哥,连那个叫老噶的废物都上了! 他笑了。 看到对面这歪瓜裂枣的阵仗。 刘子明真的憋不住了。 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随后爆发出了一阵极度张狂的、甚至盖过了雷声的狂笑。 他推开打伞的喽啰,猛地站了起来。 “操!有种!” 刘子明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碍事的囚服外套,露出那身结实的腱子肉,以及那条当年被林燃捅出来的暗红色伤疤。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隔着雨幕,冲着林燃咆哮。 “林燃!你他妈是不是在禁闭室里把脑子关坏了?你以为今天还是两年多前那个楼梯口吗!你以为你手里捏着个破钉子,就能在老子面前充大个儿?” 刘子明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残忍。 他周围的那些打手,纷纷从袖管里、裤腿里,抽出那些早已经准备好的硬塑料管、磨尖的木棍。 二十几个人的包围圈,像一张长满倒刺的网,极其迅速地散开,把林燃几人死死地堵在了操场中央。 “老子今天不但要你的命!老子要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塞进便池里!”刘子明眼睛通红,压抑了两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面对这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阵仗。 刀疤辉的腿已经软了。 周晓阳握着拳头,浑身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 牛哥整个人僵住了,不敢多动。 倒是老噶,意外的站的笔直。 而林燃。 他依然在走。 往前走。 在雨中。 加速,奔跑…… 冲刺! 冲向对面几十人! 操场上的雨,快,狠,砸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但林燃更快,更狠,更让人不敢直视! 在混着泥沙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蓝色的残影,硬生生地撞进了那道由二十几个壮汉组成的雨幕肉墙里。 实际上,刘子明临时拼凑起来的这帮人,看着黑压压的一片挺唬人。 但林燃这双在岁月中淬炼过的眼睛,一眼就看穿了这群乌合之众的底色。 他们不够狠。或者说,他们的狠,是建立在人多势众、痛打落水狗的绝对顺风局上的。 在这帮为了几包香烟、几块肥肉就跑来站台的新收小弟眼里,打架无非就是仗着人多上去踹两脚,走个过场赚点积分。 谁真会为了鳄老大去拼命? 接触的第一个瞬间,极其惨烈。 林燃根本没有去找那些手里拿着磨尖塑料管、虚张声势的边缘马仔。 他的视线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挡在最前面、体格最壮硕的一个光头。 没有挥拳。 在泥泞湿滑的雨地里,挥拳容易失去重心,而且指骨撞击在对方坚硬的颅骨上,先碎的往往是自己的骨头。 林燃极其冷酷地侧过身,借着冲刺的巨大惯性,将坚硬的左侧肩胛骨和手肘,像一柄破城锤一样,狠狠地砸进了那个光头的胸口。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第三百五十三章 死战 光头那接近两百斤的身躯,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泥头车撞中,双脚离地,硬生生地向后飞了出去。 他庞大的身躯接连撞翻了身后三个躲闪不及的马仔,四个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胸骨断裂的脆响,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光头躺在地上,嘴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溢着粉红色的血沫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极度痛苦的抽搐。 这一撞,直接在刘子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上,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跟在林燃身后的刀疤辉,眼珠子都红了。 这老油条在监狱里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今天这局势了。 退一步就是死,不退,跟着林燃这头煞神,说不定还能蹚出一条血路。 “操你们妈的!都不想活了是吧!” 刀疤辉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怪叫,手里死死攥着那截藏了许久的硬塑料管,像条疯狗一样顺着林燃撕开的豁口冲了进去。 他根本不看人,闭着眼睛就是一通乱扎乱捅。 周晓阳比他冷静得多。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狠劲。 他没有去前面抢风头,而是死死地贴在林燃的右后侧,替林燃挡下那些从视线盲区抽过来的暗棍。 至于牛哥和老嘎,这两个原本腿肚子都在转筋的废柴,看到林燃一招就废了对面的头马,那种被极度恐惧压抑的求生本能瞬间炸开了。 老嘎甚至连武器都没拿,直接捡起地上一块沾满泥巴的破砖头,毫无章法地朝着人群里乱砸。 疯了。 312监舍这五个人,就像是五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硬生生地在一群绵羊里掀起了血雨腥风。 操场远处的屋檐下。 北佬帮的“东北虎”赵大金,和码头帮的“大眼仔”,原本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蹲在角落里抽着闷烟。 他们乐见林燃被刘子明耗死,只要林燃一倒,三监区这块巨大的地下经济肥肉,就会重新落入他们的嘴里。 但此刻,赵大金手里那根烟,已经燃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操场中央那个犹如杀神般的年轻人,瞳孔微微收缩。 林燃太冷血了。 他打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叫嚣,不发泄。 他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人体拆卸机。 一个不知死活的黄毛从侧面扑上来,手里的削尖木棍直奔林燃的后脑。 林燃甚至连头都没回,身体极其诡异地向下一矮,躲过木棍的瞬间,右腿犹如一条铁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极其精准、极其狠毒地抽在黄毛的膝盖外侧。 “咔嚓。” 极其清脆的韧带撕裂声。 黄毛的右腿瞬间以一种违背人体解剖学的角度向内折断。 惨叫声甚至盖过了头顶的雷鸣。 打架这种事,往往拼的就是一口气。 如果刘子明手底下这帮人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许还能靠人数堆死林燃。 但他们不是。 当第三个试图靠近林燃的马仔,被林燃一把捏住咽喉,像扔破麻袋一样死死按进泥水里,任凭泥浆灌满口鼻几近窒息时。 这帮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终于崩溃了。 谁会为了一点可怜的劳改积分和几包劣质香烟,去跟一个随时能扭断你脖子的疯子拼命? 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包围圈开始松动。 有人在后退,有人连手里的武器都扔了,满脸惊恐地往操场边缘的铁丝网退去。他们看着林燃的眼神,不再是看着一个猎物,而是看着一头随时会吃人的怪物。 大势已去。 赵大金把烫手的烟蒂扔进水坑里,极其用力地搓了搓脸。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脸色发白的大眼仔,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瑟缩了半步,彻底将自己隐没在屋檐的最深处。 他们知道,今天这局,刘子明输定了。 现在谁敢下场去帮刘子明,谁就是林燃下一个要活拆了的目标。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极其狼狈地向两边散开。 在漫天的暴雨中,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死死地对峙着。 林燃,和鳄老大刘子明。 林燃的囚服已经彻底变成了泥巴色,左侧脸颊上有一道被木刺划破的口子,雨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刚才那番极其高强度的爆发,极大消耗了他的体力。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冰还要冷,比刀还要锋利。 刘子明站在原地,手里那把黑伞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雨水浇透了他那身横肉。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疯狂地抽搐着。 他看着周围那些四散奔逃的小弟,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马仔,一种极其荒谬、却又令人绝望的羞辱感,瞬间点燃了他压抑了两年的所有戾气。 他不甘心。 在安江监狱,他刘子明曾经是何等威风的凶兽。 今天如果被一个毛头小子踩在脚底下,他以后在这个鬼地方连刷马桶的资格都没有! “林燃!!!我操你祖宗!!!” 刘子明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的狂暴怒吼。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右手猛地从湿透的裤腰处一抽,一把足有二十公分长、被磨得锃光瓦亮的钢制三棱刮刀,赫然出现在他的手里。 这是一把真正的凶器。 是他在郑威的默许下,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搞进来的保命底牌。 刮刀一亮,远处看戏的犯人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只要扎进肉里,放血的速度比水龙头还快,根本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刀疤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燃哥小心!是铁家伙!” 林燃没有退。 或者说,在面对一头彻底陷入癫狂、手持凶器的野兽时,任何试图拉开距离的躲避都是极其致命的。 因为退,就意味着把主动权拱手相让。 刘子明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坦克,踩着泥水疯狂地碾压过来。 他没有学过什么精妙的刀法,他的动作极其野蛮、直接。 三棱刮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笔直地扎向林燃的腹部。 这一刀力沉势猛,如果扎实了,能直接把林燃捅个对穿。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处决 泥泞的地面,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变数。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林燃囚服的那个极短的瞬间。 林燃的左脚在泥水里极其诡异地向外一滑。 这绝不是失误。 这是他在极度危险中,利用环境做出的极限闪避。 他的身体以一个几乎倾斜成四十五度的姿态,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 刮刀贴着他的腰侧擦了过去,甚至划破了囚服的布料。 刘子明一击落空,由于用力过猛,庞大的身躯在湿滑的泥地上根本收不住前冲的惯性,下盘瞬间出现了极其致命的破绽。 林燃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借着身体倾斜的力道,右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从侧面弹起。 没有华丽的回旋踢,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 在最原始的丛林肉搏中,最有效的往往是最简单、最粗暴的动作。 林燃的右手死死扣住了刘子明持刀的右手手腕。 这是一种极其强悍的绝对钳制。 紧接着,林燃的左臂弯曲,坚硬的手肘像是一柄破甲锤,极其残忍地、毫无保留地砸向了刘子明的右侧软肋。 “砰!”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的、击打在内脏上的恐怖声响。 但这还不够。对付刘子明这种皮糙肉厚的怪物,普通的击打根本无法让他瞬间丧失战斗力。 林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如实质般的狠毒。 他太清楚刘子明的死穴在哪里了。 两年前,在那个昏暗的楼梯口,他用一根生锈的钉子,差点把刘子明的肚子捅烂。那次重创,虽然抢救回来了,但在刘子明的腹部,留下了一条如同巨大蜈蚣般狰狞的伤疤。 那是他肌肉和内脏缝合后,最脆弱、最无法承受重击的软肋。 也是他精神上、心理上的软肋。 人都会害怕伤过的地方受到再次打击。 即使这打击并没有那么大。 在心理上也会无限放大。 更何况。 林燃这是全力一击! 他死死扣着刘子明的手腕不放,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左手握紧成拳,食指和中指的指骨极其突兀地凸起,形成了一个坚硬的钻头。 他盯着刘子明腹部那条在雨水中若隐若现的暗红色伤疤。 没有任何犹豫。 林燃的拳头,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怒火、以及对这套吃人规则的全部蔑视,极其精准地、像凿子一样,狠狠地凿进了那条伤疤的最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钟彻底静止了。 漫天的雨水似乎都悬停在了半空中。 刘子明那双因为狂暴而充血的眼睛,在挨了这一拳的瞬间,极其诡异地凸了出来,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张大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疼痛,绝不是普通的皮肉之苦。 那是一种旧伤被极其残忍地重新撕裂、内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生生绞碎的极致剧痛。这种痛觉信号,瞬间穿透了他的中枢神经,直接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御。 刘子明庞大的身躯,就像是一座被抽空了的基的大厦,轰然倒塌。 他松开了手里那把足以致命的三棱刮刀,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极其痛苦地蜷缩在泥水里,喉咙里发出那种类似于破旧风箱般“嘶嘶”的倒抽气声。 林燃站直了身体。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洗刷着他手上的泥污。 他冷冷地看着倒在脚下抽搐的刘子明。 赢了吗? 在普通人眼里,这已经是一场极其完美的碾压局。 对手已经倒地不起,失去了反抗能力。 但在安江监狱,在林燃的字典里,这就叫留有后患。 野兽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爪子还在,总有一天会跳起来咬断你的喉咙。 郑威把他放出来,就是为了让他变成一条死咬不放的疯狗。 既然是疯狗,那就得彻底拔掉他的牙齿。 林燃极其缓慢的,弯下腰。 他捡起了掉落在泥水里的那把三棱刮刀。 看到这个动作,远处一直缩在屋檐下看戏的犯人们,齐齐倒退了一步。有人甚至捂住了眼睛。 他们以为林燃要杀人。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几百号人的注视下,杀掉鳄老大。 就连一直跟在林燃身后的刀疤辉,也吓得声音都劈叉了: “燃……燃哥!使不得!弄出人命,那是死罪啊!” 林燃没有理会刀疤辉的哀嚎。 他拎着刮刀,走到刘子明的面前。 刘子明虽然痛得浑身痉挛,但意识还在。 他看着林燃手里那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凶器,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终于浮现出了一种最纯粹、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 “别……别杀我……” 刘子明极其艰难地蠕动着嘴唇,混着泥水的血沫子从他嘴角溢出。 他拼命地想要往后缩,但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林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悲悯,没有愤怒。 就像是在看一块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烂肉。 “我说过。” 林燃的声音,在暴雨中冷得刺骨,“既然从地狱里爬出来了,我就再送你回去一次。这次,埋深点。” 话音未落。 林燃极其粗暴的,一把抓住了刘子明的右臂。 那是他刚才握刀的手臂,是这头野兽用来撕裂猎物的最强壮的前爪。 林燃没有用刀去捅刘子明的要害。 他极其冷酷地将刘子明的手臂拉直,膝盖重重地压在刘子明的肩膀上,将其死死钉在泥地里。 然后,他将那把三棱刮刀的刀柄,倒转过来。 用沉重、坚硬的纯钢刀柄底座。 对准了刘子明右手的手腕关节。 这是一场极其公开的、带着浓烈威慑意味的处刑。 林燃要让整个三监区的人,让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帮派,让那个躲在监控背后看戏的监狱长郑威,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在这座监狱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规矩。 林燃高高举起刮刀。 在刘子明极其绝望、凄厉到甚至有些破音的惨叫声中。 刀柄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决绝,极其重重地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粉碎性断裂的脆响。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天边的滚滚闷雷。 刘子明的手腕,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变成了一滩软绵绵的烂泥。 骨茬刺破了皮肤,暴露在泥水和暴雨中。 这只手,算是彻底废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再次登基 就算外面的顶尖外科医生来,也不可能把这些碎成渣的骨头重新拼凑起来。 他再也握不住刀,再也挥不动拳头。 他从一头让人闻风丧胆的鳄鱼,变成了一条只能在地上蠕动的没有爪牙的废长虫。 剧烈的疼痛瞬间冲破了刘子明大脑的承受极限,他两眼一翻,极其干脆地晕死在泥水里。 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水哗啦啦的降落声,以及那些犯人粗重、惊恐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 那不是打架,那是单方面的摧毁。 是那种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极其残忍、不留任何余地的双重凌迟。 但林燃还没有结束。 他抬起脚,极其冷酷的,踩在了刘子明右腿的膝盖关节处。 这不是随便的一踩。 他找准了髌骨和半月板之间的那个极其脆弱的缝隙。 然后。 林燃极其用力的,将身体所有的重量,全都压在了那只脚上,猛地向下发力碾压! “咔——嚓!” 一声极其恐怖的、骨头被生生踩碎的脆响,在暴雨中炸开。 “啊!” 原本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刘子明,被这种直达灵魂的剧痛瞬间疼醒。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最不像人类的一声惨嚎,整个身体像被电击的活鱼一样在泥水里疯狂地弹动。 林燃没有停。 他极其平静地抬起脚,走向了刘子明的左腿。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 “咔——嚓!” 又是一声。 刘子明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疼晕了过去。 双腿膝盖粉碎性骨折。 半月板彻底报废。 哪怕外面有最好的骨科医生,这头曾经在三监区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鳄老大,曾经前世让林燃瘫痪的鳄老大。 下半辈子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他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废人。 暴雨倾盆。 泥水混合着鲜血,在操场上蜿蜒流淌。 林燃站在刘子明瘫软的躯体旁,胸膛微微起伏。 他转过头,极其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操场四周那些躲在屋檐下的犯人。 从北佬帮的赵大金,到码头帮的大眼仔。 每一个被林燃目光扫到的人,无论是平时多么嚣张的刺头,此刻全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噤若寒蝉。 绝对的恐惧,带来了绝对的臣服。 没有人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质疑的声音。 他们看着操场中央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男人。 心里清楚地知道,安江监狱三监区曾经的那个地下王者。 回来了。 那些曾经的规矩,那些被郑威用枪和武力洗涮掉的规矩,在这一双踩碎了刘子明膝盖的旧布鞋面前,从新立起来了。 三监区的王,在鲜血与暴雨中,再次登基。 ………… 距离操场百米开外。 综合楼二楼的阅览室里。 光线有些昏暗。那个代号“教授”的高智商重刑犯,一直静静地站在那扇装有防盗铁条的窗户后面。 他目睹了整个过程。 从林燃孤身走入暴雨,到那场没有丝毫花哨的单方面屠杀,再到最后那极其冷血的关节粉碎。 教授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浓烈的、近乎于欣赏的狂热。 “完美。” 教授轻声喃喃自语。他极其缓慢地合上了手里那本厚重的德文专著。 然后。 在这寂静的阅览室里,教授抬起那双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双手,冲着操场中央那个浴血的男人,微微地、极其缓慢地,鼓了三下掌。 没有声音传出去,但这是一种对同类,或者说,对一个比自己更加冷酷的猎手的最高致敬。 而在更高的位置。 安江监狱的主监控塔楼上。 狱侦科长谷彦君,穿着笔挺的警服,双手背在身后,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操场上发生的一切。 他身边那台警用对讲机里,正不断传来底下管教焦急的请示声: “谷科长!三监区操场发生大规模斗殴!刘子明好像不行了!监控还没恢复!请示是否立刻出动防暴队干预!” 谷彦君没有说话。 他看着操场上那个傲然挺立的年轻人。 十分钟。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林燃用最干脆利落的手段,兑现了他的承诺。 废了刘子明,却没弄出人命。既平息了三监区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又给足了他谷彦君处理此事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林燃展现出来的这种掌控力和狠辣,让谷彦君彻底放下了心里那一丝最后的疑虑。 这个毒贩,确实有资格做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谷彦君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监控线路故障已经排除。各监区管教,带队进入操场。控制局面,叫医疗队。有任何反抗者,直接上高压水枪。” 谷彦君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放下对讲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幽深的冷笑。 郑威啊郑威。 你放出来的疯狗,被人连狗腿都打折了。我看你接下来,这盘棋还怎么下。 …… 操场上。 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划破了雨幕的沉寂。 大批全副武装的狱警和防暴队员,手持盾牌和警棍,如同潮水般从各个通道涌入操场。 “蹲下!全部抱头蹲下!” 管教凄厉的吼声在广播里回荡。 操场四周那些早已经被吓破胆的犯人,极其配合地、齐刷刷地蹲在了泥水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 林燃没有反抗。 他看着那些端着防暴枪冲过来的狱警,极其平静地、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然后,在刘子明的身边,极其从容地单膝跪地。 雨水冲刷着他手上的血迹。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高墙电网,仿佛看向了安江市那片更加深不可测的政治浑水。 废了刘子明,平了三监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是他向那位躲在幕后、高高在上的监狱长郑威,以及那个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姚永军,极其正式地,拔出了反击的刀。 在这座地狱里,狩猎的身份已经互换。 猎人,该出场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逆转 ………… 说起来,安江监狱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在处理犯人斗殴这种事上,效率向来高得吓人。 暴雨停歇后的第二天清晨,操场上的血水早就被高压水枪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泥腥味都没留下。 仿佛昨天那场极其惨烈的骨肉碎裂,只是一场根本不存在的幻觉。 但留存在几百号犯人脑子里的恐惧,却是实打实地扎了根。 狱政科的处罚通报,是在当天中午的广播里全监播报的。 “三监区服刑人员刘子明,纠集他人寻衅滋事,持械伤人,严重违反监规,现已移交狱内侦查科立案处理。” “服刑人员林燃,在冲突中防卫过当,致人重伤。鉴于事发突然且系被动卷入,给予扣除当月劳改积分五十分,禁闭三天处理。” 广播里那个机械的女声刚落,整个三监区的食堂,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连咀嚼饭菜的动作都停住了,互相交换着极其骇然的眼神。 防卫过当?扣五十分?禁闭三天? 在这个连私藏一根烟头都可能被关上一个星期小黑屋的鬼地方,当着几百人的面,把一个牢头狱霸的双手双脚硬生生踩成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只能靠轮椅度日。 结果,换来的仅仅是这样一个连痛痒都算不上的“轻微处罚”? 这简直就是在指着所有人的鼻子宣告:从今天起,林燃,就是这安江监狱里拥有免死金牌的活阎王。 实际上,稍微有点脑子的老油条都看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卫过当,这是狱侦科那位谷科长亲自下场,给林燃一块免死金牌。 谷彦君这头老鹰,终于亮明了车马,站在了林燃的背后。 三监区,再一次变天了。 三天后。 林燃从禁闭室里放了出来。 没有狱警的呵斥,负责开门的管教甚至破天荒地递给他一根点燃的香烟。 林燃接过烟,叼在嘴里,迈着极其平稳的步子,走进了三监区的长廊。 他经过的地方,那些平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的犯人,就像是见到了猫的老鼠,呼啦一下贴在墙根上,腰弯得极低。 北佬帮的“东北虎”赵大金,此刻正蹲在水房门口抽烟。 看到林燃走过来,这位曾经在三监区横着走的东北汉子,猛地掐灭了烟头,极其局促地站直了身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燃哥……出关了。”赵大金的不擅长讨好,但此时环境不同以往,他只能学。 林燃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赵大金僵在原地,他和林燃之间的身份逆转。 当初林燃有求于他。 可现在,在绝对的暴力和官方背景的双重碾压下,他引以为傲的自尊,也不算什么了。 推开312监舍的铁门。 刀疤辉、周晓阳、牛哥、老嘎,四个人整齐划一地站在铺位前,身板挺得笔直。 “燃哥!”刀疤辉喊破了音,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其狂热的崇拜。 林燃走到自己的头板铺位上坐下。 床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枕头底下的被褥都被人用手一点点熨平了。 床头的小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条没开封的红中华,几罐午餐肉,还有两瓶市面上极其少见的跌打药酒。 这是其他几个监区的大佬们,连夜凑出来送上的“岁贡”。 林燃随手拆开一包中华,周晓阳立刻极其有眼力见地凑上来,双手捧着打火机点火。 “盘子重新支起来了吗?”林燃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平淡。 “支起来了!全支起来了!” 刀疤辉激动得直搓手,“现在别说咱们三监区,连隔壁二监区和四监区的人,都抢着要把点数投到咱们这儿。燃哥,您现在就是咱们安江监狱这地下的大掌柜!” 林燃看着刀疤辉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没有出声。 他要的,从来不是在这个散发着尿骚味的地方当什么大掌柜。 这只是一块踏脚石,一块用来撬动那些高高在上大人物的杠杆。 ………… 同一时间。 行政楼顶层,监狱长办公室。 郑威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半张脸隐没在百叶窗投下的阴影里。 办公桌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的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焦躁的烟草味。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份狱侦科送来的例行通报文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对林燃“禁闭三天”的处罚决定。 郑威盯着那几行字,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耻辱。 这是极其赤裸裸的打脸。 他亲手把刘子明这头疯狗放出去,暗中撤掉了监控,甚至买通了底下的管教拉偏架。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绞杀局。 结果呢? 刘子明变成了废人,而林燃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借着这个机会,一脚踩碎了他郑威在三监区布下的所有暗线。 更要命的是谷彦君的态度。 那个向来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狱侦科长,这次竟然公然跳出来保林燃。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谷彦君那头老狐狸,已经和林燃暗中达成了某种交易。 他们已经联手了。 郑威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举在半空中,想要狠狠地砸下去。 但他停住了。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咬着牙,极其缓慢地,将那个茶杯又放回了桌面上。 在多数情况下,人在极度暴怒时,如果还能控制住破坏欲,那说明他内心的恐惧已经压过了愤怒。 郑威怕了。 省委联合工作组的人还在招待所住着,市局刑警队那边刚刚借着谷彦君提供的“线索”破了特大绑架案,谷彦君现在的风头一时无两,省厅的嘉奖令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郑威呢?背着个记大过的处分,手里连个能用的牌都没有了。 这时候如果再硬顶上去,只要谷彦君随便往上递点他在三监区暗箱操作的黑料,他这个监狱长立刻就会被当成典型给再挨几下。 “忍。” 郑威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第三百五十七章 师兄 忍这个字,对于习惯了用枪和强权说话的郑威来说,简直比吞下一把碎玻璃还要难受。 可郑威选择了偃旗息鼓,并不代表林燃手里的那把剔骨刀,会在这片泥潭里停下来。 在林燃那张极其精密的复仇时间表里,还有一个名字,排在最前面。 老许。 一想到这个名字,林燃脑海里就会极其清晰地浮现出陈文那具挂在老槐树上、被雨水泡得发紫发胀的尸体。 那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管教。 怀揣着那种在学校里被教官灌输的、干净到有些愚蠢的正义感。 结果却被一个满肚子坏水的老会计,用最阴毒的反向勒索,逼着把自己的裤带系在了脖子上。 还背负骂名,无人为他出气。 但林燃决定为他出 这口气,林燃不仅要出,而且要在太阳底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出得极其残忍。 只是因为陈文当年在警校里,也算是林燃的师兄。 这一脉相承的血统,在这座高墙里,成了林燃唯一愿意去共情的渊源。 第四天下午,劳动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聚氨酯布屑和发热的机油味。 犯人们都低着头,死死踩着缝纫机的踏板,整个车间里只剩下机械撞击的单调声响,压抑。 老许坐在最靠近角落的一个二类工位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慢吞吞地剪着囚服边缘的线头。 他这几天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因为那场举报陈文“索贿”的戏演得太真,他不仅没受到太多牵连,鳄老大还赏赐了不少好玩意。 老许时不时地把那条赏赐的大中华烟举起来晃晃,嘴里哼着走调的皮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自得的狡诈。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这大牢里最聪明的人精,靠着算计和伪装,用一个年轻警察的命,给自己砸出了一条安稳坐到出狱的坦途。 连鳄老大倒了,他会有什么后果都没想过。 “许老伯,曲儿唱得挺顺口啊。” 一个极其平淡、平淡到听不出半点活人起伏的声音,突然在缝纫机电机刺耳的电流声中,毫无征兆地在老许耳边炸开。 老许那只拿着剪刀的手猛地一哆嗦,尖锐的剪刀尖“噗嗤”一声直接戳透了囚服布料。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瞬间僵住了,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 林燃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装满废铁皮和旧机芯的编织袋。 那张消瘦得像是一把刚出鞘刀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冷冷地盯着老许的脑门。 那一瞬间,老许感觉自己的尾椎骨上,像是被贴上了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死人肉。 刘子明在操场上被踩碎骨头时的惨叫声,这几天都有人说起。 在这座监狱里,没人不知道312的林燃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燃……燃哥……”老许剧烈地咳嗽起来,把那张干瘪的老脸憋得通红,极力压榨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演技,谄媚地把腰弯了下去。 “我这老骨头……哪能唱什么曲儿,就是喉咙里有痰……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林燃没有去听他的辩解。 他向前迈了半步,伸出右手,看似极其轻柔地,搭在了老许那有些佝偻的肩膀上。 就是这轻轻一搭。 老许只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指关节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死死攥紧。 “陈文在外面那棵老槐树上吊死的吧。” 林燃用另一只手极其仔细地理了理老许囚服领口上的折痕,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在用生锈的锯条在老许的骨头上拉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明?很得意?” 老许的眼瞳极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净,变成了一种透着死气的青灰色。 “那……那是他自己犯了纪律……想不开……跟我没关系啊燃哥!是他们干部查的他……” 老许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是吗?” 林燃那五根手指在老许肩膀上,极其缓慢地,开始发力收紧。 那力道就像是一把生铁铸成的捕兽夹,在一点点咬碎老许的肩胛骨骨膜。 老许疼得眼珠子暴突,整个身体不可控制地往下瘫。 “你那封写给女儿囡囡的家书,文采真不错,要不,我让外面的兄弟,真替你去照顾下囡囡?” 老许的心理防线顿时奔溃。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伪装,在眼前这个男人眼里,连一盘烂肉都算不上。 林燃只需要一秒就破开伪装,他是来索命的。 “我……我不知道……都是刘子明逼我的……燃哥饶命啊!” 林燃没有理会他的号叫,右手猛地往上一提,揪住老许的囚服后领,像提着一只断了腿的野狗一样,硬生生地将这个干瘦的老头子从地上拖了起来。 整个车间里,十几台缝纫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但周围上百号犯人,甚至包括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年轻管教,都在看清林燃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后,极其默契地、齐刷刷地转过身去,把注意力死死地留在了面前的消防栓或者布料堆上。 那两个年轻管教甚至配合的将车间大门关上,替他把风。 在这片被谷彦君清理出来的灰色猎场里,林燃,就是唯一的裁判,也是唯一的行刑官。 林燃拖着老许,踩着满地的布屑和泥水,笔直地走进了车间最深处那间平时用来堆放报废机器和废弃齿轮的储物室。 “砰!” 储物室厚重的铁门被林燃回身一脚重重踹上。 光线在一瞬间被死死掐断,只有顶层那扇长满铁锈的气窗里,漏进来一缕惨白、微弱的深秋日光。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发酵后的酸臭味。 老许被林燃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顾不上浑身骨头架子快要散开的剧痛,双手并用地往后爬,直到后背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砖墙上,退无可退。 “燃哥!我把点数全给你!我外面还有账,全给你!你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第三百五十八章 失控 老许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把脑袋在水泥地上撞得“砰砰”响,鲜血顺着额头淌进了眼眶。 林燃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从旁边一堆废铁件里,抽出了一根沾满黑色工业润滑脂的废弃铁条。 铁条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过,发出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你这种人,骨子里全都是烂透了的软水。装可怜,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这买卖你干了一辈子。” 林燃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铁条,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陈文那个傻小子,就因为信了你这副要死不活的嘴脸,才把自己挂在了树上。你这双手,挺会写字的,能写家书,能传密码。既然这么巧,留着它,以后怕是还要害死更多的人。” 铁条的冷光,在老许那双死鱼般的眼里无限放大。 “不……不要啊!来人啊!杀人啦!”老许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甚至已经破了音的尖叫。 林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手探出,像是一把铁钳,极其精准地扣住了老许的右手手腕,将其极其粗暴地死死摁在了一台报废缝纫机的铸铁底座上。 就在铁条即将落下的那个极短的瞬间。“住手!” 储物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把推开,老旧的合页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呻吟。 谷彦君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身上那身笔挺的警服沾着几点外面的寒气,那张常年像岩石一样冷硬的脸上,此刻爬满了一种极其烦躁、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青黑色。 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市局绑架案的结案报告刚递到省里,他在省厅那帮老领导眼里现在是“淤泥中的清流”,是安江监狱下一任监狱长的优秀人选。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林燃在车间里再把老许给活拆了,工作组那几辆还停在市里的考斯特,说不定会变成送他去坐冷板凳的囚车。 “林燃,你最近实在太过了。放手。” 谷彦君往前逼近了两步,右手已经极其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警棍柄上,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体制内上位者特有的冰冷与威胁。 周围跟过来的两个狱侦科干警见状,极其知趣地在铁门外排开,将这个狭窄的储物室,再次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死角。 “过了?” 林燃没有起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左手死死扣着老许的手腕,微微偏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笔直地迎上了谷彦君那两道能把普通犯人骨头看酥的目光。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不屑的冷笑,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谷科长,陈文在这大牢里被老许当成骡子使唤的时候,你狱侦科的纪律在哪里?他把皮带套在脖子上,被活生生逼死在那棵槐树上的时候,你嘴里口口声声念着的规矩,又在哪里?” 林燃的声音不高,但在满是机器零件的储物室里,回音却大得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谷彦君那张铁面上。 “在多数情况下,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算账的领导,总觉得死一个没有编制的辅警,不过是档案袋里多了一张盖了公章的废纸。可对我来说,他是我警校的师兄。我们这种人,身上流着的血是一样的。” 林燃的手指在老许的手腕上收紧,指甲几乎切进了老许的皮肉里。 “今天,这盘菜,谁来也撤不走。” “林燃!你真当老子不敢把你抓起吗?!老子让你牢底坐穿!” 谷彦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按在警棍上的右手猛地发力,整个人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威压感,扑了过来。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他绝不允许一个犯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去挑战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林燃,是一个在2016年的病床上烂掉了骨头、又重新爬回2002年地狱里的疯子。 在这种经历过真正死亡的灵魂面前,任何属于体制的威胁、权力的威压,都轻得像是一根掉在泥地里的羽毛。 就在谷彦君的右手刚刚触碰到警棍保险的那个极短的时间差里。 林燃动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去和谷彦君做任何肢体上的对抗。 他的右臂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极其刺眼的、带着刺鼻机油味的灰色残影。 那根沾满黑油脂的废铁条,在老许极其绝望、凄厉到彻底失真的惨叫声中,带着林燃前世今生所有的怨毒、愤怒,以及对这些吃人恶魔的蔑视。 极其重重地,砸在了老许右手的手指关节上。 “砰!!”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骨骼的恐怖闷响。 紧接着。 “咔——嚓!” 极其清脆、没有任何粘连的骨骼粉碎声,在狭小的储物室里轰然炸开。 老许那声高亢的哀鸣在这一秒钟极其诡异地卡在了嗓子眼,他的整个身体像是一条被高压电击中的死鱼,猛地向上一弹,随后,软绵绵地瘫在了满是机油的水泥地上。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变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白森森的碎骨头茬子刺破了干瘪的皮肤,混着黑色的润滑脂,黏在了铸铁底座上。 谷彦君的身体,死死地僵在了距离林燃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的右手还按在警棍上,但那五根指头,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岩石般的脸颊肌肉在疯狂地抽搐。 他看着地上那滩血肉,又看着极其从容地站起身、拍了拍囚服衣角上铁锈的林燃。 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极其真切的恐惧感,顺着谷彦君的脊椎骨一路蹿到了后脑勺。 失控了。 彻底失控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被他收买、利用的鹰犬。 这是一头披着囚服的凶兽。他有自己的账本,有自己的屠刀。 林燃今天能当着他这个狱侦科长的面,活生生废了老许的手,明天,只要底线被踩到,那把藏在暗处的手术刀片,同样能割断他谷彦君的脖子。 第三百五十九章 黑夜难明 林燃随手把那根带血的铁条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扯过旁边工位上的一块废抹布,极其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手指上的机油和血迹。 “老头子这只手,以后再也拿不稳笔了。更别提写信。” 林燃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地上翻着白眼、已经疼得休克过去的老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这算是替我师弟收回来的利息。至于他的腿……” 林燃微微抬起脚,布鞋底在老许左侧膝盖骨的上方晃了晃,最终,却没有踩下去。 “谷科长,这算是给你的面子。” 说完,林燃扔掉那块脏抹布,越过了僵硬的谷彦君,甚至连看都没看门外那两个按着枪套的干警,迈着极其平稳的步子,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酸臭味的储物室。 阳光透过劳动车间的碎玻璃窗斜斜地砸在林燃的肩膀上。 车间里,缝纫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依旧有上百号犯人低着头踩着踏板,谁也没往这头多看一眼。 林燃在泥泞和嘈杂中穿行。 在这个由权力、黑金和欲望编织起来的巨大绞肉机里,他已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砸断了刘子明的牙,扒光了老许的皮。 凌晨两点。 安江监狱的夜,沉得像是一块掉进了枯井里的黑铁。 主监区西侧的角落里,长着几棵不知道有些年头的老槐树。 因为常年见不到太阳,树皮上长满了绿的霉斑,在探照灯惨白光柱偶尔扫过的间隙里,显得极其狰狞。 这里平时是堆放报废垃圾和旧铁丝网的死角,连巡逻的狼狗经过这里时,都会极其厌恶地夹起尾巴加快脚步。 林燃一个人坐在树根底下的阴影里。 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夜露浸得有些冰凉,紧紧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他面前的一块平整水泥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安江日报》。 报纸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样寒酸到甚至有些滑稽的物事。 半碗从食堂里偷偷用塑料袋藏出来的、早已经放得干硬发凉的白米饭。 一小块用手指仔细抠出来的、边缘还凝固着一层泛黄猪油膏的梅林午餐肉。 以及,三根被一根一根极其平整地插在半块霉干馒头上的、过滤嘴捏得有些发黑的红塔山香烟。 在这座连私藏一根铁钉都要被关上一个星期小黑屋的鬼地方,这已经是林燃能凑出来的、最体面的祭奠。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 “啪。” 林燃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从老严身上顺来的打火机,大拇指极其用力地一按,幽蓝色的火苗跳跃,瞬间在黑夜里点燃了第一根烟头。 微弱的红星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散发出一股劣质烟草特有的辛辣与焦苦。 那股烟气顺着潮湿的雾气散开,熏得林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极其干涩的刺痛。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点在阴影里寂静燃烧的火星,整个人一动不动,沉默得像是一尊长在老树根里的石雕。 其实,说起来,他林燃和陈文,满打满算连话都没说过超过十句。 在多数情况下,这大牢里的人命,轻得不如一根掉在泥水里的鸡毛。 可林燃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具在江风里晃荡了整整一宿、衬衫被雨水打得通透的年轻尸体,却像是用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线里。 都是警校出来的。 都曾在那个烈日暴晒的操场上,把右手举过头顶,对着那面鲜红的旗帜,把嗓子喊到劈叉。 那时候每一个人的眼神,大概都是一样干净、一样觉得自己能去跟这世界上的贼拼命的。 可这安江市的水,太脏了。 一封家书,一个连最烂的编剧都编不出来的、关于“先天性心脏病女儿”的谎言,就能把一个二十四岁、连警衔都还没捂热乎的年轻管教,硬生生地逼得把裤带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难道不是这世道上,最可笑、也最让人想发疯的黑色幽默吗? 林燃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大拇指的指腹在囚服内兜的那个硬邦邦的轮廓上摩挲着——那片从医务室里顺出来的、至今还带着他体温的废弃手术刀片。 他心里,其实是跟那个已经凉透了的师弟,产生了一种极其隐秘、甚至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共鸣。 都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计谋,生生弄死的警校生。 两年前,他林燃被一脚踹进了安江监狱这个吃人的磨盘里。 前途、尊严、名声瞬间清零。 最后只能死在2016年的那场火里。 他之所以还能站在这儿,还能用铁条砸碎老许的骨头,不过是因为他运气足够妖孽,得到了这第二次爬起来睁开眼的机会。 可陈文没有。 那个傻小子的生命,彻底定格在了二十四岁那个暴雨倾盆的凌晨。 没有重来,没有反杀,留给他在老家摆了三天流水席庆祝的父母的,只有一件被强行扒掉了肩章的破烂衬衫,和一具舌头伸出老长的紫红色尸体。 “师兄,酒冷了。路走好。” 林燃低低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转瞬就被高墙上空刮过的夜风扯得粉碎。 他抓起旁边那个原本装感冒糖浆的玻璃瓶,里面晃荡着小半瓶透着股酸馊气味的自酿高粱酒。 林燃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 像是一把长满倒刺的碎玻璃,顺着食道一路刮擦着、火辣辣地烧进了空荡荡的胃袋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水混着鼻涕一瞬间全涌了出来。 这酒酿得极劣,淀粉发酵不完全的酸苦味直冲脑门。 但他没哭。 那滴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水,在极短的时间里,便被眼角赶死般缺水的皮肤强行吸收。 林燃极其缓慢的,将瓶子里剩下的那点浑浊酒液,一寸一寸地,浇在了面前那碗白米饭的四周。 刺鼻的酒气,混合着废铁皮上的锈腥味,在黑夜里升腾。 林燃站起身,没有去收拾地上的报纸和馒头。他将双手重新插回了囚服的裤兜里,迈着大步,拖着那双磨出了毛边的解放鞋,头也不回地走回了312监舍的方向。 身后的那三点红星,在深秋极其冷冽的夜风中,终于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灰白的烟灰剥落,连个渣都没剩下,彻底融进了一片化不开的黑夜里。 这监狱里的黑夜,确实挺长的。 第三百六十章 老大生活 ………… 食堂那扇铁门被推开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阵不小的涟漪。 原本像个养鸭场一样吵闹的开饭时间,在林燃抬脚跨进门槛的那一秒,声音极其诡异地落了下去。 原本埋头喝汤的、抢咸菜的、低声密谋的,几百号穿着灰蓝色囚服的犯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些眼神里有探究,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 人群就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型剪刀从中间剪开,灰蓝色的潮水哗啦啦地向两边退去,硬生生在直通大堂中央的通道上,让出了一条过道。 林燃倒也没什么当老大的自觉。 他拖着那双鞋底磨得快要透光的解放鞋,踩着地上的水渍,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得不紧不慢。 他那张消瘦的脸上还带着昨夜残留的疲惫,但在旁人眼里,这种目空一切的散漫,反而成了深不可测的底气。 大堂最中央的那个位置,平时专门留给几个监区最拔尖的狠角色。 今天,刀疤辉早早就带着人把四周清理干净了。 那张原本油腻得能刮下一层老油的木桌子,此时干净得连个油星都瞧见不着。 桌上摆着的,根本不是食堂大锅里那种能照出人影的稀面汤。 一碗熬得稠密、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米油的白米粥;旁边一碟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精细肉松,颜色金黄;两个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白水煮鸡蛋;最扎眼的,是一小碟切开的咸鸭蛋,那红彤彤的蛋黄正往外库库地淌着亮汪汪的红油。 在这地方,能弄到这桌东西,不脱掉几层皮或者动用外面的大路子,那是绝无可能的。 说起来,这全是其他几个帮派的大佬们给他凑的“孝敬”,点的“小炒”。 林燃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拉开长条木凳坐下,看着面前这顿比外面小饭馆还精致的早餐,突然觉得有些滑稽。 “辉子,你觉得我是来这儿坐牢的,还是来这儿当土皇帝的?”林燃拿起一根筷子,在咸鸭蛋的红油里蘸了蘸。 刀疤辉正撅着屁股站在旁边,那根接歪了的小指别扭地翘着。 听见林燃问话,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褶子,连连弯腰。 “燃哥,您这话就见外了。打从几天前您在操场上把鳄老大的骨头架子活拆了,这安江监狱三监区的天,就姓林了。您现在不就是咱们这儿的土皇帝吗?他们孝敬您,那不是理所应当的?” 林燃眼皮一翻,右手毫无征兆地一抬,一脚极其利落地踹在刀疤辉的屁股墩上。 “少他妈在这儿给老子放屁。” 林燃咬了一口煮鸡蛋,语气冷硬,“老子是犯人,把你的狗腿收一收,别大清早的在老子跟前晃荡。” 刀疤辉被踹得向前打了个趔趄,倒也不恼,揉着屁股嘿嘿傻笑,赶忙退到了一边。 坐在对面的周晓阳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肉,肩膀一耸一耸的,把那张本来就清秀的脸憋得通红,死活没敢笑出声来。 周围那些偷摸往这边打量的犯人,见林燃动了筷子,这才敢极其小心地、重新压低声音开始对付自己碗里的糊糊。 吃过早饭,按照作息,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劳动改造。 三监区车间里,缝纫机的轰鸣声像是一万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马蜂在疯狂振翅。空气里那股发热的机油味和刺鼻的布屑纤维,随着通风扇的转动,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拧成了一股股灰蒙蒙的烟雾。 林燃回到了他那个靠窗的工位。 他刚一落座,方圆五米内的缝纫机声似乎都有节奏地慢了几拍。 那些平时干活偷懒、嘴碎的犯人,此刻脊梁骨挺得比标枪还直,两眼死死盯着手里的布料,连呼吸都调整到了最轻的频率。 在这间屋子里,谁不怕这个能把人膝盖骨活生生踩成粉碎性骨折的杀神? 旁边工位是个刚进来没几天的新人,年纪不大,看面相像是个在街头摸包偷自行车的毛贼。 此时这小子正面对着一台老旧的飞人牌缝纫机,手脚抖得像是在筛糠。 一根黑色的棉线,他抓在手里凑向那细小的针眼,愣是穿了十七次都没对准位置。每一次棉线刚要挨着针,他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头就剧烈一晃,线头直接在针脚上绕了个圈。 汗水顺着这小子的脑门往下库库地淌,把囚服的领口都浸透了。 林燃实在看不下去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笨拙。 他踩下踏板,让自己那台机器“咔哒”一声停住,随即转过身,一伸手,直接从那新人汗津津的指尖里把棉线扯了过来。 那新人吓得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没连人带凳子栽进后排的布料堆里。 他两眼瞪得滚圆,脸色白得活像一张擦过机油的废纸。 “我又不吃人,你抖个什么劲?” 林燃语气平淡,手指头却极其稳当。他连眼睛都没眯一下,那根略微泛潮的棉线在他指尖极其听话地一挺,顺溜地穿过了那枚细小的针孔。 一抽,一拉,利落。 “……老……老大,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新人结巴得连舌头都快在嘴里打结了,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对劲。 林燃叹了口气,把线头扔回他怀里,重新转回自己的工位。 “在这地方混,叫燃哥可以,别叫老大。还有,把你的裤腰带扎紧点,别一会儿尿了裤子。老子今天刚换的干净布鞋,踩着你的水,老子嫌脏。” 这话一落,周围那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老犯人,好悬没把大腿根给掐烂。 一个个死死闭着嘴,喉咙里发出极其古怪的“咯咯”声,把那点憋出来的笑意全强行压回了肚皮里。 车间的气氛,莫名其妙地从那种要命的死寂,变成了一种极其滑稽的古怪快活。 正闹着,车间尽头那扇包着铁皮的门响了。 主抓生产的管教干部拎着个文件夹,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直奔林燃所在的窗户口走过来。 第三百六十一章 又回管理岗 林燃也注意到了来人,他身子微微坐直。 那管教倒也没了以往那种居高临下的做派,冲着林燃微微点了下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晃了晃。 “林燃,停一下手里的活。接到狱政科和教导员办公室的联合通知,关于你之前的岗位调整有了新批示。从今天开始,你重新回到了行政管理岗,负责综合楼阅览室和一监区日志的整理。收拾收拾东西,现在就去交接吧。” 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仿佛被抽空,只有几十台缝纫机还在发出单调而滞重的死寂轰鸣。 回到管理岗了。 这意味着,林燃从这一秒开始,彻底摆脱了这条耗费体力和时间的生产线,重新拿回了在这大牢里最让人眼红的行政特权。 在这高墙电网焊死的世界里,能不用下苦力干活,那就是通天的本事。 车间里的犯人们停下手里推送布料的动作,一道道目光越过飞扬的纤维碎屑,死死钉在林燃身上。 那些眼神里掺杂着极度复杂的成分,羡慕、嫉妒,最终全部在浓稠的泥潭里发酵成了实质的酸水。 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粗糙的号服领口上方艰涩地滑动。 在多数情况下,进了安江监狱的刺头,不被层层剥掉三层皮是绝难翻身的,更别提像林燃这样,刚在操场上活拆了鳄老大的骨头架子,一转眼就能端起茶杯去整理日志。 林燃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喜色。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剪刀收好,插进木质工位的缝隙里。 他的手指沾着黑色的工业润滑脂,皮肤在冬日惨白的光线里透着一股冷硬的青灰色。 不对劲。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冰凉的石子,瞬间沉进了他大脑最深处。 事情太顺了。 这不叫恩赐。 这叫反常。 在这座养满了毒虫的安江监狱里,任何突然掉下来的糖豆,背面大概率都藏着一根带血的鱼钩。 他前几天确实在操场上把鳄老大刘子明的膝盖骨活生生踩成了碎渣,也确实在储物室里用铁条废了老许的一双手,算是彻底把三监区这摊浑水给砸出了底。 狱侦科长谷彦君也如约在暗中吹了哨,拉了偏架。 可问题是,这监狱的一把手郑威还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 那条被省委联合工作组记了大过、前途尽毁的疯狗,如今正盯着自己这块肥肉,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手让他林燃去综合楼享福? 行政岗的调令,居然还盖着教导员办公室的红公章。 这说明这股风不是从谷彦君那个狱侦科吹出来的,而是有人在外面,顺着更高的藤蔓,把手直接伸进了安江监狱的核心管理层。 “动作快点,别让上面的人等久了。” 那管教干部见林燃站在原地没动,破天荒地没有挥舞手里的警棍,反而压低了声音,极其隐晦地往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燃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里那一丝一毫的局促。 那是一个经年累月在体制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在面对某种无法抗拒的上位特权时,下意识展现出来的顺从与畏缩。 应该是有事相求。 而且,这个人背后的能量大到了让郑威不得不捏着鼻子签字,让底下的管教干部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林燃拍了拍囚服衣角上的布屑,转过身,迎着周围那一圈酸涩、敬畏的目光,踩着满地的泥水和线头,大步走出了这间喧嚣的车间。 外面的走廊里,穿堂风带着一股潮湿的碱味。 那干部在前面走得极快,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杂乱的碎响。 到了综合楼一楼的拐角处,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极其隐蔽地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狱侦科的耳目后,才凑到林燃跟前,声音低得像是一阵掠过墙缝的阴风。 “一会儿去会见室。记住,走西侧的内部专用通道。有人在里面等你。” 林燃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亲密会见?”他试探性地吐出这个名字。 “不是。” 那干部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油滑,“不是亲密会见,不是你那漂亮女朋友。人家走的是省司法厅特批的‘视察调研’路子,连郑监都没资格在里面旁听。林燃,你小子在外面,到底拜的是哪尊大佛?” 林燃没有接话。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微微收缩,心里的警惕性在这一瞬间被拉到了最高。 不是父母,不是秦墨,也不是市局专案组。 一个能用“视察调研”的幌子、绕过安江监狱所有核心安检门的神秘人物。 在这座由权力、黑金和欲望死死焊住的钢铁堡垒里,未知,往往就意味着最致命的陷阱。 高墙西侧的内部通道常年没有光线,墙壁上刷着发霉的绿色油漆,在惨白泛青的应急灯照射下,显得有些阴森。 林燃跟着管教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橡木门,金属锁舌弹开的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会见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里面的布置完全不同于普通犯人掉漆的铁隔条。 那是一个甚至铺着一层廉价红地毯的内会见厅,中间是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实木长桌,两把藤椅相对而放。 空气里没有食堂那种泛馊的馊水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华烟草焦苦。 长桌的那一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大概五十出头,穿着一件体制内最挑不出毛病的黑色立领夹克。 里面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没打领带。 他的头发理得很整齐,两鬓微微泛白,那张略显富态的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台上作报告、面对长枪短炮时特有的温和与疲态。 如果单看外表,他就像是一个刚从区县视察回来的副局长,或者是某个市属国企的党委书记。 但林燃在看到他第一眼的刹那,就极其精准地抓到了这个男人隐藏在温和表象底下的兵荒马乱。 他的右手,正极其频繁地去端桌上那个泡着龙井的保温杯。 第三百六十二章 名声在外 每次茶杯刚挨着嘴唇,他并没真正喝下去,只是用那层白瓷的边缘在发干的嘴皮上蹭了蹭,随即又神色焦灼地放回原处。 他的左脚在红地毯上有节奏地、极其细微地垫动着,把那双擦得没有一丝灰尘的皮鞋鞋尖,在实木桌腿上撞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微弱声响。 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甚至连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的实权人物。 林燃在心里极其冷酷地下了定义。 “坐吧,林燃……同志,我知道你之前是优秀警校毕业生,在我看来,你不是什么犯人。” 那男人抬起头,脸上挂起了一抹极其完美的笑容,甚至用上了一个极其亲昵的称呼。 带路的长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林燃和这个不认识的领导。 林燃拉开藤椅坐下。 手铐在实木桌面上砸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领导,直说吧,找我这号在押的毒犯,有什么买卖要蹚?” 林燃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会见厅里散发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他没顺着对方的称呼,还是划清界限。 那男人的笑容在瞬间僵了半拍。 他显然没有料到,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警校生,身上竟然会带着一种连他这个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凶悍。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一放,那点发黄的茶水顺着杯口溢了出来,沾湿了桌上的几页红头文件。 “有种。难怪之前二审敢那样顶撞,还真让你减了刑。” 男人往前凑了半步,身子死死压在桌面上,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漏出了那种被逼上绝路后的疯狂与狠毒。 “我叫赵江华。阳县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燃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没有任何动静,但他脑子在一瞬间极其疯狂地爆发出了一阵长鸣。 赵江华。 阳县的一把手,在当地被称为“土皇帝”的县委书记。 林燃在前世躺在病床上的那十年里,曾经在那些揭露出来的贪腐奇案上,看过这个名字的最终下场。 2009年因为贪腐被双规,然后判刑入狱,来了安江,成为四监区的一名“干部犯”。 只是他没想到,历史的轮毂在2002年的这个深秋,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极其荒诞、也极其血腥的姿态,撞在了他的面前。 “我办公室,前几天遭了贼。” 赵江华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是在拉风箱,“一个叫王有财的滚刀肉,几进宫的盗窃犯。他摸进了我的办公室,撬了里面的保险柜。” 说到这,赵江华那张富态的脸上,一边的肌肉突然极其神经质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贼,被南城分局的刑警队长朱小东抓了现行。为了争取宽大处理,那个老畜生在预审室里,一开口就咬死自己从我保险柜里,偷走了整整九十七万现金。” 九十七万。 在这个人均工资还不到一千块钱的年代,一个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长年累月地堆放着近百万的现金。 这根本不是什么私房钱。 这是实打实的、能把赵江华送上断头台的腐败铁证。 说到这,赵江华眼神有些不好意思。 “……朱小东是个聪明人。他连夜来找了我,案子在分局内部被暂时压了下来。但在多数情况下,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个叫王有财的贼,现在就关在你们安江监狱的一监区。” 赵江华死死地盯着林燃,那眼神里的贪婪与恐惧彻底拧成了一股实质的绳索,恨不得现在就勒死王有财。 “你也是聪明人,现在这案子呢,很麻烦,省纪委的暗访组已经收到风声了,他们来安江几次了,想问清楚到底偷了多少钱。只要那个王有财在里面的提审记录上签了字,把那九十七万的数额定死了,我赵江华这辈子,就麻烦了。朱小东也跑不了。” 赵江华直接挑明了来意:“我听说你在安江有点本事,很多狱警不好做的事,你能办的好,我想请你帮个忙……” 林燃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劳动岗位会在大清早被毫无征兆地调整了。 “所以,你通过外面的大路子,买通了郑威上面的人,强行把我调到了一监区去整理日志。就是为了让我去接触这个王有财?你要我帮你警告他?还是……” 林燃冷笑了一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清脆的嘲弄在长桌上流淌。 赵江华没有辩驳他的嘲弄,甚至微微点头,他感激林燃和传闻一样,是个心狠手辣的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才顺畅。 “赵书记,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我是一个犯人,你让我去跟一个盗窃犯串供,把九十七万,改成几千块的私房钱?这种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荒唐事,你觉得能瞒得过外面的联合工作组?” “瞒得过!” 赵江华的情绪有些失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白瓷茶杯被震得一歪。 “朱小东已经去见过那个王有财了。他在看守所里跟那贼交代过,只要把数额往小了改,九十七万变成六千零四十块,这案子在数额上就降到了轻微盗窃。加上王有财有立功表现,在里面待个一两年就能放出去。那贼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赵江华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嘴里那股连日焦躁引发的口臭直冲林燃的脸颊。 “但现在的问题是,王有财进了一监区之后,心思变了。他知道那笔钱是我的命门,他开始在里面拿捏我!他一会儿要保外就医,一会儿要给外面的情妇送钱。那个老流氓甚至在里面跟管教叫板,说如果不给他安排单间,下周一省纪委的人来提审,他还是会把九十七万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赵江华指着林燃的鼻子,指尖颤抖得厉害。 “林燃,你在三监区的手腕,整个安江监狱都传遍了。我听说你能办事也能办人。今天你只要点个头,帮我去一监区把这个王有财的嘴给我撬开,让他老老实实地在朱小东做好的那份新口供上签字画押,也警告他……” 第三百六十三章 干活 赵江华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他自以为最完美的诱饵。 “你那四年刑期剩余的两年,我可以通过司法厅的路子,给你操作成保外就医,最多一年,你就能穿着便装走出这大门。还有,两万块现金,你出门的那天会干干净净地送到你手上。” 利益交换。 简单,粗暴,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权味道。 会见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墙角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赵江华快要崩断的神经上。 林燃坐在藤椅上,戴着手铐的双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木桌。 这是一场极其荒诞、也极其疯狂的攻守同盟。 一个贪腐两千万的县委书记,一个知法犯法的刑警队长,再加上一个在大牢里倒买倒卖的盗窃犯。 这三方势力,竟然在这座钢铁高墙里,相会了,而林燃现在居然处于这股争斗的核心区域。 两万块,还能帮忙弄保外就医。 这个价码不可谓不高。 但是…… 略一思索。 “成。” 林燃极其缓慢地吐出这个字。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突然闪过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油滑。 “这买卖,我接了。毕竟在这鬼地方,谁也不想把牢底坐穿。” 赵江华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绷得笔直的脊梁瞬间垮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藤椅上,甚至有些赞赏地看了林燃一眼。 “聪明人。拿着文件去吧,他在一监区,早点把事搞定,别让我等太久。” 林燃站起身,没有再看这个已经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县委书记一眼。 金属手铐的摩擦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阅览室的方向。 他的嘴角,在脱离了会见室光线的刹那,极其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充满了嘲弄和实质般血腥味的弧度。 赵江华以为自己买通了一只听话的鹰犬。 但他根本不懂。 林燃,是一把从来没有剑鞘的刀。 在这座地狱里,他好不容易才用陈文的死和刘子明的血,把谷彦君这个长满刺的官方杠杆给撬动了。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丁点眼前的小利,去把自己那身象征着警校生最后底线的干净血肉,彻底埋进赵江华这片爬满了蛆虫的烂泥里? 两万块?保外就医? 我信你的空口白牙的承诺? 一个贪污犯? 林燃扯了扯囚服的领口,低声呢喃。 “再说了,老子最不信的就是你们这班当官的,老狗,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以为我是你一条在里面可以利用的狗?连你那顶帽子,老子也要一并收了。” ………… 一监区的楼道,常年散发着一种陈旧的石灰粉味道。 因为是全监的行政集中区,这里的号房管理比三监区要刻板得多。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头顶那几个刚刚被谷彦君换上新线路的监控探头,正散发着幽红的指示灯,死死盯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林燃拎着一叠需要核对的日志报表,在管教探寻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跨进了一监区主干道西侧的杂物库房。 那地方,平时是堆放报废桌椅和旧报纸的盲区。 “燃哥。” 库房最里面的两条废长凳上,已经蹲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干瘦,留着一个极具标志性的八字胡。 那双常年在黑夜里摸锁撬门的眼睛,滴溜溜地在眼眶里乱转,透着一股几进宫老油条特有的滑头与市侩。 湖州人,王有财。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牢里,王有财靠着手里攥着的那个关于县委书记的“天大秘密”,这几天过得简直像是个大爷。 连带班的管教见了他,都有些摸不清头脑地给他塞两根烟。 “王有财,赵江华让我来送你上路。” 林燃没有关门。他随手把那叠日志报表扔在废桌子上,身子极其随意地靠在铁皮柜上,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睛,笔直地钉在王有财的八字胡上。 王有财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红塔山,听见“赵江华”三个字,手里的火机猛地一抖,“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张长满老皮的脸瞬间褪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极其难看的青灰色。 “你……你是赵书记的人?” “我是谁,你不知道?” 王有财往后缩了缩,屁股底下的长凳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他在这大牢里混久了,自然听说过三监区那个连踩碎人膝盖骨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林燃。 他没想到这县长为了对付他,连这杀神都请动了。 “他说,你在里面要的太多了。保外就医,外加十万现金。你这胃口,已经快把他的肚皮给撑破了。” 林燃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从老严身上顺来的火机,大拇指一按,幽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库房里跳跃。 他没有走过去替王有财点烟,而是极其冷酷地将那点火光,凑向了自己嘴里的红塔山。 吸烟,吐圈。 烟雾在废报纸的霉味里散开。 老王缩了缩脖子,他怕林燃,这里的人都怕他。 “老王,听说你在市里撬了半辈子的锁,见过的官差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凭什么觉得,赵江华在外面拿到了你签了字的那份六千块的假口供之后,还会留着你在里面安稳地活到出狱?” 这句话,像是一根沾满了冰碴子的长针,瞬间刺穿了王有财那层用滑头伪装起来的心理防线。 王有财叼着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起来。 他在看守所里被刑警队长朱小东串供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数额改小了,量刑轻了,还能拿捏一个县委书记。 但在多数情况下,贪婪往往会让人忽略最基本的生存逻辑。 “赵江华能让朱小东去改口供,这位县长,随时也能在这大牢的澡堂里、或者放风的死角里,变成送你心肌梗死的意外。死一个盗窃犯,在这儿,连张正式的报告都不用打。” 林燃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那身布满泥污的囚服,在此刻王有财的眼里,简直比判决书上的死刑公章还要让人绝望。 第三百六十四章 反杀 “那……那怎么办?燃哥!我们都是黑道的,你是这里的大哥,你得救救兄弟啊!” 王有财彻底崩了,扑通一声直接从长凳上跪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死死抓着林燃囚服的裤脚,那双抠过无数保险柜的干枯手指,抖得像是在筛糠。 “赵江华在外面势力太大了……朱小东天天在提审室里盯着我,下周一省纪委的人一进场,要我不要乱说我,还说我如果不签那份新口供,赵江华今晚就能让人在号子里弄死我!” “签。” 林燃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是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 “赵江华做好的那份六千零四十块的口供,朱小东一会儿送进来,你老老实实地签字、画押。做得越真越好,让外面那赵江华他已经高枕无忧了。” 王有财一愣,那双贼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但老王,你得在手里,留一根能把他们全扎个对穿的钉子,你明白吗?” 林燃接下来这话,却让王有财完全不懂了。 林燃蹲下身,极其缓慢地从囚服衬里的夹缝里,摸出了一张从阅览室废报纸边缘撕下来的、极其粗糙的白边纸。 还有半截被削得极其锋利的红铅笔。 “把那九十七万在保险柜里的摆放位置,捆扎现金用的塑料扎带颜色,以及你从赵江华办公室抽屉里顺出来的、那几个带有时任阳县委公章的内部礼金信封编号,一字不漏地给我写在这张纸上。” 林燃把红铅笔塞进王有财冰冷的手指缝里。 “在多数情况下,口供可以改,签字可以伪造。但犯罪现场那些只有小偷和失主才知道的物理细节,是朱小东在办公室里抓破脑袋也编不出来的,而且,这些有现场的勘察笔录和现场照片相佐证,他们改不了的。” 林燃拍了拍王有财汗津津的秃脑门。 “你把这份真正的现场细目写给我。外面的事,我来做。周一省纪委进场的那一秒,就是赵江华和朱小东这两条老狗,进来跟你做狱友的时候。” 库房里只剩下王有财粗重的呼吸声,和铅笔在粗糙纸张上摩擦发出的刺耳“沙沙”声。 “你……” 王有财不明白眼前这男人怎么突然又帮自己了,他难道不是来威胁自己的吗? 不管了,能救自己就行! 他马上跪下就要磕头。 林燃笑了笑,懒得拦他,知道这种人惯会做样子:“你不需要这样,我完全不是为了帮你,也没想罩你。” “那大哥,您这是……” 王有财更不明白了,那林燃是骗了那赵县长,留了后手来对付他,图什么呢? 林燃吐掉烟蒂子:“我这人吧,因为自己经历的事,不太喜欢这些道貌岸然的官老爷,他们要借我手搞哪个,我偏不想让他们搞成。” 听到这,王有财豁然开朗。 他正好没有退路。他知道,林燃是他在这座钢铁磨盘里唯一能抓到的活命稻草。 不到十分钟。 那张写满了王有财口供的白边纸,被林燃极其熟练地重新折叠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个方块,死死地缝进了他囚服左侧的衣缝里。 …… 周六的傍晚,安江市下了一场极其罕见的冻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综合楼阅览室的防盗铁条上,溅起一层黏稠的水汽。 屋里的瓦数低,昏黄的光晕在满地灰尘的木质地板上拉拉扯扯,把书架的影子无限拉长,活像是一根根竖立着的黑色受刑柱。 林燃正坐在木桌前,极其机械地拿着一根蘸了浆糊的毛笔,修补一本散了架的旧日志。 “嗒,嗒,嗒。” 一阵极其规律、不急不缓的皮鞋触地声,在长廊尽头极其清晰地响了开来。 林燃连头都没抬。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狱侦科长,谷彦君。 大门被推开,带进了一股外面深秋特有的刺鼻寒意。 谷彦君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双手背在身后,那张常年像岩石一样冷硬的面孔,在看清阅览室里只有林燃一个人之后,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紧绷的嘴角。 “市局的结案报告,省里批下来了。” 谷彦君走到长桌对面坐下。 他从警服内兜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中华,极其随意地扔在了林燃面前的那堆旧账本上。 “我那份‘跨部门协作’的嘉奖令,周一就会在全系统通报。林燃,你给的这盘菜,省厅那几个老领导吃得很满意。郑威现在在会上,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说到这,谷彦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浓烈的、属于权力上位者的自得。 “但我听说你最近又有‘客人’” 林燃的手停了,他明白谷彦君的意思。 “客人”指的是之前赵江华探监的事。 这谷阎王,以为自己撇卡他,又在外面找了什么路子,这么多大人物来监狱找自己,肯定不是好事。 “不关你的事,你放心。” 林燃淡淡回复。 谷彦君冷笑一声:“你别玩了你还是个犯人!林燃,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我……” 像是讨厌自己这样直接的恐吓,谷彦君说到一半,叹了口气:“我知道谁来找你,也知道什么事,我只想说这赵江华安排你的那件事,你做得太糙了。” 林燃没接口。 谷彦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一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干脆把事情讲透。 “赵县长来找你!给你挪了岗位,还让你给一个指证他有几十万赃款的小偷颜色看看,你倒是效率挺高,你今天下午在一监区,帮着朱小东和王有财串供。九十多万变成几千了,那份六千块的假口供,现在已经躺在南城分局的案卷袋里了。林燃,你是不是觉得,有我谷彦君在后面给你当挡箭牌,你就可以在这大牢里,随便去提篮子,接单子,当你的地下老大了!?” 这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体制内主官特有的肃杀。 “谷科长,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林燃放下手里的毛笔。他那张消瘦的脸上,没有半点被领导呵斥的心虚,反而极其散漫地拆开了那盒中华烟,抽出两根,一根扔给了对面的狱侦科长。 “啪。” 幽蓝色的火苗跳跃。 第三百六十五章 你还以为自己是警察? 林燃吸了一口烟,把身子整个靠在破藤椅上,透过那层灰白色的烟雾,冷冷地看着因为他得势的谷阎王。 “赵江华能通过司法厅的关系,把我的岗位一天之内调整到一监区,这说明他在省里的靠山,也不可小觑。” 林燃吸了口烟。 “如果我强顶他的要求,今天下午不让王有财签字,王有财就安全了?” 林燃嘴角一撇,清脆的嘲弄在阅览室里回荡。 “再说了,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一个犯人,犯人能有什么本事来影响这么大的监狱,我啊……只是想当个老大罢了。” 谷彦君持烟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剧烈地停顿了半秒。 他管着狱内侦查科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懂这里面的政治逻辑。 “所以,你林燃不过是下一个笑面佛,对吗?” 谷彦君思索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像是无比失望的站起身,说完就准备离开。 林燃没有说话。 他右手极其缓慢地伸进囚服左侧那道隐秘的衣缝里。 “等下。” 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那个用白边纸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被林燃极其平整地摆在了那盒中华烟的上方。 “这是王有财写的。只有阳县委书记保险柜里才有的物理细节。” 林燃盯着谷彦君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砸出来的钢钉。 “周一上午十点,省纪委的暗访组会到安江监狱例行巡视。我要你拿着这份材料,绕过郑威,绕过司法厅所有的线,直接拍在省纪委带队领导的怀里。” 林燃把身子往前一倾,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爆发出了狂暴、残忍的凶光。 “朱小东手里那份六千块的假口供,就是送他去坐牢的介绍信。赵江华以为他买通了所有人,等他把那笔九十七万的赃款转移出阳县的那一秒……谷科长。” 林燃扯了扯嘴角。 “你不仅能拿到一个县委书记受贿的惊天铁证,连南城分局的朱小东,你也能顺带着弄掉,腾出位置,送给你在市局刑警队的那些老相识。这份大礼,不用谢啦!” 谷彦君站住了! 他也愣住了。 这……这居然也是一个局! 他猛然回头。 “林燃!这才是你的计划!你从最开始就准备弄倒这赵县长!你……” 这惊天反转,让谷彦君青筋暴起。 他不可置信的望着林燃:“你这是图什么?你不是帮了赵县长吗?你这反手一下,你……能拿到什么?” 林燃没有温度的笑了笑。 “你不是对我很失望么?我告诉你,我不是笑面佛,也不是彭振,更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些黑老大。” 说到这里,林燃指了指谷彦君身上那件警服。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震惊! 震惊的无以复加。 但之前林燃祭拜陈文,为了陈文报仇,还有一系列的举动,此时也在谷彦君脑海回荡。 这小子……还是把自己当警察! 他都这样了,他居然还在坚持自己那可笑的正义感。 “嗬……”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谷彦君没忍住笑了起来,笑的放肆,笑的放纵。 林燃也配合着扯了扯嘴角。 “你小子,真的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好一会儿,谷彦君才收敛神情,指着林燃道:“我真的觉得,如果你还是穿这件衣服,你会成为一个很恐怖,但很优秀的警察,林燃,你真的太超出我想象了。” 感叹过后,他才认真的审视现在的局面。 这小子,被县长请托,假意答应,实际却准备扳倒这县长。 而且不是用暴力,也不是用权势。 他靠的是利益。 绝对的利益。 每个人的诉求和欲望,他都能引导、满足,欺骗,然后这双手里,拧成了一条通往他个人权力顶峰的黄金大道。 阅览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长虹大桥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凄厉的汽车喇叭。 谷彦君看着桌上那个轻飘飘的纸方块,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在体制里干了一辈子,见惯了那些为了一个副科级就争得头破血流的丑态。 也见过太多领导的权势。 而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穿着囚服的毒犯。 把一个县委书记的乌纱帽,和一个堂堂刑警队长的乌纱帽,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摘下来了。 “林燃。” 谷彦君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长满了老茧的手,将那个纸方块,攥在了手心里。 他抬起头,那张岩石般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忌惮,又带着狂热的佩服。 “你真的太可怕了。如果你决心变坏,这安江市的黑夜,怕是连警察都摸不着你的边。但如果你能穿上这警服,你又会是所有恶徒的噩梦” 林燃没有直接回答,重新拿起毛笔,在旧日志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浆糊。 “谷科长,话别说得那么满。我只是个犯人,我只要把控自己的命运而已。”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那抹属于警校生的干净血肉,在这一秒钟,彻底融进了一片化不开的黑夜里。 “去吧。那老狗的脖子,我已经替你洗干净了。” …… 周一上午。安江市,天阴得活像是一块掉进了粪坑里的老棉絮。 几辆挂着省委普通牌照的黑色大众轿车,极其低调地碾过积水,稳稳地停在了一监区行政楼的正门口。 省纪委第二暗访组的带队组长高卫国,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灰色夹克,沉着脸走下了车。他手里的公文包里,正放着几天前收到的关于“阳县县委书记办公室失窃案”的举报信。 他是来提审举报人的。 顺便见见被举报人,谈个话。 空气里闷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土腥味。 行政楼顶层的会客室里。 赵江华正坐在上首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碧螺春。他今天特意从阳县赶过来,就是为了配合“省里的视察”。 看到高卫国进门的那一秒,赵江华那张富态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极其自然、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 “高组长,大冷天的还要您亲自跑一趟,辛苦了,上面反腐倡廉的力度,这几年确实抓得紧啊。” 高卫国没有跟他寒暄。他拉开椅子坐下,眼神像是一把冰凉的锥子,笔直地扎在赵江华的眼窝里。 第三百六十六章 神 “赵书记,关于前几天你办公室失窃那个案子,南城分局的结案报告,我们已经调阅过了。上面写着,只丢了六千零四十块钱的私房钱?而且那个盗窃犯王有财,已经签字认罪了?” “对,对。高组长,我知道有些关于那笔私房钱金额的谣言,现在的流氓,为了少判几年,在看守所里什么大话都敢吹。” 赵江华端起茶杯,极其平稳地抿了一口。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慌乱,因为就在昨天深夜,朱小东已经用不记名电话给他发了短信:王有财在一监区已经老老实实地画了押,假口供天衣无缝。 “那个王有财几进宫了,为了胡乱攀咬、转移警方的侦查视线,才在分局里瞎编了个九十七万的数字。这不,到了监狱一反省,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就是几千块。” 赵江华笑得像是个抓到了小偷的模范干部。 坐在高卫国身后的两名年轻纪检干事,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动摇。 口供、签字、分局的公章都在,在法律层面上,这案子已经闭环了。 高卫国刚想开口宣布例行提审王有财。 “高组长,狱侦科有份关于该案犯在狱中的‘重大违规情况报告’,需要紧急呈报。” 会客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把推开。 谷彦君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那身警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大步流星地走到长桌中央,连看都没看上首的赵江华一眼。 “谷彦君!你干什么?!没看见省纪委的领导在开会吗?滚出去!” 坐在一旁陪同的监狱长郑威,吓得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怒吼。 他太清楚谷彦君和林燃最近在底下搞的小动作了。 但谷彦君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极其粗暴地,将手里那个塑料文件夹,“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高卫国面前的桌面上。 文件夹散开。 里面,是一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用红铅笔歪歪扭扭写就的白边纸条。 还有一叠由省司法厅纪检组在半个小时前,刚刚突击查抄的、南城分局刑警队长朱小东的办公室保险柜细目。 高卫国拿起那张白边纸,仅仅扫了第一眼,那张常年保持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瞬间爬满了一种极其骇人的暴怒与震惊。 “赵江华。” 高卫国猛地抬起头,那声音通过空气的震动,在将会客室里的每一个角落砸得嗡嗡作响。 “阳县县委保险柜里,时任阳县委公章的内部礼金信封编号……零三一、零三二。” 高卫国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白瓷茶杯被震得直接摔碎在红地毯上,发出一声绝望的脆响。 “这些编号,半个小时前,我们的人已经从朱小东家里搜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在狭小房间里引爆的云爆弹。 赵江华手里那个泡着龙井的保温杯,脱手滑落。 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裤腿,将那条名牌西裤烫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焦黄。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张原本富态、油水十足的脸,在看清高卫国手里那张写满了红字细节的白边纸的刹那,极其突兀地,变成了一种透着死气的青灰色。 他的眼睛暴突,嘴唇像是一条搁浅了三天的死鱼一样,极其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呃……呃……”的绝望气音。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买通了郑威,串通了朱小东,甚至拿捏了那个盗窃犯。 他自以为在这大牢里编织了一张连天都能瞒过去的攻守同盟。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 从他跨进安江监狱大门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已经变成了一头在猎人陷阱里拼命刨土的蠢野猪。 林燃坐在西侧阅览室那扇长满铁锈的窗台前,手里捏着半截红中华。 外面的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惨白、凛冽的深秋阳光,穿透了防盗铁条,斜斜地打在他囚服的编号上。 “呜——呜——呜——” 行政楼前,几声极其刺耳、却又透着绝对正义的警笛声,骤然撕裂了安江监狱沉闷的午后。 林燃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 他看着那一辆辆黑色的纪委轿车,押解着那个面如死灰、连大衣都来不及穿的县委书记,极其狼狈地驶离了监狱那道沉重的大铁门。 捷报,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像是一阵刮骨的寒风,刮遍了整个安江监狱的每一个号房。 阳县委书记赵江华,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调查。 随着省纪委的顺藤摸瓜,南城分局刑警队长朱小东知法犯法、伪造提审记录、收受十五万巨额贿赂的黑材料,被一并连皮带骨地挖了出来。 那场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三方同盟”,在国家反腐的雷霆碾压下,连一天都没撑过去,就彻底化为了一滩爬满蛆虫的污泥。 赵江华最终的下场,是一辈子在四监区干部犯监区关到死。 至于朱小东,罪加一等,直接被判了七年。 而那个始作俑者的王有财,倒是在纪委面前主动交代,招供当时在县长家里,如何偷到那九十多万的事实,被减轻了刑期。 而林燃,站在这场由强权和黑金构成的废墟上,完成了最完美的收官。 他把手里的烟头,随手扔进脚边的那个盛满了废铁屑的铁桶里。 “燃哥。” 阅览室的铁门被极其轻柔地推开。 刀疤辉和周晓阳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两人的身子弯得极低。他们看着林燃的眼神,不再是前几天在操场上看到凶兽时的那种单纯的害怕。 而是一种,看着一个能隔空把县委书记和刑警队长一脚踹进地狱的“神明”时,才会有的、连骨头缝都在打颤的绝对崇拜。 在这钢铁高墙里,能打,顶多让你当个牢头。 但能算。 能把外面的大人物当成棋子,隔着十几米高的电网,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活生生玩死。 这,简直是神。 第三百六十七章 生瓜蛋子 林燃重新端起那根修补旧日志的毛笔。 浆糊的陈旧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他看着窗外那重新归于死寂、却已经彻底变了天的三监区操场,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烈、也极其快意的笑。 整顿监狱法则? 不。 整顿安江的法则! ………… 安江监狱的冬雨,砸在青砖墙上。 十一月份的集体洗漱,对监区里几百号犯人来说,简直是一场遭罪的例行公事。 综合楼一楼尽头的那间大水房,常年见不到太阳,四面墙壁上刷着发霉的绿漆,在泛青的日光灯管底下,洇出一块块类似于死人斑的暗色水渍。 几十个黄铜花洒因为管道锈蚀,一开闸就发出如老牛拉车般滞重的轰鸣,把大片泛着硫磺皂白沫的温水,劈头盖脸地砸在滑腻的绿苔地面上。 大堂里的水雾浓得化不开,人影在里面晃晃悠悠,活像是一群在阴沟里挨个排队的剥皮羊蝎子。 林燃赤着膀子,孤身站在最里面那个长满铁锈的铸铁水槽旁。 冷水一捧捧地泼在脸上,带走皮肤上残留的浆糊味。 这两天为了彻底钉死阳县的赵江华,他的大脑几乎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柴油机,太阳穴至今还在一鼓一鼓地生疼。 而前些天他在储物室里用铁条活拆了老许一双手的事情,如今在监区里更被传成了不着边际的神迹,方圆三米内,连个敢大声擤鼻涕的犯人都没有。 权力在低头,规矩在让路,这便是安江监狱最直白的生存法则。 突然。 一阵极其突兀、也极其急促的布鞋擦地声,顺着潮湿的地面,毫无征兆地从林燃脑后扎了过来。 声音太快,带着一种把命横在裤腰带上的冲撞劲。 在多数情况下,在这大牢里玩偷袭,奔着要害去的下作手段林燃见得多了。 刘子明那头废长虫虽然在轮椅上等死,手底下那些散兵游勇也大多被狱侦科的谷彦君缴了械。 可谁能保准没有哪个为了减刑积分彻底发了疯的亡命徒,准备拿一把磨尖了的牙刷柄来换他林燃的命? 林燃连头都没回。 他那具精瘦、布满了新旧伤痕的身体,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最纯粹的肌肉防卫。 他左脚在湿滑的瓷砖上一拧,身体借着腰部的扭力极其诡异地向下一矮,恰到好处地躲过了背后那道破空而来的黑影。 紧接着,他的右手像是一把生铁铸成的铁钳,反手一抄,极其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来不及收回的号服衣领。 左手肘顺势下砸,带着一种要把对方胸骨生生砸裂的狠劲,直奔那人的颈椎骨。 一拉,一送,下盘的右腿极其利落地横在对方的脚踝处,猛地发力。 伴随着“砰”的一声沉闷巨响,皮肉狠狠砸在满是积水的绿苔水泥地上,激起大片肮脏的肥皂沫。 那道黑影连林燃的皮毛都没有挨着,整个人就被这记教科书般的反关节摔,死死地拍在了地上。 林燃单膝跪地,右手死死顶住对方的喉管,左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片常年藏在号服缝隙里的医用手术刀片。 只要底下一有异动,这片沾了不知多少人血的铁片就会毫不留情地切开对方的脖颈。 然而,预想中的反抗或者凶器并没有出现。 躺在泥水里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甚至连毛孔里都透着股学生气的号子。 他那身宽大的号服上连个表示监区资历的毛边都没有,头发理得很短,却遮不住那张因为极度恐惧和窒息而涨成紫红色的清秀脸庞。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了书卷气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最原始、也最让人绝望的恐惧。 “燃哥!救命!燃哥……我冤枉啊!” 那年轻人没有去掰林燃扣在他喉管上的手指,反而双手并用地抓着林燃的裤脚,眼泪混着咸湿的洗澡水,库库地顺着鼻翼往下淌,把下巴上的号服布料浸透了一大片。 他哭得像是个在街头走丢的小孩,喉咙里发出那种类似于受了委屈,钻进父母怀抱里才有的哀哭动静。 林燃按在他喉咙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几分。 这不是刺客。 这是一个连大牢里的生肉味都没闻明白的生瓜蛋子。 “起开。” 林燃站起身,扯过旁边长凳上那条有些发硬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他的声音冷得很,混在花洒的轰鸣里,听不出半点烟火气。 水房里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犯人,见林燃动了手,呼拉一下散开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带,谁也不敢把鞋底往这边凑,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年轻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顾不上身上的泥水,规规矩矩地在林燃身侧蹲了下去。 这是新收进来的犯人规矩,只要老大不发话,你连站直了呼吸都是罪过。 “叫什么?”林燃叼起一根没点燃的中华,靠在生锈的铁管上。 “韩亮……高新区分局送进来的,一监区新收三个礼拜。” 年轻人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林燃看着他那双连老茧都没长一个的掌心,心里大致有了数。 说起来,自从林燃帮王有财翻了案、反手把阳县县委书记赵江华送去双规的事情传开后,这安江监狱三监区的312号房,在底下那帮没权没势的苦哈哈眼里,就变成了某种活阎王的庙。 犯人们私底下把林燃那点法理手段传得神乎其神。 在大牢这种地方,有了冤屈或者被管教整得走投无路,去找那些只会动刀子抢烟抽的黑老大家长里短是找死。 但找林燃,他能隔着十几米高的电网,把外面的官差给活生生玩死。 这韩亮,显然是冲着这尊神来的。 “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小子,你找我伸冤,找错庙门了吧?”林燃冷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草屑。 “什么事进来的?” “贩毒……但燃哥!我真没贩毒!我是替人取快递……就五十块钱跑腿费啊!” 韩亮口中吐出来的这几个字,瞬间让周围原本嘈杂的水雾,死死地冷了下去。 第三百六十八章 取包裹 贩毒。 取包裹。 大学生。 这三个标签一撞在一起,林燃心里那根神经,突然针扎一样地疼了一下。 他拽过一张散发着酸馊味的木凳子坐下,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被强权机器碾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年轻人: “说吧,你既然找我说,我现在给你机会。一字不漏地给老子把外面的底吐干净。” 韩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语速极快,带着那种学生特有的、在法庭上被法官训斥过无数次的局促与绝望。 他是安江大专的一名大三学生,家里在阳县山沟沟里,母亲常年瘫在炕上等药吃。为了凑齐下学期的学费,韩亮在学校门口的快餐店里兼职当送餐员。 案发那天下午,一个戴着鸭舌帽、遮了大半张脸的男人,在快餐店门口拦住了他。那人塞给他五十块钱现金,外加一张写着南城取件码的纸条。 那人说自己腿脚不方便,让韩亮去长途汽车站旁边的快递网点帮着拿个大件,送到市中心的一家茶楼包厢里。 五十块。 在2002年这个当口,能买二十个大肉包子。 韩亮没多想,踩着那辆链条都掉漆的二八自行车,顶着大太阳跑了五公里。 包裹是一个用塑料泡沫缠得死死的黑箱子,沉甸甸的,单看外壳,像是一箱子从广东那边过来的旧录像带。 可他刚把名字签在快递单上的那一秒。 三个穿着灰色便服、眼神像鹰一样的汉子,从网点旁边的面包车里扑了出来,连个警徽都没亮,直接把韩亮整个人脸朝下按在了满是狗屎和碎玻璃的土路上。 箱子被当场砸开。 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录像带,是整整两块用塑料纸裹紧、散发着浓烈酸味的白色粉末块。 高纯度海洛因,砖上面有品牌,俗称“双狮地球”,重两公斤。 超过五十克就是死刑或者死缓。 两公斤,足够把韩亮全家从户口本上抹掉。 这是特大案了。 “高新区分局缉毒大队的朱队长说,人赃并获。我的指纹就在黑箱子的提手上,快递单上也是我的实名签字。” 韩亮哭得眼眶裂开,露出了里面猩红的肉芽:“我说我是跑腿的,我把那个戴鸭舌帽男人的体貌特征、电话号码全给他们了。但他们说那是黑卡,查不到。在提审室里,有人拿着裹了橡皮的警棍顶着我的腰,三天三夜不让我合眼,逼着我在那些写好了‘知情并参与运输’的材料上按手印……” 听到这,林燃冷硬的嘴角,突然极其极其缓慢地,往上扯出了一个充满了嘲弄的血腥弧度。 他太熟悉这个路子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发性的贩毒案,这是外面有些分局为了赶在年底前凑齐省厅下达的绩效指标,或者为了填补某些不可告人的“内部窟窿”,而生生在太阳底下炮制出来的杀局。 “他们没去查那个茶楼的包厢吧?” 林燃靠在水管上,鞋底在地上的一滩肥皂沫里碾了碾。 “没有……朱队长说包厢是用假身份证订的,人早就跑了。他们说我这是狡辩,说现在的大学生为了赚钱什么都干得出。”韩亮把脑袋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子抖得像是在拉风箱。 林燃把那根没点燃的中华揉碎,任由焦黄的烟丝随着白色的肥皂水,一点一点地融进下水道里。 “老弟,你不是运毒的。你是在市局的功劳簿上,给人家顶灾的肉票。” 林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出来的冷钉子。 他前世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查阅过无数卷宗。 在多数情况下,这种案子在千南沿海或者一些管理粗放的地区,屡见不鲜。 这里面有两个最下作、也最见内部猫腻的玩弄法子。 “朱队长拿了你的两公斤,年底的奖金和官位大概能往上动一动。而你,在这高墙里熬个二十年,出来的时候连老娘的骨灰盒都找不到。” 林燃拍了拍韩亮的典型秃脑门,眼神里的狠戾在水雾里闪烁不定。 他从韩亮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同样的大学生,同样的满腔热血觉得自己能去跟这世界上的贼拼命,最后却被那些握着权力和钢印的老狐狸,一脚踹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泥潭里。 “燃哥……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还要回去供我妹读书啊!” 韩亮把额头在水泥地上砸得砰砰作响,那块原本青紫的皮肉瞬间裂开,几道暗红色的血丝顺着鼻梁淌了下来。 “起来。” 林燃站起身,把那根带血的毛巾扔进水槽里: “在这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你要想自救,到时有人来提审你时,把你的嘴给老子闭紧了。” “燃哥,你意思是?!” 听出林燃言语间愿意出手的意思,韩亮激动激动起来! “哼,你命好,遇到我,这事……” 林燃转过身,拖着那双磨出了毛边的了解放鞋,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斥着硫磺味的洗浴室。 外面的走廊里,穿堂风把号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也把他的声音传到韩亮耳里。 “……我接了。” “燃哥!你就是我亲大哥……不!你是我亲爹!” 韩亮“咚咚”两声,就把头磕在地上。 “嗬,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林燃的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戏谑的弧度。 这局棋,他接了。 不单是为了救这个傻学生,更是因为,他自己,最恨的就是用毒“杀良冒功”的那些杂碎。 ………… 周一清晨,主监区西侧的亲情会见室里,空气比往日还要黏稠几分。 秦墨坐在那张铁桌子后面,身上的皮外套还带着外面深秋特有的浓重雾气。那张脸上红润漂亮,还带着点妆,真像个见男朋友的普通女孩。 实际上次市局绑架案大获全胜后,她已经成了整个安江政法系统里最耀眼的新星。 但只要面对林燃,她那双属于刑警的眼睛里,总会极其诡异地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局促。 “高新区分局,有个叫朱大勇的吧?” 第三百六十九章 救人一命 林燃拉开铁椅子坐下。 金属手铐在桌面上砸出脆响,在安静的会见室里显得异常刺耳。 秦墨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朱大勇?高新区分局缉毒大队的副大队长。那人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连续三年拿了市局的破案能手。林燃,你一个关在里面的犯人,怎么会问起他?” “拼命三郎?” 林燃把身子整个靠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清脆的方步在铁桌面上敲打: “在多数情况下,体制内的能手,背后的油水和血腥味,往往比马路上的贼还要深,我在这给你一个线索。去查一查三个月前他办的那起‘大专生韩亮特大运输毒品案’。” “特大?运毒案?” 秦墨完全没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林燃往前凑了半步,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爆发出了冷光: “这人为了提拔,弄了个案子,把一个大专生坑了,判了二十年,昨天那孩子找到我,说了这事,我想请你查查。” “噢……” 秦墨自己都意外自己的配合,林燃说的这天方夜谭一样的大案,对她而言,却像让她帮忙填个表一样,顺其自然的就要答应下来。 “……你意思这孩子是被朱大勇陷害了,设了个套,让他判了……二十年?!” 秦墨此时才回过神,她才发现这确实是个大案。 二十年,大学生,一生就没了。 如果真是如此,自己能揪出朱大勇这个害群之马,也算是救人一命了。 想到这,她决心去查查。 “我该怎么做?” 秦墨已经习惯了接受林燃的指示,像林燃才是政法新星一样。 “去调高新区分局物证库那两公斤海洛因,然后做二次化验报告。记住,你要隐秘申请,可以走省厅质检中心的暗线,别惊动分局的人。如果纯度低于10%……” 林燃扯了扯号服的领口,压低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凿子。 “这就代表这货,确实是朱大勇自己设的局,一般真运货的,不会掺这么低,你明白吧?你就能顺着这条线,把朱大勇给办了。这份大礼,够你今年再升一级了吧?” 秦墨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双手死死按在铁桌边缘,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她太清楚林燃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但她还是不明白林燃是怎么算的,但她习惯了相信林燃。 “我……我还是不太明白。” 林燃耐烦的向这美女警察解释: “我意思是,这傻学生应该没说谎,他的货,应该是这个三年标本朱大勇给他准备的,但是朱大勇不会有太多的货在手上,更不可能有报告上写的两斤海洛因纯货。 那这货肯定是掺水的,所以让你二次鉴定,看含量,如果低于10%,基本就是他偷的证据库里的货,然后掺到了两斤,让这傻小子去送。 而我们立功受奖,算查货额,是只算重量,不算纯度,10%的两斤货,比200克功劳不可同日而语,是二等功和三等功的区别。 而且这10%的掺水货,也只能用来立功受奖,市面上别人买家一尝,根本不会要,你懂了吗! 所以只要鉴定是掺水货,那就证明这就是朱大勇的局,而他肯定还偷了证物库!你们只要往之前的证据库去查,就能发现他偷了白粉!” 秦墨听完这详细解释,一下紧张的捂了下嘴。 警察藏匿、掺假证物,这是能惊动部里的滔天丑闻。 朱大勇如果是用这种手段来谋取升迁,那高新区分局的大楼里,怕是有一半的人都要跟着脱掉这身皮。 “你……你为什么要帮那个韩亮?” 想到那可怕的后果,秦墨咬着牙,死死盯着林燃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再次确认一遍。 “我不是帮他。” 林燃站起身,任由旁边的管教走过来给他重新锁上手铐: “我只是觉得,在这安江市的黑夜里,穿警服的贼,比穿号服的贼,更该去一监区挖煤。” 金属锁舌锁死的刹那,林燃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逐渐堆积起来的乌云:“你尽快行动吧,我希望尽早听到省厅纪检组的通报。” 秦墨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虽然已经被林燃震惊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有些不太一样。 她收拾东西,结束会见,路上,心理却冒出一点后怕:如果自己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点后怕,让她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 事实证明,林燃塞给秦墨的那根针,精准得像是一把直接扎进主动脉的手术刀。 周二凌晨两点半,高新区分局大楼一片死寂。 只有三楼缉毒大队的办公室里,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光。 副大队长朱大勇正光着膀子,把粗壮的腿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捏着一扎刚刚从财务上批下来的“线人费”收据,满脸都是熬夜后的虚火。 “轰!!” 一声极其狂暴的钝响,瞬间撕裂了走廊里的死寂。 物证库那扇包着三层钢板的防盗铁门,被省厅纪检组带队的黑制服,用液压破门锤生生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豁口。 朱大勇整个人像是被蝎子蛰了屁股,猛地从大班椅上弹了起来。 他的右手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拔出那把九二式配枪,带着满脸的横肉和血丝直接冲出了办公室。 “干什么?!哪个单位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砸门,不想活了是不是?!” 朱大勇扯着脖子怒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里的枪口甚至已经顶在了一个纪检干事的脑门上。 然而,带队的干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只盖着省司法厅和省厅纪检组鲜红大印的特调令,冷冰冰地拍在了朱大勇那张沾满了汗水的脸上。 “省厅纪检组联合质检中心例行抽查。朱大勇,把你的枪放下。从现在开始,你被双规了。” 身后,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上前一个极其利落的反关节擒拿,直接卸掉了他手里的配枪。 金属手铐“咔哒”一声,极其无情地咬死了他那两条长满了黑毛的手腕。 第三百七十章 规矩 物证库最深处的铁柜子里。 那两块用黑色泡沫塑料缠得死死的“双狮地球”海洛因,被当场塞进了冷藏密封箱。 冷藏车连夜拉响警笛,撕破了安江市的夜雾,笔直地扎进了省厅司法鉴定中心的核心实验室。 惨白的无影灯下,高倍显微镜和气相色谱仪发出了极其单调的机械嗡鸣。 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化学专家,拿着试管,将那两块号称“铁证如山”的粉末切开。 色谱线在屏幕上拉出了一条极其平缓、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的低弧。 “纯度4.2%。” 专家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异常刺耳。 “剩下的成分,全是从普通标准面粉。而且,这里面残留的微量杂质分子式,与两年前南郊那起运毒案的没收证物完全一致。这不是新货,这是陈年老货,应该是同一批。” 这记重锤,不仅把朱大勇当场砸进了分局的无底黑牢,连带着那位平时在会上总喜欢点名表扬高新区业务能力的分局局长,也连夜被省里免职,带去招待所配合谈话。 一条靠着掺粉、养线人造假案来编织政绩的腐败链条,在这一夜,被连皮带骨地挖了出来。 ………… 周四上午,安江监狱的放风操场上,阳光显得有些惨白。 全监的扩音喇叭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摩擦声。 紧接着,是狱政科教导员那毫无起伏、冷硬如铁的机械嗓音: “一监区服刑人员韩亮。接高新区人民检察院紧急通知,因原案主要证据存在重大瑕疵,且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控方决定依法撤回起诉。现对韩亮予以当庭无罪释放。” 广播声刚落,整个三监区和一监区的车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几千号踩着缝纫机、推着铁皮车的犯人,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定格在了半空中。 无罪释放。 这四个字在安江监狱几十年那本厚厚的花名册里,简直是个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的词儿。 进了这道大门的人,不脱掉三层皮,谁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更别提是一个已经定了运输毒品大案的重刑犯。 一监区主干道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铰链咬合声中,极其缓慢地朝外面打开了。 韩亮站在门槛上。 他已经脱掉了那身灰蓝色的号服,换上了进水房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 他那张原本清秀、被强权机器碾得快要脱相的脸上,此刻正被外面刺眼的阳光,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他没有警车押解,没有保外就医那种遮遮掩掩的肮脏手续。 他挺直了脊梁,迈着极其稳当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过了那道十几米高的电网。 在即将跨出大铁门的那一秒,韩亮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去看管教,也没有去看行政楼,而是把身子一转,视线笔直地隔着几道铁丝网,看向了综合楼二楼阅览室的那个临窗位置。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那个方向,极其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转过身,迎着外面那条通往阳县老家的黄土大道,大步流星地奔跑了起来。 “……他,他真的出去了!” 周晓阳也凑了过来:“卧槽!他就是老大救的那个?” “对!就是……他!” 312监舍的铁窗前,刀疤辉死死抓着铁条,手指头抠得全是白印子,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他是个混迹江湖大半辈子的老滚刀肉,是跟着林燃敢冲锋陷阵的狠角色,也是用钞票买通副监狱长开小灶的老油条。 但他唯独没有见过林燃这种人。 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尿骚和汗臭的泥潭里,林燃不用刀,不用枪。 仅仅靠着那脑袋,就能把一个已经埋进棺材里的干净灵魂,生生在太阳底下给捞回去。 这已经不是什么牢头老大的手腕了。 这,是这大牢里,有史以来第一条带着人情味的——天理。 而这天理现在就这么随意的坐着。 阅览室里依旧安静得能听见书页边缘霉菌滋生的细微声响。 冬日的阳光透过铁栅栏斜斜地砸在长木桌上,把林燃那身发白的号服照得有些发亮。 他手里拿着那根修补旧日志的毛笔,极其机械地在破损的纸张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浆糊。 黑色的墨水在洗笔筒里荡开,把清澈的水染成了一片化不开的浓稠。 他做完自己的管理岗工作,起身回监舍。 路上,看到他过来,列队的犯人们自然的分开,向他致意,几个犯人身子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 他们看着林燃的眼神,不再是前些天在操场上看到他活拆刘子明时的那种单纯的肉体恐惧,而是一种看着“神明”时,才会有的绝对服从。 回到食堂,手下们更加殷勤。 纷纷递上各方势力的“孝敬”。 北佬帮的赵大金,刚刚让人送来了两条没开封的红中华,还有三监区这礼拜所有的“点数”账本。 码头帮那几个残存的刺头,此刻正规规矩矩地站在综合楼底下的泥水里,等着林燃的一句发话。 “拿走。” 林燃连眼皮都没抬,手里一挥。 “我说了,老子是犯人,不是土皇帝。你们按规矩办就是,大家各自好自为之。”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没抽完的中华烟点燃,辛辣的烟雾在泛黄的旧报纸堆里散开。 外面的大门外,长虹大桥的方向,依旧传来一两声凄厉的汽车喇叭。 这安江监狱的黑夜,往后瞧着确实还挺长,那些在泥潭里抢饭吃、为了减刑互相攀咬的丑态,明天依旧会在操场上上演。 但他林燃,已经用这具带血的骨头架子,在安江市那片最肮脏的阴影里,生生凿出了一条属于警校生最后的底线。 林燃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冷冷地看着墙上那枚由他亲手立起来的、沾满了血迹和油墨的钢铁王座。 在这片被黑夜焊死的安江市里,从今往后,他。 就是规矩。 第三百七十一章 人望 韩亮无罪释放的那天下午,安江监狱的空气里少见地没有落雨,但阴霾压得极低。 对某些人来说,这场无声的晴天比暴雨更让人觉得骨殖发冷。 主监区办公楼三楼,狱政科的大办公室里,红木烟灰缸里已经攒了满满一捧过滤嘴。 郑威扯了扯领带,把整张脸埋在手掌的阴影里。 窗外偶尔传来犯人收工时的哨子声,往常听着像是一群被驯服的牲口在排队,现在落 在他耳朵里,却全成了林燃那慢条斯理的脚步声。 在多数情况下,权力这东西一旦漏了风,风口就会越来越大,直到把整张网吹得稀烂。 刘子明坐在轮椅上成了废人,手底下那帮能打能拼的亡命徒,早被狱侦科像割韭菜一样清理了个干净。 老许那一双手骨被生铁条活拆的惨叫声,至今还在储物室的夹墙里回荡。 听说连和“老板”有点关系的高新区缉毒大队,结果一夜之间被省厅纪检组连皮带骨地给刨了出来。 两公斤的毒品变成了面粉,局长免职,副大队长朱大勇进了他自己亲手编织的无底黑牢。 这哪里是犯人在坐牢? 这分明是林燃坐在安江监狱的核心,隔着高墙和电网,拿着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在把外头那些穿警服、坐办公室的权贵们一个接一个地放血。 普通的暴力手段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在这个用拳头和资历垒起来的泥潭里,林燃已经把规矩彻底改写了。 现在谁要是再去找几个亡命徒拿牙刷柄去捅林燃,不用林燃动手,底下那几十号苦哈哈就能把挑事的人活活踩成肉泥。 他有了人望,这是极恐怖的事。 在这个地界上,林燃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比电网还要致命的禁忌。 “老板,再这么下去,林燃收拾不了就麻烦了……”旁边的亲信管教压低了声音,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太平间里抬出来,“更要命的是,要是那小子的追随者越来越多……” “闭嘴。” 郑威猛的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熬夜留下的血丝。 他当然知道事情有多大。 林燃要的不是当个普通的牢头老大,这小子是在拿整个安江政法系统的某些脓包来祭天。 普通的手段废了,那就只能用不普通的。 郑威站起身,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贴着省厅绝密封条的牛皮纸档案袋。 那袋子上的棉线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走,去枪库取两把枪,再把独立隔*离区那扇铁门的钥匙拿给我。” 郑威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一件违禁品。 亲信管教听到“独立隔*离区”五个字,身子冷不丁抖了一下:“威哥……您是要找,那位?” “除了他,现在这大牢里,还有谁能把林燃那颗脑子给摘下来?” 郑威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戾气。 在安江监狱的东侧,有一栋几乎在地图上被抹去的单层灰砖水泥房。 四周除了高耸的电网,还额外加装了一圈带刺的铁丝网。 这里的犯人只有一个,甚至在监狱的花名册上。 这个人也只有一个代号——“教授”。 ………… 独立隔*离区常年弥漫着一种类似于福尔马林和陈旧书籍混合的古怪气味。 这里的走廊比普通监区窄了一半,厚重的合金铁门拉开时,沉闷的撞击声能顺着水泥地面一直震到人的牙架骨里。 郑威屏退了左右,独自拎着档案袋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特殊监舍前。 这里的铁窗上没有一丁点铁锈,擦得甚至有些过分干净。 窗里头坐着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头发理得极整齐,甚至连每一缕白发的走向都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 他身上那件普通的囚服被洗得有些褪色,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有些发硬的灰色橡皮,极其专注地擦拭着桌上一幅手绘的人体骨骼解剖图。 动作轻柔,优雅得像是在给情人的脸颊拂去落尘。 这便是教授。 一个精通犯罪心理学与人体解剖学,在当年创下过连续做下七起完美谋杀案。 甚至在被捕时还顺手用语言攻势逼得两名主审刑警一人辞职、一人疯了的怪物。 “教授,好久不见。” 郑威站在铁门外,不知为何,后背有些发紧。 在这个老人面前,他这个手握实权的狱政科领导,竟有种被脱光了丢在手术台上的错觉。 被称为教授的老人连眼皮都没抬,手里那块橡皮依然以一种绝对平均的速度在纸面上移动: “唔,监狱长亲自来了?稀客啊。” 说完这话,他站起身,亲自走过来,给郑威打开了这间囚室的门。 犯人给监狱长开门,场面奇怪,但衬以教授的气质,却又合理。 是的,这间囚室并不限制他的自由,囚室外到独立隔*离区的铁门那,这整整几百平方都是他的放风场,这位教授,他每天还有去图书馆的自由。 只是他被禁止不得和任何人说话、交流,也不得和其他犯人接触。 至于为何,那就是尘封的谜了。 郑威紧张地走了进去,他不是普通人,武警出身的厅级干部,身后还有两名全副武装的狱警压阵,但他还是有些脚软。 他勉强坐在教授面前,这是他的诚意。 郑威压着情绪不先开口。 教授瞥了他一眼: “这个时间过来,外头的冬雨应该已经把青砖墙浇透了吧?你身上的烟味很杂,有三种不同牌子的过滤嘴味道,看来您心情很不好嘛。” 他的中文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绵软和有节奏感的腔调,偏偏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是不带体温。 郑威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想要用官场上的语气开场,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直接把那个发黄的牛皮纸袋拍在了木台上。 “我要你帮我除掉一个人。在不落人话柄的前提下,让他彻底消失。” 郑威开门见山。 教授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头。 第三百七十二章 放出恶魔 他慢条斯理地将橡皮放在桌子右沿,与钢笔的笔尖保持着绝对平行的三厘米距离。 “监狱长,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有五年没有去过外面的操场了。” 教授微微一笑,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慈祥。 “在这个地方,规矩是你们定的,让我一个快要入土的废人去动手,是不是有些太看得起我了?” “只要你答应,这个东西就是你的。” 郑威指了指那个袋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当年省厅关于你那个案子的全部未公开卷宗,包括你那个小女儿在国外的真实户籍和现用名。另外,下个月的保外就医名额,只要你点头,我可以让外头的医院开出绝对符合规矩的胃癌晚期诊断书。教授,这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干净走出这道铁门的机会,你难道不想见你女儿?” 在郑威看来,这是一个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绝的条件。 自由,以及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下落。 他为了拿到这些东西,几乎把底牌都压了上去。 他死死盯着教授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邃、近乎死寂的眼眸里看到一丝贪婪或者激动的火苗。 然而,教授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袋子,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有发生一毫米的改变。 “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对吗?” 教授轻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在大人面前炫耀劣质玩具的稚童。 “堂堂监狱长大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以至于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用自由和血缘来做买卖。” 郑威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出去?还是你觉得我在骗你?” “不,我相信监狱长的手段。在安江监狱这一亩三分地上,你确实有决定一个人去留的本事。” 教授站起身,走到铁窗前,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腹前,那副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大学讲堂里准备授课。 “实际上,你根本不明白,真正吸引我的,从来不是这些躺在纸面上的陈年旧账。”教授的视线越过了郑威的肩膀,投向了西侧主监区的方向,眼底深处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人类学兴趣。 他舔了舔嘴唇。 “而且,你不知道,我确实思念我女儿的味道,但现在……她还没成熟,还没到时候,算了,你不懂的。” 教授自顾自说道: “换你能理解的话来说,在多数情况下,外面那些穿着西装、在会场上排队握手的木偶,真觉得自己比我更自由吗?在这,我能决定我自己;而在外面,你们连明天该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要看上司的脸色……” 最后,他叹了口气。 “总之,自由这种廉价的玩具,拿回去吧。” 郑威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地下大牢里关了这么多年的疯子,竟然连看一眼外面的欲望都没有。 “沈济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郑威低吼了一声,双手死死按在铁门上,“有人让我提醒你,你别忘了,是谁在提审室里保住了你这条残命!现在三监区出了个叫林燃的生瓜蛋子,正在兴风作浪。那人发了话,要你在大牢里把他的骨头给老子一节一节敲碎!” 听到“林燃”这两个字,教授那双原本半闭着的鹰眼里,突然极其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抹暗绿色的鬼火。 他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林燃?”教授把手里那张白纸翻了过来,反问道,“就是那个弄倒彭振、二审减刑了的林燃?” “你……你知道他?!”郑威这下是真的有些毛骨悚然了,这老东西是怎么把外面的风吹草动摸得一清二楚的? 教授没有回答他的愚蠢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郑威前,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贴在他面前,那双盛满了人类学研究兴趣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威: “你们这帮在体制内吃剩饭的蠢货,根本不明白这个叫林燃的年轻人在做什么。在安江监狱这种由低等动物和强权机器构筑的泥潭里,他竟然在试图用一套全新的‘法则’来驯服犯人。这简直是一场在这个时代最完美的社会学实验。” 教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夜枭夜啼的低笑声: “他已经成功了,现在用暴力去对付他?那真是对神迹的亵渎。我答应出山,和你们那些肮脏的账本和自由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年轻人的精神给彻底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构造。我想看看,当他亲手建立起来的“道义”在他面前一块一块碎成粉末的时候,他会不会像一条野狗一样,趴在地上求我给他一剂解脱的毒药。” 郑威看着教授脸上那股不似真人的狂热,脊梁骨嗖嗖地往外冒凉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放出了一个比林燃还要恐怖无数倍的恶魔。 不过,只要能把林燃那小子弄死,管他是恶魔还是疯子? “好。从今天开始,你恢复和其他犯人的正常接触权限,一监区、三监区和生产车间的自由活动时间,我会让人把限制放宽。” 郑威咬了咬牙,转过身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半个月内,我要看到林燃横着从综合楼里抬出来。” “不,郑科长,你还是太粗俗了。” 教授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干净得发亮的不锈钢椅子上,拿起那把铅笔,继续在白纸上画起来。 “杀人,是最下等的手段。我要杀的,是他的规矩。当整座监狱的囚犯都觉得他的规矩是一场笑话,他的奋斗是无谓,他的选择是错误的时候,他自己就会把那条命掐断在马桶里。走吧,别打扰我做实验前的准备工作。” 铁门轰然关上,把那股常年散不掉的福尔马林味再次锁进了最深的地底。 而林燃还不知道,巨大的危机即将来临。 第三百七十三章 透底 安江监狱的阅览室里,日光灯管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外号教授的重刑犯沈济舟坐在那个常年不落灰的角落里,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发黄的《西方哲学史》。他的指甲修剪得极其圆润,边缘没有一丝毛刺,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老赵头端着个搪瓷大杯子,正靠在门口跟一个来送旧报纸的二监区犯人低声闲聊。 沈济舟没有抬头,可他那双耳朵却像是一台精准的精密仪器,把外头风里夹着的每一个字都过滤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在这座被高墙和电网焊死的死寂地界里,真正能杀人的,往往不是大铁管子或者磨尖了的牙刷柄,而是那些顺着墙缝、夹在唾沫星子里到处乱飞的闲话。 接到了对付林燃的指令,他第一步不是招兵买马,也不是摩拳擦掌。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解决林燃现在的人望和地位。 现在,他准备出手。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用那块灰色橡皮极其仔细地擦掉纸面上的一个微小污点,随后合上厚重的书壳,站起身。 “老赵啊,”沈济舟的声音带着绵软,每一个字的节拍都拉得极匀。 被他叫到的老管教此时不由自主的背脊一直,后背一凉。 这几年,教授和他说话屈指可数,双方保持着一种默契。 但今天,这教授打破了平静。 老张顿时心里一寒,知道这人不可能平白无故找自己闲聊。 果然,不等老赵回答,教授自顾自说到: “上礼拜省厅发下来的那期《法学》期刊,我瞧着里面有篇探讨运输毒品罪主观明知的文章,写得实在是有意思。那笔触,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刑侦逻辑,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没想到啊,我们这里居然有犯人能写出法学论文来。” 老赵头愣了一下,没想接话:“教授,您这也是闲得慌,咱们大牢里哪有懂得起那些弯弯绕绕的?” “普通犯人自然是弄不明白的。” 沈济舟微微一笑,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长辈的慈祥,他转过身,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旁边那个正猫着腰捆报纸的二监区青皮,这是一个新过来帮忙的年轻犯人。 “可我记得,两年前省警校国保专业有个全优的毕业生,在实习期间就靠着连破几个大案在市局露了脸。只可惜啊,毕业那天,这孩子就因为一桩贩毒案,直接被褪了皮,扔进了这不见天日的烂泥潭里……” 那捆报纸的犯人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耳朵冷不丁地竖了起来。 老赵头心里一动,顿时心叫不好,林燃在他这里帮了两年忙,他对林燃这小子也挺欣赏,不想他出事。 赶紧把话题撇开:“教授,你这说的,我们这没这个人吧?您最近还要看什么书?我帮你去申请?” 沈济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副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大学讲堂里准备下课:“这个人在呢,老赵,而且你再熟悉不过了,只不过在多数情况下,那些穿过警服、吃过几天公家饭的生瓜蛋子,进了这大牢,下场往往比外头的贼还要惨。说到底,兵贼不两立,这可是千百年传下来的铁律,但那人倒有点本事,居然还杀出头了,最近风头正健,也不容易啊……老赵,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他倒背着手,迈着绝对平均的步子走出了阅览室,甚至连号服的下摆都没有带起一丝风。 那青皮犯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这穿过警服!?最近风头正健!?还和老赵认识! 那不就是林…… 这个现在三监区老大居然是警校生出身! 想通这个秘辛的年轻犯人藏不住事,嘴巴张大,整个人都整愣住了。 “别乱猜!别乱说话!” 老赵瞪了这年轻犯人一眼,想替林燃守住秘密。 可那颗被他随手扔进干草堆里的火星子,却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顺着安江监狱那条阴暗、潮湿的地下管道,彻底烧红了整个三监区。 大牢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闲人,也最不缺能够把一句话放大十倍的恶毒舌头。 这年轻犯人自然也忍不住在睡觉时和监舍另外几个人聊起白天听来的这个猛料。 在一个地方关久了,再多的故事也讲干了,这下有如此猛料,自然是火借风势。 老赵头紧急叫林燃过来加班,其实是把白天教授的异动和他说了。 听到自己身份被点破的林燃,此时神情有些木然,还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这代表郑威和他背后的人,终于请动了教授,请动了这个之前让他提防紧张的神秘高手。 “你要小心啊!这教授真名沈济舟,他十分可怕!” 老赵出于这两年的感情,出言提醒。 “谢了,老赵,我知道了。” 林燃紧了紧情绪,站起身,出去了。 他知道从此刻起,之前他帮过的那些犯人、立下的那些规矩、打下的威望,都被这教授一句话就轻飘飘的破了。 ………… 气氛果然开始不对。 到了第二天傍晚集体开饭的时候,三监区食堂里的空气,已经黏稠得像是一锅放酸了的剩粥。 林燃拖着那双磨出了毛边的解放鞋,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食堂大门。 这两天他的左腿胫骨在冬雨的浸泡下又开始隐隐作响,骨裂处的酸胀感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每走一步,都需要大腿肌肉死死绷紧了去发力。 然而,当他的脚掌踏上满是油腻的死水泥地时,周围那些原本嘈杂的喧闹声,呼啦一下,毫无征兆地死绝了。 几十个排队打饭的犯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无数道目光像是无数把生了锈的钢刀,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遭到背叛的狂怒以及最原始的敌意,死死地钉在了林燃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在过去,这地方的人看林燃,眼神里盛满的是对“神明”的依附与肉体上的战栗。他能隔着高墙玩死阳县的赵江华,他能反手把贩毒的大学生韩亮干干净净地捞出去,在底下这帮苦哈哈眼里,林燃是能替他们扛住强权机器的阎王爷。 第三百七十四章 兵贼不两立 可现在,变天了。 “听说了么……312那个,进进来以前,是警校的学生。” “妈的,那是条子!是个还没毕业的预备警!” “我说他怎么对市局的路数那么熟,连物证纯度掺面粉都能算得一字不差……合着咱们这几个月,是在给一个穿警服的当看门狗?” 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声在泛青的日光灯管底下荡开,活像是一群在阴沟里互相踩踏的黑耗子。 林燃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在多数情况下,当危险真正砸到头顶的时候,表现出任何的慌乱都是在给对方递刀子。 他走到打饭的铁窗前,将不锈钢饭盆往前一递。 那个平日里见了林燃恨不得把腰弯到裤裆里的二监区伙夫,此刻却冷着一张长满横肉的脸,右手一抖,故意把一勺稀汤寡水泼在了林燃的号服袖口上,盆里只剩下一小坨冰冷、发硬的剩米饭。 “哟,对不住了,燃哥。”伙夫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眼白多得吓人,“今天这好肉好菜啊,都给正经的道上兄弟留着呢。您这尊大佛,吃点剩的,不委屈吧?” 林燃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那抹由两世怨恨淬炼出来的狠戾,像是一抹暗绿色的鬼火,在水雾里一闪而过。 他没有当场发作。在大牢里,当你成了众矢之的,任何无谓的个人斗殴都是在把自己往死胡同里推。他端着饭盆,转过身,笔直地走向了综合楼西侧的那个固定位置。 那里原本是312的绝对领地。只要林燃坐下,方圆三米内连个敢大声擤鼻涕的犯人都没有。 可今天,那张散发着酸馊味的木凳子周围,空出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带。周围几个相熟的帮派头目,甚至连眼神都不愿意往这边凑,生怕沾上了什么洗不干净的晦气。 码头帮的大眼仔坐得远远的,一边嚼着青椒炒肉,一边斜着眼珠子冷笑,右手在厚实的胸肌上不紧不慢地拍打,那是一种戏谑的、准备看好戏的信号。 至于笑面佛陈有仁残存下来的那帮散兵游勇,以白癜风为首的几个刺头,此刻正聚在食堂另一角的死角里,不怀好意地盯着林燃的后脑勺,手里的筷子把铁盆敲得当当直响。 在这安江监狱里,贪官污吏、干部犯或者前警察,出了事通常都有专门的渠道调往四监区,那里有单间,有热水,有不用干重活的特权。 可林燃不行。他身上背着的是特大运输毒品罪,判了十年,死死地被焊在了这穷凶极恶、只认原始生存法则的三监区。 虽然二审减刑,但现在还有两年要坐。 在这里,兵就是兵,贼就是贼。兵贼不两立,这是黑夜里最直白、也最没有妥协余地的规矩。一旦你被证实流过那边的血,过往的所有恩义、手段和人望,都会在这一瞬间被砸得粉碎。 林燃咽下那口有些发沙的剩饭,喉咙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干疼。 他知道,沈济舟这根没有一刀一枪的暗针,已经生生扎进了他的大动脉里。 而最麻烦的还是自己帮派里的人会怎么看自己老大原来是警察这么个事。 当林燃伸手推开312监舍那扇沉重的合金铁门时,屋里头的空气,死寂得像是一间刚翻过土的义庄。 原本一见他回来就会呼啦一下围上来、端茶倒水递烟草的手下们,此刻全都死死地钉在自己的铺位上。 刀疤辉光着膀子坐在头板的位置上,那一身青龙纹身在昏暗的黄炽灯底下显得有些有些发木,他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抠着胶鞋底子,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全是白印子。 周晓阳蜷缩在最里面的那个下铺,那张清秀、在这里被磨砺得有些脱相的脸上全是迷茫和局屈,他看着林燃进来,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喊一声“燃哥”,可那眼神一撞上刀疤辉那冷冰冰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牛哥和老噶这两个散兵游勇,更是规规矩矩地在便池旁边蹲着,脊梁骨死死地贴着发霉的绿漆墙壁,眼珠子贼溜溜地在林燃和刀疤辉之间来回打转。 林燃把有些发硬的毛巾挂在生锈的铁架子上。金属撞击出的脆响,在狭窄的号子里显得异常刺耳。 “怎么着?”林燃叼起一根没点燃的红中华,靠在粗糙的床沿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烈、也极其快意的弧度,“这大牢里的烟草味,今天闻着有些发馊啊。”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花洒管道在墙壁里出的滞重轰鸣,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众人的耳膜。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刀疤辉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那张长满了横肉、鼻梁骨歪在一侧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前些日子在锅炉房里拼死护住林燃时的那种绝对服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江湖老滚刀肉特有的狐疑与屈辱。 “燃哥……我刀疤辉在大牢里混了大半辈子,算是一个上道的。”刀疤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冷钉子,“我服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脑子够使,下手够狠,能带着我们这帮没权没势的苦哈哈在这泥潭里刨出一口肉吃。可外头现在都在传……说你当过条子?说你是警校放出来的鹰犬?” 周晓阳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厉害,忍不住直起身子喊道:“辉哥!你别听外面那帮杂碎瞎说!燃哥要是条子,他能用铁条活拆了老许的一双手?他能帮王有财和韩亮翻案?他图个啥啊!” “你闭嘴!”刀疤辉猛地一拍床板,震得上面的破被褥呼啦一下散开,“生瓜蛋子懂个屁!他要真是那边的人,那他就是‘特情卧底’!那些被他送进去的官差和黑老大,或许全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咱们这几个月拿命换来的地盘,是不是全进了他个人的功劳簿?!” 第三百七十五章 众叛亲离 老噶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说起来……彭振怎么倒的,还有笑面佛死得那么蹊跷……确实都太顺理成章了。在多数情况下,哪有犯人能把市局的官差玩弄到这个地步的?除非他本来就是穿那身衣服的……” 非议,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细盐,慢慢地撒在312每个人的心口上,把那层好不容易垒起来的信任,腌得体无完肤。 权力在低头,规矩在让路,那是建立在“自己人”的前提下的。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尿骚味的泥潭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异类。 林燃看着那根快被自己揉碎了的烟草,眼神里的很戾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他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起伤人。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当怀疑的种子公司在这些贼的心里扎了根,任何口头上的自白,都只会变成欲盖弥彰的狡辩。 沈济舟这一手,当真是把他的骨头架子,生生地抽掉了一半。 接下来的三天,安江大牢的第三监区,用一种最冰冷、也最下作的方式,向林燃展示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孤立。 中午收工的时候,林燃路过洗手池,高处不知道哪个监舍的窗户里,冷不丁地砸下来一个盛满了肮脏肥皂水的塑料盆,大片泛着硫磺味的白沫劈头盖脸地泼在他那条骨裂未愈的左腿上,激起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扶着墙,极其缓慢地把身子站直,回头望去。 二楼的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把十几件灰蓝色的号服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排排在半空中排队上吊的剥皮羊蝎子。 所有的帮派,在一夜之间都成了他的敌人。在多数情况下,大牢里的土皇帝们为了地盘可以脑浆子打出来,可一旦面对一个疑似“条子”的异类,他们的战线往往统一得像是一块生铁。 “林燃,你命挺硬,可这大牢的黑夜,往后瞧着还长得很呢。”大眼仔在车间角落里,一边用钢针挑着指甲缝里的油垢,一边阴森森地飘过来一句,“船爷发了话,码头帮和体制内的杂碎势不两立。你那条腿,黑市上两万元的悬赏至今还没撤呢,谁能保准哪个为了减刑积分彻底发了疯的亡命徒,夜里不拿尖牙刷换你的命?” 腹背受敌。 这四个字,如今就是林燃最真实的生存写照。连回了312监舍,夜里翻个身,他都能听见周围那四张床上有些过于刻意、也过于警惕的滞重呼吸声。 那些曾经跟着他冲锋陷阵的狠角色,如今也都有些防着他这个“穿警服的贼”。 唯一没有立刻对他龇牙的,倒是只有北佬帮的那个老滚刀肉。 周四下午,惨白的阳光穿过主监区西侧的铁丝网,把操场上的泥水照得有些反光。 林燃孤身一人站在长满铁锈的铸铁双杠旁,身上的号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方圆五米内,是一片连城门失火都殃及不到的真空带。 一阵有些沉闷、却极其稳当的布鞋擦地声,顺着潮湿的地面,不紧不慢地停在了林燃身侧。 来人身材不高,精瘦,脸上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眉骨一路扯到下颌,眼神沉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北佬帮的老大,“东北虎”赵大金。 赵大金没有看林燃,只是把两只生满了黑毛、关节粗大的手搭在冰冷的铁杆上,视线笔直地看着十几米高的电网外头,那几只在黄土大道的上方盘旋的老鸦。 “我入狱以前,在绥河市缉毒支队干了七年。”赵大金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里,听不出半点烟火气,“抓过不少把命横在裤腰带上的大耗子,立过二等功,也掀翻过不少自以为有些背景的黑货。” 林燃没有转头,只是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红中华,鞋底在地上的一滩肥皂沫里碾了碾。 “后来呢?”林燃问。 “后来?”赵大金冷笑了一声,脸上的那道疤痕像是一条活过来的长虫,极其古怪地扭动了一下,“后来我和你说过,报案记录缺失,线人连夜移民去了千南沿海。我那身皮被扒得连个毛边都没剩,就这么顶着个贩毒的罪名,被一脚踹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安江市里。” 他转过头,那双盛满了人类学研究兴趣般的鹰眼里,闪烁着一种有些同病相怜、却又极度清醒的冷光。 “沈济舟那老东西这回放出来的,是想弄死你的猛料。在这大牢里,你可以杀人越货,可以黑吃黑,哪怕你是个强奸犯,底下那帮苦哈哈最多也就是吐口唾沫。可你绝不能是一条鹰犬。” 赵大金把手从铁杆上拿下来,塞进号服的口袋里,“他们不在乎你是不是心狠手辣,也不在乎你骨子里是不是将义气。他们只在乎,你跟他们,不是一个祖宗。” 林燃吐掉嘴里的烟草屑,自嘲似地笑了一声:“那虎爷今天过来,是打算带着北佬帮的那几十号青皮,拿我林燃的这颗脑壳,去向外头的那尊大佛领那两万元的买眼钱?” “老子虽然披了这身灰蓝色的号服,可骨子里还嫌外头那些贼的钱太脏。”赵大金拍了拍双杠上的铁锈,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看在当年的穿一件衣服的份上……嗬,我们两还真有缘,现在也是同一件衣服,反正,北佬帮在这监区里不会对你落井下石。谁要是明着拿刀子往你身上招呼,我赵大金甚至可以替你拦下一两把。” 说到这,这位绥河市当年的硬汉刑警突然停了停,眼神里的那抹冷色死死地锁住了林燃: “但是,林燃,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的手下也全是在泥潭里抢饭吃的贼,我不能为了一个还没毕业的警校生,冷了自家弟兄们的心。往后的路,你得自己用骨头架子去跟这三监区的几百把磨尖的牙刷去碰。” 他转过身,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缓缓融进了操场另一角北佬帮的那片人堆里。 冬日的阳光越来越少,西侧主监区办公楼的三楼窗户前,监狱长郑威那隐匿在玻璃阴影后头的面孔,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重新归于死寂的操场。 第三百七十六章 动手 而在阅览室二楼的临窗位置,沈济舟正拿着那块发硬的橡皮,优雅得像是在给情人的脸颊拂去落尘,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幅手绘的人体骨骼解剖图。 林燃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泥水里,冷水顺着他的号服领口砸下去,带走皮肤上残留的硫磺味。 腹背受敌,举世皆仇。 他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再次扯出了一个充满了嘲弄、也极其狠戾的血腥弧度。 他抬起右手,极其机械地摸了摸藏在号服缝隙里、那片由苏念晚亲手递给他的医用手术刀片。 冰冷的铁质边缘,刺得他指尖生疼。 “教授……”林燃低声呢喃着这个代号,黑沉沉的眼珠子里,那些在前世病床上躺了十年的怨恨与不公,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最纯粹的肌肉防卫与疯狂。 你想看我的规矩变成一场笑话? 那咱们。 就玩得再脏一点。 ………… 阅览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被推开时,轴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走廊里滞重的死寂。 大牢里的傍晚总是黑得极快,西边窗户外头那点残存的晚霞,一落到这间常年不见太阳的屋子里,就化成了大片泛青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浆糊混合在一起的酸馊味,闻久了让人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发疼。 外号“教授”的沈济舟依然坐在他那个常年不落灰的角落里。 他脊梁骨挺得极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号服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每一缕白发的走向都仿佛经过精确的数学计算。 他手里握着那块发硬的灰色橡皮,正以一种绝对平均的速度,拂去那幅手绘人体骨骼解剖图边缘的一丝炭粉。 优雅,且冷酷。 林燃拖着那双磨出了毛边的解放鞋,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他的左腿胫骨在先前的厮杀中受了暗伤,每往前迈一步,大腿肌肉都得死死绷紧了去发力,鞋底擦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滞重的沙沙声。 他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拽过一张散发着酸馊味的木凳子,一屁股跨坐在上面,双手搭在椅背上,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沈济舟那双泛着青灰色的指甲缝里。 “沈教授,外头的风吹得挺大,您这屋里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燃顺手从号服口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红中华,在长木桌上轻轻磕了磕。 沈济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起来,在这大牢里关得久了,耳朵自然就灵了。有些风,不用掀开窗户,光是顺着墙缝里飞出来的唾沫星子,就能让人闻明白外头的生肉味。林燃,你今天这步子,沉了不少,看来这安江监狱的冬雨,确实不太养骨头。” “把我是警校生的底子漏给二监区的青皮,这手段说起来,不像是您这位‘完美谋杀案’的主犯能干出来的。” 林燃冷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草屑,“倒像是马路牙子上的碎嘴子,下作了点。” 听到这话,沈济舟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极其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头那双半闭着的鹰眼里,闪烁着一种古怪的光。 “下作?”沈济舟微微一笑,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慈祥,“在多数情况下,低等动物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总喜欢用这些道德词汇来安慰自己。林燃,你觉得这就是我的手段?实际上,这只是做实验前的一点微小的清扫工作罢了。” 老人的视线越过林燃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彻底变了天的操场,喉咙里发出低笑: “在这片用拳头和强权机器构筑的泥潭里,你竟然试图用一套带有‘人情味’的法则来驯服犯人?这简直是一场主题错到离谱的社会学实验。只可惜,你忘了,兵就是兵,贼就是贼。他们过去服你,是因为你能隔着高墙玩死阳县的官差,能帮受了冤屈的傻学生捞回一条命。在他们眼里,你是能对抗机器的阎王爷。可一旦让他们知道,你骨子里流着的是那边的血,过往的所有恩义、手段和人望,都会在这一瞬间变成最深重的背叛。” 沈济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的鬼火扑烁不定:“你说,当整座监狱的囚犯都觉得你的规矩是一场笑话,你的奋斗是无谓的时候,你的兄弟都背叛你的时候?你觉得你到底是警察还是贼?” 空气里的浆糊味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林燃没有去反驳。 在大牢这种地界,任何口头上的自白都只会变成欲盖弥彰的狡辩。 他的右手死死掐在号服缝隙里,指尖已经摸到了那片由苏念晚亲手递给他的医用手术刀片。 冰冷的铁质边缘,刺得他掌心冰凉。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米。以林燃在警校格斗课程中拿全优的水平,只要他身体在电光石火之间往前斜撞,左手肘下砸锁住老人的颈椎骨,右手那片沾了血的刀片就能在零点一秒之内切开沈济舟的颈动脉。 擒贼擒王。 只要把这个老疯子当场钉死在这长木桌上,郑威和外头那些握着权力和钢印的老狐狸,手里的这张网或许就会漏出一个撕不开的窟窿。 而且,此时正好老赵头的膀胱闹事,他厕所去了,这里没人! 就算不方便直接弄死,给他一点威慑也好! 想到这。 林燃的肩膀开始极其轻微地往下沉,下盘的右腿已经死死吃住了劲。 然而,对面的沈济舟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燃那双爆发出了冷光的眼珠子,脸上那股不似真人的狂热甚至没有发生一毫米的改变。 “你想用藏在号服内袋暗缝里的那片铁器?”沈济舟轻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在大人面前炫耀劣质玩具的稚童。 “哎,没想到啊,林燃,你在我测验中,你还是个贼,因为只有贼,在多数情况下,在陷入绝境时,总喜欢求诸于最原始的肉体消灭。你可以试一试。动手吧,林燃!” 第三百七十七章 条子? 阅览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漏气。 林燃的右手指尖已经触到了那片手术刀片的刃口。 冰冷的铁质边缘刺得他指腹生疼,却让他的大脑在电光石火之间陷入了某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对面的沈济舟依然端坐在那张木椅上,金丝眼镜后头的鹰眼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把手里的橡皮搁在了桌子右沿,与钢笔的笔尖保持着绝对平行的三厘米距离——仿佛早就料到林燃会在这个时间点爆发,仿佛连林燃指关节弯曲的弧度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怎么?林燃,你怂了?” 这几个字从教授嘴里吐出来,带着挑衅。 林燃的下盘的右腿已经死死吃住了劲,已经蓄好力。 在多数情况下,以他的底子,这个距离内,他有把握在零点五秒之内把刀片送进对方的颈动脉。 可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了沈济舟的左手。 那只手一直垂在木桌下方,被那本摊开的《西方哲学史》挡住了一半。 此刻借着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林燃终于看清了——老人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钢针。 针尖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像是涂抹过某种有机磷化合物。 而针尾正抵在他自己的大腿股动脉上方不到两厘米的位置,那个角度,只要林燃往前扑,钢针就会在肌肉防卫的连锁反应下刺破皮肤。 这不是在防林燃的刀。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林燃,你开始让我失望了,你现在展示的都是低等动物的反应,你以为我没想到你会狗急跳墙?” 沈济舟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的节拍都拉得极匀,“这片手术刀片是你那个医务室的小女友给的吧?苏念晚,女,不到三十,母亲尿毒症晚期。说起来,在这种地方,你能找到这样一个既懂医又对你死心塌地的红颜知己,确实不容易。” 林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教授知道苏念晚。 这不是威胁,这是在亮底牌。 沈济舟在告诉林燃:你的事,你身边人的事,我全都知道。 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苏念晚就会在医疗监区出意外。 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在这座大牢里,有的是想讨好郑威的亡命徒,有的是想拿减刑积分的疯狗。 “你把针放下,我把刀收起来。” 林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出来的冷钉子,“咱们的账,往后慢慢算。” “这才对。” 沈济舟微微一笑,左手极其缓慢地从桌下抬上来,将那根钢针平放在桌面上。 “暴力是最后的底牌,不是开场白。林燃,我说了,这是实验。实验需要变量,需要对照,需要时间。你是我在这座大牢里见过的最有意思的样本,我不想这么快就把培养皿砸碎。不过在你走之前,我要告诉你,这局棋我已经走完了第一步。接下来,你会亲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那点领土,是怎么一块一块碎成粉末的。” 林燃站起身,把那片手术刀片重新塞回号服内袋的暗缝里。 他的左腿胫骨在先前的发力中传来一阵钻心的酸胀,骨裂处的旧伤在冬雨的浸泡下又开始隐隐作响。 他走到阅览室门口,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秒,忽然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教授,你刚才说我是实验样本。” “唔?” “可你别忘了。” 林燃转过头,嘴角扯出笑,“在多数情况下,样本也是会长出牙齿的。你的底子,我会一桩一桩地挖出。咱们看谁先把谁的骨头架子拆干净。” 沈济舟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极其极其缓慢地凝固了。 林燃大步走出阅览室,身后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在轴承的尖叫声中轰然关上。 走廊里的穿堂风把号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林燃靠在发霉的绿漆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消耗的精力几乎比锅炉房里那场殊死搏斗还要多。 沈济舟不是刘子明。 鳄老大刘子明那种人,脑子全长在拳头上,只要比他狠、比他快,就能把他碾碎。 可沈济舟不一样。 这老东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专往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下刀。 他说第一步已经走完了。 林燃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沈济舟的第一步是什么?把他是警校生的底子漏出去? 不,那只是表面。真正的杀招,是让林燃亲手建立起来的地位,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兵”之后,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兵贼不两立。 这是大牢里的铁律。 而现在,连312监舍那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手下,都开始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他了。 得想把身边人给规整好。 林燃推开312监舍那扇沉重的合金铁门时,屋里头的空气比走廊里还要冷上几分。 刀疤辉还是坐在头板的位置上,光着膀子,那一身青龙纹身在昏黄的黄炽灯底下显得有些发木。 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烟丝已经被揉碎了大半,散在床单上像是几颗发黑的血斑。 周晓阳、牛哥和老嘎也都低着头,眼珠子贼溜溜地在地面上打转。 整个号子里的空气,黏稠。 林燃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头板的位置坐下。 他坐到几人面前,黑沉沉的眼珠子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五分钟。 “刀疤辉。” 林燃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间狭窄的号子里砸出了回声。 “你们跟我也有两年了。锅炉房里你替我挡过刀,这份情我记着。所以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想问什么,直接问。别像个娘们似的憋在肚子里。” 刀疤辉捏着烟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燃哥,我就问一句——你进这道大门以前,是不是条子?” 第三百七十八章 道义 这话一出,周晓阳猛地从铺位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辉哥!你——” “让他问。”林燃抬手制止了周晓阳,视线依然钉在刀疤辉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六月下午,想起了那间没有名牌的办公室,想起了姚永军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和那本假证件,也想起了前世在床上瘫痪的十年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咀嚼的那句话——我到底算不算穿过那身皮? “省警校,国保专业,全优毕业生。” 林燃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别人的档案,“实习期间跟过市局的预审专家,破过几个案子。毕业那天被一个自称副局长的人招募,说是执行卧底任务。然后就被卖了,五十克海洛因塞在茶叶罐里,在城西老码头被抓。一审十年,二审改判四年。” 他顿了顿,从号服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燃的红中华,叼在嘴里。 “你说我是条子?我连一天正式编制的警服都没来得及穿上。你说我是贼?我他妈是被人用毒品栽赃扔进来的。刀疤辉,你告诉我,我到底算哪边的?” 刀疤辉手里那根揉碎的香烟,终于彻底断成了两截。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牛哥和老嘎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狐疑虽然还没完全消退,但那股子敌意已经淡了几分。 周晓阳更是直接从铺位上跳下来,走到林燃身边,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 “燃哥,我就知道你是冤枉的!你要是真警察,怎么可能帮韩亮翻案?怎么可能把赵江华送去双规?那些穿警服的官差,有几个敢这么跟体制对着干?!” “生瓜蛋子闭嘴!” 刀疤辉低吼了一声,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敌意。 他站起身,走到林燃面前。两个人就这么对站着,一个浑身青龙纹身,一个精瘦布满了新旧伤痕。 “我刀疤辉混了大半辈子江湖,最恨的就是鹰犬。” 刀疤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你说得对——你要是真是那边的人,没必要帮韩亮,没必要替王有财出头,更没必要在锅炉房里拿命去跟笑面佛的人拼。条子做事,讲的是升官发财。你做的事,讲的是道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伸出那只断了小指的左手,在林燃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燃哥,我信你。” 这四个字,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門。 牛哥和老嘎几乎同时从便池旁边站起来,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脊梁骨终于松了几分。 周晓阳更是咧开嘴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 林燃没有笑。他只是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香烟拿下来,塞进刀疤辉手里。 “信我就行。外面的风吹得再大,我们312血牙盟,不能散。” 他站起身,走到铁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彻底暗下来的操场。 远处综合楼二楼的阅览室里,日光灯管还亮着,惨白的光线透过铁栅栏斜斜地砸在泥地上,像是一排排发霉的骨头。 沈济舟的第一步,是透出林燃身份风声,想孤立他,想让312内部瓦解。 这一步,暂时被林燃摁住了。 但林燃比谁都清楚,教授的局,从来不会只有一招。 而沈济舟的攻势,来得比林燃预想的还要快、还要脏。 星期二傍晚,大堂里的水雾浓得化不开。 集体洗漱的例行公事刚刚进行到一半,几十个黄铜花洒因为管道锈蚀而发出如老牛拉车般的滞重轰鸣,把大片泛着硫磺皂白沫的温水砸在滑腻的绿苔地面上。 林燃赤着膀子,孤身站在最里面那个长满铁锈的铸铁水槽旁,用冷水一捧捧地泼在脸上,试图带走皮肤上残留的陈旧浆糊味。 突然。 一阵极其突兀、也极其急促的布鞋擦地声,顺着潮湿的地面,毫无征兆地从林燃脑后扎了过来。 在多数情况下,在大牢里玩偷袭,奔着要害去的下作手段林燃见得多了。 可这回的声音太密,带着一种把命横在裤腰带上的冲撞劲,至少有四五个人,而且下盘踩得极重,根本不是312监舍里那些散兵游勇能有的底子。 沈济舟利用之前笑面佛和鳄老大的残党,让那些为了减刑积分彻底发了疯的亡命徒,准备在这阴沟里拿他的命去外头领两万元的悬赏了。 林燃连头都没回。 他那具布满了新旧伤痕的身体,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抉择。 他左脚在湿滑的瓷砖上一拧,身体借着腰部的扭力极其诡异地向下一矮,恰到好处地躲过了背后那道破空而来的黑影。 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第一把磨尖了的牙刷柄虽然刺了个空,可紧接着另外三个方向的短铁管,已经带着风声,死死地封锁了林燃所有能站直了呼吸的退路。 林燃由于左腿胫骨有伤,发力时下盘冷不丁晃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失去了重心,狠狠地撞在满是积水的铸铁水槽边缘。 “做掉这条鹰犬!”带头的那个光头恶狠狠地低吼,手里的铁管直奔林燃的太阳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 洗浴室长凳另一角那片原本安静观察的人堆里,突然呼啦一下散开。 一个身材不高、精瘦、脸上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眉骨一路扯到下颌的汉子,像是一头从干草堆里窜出来的野兽,下盘的右腿极其利落地横在那个光头的脚踝处,猛地发力。 伴随着“砰”的一声沉闷巨响,皮肉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激起大片肮脏的肥皂沫。 北佬帮的老大,“东北虎”赵大金出手了。 他那两条生满了黑毛、关节粗大的手掌像是生铁铸成的铁钳,反手一抄,极其精准地扣住了另外两把冲过来的号服衣领。 紧接着,七八个北佬帮的青皮像是一群下山的狼,在小浙江的带领下,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把那几个来偷袭的亡命徒给死死地拍在了泛青的日光灯管底下。 第三百七十九章 案卷 澡堂里的硫磺皂沫子混着暗红的血水,顺着下水道眼子咕噜咕噜地排了个干净。 林燃靠在铸铁水槽边上,左腿胫骨的旧伤在冷水的浸泡下泛着一阵一阵的酸胀。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肥皂沫,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混战中溅上的血星子。 那几个被赵大金拍在地上的亡命徒已经被北佬帮的青皮拖了出去,水泥地面上只剩几道暗红色的拖痕,被花洒冲得越来越淡。 赵大金站在他对面,两只生满了黑毛的手在冷水底下搓了搓,把指关节上的血痂冲掉。 他没看林燃,只是从号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没点。 “谢了,虎爷。”林燃的声音不大,混在花洒的轰鸣里。 赵大金没接这个茬。他把香烟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是在捏一片薄薄的刀片:“我说过,明着拿刀子往你身上招呼的,我能替你拦下一两把。但这大牢里,想拿你那两万块悬赏的疯狗,可不全是明着来的。” 他转过身,那双盛满了冷光的鹰眼盯着林燃:“这回是刘子明的残党,下回呢?码头帮那帮人还在观望,各路散兵游勇还没动。” 林燃没有接话。 他把号服披上,湿漉漉的布料贴在脊梁骨上,带起一阵冰凉。赵大金说得没错。 沈济舟这一步棋,表面上是透了他的底,实际上是把他扔进了一个四面漏风的笼子里。 兵贼不两立的铁律,在这座大牢里比电网还管用。 今天有赵大金出手,明天呢?后天呢?那些为了减刑积分红了眼的亡命徒,迟早还会摸上来。 权力的网一旦有了窟窿,外头的风就会顺着墙缝灌进来。 “虎爷,人情我记下了。”林燃把号服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手指头因为刚才的发力还有些发抖,他起身往前走 赵大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你要去哪儿?” “去解决。” 林燃说完,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左腿,踩着满地的肥皂水,一步一步走出了洗浴室。 走廊里的穿堂风把号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林燃没有回312监舍,而是拐进了综合楼。 现在要破局,得摸清沈济舟的底。 林燃在黑暗里站了足足有半分钟,脑子里飞速转动。 沈济舟,海州医科大学教授,非法倒卖管制精神麻醉药品判了七年。这是他在监狱花名册上能查到的全部信息。 可这点东西,连沈济舟的皮毛都算不上。 一个能把整座监狱的犯人心理当提线木偶摆弄的人,一个连林燃藏在号服内袋里的手术刀片都算得一清二楚的人——这种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倒卖药品的堕落学者? 他需要秦墨。 当晚,林燃就通过狱侦科的谷彦君递了话出去。 谷彦君现在跟他算是半个盟友,上次韩亮案和赵江华的事让这位狱侦科长尝到了甜头,省厅的通报表扬还热乎着,谷彦君没理由不卖这个人情。 秦墨来得很快。 第三天早上。 会见室还是那间靠西边的老房间,日光灯管在头顶嘶嘶作响。 秦墨穿着一身便装,黑色的薄款羽绒服裹得有些紧,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坐下的时候,先把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了台面上,然后才抬头看林燃。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情绪很复杂,有关切,有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瘦了。”秦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大牢里的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林燃扯了扯嘴角,没在这话题上多绕,“上回跟你说的事,查了没有?” 秦墨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那牛皮纸档案袋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燃,你让我查的这个人——沈济舟,海州医科大学前任教授,对吧?” “对。” “你知道他的案卷在哪个级别封着吗?” 秦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省厅绝密档案室,编号开头是‘海-95-特-003’。我连在市局档案系统里都弹出权限不足的警告。” 林燃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料到沈济舟的案卷不好拿,但没想到级别这么高。 在多数情况下,绝密档案室里的东西,要么涉及在任高层,要么涉及未侦破的特大连环案。一个倒卖药品的大学教授,配不上这个保密级别。 “你父亲那边呢?”林燃问。 秦墨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父亲秦卫国,安江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禁毒。 上次能在政法委那边打通关节搞异地提审特批令,靠的就是秦卫国的老脸。 可这回不一样。省厅绝密档案,跨了层级,就算是秦卫国也得拿出足够硬的由头才能调阅。 “我试过了。” 秦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天晚上我回家里跟他提了这事。他一开始以为我在查什么陈年旧案搞研究,后来听我说是安江监狱里一个叫沈济舟的犯人,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变了?” “他说——”秦墨顿了顿,像是回忆那个场景让她有些不舒服,“他说,‘沈济舟这个人的案子,不是你这个级别能碰的。’然后就让我别再往下查了。” 林燃靠在椅背上,眼神里的那抹冷光闪了一下。秦卫国这种老刑侦,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变脸的名字,整个安江市都数不出几个。沈济舟算一个。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跟我手头在办的一个案子有关,不办下去,我过不了关。”秦墨咬了咬下唇,“他没全信,但也没再拦。第二天下午,他让人给我送了这个。” 她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往前推了推,推到玻璃隔断下面那个专门传递物品的凹槽里。林燃伸手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复印件,纸张边缘有些发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档案了。 “不是原件?”林燃问。 “原件在海州省厅绝密档案室锁着,就算是省政法委的人要调,也得三个领导联签。”秦墨解释道,“这是我爸通过老关系从海州市局档案室调出来的副卷,正卷里的核心物证和审讯录像都抽走了,但副卷里还留着当年的侦查日志和一些外围材料。” 第三百八十章 医学用途 林燃低头翻着手里的复印件,纸张在日光灯管底下泛着惨白的光,油印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他一页一页地看,速度不快,但每一行字都像是被他的眼珠子死死钉住。 侦查日志是从1995年冬天开始的。 那一年的十一月底,海州市南郊的滨江公园下游,一个钓鱼的老头在江边的芦苇荡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被泡得有些发胀,但真正让赶到现场的老刑警们脊背发凉的,不是腐烂程度,而是死者的脸。 整张脸被高浓度化学试剂彻底腐蚀,五官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平滑的、泛着蜡黄色的皮下组织。没有眉毛,没有鼻梁,没有嘴唇,像是被什么极精细的工具把整个面部特征一笔勾销了。 而最诡异的是死者的双手。 两只手臂被固定在身前,十根手指被一种自制的石膏固定架死死卡住,每一根手指的指节角度都被精确调整过,摆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像是某种古老宗教仪式的手印。 “无面观音。”林燃低声念出档案里当年海州老刑警给这案子起的代号。 “对。”秦墨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当时在档案室看这些照片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那个石膏固定架做得太精细了,每个关节的弧度都有说法。法医说是死后固定,可那固定架上的纹路,看着像是死者在活着的时候亲手摸过无数遍的东西。” 林燃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海州市局当时成立了专案组,查了整整四个月。死者身份始终没能确认,因为面部被毁得太彻底,dna技术在那时候还没普及,指纹也被一种特殊的有机溶剂洗掉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三,死因是溺水导致的窒息性死亡。 案子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沈济舟。 因为那个石膏固定架的材质,与海州医科大学解剖实验室里使用的某型号医用石膏完全一致。而沈济舟,正是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 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案发时间段,沈济舟有铁一般的缺席证明。 他在省城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学术研讨会,有签到记录,有住宿发票,还有两张和与会专家的合影。照片上的日期戳得清清楚楚,跟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刚好错开。 专案组的老刑警们知道他有问题,可就是拿不出证据。 案发时间不存在在场可能,物证上提取不到他的指纹,甚至连审讯都进行不下去——沈济舟在面对预审专家时,全程面带微笑,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反倒在几个回合之后,让两个主办刑警的精神状态出了严重问题。一个在提审完的当晚递交了辞职报告,另一个被送进了省精神卫生中心,诊断书上写的是“急性应激障碍”。 “那两个刑警……”林燃抬起头,看着秦墨。 “一个叫刘建国,当年海州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辞职后回了老家,据说开了个五金店,去年肺癌去世了。” 秦墨的声音很低,“另一个叫赵志刚,在医院里住了大半年,出来以后就没再穿过警服。有人去看他,他整个人状态都很差,现在才勉强恢复正常生活。 林燃把手里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侦查日志,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通报,日期是今年三月份。通报的内容很短:海州省厅正式将“1995年海州医科大学女尸沉江案”列为未侦破的悬案,卷宗移交省厅绝密档案室,封存期限二十年。 “就这些?”林燃问。 “正卷里的东西都被抽走了。”秦墨摇了摇头,“死者的具体尸检报告、石膏固定架的物证照片、审讯录像——全都不在副卷里。我爸说,这些东西,就算是当年的专案组长现在要调,也得走省厅厅长签字的流程。” 林燃把复印件塞回档案袋里,靠在椅背上,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脑子里飞速转动。 一个被毁掉面部特征的女性死者。一个精细到近乎变态的石膏固定架。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还有两个被一场审讯直接摧毁的刑警。 这不是普通的谋杀。 沈济舟不只是凶手。 他是在用这个案子做实验。 “林燃。”秦墨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人?他在监狱里对你做什么了?” 林燃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那天在阅览室里,沈济舟拿着那块发硬的橡皮,那双半闭着的鹰眼里盛满了人类学研究兴趣,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白鼠。 “他想把我逼成第二个赵志刚。”林燃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瘆人,“不用刀子,不用暴力。只要一句一句地,把我在这大牢里垒起来的那点东西,全都碎成粉末。” 秦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林燃抬手制止了。 “秦墨,你帮我去查一件事。”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出来的冷钉子,“那个石膏固定架,当年海州警方有没有做过医学用途的鉴定?” “医学用途?” “对。不是法医鉴定,是临床医学上的用途鉴定。”林燃的眼珠子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光,“那个固定架的角度、弧度、指节间距——你帮我找个懂行的骨科或者神经科的专家,让他们看一眼照片,看那个固定架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秦墨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那个固定架不是宗教仪式,也不是变态的毁尸手段?” “在多数情况下,一个人在杀人之后做出来的东西,跟他平时的职业习惯脱不了关系。”林燃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烈的弧度,“沈济舟是教授。他做的每一个东西,都有医学上的精确目的。那个固定架,或许是治某种病的。” 秦墨站起身,把档案袋重新夹在腋下。她看着玻璃隔断后面的林燃,那张年轻却布满了这所大牢磨砺出痕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伤感。 第三百八十一章 嫁祸 她站起身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下摆在半空中带出一道略显慌乱的弧度。 秦墨没有立刻迈步,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珠子里,此时竟蓄着一层叫人揪心的水汽。 她有点舍不得眼前的犯人。 她死死盯着林燃那张因长久不见天日而泛着青白色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半截子话没倒干净,却在身后狱警那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声中,生生掐断了话头。 金属铁门砸上的动静沉闷得像是一块生铁砸进了烂泥里,震得玻璃窗上的螺丝钉都跟着索索发抖。 林燃坐在不锈钢椅子上没动,直到那抹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口浊气。 在这座连耗子进出都得被扒掉三层皮的地界,外头世界送进来的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儿的余温,都能叫人的骨髓里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酸胀。 他刚转过身,准备顺着那条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过渡通道往回走,斜刺里的一间提讯室的小木门却毫无征兆地拉开了一条缝。 轴承发出的尖叫声尖锐得像是一根锈铁钉,生生扎进了林燃的耳朵里。 “安江市局副局长的千金,大冷天跨上半座城来看你一个特大贩毒案的囚犯。林燃,你这面子,在多数情况下,外头的市长怕是都捞不着啊。” 沈济舟就坐在这间没开灯的房间里。 他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灰蓝色号服依然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领扣整整齐齐地扣到了喉结下方。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里,他金丝眼镜后头亮着两抹让人毛骨悚然的暗绿色鬼火。 林燃没有搭腔,只是把右手极其机械地插进了号服口袋,指尖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死死抵住了那片苏念晚塞给他的医用手术刀片。 “海州的事情,水太深。你让她一个还没脱掉奶生气的丫头在外面到处乱撞,实际上,是害了她。” 沈济舟的声音拉得极匀,不带一丁点儿活人的味。 他迈着那双布鞋,不紧不慢地走到门槛边上,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的脸在走廊泛青的日光灯下一晃,显出一种近乎长辈的慈祥。 “我知道你让她在查什么,查我,对吧?我想想……无面观音,对吧?” 老人微微歪了歪脑袋,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大学讲堂里跟学生探讨一个极其普通的学术课题。 林燃眼睛瞳孔睁大,但他铁青着脸没回话。 和教授说的每句话,他都担心会被利用。 “林燃,你很有意思,真的,当年刑总的精英,各地的专家,都破不了那案子,你一个在里面的犯人居然想试试?太有意思了,你还只是通过这么一只美丽的小雏鸟,我倒担心她那身细皮嫩肉,能在安江市的冬雨里熬过几天?”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林燃的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在这种电光石火的心理博弈里,哪怕你眼神里漏出一丝一毫的慌乱,都是在亲手把刀柄递到对方手里。 “沈教授,外头的风再大,我不担心,我相信她的能力。” 林燃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极其快意的血腥弧度,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而且,在这里,我和你一样,也能掀起风浪。” 沈济舟盯着林燃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双盛满了人类研究兴趣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莫名的赞赏。 “有意思,真有意思。”老人喉咙里发出两声如夜枭夜啼般的低笑,倒背着手,迈着绝对平均的步子融进了黑暗的走廊深处。 ………… 接下来的两天,三监区上空的阴霾压得更低了。 沈济舟扔进干草堆里的那颗火星子,已经顺着号子里的便池管道和车间的机油味,彻底把林燃烤成了一个四面楚歌的异类。 兵贼不两立,这条黑夜里的铁律在这穷凶极恶的地界比高压电网还要管用。 星期四一大清早,集训操场上的集合哨子吹得比往常急促了数倍。 尖锐的哨音刚落,大队长郑威就沉着一张老脸,踩着那双马靴,在一阵嘎吱嘎吱的皮革摩擦声中,带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拎着电警棍的管教,呼啦一下涌进了三监区的宿舍楼。 搜窑。 这在大牢里是家常便饭,可今天这阵仗,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奔着拔钉子来的。 “全部抱头!出来!靠墙蹲下!” 管教的咆哮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带起一片沉闷的皮鞋撞击声。 312监舍的铁门被粗暴地拉开,刀疤辉光着膀子,那一身青龙纹身在冷空气里冻得直打哆嗦。 他下意识地看了林燃一眼,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担心。 林燃规规矩矩地双手抱头,蹲在发霉的绿漆墙根底下。 他的视线没有看那些在号子里翻箱倒柜的管教,而是死死锁在了走廊尽头大眼仔那帮人身上。 大眼仔斜靠在水槽边,右手在厚实的胸肌上不紧不慢地拍打,嘴角挂着一抹准备看好戏的戏谑冷笑。 果然这小子在期待什么。 林燃的脑子里飞速拉过这几天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昨晚临睡前,他躺在铺位上,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棉被角被人动过,里面的棉絮有些过于板结。 当时他没动声色,伸手往里一探,指尖便摸到了一截冰冷、发硬的生铁。 一柄用工业锉刀磨尖了的放血尖刀。 那是只有钢窗车间才能弄到的违禁品。 要是这东西今天在312的铺位上被翻出来,林燃会被郑威顺理成章地扔进地下禁闭室,再次断水断食,甚至可能死在里头。 而此时,管教已经摸到了林燃的卧铺,此时郑威和大眼仔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 大眼仔是紧张,而郑威却有些期待。 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可是,预想的结果并没有来! “报告大队!312没有异常!” 一个翻腾完林燃床铺的管教跑出来,脸色有些古怪地在郑威耳边嘀咕了一句。 第三百八十二章 栽赃 郑威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不可置信地在林燃身上剜了一剜,随后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警棍狠狠往掌心里一拍: “确定?!” “确定”。 管教的肯定,让他脸色难看,此时却只能一挥手。 “走!” 见这么没有动静,大眼仔也有些惊讶,伸长脖子却没等到林燃被抓。 预想的尖刀居然没有发现,这让他和郑威都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但也只能悻悻收兵。 “等下!” 林燃却在后面叫住了要走的郑威。 这位监狱长回头冷冷看向他。 “犯人,你要说什么!” “报告!我要举报一个私藏违禁品的情况!” 林燃此时立正站好,突然开口。 让全场哗然。 郑威也是好气又好笑看着他。 原本想利用码头帮来给他弄个栽赃,却没想到这小子没出问题,他居然现在还有举报别人? 郑威本想无视,可现在人多眼杂,其他监舍的犯人趁着打开监舍检查的机会,都站在走廊上看热闹闲聊,此时林燃突然报告,正是大乐子。 郑威此时如果不接话,就有些欲盖弥彰了。 “你要举报谁?” “我要举报大眼仔!我之前无意中发现他在公共工具箱底下藏了一把尖刀!” 听到这,郑威整个脸僵住了,大眼仔更是瞳孔放大,整个人摇起头来。 “林燃!你含血喷人!” 林燃冷冷望向他,又面向郑威:“领导,您可以现在去看看!” 郑威此时面色尬尴,但也不好当众为大眼仔掩盖,只能一指几个劳动犯。 “三监区的大轮班,去把走廊中间的公共工具箱打开!” 大眼仔那张原本写满了笃定的脸,在听到“工具箱”三个字的时候,皮肉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他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傻到藏东西在那,可林燃这家伙,实在不能常理相对。 此时。 走廊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放酸了的剩粥。 几秒钟后,随着一阵铁皮碰撞的脆响,一个管教从那只沾满了机油的旧木箱最底层,掏出了一块用脏抹布死死裹着的生铁尖刀。 “这谁的?!”郑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戾气。 “报告!报告政府,这是大眼仔他藏进去的”林燃冷冷的回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郑威转头盯着他:“你怎么能确定是他的?就凭你空口白话?我还觉得是你陷害人家呢!” 林燃此时嘴角扯动,冷笑:“哼,领导,您可能来基层劳改车间来的少,您可以仔细看看手里那个尖刀,我们整个安江监狱,只有大眼仔他们钢压车床才能借废料做出这样的刀来,而且我相信我们钢轧车间的监控那里,往前面多查几天,能够看到他偷料做刀的画面!” 林燃这一番话,说的大眼仔哑口无言! 他的确为了陷害林燃,新做了这刀,但怎么却突然在这里!?他明明想办法塞到林燃床铺里去了!这小子什么时候发现的?警觉性这么强? 他又是什么时候调换了藏匿位置的!? 而郑威此时也很恼怒,哪里知道这新投靠来的码头帮做事怎么粗糙! 他本想借着这事,把林燃送进禁闭室,然后让教授利用密闭空间想办法对付林燃,却没想到这大眼仔不堪重用! 而只有林燃,虽然表面冷静,心里却也泛起一层冷汗。 昨晚摸到那把刀的时候,他没有选择把东西扔进便池销毁,因为那地方有监控死角,也有对方布下的眼线。 他是在今天早晨放风排队、走廊里最混乱的那三分钟里,利用自己当年在实习跟师傅学反扒时,练就的那手手法,在自己却拿工具的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把这颗炸弹塞进了工具箱里。 你想看我的笑话? 林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我就让你变成笑话。 郑威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狠狠跺了跺马靴,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死死剜了林燃一眼,那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化成实体: “带走!大眼仔关禁闭七天!” 一场足以致命的暗礁,在林燃慢条斯理的算计下,就这么轻飘飘地在走廊里炸碎了。 可林燃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沈济舟随手丢出来的一块探路石罢了。 ………… 在这个连耗子都得夹着尾巴做人的地界,单靠见招拆招,迟早得被沈济舟的暗针生生扎死在大动脉里。 林燃需要反击的筹码,而这个筹码,必须从沈济舟身上挖出底细。 可教授之前都得单独关押,听说过他的很多,认识的却没几个。 犯人间根本没有信息。 林燃想了想。 唯一的突破口,在阅览室的老赵头那里。 教授唯一的娱乐就是阅览室,唯一和他有过接触的,只有阅览室管教老赵头。 周四下午,惨白的阳光穿过铁丝网,把操场上的泥水照得有些反光。 林燃借着帮阅览室捆扎旧报纸的机会,再次找到老赵头。 “老赵,能不能救我?” 林燃把一扎厚重的《体坛周报》用麻绳死死勒住,一下砸在书桌上。 老赵头端着搪瓷大杯子,正趴在桌上睡觉,听到这话,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手把杯子都推倒了,大片泛着碎茶叶的黄水泼在了袖口上。 他猛的抬起头,四下里看了看,见走廊上空荡荡的,这才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冷钉子: “林燃,你怎么了?” “沈济舟你知道吧?你以前提醒过我,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他的事。” “啧!沈济舟这个人的名字,在这大牢里是个禁忌。你打听他,很麻烦很危险!” “他要杀我。” 林燃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老赵,这两年我在你这儿帮了不少忙。今天你不拉我一把,下回躺在综合楼里横着出来的,或许就是312的林燃了。” 老赵头盯着林燃那张年轻却布满了大牢磨砺痕迹的脸,叹了口气,把搪瓷杯子往长木桌上一拍: “造孽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 女儿 老赵头把翻倒的搪瓷杯子扶起来,扯过几张作废的旧报纸,胡乱擦拭着木桌上的水渍。 几片泡得发黑的茶叶粘在桌面上,活像几只拍扁的死苍蝇。 他擦得很用力,粗糙的掌心与桌面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 “林燃,你真不该惹他,你当时第一天见到他,我就提醒过你……” 老赵头把烂报纸揉成一团,塞进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没敢看林燃的眼睛。 “沈济舟进来的头一年,那时候老监狱长还在。省厅专门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打听他的底细,他的号服里连名牌都没缝。你真当他只是个卖假药的教授?” “老赵,不是我想惹他,是有人找了他对付我,现在是你死我活。” 林燃拉过凳子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老赵头那双抖的指节,“这火已经烧到我眉毛骨上了,今天我不掀了他的底牌,明天躺在运尸车上的就是我。你在这阅览室守了十年,沈济舟每个礼拜都来你这儿,你总能瞧出点不一样的动静。” 老赵头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卷烟,抽出一根扔给林燃,自己也点了一根。辛辣的劣质烟草味瞬间在黏稠的空气里散开,把窗外那点泛青的暮色冲得更远了。 “他有女儿。”老赵头吐出一口白烟,眼神穿过青烟,落在了虚空处,“这事儿全监狱没几个人知道。四年前,海州那边寄过来一封挂号信,信封上盖着个医疗机构的红戳。那时候正赶上新旧档案交接,信落在新来的小管教手里,错送到了我这儿。我瞅了一眼,那名字叫沈媛。沈济舟拿到信的时候,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能变动得那么厉害。” “什么样的眼神?” “不像是看亲闺女,倒像是……看一件快要做出样子的瓷器。”老赵头弹了弹烟灰,眉头拧成了一坨肉褶, “那闺女病得邪乎。沈济舟每个月都要往外寄一封信,里面塞满了手绘的图纸。有两回他用我这儿的浆糊粘信封,我瞥见过几眼,图纸上全是些铁架子、石膏模具,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尺寸,精确到毫米。说起来,那闺女像是生下来骨头就没长对地方,沈济舟在用他的法子,隔着高墙把那闺女的骨头一节一节夹起来。” 林燃没有接话。他吸了一口烟,火光在昏暗的阅览室里一闪一灭,映出他脸颊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 “而且我听说,也是因为这个,沈济舟才会被抓,他在学校实验室里私自克隆和倒卖管制麻醉药,其实是为了配置一种能缓解肌肉骨化的实验性药物,所以后面,而那些大案子很多虽然有他的嫌疑,但没证据,可是倒卖这事,还是能坐实。” 听完这些,林燃半响没说话。 沈媛。 这个名字像是一枚烧红的钢针,生生扎进了他脑子里那幅关于海州案的拼图里。 第三天清晨,谷彦君亲自带人进了312监舍。 “林燃,提讯。”谷彦君的脸色不太好,眼圈有些泛黑,显然是这两天省厅的某些动向让他有些吃不消。 林燃站起身,拍了拍号服上的浮尘。路过头板时,刀疤辉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沉重的默契。这几天,312的警惕极高,血牙盟的骨干们夜里睡觉都睁着半只眼,手里的家伙事儿就藏在枕头底下。 林燃把内部规整好了,至少在312内部,沈济舟这根暗针没能把骨头架子拆散。 会见室里的日光灯管依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秦墨坐着,身上那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沾着外面的雨水,几缕湿头的死死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林燃进来,猛地坐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 “你让我找的专家,我找到了。” 秦墨没有废话,语调激动,带着一种由于连夜奔波引起的沙沙声,“省人民医院骨科的主任医师,还有省医科大学的法医病理学教授。两边看了我从副卷里复刻出来的照片,结论一模一样。” 林燃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椅背上:“怎么说?” “和你说的一样,那个石膏固定架,根本不是什么宗教仪式的道具,也不是凶手用来炫耀的变态标志。” 秦墨把档案袋拆开,将几张印着密密麻麻医学术语的复印件贴在玻璃上,“那是临床医学上用来治疗‘进行性骨化性肌炎’或者严重先天性关节挛缩的矫形支具。那种疾病极其罕见,患者的肌肉、肌腱和韧带会慢慢僵硬,整个人躯体僵死,整个人就像是被锁在了一具自己长出来的骨头牢笼里。那个固定架的角度,是专门用来强行固定死者十指关节的,保持活性的,为了防止她的手指在生前彻底蜷缩成死拳。” 林燃的眼珠子在惨白的光线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道闪电,把这两天从老赵头那里听来的碎屑,和海州1995年的滨江女尸案彻底连在了一起。 “沈济舟有个女儿,叫沈媛。” 林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钉子,“她在国外。她应该就患有这种病!” 秦墨愣住了,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办法,总之,这就能对上了。” 林燃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烈也极其快意的弧度。 这一刻,他两世为人的心智和对人性的精确洞察,生生在海州警方当年查了四个月的死胡同里,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秦墨,当年的海州专案组,全被沈济舟牵着鼻子走进了思维盲区。” 林燃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他们看到尸体在江里被发现,肺里有水,就判定死因是溺水。他们看到死者脸被毁了,指纹没了,就觉得这是桩寻常的毁尸案。可实际上,沈济舟是在用这具尸体,给他的女儿做临床实验!” 第三百八十四章 多年前的证据 “实验?”秦墨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实验。”林燃的眼神里闪烁着暗绿色的鬼火,“那种罕见病是具有遗传倾向的。沈济舟在用最极端的法子,测试那种石膏支具的对抗极限。能让他用这种精细度去折腾、且具有相同遗传基因特征的女性死者……秦墨,当年沈济舟的身边关系人,还有谁在1995年冬天失踪了?” 秦墨的手指猛地一抖,复印件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沈济舟的前妻,顾海萍。”秦墨的声音低得像是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 “当年教研室的资深实验员。1995年11月中旬,校方接到了她的辞职信,信上说她要跟一个南方富商南下海口。因为是主动辞职,且有亲笔签名的信件,校方和警方当时根本没有把她列为失踪人口。直到滨江发现女尸,专案组也没往这上面联想,因为大家都觉得顾海萍早就去了海南。” “辞职信是沈济舟伪造的,或者,是在顾海萍活着的时候,用某种手段逼她写下的。” 林燃的右手死死扣在不锈钢椅背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死者根本不是死于溺水。1995年的法医技术太落后,他们看到死者气道里有泡沫,胃里有积水,就下了结论。可沈济舟是海州医科大学的顶级教授,他想在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肺里灌进水,制造溺死假象,简直比在实验室里洗试管还要简单。我都知道用甘油等几个小东西就能做出这个,而他真正的杀招,是那个‘绝对的缺席证明’。” 林燃闭上眼睛,两世炼狱中积攒下来的痕迹学知识和犯罪现场重建能力,在他脑海里疯狂地运转起来。一九九五年,海州。沈济舟在去省城参加学术会议的前天晚上,在家里或者实验室里,用某种药物或者窒息手段弄死了顾海萍。 他有三天时间。 “当年的法医推定死亡时间,是根据滨江公园下游的水温、尸体的腐败程度以及尸僵情况来算的。” 林燃睁开眼,黑沉沉的眼珠子里盛满了看穿一切的冷酷,“他们算出来的时间,死者应该是在沈济舟去省城的第二天夜里落水的。落水时,沈济舟正和两个省厅的专家在省城宾馆里喝酒、合影,所以他的缺席证明变成了无解的铁证。可他们忘了,沈济舟手里有一把钥匙。” “钥匙?” “海州医科大学解剖实验室,那间只有他一个人有权进出的标本冷藏库。” 林燃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一个地底下的鬼故事,“冷藏库的温度常年控制在零下四度到零下八度之间。一个五十五公斤的成年女性尸体,在那种温度下放置,体内的生物降解和细菌繁殖会彻底停滞。沈济舟在出发去省城前半小时,把尸体塞进了冷藏箱。三天后,他开完会开车回来,把冻得硬邦邦的尸体装进后备箱,拉到滨江公园下游,扔进了江水里。” 林燃伸出右手,在桌面上模拟了一个抛物线的动作: “十一月底的江水温度大概在十度左右。尸体从冰冻状态到在江水中完全解冻,需要至少十二到十六个小时。当解冻完成、尸体开始呈现出寻常的死后特征时,刚好被那个钓鱼的老头发现。法医测到的尸温、看到的尸斑,全是在江水里解冻后重新开始计算的‘伪造时钟’。说白了,沈济舟利用冰冻和解冻的速率差,生生把死者的真实死亡时间,往后拖了足足七十二小时!” 会见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嘶作响,惨白的光线砸在秦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她是个老刑警的女儿,自己也是市局的骨干,可林燃这番关于“冷冻时钟心理诡计”的推论,彻底震碎了她对那桩二十年悬案的全部认知。 利用尸体温度欺骗法医,用精密的医学标本库当做时间的洗白机器。 这才是沈济舟当年创下完美谋杀案的真正底牌。 “林燃……”秦墨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如果你的推论是对的,那当年的正卷里,只要保留了死者内脏切片的病理报告,我们就有办法……哪怕过了十几年,那些福尔马林浸泡的组织块只要还在省厅物证库里……” “不一定有用。” 林燃摇了了头,打断了她的话,“郑威能利用他,肯定手里有能威胁他的事物,比如省厅关于沈济舟案子的完整案卷档案。既然沈济舟答应出山对付我,他们谈的条件说不定就是这当年的卷宗。这意味着,外头那些穿警服的老狐狸,正在帮沈济舟把当年的尾巴一截一截地剪干净。你想通过走程序去省厅调物证重新鉴定,纸还没递上去,物证或许就已经在一场意外火灾里烧成灰了。”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秦墨,死死锁在会见室铁门上方那个摄像头的红色死光上。 “要破局,只能另外找证据,不能通过官方渠道,那会打草惊蛇。” 林燃嘴角扯动,他露出一贯胸有成竹的笑:“但我有办法,这老东西不是想看我的‘规矩’变成笑话吗?那我就把他的‘完美谋杀’,在这大牢里当着几百号犯人的面,给抖出来,我让他的当年的案子一件件都大白于天下!” “你有办法?” 秦墨也被林燃的情绪带动,但她还是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绕过案卷,重新找到证据。 何况是隔了这么多年的未结重案。 “很简单,秦墨,你回去后,帮我干一件事。”林燃把双手插进号服口袋,指尖抵住了那片手术刀片的冰冷刃口,“去查1995年11月23号到26号,海州医科大学电力系统的供电记录。那几天,解剖楼的特种冷藏库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的电压波动或者报修记录。沈济舟要维持那个冷藏箱的温度,他的用电量瞒不过电力局!” 第三百八十五章 微妙 到了约定的时间。 林燃已经提前靠在综合楼二层走廊的窗台边上等了,左腿胫骨的旧伤在冬雨来临前的低气压里又开始隐隐发酸。 他把手插在号服口袋里,指尖抵着那片手术刀片的刃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腹一路爬到腕骨,让他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三天的弦稍微松了半格。 走廊尽头那部灰绿色的亲情电话,在这个时间点突兀地响了起来。 说起来,大牢里的电话铃声跟外头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清脆的电子蜂鸣,而是一种被铁皮闷住了的低沉颤音,像是有人在棺材板底下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木板 管教老陈从值班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冲林燃招了招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老陈是谷彦君的人,这几天一直替林燃盯着外头的动静。 “林燃,你家里急事,你女朋友电话来了。”老陈的声音不大,但眼神里有东西。 这是明显的掩饰。 从谷彦君配合之后,林燃打亲情电话比之前要放松许多,一些谷彦君派系的管教值班时,他可以在电话里谈一些隐晦的敏感话题,甚至像老陈这样的好人,还能帮着掩护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过渡通道,老陈走在前面,钥匙串在腰间发出细碎的金属撞击声。 林燃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秦墨上次走的时候,他让她去查海州医科大学1995年11月的电力记录。算算日子,也该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秦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夜没睡的沙哑,但语调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 “林燃,你猜得没错。”她没废话,开门见山,“1995年11月23号到26号,海州医科大学解剖楼,编号d-3的特种冷藏库。那几天的电力负荷曲线,晚上十一点到次日凌晨四点之间,有一组持续运行的峰值。每个峰值的功率刚好稳定在一千八百瓦到两千瓦之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林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手的指节下意识地敲了敲话筒。他没说话,但脑子里那张拼图已经咔嗒一声合上了最后一块缺口。 “医用低温冷藏箱。”秦墨替他回答了,“型号是当时海州医大统一采购的日本三洋mbr-506d,恒温控制范围在零下四度到零下八度,功率标定一千八百五十瓦。那几天解剖楼明明没有任何教学任务,也没有标本入库记录,可那台冷藏箱的压缩机,硬是在半夜里转了整整三个通宵。” 林燃闭上眼睛。电话亭里的日光灯管在他眼皮上投下一层惨白的光晕,像是1995年冬天滨江公园下游那片泛着冰碴的江面。四十八小时,一千八百五十瓦,零下六度恒温。沈济舟用一台医用冷藏箱,把顾海萍的尸体冻成了一块时间上的空白。等她在江水里解冻完毕,法医测到的尸温、尸僵、尸斑,全是伪造的。死亡时间被人为往后拖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正好覆盖了沈济舟在省城参加学术会议的那三天。 这就是他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全部秘密。 不是什么高深的化学药剂,不是什么复杂的共犯网络。 只是一台冰箱,和一个疯子。 “秦墨,这些东西能作为证据吗?”林燃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说实话,单凭电力记录不够。”秦墨顿了顿,话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电力局的存档只能证明那台冷藏箱在那几天异常运行过,但不能证明里面放的是什么。沈济舟完全可以辩解说他在做别的实验——他是解剖实验室的负责人,半夜加班这种事,放在他身上一点都不违和。而且最关键的是,当年的正卷全被省厅锁在绝密档案室里,没有物证,光靠推论,连立案门槛都过不了。” 林燃没接话。他知道秦墨说的是事实。在多数情况下,司法机关认的是铁证,不认推论。哪怕你把死者的身份、死因、死亡时间推算到了分钟级别,只要拿不出那台冷藏箱里曾经放过顾海萍尸体的直接物证——比如箱体内壁残留的人体组织、毛发或者衣物纤维——这一切就还只是一场漂亮的纸上推理。 可他要的,本来也不是什么程序正义。 沈济舟在这座大牢里对他做的事情,从来不靠证据。他靠的是流言,是心理战,是把人的信任和信仰一块一块敲碎的手术刀。对付这种人,林燃需要的不是法庭上的定罪判决,而是让沈济舟最在意的东西——他在整座监狱犯人心目中那种近乎鬼神般的威慑力——在所有人面前碎成一地笑话。 “秦墨,你帮我把这些电力记录复印一份,寄给老赵头。”林燃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夹在新一期的《法治周刊》里,用阅览室的地址。” “林燃,你老实跟我说——你让我查这些,到底是想翻案,还是想在监狱里和沈济舟谈条件?” 林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话筒挂了。 走出电话亭的时候,老陈还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喝茶。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大片铁灰色的云层压在电网上面,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糊了一层湿透的牛皮纸。 林燃在过渡通道里站了几秒钟,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号服内袋里那片手术刀片。 他迈开步子,左腿胫骨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一阵钝痛。但他没停。 回到三监区的时候,放风时间还没结束。 操场上稀稀拉拉地散着几堆犯人,北佬帮的人聚在双杠那边,码头帮的人蹲在篮球架底下抽烟。 林燃扫了一眼,没看到刀疤辉和周晓阳,也没看到牛哥和老嘎。312的人今天一个都没在操场上。 他心里动了一下。 这段时间因为沈济舟散步的流言,312内部的气氛一直有些微妙。刀疤辉虽然当着面说了“燃哥,我信你”,可林燃知道,那种信任已经不是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死忠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两难 在兵贼不两立的铁律面前,任何口头上的承诺都像是糊在裂缝上的湿纸——看着是封住了,可底下那股子狐疑的潮气,迟早会把纸泡烂。 他需要让312的人知道,他还是那个林燃。不是警察,不是卧底,不是在体制内吃公家饭的鹰犬。他是那个能在锅炉房里拿命去跟笑面佛的人拼的亡命徒,是那个能隔着高墙把赵江华送去双规的阎王爷。 林燃拐进车间那条狭窄的走廊时,空气里的机油味突然变得极其浓郁。缝纫机的声音已经停了,几百台铁疙瘩在昏暗的日光灯管下沉默着,像是一排排蹲在阴影里的黑色野兽。他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廊最里面,那间废弃已久的储物室门口,站着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沈济舟。 老人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号服,领扣整整齐齐地扣到喉结下方,脊梁骨挺得笔直。他手里捏着一块灰色橡皮,正不紧不慢地在指尖转动,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把玩一枚棋子。 “林燃,你今天的步子,比前两天轻快了不少。” 沈济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声音拉得极匀,“看来外头那只小雏鸟,又给你送来了一根救命稻草?” 林燃没接话。他的手已经插进了号服口袋,指尖死死抵住了刀片的刃口。 可他没动。沈济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车间走廊里。 这老东西的每一步都带着目的,就像他当年在省城参加会议前,把顾海萍的尸体塞进冷藏箱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是整个计划里精确计算过的齿轮。 “说起来,你这几天在查我的事,我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沈济舟转过身,金丝眼镜后头那双半闭着的鹰眼里,闪烁着某种古怪的、近乎愉悦的光,“因为我也在忙一件事。一件比翻陈年旧案更有意思的事。”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废弃车间里的机油味像是一层洗不净的猪油,死死黏在空气里。 那几百台铁疙瘩在泛青的日光灯管底下沉默着,像是一排排蹲在阴影里的黑色野兽。 窗外,安江市二〇〇二年的冬雨要落不落,把天光压得像是一块在碱水里泡了三天的旧抹布。 林燃心里划过一阵不安。 教授从来不会随便开口,他说的这件事,性命攸关! 谁的命? 自己的? 还是…… 他不由握紧了刀片,不管这家伙现在有多少后手,实在不行,一刀毙命! 可沈济舟依旧语气缓缓。 “林燃,你觉得你抓住了我的尾巴?” 老人的声音拉得极匀,每一个字的节拍都像是钟表铺里的摆锤,冷冰冰地砸在水泥地面上。 “说起来,你们这些穿制服,搞法律的,在面对问题时,总喜欢把希望寄托在一些虚无缥缈的‘证据’上。实际上,在这座由高压电网和钢筋水泥焊死的大牢里,真正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外头那些躺在纸面上的陈年旧账。” 林燃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右手死死掐在号服口袋里,指尖抵着那片苏念晚递给他的医用手术刀片。 冰冷的刃口刺得指腹生疼,却让他的大脑在电光石火之间陷入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沈教授,有话直说。马路牙子上的碎嘴子才喜欢绕弯子。” 林燃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没意思,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可以聊天的研究对象。” 沈济舟收起橡皮。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古怪的慈祥,“那咱们就聊点直接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选择题有趣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代价。” 林燃挤出几个字:“有屁快放!” “那行,既然你没耐心,那我就自己出题了,现在有个选择题在你面前。” 老人伸出两根修长、泛着青灰色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点。 “第一道题,在西侧的医疗监区。再过十分钟,打针的时间就到了。今天那位美女医生可能比较忙。一监区那个因为毒瘾发作把亲爹捅了三刀的‘疯子’,今天下午刚好在医疗区挂水。巧的是,负责看着他的管教这会儿肚子疼,去了厕所。而你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女友苏念晚,这会儿正一个人在药房里配药呢。你说,一个断了药、眼珠子发红的疯子,摸进一间只有女医生的药房,里面会生点什么?” 林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往下沉,他已经按耐不住杀了眼前人! 如果不是考虑苏念晚的安危,他手里的刀已经挥出! “第二道题,在外头的西城老街。” 沈济舟根本不给林燃说话的机会,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的冰窖里捞出来的,让林燃心寒。 “哦对,我还真佩服你,这两个女朋友,一个名义上的,一个天天见的,嘿嘿,这出题也不能厚此薄彼啊!那个……安江市局副局长的千金秦墨,这会儿正拿着你让她查到的那份电力局供电记录,坐在一辆掉了漆的吉普车里。她觉得她找到了掀翻我沈济舟的铁证,这会儿正兴奋得手心冒汗吧?可她或许觉得,我这个在学校里洗试管的教授不能把你怎么样吧?可是啊,林燃,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请我出山的那些人,可是很有能量啊!他们听我说有个不知死后的丫头在到处帮你,手里有他们的铁证,他们就一下紧张起来了,现在,他们派出的‘清道夫’,怕是已经到了那辆北京吉普车的车后头了。” 林燃整个人都呆滞了。 他之前担心过教授会对苏念晚出手,想过怎么保护,可没想到这老杂毛,居然连秦墨也不放过! 只是随口几句话,把秦墨手里电力局的证据,说成对昌荣国际的证据,就能哄着郑威和背后的姚永军出手! 第三百八十七章 兄弟 他可能隐瞒了秦墨的身份,也隐瞒了秦墨手里的事物,只是几句话,就能借刀杀人! 林燃整个人顿入冰窟。 两个人,都急需自己的拯救。 他马上就要跑起来,去救人! 沈济舟歪了歪脑袋,金丝眼镜在惨白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死光。 “林燃,时间不多咯,我看看,现在你只有一次机会,整个监区只有那边有电话,你大可以可以跑去走廊尽头打那个亲情电话,也可以跑到狱政楼,请谷彦君去医疗监区拿人,但两边在不同方向,你只有10……哦不,9分钟时间,两边折回肯定来不及,只能去一个。两个女人,两个危局,你选哪一个?” 空气里的机油味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这是一个死局。 沈济舟这一手,是从精神到肉体的双重绞杀。 林燃两世为人,在床榻上躺了十年积攒下来的怨恨,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化成冲破胸腔的狂怒。 他比谁都清楚,沈济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假话。 这老东西的心理画像里,最喜欢看的就是人在两难选择中痛苦折磨。 林燃的右手在号服口袋里,因为用力过度。 刀片已经割破了表皮,一缕微凉的血迹顺着手心淌了下来。 他盯着沈济舟那双盛满了变态兴趣的鹰眼,忽然笑了。 短短一瞬间,他想到了这道选择题的解法。 那笑容极低,极狠,混在废弃车间花洒管道的轰鸣声里,听不出半点活人的温度。 “教授,你算准了每一步。”林燃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号服的布料上抹掉掌心的血迹,“可你唯一算错了一件事。” “哦?”沈济舟挑了挑眉毛。 “你算错了我!我从来不做选择题!等我救完人,再回来收拾你!” 林燃转过身,拖着那条骨裂未愈、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钢针在骨髓里扎的左腿,大步流星地往车间大门外跑去。 他的号服下摆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在黑夜里扯开的战旗。 林燃没有去医疗监区,也没有去走廊尽头的老旧电话亭。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犹豫,笔直地冲向了最近的一个地方! 312监舍那扇沉重的合金铁门里。 此时,号子冷得像是一间刚翻过土的义庄。 原本因为沈济舟散布的“警校生”流言而陷入微妙对峙的312成员,此刻全都没了往日的活跃氛围。 刀疤辉光着膀子,那一身青龙纹身在昏暗的黄炽灯底下显得有些发木。 牛哥和老嘎蹲着抽烟,眼珠子贼溜溜地往门口乱撞。 周晓阳蜷缩在最里面的下铺,那张在这里被磨砺得有些脱相的脸上全是迷茫和局促。 兵贼不两立。 这根扎在贼骨头缝里的暗针,这几天把312这条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的汉子们,腌得体无完肤。 林燃一脚把门踹死,金属撞击出的脆响在狭窄的号子里炸开。 众人猛然抬头,他余威尚在,此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而是三两步跨到床板前,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锁住了刀疤辉那双浑浊、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刀疤辉,把头抬起来。”林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刀疤辉木然抬起头,那张长满了横肉、鼻梁骨歪在一侧的脸上,混杂着江湖老滚刀肉特有的狐疑与屈辱。 “燃哥……怎么了……” “我没时间解释,帮我救个人!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去另个一地方,没办法……” 可他没想到,刀疤辉犹豫了。 “燃哥,不是我不帮你,是现在……” 即使他急得跳脚,刀疤辉却没有动作。 “你什么意思?” 林燃一边说一边揪住刀疤辉号服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床板上扯得往前一栽。 两人的面孔相距不过三厘米,林燃眼中那抹由两世绝望淬炼出来的狠戾,像是一团活过来的绿火,生生钉进了刀疤辉的瞳孔深处。 林燃突然懂了,他们还是在等,等自己给个交代。 交代自己最深的秘密。 行吧。 既然你们要一个交代。 “我现在就给你们312所有人一个交代。我是省警校国保专业的毕业,实习期间在市局实习。可毕业那天,我被一脚踹进这烂泥潭里,背着五十克海洛因判了十年。你们觉得我是条子,在给上头捞功劳?老子这些年几次和你们出生入死!我帮王有财翻案,把赵江华送去双规,帮韩亮那个傻子洗干净身上的面粉,是为了升官发财?!” 林燃把刀疤辉狠狠往后一推,右手猛地拍在粗糙的木床板上,震得上面的破被褥呼啦一下散开。 “你们如果还信我,还把我当兄弟!现在,沈济舟那个老疯子在医疗监区放了个嗑药的疯子,手里攥着凶器,正往药房里摸。苏念晚在里头。” 听到“苏念晚”三个字,周晓阳猛地从铺位上弹了起来,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燃哥!苏医生她……” 林燃没有理会周晓阳,他的视线像是一把开了刃的生铁刀,从牛哥、老嘎,最后重新死死压在刀疤辉那张老脸上。 “刀疤辉,我求你们个事。帮我救她!” 狭窄的监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花洒管道在墙壁里出的滞重轰鸣,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众人的耳膜。 过往的狐疑、风里乱飞的流言,在林燃这番几乎把骨头架子扯碎了露出来的自白面前,像是被大火烧过的干草,一瞬间化成了灰烬。 大牢里的人不在乎你以前穿过什么衣服,他们在乎的是,在刀子见红的当口,你是不是那个能把脊梁骨挺起来替自家兄弟扛雷的汉子。 林燃把自己的一切都说出来了。 那就是自己人! 刀疤辉那只断了小指的左手死死捏在一起,骨节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猛地从床板上站起来,那一身青龙纹身随着胸口的起伏剧烈地扭动着,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妈的!那些生瓜蛋子懂个屁!条子做事讲升官,燃哥做事讲的是命!” 第三百八十八章 我都要 刀疤辉一把扯过挂在铁架子上的破号服,反手操起一柄藏在床板缝隙里、用不锈钢汤匙磨出来的尖刺,眼神里的浑浊瞬间被一种老滚刀肉特有的凶残代替。 “血牙盟的弟兄们,把家伙事儿都给老子摸出来!312的人要是让嫂子在医疗区破了皮,往后在这安江大牢里,咱们连给人家掏便池都不配!牛哥,老嘎,带上三监区轧钢车间那几把扳手,跟老子去医疗区‘看病’!” 周晓阳眼眶通红,什么话也没说,第一个冲到了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一截铁丝。 林燃看着这帮在泥潭里抢饭吃的贼,胸口那股子长久不散的阴冷,终于被一丝极其微弱的余温冲散了半格。他没有说谢谢,在大牢里,这两个字是最廉价的废话。 “活着把人给我带回来。”林燃拍了拍刀疤辉的肩膀。 “燃哥,放心。除非我刀疤辉那条青龙今晚被人活活扒了皮,否则那个疯子连苏医生的一根头发都碰不着!” 合金铁门呼啦一下拉开,312这几头在黑夜里憋了三天的野兽,带着一身刺鼻的硫磺皂味和生铁寒光,毫无征兆地融进了通往医疗监区的阴暗走廊里。 林燃转过身,没有片刻耽搁,拖着那条沉重的左腿,笔直地奔向了另一个方向的综合楼西侧亲情电话亭。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的血迹已经有些发粘。他知道,沈济舟留给他的第二道题,在外头的西城老街,那个时钟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西侧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得极快,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漏气。 林燃一路快跑,都来不及和值守的老陈打招呼,就冲进那电话室,站在那部灰绿色的亲情电话前,一把扯下了话筒。 说起来,大牢里的电话跟外头的不太一样。 那冰冷的胶皮听筒贴在耳朵上,里面永远夹杂着一种像是沙子在铁盘里滚动的盲音。 管教老陈抱着个搪瓷大杯子,正靠在门框上抽烟。 本来想过来问下这小子什么事这么急,起码走个手续。 可他看了一眼林燃那张铁青的脸,就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走廊外侧挪了挪,用宽阔的脊背把后面的监控探头挡得死死的。 林燃修长的手指在生了锈的拨号盘上按得极快,每一个数字砸下去,都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确。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秦墨,听着,别说话。”林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冷钉子,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电话那头,秦墨的声音原本还带着一丝查到线索的兴奋,却在听到林燃语气的瞬间,生生地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作为分管刑侦的市局副局长的女儿,她骨子里那种对危险的本能警惕,在一瞬间被激活了。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林燃问。 “西城老街,电力局红砖楼后面的小巷子里,车停在两棵老槐树底下。”秦墨的声音有些发紧,听筒里隐隐传来北京吉普车发动机轻微的怠速轰鸣。 “锁门,把手刹松开,挂一档,别熄火。” 林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锁在窗外那片彻底黑下来的操场上,“你听着,有些“尾巴”已经咬到你屁股后面了。现在,把你的后视镜慢慢调整,看看你后方,记住,一定慢,让人觉得你只是在补妆!” 电话那头一阵细微的塑料摩擦声,紧接着是秦墨有些滞重的呼吸声。 “看到了……有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在那里蹲了很久了。” “在多数情况下,真正的‘清道夫’不会在动手前让你看到他的正脸。” 林燃脑海中两世炼狱积攒下来的痕迹学知识和心理画像正在疯狂运转。 “那不是个修鞋的,那很可能是姚永军他们从海州派来的杀手。他们现在是过来找你的!你先别紧张!听我的,别往市局走,那是你回去的老路,他们知道,路上也可能有埋伏。西城主干道上这会儿黑灯瞎火,路也不好,也没监控,也容易被他们拦下来。” “那我往哪开?!”秦墨的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丝慌乱,薄薄的羽绒服袖口在方向盘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往北,走老盐运码头。” 林燃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两世两世为人的心智让他对秦墨的状况了如指掌。 “那条路正在旧城改造,到处都是烂泥和施工队的渣土车,小路岔路也多,你车是吉普,他们跟不上。” 林燃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北京吉普车车尾被重物狠狠砸中的动静。 “他们动手了!”秦墨惊呼了一声,紧接着是轮胎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疯狂打滑的尖叫声。 “挂档!踩地板油!别回头!” 林燃低吼了一声,声音大得震得电话亭的玻璃窗都跟着索索发抖。老陈在外面惊得手里的搪瓷杯子晃了晃,赶紧又往外站了半步。 听筒里充斥着密集的发动机轰鸣声、破皮卡车在后面疯狂撞击的巨响,以及秦墨因为极度紧张而出的尖叫。 林燃死死攥着话筒,手心的血迹把灰绿色的塑料外壳染成了一种古怪的暗红色。他进不出去,跨不过那道十几米高、布满了高压电网的青砖墙。 在这种心理博弈的当口,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这颗脑子。 “秦墨,冷静!一定冷静!”林燃强行用自己的冷静去感染外头那个在暴风雨里狂奔的女孩,电话那头全是风声和轮胎摩擦的尖叫,足足过了有三分钟,一声惊天动地的金属撕裂声顺着电话线生生扎进了林燃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长久的死寂。 林燃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林燃……” 话筒里终于重新传来了秦墨沙沙的喘息声,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哭腔,但语调已经稳了下来,“他们……他们的车头撞在石牌坊上了,翻进了旁边的沙堆里。我……已经在往北边走了。” 林燃靠在绿漆墙壁上的脊梁骨,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半格。 第三百八十九章 答题 “把那份电力记录收好。你自己好好的,这段时间先住宿舍。等我消息。” 林燃没有等秦墨回答,极其机械地挂断了电话。 他的号服内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打透了,贴在背脊上泛着钻心的凉意。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最纯粹的血腥。 外头的窟窿,摁住了。 现在,该去看看医疗监区那场由教授亲手布置的“刺杀”,到底收了个什么样的尾了。 林燃心跳加快,尽量快的拖着那条左腿,走到医疗监区过渡门前。 此时,空气里那股子浓郁的硫磺皂味还没散干净,偏偏里面还夹杂了一种极其刺鼻的、属于红汞水和新鲜血腥气的古怪味道。 西侧的合金大门虚掩着,里面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发出一阵阵令人烦躁的啪啪声。 林燃一把推开大门。 药房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大片泛着白沫的温水这会儿正顺着下水道眼子咕噜咕噜地排着。几只摔碎的青霉素玻璃瓶渣子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一监区那个外号叫“疯子”的犯人,这会儿正死狗一样趴在滑腻的绿苔地面上。 他的两只手腕被一根指头粗的生铁条以反关节的角度死死拧在了背后,大腿胫骨上有两个明显的、被胶鞋底子活活踩出来的青紫血印,嘴里正往外吐着白沫,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刀疤辉光着膀子坐在一张翻倒的木凳子上,右手正用一根脏兮兮的号服袖口擦拭着胳膊上一道被玻璃片划出来的血口子。 他那一身青龙纹身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地起伏着,见到林燃进来,老滚刀肉咧开嘴,露出两颗熏得发黑的黄牙。 “燃哥,幸不辱命。这大耗子摸进药房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柄磨尖了的刮胡刀片呢。周晓阳这生瓜蛋子下手没个轻重,一脚把这杂碎的膝盖骨给废了。” 药房里头,周晓阳正猫着腰把几箱翻倒的管制药品重新往架子上码。 苏念晚站在柜台后面,身上那件白大褂的领口有些凌乱,额前的几缕青丝被汗水死死贴在脸颊上。那张平时冷静得像是不带烟火气的脸上,这会儿还残存着一层让人揪心的青白。 可见到林燃进来的那一秒,女医生那双蓄满了水汽的眼珠子里,那些惊恐和委屈瞬间退了个干净。 她死死盯着林燃,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在犯人堆里喊出那个亲昵的称呼,只是向他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林燃没说话,只是从号服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红中华,走过去,亲自给刀疤辉点上。 “兄弟,谢谢。” 林燃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让药房里这几个满身是血、披着灰蓝色号服的贼,脊梁骨挺得比管教还要直。 怀疑、非议、兵贼不两立之类的规矩,在这一场见红的厮杀过后,彻底在大牢的黑夜里抛诸脑后。 “把这死狗拖去一监区那边,告诉谷彦君,一监区的人越界偷药,我们血牙盟按规矩把人收拾了。” 林燃拍了拍刀疤辉的肩膀,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珠子投向了综合楼二层那个常年不见太阳的角落。 沈济舟的两道题,都答完了。 现在,轮到他去给这位海州医科大学的顶级教授,送上一份真正的“结案报告”了。 阅览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再次被林燃推开时,轴承发出的尖叫声比前半夜还要尖锐,活像是一根生了锈的铁钉,生生扎进了这间常年弥漫着酸馊味的屋子里。 外头的夜已经彻底死绝了,西边窗户外头连一丁点晚霞都没剩下,只有大片铁灰色的阴影在空荡荡的书架之间到处乱飞。 沈济舟依然端坐在他那个角落里。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号服依然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那根细长的钢针这会儿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那支洗得有些褪色的派克钢笔。 他正在那幅人体骨骼解剖图的右下角,极其专注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与纸面摩擦,出极其平均、也极其优雅的沙沙声。 林燃拖着那双磨出了毛边的解放鞋,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他的左腿胫骨每往前迈一步,骨裂处的旧伤就在冬雨将至的低气压里出一阵钝痛。 他没有拽凳子,而是直接走到长木桌前,双手撑在粗糙的木纹面上,上身前倾,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了沈济舟金丝眼镜后头的那双鹰眼里。 “沈教授,实验做完了。” 林燃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死水。 “两边都搞定了。你那两道题,太简单了。” 沈济舟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金丝眼镜在泛青的日光灯下闪了闪: “唔,看来,你总是能爆出一些让人意外的求生本能。林燃,你让312那帮贼替你去医疗区,自己跑去打电话,算是在几分钟内,救了两边,不错啊……” “别废话了,我今天来,是收拾你的。” 林燃冷笑了一声。 阅览室里的日光灯管剧烈晃了晃,把大片泛青的阴影在两人之间的长木桌上拉扯得如同几条扭曲的死蛇。 沈济舟手里的那支派克钢笔终究还是悬在了半空中,笔尖停留在解剖图的边缘,一滴浓稠的黑色墨水在重力作用下慢慢积聚,最后啪嗒一声,坠落在雪白的纸面上,化开了一团刺目的污渍。 老人没有立刻抬头。 他盯着那团墨水,指尖那块灰色橡皮在粗糙的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滑过一个平整的半圆,动作依然优雅,偏偏那双盛满了古怪狂热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丝一毫地冷下去。 “收拾我?” 沈济舟低声呢柩着这三个字,喉咙里发出一阵低笑。 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腰,金丝眼镜后面的鹰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审视,“林燃,你今天能全盘拿住这两道题,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你监舍的那些低等动物在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后,居然还为你出手,这点义气,加上那个副局长女儿的一点运气,竟然真让你刨出了一条活路。可你觉得,这就够了?” 第三百九十章 无脸观音 “沈教授,你活在自己的脑子里太久了,以至于你真觉得外头的世界全是你手底下的标本。” 林燃双手撑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整个上身毫无征兆地往前倾斜了十几公分。 两人的面孔相距不过半米,林燃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温度,里面是由前世十年瘫痪、家破人亡的怨恨淬炼出来的狠戾。 “你算准了我的脾气,算准了312号子里那些家伙贼的软肋,甚至连外头姚永军和郑威派出的清道夫会在什么时候开枪,你都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吧?可你唯一算漏了一件事。” “哦?” 沈济舟挑了挑眉毛,身子往后靠了靠,长号服的领扣依然严严实实地卡在喉结下方,没有一丝褶皱。 “你算漏了我,我不是你的棋子、你的样本,我超越你的想象,比如,我最近就查到一些有趣的事。” 林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的节拍都拉得极匀,冷冰冰地砸在水泥地面上,激起一阵滞重的回声。 “你知不知道,一九九五年的冬天,我们市有一起‘无面观音’案?”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沈济舟原本保持着绝对平行的两只手,食指关节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只一直垂在桌子下方、夹着剧毒钢针的左手,肌肉在电光石火之间绷紧了。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三号,海州医科大学,熟悉吧?是不是不想听到这个地方,这个时间?” 林燃没有去管沈济舟手底下的暗动作,他只是死死锁住老人眼镜后面的眼皮,两世炼狱积攒下来的痕迹学知识和犯罪现场重建能力,在他的脑海里如同千万个齿轮一样疯狂转动起来。 “那一年的十一月底,滨江公园下游的芦苇荡里,一个钓鱼的老头在江边的烂泥里捞起了一具无名女尸。整张脸被高浓度的化学试剂彻底毁掉,五官平滑得像是一块蜡。最绝的是那双手,十根手指被一种精细的石膏固定架死死卡住,摆出一个怪异的手印,所以电视台给这女尸取了个‘无面观音’的外号。当年的专案组查了整整四个月,法医判定死因是溺水,警方开始大排查,开始缩小范围,有条件、有能力的重点对象不多,你是其中之一,可是推定的死亡时间,刚好卡在你去省城参加学术研讨会的第二天夜里。” 林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快意的血腥弧度: “有签到记录,有住宿发票,还有两张你和省厅专家站在迎宾楼前头的合影,照片底下的红色日期戳得清清楚楚。多么完美的缺席证明啊,沈教授。那两个海州刑侦支队的预审专家,在提审室里跟你耗了三天三夜,最后连你的指纹都没摸着,反而被你用那些关于人类学和精神分析的疯话,加上破案的压力下,生生逼得一个辞职、一个发了疯。呵,现在又来对付我,真觉得自己能用高智商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阅览室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放酸了的剩粥。 窗外,冬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的雨点砸在长满绿苔的青砖墙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沈济舟没说话。 他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的脸上,先前的慈祥和狂热竟然在一瞬间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尖,已经把那幅骨骼解剖图戳穿了一个黑洞。 林燃的一举一动他其实有掌握,他早知道这小子果然困兽犹斗,在追查自己的“无脸观音”案。 可教授并不认为高墙之内的林燃,能胜过当年那么多专家、领导,真能挖出点什么。 所以,即使被林燃叫破案底,沈济舟此时的神情依旧平稳。 他笃定林燃隔了这么些年,一个身陷囹圄的年轻人,能找到什么实证! 林燃啊林燃,你最多也就这样了吗? 让我有些失望啊。 沈济舟这样想着,可没想到,林燃接下来的话,才是图穷匕见! “可他们全都想错了一个逻辑。” 林燃的身子再次压低,右手的指尖隔着囚服布料,死死扣住了内袋暗缝里的那片手术刀片。 “法医测到的尸温、看到的尸斑,包括内脏器官的生物降解程度,确实都指向你不在场的那三天。可那是建立在尸体死亡后、一直处于恒定自然温湿度环境下的物理推论。如果有人在弄死死者之后,把一具五十五公斤重的成年女性尸体,塞进了一个常年控制在零下四度到零下八度之间的医用低温冷藏箱里呢?” “在那种温度下,体内的细菌繁殖和生物降解会彻底停滞,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时钟’,会暂停。三天后,你开完学术会议,开车回到解剖楼。在一个没有教学任务、全楼空无一人的半夜里,你把那具冻得硬邦邦的尸体拉出来,装进后备箱,一路拉到滨江公园下游,扔进了泛着冰碴的江水里。” 林燃伸出右手,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模拟了一个抛物线的动作: “十一月底的海州江水,温度大概在十度上下。一具完全冻结的尸体,在那种水温里要彻底解冻,恢复到能呈现出寻常死后特征的状态,至少需要十二到十六个小时。等那个钓鱼的老头看见她的时候,法医测到的所有数据,实际上全是在江水里解冻之后、重新开始计算的‘伪造时钟’。说白了,你用一台冰箱,利用冰冻和解冻,生生把死者的真实死亡时间,往后拖了足足七十二小时!这就刚好把你的作案时间,洗得干干净净。” “够了。” 沈济舟的声音极其极其缓慢地响了起来。这两个字不再带有那种老派文人的绵软和节奏感,冷得像是不带有一丁点活人的体温。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鹰眼,此刻竟彻底化成了两抹暗绿色的鬼火,死死锁在了林燃的脸上。 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惊涛骇浪! 第三百九十一章 出手 “林燃,一个连一天编制都没拿到的警校预备警,在大牢里关了两年,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这真是太有意思了,你真是一个最迷人的变量。” 教授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了动:“不过,你也到此为止了,故事很精彩,可是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我都不需要和你争辩什么,谁会信你的推理故事?” 但是随着他满含杀机的话语,林燃却笑了起来。 “哈哈哈,沈济舟,你太小瞧我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探讨推理故事的。那种东西,在这大牢里跟擦屁股的草纸没多大,但是你知不知道,市电力局的供电总机房里,至今还留着一份负荷曲线图,上面清清楚楚的留存着你当时作案的痕迹!” 一道无声的闪电划过沈济舟的心间。 他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燃居然真的找到了证据。 在这高墙之内,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 这小子……真的不是一般人。 沈济舟强自镇定了一下,他用自控力让自己不去想那电力局的留存证据能到什么地步。 他很快找了个理由。 “电力局?呵,原来你让那秦卫国女儿去找的,是这个东西……呵,真是难为你了,不过,直接诶电力局的负荷曲线也只能证明那台冷藏箱异常运行过。我是解剖实验室的主任,半夜用设备做实验,放在省厅任何一个领导的桌面上,都算不上立案的铁证。没有箱体内壁残留的组织,没有毛发,光靠这些纸面上的漂亮推理,你觉得外头那些吃剩饭的官差,敢动我沈济舟一根手指头吗?推理和证据,在多数情况下,不过是你们这些生瓜蛋子自我安慰的廉价玩具罢了。” 猜到他会有辩驳,林燃冷笑了一声,右手缓缓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掌心那道被刀片割破的微凉血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种粘稠的暗红。 “沈济舟,我之前看来是高估你了,其实你并不了解我,我要对付你,自然是要拿走你最在意的那个东西。” 教授感觉有些不妙,林燃继续往下说。 “沈教授,你还记得那个固定架一样的装置吗?当年的专案组觉得那个石膏固定架是毁尸手段或者变态仪式,可我告诉你,省人民医院骨科主任和病理学教授看完了照片,结论只有一句话——那是临床医学上,用来治疗进行性骨化性肌炎的矫形支具!” 沈济舟那双隐藏在桌子底下的肩膀,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这种罕见病具有极强的遗传倾向。患者的肌肉和韧带会慢慢硬化成骨头,整个人活着的时候,就像是被锁在了一具自己长出来的骨头牢笼里,连手指都会蜷缩成死拳。你当年之所以铤而走险,在学校实验室里秘密克隆和倒卖那些管制的麻醉药品,实际上根本不是为了搞钱,你是为了配置一种能缓解肌肉骨化的实验性药物,去救你在国外的那个亲闺女——沈媛,对吧?” 林燃把整个前额几乎贴在了隔断的边缘,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一个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鬼故事: “而那个在一九九五年冬天,被你用最极端的法子,测试那套石膏支具对抗极限、最后冻死在标本库里的女性死者……根本不是什么无名尸体。她是当年校教研室的资深实验员,也是你的前妻,顾海萍。你伪造了她的辞职信,说她跟南方富商南下了海口,生生把全省的警察带进了死胡同。沈教授,如果我现在让秦墨把这份关于顾海萍真实死因的材料,直接送到你女儿沈媛的那里呢?” “你想想,一个在国外熬着骨裂剧痛、把她那个杀母凶手的父亲当成神明和救世主的女孩,在拆开信封、看到当年她母亲十根手指被石膏架子生生夹碎的尸检照片时……她还会不会认你这个父亲?” 长木桌右沿的那块灰色橡皮,毫无征兆地从桌面上滚落了下去。 啪嗒。 沉闷的落地声在死寂的阅览室里炸开,活像是一颗生铁钉子扎进了烂泥。 沈济舟整张脸上的肉皮,极其古怪地扭曲了一下。那种不似真人的狂热和慈祥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底牌被生生掀翻而产生的、近乎野兽濒死时的暴戾。 “林燃……你找死!”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夜枭夜啼般的凄厉低吼,他那具原本坐得笔直、维持着教授优雅姿态的身体,在电光石火之间彻底打破了所有的伪装。 没有任何预兆,沈济舟的左手猛地从长木桌下方掀了出来。 那本他一直翻阅的《西方哲学史》被巨大的力道直接带飞,书页在半空中哗啦啦散开,活像是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剥皮老鸦。 借着飞散书页的掩护,老人修长、泛着青灰色的指节之间,那根细长的钢针带着一抹幽暗的绿芒,直奔林燃的左颈动脉扎了过来。 速度极快,角度极刁。 那不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该有的速度。那是把在这个泥潭里憋了整整五年、所有的杀意与疯狂全都压在这一刺之上的恶魔搏命。 针尖上涂抹的有机磷化合物在惨白的日光灯管底下闪烁着恶毒的光泽,只要划破一层表皮,剧毒就会顺着血液在三秒钟之内瘫痪掉林燃所有的神经防卫和呼吸。 这一下,沈济舟是要彻底把这个长了牙齿的实验样本,当场钉死在这长木桌上。 然而,林燃等的就是这一动。 两世为人的经历、心智,让他早就看穿了教授的动作。 “来的好!” 林燃低喝了一声,声音大得震得阅览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都跟着索索发抖。 他的猛的扭腰。 身体借着腰部的扭力,极其诡异地往右侧一偏。 唰! 那根泛着绿芒的毒针几乎是贴着林燃号服领口的铜扣划了过去,锋利的针尖在空气中带出一道刺鼻的硫磺味。 与此同时,林燃那只早已从口袋里抽出来的右手,五指在半空中极其精细地一错。 第三百九十二章 形势逆转 原本包裹在刃口处的沾血纱布,在穿堂风里呼啦一下散开。那片由苏念晚亲手从医疗监区偷出来、长约八厘米的废弃医用手术刀片,带着一抹两世积攒下来的极寒与戾气,毫无征兆地在泛青的光线下一闪而过。 擒贼擒王。 杀人是最下等的手段。 可在这座大牢里,要让一个自以为是神的疯子低下那颗高贵的脑袋,你就必须用最直白、最没有妥协余地的血腥,生生把他的规矩和骄傲一块一块敲碎。 林燃没有去切沈济舟的颈动脉。在这开阔的阅览室里,如果沈济舟当场喷血暴毙,外头值班的老陈和谷彦君就算有心掩护,也绝对瞒不过郑威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 他的刀锋,奔着老人的那张脸去的。 噗。 一声极其沉闷、却极其清晰的皮肉撕裂声,在花洒管道的滞重轰鸣声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刀片很利,刃口划过皮肤的触感轻柔得就像是橡皮擦拭过白纸。 沈济舟的身子猛地僵住了。那根已经蓄好了第二股力、准备往林燃胸口扎过去的钢针,在距离林燃号服布料不到两公分的位置,硬生生地死绝了动静。 一缕有些发黑的陈旧血迹,顺着老人左侧颧骨的下方,极其极其缓慢地渗透了出来。 那道伤口从他的眼角下方一路蔓延到耳根,足足有七公分长,皮肉翻开,露出了底下惨白色的面部肌肉组织和几根正在痉挛的微小神经。 没有伤到大动脉,却把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维持了半辈子博学与优雅的老脸,生生撕开了一个永远也补不上的窟窿。 两人的动作在这一瞬间静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林燃的左手死死扣在沈济舟的左手手腕上,大拇指精准地陷进了老人的内关穴里,巨大的指力让老人的整条左臂半身麻痹,那根毒针无力地斜垂着,距离长木桌的纸面只有几毫米。 而林燃右手的两根手指,正夹着那片沾了血的医用刀片,冰冷的铁质边缘就死死抵在沈济舟的左侧眼球上方不到一公分的位置。 只要林燃的指尖再往前送上半寸,这位海州医科大学的顶级教授,这辈子就只能用一只眼睛去阅览他的《西方哲学史》了。 几滴浓稠的血水,啪嗒、啪嗒地砸在桌面上那幅手绘的人体骨骼解剖图上。 刚好落在右下角“沈济舟”那三个用派克钢笔签下的漂亮字体上,把那股长老派文人的绵软和节奏感,腌得体无完肤。 “沈教授,这一刀,是我还你的。” 林燃靠得极近,黑沉沉的眼珠子扑烁不定,吐出来的热气扑在沈济舟满是血痕的鼻翼上,“教授,你不是喜欢评判我吗?那我也可以回答你,当一个高智商的疯子决定用最原始的暴力去解决问题时,就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沦为了最下等的野兽!” 沈济舟那双鹰眼顿时扭曲,暗淡,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种最原始的肉体恐惧与憋屈所代替。 他能够用心理学攻势逼疯两个老刑警,是因为他始终藏在制度和不在场证明的阴影后面,拿着手术刀在操纵木偶。 可现在,林燃是一个根本不讲程序、手里抓着铁证、且随时能在一微秒内要了他老命的纯粹恶棍。 “唔……嗬……”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滞重的异物撞击声。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片寒光,眼角和面颊上的剧痛让他的皮肉冷不丁抽搐着,血液顺着下颌滴进那身洗得发白的号服领口里,洇开了一大片发黑的斑渍。 “你……你居然敢……” “我可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这天底下,你看我有不敢的事吗?” 林燃把右手的刀锋极其轻微地往下压了压,冰冷的刃口贴在老人颤抖的眼睑上,带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现在,我手腕一抖,就能割断你脖子,你脑子里那颗精确计算的脑子就会生生掉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黏稠得让人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发疼。 外头的冬雨砸在铁窗外侧的铁丝网上,嘶嘶的漏气声更密了。 阅览室门口,老赵头去厕所的步子有些拖沓,布鞋擦地的沙沙声顺着走廊墙缝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沈济舟闭上了眼睛。 当那双盛满了罪恶与智慧的鹰眼闭上的那一秒,林燃知道,这头关在地下深处、把整座监狱当成培养皿的老狐狸,彻底认栽了。 “林燃……你赢了。” 沈济舟的声音细微得像是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 他那只夹着剧毒钢针的左手,指节极其极其缓慢地松了开来。 铛啷。 细长的钢针砸在满是油腻和水渍的水泥地面上,顺着下水道眼子的边缘滚了两圈,最后无声无息地掉了进去。 “暴力……确实是最下等的手段。我不得不承认,你这个样本……长出来的牙齿,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头畜生都要利。” 林燃撇嘴冷笑:“呵,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占口头便宜?你之前说想看看我在这监狱里的一切碎成粉末的时候,我会不会趴在地上像条野狗一样求你?现在,谁更像野狗?” 老人睁开眼,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惨烈、也极其自嘲的古怪笑容,“把刀拿开吧。外头的老赵要回来了。” “怎么?觉得自己丢脸了?” 林燃嘴上调侃,手上却没有立刻松开。 而是盯着沈济舟看了足足有几秒钟,直到确信老人的肌肉防卫已经彻底卸掉了所有的攻击意图,他才极其机械地把右手收了回来。 他从长木桌上拽过那叠浸透了墨水与血迹的骨骼解剖图,将那片沾了血的手术刀片搽干净。 然后利落地在号服内袋的暗缝里一抿,重新藏进了最深处的黑暗里。 黑沉沉的眼珠子冷冷雅住老人的视线: “沈教授,开场白过完了,手也动了,你也该明白自己现在的情况了吧?那接下来的规矩,就得照我的路数来办,我还能留你一命,明白了没有!” 第三百九十三章 获胜 沈济舟靠在干净得发亮的不锈钢椅子上,颤抖着右手从兜里摸出一块同样洗得褪色的白色手帕,极其仔细地捂在左脸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 鲜血很快就把白手帕染成了刺目的红,老人的脸色因为失血和剧烈的精神冲击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可他的坐姿,竟然在几秒钟之内,重新挺直。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还是……你想从我这儿,拿走些什么?” 沈济舟隔着手帕,每一个字的节拍重新拉得极匀,只是透着一种骨子里的虚弱。 “第一,从今天开始,一监区、三监区还有钢轧车间里那些乱飞的闲话,到此为止。大牢里的人不在乎我是兵还是贼,他们只在乎,谁能带着他们在这阴沟里抢饭吃。你漏出来的火星子,你得自己用唾沫星子给我一口一口咽回去。” 林燃话说的狠。 此时的教授只有点头:“可以,我会想办法,把之前放出来的风,往回收一收,可是这个不一定有用,你之前立的威,可能倒了就难再立起来。” 林燃冷笑,这个他早就想过: “没事,你脸上的疤,能让我再次立威。” 他跨坐在那张散发着酸馊味的木凳子上,双手搭在椅背上,上身前倾,继续说: “第二,郑威能把你从独立隔区那扇铁门后头请出来,手里拿着你的什么把柄?,我要你一字不差地给我吐出来。对于他们这伙人,你知道什么,都必须一件一件,给我翻到桌面上。” 沈济舟用那只没有捂着伤口的右手,将桌上那支倾斜的派克钢笔重新摆正。 笔尖与钢笔套保持着绝对平行的三厘米距离。即便到了这个当口,这种近乎病态的习惯,依然焊死在他的贼骨头里。 “林燃,你还是太小看外头那张网了。” 老人微微一笑,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眼角一抽,“不是我站他们的队,你完全想错了,是他们找的我,最开始我在省厅当顾问时,帮他们破了很多案子,。他们就找上我了,我那时也帮他们做了些事,后面我做自己的‘事’,他们也发现了,虽然没深挖,但也有我都把柄了,我为了躲他们,宁愿卖个破绽,以轻罪进来,他们也没太为难我,直到你进来为止……” 说到这,后面的林燃已经明白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的那抹死寂中,隐隐又浮现出一种对林燃的古怪赞赏: “所以,我手上没他们的把柄,但我还是能提醒你一句,对你,他们远比对我更重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所盯上的,所操纵的,就没有不能实现的目的。” 林燃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姚永军和郑威这伙人的恐怖,虽然也查清楚了一些谜团,但最核心的秘密——为什么盯上自己,还是云遮雾绕。 现在群狼环伺,倒也没时间细想,林燃回过神,抬头继续说: “不用你提醒,最后,还有一点……” 林燃还没说完,沈济舟就主动把最后一个要求说了出来。 “你放心,从今往后,沈济舟这三个字,在三监区绝对不会再挡你的道。那些残兵游勇要是再想拿两万块买你的眼,不用你动手,我几句话,就能让他们吓跑…” 沈济舟停了停,那只捂着脸的手帕上,血液已经开始有些发粘。 目的达成,林燃点了点头,没二话,其实就要离开,他突然又想到什么,回头调侃着问到:“那现在,你对我的这个实验,结果如何?” 教授叹了口气:“实验失败,林燃,你果然是这个监狱里的变量。” 两人对视,林燃站着,俯视。 之前一直高傲的教授,此时低头,仰视。 此时。 阅览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轰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轴承发出的尖叫声生生扎进了这间常年不见太阳的屋子里。 老赵头端着个搪瓷大杯子,正一边擤着鼻涕,一边骂骂咧擦地走了进来:“妈的,这冬雨一下,电网底下的死耗子味更重了……林燃,旧报纸捆扎好了没有?集训操场的收工哨子都快吹两遍了,你再不回312,狱政科那边又得借题发挥……” 话还没说完,老赵头的脚掌在滑腻的水泥地面上冷不丁顿住了。 他瞅着长木桌前坐着的两个人。 林燃正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号服的下摆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脸色平静。 而角落里的沈济舟,正用一块捂得死死的红手帕贴在左脸上,殷红的血迹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淌,可老人的身子挺得极直,金丝眼镜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 “这……沈教授,您这是……”老赵头心里猛地一激灵,手里的大搪瓷杯子晃了晃,几片碎茶叶泼在了袖口上。他在这阅览室守了十年,太清楚这两个人的斤两了。今天这地界上,显然是见了红。 “唔,劳改车间刚送过来的旧铁丝,边缘毛刺多。” 沈济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依旧拉得极匀,不带半分烟火气,“刚才翻书的时候没瞧仔细,扎了一下。老赵,劳烦你等会儿去一趟医疗区,给我带一盒消毒用的碘伏和几张创可贴过来。年纪大了,这伤口血水,确实不太容易愈合。” 老赵头狐疑地看了林燃一眼,见林燃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满是深邃的冷酷,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在大牢里活得久了的老油条都明白一个铁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行……行,我等会儿就去。” 老赵头抱着杯子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子死死贴在发霉的绿漆墙壁上。 林燃连看都没再看沈济舟一眼。 他把双手插进号服口袋,慢条斯理地往阅览室大门外走去。 鞋底跌在满是阴影的水泥地面上,出滞重且极有节奏感的沙沙声。 一步一步地踩在这地狱深处。 回到第三监区宿舍楼的时候,空气里那股子因为集训搜窑而产生、黏稠得像是一锅放酸了的剩粥般的气氛,已经开始极其极其缓慢地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三百九十四章 赏罚分明 走廊两边,几十个相熟的帮派头目、还有那些原本聚在水槽边准备看312大乐子的犯人们,此时瞧见林燃孤身一人、拖着微瘸的左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但这一次,那无数把生了锈的钢刀里,原本混合着震惊、遭到背叛的狂怒以及最原始敌意的光芒,在撞上林燃那张毫无表情的铁青面孔时,竟然活生生地矮了三寸。 洗浴室里,一监区那个外号叫“疯子”的犯人越界偷药、结果被312血牙盟连皮带骨活活废了膝盖骨的惨叫声,这会儿还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荡。 更要命的是,那些顺着墙缝、夹在唾沫星子里到处乱飞的流言,在这短短一个小时之内,风向彻底变了。 “听说了么……沈教授刚才在阅览室,自己把脸给扎了个大窟窿。” “妈的,什么扎了一下!那是312那位……亲自动的手!” “连教授那种在省厅绝密档案里锁着的怪物,见了林燃都得捂着脸走出来……合着咱们前两天,是在跟一个真阎王爷龇牙?” 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声在西侧主监区泛青的日光灯管底下荡开,活像是一群在阴沟里互相踩踏、最后被生铁砸碎了脊梁骨的黑耗子。 兵贼不两立的铁律,在大牢的黑夜里确实管用。 可当林燃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杀神一般的存在时,那身衣服到底流过什么样的血,在这些穷凶极恶、只认原始生存法则的贼眼里,就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他的规矩,他的人望已经失去了,但林燃凭借这打破一切的纯粹杀力。 踩在教授的伤疤上。 让他的地位又回来了。 既然你们不肯敬仰我。 那你们就害怕我吧! ………… 边想着。 林燃伸手推开312监舍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轴的撞击声在窄小的号子里余音未绝,312监舍里的几个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外头的冬雨这会儿彻底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在没有糊纸的铁窗框上,倒春寒的冷气顺着墙缝往里钻,卷起一股子混杂了尿骚味和潮湿棉絮的怪味。 林燃跨坐在靠近风口的那张粗糙木凳上,慢条斯理地将号服的袖口放下来。 他右手指尖上那道被医用刀片割开的口子已经不再渗血,只是黏糊糊的血迹把号服的棉线染黑了一块,看着像块长在布料上的霉斑。 大牢里的规矩,向来不是靠一张嘴皮子立起来的。 你能在锅炉房里卸掉别人的胳膊,能在阅览室里逼得全监狱最邪乎的“教授”捂着脸认栽,那你就是这间号子里说一不二的阎王爷。 “辉子,把弟兄们都叫过来。” 林燃从号服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得变了形的红中华,用两根手指夹出一根,却没点,只是搁在鼻尖下闻了闻。 刀疤辉此时光着膀子。 听见林燃叫他,这位在三监区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滚刀肉没有半点迟疑,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扎扎实实地从头板位置站了起来,顺带着一巴掌拍在旁边还在发愣的老噶肩膀上。 “都聋了?燃哥说话没听见?” 刀疤辉扯着沙哑的嗓子低吼,那一身青龙纹身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扭动,眼里原先那点狐疑和算计,这会儿早就被一种骨子里的敬畏给洗得干干净净。 牛哥、老噶,还有缩在下铺角落里的周晓阳,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几个人规规矩矩地在长木桌前排成一排,脊梁骨挺得比平日里管教站队时还要直。 在大牢这种地方,能撞见一个把底牌彻底亮给你看、又能在十分钟内把外头的杀手和里头的疯子一并算死的老大,那算他们这辈子在阴沟里踩着了狗屎运。 林燃把手里那盒剩了大半的红中华往前一抛,红色的纸盒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滑开一段距离,恰好停在刀疤辉面前。 “今天在洗浴室,北佬帮的赵大金替我拦了几个杀手。但在医务室那,要是没有你们这几把钢管,那护士的喉咙这会儿怕是已经被那个疯子用刮胡刀片给豁开了。” 林燃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珠子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语调平常,“我林燃在大牢里做买事,向来是有一说一。出了力见红的,手心里就得攥着肉;缩在后面看大乐子的,往后连擤鼻涕都得给老子憋着。” 他伸手在木床板最底下的那一层缝隙里摸了摸,手指头极其精准地抠开一块松动的木条,从里面拽出一条用塑料薄膜死死裹着的“大重九”香烟。 这东西在安江大牢里是绝对的硬通货。 在多数情况下,一条大重九能换来半个月不用去钢轧车间扛生铁的特权,或者让管教在深夜查窑时对你枕头底下的尖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燃顺手把整条烟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辉子,这东西给弟兄分了。”林 燃看着刀疤辉,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冷意,“还有,郑威现在自顾不暇,大眼仔又进了禁闭室,码头帮那帮人就是群没有骨头的耗子,明天收工的时候,你带人去把他们的号子盘了,这块肥肉,你们吃得下吧?” 刀疤辉眼珠子猛地放出光来,那张长满了横肉、鼻梁骨歪在一侧的老脸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他一把将那条大重九搂进怀里,用那只断了小指的左手死死按着,连连点头。 “燃哥放心!码头帮那几个号子里的软蛋,我明天连他们的内裤都给扒干净!往后谁要是再敢在墙缝里嚼舌头说燃哥一个‘不’字,我刀疤辉第一个拿锉刀去豁了他的嘴!” 林燃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随后把视线落在了年纪最小的周晓阳身上。 这生瓜蛋子今晚在药房门口那一脚,实打实地废了一监区那个疯子的膝盖骨。 这会儿小伙子脸色还白着,手里攥着的那截铁丝把手心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白印子,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打着摆子。 说起来,在大牢这种地方,第一次见红的人,往往要在黑夜里熬上几个通宵才能把那股子生肉味从脑子里甩出去。 “晓阳,过来。”林燃的声音放缓了半格。 第三百九十五章 约会 周晓阳往前挪了两步,嘴唇哆嗦着:“燃……燃哥,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看着那杂碎手里拿着刮胡刀片朝苏医生冲过去,我脑子里一热……” “那一脚踢得不错。” 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过去的力道让周晓阳的身子稍微稳了一稳,“但老在轧钢车间里待着,你这细皮嫩肉的骨头架子也受不住。明天一早,我会让狱侦科的谷彦君走个特批手续,把你调到综合楼二层的阅览室当图书管理员。老赵头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正缺个帮着捆扎旧报纸、核对期刊的花名册。沈济舟以后瞧见你,也会规矩,放心。” 这话一出,不仅周晓阳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连旁边的牛哥和老嘎都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凉气。 阅览室的管理员? 那可是整个安江监狱犯人们挤破了头都捞不着的闲差! 不仅不用去生产车间里吃机油和铁屑,每天还能吹着电扇看报纸,甚至连号服都能比旁人多发一套干净的。 林燃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一个本来在烂泥潭里脱了三层皮的生瓜蛋子,生生给捞到了最干净的地方。 “燃哥……我……我想跟着你,我不想去躲闲……”周晓阳眼眶一下子红了,梗着脖子喊了一句。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林燃黑沉沉的眼珠子微微一眯,“在阅览室守着,就是替我盯着沈济舟那老东西。这局棋刚下了个开场,你在那儿,比在车间里帮我抗铁管子管用得多。懂了没有?” 周晓阳吸了吸鼻子,终于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截带血的铁丝收进了口袋里。 至于牛哥和老嘎,林燃也没亏待他们。 两盒没拆封的红中华砸过去,外加翻倍的点数。 在大牢里活着的土皇帝,最要紧的手段就是恩威并重。你得让底下的贼明白,跟着你不仅能活命,还能活得比外头的贼还要滋润。 把号子里的账目一笔一笔清算干净,已经是马上要熄灯了。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综合楼西侧的排水管排下去,发出一阵阵如老牛拉车般的滞重轰鸣。 林燃站起身,只觉得左腿胫骨那道在前的厮杀中留下的旧伤,此时在冬雨的浸泡下泛起一阵阵钻心的酸胀。那种旧骨折处特有的阴冷感,顺着脚踝一路往大腿根爬,每走一步,都得逼着他把大腿肌肉死死绷紧了去发力。 他扯过一件扔在床头的湿号服披在肩膀上,推开合金铁门走了出去。 值班的管教老陈这会儿正坐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跟前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大杯子,里面泡着的碎茶叶已经凉透了。 看见林燃拖着有些微伤的腿走过来,老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顺着发霉的绿漆墙根给抛了过来。 “三楼医务室,苏医生今晚值夜班,刚才狱政科送过去一个膝盖骨碎了的疯子,正闹腾呢。谷科长交代过,你今晚要是腿疼,大可以上去拿两片去痛片。”老陈把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顺手拉灭了值班室上头的那盏黄炽灯。 “谢了,陈哥。”林燃接过钥匙,金属撞击的脆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刺耳。 他心里清楚,这谷彦君真是够意思,知道自己和这姑娘的纠葛,连后续“约会”的时间地点都安排好了。 踩着满地的阴影,林燃一步一步顺着长满铁锈的转角楼梯往上爬。 在这死寂地界里,深夜的过渡通道比白天更让人觉得骨殖发冷。 那些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犯人们发出的滞重呼吸声,顺着水泥地面一直震到人的牙架骨里。 三楼医务室的合金大门虚掩着,长条状的白色日光灯管因为电压不稳,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林燃顶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空气里那股子浓郁的硫磺皂味和红汞水味扑面而来。 那个被周晓阳废了膝盖骨的一监区疯子,这会儿已经被谷彦君的人用皮约束带死死死死绑在了最外面一间配药间的铁床架子上,嘴里塞了干净的纱布块,只能发出一些类似于野狗被掐住脖子时的呜咽。 药房的柜台后面,一盏有些年头的绿色台灯正亮着微弱的光。 苏念晚就坐在那圈暗淡的光晕里,身上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白大褂领口有些凌乱,几缕湿透的青丝死死贴在白皙的面颊上。 她手里正拿着一把医用镊子,极其仔细地清理着药箱里残存的玻璃碎渣。听到门口动静,女医生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搁在木台上的那瓶红汞水。 但在撞见林燃那张毫无表情、却让她觉得无比安稳的铁青面孔时,苏念晚那双蓄满了水汽的眼珠子里,那些惊恐、迷茫以及在暴风雨里熬了整晚的委屈,呼啦一下,彻底决了堤。 她丢开镊子,连药箱都来不及合上,三两步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你疯了……我都听说了!那沈济舟身上带毒的!他有根毒针,扎了就会死人的!你要是那根毒针给扎着了……你让我怎么办?”苏念晚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连夜奔波引起的沙沙声,眼眶红得厉害。 林燃没说话,顺手拉过一把翻倒的木凳子坐下,把那条受了暗伤的左腿一横。 “沈济舟那老杂毛自己不要命,他要动你!那他不就是一个死字,看起来邪乎,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林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惨烈也极其快意的血腥弧度。 “今天在阅览室,我用你给的那片手术刀片,把他的左脸生生撕开了一个七公分的窟窿。这老东西往后在大牢里瞧见你,连大声擤鼻涕都不敢。放心吧,他认栽了。” 苏念晚看着他腿上那条号服布料上的干涸血迹,眼泪到底没憋住,吧嗒吧嗒地砸在冰冷的白大褂前襟上。 她蹲下身,修长且泛着一种不健康苍白的手指颤抖着,极其熟练地用剪刀将林燃左腿上的号服裤管豁开。 第三百九十六章 马虎眼 底下的胫骨已经有些发青,旧伤口周围肿起了一大块,泛着血丝的皮肤在惨白的日光灯底下显得有些瘆人。 女医生咬着下唇,伸手从药柜里拿出一瓶冰镇的酒精和几包干净的医用棉球。 她冰凉的指尖蘸着药水,动作看起来很轻,还很优雅,像给情人的脸颊拂去落尘。 可当酒精在大片绽开的皮肉上泼下去,激起一蓬细密的白沫。 那股子钻心的辛辣劲儿顺着林燃的左腿骨缝一路往上顶,疼得他眼皮上的肌肉冷不丁抽搐了两下。 他尖叫了一声。 “哎哟!你怎么……” 他这一声突兀,原本很静的药房里,被这一声搅乱。 “行了,别在这儿龇牙咧嘴的。在外面和人拼的你死我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疼?” 苏念晚低着头,修长且泛着青白色的手指捏着一双沾了碘伏的医用镊子。 她嘴里虽然嚼着冷冰冰的硬话,可手上的动作却还是轻柔起来。棉球贴在林燃发青的胫骨上,带起一阵带着凉意的酥麻。 林燃看着女医生额前那几缕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脸颊上的青丝,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笑。他伸手想去抓桌上那盒被压扁的红中华,却被苏念晚用镊子柄在手背上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 “药房里不许抽烟。老实坐着。” “说起来,今晚这出大戏唱完,沈济舟那老杂毛往后在这安江大牢里,算是多年的架子彻底倒了。”林燃把手收回来,半开玩笑地扯了扯嘴角,“他在这里这么些年,算是个刀枪不入的怪物,可落到老子手里,也就是一个有点心眼的老家伙。这一刀划下去,他的那些可怕传说,算是彻底没了,我估计不用我动手,会有人想收拾他的。” 苏念晚没接他的话。 她把手里用过的棉球扔进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那双平日里冷静得像是不带半分体温的眼珠子,这会儿在绿色台灯的映衬下,里面亮着一层叫人揪心的水汽。 她死死盯着林燃左腿上那道有些发黑的旧伤口,过了足足有三分钟,才极其缓慢地把身子直起来。白大褂的下摆在半空中带出一道略显滞重的弧度,带起一阵淡淡的红汞水味。 “林燃,你跟我说实话。” 女医生的声音压得极低,里面带着一种连夜在暴风雨里熬出来的沙沙声,“今晚车间放工的哨子响以前,你就在综合楼西侧的那条走廊里,对吧?” 林燃眼皮跳了跳,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没泛起半点波澜。 在这种地方混久了,任何一个细微的眼神漏风,都可能把底牌送到对方手里。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把号服领口扯开半格,让外头的冷风吹进来消消身上的汗味。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那时候我正帮着老赵头在阅览室里捆报纸呢。” “你少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 苏念晚把手里的镊子重重地往不锈钢托盘里一摔,金属撞击出的脆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异常刺耳。 “隔壁那个疯子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柄磨尖了的刮胡刀片。要是没有你们监舍刀疤辉他们带着钢管和扳手冲进来,这会儿我怕是已经死了,而刀疤辉他们只听你的!他们是你提前叫过来的,可是。林燃,你既然能算准那个疯子动手的精确时间,甚至能调动312的人跨监区过来拿人,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药房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 那盏电压不稳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嘶嘶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漏气。 苏念晚往前逼了一步,那张因为极度紧张而泛着青白色的面孔,距离林燃不过半尺。 她清冷的呼吸扑在林燃满是血痕的鼻翼上,带着一种逼人的审视。 “从废弃车间到我这儿,走过渡通道也只有几分钟。你如果真想救我,大可以自己跑过来。以你的身手,弄死那个疯子几秒钟就行了吧。可你偏偏先回了312的号子,把刀疤辉他们给打发过来了。林燃,那十分钟里,你人到底去哪儿了?” 这女人的脑子,在多数情况下,确实比市局里那些干了十年的老预审还要灵光。 林燃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苏念晚不是个好糊弄的生瓜蛋子。 在这所大牢里,能当上主官医生的女人,骨子里,全是能跟强权机器碰一碰的硬骨头。 “哎,你这丫头就是心思太重。” 林燃扯了扯有些发干的嘴唇,自嘲似地笑了笑,“当时郑威带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管教在三监区搜窑呢。大眼仔那杂碎在我的床铺底下塞了一柄磨尖了的放血尖刀,我要是那时候不回号子把这颗炸弹给转出去,这会儿老子已经被扔进地下禁闭室里等死了。两边折回,我这条残腿实在是用不上劲,只能让刀疤辉他们先过来护着你。实际上,我这不一脱身就立刻上三楼来看你了嘛。” 这个理由编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换做旁人,这会儿怕是已经点头信了。 可苏念晚却冷笑了一声。 那双眼珠子里闪烁着一种把谎言连皮带骨看穿的冷光。 “林燃,你觉得你这段话,能过得了我这关吗?” 女医生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林燃号服内袋的暗缝上轻轻戳了戳,“搜窑?真要搜窑,在放工前半小时就会搜了!不会给你们反应的时间,哪有放工时候搜窑的?你以为我在这里这么些年,日子都白混了?!那剩下的十分钟空档,你老实交代,你当时去哪儿了?不说是吧?行,那我帮你去问问值班的老陈,今晚西侧走廊尽头的那部灰绿色亲情电话,到底是谁在那儿站了整整五分钟,把话筒都差点攥烂了!” 林燃摸了摸鼻尖,有些无奈地把身子往后仰了仰。 遇到这么一个既懂自己、心思又细密如发丝的红颜知己,有时候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头疼。 “得,既然你连老陈那边的账都给盘清楚了,那我今天就给你掀个底牌。” 第三百九十七章 快乐似神仙 林燃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黑沉沉的眼珠子里那些由两世绝望淬炼出来的狠戾,这会儿在绿色台灯下亮了起来。 此时回想当时场景,他说起都有些后怕:“沈济舟那个老疯子,今晚不只是对你出手,他给我出了两道题。第一道,是医疗监区的你;第二道,是在外头西城老街的秦墨。” 听到“秦墨”两个字,苏念晚那双清冷的眉毛冷不丁往上挑了挑,捏着红汞水瓶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 “那位分管刑侦的市局副局长的千金?” 女医生的语调里瞬间带出了一丝有些古怪的酸味。 “嗯,她帮我在外面查点东西,有了眉目。” 听到这,苏念晚就明白过来了,但语气还是泛酸。 “呵,难怪了,人家秦大警官为了你这个特大贩毒案的囚犯,这大冷天可是跨了大半座城呢。怎么,外头那位大小姐今晚也遇着过不去的坎儿了?” “你别这样,人家也是为了帮我,结果这沈济舟隐瞒了一些情况,逼得姚永军他们出手了,那帮人在外头的西城老街设了埋伏,准备在那条黑灯瞎火的小巷子里把杀她,而且和你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没办法,你这边还能靠刀疤辉他们,她那里,我就……,。” 想到当时的场景,林燃的语气还有些紧张:“两边在不同方向,时间只有九分钟。我又跨不出这十几米高、布满了高压电网的青砖墙。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让312的人带上家伙事儿来你这儿顶着,我自己跑去亲情电话亭,提醒她有危险,用脑子把秦墨从杀手的枪口底下给调走。秦墨要是死在外头,昌荣国际的案子这辈子都别想重见天日,而且我欠她这么多人情,我过不了这个坎。念晚,这道选择题,换你坐在我的位置上,你选哪一个?” 药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雨水顺着老旧的排水管排下去,发出一阵阵如老牛拉车般的滞重轰鸣。 苏念晚瞪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林燃那张泛着青白色的脸。 她原本有一肚子憋了一整晚的委屈和火气,可在听完这番关于“九分钟两条命”的心理博弈之后,那些属于小女人的拈酸吃醋,呼啦一下,全被一种说不出的心疼给泡软了。 这男人身上背着的骨头架子太沉了。 在这座连耗子进出都得被扒掉三层皮的地界,他几乎是在拿自己的一条命,隔着高墙和电网,在跟外面那些穿西装、坐办公室的权贵们玩白刃战。 可心里明白归明白,嘴上的那股子傲气,女医生到底还是有些放不下来。 “噢,这么说来,你还是挺能干的嘛。” 苏念晚转过身,把那瓶红汞水重重地在木台上挪了挪,冷笑了一声。 “秦大警官能帮你,手里攥着你的铁证,那就是你的救命稻草。我这个在药房里洗试管的苦哈哈,在多数情况下,自然是比不上人家体制内吃公家饭的大小姐重要了。那你今晚打完电话,怎么不干脆请老陈帮你把大门打开,直接跟着人家的吉普车出去过两人世界呢?还回我这冷冰冰的医务室做什么?” 林燃瞧着她那副梗着脖子、故意不看自己的倔强模样,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阵极其快意的低笑。 他撑着凳子站起来,拖着那条有些微瘸的左腿,往前迈了半步。 “嘶……腿疼,用不上劲。” 林燃故意装模作样地闷哼了一声,身子极其诡异地往前一歪,恰到好处地把大半个肩膀都靠在了苏念晚那件有些凌乱的白大褂上。 “你少来这套!少跟我在这儿装死狗!” 苏念晚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推他,可她那双平时拿惯了手术刀的修长手指,这会儿在林燃那具布满了新旧伤痕、精壮得像是生铁铸成的胸膛面前,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不仅没把人推开,反而被林燃顺势一搂,整个人直接给带进了满是陈旧红汞水味的怀抱里。 “放开我……隔壁那个疯子还在哼哼呢……一会儿老陈进来巡窑看见了,你这个血牙盟的阎王爷还要不要面子了?” 女医生有些局促地拧了拧身子,额前的几缕青丝在林燃宽阔的号服领口上蹭来蹭去,散出一股子淡淡的硫磺皂香味。 “老陈这会儿在底下值班室里喝着凉茶呢,他估计都睡了,看不见这屋里的动静。” 林燃把下巴顶在苏念晚有些湿漉漉的头发顶上,右手指尖这会儿黏糊糊地贴在女医生的白大褂后襟上,他摸到了女医生布料下凸起的扣结,他单手就轻易解开。 “念晚,在这安江大牢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你相信我,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恩人、一个朋友、甚至是一个工具,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人……” 苏念晚的身子在这一瞬间彻底软了下来。她把两只手顺着林燃号服的下摆伸进去,死死贴在男人由于长久不见天日而泛着青白、这会儿却烫得有些吓人的背脊皮肤上。 女医生的眼泪顺着林燃号服领口的铜扣砸下去,带走了一层淡淡的机油味。 “林燃,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你要是哪天不要我了,或者让外头那个小雏鸟捷足先登了……我……我一定割了你下面!” 林燃没回答。他用那只沾了血的右手,有些机械地扣住了苏念晚的脑后,低下头,嘴唇极其粗暴地堵住了女医生那双还在微微哆嗦的有些发干的嘴唇。 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尿骚味和机油味的死寂地界,药房柜台后面的那圈暗淡绿色台灯,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风港。 翻倒的药箱在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几只摔碎的青霉素玻璃瓶渣子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却根本阻挡不住那股从地狱最底层爆发出来的、带着血星子和硫磺皂味的疯狂。 狭窄的不锈钢检验台上,那些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管制药品这会儿呼啦一下散落了一地。 第三百九十八章 事后一支烟 苏念晚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在穿堂风的撕扯下,终于彻底向两边敞开,露出了里面平时遮挡的严严实实、这会儿却白得有些晃眼的细腻皮肉。 外头的冬雨砸在铁窗框上,嘶嘶的嘶鸣声更密了。 两个在阴沟里互相踩踏、最后死死抱在一起取暖的灵魂,在这间常年不见太阳的屋子里,用一种最原始、也最没有妥协余地的血腥缠绵,生生把大牢外头那张黑漆漆的大网,给隔在了皮肉之外。 过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那场惊天动地的皮肉碰撞声,才在花洒管道的滞重轰鸣声中极其极其缓慢地平息了下来。 林燃跨坐在靠近风口的那张粗糙木凳上,慢条斯理地将号服的裤管放下来。 他身上伤口已经彻底不再渗血,只是黏糊糊的血迹把号服的棉线染黑了一大块,看着像块霉斑。 苏念晚站在洗手池前,用冷水一捧捧地泼在脸上,试图把皮肤上残留的那股子陈旧机油味和男人的汗味给冲干净。 她额前的青丝这会儿湿透了,白大褂的领扣整整齐齐地重新扣到了喉结下方,那张白皙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一层潮红,可眼神却重新恢复了主官医生特有的冷冽与平静。 “这药房里的地毯,明天一早让周晓阳过来刷洗干净。要是让狱政科那些人瞧出点异常,我就没脸再在这呆了。” 女医生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过度疲惫引起的沙沙声。 林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深邃的笑。 他顺手从号服口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红中华,在长木桌上轻轻磕了磕。 “事后一根烟,真美啊……” 美了一会儿。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拖着那条骨裂未愈、这会儿在酒精麻痹下泛着阵阵酸胀的左腿,缓缓走到临窗的位置。 窗外,安江的冬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那片夹在主监区和办公楼之间的集训操场,这会儿在黑夜里黑得像是一块在碱水里泡了三天的旧抹布。十几米高的电网在暴雨的冲刷下,偶尔泛起一两道微弱的蓝色火花,旋即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给生生吞了进去。 林燃把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塞进嘴里,用那两颗有些发黑的犬齿极其用力地在烟草上咬了咬。 虽然到目前为止,无论是高墙之内的郑威,还是外面的姚永军还没漏出下一手棋的任何蛛丝马迹。 但两世炼狱积攒下来的直觉,这会儿却像是一枚烧红的钢针,生生扎在他的太阳穴上,一鼓一鼓地发疼。 不对劲。 外头的那张网,这几天收得太急了。 姚永军和海州那边的那些老狐狸,竟然连秦墨这个市局副局长的亲闺女都敢明着动枪,这说明他们这会儿怕是快要按捺不住了。 他们怕了。 “念晚。”林燃盯着窗外那几只在黄土大道上方盘旋的老鸦,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一个地地道道的鬼故事,“我总觉得,这大牢里的决战,怕是快要来了。” 苏念晚理药箱的手指猛地一顿,回过头来,目光死死锁在林燃身上。 “你什么意思?要出事了吗?” “没有……我只是一种感觉,我觉得……我在这监狱里,可能不会呆太久了。” 苏念晚一下紧张起来:“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会呆太久?你不是还有两年刑期么?” 这姑娘不知道为啥,明明能出去是好事,她却有点异样的担心,担心林燃出去就见不到了一样,完全和林燃想的不是一回事。 林燃回过头,给了个安抚的笑:“不是,不是刑期的事,我就感觉,这太平服刑的日子不会有了,按现在的节奏,这郑威和我是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不会让我安心服完这两年,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苏念晚一下就怔住了,隔了几秒,她猛的上前,一把扯住林燃的手:“你别乱说话!你不会死!你在说什么啊,呸呸呸!” 林燃苦涩的笑了下:“好了好了,是我乱说话,你放心,他没那么容易收拾我……我走啦!” 说完,轻轻扯开佳人手腕。 林燃挤出一个挑眉的笑,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正浓。 ………… 郑威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根已经烧到过滤嘴的烟屁股,烟灰掉在红木桌面上,他也顾不上擦。 这位在安江监狱说一不二的监狱长,此刻的脸色比窗外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冬雨还要阴沉。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攒了满满一捧过滤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劣质烟草味,混着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潮湿水汽,闻久了让人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发疼。 距离他把沈济舟从独立隔区请出来,已经过去了好些天。 这些天里,他眼睁睁看着林燃那个杂碎在号子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眼仔被关了禁闭,码头帮的号子被血牙盟连皮带骨地吞了个干净,连沈济舟那张老脸都被手术刀片豁开了一道七公分的血口子。 现在三监区那帮犯人瞧见林燃,眼神里的敬畏比瞧见他这个监狱长还要瓷实。 这他妈叫什么事? 郑威把烟屁股狠狠摁进烟灰缸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那双马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窗台上的搪瓷茶杯都跟着索索发抖。 他等不下去了。 昨天晚上,那部没有登记在册的诺基亚手机又响了。 变声器那头的声音冷得像是不带体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钉子——“郑威,你的时间不多了。” 郑威当时都吓得回话都开不了口。 他不是没尽力。 他把刘子明从省监狱总医院调回来了,结果那蠢货被林燃在暴雨里活活踩碎了膝盖骨,现在还在医疗监区的轮椅上躺着,连大小便都得让人伺候。 他把码头帮的大眼仔当刀使,结果那小子被林燃反手一个举报,现在还在禁闭室里喝冷风。 他甚至把沈济舟这个在省厅绝密档案里锁了几年的怪物都放出来了,结果呢? 结果沈济舟那老东西,被林燃用一片手术刀片把左脸撕了个稀巴烂! 第三百九十九章 杀过人的 “你知道我意思吧?” 诺基亚手机里姚永军的声音经过变音器,听起来发酸又恐怖。 郑威此时吓得都说不出话来。 作为这个团伙里比较核心的成员。 他当然知道老大最近正在关键期,极其关键的时间点! 二〇〇二年底的此时。 正是风云变幻的关键时间点! 姚永军的真实档案,此时都从特殊机构的单独备档室里提了出来,并在省城海州市挂职。 因为姚永军正在走一条极为隐秘的“政治升迁线”。 省厅内部正在进行一轮涉及海西省核心要职的干部换届考核。 姚永军的真名已经进到了最关键的“提拔任前公示期”。 这一步走过去。 他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此时正是最紧张敏感的节点。 安江监狱这里的风吹草动,最容易撩拨起这位特殊战线领导的神经。 “我……我明白!您放心,我一定尽快处置好。” 那边不等他说完就挂了。 说完这几句话后隔了许久,郑威才将电话放下。 他突然觉得冷,原来冷汗浸透制服,贴在后背上,一阵发凉。 他咬了咬牙。 沈济舟! 你她妈的到底什么情况! ………… 虽然恼怒,但郑威只能再去找这老杂毛问清楚为什么会失手。 这次来到安江监狱东侧的那栋单层灰砖水泥房里,常年散不掉的福尔马林味似乎比前几天更黏稠了一些。 走廊顶上那盏电压不稳的日光灯管依旧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阴冷的东西顺着墙缝往外漏气。 厚重的合金铁门在拉开时,沉闷的撞击声沿着水泥地面一路传导,震得人牙架骨一阵发酥。 监狱长郑威一把推开尽头那间监舍的铁门,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太平间里抬出来的死尸。 窗前那张干净得泛白的不锈钢椅子上,被称为教授的沈济舟依然坐得笔直。 他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蓝色号服没有半点褶皱,领口整整齐齐地扣在喉结下方。 只是此时,老人的左手正死死攥着一块洗得褪色的红手帕,捂在自己的左脸颧骨下方。 殷红的血迹已经把手帕浸透了大半,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砸在长木桌上,刚好落在那幅手绘的人体骨骼解剖图中央,把右下角那个优雅的钢笔签名腌得体无完肤。 医务室的那个苏医生似乎很不喜欢他,包扎的一般,隔了几天还在往外沁血。 但沈济舟似乎并不在意,依旧专心弄自己的“画”。 似乎也没在意正冷冷坐在他面前的堂堂监狱长郑威。 “你怎么回事?” “实验结束了。” 面对诘问。 沈济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右手那支派克钢笔在大脑半球的解剖图边缘极其轻微地顿了顿,吐出来的字眼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体温。 “监狱长,带上你的情绪,走吧。往后不需要你再亲自过来送烟草了。” “沈济舟!你跟老子玩这一套?!” 郑威猛地跨前一步,右手死死按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橡皮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眼睛里全是熬夜留下的血丝,自己的老板正在关键期,监狱里还有林燃这么个不按因素,老板睡不好,自己当然也睡不好。 此时,郑威额头上的青筋暴烈地扭动着,“有人让老子提醒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在省厅的案情分析会上引导了侦查方向,暗地里保住了你这条残命!现在外头的老板正处在最要命的关头,他要用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居然跟老子说放弃?!” 大办公室里那个红木烟灰缸里攒满的过滤嘴,全是他这两天在绝望里熬出来的火气。 外头下得没完没了的冬雨把整个安江市都浇透了,之前几个案子的影响很坏,省委联合工作组的影子已经在市局大楼里晃荡。 姚永军在省城的办公室里这几天怕是连茶水都喝不进去,如果公示期截止前不能把林燃这个把安江政法系统脓包挨个放血的杂碎掐死在最底层,大家说不定就得一块儿进这个自己亲手编织的无底黑牢。 可偏偏在这个当口,他押上了全部底牌请出来的“怪物”,竟然缩回了触角。 沈济舟极其缓慢地把捂在脸上的红手帕拿开了一记,露出了左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是一道从眼角下方一路蔓延到耳根的血口子,足足有七公分长,皮肉翻开着,隐隐能瞧见底下惨白色的面部肌肉组织和几根正在痉挛的微小神经。 没有伤到大动脉,却把这张维持了半辈子博学与优雅的老脸,生生撕开了一个永远也补不上的窟窿。 “在多数情况下,一些弱小的动物在面对超越自己体积的对手时,总喜欢用叫声和动作来威胁对方,但我们都知道,这种威慑是毫无意义的。” 沈济舟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角一抽,但那语气里的文人腔调依旧匀称得像是在大学讲堂里授课。 “别在这阴阳怪气!我警告你,我随时能收拾你!不做事就给我滚回普通监舍睡大通铺去!” 郑威有些恼羞成怒,他一挥手,给出了威胁。 没想到沈济舟却很平静的点了头:“可以,感谢监狱长。” 说完,老人重新将那块发粘的红手帕捂回了脸上,闭上了那双盛满了罪恶与智慧的鹰眼。 长木桌右沿那支倾斜的派克钢笔重新被他摆正,笔尖与钢笔套保持着绝对平行。即便是到了这般当口,这种近乎病态的习惯,依然焊接在他那身灰蓝色的贼骨头里。 郑威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狠狠跺了跺脚上的马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戾气,却到底没有勇气在独立隔区的天井里掏出腰间那把上了膛的手枪。 在这个用原始生存法则构筑的泥潭里,当沈济舟这个怪物有种动物般的恐怖。 郑威都不确定他有没有正常感情,但他是杀过人的,杀过人的气质是不一样的。 第四百章 决战前夜 不到万不得已,他没必要和这种变态计较。 想到这,郑威起身拂袖而去。 “领导,我友情提醒你一句……” 身后,沈济舟的话飘了过来。 郑威站住脚。 “那个林燃,他是不一样的,和我们,你要动手,就做好你死我活的准备。” 听完这句,郑威冷冷的推开铁门,厚重的关门声,将这老怪物从新锁住。 ………… 铁门轰然砸上,轴承发出的尖叫声将沈济舟那股不详的气息,再次锁进了不见天日的地底最深处。 而此时,毫不知情的林燃,正慢条斯理地踩在洗浴室外面泛青的水泥地面上。 走廊两边,几十个相熟的帮派头目、还有那些聚在水槽边准备看312大乐子的犯人们,瞧见林燃孤身一人、浑身湿透地从综合楼过渡通道里走出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但这一次,那无数把生了锈的钢刀里,原本混合着震惊、遭到背叛的狂怒以及最原始敌意的光芒,在撞上林燃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时,竟然活生生地矮了三寸。 之前沈济舟放出来的关于“警校预备警”的火星子,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傍晚,彻底在大牢那条潮湿阴暗的管道里风向大变。 码头帮留下的刺头这会儿正猫着腰在操场角上洗号服,连眼神都不敢往这边凑。 因为林燃最新的战果出来了。 连那种在省厅绝密档案里锁了几年的疯子——最可怕、传说最多的教授,都被他一刀破了相,甚至林燃还全身而退。 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底下这帮苦哈哈脑子再不好使,也明白在这座大牢里,到底谁才是说一不二的阎王爷。 “林燃,三号会见室,你父母过来了。” 值班的老陈夹着个掉了漆的搪瓷大杯子,从值班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林燃招了招手。 老陈是谷彦君扎在底层的遮风伞,这两天一直替林燃盯着外头的动静,此时这声招呼虽然平淡,但递过来的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关切。 林燃紧了紧情绪,没说话,转过身往那条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会见通道走去。 父母。 他其实内心有很大波动。 进来后,他几次让母亲少过来探视,因为知道父母每次来,心里负担都重了许多。 他只是尽量寄钱出去,不让父母牵挂。 而且这安江监狱里一波又一波的争斗、厮杀。 他实在不敢把父母卷进来。 但上次探视隔了太久,这又临近节日,父母忍不住过来看看自己。 倒也正常。 想到这,鞋底跌在滑腻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滞重且极有节奏感的沙沙声。 一步,一步,像是两世为人积攒下来的怨恨,在阴沟的最底层踩出了火色。 三号会见室里没有日光灯管的嘶嘶声,只有西边窗户外面那点残存的晚霞,把大片泛青的阴影涂在防暴玻璃隔断上。 这里不是和秦墨的亲情会见室,那里没有间隔开的玻璃隔断,也能接触,甚至拥抱。 这里还是老式的探监室,双方拿着电话沟通。 玻璃隔断的那一头,坐着两个在时代车轮底下被碾得直不起腰的普通下岗工人。 父亲林伟国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灰色中山装,衣领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一圈泛黄的棉线。 他那双长满老茧、指甲缝里死死嵌着黑机油的双手正拘谨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窝在长椅里,背脊佝偻得像是一块缩水了的旧海绵。 旁边的母亲苗晓花眼眶红得厉害,身上那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沾着外面的雨水,几缕湿透的白发死死贴在额头上,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着一包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感冒清热颗粒。 林燃跨坐在那张不锈钢椅子上,伸手拽过那个沾着陈旧浆糊味的胶皮听筒,贴在了耳朵上。 “爸,妈。” 听到儿子的声音从那方冰冷的胶皮孔里传出来,苗晓花的眼泪瞬间决了堤,吧嗒吧嗒地砸在满是油腻的台面上。她拼命用长满老茧的手去擦玻璃,试图把林燃那张长久不见天日、泛着青白色的脸看得更清楚一些。 “燃儿……你瘦了……妈瞅着你那大号囚服,里面空荡荡的,怎么连肩膀都撑不起来了?” 苗晓花的声音压得极低,里面带着一种连夜奔波引起的沙沙声,“外头下大雨,这大牢里的湿气重,你那条左腿……在厂里受的旧伤,到了阴天还疼不疼?妈给你带了些敷药的代码,可门口那个拿电警棍的管教硬是不让往里送,说是违禁品……” 林燃隔着厚厚的玻璃,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温和、也极其少见的干净弧度。他右脚极其微弱地往后撤了半步,把那条在澡堂厮杀中重新有些发青肿胀的胫骨,无声无息地藏进了椅脚的阴影里。 “妈,号子里挺好的。舍友他们天天帮我打水打饭,重活儿有大轮班的劳动犯去干,我也就是在阅览室里帮着老赵头捆捆报纸,吹着电扇看书,不遭罪。” 这番温存的白话,在多数情况下,算是一场高墙里唯一的余温。 林燃太清楚老两口的软肋了,下岗工人的抗风险能力弱得像是一张糊在窗缝上的湿纸,外头的风稍微大一点,就能把这个家彻底泡烂。 前世那般人间炼狱,这一世,他即便把一双手全伸进血水里,也得给这老两口在深海市支起一个能晒到栀子花阳光的安静院落。 长椅上的林伟国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盒五分钱一盒的劣质卷烟,想点,抬头瞅了瞅头顶那个亮着红光的监控探头,又讷讷地塞回了中山装口袋里。 老工人古板了大半辈子,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能从警校国保专业风风光光地毕业,穿上那身带钢印的警服。 可二〇〇〇年六月十二日那个闷热的下午,五十克海洛因塞在茶叶罐里,直接在城西老码头把林家两代人的脊梁骨生生给砸断了。 特大运输毒品罪,一审十年。 第四百零一章 饺子 虽然二审的时候林燃手里的杀手锏被那个律师给弄没了,但靠着之前的布局,那篇论文的法理支撑,还有最关键的自己这两世积累下的恐怖的法律素养,在现场差一点就能逆天改命。 只是姚永军最后压轴登场,才功亏一篑。 但也凭着发挥,把案子改判成了四年持有。 只是在这安江老街的街坊邻里眼里,林家这辈子,算是彻底背上了毒贩子家庭的恶名。 “在里面……听政府的话,别跟那些道上的亡命徒争狠斗气。” 林伟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台缺了机油的老风机,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重。 “厂里的老工友前天来家里坐了坐,说是现在政策变了,只要在里面表现好,拿了劳动奖章和减刑积分,还能提前出来。燃儿,家里那栋旧屋子虽然漏水,但爸和你妈重新用特种沥青把房顶给箍了一遍。不管外头那些碎嘴子怎么在墙缝里嚼舌头,我和你妈,在老街等你回家。” 林燃死死攥着胶皮话筒,手心里的老伤口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粘。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爸,我知道。还有差不多两年,减刑的手续谷科长已经在帮我跑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干净地走出去。” 这个林燃倒也不是说假话来安慰父母,谷彦君这人怎么说,虽然没什么人味,但还是挺办事的。 林燃在狱里大杀四方,最后年底却评了个改造积极分子,正在申请减刑,这事真的挺黑色幽默了。 “嗯嗯,早点出来就好,到时提前告诉我们,出狱那天,我和你妈,给你准备火盆,跨了再进屋,衣服也晦气,要直接烧掉,干干净净进屋……” “爸,我是被冤枉的,我是干净的。” “啊……哎,是,是的。” 林燃原来只是没忍住,回了一句,结果父亲林伟国的腰更弯了,让他有些后悔和父亲争这些个零碎事干什么。 话聊到这个地步,空气里的浆糊味和陈旧纸张的酸馊味似乎更浓了。 对于一个被十几米高压电网和青砖墙焊死在最底层的犯人家庭来说,两年的隔绝,已经把过去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家长里短,在一顿烟的功夫里彻底耗了个干净。 林伟国低着头绞着手指,苗晓花捏着那包清热颗粒,老两口的眼神在惨白的光线下来回打转,气氛滞重得像是一锅放酸了的剩粥。 大牢这种地界,最怕的就是这种突然砸下来的死寂。 让人想起外面,想起过去。 它能把人骨髓里那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血性,生生腌得体无完肤。 为了打破这让人揪心的尴尬,苗晓花有些慌乱地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手心,随便找了个由头扯开了话匣子: “燃儿,说起来……前天下午,家里那部老红塑料转盘座机突然响了。你爸当时在阳台上糊窗户,我去接的。电话那头是个小伙子,说话客客气气的,一点都不像外头那些催债的。” 林燃有些无聊地靠在不锈钢椅背上,指尖在台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他没当回事,二〇〇二年底的安江市,电话诈骗开始流行,家里那部老古董座机,隔三差五就能接到几个。 他下意识就要让父母以后直接挂掉,却没想到苗晓花说的却是一件和他有关的事。 “那人问,两年前……也就是你刚出事的那年的夏天,咱们这个号码,是不是往省里登记过一桩关于建材进口的跨境举报。那小伙子说他是什么国家外汇管理局稽查处的,说是最近上面搞什么‘经常项目回头看’的大排查,联合调查组正在对两年前的一批特种外汇死账进行复核,问咱们家手里,还有没有当年清关留下的复写单存根或者手工记账本……” “跨境举报?” 林燃愣了一下,这两世的记忆重叠,让他有些想不起来这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做的。 他的记忆大部分都集中在出事被抓后,以及前世的痛苦和今世的挣扎反击,对于出事前警校的美好回忆还有实习时的经历,都有些模糊。 苗晓花随口继续说完: “你爸当时一听就火了,夺过话筒就把电话给挂了。这年头,市面上那些假冒公检法的电话骗子多得像阴沟里的黑耗子,前天对门老张家还被骗了三百块钱的集资款呢。我和你爸没读过什么书,哪里懂得起什么外汇、什么海关报关单嘛?不过说起来也真是邪乎,那骗子居然连咱们家的地址和门牌号都报得一字不差,也知道咱家信什么,你说这些诈骗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妈,你和爸做得很对。” 林燃顺着母亲的话茬往下接,叼起一根没点燃的红中华,语气平常。 母亲看他现在抽烟这么熟练,想起之前警校时,林燃根本烟酒不沾,眼神有些无奈,林燃注意到这点,把烟收了回去,继续说:“现在外头那些搞电话诈骗的,手段下作得很,在多数情况下,都是先用这些公家单位的红头文件把你给唬住,过两天就要问你们要存折账号和退休金了。以后凡是听到什么外汇局、海关、或者是市局禁毒大队的电话,直接把线给拔了。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们别在外面操心这些没影的事。” 会见室铁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冷不丁闪烁了两下,那是五分钟倒计时的信号。 老陈站在通道门口,用沉甸甸的钥匙串敲了敲不锈钢门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一阵沉闷的回声。 林燃知道探视时间过了,老陈看在谷彦君的面上,已经通融了。 他只能抱歉的挥了挥手。 “爸妈,差不多了,你们好点,我这都挺好,我给你们寄的钱,你们收下,别再退回来了,我在这里有钱,我还是改造积极分子呢!每个月任务产量高,有奖金!” 苗晓花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两老抓紧时间看了看儿子。 手上急急忙忙地把那个塑料袋往凹槽里推了推,是带的一点饺子和熟食。 第四百零二章 真相揭谛 “快过年了,我给你煮的饺子,你喜欢的猪肉酸菜的,你……” 苗晓花眼里重新蓄满了水汽,隔着玻璃最后摸了摸儿子的手势。 林伟国站起身,把那件洗褪色的中山装下摆极其用力地扯了扯,古板的脸上肉皮抽搐了两下,终究只是隔着玻璃,沉重地叹出了一口带着辛辣烟草味的气流。 “爸,妈,回吧。冬雨路滑,让爸骑自行车开慢点。” 林燃挂断了胶皮话筒。 时间超太久了。 管教进来了,要强行带离。 林燃站在不锈钢椅子前,规规矩矩地双手抱头, 直到隔断那一头两具孱弱、单薄的背影走出来会见室的大门,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了憋在胸口的一口浊气。 一场看起来毫无营养的家长里短,在这个吃人的大牢深处,却是在皮肉之外,给林燃的内心灌入一口安稳。 老陈一招手,两个全副武装的劳动犯走过来,一前一后把林燃夹在中间,拖着滞重的步子往回走。 跨出三号会见室大门的那一秒,冰冷的穿堂风迎面砸在林燃号服的领口上,带走了他皮肤上残留的那点关于老街和暖气的温度。 金属铁门在身后砸上的动静沉闷得像是一块生铁砸进了烂泥里。 林燃正顺着那条常年弥漫着防腐水味的过渡通道往三监区宿舍楼走,他的脚步极慢,左腿胫骨处的酸胀感顺着膝盖骨一路往大腿根爬,需要大腿肌肉死死绷紧了去发力。 走着走着。 他的脚掌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毫无征兆地死死钉住了。 周围那些原本嘈杂的喧闹声、远处车间缝纫机拉断总闸前的轰鸣声、连同老陈腰间钥匙串细碎的撞击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什么极精细的工具,从他的耳朵里一笔勾销了。 林燃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在泛青的日光灯底下,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国家外汇管理局......经常项目回头看......两年前的六月......跨境举报......红塑料转盘座机...... 这几颗在母亲嘴里像碎屑一样随口吐出来的陈年旧账,在半微秒的死寂里,化成了一组由成百上千个齿轮疯狂咬合的画面,活生生地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了一道把整张权力大网照得连皮带骨一字不差的雪白闪电! 两世两代人炼狱中积攒下来的痕迹学知识和犯罪现场重建能力,在这一瞬间,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残酷、也近乎疯狂的清明! 林燃修长的手指在号服口袋里死死抠住了大腿的肌肉,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色的死青,甚至连内袋暗缝里那片手术刀片的冰冷刃口划破了表皮、一缕微凉的血迹顺着手心淌下来,他都完全没有了物理意义上的体温。 难道! 难道源头是在这? 为什么姚永军这个级别的干部,要对自己动手。 难道源头在这! 原本只是简单的一个电话 原本只是母亲简单的一个闲聊。 却无意间,像是击中了林燃的额头。 他想到什么! 一个决定了他两世命运的残酷真相。 可能就在刚刚的闲聊里! 不能就这样回去! 不能就这样放过! 林燃动了! 他突然猛的发力。 旁边两个劳动犯哪里想到他会突然暴起。 一下就被他扯倒在地。 在前面的老陈更是没想到一向配合听话的林燃在一场正常的会见后,会突然动作。 他一下愣住,不明白林燃此时突然做什么。 只见这位监狱杀神,疯了一样,在扯到两个劳动犯后,猛的往回冲,冲进了刚刚会见完的三号会见室里! “林燃!” 老陈喊了完全没用。 他完全不知道这小子回去干什么,父母见也见了,话也说了,这还能……越狱? 可这隔断间的玻璃十分严实,子弹都打不破,更别说从这越狱了。 向来会见也没出过什么事。 林燃却猛冲进去,双手趴在给断玻璃上,举着话筒大声呼喊。 “妈!妈!爸!回来!” 本来隔音严实的隔断玻璃,已经走出去的苗晓花应该听不到这里林燃的呼喊。 但母子连心。 苗晓花意外的像是听到了微弱的呼喊,她回过头,走了几步。 真和林燃对上了。 她见儿子这样激动。 虽然诧异,但也赶紧回到了会见室。 举起话筒,看儿子到底有什么急事。 要这样来强行再说几句。 “妈……你们放开!我就说一句话!” 此时老陈迫于规定,吹响了紧急哨,几个管教赶紧过来支援,几个人要把林燃扯开。 这位监区老大被几个人扯着,却还是死死抓着话筒,对着对面的苗晓花问了一句。 “妈……你刚刚说的那个电话,对方说我关于建材进口的跨境举报……那个公司名字有没有提?!” 苗晓花见儿子被扯,她眼泪唰的流下来,但儿子一贯有主见,她知道这样问肯定有原因,她赶紧逼自己回想。 “儿啊,妈……妈不太记得了……我想想……噢,哦哦,是昌什么……昌荣、昌荣国际!对,是这个名字。” 轰! 林燃像是被子弹击中。 整个人轰然后倒,再也没抵抗身后拉扯的管教。 “儿啊!对方问当时你举报这个公司时,有没有什么证据,像底票、存根有没有!你是不是惹事了?嗐,怎么这么久的事还在问……” 苗晓花看着儿子被扯出了会见室,一把急着眼泪掉,一边又担心。 最后才被林父给搀扶着出去。 他并不知道,她刚刚简单一句话。 解开了林燃两世的心结。 两年前的真相,在此刻跨越两世的狱火而来。 昌荣国际! 原来如此! 原来老码头的黑吃黑。 原来狗皮蛇突如其来的假口供。 原来前世自己在床上瘫痪了整整十年、家破人亡、一身警皮被扒得连个毛边都不剩的真正源头…… 竟然是两年前,二〇〇〇年六月的那个闷热下午,自己在经侦大队实习时,出于一个全优毕业生的职业洁癖,多查了一遍那案卷里的报税单! 用家里那部红转盘座机,打出去的那通匿名隐蔽举报电话! 第四百零三章 举报 两个全副武装的劳动犯死死拽着林燃的手臂,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拽地拖出了会见室的铁门。 合金门在身后砸上的动静滞重得像是一块生铁砸进了烂泥里,震得走廊顶上那盏泛青的日光灯管剧烈地晃了晃。 林燃没有再挣扎,他任由那两条粗糙的了解放鞋在滑腻的死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印。 冷风顺着他号服的领口往里灌,带走了他皮肤上残留的最后一点老街的暖气,却吹不散他脑子里那场已经把整张权力大网连皮带骨砸得一丝不挂的雪白闪电。 “昌荣国际……竟然是昌荣国际……” 林燃把整张脸埋在号服领口的阴影里,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低喘。 两世的血债,在前世那个在床榻上躺了十年、看着父母双亡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灵魂,在这一瞬间,终于越过两年的狱火,直挺挺地戳在了他的脑门子上。 记忆的闸门在一微秒内被粗暴地撞开,两年前的那间档案室,连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子陈旧纸张与廉价铅墨混合在一起的酸馊味,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耳。 ………… 那是一〇〇〇年六月的下午,安江市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的档案室。 那时候的林燃,还是省警校国保专业风头正劲的全优毕业生。 按照市局的规矩,应届生在下发正式编制前,必须在基层轮训三个大队,经侦是他实习的最后一站。 大队当时正和海关联合侦办一起“走私原装摩托车零件案”,整间屋子里堆满了从老码头查扣回来的牛皮纸纸箱。 作为最底层的苦哈哈实习生,核查海量报关单和银行流水这种最枯燥、最耗眼睛的活计,自然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林燃的头上。 那批高档摩托车零件为了逃避当时高达100%的特种关税和配额限制,走私团伙采用了经侦行里最经典的“大夹道”手段——他们把成箱的发动机缸体和凸轮轴,死死夹在了一个公司大批量进口的“空心建筑铝型材”集装箱最里侧。 如果不是海关的缉私犬在码头叫破了风,光看外表的报关单,这不过是几百吨用来盖高楼的普通建材。 林燃就坐在那张掉漆的木课桌前,用一根手指头点着那些泛黄的无碳复写纸副本,一页一页地对。 说起来,在这个老刑侦借口会看花眼,全推给新人的重复劳动里,林燃那被预审专家刘魁评价为“优异”的过目不忘本事,加上他的专注和细心,让他在翻到银行送来的付汇核销流水最底层时,注意到了一串12位的数字。 那是建材公司用来进口这批铝型材的海关报关单编号:2000-4402-0612 林燃当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赶紧之前已经点过这个号码。 林燃赶紧回头,从之前核查过的箱子里,翻出另一份报关单。 果然,在工行和建行两份由不同经办人送过来的、看似毫无关联的对账单底部,是同一个海关报关单号 这代表这一批货,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差里,竟然被重复报关了两次! 这就是那个年代最暴利、也最见不得光的金融窟窿——克隆报关单骗汇。 这家公司拿着同一张进口建筑铝型材的批文和海关白联,先在工行安江分行的柜台汇出了一笔60万美元的正常货款,用来应付面上的海关核销;然而仅仅隔了四十八小时,他们又拿着一张手工克隆、公章位置稍微偏了半毫米的复制单,在建行柜台无声无息地申请向香港一家离岸账户,划转了一笔高达340万美元的巨额特种付汇。 在建行那张复写单上,写着一个让之后的林燃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公司名:昌荣国际 只是,对于此时的林燃来说,他几乎都没注意到这个公司名,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这种操作并不少见,在多数情况下,老经侦看了也只当是普通的境外重复报关,当时的外贸公司,几乎有一大半都在利用海关与银行没有电脑联网、全靠人工跨区域手工核销的盲区,把大笔黑钱洗成外汇逃往公海。 当时年仅二十一岁的林燃,并不知道昌荣国际几个字会和自己产生什么交集,更不知道那个站在光头背后的老狐狸姚永军是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 他单纯出于一个全优毕业生的职业洁癖与正义感,把这本对账单捧到了当时经侦大队胡大队的办公桌上。 胡大队当时正端着个大号罐头瓶泡着浓茶,隔着氤氲的水雾瞥了一眼林燃手里的单子,吹了吹漂在面上的碎茶叶,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小林啊,咱们大队这次跟海关联手,要抓的是倒卖摩托车零件的现行。至于这个什么昌荣国际是不是一单多核、海关和银行柜台怎么对手工单……那是外汇局和海关总署的事,这也不是我们的目标!跟咱们这个案子的立案管辖无关。你是新人,听话,别分心,专注把你手头那几个集装箱的来料单给我码齐了就行。” 在体制内的规矩里,跨部门、跨管辖的案子往往意味着无尽的扯皮。 海关和银行对于这种擦边骗汇的事情早就见怪不怪,大队领导不想在换届前惹出额外的乱子,这番话在那个年头听起来,合情合理。 林燃当时是个听话的新人,答应了一声,把报关单放回了铁抽屉里。 可有些骨头架子,生来就长着洗不干净的执拗。 那天晚上回到老街的旧屋子里,晚饭桌上,林伟国正倔强地用油灰在阳台上糊着破损的窗户,苗晓花在厨房里熬着酸菜猪肉。 林燃看着桌上那部落了灰、红色塑料外壳已经有些褪色的转盘老座机,心里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今天下午的这件事。 我国刚准备加入wto,外汇流失紧得像铁箍一样,老百姓在老街上买斤肉都要算着肉票,凭什么外头那些穿西装、坐奥迪的权贵能用一张克隆纸,在几天内往香港捞走几百万美元的民脂民膏? 第四百零四章 最终复仇 虽然领导说不用自己管。 可是…… 最终。 实习警员的职业修养和那股子没被社会磨平的楞劲,让他最终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塑料听筒。 伴随着转盘座机“咔哒哒、咔哒哒”回旋的机械摩擦声,林燃用一块手帕捂住话筒,往国家外汇管理局安江分局的匿名举报热线里,一字不差地把那串海关报关单号和建行的付汇电汇路径给透了过去。 林燃以为,自己只是在回老街吃晚饭的空档里,尽了一个预备警最微不足道的本分。 他交出了线索,但手里没有其他直接物证,而他也小心点没有实名举报,只是提醒最高层的外行管理机构,至于有没有用,他也管不了。 而且,事实也如此。 这桩匿名举报在当时看来,就像是一颗扔进长江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二〇〇〇年的夏天,正是国家外汇管理局配合审计部门,严厉打击跨境非法逃汇的特种雷风暴时期。 此时为了加入世贸,国家谈判都谈了好几轮了,正在合规冲刺的关键期。 原本过去常见的重复报关。 在此时,却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变成了大案! 林燃这随手的匿名举报,顺着外汇局的内部机要传真,在几天内,生生变成了一纸盖着鲜红印章的紧急冻结令,把建行柜台上那笔即将划出海外的340万美元,死死卡在了经常项目的核销盲区里。 当时的他也看低了这笔钱的重要性。 其实这三百多万美元,根本不是昌荣国际的买卖,那是海西省“三合胜”大社团用来承接境外特种原料配额的龙头资金,也是姚永军二十年来在特殊战线当保护伞、给沿海巨鳄纳下的最要命的“买路钱”! 这记闷雷,几乎在瞬间要了姚永军的生命。 海西省那帮把命横在裤腰带上的海汉子不跟姚永军讲体制内的折弯绕雾,钱拿不出去,姚永军在内陆的所有关系网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为了自保,也为了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境外大鳄一个交代,姚永军彻底撕开了伪善的面孔。他没有走分局的常规渠道,而是动用他在特殊战线积攒了二十年的私服关系,直接通过电信局的特种机要台,反向调取了外汇局那条举报热线的原始呼叫记录,把那个匿名红话筒的装机名,查出来了。 叫林伟国。 老狐狸当时的惊恐与狂怒可想而知。 一个老工人,居然动到老子头上来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想的!? 正惊怒间。 他翻开家庭政审档案,瞅见林伟国的亲儿子林燃,居然是经侦大队那个实习期风头正劲、实习带教警官全部最高评价的全优生。 姚永军瞬间明白了! 是这小子! 这小子居然太岁头上动土!? 这年轻人聪明啊,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现在还没正式进来就敢动我?那进来了还得了!? 所以,姚永军出手了。 二〇〇〇年六月十二日那个闷热下午的控制下交付任务,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组织对精英的特殊招募。 那是姚永军为了自保、为了彻底掐断林家这条线而实施的预伏绝杀。 他把五十克高纯度海洛因塞进茶叶罐,在老码头让狗皮蛇设计。 自己然后给当天值班的分局领导打电话,直接告知线索,调集警力,安排出警。 亲手扒掉了林燃的一身警皮,砸进了安江监狱的最地底。 老狐狸甚至在那个雨夜还藏着第二层恶毒的算计——用一场“警校全优生贩毒堕落”的精彩大案吸引省厅所有的目光,从而在全市拉响禁毒警报的烟雾弹下,将当晚昌荣国际那笔巨额黑金在虚假核销的遮掩下紧急分流、抹去痕迹。 而林燃。 直到今天。 直到两世为人的今天。 他才终于摸到了整个来龙去脉。 虽然他并不知道背后更深层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这两世的遭遇,和那通电话绝对有关,是因为举报了昌荣国际,才落到这般地步。 克隆报关单、假口供、姚永军在市局旁那栋三层小楼里的阴冷眼神…… 原来,自己两世躺在床榻上、脊椎被长钉螺丝活活砸碎、父母在风雨飘摇中生生熬干了血肉的真正源头…… 竟然是因为两年前的那通匿名举报电话! “林燃!你疯了?!会见你发什么疯!?老实跟老子回号子里去!” 两个劳动犯见林燃整个人死狗一样靠在走廊墙壁上,衣服被冷汗打得湿透,还以为他犯了病。 管教老陈抱着个搪瓷杯子在后面催了一句,要是换做旁人,敢这样犯轴,电警棍早就劈头盖脸地砸下去了。 可如今林燃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眼神放空,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又像是被什么上了身。 时而痛苦,时而冷笑。 样子极其骇人。 老陈和两个劳动犯看见他这样,根本不敢上前,只能在旁边陪着。 好在巨大的情感冲击,总算过去。 林燃渐渐恢复了平静。 极其极其缓慢地把身子从发霉的绿漆墙壁上直了起来。 老陈见他回过神,也松了口气。 “你……你没事吧?” 林燃没有回答,只是稍微点头。 那张因长久不见天日而泛着青白色的面孔上,先前的震惊和空洞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两世为人,在床榻上躺了十年积攒下来的怨恨,在这一瞬间化成了最纯粹的杀意。 原来有些宿命,在两年前相遇的那一秒,就已经在暗地里把两个人的脖子死死系在了一条绞索上。 林燃把嘴里那根揉碎了的烟草屑吐在死水泥地上,右手在号服口袋里,因为用力过度,指尖已经被医用手术刀片的刃口割破了表皮。 一缕微凉的血迹顺着手心淌了下来。 他需要痛,这点痛都不够。 他要用痛来刺激自己,回到现实。 回到此刻。 让注意力稍微恢复。 他接下来还有大事要办。 他要出去。 要杀人! 他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左腿,一步一步,极有节奏地顺着过渡通道推开了312监舍那扇沉重的合金铁门。 林燃知道这一刻开始,最终复仇已经启动。 第四百零五章 变天 把那扇沉重的合金门摔在身后时,312监舍里飘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劲头。 外头的倒春寒夹着砸在铁窗上的冬雨,把泥水气一路顺着绿漆开裂的墙缝往号子里灌。 刀疤辉正光着膀子在搓脚丫子,那一身粗粝的青龙纹身在昏暗的黄炽灯底下像是一块长了苔藓的死树皮。 见林燃冷着一张脸进来,牛哥和老嘎极其利索地往便池旁边挪了挪,生怕挡了老大的路。 林燃没说话,把藏在怀里那包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酸菜猪肉饺子往长木桌上一拍。 塑料袋被捂得有些发潮,里面的热气隔着薄膜擤出一层白乎乎的水雾。 “我妈带来的,还热着,分了。” 林燃跨坐在靠近风口的木凳上,顺手扯了扯有些发硬的号服领口。 刀疤辉那双长满横肉的老脸冷不丁抽搐了一下,眼神里原先那点老滚刀肉的装逼顿时被唾沫馋劲给冲洗了个干净。 他瞅了瞅林燃,又瞅了瞅那袋在安江大牢里算得上绝顶稀罕物的油水,再次得到林燃的眼神确认后,他喜笑眉开。 一巴掌拍在还在发愣的周晓阳脑袋上:“生瓜蛋子瞅啥呢?燃哥赏的,还不拿盆来盛?” 几只粗糙得像生铁锉刀一样的手一拥而上。 在这连吐口唾沫都能砸出回声的死寂号子里,嚼碎酸菜的脆响和猪油混着热气散开的味道,活生生把那股子长年不散的尿骚味给压下去了半格。 林燃靠在粗糙的床沿上,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顶上那盏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嘶嘶声的灯管上。 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红中华被他用大犬齿咬得有些变了形,辛辣的烟草屑末沾在舌尖上,苦得叫人脑门子一鼓一鼓地发疼。 当一个人把两世的血债、十年的瘫痪和一具被时间冷冻的尸体统统在大脑里过了一遍之后,皮肉上的痛觉其实就已经不怎么管用了。 昌荣国际。 这两个字在林燃的太阳穴里像是一枚烧红了的钢针,每跳动一下,两年前那个闷热下午的档案室酸馊味就往上翻一重。 在这个由钢筋水泥和十几米高电网焊死的地界,他终于摸到了那个把他两世脊梁骨生生砸断的真正龙头。 可摸到了,不等于能把这龙头给剁下来。 林燃把手插进号服口袋,指尖死死抠着那片医用手术刀片的冷刃。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现在连半张纸的实证都没有。 两年前在经侦大队实习,他不过是凭着那点过目不忘的职业洁癖,多瞅了一眼工行和建行对账单底部的十二位报关单号。 至于当年的虚假付汇电汇路径、克隆的海关白联、还有那些走私摩托车零件的案卷,这会儿怕是早就被姚永军权力给收拾干净了。 在体制那条看不见的深水线里,老狐狸姚永军有的是法子把过去的尾巴一截一截地剪干净。 你想走官方渠道去翻两年前的案卷?那早就是干干净净的新案卷了。 这是一张没有缝隙的网。 林燃的眼神在昏暗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扭曲而暴烈。 行吧,来吧,总有办法撕开口子的。 …… 破局的口子还没等林燃用脑子抠出来,安江大牢里的风向,却在第二天清晨毫无征兆地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星期五大清早,集合的哨子吹得比往常沉闷了不少。 林燃拖着那条左腿,不紧不慢地顺着大轮班的队伍往食堂走。 这两天冬雨连绵,监舍环境又湿冷,骨裂处的旧伤在低气压里有点酸痛,每迈一步,大腿肌肉都得绷紧了去吃劲。 林燃习惯性的走在后面。 往常这个当口,负责带队的一监区管教小刘见了林燃,大抵都会把手里的橡胶警棍往腰后一别,若有若无地递个宽容的眼神。 毕竟狱侦科科长谷彦君和林燃达成的那些隐秘合作,在底层管教眼里,就是一层看不见却足够挡雨的特权伞。 可今天,当林燃的胶鞋底子在长满绿苔的过渡大门前稍微顿了半格时,一根冰冷、坚硬的橡胶棍,却毫无征兆地狠狠戳在了他的后腰眼上。 “磨蹭什么呢?!312的林燃,瞅什么瞅?把头给老子低下去!” 管教小刘扯着嗓子低吼,那张往日里算得上和气的脸上这会儿全是公事公办的冷酷,眼珠子甚至刻意避开了林燃的视线。 林燃的身子极其轻微地往前栽了半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像旁边的刀疤辉那样猛地攥紧了拳头,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那一抹由两世怨恨淬炼出来的绿火,在潮湿的水雾里一闪而逝。 大牢里一个犯人的待遇变了,往往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规矩,而是外头的天变了。 林燃察觉到不对,但他没有表示出来。 到了中午集体开饭的时候,这种急转直下的孤立感变得更加扎眼。 原本谷彦君特批给林燃在综合楼西侧阅览室当“管理员”的差事,居然随意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二监区新管教在点名时当众划掉了。 那张盖着狱侦科红公章的花名册,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就直接把林燃重新死死焊回了生产车间最吃重力的钢轧车床上。 “燃哥,这不对劲啊……”刀疤辉端着满是稀汤寡水的不锈钢饭盆,猫着腰凑到312的领地边缘,声音压得像是在拉风箱,“谷彦君那狗条子是不是吃错药了?前些日子你把阳县赵江华那大官拉下马,给他送功劳的时候,他那张老脸笑得跟见了亲爹似的。这才隔了几天,怎么把咱们的特权全给收了?” 周晓阳在一旁咬着下唇,手里的筷子把铁盆戳得当当响:“燃哥,是不是大眼仔在禁闭室里又嚼了什么舌头、举报我们了?或者是郑威那老杂毛抓住了谷科长的什么把柄?” 林燃把一勺冰冷、发硬的剩米饭咽进喉咙,喉结滞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大眼仔没那个斤两,郑威也做不到让谷彦君连皮带骨地跟老子切断联系。” 第四百零六章 出卖 林燃把饭盆往前一推,黑沉沉的眼珠子投向了综合楼三楼那个常年拉着百叶窗的办公室方向。 谷彦君是个什么样的人,林燃比谁都清楚。 那个在狱侦科长位置上坐了这么些年的男人,骨子里既没有悲悯,也没有普通警察的血性。 他严谨、苛刻、每查一个案子都像是在用精密仪器称量分量,那不是因为他有职业洁癖,那是他为了往上爬而精心修剪出来的政治羽毛。 他其实有些类似李昌东。 两人是一样的贪婪。 不过李昌东是贪钱,而他,是太想进步了。 李昌东既然因为自己的欲望而步步走进陷阱。 那谷彦君也会因为他的欲望而瞬间转变立场。 他之所以愿意在韩亮案和赵江华的事上跟林燃这个特大贩毒案的囚犯合作,是因为林燃递过去的证据能变成省厅盖了钢印的通报表扬。 在多数情况下,一个野心家的立场,往往取决于哪边的秤砣更沉。 既然他现在突然转换了立场,甚至连之前的特权都收得干干净净,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外面姚永军的那张大网,在一夜之间,把整个海西省的政法系统风向,都给彻底占满了。 谷彦君是闻到了更上层的肉味,或者说,他被那股超越安江监狱层级的庞大威压,给生生吓破了胆。 “辉子,下午去车间大轮班清算废料的时候,帮我留个门。”林燃站起身,鞋底在满是油腻的水泥死地上碾了碾,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人家既然让我去车间,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车间里能做什么。” ………… 星期五下午三点半,综合楼西侧通往生产车间的过渡通道。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急,冰冷的雨水砸在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上,偶尔泛起一两道微弱的蓝色火花,旋即又被沉闷的雷声给生生吞了进去。 谷彦君夹着一个磨损得厉害的黑色真皮公文包,正迈着他那双擦得一丝不苟的制式皮鞋,快步顺着长满铁锈的转角楼梯往下走。 省司法厅的换届考核组明天就要到安江,他那本长达二十页的狱情汇报材料里还有两个数据需要去核对。 然而,当他的脚掌刚刚踏上二层走廊那块散发着防腐水味的水泥地面时,斜刺里的一间废弃储物室大门,却毫无征兆地横着拉开了一条缝。 轴承发出的尖叫声尖锐得像是一根锈铁钉,生生扎进了这寂静的过道里。 “谷科长,这大冷天的,步子迈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儿挪位置啊?” 林燃就靠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框上,身上那件洗得褪了色的灰蓝色号服没有半点温度,嘴角扯着一个极其惨烈也极其快意的弧度。 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有些发硬的灰色橡皮,极其专注地揉擦着衣角上的一块黑霉斑,那动作,活脱脱就是“杀人教授”沈济舟的翻版。 谷彦君的皮鞋后跟在死水泥地上冷不丁顿住了。 这位狱侦科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极其难看,下意识地朝走廊两端瞅了瞅,见值班的老陈已经被刀疤辉用清算废钢的由头给死死拖在了车间那一头。 他没想到林燃随意就布了一个前后夹击的局。 自己现在是单独面对这监区里的杀神。 想到这。 谷彦君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怀里紧了紧。 他后悔自己什么装备都没带来。 “林燃,你不在钢轧车床待着,越界到这儿来做什么?”谷彦君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再也没有了前些日子在会见室里的那种隐秘的默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严厉,这股子劲是他逼自己装出来的。 此时面对这样的一个狠戾的对手,稍有不慎,他明白自己可能就会死在这。 不能示弱,不能露怯。 这是谷彦君不断告诫自己的内心提升。 可他的小腿肚子,不自觉的抖动起来。 他没想到,仅仅这么几个月,林燃的杀气和压迫感,比之前又重了不少。 远不是两年前那个只是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的年轻犯人了。 这现在是货真价实的监区杀神。 “劳动车间的规矩你不是不懂,信不信我现在就叫内卫把你关进地下禁闭室?” “禁闭室?” 林燃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拖着那条骨裂未愈的左腿,鞋底擦在地面上出滞重的沙沙声。 他没去管谷彦君拉下来的老脸,而是直接走到近前,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锁在了这位科长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皮上。 “谷科长,咱们前些日子一起把赵江华、朱大勇、赵建国那些个隐藏在队伍里的犯罪分子刨出来的时候,您在省厅领通报表扬的那只手,可不是这么抖的。怎么,现在连跟我这个合作对象在走廊里聊两句的胆子都没了?” “合作已经结束了。” 谷彦君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撇开脸,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上海牌老机械表,“林燃,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在这大牢里,立场是随时能改写的。之前的那些事,我确实感谢你,你应得的三个减刑积分,下个月就会签到你的档案袋里。我谷彦君不欠你的情,往后在这安江监狱里,你是犯人,我是管教,有些碰不得的线,劝你还是别去踩。” 这番折云绕雾的话,其实很简单。 他把该给的利益都算清了,两不相欠,现在大路朝天,各走两边。 而且谷彦君的话也给的算客气了,一个堂堂狱侦科科长,这么有实权有架子的部门一把手,居然好声好气的和你一个犯人这样讲话。 算给足面子了。 如果是普通的牢头老大,这会儿大抵也就顺着台阶退回去了。 可林燃没有。 他只是把嘴里那根揉碎了的烟草屑吐在谷彦君的皮鞋边缘,嘴角那抹嘲弄的血腥弧度拉得更深了。 “不想合作了?谷科长,您真当我是嫩头青?” 林燃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和谷彦君只是一抬手就能割喉的距离,谷彦君的脖子下意识的往后面缩了缩。 “咱们聊点直接的。陈文的事,我算对得起你吧?你现在就想像躲开他一样躲开我?” 第四百零七章 政法书记 说到已经自杀的陈文,过道里的空气登时像被生铁坨子砸了一下,生生变冷了。 谷彦君那张总是刮得干干净净、透着股子机关干部傲气的面孔,在泛青的日光灯管底下一阵红一阵白,原本死死夹在怀里的真皮公文包也跟着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在这座由死寂大牢的管教队伍里。 陈文这两个字,算是一种提都提不得的禁忌。 毕竟那是一个算是被逼死的自己人 当初那小子自尽的那棵树,现在晚上狱警巡逻都绕着那走。 虽然对外口径是陈文自己犯错,替犯人夹带违禁品,收取好处。 死的不算是罪有应得,也是自作自受。 可实际上,在这个连耗子进出都得被扒掉三层皮的烂泥潭里,谁又能真正干干净净地抽身? 何况,当时就是谷彦君主张严查到底,当众扒下陈文的制服肩章,当众羞辱,才从某种程度上断绝了他的生路。 这事在管教队伍私下里,也没少引起狱警们的情绪。 觉得谷彦君太冷面无情,太过了一点,是一点救赎的机会都不给年轻人。 反倒是狱警们听说,林燃为陈文出了口气,将那个陷害他的犯人给废了,倒是让两人得到了狱警队伍的一些赞许。 觉得这个监区年轻老大算是有情有义。 特别林燃警校生的身份传开后,狱警队伍也都没再为难他。 老陈对他善意就是明显的变化。 但此时,被林燃提起陈文的事,谷彦君有些恼怒。 “林燃,你少在这儿跟我掀那些陈年烂账。”谷彦君强自拧了拧脖子,可领口那颗亮晶晶的制式铜扣却死死卡在喉结下方,勒得他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出一阵如老牛拉车般的滞重轰鸣,“陈文那是命不好,自己犯了错,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在这安江监狱里,都是自己犯了错才进来的,这里一年要死多少人!陈文他的死只是其中之一,你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阎王爷了?” 林燃没说话。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谷彦君,像是要看穿他到底有多冷酷无情。 而右手插在号服口袋里,指尖极其机械地在口袋内壁那道暗缝上抠了抠。 指腹顶在医用手术刀片的冷刃上,微微传来一阵钻心的辛辣痛觉,却让他的脑子在电光石火之间陷入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谷科长,这走廊里的过堂风大,有些大话,说出来或许连你自己都不信。”林燃往前迈了半步,那条骨裂未愈的左腿冷不丁在湿滑的瓷砖上一拧,发出一声刺耳的沙沙声,“当初陈文的事,如果不是我,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你自己后面不也是出于心虚,还是答应了合作吗。怎么,这会儿捞足了肉,瞧着外头的风向变了,就打算开始过河拆桥?” 谷彦君的太阳穴暴烈地扭动了两下。 他那双擦得一丝不苟的黑皮鞋在满是霉苔的墙根底下碾了碾,脸上的肉皮抽搐着,眼神里那股子刻薄的严厉在林燃这番几乎要把骨头架子扯碎了露出来的逼视面前,终于活生生地矮了半截。 他是个聪明人,太想进步了,正因为太想进步,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端着架子,什么时候该低下那颗高贵的脑袋。 “林燃,有些事,没办法的,我们没办法的,天意如此,斗不过的。”谷彦君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窗外砸在铁窗框上的密集雨声里,听起来第一次有些感慨。 “算了,看在你和我们都穿过同一件衣服的份上,也看在你这段时间确实帮过我的份上。我跟你交个底,这次不是我谷彦君不讲道义,是在多数情况下,这大牢里头的秤砣,根本压不住外头的泰山。你知不知道省里这次换届考核,到底动的是哪几个位置?” 林燃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接话。 谷彦君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公文包往上提了提,嘴角扯出一个透着股子悲凉的古怪弧度: “姚永军要上去了。他这次不一样了,要正经从那个战线出来了,进班子,而且管政法!懂吧?这几天任前公示期的红头文件已经贴在省报的第一版上了。公示期一过,这老狐狸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这几句话,谷彦君说的声音不大,甚至压低了语气,怕被第三人听到。 可听在林燃耳里。 仿佛雷击! 姚永军要升职了。 这几个字从谷彦君嘴里吐出来,活像是一枚烧红了的生铁钉子,生生扎进了林燃的太阳穴里,震得他耳膜里嗡嗡直响。 “前几天,郑威特意找我谈话,暗里点穿了这个意思,我还能怎么办?之前我愿意陪你弄,毕竟人家还是在那个战线,对监狱系统隔了比较远,还影响不了我,可现在人家可是堂堂管政法的省领导!说难听点,一句话就能捏死我,更别说你了!你还折腾啥啊!” 谷彦君此时说的甚至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而林燃只是眼神空虚,睁大失焦。 林燃那一双垂在号服口袋外面的手掌,指节在电光石火之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由于用力过度,他掌心那道昨晚被刀片割破的微凉血迹,这会儿重新开始往外沁水,粘稠的暗红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 一时间,两世为人的血债、前世在床榻上瘫痪了整整十年、看着父母生生熬干了血肉而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绝望画面,化成了一股子从胸腔里喷涌出来的狂怒,烧得他眼珠子里那抹火焰,在潮湿的水雾里暴烈地炸开。 那个在两年前的那个闷热下午,用一盒五十克高纯度海洛因栽赃、亲手扒掉了他一身警校全优生皮的老狐狸…… 那个为了昌荣国际那笔三百四十万美元非法逃汇被举报,而把林家两代人的脊梁骨生生砸断的幕后龙头…… 现在,他竟然要在省城风风光光地加官进爵,去坐那个掌握着全省政法权力的核心宝座了? 第四百零八章 打草惊蛇 在这个用原始生存法则和钢印构筑的强权机器面前,这天理道义,难道真的就成了一场让人看够了大乐子的黑色幽默? “林燃,听我一句劝,这局棋,你下不赢的。”谷彦君瞧着林燃脸上那股子不似真人的狠戾,后背冷不丁也冒起了一层白毛汗,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还是劝慰道: “下个月那三个减刑积分,我一定会写进你的档案袋。剩下的两年刑期,你在车间里规规矩矩地,我可以帮你保住管理岗,别再去惹郑威,也别再去刨以前的底。等姚永军在省城的位置坐稳了,或许……或许人家早就忘了你这么个在高墙里熬日子的生瓜蛋子了呢?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你只是个犯人,这规矩是谁都改不了的。回吧。” 谷彦君拖着那双黑皮鞋,身子极其敏捷地从林燃身侧溜了过去,在一阵嘎吱嘎吱的皮革摩擦声中,快步消失在长满绿苔的转角楼梯深处。 走廊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头顶那盏电压不稳的日光灯管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惨白的光线砸在满地的肥皂水和暗红血迹上,折射出一道道刺眼的死光。 林燃一个人站在阴影里,嘴里那根揉碎了的红中华烟草屑在舌尖上散开,苦得叫人骨殖发冷。 他很清楚,谷彦君说的其实是事实。 在这个二〇〇二年底的风云转折点,他林燃手里,连半张能递到省纪委暗访组桌面上的硬核实证都没有。 两年前匿名举报昌荣国际的事情,他用的是家里那部红塑料转盘座机,而且只是一点怀疑而已,没有任何实证。 现在隔了这么久,底票和银行的对账单付汇流水,这会儿怕是早就被姚永军用的权力给洗得比白纸还要干净。 没有克隆报关单的原始公章白联,光凭着自己脑子里这些个推理故事,外头那些官差,谁敢在提拔任前公示期这个节骨眼上,去动一个即将上位的封疆大吏? 姚永军当年为了报复。 把林燃用五十克海洛因砸进安江监狱,说明这老东西骨子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报复欲。 只要公示期一过,姚永军彻底拿稳了那个分管政法的核心钢印。 到那个时候,高墙之内、由郑威和姚永军编织起来的这道死网,就会在一秒钟之内收紧。 大眼仔的禁闭总会放出来,自己敌对派系剩下的那帮散兵游勇迟早还会夜里摸到312的床头,连沈济舟在独立隔区里的那根毒针,说不定都会在某个雷雨交加的深夜,毫无征兆地刺破他林燃的皮肤。 没有时间了。 再缩在后面见招拆招,等到人家的红头文件正式下发,他林燃就算有两世的心智,也只能在这阴沟的最底层,被强权机器给活生生熬成一堆枯骨。 “姚永军……你想在会场上排队握手、舒舒服服地往上爬?” 林燃极其缓慢地把身子从发霉的绿漆墙壁上直了起来。 他吐掉嘴里的烟草屑,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再次扯出了一个充满了嘲弄、也极其狠戾的血腥弧度。 既然正常的程序是个死胡同,既然外头的那些纸面文件是一张没有缝隙的铁网…… 那咱们。 就玩得再脏一点,玩得再疯一点!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选择题有趣的地方在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处在最紧张敏感节点的老狐狸,他的骨头架子,反而往往比这大牢里的苦苦哈哈还要脆弱。 姚永军这会儿正在走任前公示的钢丝绳。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顺着墙缝里飞出来的唾沫星子、任何哪怕只有1%可能性的风吹草动,都能让这位特殊战线的领导,神经绷得比高压电网还要紧。 他要引蛇出洞。 他要打草惊蛇。 这些人提拔的时候是最害怕的时候。 特别对于姚永军。 他太害怕两年前昌荣国际的黑账被掀开了。 可偏偏,这老狐狸这会儿在省城的办公室里,根本不知道林燃在这高墙的大牢里,手里到底攒了杀器。 他不知道林燃是不是在外面还埋着能让他一招毙命的底单复写纸。 多疑,是一切阴谋家在临近终点前,最致命的慢性毒药。 林燃要给这老狐狸狠狠地来个杀人诛心! 他要用自己这条在烂泥潭里被磨砺得全身是伤的肉身,做成一个散发着血星子的活饵,生生塞进姚永军那张已经快要合上的牙架骨里。 只要这老狐狸一慌。 只要他觉得林燃手里攥着能让他公示期彻底泡汤的铁证。 他就会忍不住伸手越界,就会忍不住给高墙之内的郑威下死命令,就会忍不住让那些在外头西城老街上开枪的清道夫,露出更多的马脚和破绽! 在这个由钢筋水泥焊死的安江大牢里,只要你姚永军敢犯错,只要你敢动用那些不合规矩的特种私服手段,林燃就能在这泥潭里,把你的尾巴一截一截地给活生生揪出来! “谷科长,等一下。” 林燃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带起一片沉闷的回声。 已经走到一楼转角处的谷彦君脚下一顿。 他扶着长满铁锈的铸铁扶手,有些诧异、也有些戒备地抬起头,隔着大片泛青的阴影,瞅着二楼窗台边上的林燃。 林燃就跨坐在台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只是坐着,却有十分的压迫感,整个人显得深邃而可怕。 “林燃,你还有完没完了?”谷彦君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丝不耐烦的沙沙声。 “谷科长,既然立场各走两边,我也不为难你。”林燃把右手从号服口袋里慢慢抽了出来,掌心那道鲜红的血印在冷光底下有些发粘,他当着谷彦君的面,极其机械地抹了抹,带出一道粘稠的红痕。 “劳烦你跟郑监狱长捎个话。” 林燃一边说,一边嘴角的弧度拉得极深,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一个地底下的鬼故事:“你告诉他,两年前,工行和建行对账单最底层的那串十二位海关报关单号,还有昌荣国际虚假核销的那笔三百四十万美元的付汇电汇路径,他有没有兴趣……” 第四百零九章 威胁领导 听到这里,即使谷彦君也并不明白林燃说的是什么,但他还是瞬间反应过来。 “林燃!你别搞事!” “你就帮我传话就行。你告诉郑威,如果下礼拜任前公示截止前,那两张手工克隆的报关单复写纸白联,顺着省人民检察院特种机要箱的缝隙给塞了进去……他姚局长屁股底下的那把新椅子,还能不能坐瓷实?” 轰! 谷彦君整个人活生生僵在了铁扶手旁,手里紧紧搂着的黑色皮包啪嗒一下砸在了脚面上。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在惨白的光线下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皮肉冷不丁地抽搐着,像是在看着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红眼厉鬼。 他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昌荣国际”,更不知道两年前老码头那笔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外汇死账到底牵扯了海西省多深的黑夜。 可作为一个在狱侦科长位置上坐了十年的老油条,他的政治本能,瞬间就听懂了这串话背后的分量。 林燃不是在发疯。 这小子是在拿一个能把整个海西省政法系统都给生生炸个稀巴烂的核武级底牌,明晃晃地挂在了那位即将升迁的封疆大吏的喉结下方! “你……你疯了……”谷彦君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喉咙里出一阵类似于夜枭夜啼般的惊恐低吼,“林燃,你这是在自绝死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在威胁一个这种级别的领导!?” “我无所谓。”林燃拉了拉身上的号服下摆,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左腿,一步一步融进了通往生产车间的阴暗走廊里,“话我搁在这儿了。你就帮我转告就行,至此,你我两不相欠了。” 铁门在身后砸上的声音,比半夜里的雷声还要滞重。 谷彦君在阴暗的楼梯拐角处站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窗外冷水顺着衣领砸下去的钻心凉意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才极其慌乱地从地上捡起公文包。 他顾不上什么了。 这个烫手的山芋,不通过自己,林燃也能通过别人传话,而这小子现在这股杀气,这样的威胁,他不能不重视。 他必须让郑威知道。 这个能让整个省城都跟着翻江倒海的要命消息。 将顺着大牢里的风,顺着发霉的墙缝,开始往最顶层那个常年拉着百叶窗的办公室里,发疯一样地灌了进去。 ………… 星期五下午五点半,主监区办公楼三楼。 监狱长郑威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过滤嘴已经烧到了一半,一截苍白的烟灰掉在他制服的铜扣上,他也顾不上用手去擦。 办公室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放酸了的剩粥。百叶窗外,安江市二〇〇二年的这场冬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铁灰色的云层压在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上,把大片泛青的死光涂在水磨石地面上,闻久了叫人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发疼。 “你再说一遍。” 郑威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满是血丝的眼珠子里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戾气。他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谷彦君,右手习惯性地按在抽屉最深处那个绝密牛皮纸档案袋上方,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全是白印子。 谷彦君的额头上挂着几缕被冷汗浸透的死发。 他连身上的白衬衫都来不及规整,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冷钉子: “监狱长,林燃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昌荣国际,两年前六月十二号,克隆的海关白联报关单,三百四十万美元的骗汇付汇流水。他说他当年匿名举报的时候,手里留了手工复写纸的底单备份。如果下礼拜任前公示截止前,这笔账顺着省检的机要箱递上去……” 啪嗒。 郑威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屁股,毫无征兆地从指缝里滑落了下去,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烫开了一个发黑的小洞,散出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 这位在安江监狱说一不二的厅级干部,堂堂的武警出身硬汉,在听到“昌荣国际”这四个字的刹那,整张长满了横肉的老脸,活生生地涨成了猪肝色。 作为姚永军这二十年来最核心的私服犬马之一。 他太清楚两年前老码头上的那场大水有多深了。 那笔被匿名举报死死卡在外汇局核销盲区里的三百四十万美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倒卖走私。那是沿海巨鳄和海西省特殊战线几个大老板联手做下的买路钱,是为了给接下来的跨境特种原料配额洗白而动用的龙头资金。 当年为了抹掉那通匿名红话筒的线索,姚永军在市局旁的那栋三层小楼里,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用五十克海洛因把林燃砸进死牢,用一场轰动全省的警校生堕落贩毒案打掩护,才勉强在上面的雷暴风里把昌荣国际的账目给一把火抹了个干净。 后续也因为这个,才想着在监狱里买凶废掉林燃。 所以鳄老大那些人才会出手。 后面笑面佛、彭振,那也都只是为了在姚永军升迁前,替他把安江监狱里林燃这个不稳定的因素给干干净净地掐死。 而后面他们也发现,林燃似乎并不知道姚永军真正担心在意的是什么,也从来没提过那通匿名电话的事。 他果然是被蒙在鼓里。 并不清楚自己为何入狱,又为何被袭击。 所以,这两年里,姚永军一直觉得林燃不过是个蒙在鼓里的生瓜蛋子。 后续对林燃的绞杀也放松了许多。 由着他在安江监狱大杀四方,甚至成了监区老大。 这也都是因为林燃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最核心的武器是什么。 可现在…… 林燃这个杂碎小子,竟然在两年前的那天下午,就已经把这颗能让整个海西省翻天覆地的原子弹,无声无息地藏了起来? 多疑的本能,像是一条滑腻的长虫,瞬间在郑威的骨髓里生出了一层难以名状的冰凉。 林燃要是不是手里攥着铁证,他怎么可能连“三百四十万”这个连市局内网都查不到的精确付汇数字,都报得一字不差?! 第四百一十章 致命一击 现在想来。 他是要在最要命的关头实行反扑,这两年里,他为什么能在这穷凶极恶的三监区里坚持下来,那么多艰难险阻都熬过去了,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这小子太深了……”郑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双手死死按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红木烟灰缸呼啦一下掀翻在地上,满满一捧过滤嘴散落了一地,活像一排排发霉的骨头。 他不敢瞒着。 他顾不上什么谷彦君在场了。 郑威拉开抽屉最深处,从那叠省厅绝密封条下面,拽出了那部没有登记在册、暗红色的诺基亚老手机。 他的手指头剧烈地抖动着,按在塑料键盘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机壳给捏碎。 电话响了两声。 通了。 听筒里通过特殊渠道加装的变声器,在二〇〇二年底的低气压里传出一阵类似于沙子在铁盘里滚动的盲音。那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活人的体温,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庞大威压,生生顺着信号线,扎进了郑威的耳朵里: “郑威,我不是说过,考核组明天就到,这个时间点,不要走这条线。” “老板……出大事了。”郑威连额头上的冷汗都来不及擦,整个人窝在转椅里,声音低得像是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三监区那个林燃……他想起来了。他把昌荣国际两年前那笔三百四十万美元的骗汇案底,全漏给了谷彦君。他说他手里留了当年清关时克隆报关单的手工复写白联备份,要在下礼拜你公示期截止前,直接塞进省检的特种机要箱里!” 电话那头。 在距离安江监狱一百多公里外的省城海州市,那间常年拉着厚重丝绒窗帘、有些过分干净的副厅长办公室里。 原本正拿着一支洗得褪色的派克钢笔、在一份省厅提拔任前公示草案右下角签字的姚永军,整条右臂肌肉,在电光石火之间,毫无征兆地死死崩紧了。 笔尖在雪白的纸面上极其极其轻微地顿了一记,浓稠的黑色墨水在重力作用下慢慢积聚,最后啪嗒一声,坠落在“同意拟任”那四个字旁边,化开了一团刺目的黑霉。 老狐狸姚永军那张光溜溜、甚至连一根眉毛都修剪得极其精确的脑袋,在听筒里传来“手工复写纸白联”这几个字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一粒子弹正正击中了额头。 一种由于最深处的底牌被生生掀翻而产生的、近乎野兽濒死时的狂怒与惊恐,顺着他满是细密皱纹的眼角,一点一滴地冷了下去。 “你确定……他手里有当年的东西?”姚永军的声音极其极其缓慢地响了起来。这两个字不再带有那种他在会场上折云绕雾时的老派官员节奏,而是直接,冰冷,生硬,像是刀。 “老板,他连‘三百四十万’这个数字都报出来了!咱们当年的付汇单,工行和建行的两份手工柜台流水,除了你经手的那本密卷,外头根本就没留下半点痕迹。这小子当年实习时是在经侦大队的档案室守着,那地方有大半个月空档,谁也保准他当时有没有用反扒的手法,无声无息地给自己留下了几张案卷材料!” 郑威在听筒里连连倒吸着冷气,声音抖得像是在拉缸的老爷车。 “老板,现在怎么办?下礼拜公示期就截止了,要是这颗炸弹在省检里炸开,上面那几个老爷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咱们按住他!” 姚永军把手里的派克钢笔极其仔细地重新摆正。 即便到了这般要命的关头,这种在特殊战线里养成了二十年的惯性习惯,依然焊接在他身上。 可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细密的青筋已经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黑长虫,极其古怪地在面部肌肉组织下扭动起来。 他怕了。 他这个在特殊战线当了二十年保护伞、连省厅联合工作组的影子都能用高智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狐狸,在临近终点、只要再往前迈出半步就能成为封疆大吏的最后七天里…… 终于被林燃这句话,给生生砸断了所有的自控力。 虽然他并不太相信林燃真有什么证据。 他扪心自问,当时处理的已经非常干净了。 应该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 林燃如果真有什么把柄,他在挨审时,应该都会招了或者拿出来自保啊! 可他没有,这小子当时被审时候,姚永军还特意去看过。 他就在那间单向透明的讯问室隔壁。 看着林燃坐在那铁椅子上。 看着他申冤,看着他泣诉。 甚至看着林燃对着讯问民警喊着姚永军的名字。 可这小子偏偏没提之前匿名举报的事,没有提自己有任何证据。 在那样绝境死地的时候,他都没有拿出来这所谓的杀手锏。 可见这小子肯定骗自己的。 他应该没有。 他当时根本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被陷害。 也根本不知道昌荣国际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完全没有把自己入狱和举报电话的事联系起来。 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 万一呢? 万一这小子真的只是在装傻。 他其实已经明白了。 已经藏了后手? 那…… 姚永军站起身了。 即使从理智分析来说。 林燃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被设计,也无从去提起留证据后手。 可姚永军不敢赌。 他不敢以自己的千金之躯去赌。 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多疑的本能告诉他,林燃如果不是手里有铁证,这小子在这高墙的大牢里熬了两年,怎么可能在这个最敏感的星期五下午,突然朝谷彦君图穷匕见? 这分明是一场算准了时钟、专门奔着他姚永军脖子上的绞索来的绝杀! “林燃……你果然不一般啊。” 姚永军闭上了眼睛,几十种处理林燃的方式在他的脑海里如同千万个齿轮一样疯狂转动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鹰眼里,彻底被一种最纯粹的血腥与疯狂给占满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绞杀开始 “既然如此,那只能把两年前就该做的事做完了。” 想到这,姚永军对电话那头的郑威准备下命令。 “这样,这林燃不能再留了,必须……” 听筒那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字眼粘稠、冰冷。 姚永军那颗光溜溜的脑门子隔着百余公里的无线电波,正疯狂地朝外喷涌着惊恐与暴戾。 昌荣国际,一单多核,两年前那个六月的匿名红话筒。 这些连省厅档案室案卷袋里都刮的干干净净的材料,居然在这个要命的星期五下午,被安江大牢最底层的一个毒犯一字不差地端了出来。 让姚永军濒临失控。 而郑威握着那部暗红色的诺基亚老手机,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得比钢针还要硬。他斜着眼珠子瞅了瞅站在办公桌前一脸深沉的狱侦科长谷彦君。 在这座大牢里混久了的人都明白,有些不能让人听见的话,多一个人听见,这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为此。 郑威扯了扯嘴角,脸上那层厚实的横肉极其古怪地抖了两下,抬起长满黑毛的右手,冲着谷彦君若有若无地往门外晃了晃。 那手势轻飘飘的,偏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制内威压。 谷彦君是个聪明人。 自己在这多余了。 在狱侦科长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他太清楚那部没有登记在册的暗红色手机到底连着哪片不见天日的深水区。 他面无表情地朝郑威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极其利落地转过身,将那本沉甸甸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往怀里紧了紧,大步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把里面那股子劣质过滤嘴烧焦的恶臭死死锁在了屋里。 站在空荡荡、散发着防腐水味的走廊里,谷彦君扯了扯自己有些发硬的制服领口。窗外冬雨砸在灰砖水泥墙上,动静沉闷。 在这座由高压电网和钢筋水泥焊死的地界,立场这种廉价的玩具,往往在最关键的当口连张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谷彦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细微盲音,心里冷不丁漫过一层难以名状的阴冷。 他知道,在郑威他们的核心圈子里,他谷彦君,到底还是个被关在铁栅栏外头负责看门跑腿的异类。 而办公室里,没有了第三双耳朵的噪杂,姚永军的指令简单直接。 “不能让他活到下礼拜任前公示截止。” 老狐狸的声音经过相隔百里的电波,冷得不带半点活人的体温。 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机。 “老板……我明白。” 郑威把整张脸埋在手掌的阴影里,声音低得像是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可这小子现在在三监区有了人望。之前的笑面佛、鳄老大……都是派一个就废一个,连沈济舟在阅览室里都被他用手术刀片把脸豁开了一个七公分的窟窿。我现在手边真没干净的人选。要是直接动用一监区的犯人或者生产车间的狱警去弄,动静太大,万一被发现,纸包不住火啊!影响我是小事,主要怕影响您……”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程序上的错漏,都能把姚永军屁股底下那把管政法的新椅子生生砸成碎片。 郑威特意提醒这一点。 “蠢货。” 姚永军在电话那头低骂了一句。那声音听起来发酸,带着特殊战线领导特有的庞大威压,震得诺基亚手机的塑料壳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什么时候指望过你手里的那几条杂鱼?穿制服的,吃公家饭的,动起手来总喜欢留尾巴。在这大牢里,一个犯人因为骨裂并发症或者急性心肌梗死横着抬出来,在多数情况下,不过是几张医疗报告的事。人选你不用管,海州这边有最干净的‘清道夫’,明天就会走特别程序调过去。你只需要给我配合好,明白没有?!” “明白!” “那就行,对了,还有个小事……” 为了把郑威这条上了套的疯狗死死扣在手心里,姚永军在挂断电话前,极其机械地扔出了一颗散发着血星子的肉骨头。 “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省厅关于你那纪律处分的底子,这几天,我会亲自拿钢印给你抹平。副厅级的门槛,你已经在外面蹲得够久了。” 贪婪,永远是一切走夜路的老狐狸最受用的润滑剂。 郑威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额头上的青筋暴烈地扭动着。听到“副厅级”和“抹平”这几个字,他眼睛里那些熬夜留下的血丝仿佛在一瞬间被烧成了狂热的火苗。 之前刚来时,他雷厉风行的正面打法,被林燃抓住破绽,加上被举报,挨了个处分。 这体制内处分扣的那点工资奖金都是小事。 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干部来说,最麻烦的是影响升迁。 一步慢步步慢。 这也是郑威的心病。 但姚永军熟悉人心。 此时既然要用他当杀人的刀把。 那自然要给出点好处。 这为郑威消除处分,自然也就是任务报酬的定金。 “老板放心。我一定办妥当!” “记住就行,这事没办成,你也不用回了。” 姚永军最后丢下一句带着杀意的狠话。 电话在电光石火的盲音中盲目地挂断了。 郑威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将红木办公桌上那只倾斜的红木烟灰缸重新摆正,随后冲着大门喊了一声: “谷科长,进来吧。” 谷彦君推门进来的时候,迎面砸在脸上的,是郑威那张重新恢复了安江监狱一号人物威严的假笑。 “彦君啊,坐。” 郑威指了指对面的皮转椅。他甚至从抽屉里摸出了一盒没开封的红中华,抛到了木桌面上。这在大牢的规矩里,算是领导给的最瓷实的体面。 “这今天你传的消息很重要,很关键,但后面很多工作要做啊!这现在我们监狱里,三监区的改造工作太滞后了,部分改造人员太过分了,秩序太乱了,我在这决定,今晚开始,把三监区所有的特许探视、亲情电话和病号就医名额,全部给我卡死。尤其是312那个林燃,没有我的亲笔手令,连只耗子都不许飞进他的监舍。懂我意思吧?” 第四百一十二章 留后手 谷彦君把黑色皮包搁在膝盖上,脊梁骨挺得笔直。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皮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两下,没有去碰那盒中华,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明白。我等会儿亲自去跟值班的老陈交代。” 看着郑威低头重新点烟的动作,谷彦君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在这个用拳头、资历和钢印垒起来的泥潭里,他谷彦君之所以在前些日子愿意跟林燃这个特大贩毒案的囚犯合作,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太想进步了。 林燃递过来的那些各类狱侦案件的线索和铁证,能变成省厅盖了公章的通报表扬,能变成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可现在,变天了。 二〇〇二年底的此时,外面那张由姚永军织起来的大网,已经把整个海西省政法系统的风向都给彻底占满了。任前公示期的红头文件已经贴在省报的第一版上,老狐狸一跨过去,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对方是管政法的龙头? 在多数情况下,一个理性的政客在面对超越自己体积的强权机器时,除了把自家兄弟和过往的恩义一笔勾销之外,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林燃是个生瓜蛋子,他手里的底牌再硬,也不过是高墙里等熬日子的囚犯。 螳臂当车的事,谷彦君这辈子都不会去干。 为了权力,为了自己档案袋里的干净前途,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林燃推到暴风雨的最前线去祭天。 然而。 当谷彦君的视线落在红木桌面上那些揉碎了的过滤嘴、以及郑威那双因为过度紧张而极其机械地敲击着台面的手指时,一股子钻心的凉意,却冷不丁从他的脚底板一路往脑门子上爬。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堂堂安江监狱的监狱长,武警出身的实权领导,连同省城里那个即将分管全省政法的特殊战线大首长…… 他们这会儿,竟然在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犯人、为了一串两年前六月的十二位报关单号,害怕得连擦汗的帕子都快攥不住了? 林燃随口漏出来的那几句关于昌荣国际的黑账,活脱脱就是一记重击,明晃晃挂刺中了姚永军的喉结。 老狐狸要是不是心里有鬼,要是不是被这一击正正击中了要害,怎么可能在这个最敏感的节点,连省厅考核组的影子都不顾了,非要在安江大牢里动用最下等的暴力手段? 多疑的本能,让谷彦君在迈出监狱长办公室大门后,并没有急着回去,他脚步变得缓慢。 他在阴暗的走廊里走了足足有五分钟。 窗外的冬雨顺着玻璃缝灌进来,激起一片沉闷的沙沙声。谷 彦君把黑公文包紧了紧,喉咙里出一阵极其快意、也极其冷酷的低笑声。 他有一种预感。 在这场不见红不收场的心理博弈里,看似掌握着权力和钢印的姚永军和郑威,或许,真的会被这座大牢里的那个年轻犯人给拉下马来。 “狗咬狗,一嘴毛。” 谷彦君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里的那抹刻薄和狐疑,在泛青的日光灯管底下闪烁不定。 他决定今后留个心眼。 万一外面的船翻了,他总得给自己在烂泥潭里留下一条洗得干净的退路。 ………… 与此同时,第三监区宿舍楼312监舍里。 空气冷、硬。 林燃跨坐在那张散发着酸馊味的木凳子上,双手搭在粗糙的床沿上面,整个上身往前倾着。 他的左腿胫骨这会儿在倒春寒的浸泡下又开始隐隐作响,旧骨折处特有的阴冷酸胀感顺着膝盖骨一路爬到大腿根,每动一下,都需要大腿肌肉死死绷紧了去发力。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思考。 “谷彦君那边的传话,这会儿应该已经顺着发霉的墙缝,灌进郑威的耳朵里了。” 林燃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红中华。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拿自己这条在烂泥潭里熬了两年的肉身当做散发着血星子的活饵,狠狠地塞进了姚永军那张已经快要合上的牙架骨里。 任前公示期,是那帮在体制内吃剩饭的老狐狸最害怕、神经绷得最紧的敏感时钟。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顺着墙缝里飞出来的唾沫星子,都能让姚永军的多疑本能彻底发疯。 他要逼着这老狐狸犯错。 只要姚永军一慌,只要他觉得高墙里这个蒙在鼓里的生瓜蛋子手里真攒了能让他这辈子翻不了身的报关单复写纸白联,他就会忍不住给郑威下死命令,就会忍不住动用那些不合规矩的私服特种手段。 在安江监狱这种由低等动物和强权机器构筑的泥潭里,只要你郑威和姚永军敢犯错,敢露出尾巴,林燃就有办法,才有一线生机! 但林燃比谁都清楚,这场引蛇出洞的决战,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姚永军当年为了抹掉匿名红话筒的线索,能用五十克海洛因把他砸进这不见天日的烂泥潭,说明这老东西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残忍。今晚或者是明天,高墙之内的黑网就会在一秒钟之内收紧。 如果自己死在了综合楼某个监控死角的废弃车间里,那两年前老码头上的黑账、自己前世在床榻上瘫痪了整整十年、看着父母双亡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血债,就将永远被安江大牢的混凝土给抹得一笔勾销。 他需要买一份保险。 要把关于昌荣国际虚假核销骗汇的全部秘密原原本本地传出去。 而,就算没有证据,也得有人在家自己死后。 把姚永军扳倒。 而外头唯一能接下这颗核武级炸弹、且有足够硬的背景能跟姚永军碰一碰的人,只有秦墨。 只有这位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亲闺女,在拿稳了这些线索后,有可能把姚永军从那把上位的新椅子上扯下来。 对,还是得靠这姑娘。 林燃站起身,扶着发霉的绿漆墙根,极其机械地把身子直了起来。 “晓阳,去值班室,帮我把这个礼拜的特许亲情会见申请单拿过来。” 第四百一十三章 顺水人情 能帮老大做事,在监里是面子,是认可。 周晓阳开心的小跑着去了。 可当他回来时,整个人脸色十分难看。 他一脸死了妈的表情,手里捏着一张刚被退回来的特许亲情会见申请单,递给了坐在312监舍风口旁的林燃。 纸张边缘有些发皱,上面用蓝黑墨水戳着一个冷冰冰的戳子——“不予准许”。 “老大……那边怎么今天说不准会见啊,甚至……还说之后你电话都不能打了。” 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连经办管教的签名都模糊得像是一团踩烂的泥。 刀疤辉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光着膀子蹲在旁边,那一身粗粝的青龙纹身随着他粗重的喘息一鼓一鼓。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最熟悉门道。 刀疤辉此时朝地上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眼神里那点江湖老滚刀肉的油滑这会儿全成了阴沉: “燃哥,这摆明了是上头拉了死闸。往常咱们这场面,别说见个家属,就是想会见时递条外头的红中华,狱侦科那边横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连你都不批,这明显有问题。” 林燃没有应声。他把那张发皱的纸条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撕成一条条细丝,随后扔进了散发着酸馊味的便池里。 水流冲下去的刹那,他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外头的那张网,终于还是抢在任前公示截止前,彻底收紧了。 姚永军这种在特殊战线里泡了二十年的老狐狸,多疑早成了焊接在他骨头缝里的本能。 林燃昨天下午让谷彦君带过去的那番关于“昌荣国际”骗汇黑账的传话,分量有多重,林燃比谁都清楚。 那是生生掐在姚永军喉结上的一把生铁钳子。只要那老东西心里有鬼,他就绝不敢拿自己屁股底下那把即将到手的省政法头号交椅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漏风可能。 亲情电话被掐断,特许会见被驳回,整个312被孤立成了一座四面漏风的孤岛。这哪里是什么正常的纪律整肃? 这分明是郑威接到了外头的死命令,准备在动手之前,把林燃所有的传音筒和保险绳一条一条全给剪干净。 在这个连耗子进出都得被扒掉三层皮的地界,当对方不再跟你折云绕雾,那就意味着白刃战的血星子已经蹦到眼皮子底下了。 林燃抬起右手,指尖在号服内袋暗缝上极其机械地摸了摸。那片长约八厘米的医用手术刀片依旧带着让人骨殖发冷的冰凉,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已经是他思考时的一个下意识动作。 既然线索死活传不出去,那他就只能在这机油味和铁屑漫天飞的车间里,静静等着对方把第一把开刃的生铁刀递到自己怀里来。 与此同时,综合楼二楼的狱侦科长办公室里,谷彦君正把整张脸埋在浓稠的旱烟雾气里。 暗绿色的百叶窗死死拉着,外头冬雨把玻璃窗砸得一阵阵发酥。 桌上搁着一块刚从省城送过来的最新版《海西日报》,第一版最扎眼的位置上,姚永军那张光溜溜、连一根眉毛都修剪得极其精确的任前公示照片,在泛青的日光灯管下显得有些晃眼。 他是个聪明人。 正因为太想进步,他这半辈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冷冽严肃。 但实际只是对没有价值的对象。 在这里的每个人、每一个风向,谷彦君用内心那精密仪器去称量过。 有多少分量? 有多少价值? 这次结束和林燃的合作,站队郑威这边也是如此。 在多数情况下,一个理性的政客在面对超越自己体积的强权机器时,最好的选择就是把过往的恩义一笔勾销,规规矩矩地退回安全线后面去当个看门狗。 可这回,谷彦君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皮,却在黑暗里剧烈地抽搐起来。 昨天下午郑威在办公室里那一脸强撑出来的威严,以及那部暗红色诺基亚老手机里的动静,谷彦君一字不落地全看在了眼里。 林燃随口漏出来的那串关于“三百四十万巨额逃汇”的报关单号,活脱脱就是一记闷雷,生生把海西省特殊战线最顶层的那几只老狐狸给砸得上跳下窜。 老狐狸姚永军要是真的稳如泰山,何至于在这最敏感的公示期节点,连省厅换届考核组都不顾了,非要授意郑威把安江大牢的特权死闸拉到最底? 这分明是怕了。 那帮官差手里握着钢印,看似能决定高墙里几百号犯人的生死,可实际上,在这个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他们往往比大牢里那些苦哈哈还要脆弱。 林燃在这不见天日的烂泥潭里熬了两年,几次死里逃生不仅没把他废掉,反而让他把规矩彻底改写了。 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机油味的泥潭里,谁要是真觉得林燃只是个蒙在鼓里的生瓜蛋子,那当真是离死不远了。 谷彦君在怀疑自己的选择。 万一这林燃赢了呢?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之前的鳄老大、笑面佛、彭振…… 太多太多的例子了。 这小子每次都面对的是庞然大物。 看起来都是死路一条。 但偏偏他总能绝处逢生,甚至杀出一片天地。 这次虽然直接面对的是郑威,是姚永军。 但谷彦君此时也隐隐怀疑。 林燃还是能赢。 那自己到时…… 不行! “两头下注,总归能给自己留条干净的退路。” 谷彦君掐灭了指尖的烟头,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 他不能把宝全押在郑威那条快要拉缸的老爷车上。 万一外头的船翻了。 万一姚永军在任前公示期里被林燃手里的那张“克隆报关单手工复写白联”给生生拽下马来,那他谷彦君作为郑威的犬马,下场说不定比李昌东那些前车之鉴还要惨。 他得去给林燃送个信,哪怕只是个不痛不痒的顺水人情。 星期五下午,集训车间的缝纫机发出一阵阵如老牛拉车般的滞重轰鸣。 几百个穿着灰蓝色号服的犯人猫着腰在长木桌前埋头赶工,泛青的日光灯管底下,全是洗不净的机油味和化纤布料的碎屑。 第四百一十四章 摇摆 林燃正坐在最里面那台长满铁锈的钢轧车床旁,右手极其机械地拉动着摇臂,大腿肌肉死死绷紧,去硬顶着左腿胫骨里传出来的一阵阵钻心酸胀。 一阵擦得一丝不苟的制式皮鞋撞击声,顺着滑腻的死水泥地,不紧不慢地停在了他的工位旁边。 谷彦君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衣领边缘那颗亮晶晶的黄铜扣子勒得极严实。 他没有看林燃,只是伸出那只略带老茧的手指,在长木桌的铁皮边缘极其轻微地叩了两下。 “林燃,出来。谈话。” 两人的步子一前一后,踩着长满霉苔的墙根,拐进了走廊最里面那间废弃已久的旧储物室。 铁门拉开时,轴承发出的尖叫声尖锐得像是一根锈铁钉,生生把外头缝纫机的轰鸣给隔绝了。 谷彦君反手把大门带上,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红塔山扔在桌面上,随后靠在满是灰尘的生铁架子上,眼圈周围泛着一层熬夜熬出来的青黑。 “省厅昨天下午下了个文。” 谷彦君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窗外砸在钢窗上的雨声里,听不出半点活人的体温,“郑威的记大过处分被撤销了。” 林燃正用大犬齿撕开香烟塑料薄膜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记,黑沉沉的眼珠子里没泛起半分波澜。 “什么由头?” “由头不重要。在这个地界上,文件上的字只是给傻子看的。” 谷彦君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火光在阴暗的储物室里一闪一灭。 “重要的是,有人在省厅替他说了话。级别很高,是司法厅厅长亲自向联合工作组进行了说明,说安江监狱近期一连串的犯人斗殴和绝食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事件’,郑威采取的雷霆手段程序上虽有瑕疵,但出发点是为了维稳。之前对他的处分,让他束手束脚,影响了安江监狱的稳定,让组织考虑提前结束他的处分期。” 林燃吐出一口辛辣的白烟,嘴角扯出的弧度拉得更深了。 这事倒是可以猜到。 老狐狸姚永军果然忍不住了。 很多领导在升迁之前,是会突击提拔一批,调动一批,奖励一批。 算是论功行赏,也是安抚之前的手下。 而撤销郑威的处分,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安抚,这是姚永军在用自己分管特殊战线二十年积攒下来的香火情,强行给安江监狱这道快要漏风的闸门加了一把钢锁。 郑威的位置稳了,他在大牢里的影响力在一夜之间就能全部恢复过来。 “郑威现在动静怎么样?”林燃问,鞋底在满是积水的死水泥地上碾了碾。 “表面上低调了不少,联合工作组还没走,他不敢明着调动一监区的内卫来对付你。” 谷彦君把手里那根烟抽了大半,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但昨天我按你要求,给他传话后,他明显很激动,现在对监区的会见、电话都管控起来了,你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但是没关系。” 林燃靠在发霉的绿漆墙壁上,左腿骨裂处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一鼓一鼓地发疼。 他瞅了瞅谷彦君那张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面孔,那双鹰眼里闪烁着的狐疑和留后路的算计,可瞒不过他两世炼狱中淬炼出来的目光。 这位狱侦科长今天能自降身份,跑到这间塞满了废铁丝的储物室里来跟一个毒犯交底,摆明了是被他昨天那番话引起的后果给吓破了胆,开始在两条船之间反复摇摆了。 “谷科长,这盒红塔山味道不错,我收下了。” 林燃把剩下的香烟揣进号服口袋,整个上身毫无征兆地往前倾了十几公分,和谷彦君只剩下一抬手就能割喉的距离。 谷彦君的脖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林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把话头引回了谷彦君自己身上。 “对了,谷大科长,你不是和我一刀两断了吗?怎么今天这么好心,来给我递话?瞧着外头姚永军的任前公示快要截止了,你谷大科长屁股底下那个想进步的位子,这会儿瞧着有点烫屁股了?” 林燃冷笑了一声,清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铁架子之间砸出了滞重的回声。 “林燃,你少在这儿跟我使嘴皮子劲。”谷彦君强自拧了拧脖子,可领口那颗铜扣子勒得他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出一阵老牛拉车般的喘息。 “我是在救你的命。郑威现在的处分消了,明显是冲你来的。你手里那点所谓证据,要是真能一招毙命,你两年前挨审的时候怎么不端出来?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高墙铁网上头,姚永军三个字就是天意。你一个背着十年刑期的囚犯,拿什么去跟省城的钢印碰?劝你还是在钢轧车床前把腰弯下去,有些碰不得的死线,踩了就真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林燃没有去反驳这番看似合情合理的体制内老油条逻辑。 他只是死死锁住谷彦君的眼皮,略微嘲弄的开口。 “天意?谷科长,这大牢里确实有天意,可不是郑威,也不是姚永军……而是我。” 说这句分量极重的评语时。 林燃把嘴里那根揉碎了的烟草屑吐在谷彦君擦得一丝不苟的皮鞋边缘,语调平和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你真觉得姚永军这次大费周章地把郑威的底子抹平,是因为他稳操胜券?实际上,这恰恰证明这老狐狸手里的筹码已经快要见底了。他越是在这个时候动用特殊手段来安抚手下,他在省厅考核组眼里的破绽就越多。任前公示是一把双刃剑,他现在每走一步,都是在自己的脖子上多绕一圈绞索。谷科长,你今天要是没和我说这些,等那条老龙在省城被我生生拽下马来的时候,你也将迎来你自己的起诉书。” 谷彦君的太阳穴暴烈地扭动了两下。 他想反驳,可瞅着林燃那双黑沉沉、里面盛满了看穿一切冷酷的眼珠子,到嘴边的大话硬是生生给卡在了喉咙里。 第四百一十五章 深夜来人 陈文死在那棵树上的阴影至今还在底层管教队伍里晃荡,他比谁都清楚,林燃这小子的实力。 他的名字,在这安江监狱里已经开始变成比强权机器还要致命的禁忌。 这小子要是手里真的没有必杀的底牌,何至于能让省城的那位特殊战线大首长连夜犯了急性多疑? 他只能面色尬尴地扯了扯制服下摆,没有正面回答林燃的逼迫,极其利落地转过身,将木门拉开了一条缝: “咳咳……那行,我会帮你盯着点,但我最后提醒你一句,他们会对你有安排,你明白没有?” 林燃挑了下眉:“让他们来。” 谷彦君摸了摸鼻子:“你有信心就好,至于剩下的事……林燃,在这烂泥潭里,谁能活下去,谁才有资格去谈什么天意规矩的。你好自为之吧。” 那抹笔挺的警服影子极其敏捷地开溜了,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快步消失在长满绿苔的转角楼梯深处。 林燃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阴影里,冷风顺着铁窗缝隙砸在脸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发现谷彦君摇摆了。 这就够了。 代表他的打法起效果了。 ………… 从那间塞满废铁丝和化纤碎屑的旧储物室走出来,过渡通道里的机油味还在身上。 这位狱侦科长最后离去时的步子迈得极快,胶鞋底子在长了霉苔的死水泥地上踩出一阵仓皇的沙沙声。 在这个用铁丝网和钢印构成的泥潭里,当一个向来端着机关架子的中层干部开始主动给一个毒犯递红塔山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林燃不紧不慢地走回312监舍。 姚永军的任前公示就像是一把明晃晃挂在所有人头顶的生铁铡刀,距离最后截止的那个下周礼拜五,时间不多了。 林燃这边急,急着挖出证据,找出机会。 从这高墙监狱里,以一个犯人的身份去毁了这封疆大吏的晋职公示。 听起来没有再天方夜谭不过了。 而更天方夜谭的居然真有。 就是外面这位即将上任副部的大人物居然真怕了。 也急了 姚永军突击撤销郑威的处分,甚至惊动了司法厅的头面人物来做说明,这种看似稳操胜券的突击动作,暴露出的恰恰是他害怕了。 看起来如神一般的最终boss也开始亮血条了。 姚永军这辈子在深水线里游了太久,见过太多领导提拔公示在临门一脚时被撤销的先例,所以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风险。 特别是林燃昨天下午让谷彦君带过去的那番关于“三百四十万巨额骗汇案底”的传话,就成了一颗最脏、也最让人疯狂的活饵。 现在,这颗活饵已经结结实实地卡在了郑威那张长满横肉的牙架骨里。 敌人在出手了。 ………… 号子里的空气很冷,冬雨砸在铁窗框上的动静沉闷得像是一块块生铁砸进了烂泥。 察觉到林燃回来时的凝重。 刀疤辉利索地把手里的红双喜掐灭,眼神里原先那点老滚刀肉的油滑这会儿全成了惊疑不定。 “燃哥,谷条子今天找你,到底放了什么风?” 刀疤辉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出一阵拉风箱般的毛刺声。 林燃没有答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号服口袋里摸出那盒红塔山,用大犬齿撕开香烟的塑料薄膜。 辛辣的烟草屑沾在舌尖上,苦得叫人脑门子一鼓一鼓地发疼。 在这个连吐口唾沫都能砸出回声的死寂号子里,任何过多的解释都会变成一种多余的冗余。 “郑威的处分消了。” 林燃吐出一口白烟,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顶上那盏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嘶嘶声的炽灯管上。 一句话,让312监舍里的空气登时变硬了半格。 整个312都是和郑威真刀真枪的干过的。 之前一系列恶斗。 好不容易让郑威挨了处分,以为对方能消停了。 结果现在告诉大家。 敌人的处分消了? 这等于宣战公告。 周晓阳在旁边的下铺缩了缩脖子。 在安江大牢的规矩里,一号人物的影响力在一夜之间全部恢复,这就意味着之前林燃用一系列争斗,以及韩亮案和赵江华案垒起来的威望,在一秒钟之内就被生生扯掉了一个大窟窿。 “他妈的……这狗条子真是属王八的,挨了省厅的大过,还能这么快把屁股擦干净?”刀疤辉有些焦躁地在死水泥地上碾了碾鞋底,脸上那层厚实的横肉极其古怪地抽搐了两下。 “不是他属王八,是有人帮他擦干净了。”林燃冷笑了一声,嘴角一抹嘲弄。 像是聊别人的事。 但他很清楚,接下来的白刃战已经蹦到眼皮子底下了。 亲情电话被卡死,特许会见被驳回,整个312被当众孤立成了一座四面漏风的孤岛,这不过是郑威在动手之前,把林燃所有的传音筒和保险绳一条一条全给剪干净的常规手段。 雨势在熄灯后变得越来越急,惨白的光线顺着高压电网的铁栅栏砸在地板上,折射出一道道刺眼的死光。 熄灯后整整两个小时。 整个主监区静得只能听到缝纫机拉断总闸后残留的金属酸味。 突然,那条常年弥漫着防腐水味的过渡通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极轻、也极有节奏的皮革摩擦声。 那动静太细了,一般人只会当成是穿堂风刮过发霉开裂的绿漆墙缝。 但林燃那一双招子,却在黑暗中暴烈地睁开了。 312的铁门小窗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掉了漆的铁皮被一根长满老茧的手指极其熟练地横着拉开了一条缝。 长椅上的刀疤辉和牛哥几个人瞬间惊醒。 他们瞬间从铺盖上弹了起来。 老大早就发话最近要严防死守,这大家都睡不踏实。 没想到危险这么快来了?! 可几人坐起来看了眼。 随后居然极其识趣地用棉被把自己连头带脚给蒙了个严实,号子里死寂得落地生根,只剩下周晓阳极其轻微的磨牙声。 几个家伙居然无视了来人,睡回去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怪物 而林燃赤着脚踩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一步一步挪到了铁栅栏门前。 栅栏那一头,站着苏念晚。 她身上那件原本总是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子机关医生傲气的白大褂这会儿并没有穿,而是裹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子大衣,衣领翻得极高,下摆沾着外头的几点冬雨。 长发用一根有些开裂的木簪子仓促地绾在脑后,几缕被打湿的死发死死贴在额角上,在过道里泛青的模拟信号监控死光底下,那张在其他犯人面前总是专业而疏离的面孔,这会儿泛着一种近乎惨白色的青灰。 她身后,值班管教老陈抱着个大号的搪瓷杯子,正讷讷地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老陈那一双鱼泡眼在暗处打着转,手里的钥匙串被他死死捏在手心,连半个金属撞击的动静都不敢漏出来。 这大老粗看在苏念晚的份上,今晚算是给了大面子。 “咳咳,犯人,你的腿,之前是旧伤,最近气候变化,我今晚过来稍微看下情况。” 苏念晚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窗外砸在钢窗框上的密集雨声里,带着一种连夜奔波引起的沙沙声。 这理由找的牵强。 踏马的哪个监狱医生这么负责?连犯人变天风湿都要关心? 这简直欲盖弥彰。 但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苏念晚的脸红都没人去看。 同时,她的眼眶有些红肿,显然在这场即将而来的风波里,这位女医生在医务室的单间里也没少遭罪。 一小瓶塑料包装的布洛芬,顺着生了锈的铁栅栏缝隙,递了进来。 “郑威今天下午在办公楼三楼发了好大的火,连红木灰缸都摔碎在了红毯上。”苏念晚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镜片后面的鹰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恐。 “郑威连夜召集了一监区和生产车间的几个核心管教,在谈话室里关了整整三个小时。他们把这礼拜所有的特许就医名单和亲情电话记录都卡死了,听老陈说……不知道明天上头要往里头送什么货,但郑威下的死命令是,没有他的亲笔手令,连只耗子都不许往312递一根中华。” 林燃接过那瓶还带着她呢子大衣内袋特有栀子花香包温度的药瓶,指尖在苏念晚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指节泛白的手背上,无声无息地轻轻按了一下。 那动作极短,却像是一根烧红了的生铁钉子,生生在苏念晚冰凉的皮肤上烫出了一个记号。 “你自己也小心。”林燃把声音压在喉咙的最深处,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重,活像是在讲一个地底下的鬼故事。 “之前那些监狱长,彭振或者是李昌东,他们可能会因为保外就医的产业利益跟你合作,在多数情况下,他们不会动你。但郑威这回不一样,他是疯狗,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能完成任务,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使用一切手段,包括对付你!” 林燃略显紧张地继续说:“从明天大清早开始,医务室里的管制药品台账、特别是涉及氨茶碱和麻醉剂的纸质记录,你必须一笔一划地把它做成最干净的账。只要有人来查药柜,千万别给任何人留下哪怕半张纸的破绽,自己回去路上也注意安全……还有,这段时间,我们尽量少见面,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听到麻烦两个字。 苏念晚的娇躯极其轻微地颤了颤,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锁在林燃那张长久不见天日、泛着青白色的面孔上。 在高墙最底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囚犯,在面对一个监狱一把手的威胁时,脸上展现出来的,竟然是一种近乎残酷、也极度自信的清明。 她那一双在衣服下摆上捏成死结的手掌慢慢松了开来,有些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最终只是低低说了一句:“你自己保重。” 呢子大衣的影子离开铁门。老陈在后面把钥匙串往腰后一别,清脆的铁门砸上动静,再次让走廊里归于死寂。 林燃一个人跨坐在台阶上,右手触碰到苏念晚的地方,还泛着女人的幽香。 一缕微凉的香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他需要这点香。在这个吃人的大牢深处,这点香让他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 第二天清晨,安江老街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霜。 白乎乎的冰渣子把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死死箍了一遍,偶尔泛起一两道微弱的蓝色火花,旋即又被冬日里清冷的水雾给生生吞了进去。 集合的哨子还没吹响,三监区宿舍楼通往大放风场的长廊铁窗外,就冷不丁传来了一阵刺耳、也极其滞重的离合器拉断声。 那动静很大,像是有一台缺了机油的老风机在死水泥地上生生倒车。 林燃从硬邦邦的下铺上翻身坐起,连鞋带都来不及规整,拖着那条有些酸痛的左腿,三两步挪到了生了锈的铁栅栏小窗前。 刀疤辉这会儿也正光着膀子凑过来,用一根手指头揉着眼角的眼屎,扯着嗓子低吼:“燃哥,这大清早的,外头什么动静?这都快年底了,怎么这当口还往里头塞人?” 大门外。 入监队的青砖墙根底下,正停着一辆喷涂着深灰色司法厅标识的特种囚车。 车顶上的红蓝警灯在惨白的水雾里死死闭着,只有排气管里喷出来的特种柴油废气,黑烟一样地往312的铁窗缝里灌。 合金后门在一阵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横着拉开了。 第一个被押解下来的犯人,让林燃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在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人身材极高。 在这闭塞的空间里目测过去,身高绝对逼近了一米九。 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硬的灰蓝色号服套在他身上,肩膀的宽度几乎要把布料给生生撑破,整条脊梁骨挺得笔直,整个人从囚车里跨出来的那一秒,活脱脱就是一尊终结者电影里出来的施瓦辛格。 “卧槽!这是来的什么怪物啊!”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 第四百一十七章 武警特勤 而即使隔着大半个操场和十几米高的铁丝网,林燃也能够一字不差地看出那人脖颈两侧隆起的、极其夸张的斜方肌。 那不是市面上那些健身房里用蛋白粉和特种器械堆出来的死肌肉。 那是长期进行高强度对抗训练、无数次用反关节和力量硬吃对手才会形成的灵活轮廓。 更让林燃在意的,是这汉子落地时的步态。 他的步子极大,重心却压得极低,两条粗糙的解放鞋底子踩在满是冰渣的水泥死地上,每一步踏出去,脚掌落地的时间都要比普通犯人慢了零点几秒。 那是在多数情况下,随时准备利用脚掌发力进行变向、或者是直接对目标喉结发动致命近距离格杀的特殊步伐! “这人以前是当兵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兵。”林燃的声音很轻,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而站在旁边的刀疤辉,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老滚刀肉在安江大牢里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道上的亡命徒,但外头那尊高大的躯壳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明晃晃地让他后背冷不丁冒起了一层白毛汗。 “当兵的?那肯定不是小事,进来也是直接去一监区重刑犯和死刑隔区那边吧,跟咱们三监区这帮赶工缝纫机的苦哈哈能有什么大交集?” 刀疤辉有些不信邪地朝死水泥地上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不,他就是冲我来的。” 林燃吐掉嘴里最后一缕干枯的烟草屑,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死死抠住了那片医用手术刀片的刃口。 结合昨天下午谷彦君那番折云绕雾的底牌通报,再算一算姚永军任前公示截止的敏感时钟,这个在特殊时间点、走特别程序调过来的超级高手,分分秒秒都是那姚永军为了自保而实施的预伏绝杀。 看样子,白刃战的血星子,已经生生蹦到312的床头来了。 …… 与此同时。 主监区办公楼三楼。 监狱长郑威正站在那扇常年拉着百叶窗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手里端着个大号的罐头瓶泡着浓茶,隔着氤氲的水雾,那双熬得通红、满是血丝的眼珠子正死死死锁在窗外入监队门口的大个子身上。 他脸上那层在鳄老大和教授连续失利后持续了好几天的阴郁与铁青,在这一瞬间,终于活生生地裂开了一道极其快意、也极其残忍的笑纹。 桌面上。 一叠用省监狱管理局红头公章封死的绝密牛皮纸档案袋正大张着,里面夹着一张刚刚下发、连钢印都没干透的囚犯信息登记表。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鹰一样阴冷,底下用黑墨水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串底子: 【何猛,三十四岁。原省武警总队直属支队特勤中队副中队长。2001年冬天在省城街头与人发生冲突,用反关节和近距离格杀技术致人重伤,一审特大故意伤害罪,判有期徒刑六年。】 “六年……跟林燃那小子的四年持有差不多,在这个地界上,足够久了。” 郑威抿了一口滚烫的浓茶,粗糙的陶瓷底座与大理石窗台碰撞出清脆的死脑门子声。 他没有转头,只是冲着站在办公桌前、连身上的衬衫都来不及规整的送犯人干部歪了歪脑壳。 “首长亲自打招呼的人,果然不一般啊……唔,但是看起来也不是听话的主啊?” 那送犯人的机关干部脸色有些发黑,赶忙把怀里的真皮包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极低: “监狱长,您放心。这何猛是个出了名的孝子,老家在绥河市的旧街坊里,有个得了尿毒症晚期的老娘,每个月光在市三医院做特种透析的医疗费和药粉钱,就要大几千。首长那边已经谈好了,把下半年整整两万块的现金支票直接送到了内陆肾内科主任的桌上。那副厅长亲口答应他,只要高墙之内的这场差事办得干干净净,事后不仅老娘的医疗费全包,另外还可以走二审改判的流程,三年之内放他干净地走出去。” “减刑改判?胡闹!” 郑威突然暴烈地扭动了两下脖子,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上面的红木烟灰缸呼啦一下掀翻在地上,满满一捧揉碎了的过滤嘴散落了一地,活像一排排发霉的骨头架子。 “首长这会儿正在走提拔任前公示程序,下礼拜就要落下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程序上的错漏、任何刚入监就立功减刑的犯人动静,都能把省厅联合工作组那帮老爷子的招子给生生吸引过来!” 这位武警出身的硬汉长满横肉的老脸抽搐着,眼神里那股子由这二十年私服犬马积攒下来的戾气,在惨白的光线底下显得有些扭曲。 “告诉何猛,他不需要减刑,在这安江大牢里,有些人是从来不需要看减刑积分的。事成之后,我会给他安排一间单独的单独隔间,吃喝用度全免,高利贷和老娘的退休金组织上一分不少地按月往下发。我要的是真正把命横在裤腰带上的死士,首长要的是,林燃那个杂碎小子,永远都走不出这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 “咳咳……好的,我会和他说明情况……” 送人的干部被郑威吓住了,忙不迭的点头。 郑威转过身,粗糙的手指极其粗暴的指了指。 “特勤中队在武警序列里是干什么的?反劫持、近距离格杀、徒手制敌。那地方出来的滚刀肉,学的一辈子本事不是怎么抓人,是怎么用最短的时间把人的击杀!” “你回去向首长汇报,就说我已经把他的铺位安排好了,三监区313号子,就在林燃隔壁。只要有个机会,比如‘制止犯人暴动’、‘正当防卫过当’——他就能在这几天,干干净净地把林燃做掉!” “是!那我回去汇报。” 红木大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重新弥漫起那种长年不散的防腐水和机油混合的恶臭。 郑威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摸出那部暗红色的诺基亚老手机,手指头剧烈地抖动着。 第四百一十八章 遮天蔽日 电话通了,听筒里通过特殊战线加装的变声器传出一阵盲音。 “老板,何猛已经进号子了。313,就在那小子的枕头边上。马上就开工,您放心,这边铜墙铁壁,下礼拜提任公示期截止前,保证连半张纸都传不出那孙子的监舍。” 郑威的声音低得像是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而窗外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倒春寒冰霜,这会儿已经把安江监狱所有的铁栅栏,都生生冻成了一片刺目的死白。 …… 312监室里,风口进来的空气冷得叫人骨殖发冷。 周晓阳打回来的高粱面剩粥已经摆在长木桌上结了一层发青的厚皮,号子里没人动筷子,气氛滞重得像是一锅放酸了的剩粥。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老大,他们说了,那人就安排在我们隔壁……” 听到这,里面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燃跨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凳子上,右手极其机械地拉了拉有些发硬的灰蓝色号服领口。 左腿胫骨处的骨裂旧伤在这特种雷暴前夕的低气压里,酸胀感顺着膝盖骨一路往大腿根爬,需要大腿肌肉死死绷紧了去吃劲,但他连眉头都没皱半格。 原省武警特勤中队的副队长……去年冬天伤人入狱……临近终点前七天的突然分流。 姚永军这招棋,玩得确实够脏,也确实够疯。 一个近距离格杀的专家,被塞进自己隔壁的313号子,这哪里是什么正常的劳改分配? 这分明是老狐狸给高墙之内的自己送来一把量身定制的行刑钢锉。 “王瘸子说,313那个新来的大个子何猛,刚在集训队卸了手铐,一监区的郭光队长就亲自去了一趟小卖部,用公家的账给提了两条没开封的红中华和一箱红烧牛肉面,指名道姓地送进了313。这地界上……连笑面佛生前都没受过这种穿制服的亲自伺候。燃哥,这摆明了是上头拉了死闸,准备拿咱们这几条肉身去填外头的大水了!” 林燃没有接话。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用鞋底在满是油腻的水泥地板上碾了碾。 “他们的目标是我。”林燃走到铁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那一层洗不干净的冬霜,清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号子里激起一片沉闷的回声。 “他们只需要等一个由头,就会找上门来。” “老大,那咱们怎么办?这人真的很厉害,我听他们说……”周晓阳咬着下唇,手里攥着的那片老布头已经被他抠出了一条长长的线头,他开始讲打饭时听到的传闻。 号子里那锅放酸了的剩粥终究还是没人去动,空气里的温度像是被高墙外的头道霜生生冻成了冰渣,每吸一口,肺管子都扎得生疼。 周晓阳带回来的关于313号子新来那个何猛的传闻,不到半天功夫,就像墙缝里的潮气一样,无声无息地在整个三监区蔓延开来。 大牢这种地方,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嚼舌根的碎嘴子。 “对,我也听说了,燃哥,外面传得越来越邪乎了。” 刀疤辉光着膀子,猫着腰凑到林燃跟前“五监区那个大嘴猴说,何猛去年在省城街头动手的时候,一个人对付对方三个带砍刀的私服地痞。那小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用一记特勤的格斗反关节,把人家的脖骨给生生坐断了。那可是练出来的活杀招,跟咱们在街面上抡西瓜刀的野路子根本不是一个级数。” 周晓阳在一旁脸色发青。 林燃没吭声。他跨坐在那张长满黑霉斑的木凳子上,右手习惯性地在大腿外侧极其机械地搓着那块洗不净的霉渍。左腿胫骨骨裂处的酸胀感因为低气压而一鼓一鼓地发疼,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却平稳得像是一汪结了冰的深潭。 原武警总队直属支队特勤中队副中队长。 这个名头确实不一样。 “燃哥,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趁那大个子今晚大轮班去洗澡,我和牛哥在过渡通道里……” 刀疤辉脸上那层厚实的横肉极其古怪地扭动了两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滚刀肉在大牢里混了这么些年,明白一个道理,等死永远等不来活路。 林燃缓缓抬起眼皮,黑沉沉的招子在刀疤辉那张满是虚汗的老脸上刮了刮。 “急什么。” 林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炼狱中淬炼出来的冰冷清明,“人家既然是走特别程序分流进来的死士,就不会给你们机会,跟你们玩低等的群殴,再说了。人家等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你们自己找上门,反而送把柄给人家。” 他吐出嘴里一缕微苦的烟草屑,右手在号服口袋里习惯性摸了摸。那片手术刀片是苏念晚留给他唯一的保险。 “我在学校的时候,军训教官都是旁边武警指挥学院的,我们和他们对练多了,这些人身体素质和实战确实不一样,不是警校生能比的,但是,他们也……” 为了安抚监舍里情绪,林燃少见的和这些家伙讲起自己警校的事。 几个人听的津津有味。 可还没说完。 还没等刀疤辉把剩下的唾沫星子咽下去,过渡通道最深处,毫无征兆地砸传来了一声极其尖利、也极其滞重的气笛鸣音。 “嘟——!” 紧接着,主监区宿舍楼顶上那个常年结着铁锈、落满了老鸹屎的大喇叭在一阵刺耳的电流盲音后,活生生地拉开了大功率的总闸。 老管教老陈那沙哑得像拉风箱的声音在死水泥地上激起大片沉闷的回声: “全监紧急集合!所有在押人员,立刻放手头工作,三分钟内到综合放风场排队!大轮班的劳动犯、车间赶工组,一律不准留号!再有磨蹭的,直接扣除当月改造积分,缺席的,关禁闭室!” 哨子吹得比往常急了几倍。 “草,这时候开什么会?”周晓阳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赶紧扯了件破号服披在身上。 林燃站起身,推开了312监舍那扇沉重的铁门。 他知道,外面姚永军的那张大网,已经遮天蔽日地盖下来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经济制裁 ………… 胶鞋底踩在结了白霜的死水泥地上,发出成片沉闷而杂乱的沙沙声。 三监区两百多号犯人微缩着脖子,在大放风场的冷冽寒风里排成了四路纵队。 空气里满是浓重的冻雾,吸进肺管子里,激起一阵阵干硬的剧咳。 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上,白晃晃的冰渣子把铁丝网箍得有大拇指粗细,偶尔在低气压里爆出一两道微弱的蓝色火花,瞬间又被沉闷的西北风给扯得粉碎。 主监区办公楼正前方的水泥主台上,监狱长郑威正按着军装大衣的下摆,笔直地戳在麦克风后面。 那张长满了横肉的老脸上,前些日子的阴郁与铁青这会儿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拿稳了生杀大权后的残酷与笃定。 省厅昨天下达的那纸撤销处分的红头文件,等于他之前那隐隐戴不稳乌纱帽的头顶,重新给他焊上了一顶掀不开的铁帽子。 “刺啦——” 大喇叭在一阵让人牙酸的电流盲音后,陡然拔高了音量。 郑威手里捏着一份崭新的公文纸,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激起大片滞重的回声: “接省厅狱政处通知,为进一步规范服刑人员管理,即日起在全监范围内开展‘清网行动’。” 郑威的目光鹰一样在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上刮过去,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 “所有在押人员的积分账户,即日起限额消费,每月在小卖部和食堂的采买额度,不得超过两百元。亲情电话全部改为审批制,由各监区长亲自把关,通话内容由狱侦科实时监控留档。阅览室所有外借报刊,凡是涉及法治、社会新闻以及特种体育类目的,一律封存上缴。” 台下的犯人队伍里冷不丁爆出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压抑不住的骚动。 在这高墙铁网底下熬日子,外头的报纸和小卖部那点油水,算是在押人员骨髓里仅剩的一点念想了。 每个月两百块钱的限额,意味着你就算在外头有天大的身家,进了这泥潭,连多买一包红双喜跟两盒红烧牛肉面都成了奢望。 然而,郑威的动作并没有停。 他捏着文件纸的手指头微微用力,目光稍微偏了半格,精准地穿过成百上千道视线,死死锁在了三监区纵队最后一排的林燃脸上。 “另外——” 郑威冷笑了一声,喉咙里扯出一阵带有粘稠意味的低吼: “各监区私下组织的所谓‘互助小组’、‘学习小组’,凡是未经狱政科正式审批并备案的,即日起一律取缔。有些人在号子里待久了,骨头架子轻了,喜欢拉帮结派搞特殊。我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天开始,凡是私自聚集、私下倒卖物资的,一律按狱内非法结社论处,严管起步,加刑六个月顶格。谁想试试老子的电警棍,尽可以把脖子伸出来。” 寒风夹着细碎的冰渣子砸在脸上,刀子一样的疼。 站在林燃身侧的刀疤辉脖子上粗粝的青龙纹身在冻雾里冻得有些发紫。 他把身子往林燃这边侧了半寸,声音压低,毛刺刺的说:“燃哥,这不对劲……这摆明了是奔着咱们来的。限额两百,阅览室封报纸,底下的赌球盘子跟烟摊,今天大清早一开工就全得拉死闸。” 林燃跨坐在那身宽大的灰蓝色号服里,脊梁骨挺得笔直,那张因长久不见天日而泛着青白色的面孔上,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只是死死钉着主台上郑威的嘴角。 作为一个在前世大牢里躺了十年、又研究过无数法律文书、有着顶级刑侦底子的人,林燃对体制内文件的措辞和格式太熟悉了。 省厅狱政处的红头文件,从编号到落款,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的运用,都有着严苛规矩。 可郑威刚才念的那段话,里面大白话堆砌得厉害,“非法结社加刑六个月起步”这种带有极强个人恐吓色彩的词,绝不可能出现在省厅的正式通知里。 在多数情况下,公家单位下发条例,讲究的是程序正义与四平八稳。 那郑威手里那张纸是从哪来的? 林燃冷笑了一声。 实际上,这根本不是什么省厅的死命令,八成是郑威昨晚在主监区三楼的红木办公桌前,就着那盏熬夜的台灯,自己一笔一划炮制出来的私货。 老狐狸姚永军在省城的任前公示正在走钢丝,神经绷得比十几米高压电网还要紧。郑威这头姚永军的私服犬马,这会儿急需要用最野蛮、最粗暴的制度铁锹,把林燃在三监区好不容易刨出来的经济命脉和人望,在公示期内尽快给生生铲断。 他不敢明着动用内卫把林燃送进地下禁闭室,因为省厅换届考核组的影子还在办公楼里晃荡。 那他就用制度把312变成一座四面漏风的孤岛。 散会集合的哨子吹得极其敷衍。 犯人们拉扯着滞重的步子往回挪,整个放风场上的气氛滞重。 政策的铁闸门一旦拉到底,最先瘫痪的,永远是底层的地下生态。 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监区的生产车间里,缝纫机拉断总闸前的轰鸣声都透着股子有气无力的酸馊。 原本热闹得连吐口唾沫都能砸出回声的地下赌球盘子,彻底熄了火。 老赵头在阅览室里把《体坛周报》和《法治周刊》一箱一箱地用铅丝扎死,没有了外头的体育新闻和赔率输入,林燃垄断信息差的优势在几个小时内化为了乌有。 烟摊的生意更惨。限额消费令一出,犯人们每个月账上的那两百块钱光是买肥皂和咸菜都不够吃紧,谁还能凑出大几十点的虚拟点数来换一盒红中华? 大牢里的硬通货,以前是点数和实物。 可现在,随着点数买不到大宗物资,原本像金融系统一样在各号子里流转的无形账本,在电光石火之间陷入了可怕的信用崩盘。 劳改大班清算废料的空档里,负责在外面开盘、打理外围生意的铁头,猫着腰钻进了312监舍。 第四百二十章 就这几个兄弟了 这壮汉往常红光满面的大脸盘子,这会儿焦黄焦黄的,嘴角结结实实地起了一圈亮晶晶的燎泡,一说话就疼得倒吸冷气。 “燃哥……顶不住了。” 铁头一屁股坐在长木桌旁边的矮凳上,两只长满粗茧的大手在膝盖上死死拧着:“郑威这一手玩得太绝了。咱们账面上替外监区那些牢头存着的点数,加起来折合人民币少说也有小十万。可现在小卖部不认大宗点数划转,没法兑成实物。底下的兄弟都在闹,催着要见现钱。” 林燃跨坐在上铺的沿口上,一条骨裂未愈的左腿有些不太利索地搭在木梯上,指尖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红中华,牙齿在过滤嘴上极有节奏地咬出一道道深深的牙印。 “码头帮那边怎么说?我们打归打,生意还是能做吧?” 林燃问,语调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街头故事。 “别提了。” 铁头啐了一口带有黑机油味的唾沫,眼神里全是愤懑。 “大眼仔还在地下禁闭室里关着呢,码头帮新推出来的那个接头人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生瓜蛋子,死活不接咱们的茬,说是船爷最近身体差,小霸王下了死命令,不跟咱们三监区的人走一条线。北佬帮的赵大金倒是愿意在外面帮咱们把点数套现,可那老杂毛胃口太大,一开口就要抽三成的手续费!这踏马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坐在下铺的周晓阳气得脸色发青,手里的筷子把不锈钢饭盆戳得当当直响:“三成?他赵大金怎么不去抢?!当初燃哥帮他们北佬帮干了多大的事!现在瞧着咱们犯了难,转头就来啃咱们的骨头肉?!” 号子里的空气冷硬冷硬的,窗外密集的冬雨砸在铁窗框上,激起一阵陈旧纸张开裂般的酸馊。 林燃极其缓慢地把身子从上铺顺了下来,鞋底趿拉在水泥死地上。 他没去接铁头递过来的那本记满了点数的破手工账本,而是把手里那根揉得有些变了形的中华烟重新塞回了号服口袋里。 “现金的事,先不急。赵大金那边也别去求他。” 林燃的声音极轻,里面带着一种两世为人、和外表极不相符的冰冷清明:“你们真以为郑威这次折腾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断咱们这几百块钱的烟水利润?” 铁头一愣,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鱼泡眼瞅着林燃。 “这些戴帽子的,他的目标都是冲着我来的。” 林燃靠在发霉的绿漆墙壁上,叹了口气: “血牙盟外围的那些小弟,说到底,聚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大牢这种地方最现实,没钱花,没烟抽,嘴里淡得出水的时候,谁跟你讲什么高墙里的恩义?郑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经济封锁逼着咱们内部生乱。底下的人瞧着跟着我林燃不仅没有肉吃,连原本应得的点数都成了废纸,人心一散,这血牙盟不用他动一根警棍,自己就化成了一滩烂泥。” 铁头听到这里,肉皮抽搐了两下,有些绝望地低下头拧着手指头:“燃哥,实际上……现在外面已经有这个苗头了。二监区那几个负责传话的生瓜蛋子,今天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已经开始在墙缝里嚼舌头了。说是跟着312发不了财,还不如早点去码头帮那边投诚。我……我这边的压力真的太大了,再这么干耗一个礼拜,咱们在车间里连个望风的人都使唤不动了。” 大牢这种地界,道义和规矩往往在最饥饿的当口碎得最快。 林燃走过去,抬起那只略带老茧的手掌,在铁头那宽厚、因紧张而满是冷汗的肩膀上沉重地拍了两下。 “但这也是暂时的了,铁头,把腰给我挺起来。” 林燃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回去告诉外围的那些小头目,点数一分都不会少他们的。决战就在这几天了,我和郑威,只有一个能站着从这走出去。只要熬过了下个礼拜五,老子让他们在这监狱里都过个肥年!” 铁头一下被他拍懵了。 不是林燃力气太大。 是他说的话,里面的自信和笃定太让人惊讶。 “老大……这下个礼拜五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铁头有些疑惑的问。 林燃却笑了笑:“没事,你到时就知道了,反正,你相信我,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铁头不像312监舍里面的几个兄弟,他并不知道姚永军公示的事,也不知道最终决战迫在眉睫。 但听到这,铁头倒也用了点了点头。 跟着林燃也有两年了,确实这老大没有说话不算数的时间。 “那行,我去稳住他们,老大,我撤了。” 送走了脸色稍微缓和、却依旧满腹惊疑的铁头,312监舍的铁门再次无声无息地在身后合上。 林燃转过身,黑沉沉的招子在号子里的几个人脸上刮了刮。 刀疤辉正光着膀子蹲在旁边磨着一根塑料调羹,牛哥和老嘎缩在墙角,周晓阳则绞着汗衫下摆,号子里死寂得落下一根针都能砸出闷响。 这几个核心成员也明白,血牙盟这个听起来中二的小帮派,这时人心也快散了,这几天已经听到一些外围小弟是不是抱怨起来了。 “辉子,晓阳。” 林燃坐回木凳上,语调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单普通的劳务:“从明天大清早开始,车间大轮班的时候,外围的那些小弟,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当没看见。别去跟他们争狠斗气,也别指望他们能在关键时刻替咱们挡枪。” 刀疤辉手里的动作冷不丁顿住了,抬起那张长满横肉、鼻梁骨还微微有些歪斜的老脸:“燃哥,你的意思是……他们靠不住?” “不是靠不靠得住的问题,这是人的本能。” 林燃嘴角笑了笑:“限额消费和审批制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一点一点把那些外围散兵游勇给剥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郑威或者码头帮他们稍微递过去一个病号就医名额、或者是半盒红塔山,那些人为了自保,随时可能转过头来,在咱们的后腰眼上狠狠地捅上一冷子。” 第四百二十一章 假传省厅指示 周晓阳咬着下唇,打了个激灵:“那咱们这号子里……”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血牙盟只有这间号子里的人是可以相信的。” 林燃指了指脚底板下满是霉苔的水泥死地,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重:“把招子都给我放亮一点,晚上睡觉枕头底下别留空档。他们等的人已经进了313。何猛不发难,是因为郑威还在等一个能名正言顺把动静闹大、又不会惊动省厅考核组的由头。咱们不给他这个由头,他就得自己进来硬咬。懂我的意思吧?” 刀疤辉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用力点了点头,手里的塑料调羹在生铁床沿上蹭出一阵尖锐的刺耳声。 星期六清晨,天空落下了安江老街今年冬天的头道重霜。 大轮班清洗锅炉房的废料通道里,一股子防腐水与陈旧纸张酸馊混合的味。 林燃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左腿,一步一步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蹭着,手里拎着一把扫帚。 一阵擦得一丝不苟的制式皮鞋撞击声,顺着幽暗的长廊,毫无征兆地停在了他的身后。 林燃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扫帚在水泥地上碾了碾,碾出一道黑乎乎的水印。 “林燃,出来。谈话。” 谷彦君从阴影后闪出来,制服领口那颗亮晶晶的铜扣子卡得极严实,勒得他那张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面孔透着股子不正常的青灰。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墙缝里滋生出来的霉苔,拐进了过渡通道最深处那间废弃的旧更衣室。 “嘎吱——” 掉了漆的生铁门被谷彦君反手带上,轴承发出的尖锐得尖叫声。 谷彦君没有靠在生铁架子上,他顺手摸出一盒没开封的红塔山扔在油腻的木课桌上,随后转过身,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鹰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戒备。 “313那个新来的,你瞅见了吧?”谷彦君把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窗外砸在钢窗上的密集雨雪声里,听不出温度。 林燃慢条斯理地撕开香烟的塑料薄膜,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辛辣的烟草屑末沾在舌尖上,苦得叫人脑门子一鼓一鼓地发疼。 “瞧见了。一米九,听说是原武警特勤中队的副队长。看姿势步态,是个搏击的行家。” 林燃用大犬齿咬着烟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谷彦君强自拧了拧脖子,领口的铜扣勒得他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出一阵如老牛拉车般的滞重轰鸣: “你知道就好。我跟你交个实底,这何猛是个高手。去年在海州市街头,一个人把对方三个带长家伙的地痞给连皮带骨砸碎了,进去前老家里还有个得了尿毒症晚期的老娘在肾内科吊着命。省城里那位这回是动了真格了,两万块的医疗现金支票直接拍在医院主任的桌上,另外还许了何猛三年之内走改判流程干净出去的红头条子。这小子现在放在313,距离你的枕头,就隔了不到两米厚的青砖墙。林燃,这代表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谷彦君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朝紧闭的木门瞅了瞅,额头上的青筋暴烈地扭动着,眼神在泛青的模拟死光底下闪烁不定。 他在计算。 这个在狱侦科长位置上坐了十年的老油条,虽然在昨晚郑威撤销处分的红头文件下发后,本能地选择站在了强权机器这一边,把林燃的全部特权收得干干净净。可今天大清早全监大会上郑威的那番表现,却让他再次觉得不对,主动过来给林燃透了点料,算是卖点面子。 林燃没去接谷彦君递过来的火,只是冷笑了一声,清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铁架子之间砸出了滞重的回声。 “谷科长,这大冷天的,您大费周章地把我提到这间塞满了废铁丝的旧屋子里,就为了跟我渲染这大个子有多能打?” 林燃把身子毫无征兆地往前倾了十几公分,和谷彦君只剩下一抬手就能用手术刀片割喉的近距离:“咱们聊点直接的。今天早上,郑威在主台上捏着嗓子念的那份‘省厅狱政处通知’……你在狱侦科当了这么些年的干部,那上面的措辞和语气,你听不出问题?” 听到这里,谷彦君整条右臂的肌肉冷不丁死死绷紧了,手里夹着的红塔山烟屁股极其轻微地抖了一记。 “林燃,你什么意思?少在这儿跟老子掀那些没影的事。”谷彦君的声音低得像是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可里面的严厉这会儿明显是装出来的。 “我什么意思,谷大科长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燃吐掉嘴里的烟草屑,嘴角的嘲弄弧度拉得更深了,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锁在谷彦君通红的眼皮上:“省厅下发的正式通知,会是这么口语化?还会规定的这么具体?连涉及服刑人员积分账户限额和取缔学习小组这种小事,红头文件都要一五一十的写出来?这也太侮辱我智商了,这郑威看来水平也不行嘛,作假文件都不做的真一点!” 轰! 谷彦君整个人活生生僵在了生铁架子旁,手里黑色真皮公文包啪嗒一下砸在了脚面上。 作为一个太想进步、正因为太想进步而把每一个风向都去称量过的政客,林燃这番话,像是一粒子弹,正正击中了他的脑门子! 他昨天下午在监狱长办公室里被姚永军从无线电波里传过来的威压给吓破了胆,只顾着两不相欠、各走两边,却漏算了最核心的一件事—— 郑威和姚永军,已经害怕到了需要假传文件、强拉死闸的地步。 这哪里是稳操胜券的最终大boss? 这分明是姚永军在任前公示截止前最后七天里,被林燃随口漏出去的那串“三百四十万巨额逃汇电汇路径”给生生逼上了绝路,连最基本的程序合规都顾不上了,在明晃晃地伪造文件了! “假……假传省厅指示,来加强大牢的绝对管控力……” 谷彦君那张看起来冷面无情的肉皮剧烈地抽搐着,后背冷不丁冒起了一层白毛汗。 第四百二十二章 碰面 他死死盯着林燃,喉咙一阵惊恐低吼:“你这小子……你昨天是故意让老子去传话的?!你早就算准了郑威会犯错?!” 林燃冷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谷科长,话我撂在这儿。郑威现在动作越多,姚永军在省厅换届考核组眼里的破绽就越多。任前公示是紧箍咒,他现在为了安抚手下、抹平纪律处分动用的每一个特殊手段,都是在姚永军的脖子上多绕一圈绞索。你要是把这假文件的破绽在省纪委的邮箱里无声无息地落下去……你说这郑威还能坐得稳?” 更衣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头顶那盏电压不稳的黄炽灯管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林燃说完话就走了。 谷彦君站在长满霉苔的转角处足足有五分钟,直到窗外冷冰冰的西北风顺着钢窗框子砸在他脖梗子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作为一个政治动物,他听懂了。 在这场不见红不收场的泥潭博弈里,林燃已经在收集郑威的各种机会和把柄,还把这些个能让安江监狱翻江倒海的要命把柄,明晃晃地塞进了他谷彦君的包里。 他要是继续死死跟着郑威去当看门狗,万一外头姚永军的晋升之路在礼拜五公示截止前翻了,他就是一条船上翻倒的同犯;可如果他两头下注,把这假文件的引信悄悄递到省检手里…… “林燃……你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 谷彦君自言自语着,把地上的真皮包捡起来,甚至连制服下摆都来不及规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要站在这个怪物的对立面。 下一步,他将按林燃的指示,选一个时间,把这个把柄“送”出去。 ………… 但林燃这边,明面上的局势却还没有变好。 星期六下午,三监区集训车间的缝纫机轰鸣声比往常沉闷了不少。 此时,林燃就坐在最里面的三号钢轧车床旁,右手极其机械地拉动着冰冷的生铁摇臂。 脑子里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原本在各号子之间流转的地下烟摊、赌球盘子,在管教们劈头盖脸的橡胶棍砸下来之后,瞬间化为了一滩死水。 限额两百元的采买令、审批制的亲情电话,就像是一条无形的铁绞索,勒得两百多号苦哈哈连喘息都带出了机油味。 最麻烦的是对会见和电话实行审批制。 这让林燃根本没办法联系外面秦墨。 号子里的特权全被收了,老赵头在阅览室里把那些涉及法治和体育的报纸一箱一箱地用铅丝扎死,血牙盟在外围筑起来的经济命脉在几个小时内塌了大半。 铁头和刀疤辉这会儿正猫着腰在旁边的废料堆里清理铁屑,两人的眼神时不时地朝车间大门口那块泛青的日光灯影里瞟,脊梁骨挺得有些僵硬。 因为那个在313铺位上躺了一夜的大个子,今天大清早,终于被监区管理干部——郭光队长亲自带进了车间。 何猛进来的时候,整个生产车间里闷得出奇。 那具逼近一米九的躯壳实在是太扎眼了。 灰蓝色号服套在他身上,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把粗糙的布料撑出了几道近乎撕裂的死褶。 他没有像普通劳动犯那样低着头、趿拉着解放鞋在死水泥地上蹭,整条脊梁骨挺得像是一根刚出炉的重型工字钢,两条长腿迈得极大,重心却压得极低。 在这连吐口唾沫都能砸出回声的烂泥潭里,道上的亡命徒多得像阴沟里的黑耗子,但何猛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味道,却跟那些挥舞着西瓜刀和土猎枪的野路子小流氓完全不同。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在野外进行高强度训练才会有的古铜色,脖颈两侧隆起的斜方肌厚实得有些夸张,走动之间,两条粗短的手臂自然下垂,手心始终若有若无地朝向大腿外侧。 用监狱里的话说:这是干部走路的姿势。 “燃哥,这大个子……就是何猛。” 刀疤辉用眼角余光锁着何猛的身影,把声音压在喉咙的最深处:“大清早开工前,一监区的管教亲自从小卖部提了两箱红烧牛肉面塞进他号子里,连手铐都是在车间门口才卸的。看样子,这些干部都是帮着他的,这孙子要是找上门来,咱们会被玩死。” 林燃没有应声,只是顺手把号服内袋里那片长约八厘米的医用手术刀片往暗缝最深处推了推。 冰冷的刃口贴着他的指腹,传来一阵冰冷,却让他稍微安心。 但他清楚,这肌肉怪物,分分秒秒都是奔着林燃脖子上的绞索来的。 自己终究与其难免一战。 但林燃没想到这一战来的如此之早。 事情在下午三点半集体打热水的时候,终于毫无征兆地撞在了眼皮子底下。 安江大牢的开水房设在集训车间西侧的过渡长廊尽头。 长廊很窄,两侧是长满了绿苔和霉斑的青砖墙,顶上那盏模拟信号的监控灯管把大片惨白的光线涂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 林燃手里拎着个生了锈的不锈钢保温桶,不紧不慢地顺着队伍往里挪。 排在他前面的,是十几个二监区和三监区负责清算废料的生瓜蛋子,这些人在郑威假传文件的经济封锁令下,这几天嘴里淡得出水,人心散得像是一滩烂泥,瞧着林燃过来,眼神里原先那点高墙老大的敬畏,这会儿全成了阴沉和躲闪。 就在林燃的胶鞋底子刚刚踏上开水房门口那块水泥台阶的刹那,斜刺里的阴影里,一具黑塔一样的身躯毫无征兆地横着切了过来。 是何猛。 他手里同样拎着个大号的军用水壶,但他的姿势却不是来打水的。 大个子半侧着身子,直接卡在了只有一米宽的窄长过道正中央,整张长满了横肉、剃着青皮光脑门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市井地痞的恶毒和叫嚣,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闪烁着的完全是一种机械、生硬的死光。 那是部队里才有的招子,冷静、专注,紧盯目标,不喜不悲。 第四百二十三章 黑龙十八式 “让开。” 何猛开口了,声音低沉,死硬,没有情绪。 周围那些排队的犯人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连手里的塑料盆砸在地上都顾不上捡,极其利索地往青砖墙根底下挪,生怕挡了这两尊监区杀神的道。 开水房里水蒸汽弥漫,激起一层白呼乎的水雾,把空气里的尿骚味和机油味生生压下去了半格。 林燃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在泛青的灯光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退,也没有像往常在澡堂厮杀时那样直接抡起手里的钢桶,而是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十几公分,鞋底在滑腻的死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沙沙声。 随时可以动作。 “313的新人,在安江大牢里,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 林燃干脆先开口了,他不习惯气势输人,清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长廊里激起一片沉闷的回声。 “哼。” 何猛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皮冷不丁抽搐了两下。 话音未落,他那条粗壮得像是一根工字钢的右臂毫无征兆地暴烈地动了! 武警特勤的近距离格杀技术,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恐怖爆发力。 何猛没有像街头混混那样抡起拳头去砸林燃的太阳穴,他的右手微曲成爪,毒蛇吐信一样明晃晃地直接奔着林燃的喉结锁了过去。 太快了。 那动作里没有半点花架子,鞋底甚至没有在水泥死地上碾出一丝声音,空气里只传来一阵衣服布料剧烈摩擦产生的刺耳沙沙声。 林燃眼睛顿时睁大。 这招他认识! 他太清楚清楚这招的杀力! 这是一击必杀的格斗术! 这是传说中的黑龙十八手! 林燃他在警校时和旁边的武警指挥学院的教官对练过无数次,太清楚这种黑龙十八手中的擒拿手有多毒辣——只要被他的指缝抠住气管,配合他那一米九的体重往下死死一拧,人的颈椎骨在半秒钟之内就会被生生坐断。 他瞬间想起关于这一招的一切: 黑龙十八手,也叫黑龙十八式,全名黑龙j武警擒拿十八手,它是黑龙j武警总队经过多年的经验和实战总结出的一套克敌制胜的拳术。 黑龙十八手于1981年创作,1983年推广,实战威力极大,是真正第一套全军推广的部队格斗技。 这十八手推广后,武警击杀率明显上升。 许多军种都开始学习 具体来说,这是一套力量型的搏击拳法,最重要的基础功力是臂力,腕力和指力。要求学习和练习者每天做蝎子倒爬功100米,即身体倒立,用双手代替双脚行走100米;另外,要求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要用双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做50个标准俯卧撑。 林燃知道,甚至有高手每天用左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拇指练习倒立走50米。 这练出来的人,擒拿手法简直可以穿金裂石! 但这样一套真实存在的部队格斗术,却在2002年的现在鲜为人知。 就是因为其招式杀伤力过于巨大,在传播了几年后,屡次造成对练事故、抓捕致死而被全军禁止 禁止学习!禁止使用!禁止传授!禁止讨论! 从此,除了部分老兵,还有特战部队,这黑龙十八手在部队几乎绝迹。 但林燃幸运的见识过。 警校从大一开始。 军训、实战教官就是隔壁武警指挥学院的武警教官。 林燃的教官就是一位曾经习练过黑龙十八手的老武警。 那一年的夏天,安江市地面的柏油路几乎要被太阳晒成一滩黏稠的黑橡皮。省警校大一的新生方队就戳在太阳底下,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和年轻汉子身上蒸腾出来的酸汗味。 负责带队实战科目的是隔壁武警指挥学院调来的雷教官。那汉子五十来岁,一张老脸粗砺得像是一块长了苔藓的死树皮,左边耳朵缺了半截,据说是当年在边境丛林里被特种捕俘刀生生豁掉的。 林燃他们区队都是些年轻人,有几个胆子大、混不吝的学警,见这老教官是干巴巴老头,就不太放在眼里,三番两次的在队伍里打闹玩笑。 这雷教官喊了几次,这些混小子也无所谓,甚至挑衅这老武警。 这下,老武警脸黑了。 他让全体稍息,他要认真了。 林燃至今都记得雷教官把那双长满老茧、指节粗大得变形的手掌往他们眼前一摊时说的话: “你们觉得自己很厉害?觉得自己年轻?学了点实战,学了点东西就可以打赢我这老头子?我告诉你,警校教你们的那套警体拳,全是花架子,讲究的是控制,是自保,是先把人掀翻了上铐子。但在我们武警特勤的字典里,上场就是白刃战。那些猫在深山老林或者边境线上的亡命徒不会给你掏铐子的时间,学的杀人的本事,不是怎么抓人,其中最出名的,叫黑龙十八手。” 雷教官一边说,一边当着几十个警校生的面,右手微曲成爪,毫无征兆地往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干上一抠。 只听“刺啦”一声闷响,大片干硬的树皮连同里面的白木质,竟然被他那五根手指生生挠下来一重。 这下鸦雀无声! 没人再敢犯浑! “这套拳叫黑龙十八式,在八十年代初刚弄出来的时候,击杀率高得吓人。后来部队内部搞对抗演练,三天两头有新兵受伤,上头一瞅,这属于纯粹的伤残杀人技,这才在全军下文禁止私下对练。说起来,我不能教你们,但可以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杀人技。” 雷教官当年那番介绍,在这一瞬间,活生生化成了一股子从头顶心一路凉到尾椎骨的钻心寒意。 开水房那窄小的过道里,弥漫着滚烫的水蒸汽,白呼呼的水雾把周围的世界熏得有些发酥。 黑龙十八式中的擒拿式穿越记忆的通道,刺破白雾,再次出现。 林燃没想到自己会有再次面对黑龙十八式的这天! 何猛这一爪递过来的时候,林燃甚至能听到空气被生生撕裂出来的尖锐爆鸣! 太快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军校生对警校生 那是经过千百次“蝎子倒爬功”和拇指俯卧撑生生锤炼出来的钢爪。 何猛那条右臂上的肌肉在号服底下暴烈地鼓胀起来,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三个核心着力点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铁青色。 这一爪的路径极短,是一条没有任何花架子的直线,直奔着林燃喉结下方最脆弱的甲状软骨而去。 普通人面对这种陡然砸到眼皮子底下的杀招,本能的反应都是往后退。 可和雷教官对拆过的林燃太清楚了——遇到黑龙十八手,后退就是主动把自己的脖子往人家的指缝里送! 人倒退的速度,怎么可能赶得上对方身体前冲、手臂暴伸的爆发力? 电光石火之间,林燃凭着直觉和清明的脑子,回忆起当年的破招,抢在物理痛觉之前做出了唯一的活路选择。 他没有让大腿肌肉后撤。 相反,林燃的身子往前迎! 整个上身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姿势向左侧晃了三十度。 与此同时,他的脖子拼命往胸腔里缩,下颌死死抵住了锁骨的边缘,将那一节致命的气管无声无息地藏进了肌肉组织最深处的夹角里。 “撕拉!” 一声尖锐的布料撕裂声在泛青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刺耳。 何猛那五根可以穿金裂石的手指头擦着林燃的灰蓝色号服领口抠了过去。 粗糙的无碳化纤布料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扯掉了大半边,露出了林燃泛着青白色、一根根青筋暴突的锁骨。 那锋利的指甲盖甚至在林燃的皮肤上带出了三道亮晶晶的白印子,旋即沁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何猛那双黑沉沉、鹰一样的眼珠子里冷不丁闪过了一抹诧异。 作为一个在特殊特勤中队里待了多年的格杀专家,他太清楚自己这一记“锁喉爪”的分量了。 外头那些个身高马大的地痞流氓、边境的毒贩杀手,大抵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会被他把喉结生生捏碎。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拖着条瘸腿的年轻犯人,居然用一种类似老武警才有的反关节缩项技巧,把这记必杀给躲了过去? 这小子也会黑龙十八手? 惊诧在何猛脑子里存留的时间连半秒都不到,武警特勤岁月中熬打出的那种机器一般的肌肉惯性,让他瞬间做出了变招。 那一爪捞空之后,何猛的右大臂顺势往下死死一沉,整个身体的重心借着重力往前压了半格,一记粗暴至极的肘击——黑龙十八手中的“顺水推舟”,明晃晃地朝着林燃的胸口砸了下去。 林燃这会儿右腿胫骨的剧痛在低气压里一鼓一鼓地发疯,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挪动步伐。 眼瞅着那块长满了黑毛、像是一块铁板一样的生铁肘子砸过来,林燃双手在电光石火之间拧成了一个十字交叉的格挡架子,硬生生顶在了自己的胸前。 “轰!” 开水房发霉的青砖墙根底下,沉闷的肉体撞击声活生生把远处缝纫机的拉断轰鸣声都给盖下去了半格。 林燃只觉得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一台全速倒车的北京大吉普正正撞中。 那股子从对方一米九躯壳里喷涌出来的蛮力,带着一种无可抵挡的重力威压,震得他耳膜里嗡嗡直响,喉咙口冷不丁翻上了一股子辛辣的血腥气。 他的胶鞋底子在滑腻、沾满了肥皂水的水泥死地上生生碾出了两道焦黑的黑色印子。 整个人背脊滞重地砸在了身后的绿漆开裂墙壁上,震得头顶上那盏老旧的模拟信号监控灯管剧烈地晃了晃,落下一层带着陈旧纸张酸馊味的白灰。 林燃死死咬着牙,将那口涌到嘴边的血水生生咽进了喉咙里。 他靠在墙根上,黑沉沉的招子微微眯起,手心里的老伤口因为用力过度又开始隐隐沁水。 这就是国家机器培养出来的死士吗? 确实,这力量和速度,根本不是警校那些在操场上踢正步的警校生能比的。在军校警校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培养体系中,人家学的是最纯粹的杀人。 “草泥马的!新来的大个子你找死?!” 还没等何猛迈出第二步,开水房门口那条窄廊那一头,陡然爆开了一声声低吼。 刀疤辉光着膀子,那一身粗粝的青龙纹身在昏暗的黄炽灯底下抖得像是一块长了苔藓的烂树皮。 老滚刀肉在安江大牢里混了大半辈子,明白什么时候该端着,什么时候该把命横在裤腰带上。 如今312全员的命都和林燃这颗龙头焊接在了一条绞索上。 林燃要是今天横着从这长廊里抬出去,那郑威明天就会把312剩下的几条肉身给生生腌得体无完肤。 刀疤辉一弯腰,顺手从旁边清洗锅炉房的废料堆里拽出了一把用来铲煤的生铁铁锹,两条大毛腿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极其用力地一蹬,搂着铁锹直奔何猛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旁边的牛哥和老嘎这会儿也红了眼,几个人端着不锈钢水桶和塑料盆,发了疯一样地朝何猛的位置合围。 何猛连头都没回。 在腥风血雨里养成的战场意识和动态视线,让他光凭着空气里铁锹带起来的沙沙风声,就精确地判断出了刀疤辉的落点。 只见这黑塔一样的汉子大腿肌肉死死一绷,一个极其流畅也极其机械的180度转身。 刀疤辉那把生铁铁锹眼瞅着就要砸到他头皮的那一秒,何猛的左手毒蛇吐信一样明晃晃地探了出去,五根短粗的手指头精准得像是用工业卡尺量过一样,死死抠住了铁锹的木柄。 刀疤辉只觉得自己的双手像是砸进了一块生铁坨子里,任凭他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那把铁锹硬是在何猛的手心底下一动都不动。 “过来。” 何猛声音平静,没有任何地痞无赖叫嚣时的情绪。 他左手臂膀上的斜方肌猛地往上一提,一记最经典的反关节夺械。 刀疤辉那几根小指头冷不丁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咔哒”断裂声。老滚刀肉还没来得及惨叫,何猛右手已经顺势拽过了铁锹的生铁面,极其机械也极其狠戾地往下一砸。 “噗——” 第四百二十五章 活不过周五 生铁大面正正砸在刀疤辉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 那本来就微微有些歪斜的鼻梁骨,在一瞬间被彻底砸得平塌了下去,粘稠的暗红血水顺着他的嘴唇子吧嗒吧嗒地往地板上砸。 旁边的牛哥端着水桶刚冲到近前,何猛压根没拿眼瞅他,只是顺着身体旋转的惯性,右大腿一记极为利索的低体位扫踢,鞋底粗糙的纹路在水泥地上擦出一片死死发白的水印,然后…… 正正啃在牛哥的迎面骨上! 骨头架子碰撞发出的闷响,牛哥两百来斤的肉身活生生被这一脚踢得横着飞了出去,砸在开水房的不锈钢水龙头上,把自来水管子都给生生撞断了一条,冰冷的水流呼啦一下喷了出来。 周晓阳捏着个拖把老布头在后面想上去拼命,何猛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只是一记最基础的军体拳直拳,直挺挺地戳在了周晓阳的下巴眼上。 生瓜蛋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块缩水了的旧海绵,软塌塌地滑进了溢满肥皂水的便池边缘。 不到十秒钟。 打倒312全员。 在这狭窄、弥漫着浓重水汽的过道里,312监舍全员,在这一尊杀戮机器面前,碎得连半个毛边都不剩。 开水房外头的长廊里死寂得落下一根针都能砸出闷响。 几十个负责清算废料、原本在墙缝里嚼舌头的散兵游勇,这会儿个个脸色发青,两只手死死抠着墙缝,身子拼命往阴影里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重。 何猛重新转过身,将那把沾着刀疤辉鼻血的生铁铁锹随意往地上一扔,铁锹在滑腻水泥地上砸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抬起两条解放鞋底子,一步,一步,那极其稳当也极其低重心的特种步伐,再次停在了林燃跟前。 林燃依旧靠在发霉的绿漆墙根上。 他身上的号服领口破了大半,露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由于用力过度,右手藏在号服口袋里,指尖这会儿已经死死抠住了苏念晚给他的那片医用手术刀片的冰冷刃口。 指腹被割破的微凉血迹顺着他的指缝一点一滴地黏在号服内袋的暗缝里。 这点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面对步步逼近的恐怖身影。 他没有慌,没有跑,也没有动。 他在等。 等何猛再往前凑十公分。 他不会坐以待毙。 在这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底下,道理和文件都是草纸。 唯有手心里这片能割开颈动脉的生铁片子,才是唯一的规矩。 两尊监区杀神的目光在泛青的雾气里死死锁在了一起。 何猛头顶上那节剃得青白色的光脑壳上,细密的青筋因为刚刚的发力而极其古怪地在面部肌肉组织下扭动着。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燃,两只砂锅大的拳头微微曲着。 然而,就在他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往下一拧、准备对林燃那节已经暴露出来的锁骨实施最后的致命绝杀的刹那。 “嘟——!” 过渡通道最外头那扇长满了铁锈的合金大门方向,毫无征兆地砸传来了一阵极其尖利、也极其仓促的紧急哨子鸣音。 紧接着,铁器撞击门框的动静在长廊里激起了一片沉闷的回声。值班管教老陈抱着个大号的搪瓷杯子,正黑着一张老脸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嘴里塞着的哨子被他吹得跟拉风箱一样一鼓一鼓。 何猛那两条已经死死绷紧的大腿肌肉,在听到这金属撞击声的刹那,冷不丁在死水泥地上顿住了。 作为一个在特殊战线里泡了十年的老武警。 那些部队规矩和战术条例,在关键时刻往往会化成一种无法改写的直觉记忆。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讲究的是绝对的合规、隐蔽以及一击必杀。 即使已经成了罪犯的现在。 面对代表官方的哨声。 何猛停住了。 在公开、有第三方管教介入且环境已经失控的场合下继续强行实施暴力,这也不太明智。 更何况,省厅换届考核组已经进驻司法厅,郑威虽然消了处分、在主监区三楼一笔一划地给他炮制了便利,但这地界上不知道什么地方还藏着省纪委的暗哨。 把动静闹得太大,万一纸包不住火,自己的强行击杀反而可能坏了大事。 影响姚老板在省城的任前公示。 何猛那颗光溜溜的脑门子在惨白的光线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极其极其缓慢地把身子从林燃身侧拉了回来,肩膀上的肌肉一点点卸了劲,把手里捏着的那只水壶往地上一扔 他没有再去瞅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刀疤辉,只是死死锁着林燃黑沉沉的眼珠子,声音沙哑也死硬地搁下了一句话: “你知道你是活不过这个礼拜五的。对吧。” 林燃死死盯着他,没有回答。 黑塔一样的躯壳转过身,拖着那两条低重心的长腿,在一阵嘎吱嘎吱的皮革摩擦声中,不紧不慢地融进了长廊深处的白色冻雾里。 看着何猛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过渡大门那一头,林燃才缓缓地吐出了憋在胸口的一口浊气。 他把右手从号服口袋里抽了出来。 指尖上全是粘稠的暗红血印,甚至连衣角那道暗缝都被血水泡得有些发粘。 他需要痛,这点痛刚好能让他找到纯粹的杀意。 “燃……燃哥……” 刀疤辉捂着塌下去的皮肉,一边用袖子去擦满脸的暗红,一边从地上挣扎着往上爬,那张长满横肉的面孔这会儿疼得连肉皮都在剧烈抽搐。 林燃走过去,没多说一句毫无营养的家长里短。 他伸出那只略带老茧的手掌,死死攥住刀疤辉的胳膊肘,将这二百来斤的光头老滚刀肉生生从满是肥皂水的水泥死地上给直了起来。 “回号子。” 林燃的声音清冷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生铁刀。 回到312监舍,外头的倒春寒已经把铁窗上的黑霉斑给生生冻出了一层白毛。 周晓阳打回来的高粱面剩粥摆在长木桌上,这会儿结了一层发青的厚皮,号子里死寂得落地生根。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夜老鸹 林燃跨坐在靠近风口的木凳上,顺手从床头翻出苏念晚前些日子特意拿给他的那两片布洛芬,啪嗒一下扔在了刀疤辉面前。 “咽了。把血擦干净,别愁眉苦脸的,在这地界上,腰杆子要是垮了,外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随时能把咱们连皮带骨给啃干净。” 刀疤辉连水都没就,生生把那带薄膜的药片子嚼碎了咽下去,嘴角粘着的白面碎屑和暗红血迹混在一块,样子有些骇人。他斜着眼珠子瞅着林燃,喉咙里出一阵带着恨的毛刺声: “燃哥……这大个子真的是个杂碎。咱们这盘子跟烟摊今天大清早刚被郑威拉了死闸,下午这孙子就明晃晃地来挑事了。这摆明了是要在礼拜五任前公示落下来之前,把咱们312给生生拍死啊!” 林燃没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号服口袋里摸出那盒中华,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舌尖上沾着的辛辣烟草屑末,苦得叫人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发疼。 但在这个绝境时刻,皮肉上的痛觉其实已经不怎么管用了。 他在脑子里疯狂地复盘着刚刚开水房里的那一手。 黑龙十八手。 力量型格斗、腕力和指力穿金裂石、擅长反关节和要害绝杀。 这套特种杀人技,最大的长处在于其爆发力和一击必杀的惨烈。 可作为一个对拆过太多次的预备警来说,林燃太清楚这套杀招的缺陷了。 越是追求极致破坏力、追求线性和速度的军体格杀术,其在多数情况下,越是有着一个无法改写的致命死穴——它太依赖第一下锁定目标的准确性,且第一次发力,全身的重心都会焊死在那个固定的弹道上。 何猛刚刚在长廊里能把刀疤辉和牛哥当两具死尸一样随意拆卸,是因为双方悬殊的差距。 刀疤辉混的时间久,狠、混不吝,在街头算是一个人物,帮派流氓斗狠的时候,他也能上去称几两。 可在人家何猛这个级别的搏击高手面前,那点小身板,一两根手指就能按倒。 而牛哥身高体壮,之前干工地的建筑工人出身,因为过失伤人,进了这里。 吨位差何猛不多,但敏捷、技法,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何猛随便让他先出手,躲过后,后发先至的稍微往关节一击,就能废了这个壮汉。 事实也如此。 只有自己有机会和何猛一战。 只要躲过黑龙十八手的第一次发力,抓住那个破绽…… 林燃思考了许久。 在头脑里回想刚刚的交手。 最后又想起何猛最后抛下的那句狠话。 活不过周五嘛…… 有点意思。 林燃没有害怕,这辈子能走到这。 多活这两年,他已经没什么怕的了。 来吧。 看谁活不过周五。 想到那个特勤出身的杀神,此时就睡在隔壁313,距离自己的枕头只隔了不到两米厚的青砖墙,林燃明白他不会跟自己拖延太久。 今晚。 或者是明天深夜。 在这个连耗子进出都得被剥掉三层皮的死寂大牢里,当外头的夜把天给填满的时候,郑威和何猛,就一定会动用自己的特权,摸到自己的床头来。 对! 肯定是这样! 只是略微换位思考。 林燃就猜到了对方的计划。 “你们想玩黑的……” 林燃把嘴里那根揉碎了的烟草屑吐在死水泥地上,眼神里那一抹凶火,在潮湿的水雾里暴烈地炸开。 那咱们。 就玩的更黑。 “晓阳,辉子。” 林燃突然站起身。 他把黑沉沉的招子在号子里的几个人脸上刮了刮,语调平和: “把咱们这几天从钢轧车床底下清算出来的那些废化纤料子、旧棉胎、还有前天对门老张留在墙缝里的那十几块旧红砖,统统给老子搬到上铺来。” 周晓阳在旁边咬着下唇,打了个激灵,不明白老大这当口要这些废料子干什么。可迎着林燃那双看穿一切的冷酷眼珠子,生瓜蛋子没敢多问一句,极其利索地动起来了。 ………… 大牢里的熄灯哨子,在晚上九点半准时砸了下来。 “啪嗒!” 主监区宿舍楼的总闸拉断的动静沉闷得像是一块生铁砸进了烂泥里。 整个三监区在电光石火之间陷入了一片不见五指的死寂,只有百叶窗外安江二〇〇二年的这场冬雨,还在不知疲倦地砸在铁窗框上,激出一阵阵霉苔。 熄灯后整整三个小时。 312监舍里静得只能听到周晓阳极其轻微的磨牙声,以及刀疤辉因为鼻梁骨碎裂、每吸一口气都带出来的沙沙漏风声。 所有人都在被子里死死蜷着,连被套都不没漏出半个毛边。 林燃并没有躺在那个靠近风口、属于高墙老大的头板铺位上。 他这会儿正跨坐在距离大门不到半米远、塞满了废铁丝的旧储物箱阴影里。 上身光着,身躯微伏,右手掌心里,那一长约八厘米的手术刀片,在窗外探照灯照过来时,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他把呼吸压得极低。 神经绷得比外头那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还要紧。 他在数时钟。 一点零五分。 那条常年弥漫着防腐水味的过渡通道深处,那阵极轻、也极有节奏的皮革摩擦声,终于顺着发霉开裂的绿漆墙缝,一点一点地漏进了林燃的耳朵里。 那动静太细了,简直就像是一只两头霜的夜老鸹(猫头鹰)在黑夜中,收敛翅膀,俯冲扑向猎物。 猫头鹰在夜间是最厉害的杀手鸟。 其他鸟在夜里没有视觉。 可猫头鹰却洞若观火。 它挥动翅膀时甚至不会产生气音。 隐蔽、高效、一击必杀。 就如同何猛! 此时,这夜老鸹就悄悄的张开了爪尖,开始猎杀。 可林燃却不是鸟! 他是一头反蹲的猛虎! 那双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眼珠子,在一瞬间,彻底亮成了一抹血红。 来吧。 他心想。 “咔哒。” 312监舍合金铁门上的老式大挂锁,发出了一声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弹子咬合声。 门轴承上显然在开工前被人极其细致地抹了一层重机油,连半点铁器尖叫的回声都没激起来,掉了漆的生铁大门就被一只长满粗茧的大手,从外面极其精准也极其隐蔽地推开了一条缝。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夜枭与暗虎 那只长满粗茧的大手在门缝间停顿了约莫两秒钟。 夜风顺着铁门下方半寸宽的缝隙倒灌进来,把通道里积存的防腐水味吹散了些许,也吹的林燃背脊一惊。 来了! 这小子果然夜里突击来了。 肯定有管教配合!不然自己的监舍铁门,不可能这时恰好的被打开! 但林燃来不及细想。 一个黑影滑了进来。 是何猛! 何猛弓着腰,像是一只在暗夜里收敛了全身羽毛的老鸹,悄无声息地将那具一米九的黑塔躯壳顺着门缝挤进了312监舍。 大牢里的黑,跟外头原野上的黑不太一样。 这里的黑里揉着太多水泥死地渗出来的潮气,还有两百多号汉子憋在胸腔里的酸汗味,粘稠得像是一锅放凉了的剩粥。 何猛那双鹰一样的眼珠子在泛青的暗光里迅速扫过。 特勤中队十年的夜间突击训练,让他的视网膜在几个呼吸内就适应了这片死寂。 312号子的格局他早就从郑威的办公室图纸上看过了,靠窗的头板铺位,历来是高墙里号头老大的专属领地。 此时,那床用破号服胡乱修补过的旧棉被正高高隆起,露出一截灰蓝色的被角,底下平稳地起伏着,活脱脱就是一个陷入熟睡的活人轮廓。 何猛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的胶鞋底子踩在水泥地上,大腿肌肉死死绷紧,将全身的重心压在脚掌外侧,每迈一步都沉稳而无声。 目标就在两米之外。 姚永军在省城办公室里的死命令,还有绥河市医院里那个躺在肾内科病床上的老娘,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股子从他骨髓里喷涌出来的纯粹杀力。 何猛动了。 武警特勤的近距离格杀技术在无声中爆发出令人发指的速度。 他没有使用任何尖锐的生铁片子,对于他这种级数的搏击行家来说,穿金裂石的手指就是最干净的凶器。 只见他沉腰发力,整条脊梁骨挺得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弹簧,右手微曲成爪,一记黑龙十八手中的“乌龙掏心”,裹挟着一股子阴冷的破空沙沙声,明晃晃地朝着那床隆起的棉被正中央狠狠戳了下去! 这一爪下去的分量,何猛用了十成的臂力和腕力。 在多数情况下,这一击足以穿透两层化纤布料,将底下人的肋骨生生抠断,连带着把肺管子都给扯出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然而。 当他的指尖真正触及那床旧棉被的刹那,何猛面部那层剃得青白色的皮肉,冷不丁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对劲。 指端传来的反馈,根本不是活人皮肉应有的柔韧与阻尼感。 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也没有温热的血水滋出来。 耳畔只传来一声沉闷、干硬的“噗”的钝响,活像是把一根生铁铁锹砸进了一堆干枯的烂泥里。 何猛那五根足以挠碎树皮的钢爪,在刺破第一层旧号服布料后,生生被十几块排列得死死紧紧的陈旧红砖给顶住了。 指甲盖撞击在粗糙的砖石大面上,震得他指节一阵发麻,大片化纤布料的碎屑连同隔年旧棉胎里的黑烂棉花,在重力作用下活生生地炸开了一重白呼乎的碎屑。 假人! 这个在特殊战线里泡了多年的搏击专家,脑门子登时活生生地炸开了一道雪白的闪电。 他被反蹲了。 还没等何猛那条工字钢一样的右臂从砖头缝里拔出来,312监舍这间连吐口唾沫都能砸出回声的死寂号子里,陡然爆开了一记清冷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生铁刀一样的低吼: “动手!” 藏在距离大门不到半米远、废旧储物箱阴影里的林燃,像是一头在烂泥潭里潜伏了三个小时的恶虎,毫无征兆地暴烈地直起了身子。 他上身光着,泛青的日光灯影把他排骨一样的胸膛拓在发霉的绿漆墙壁上,显得有些深邃而骇人。 林燃没有动用身上藏着的那片长约八厘米的医用手术刀片,这场博弈的时间节点太敏感,在任前公示截止前,他需要的是把动静闹大,而不是送给郑威一个“服刑期间杀人”或者“黑吃黑动刀致死”的现成借口。 那都会先把自己关进禁闭室去。 他要的是活生生的白刃战。 制服,或者废掉这个特勤杀神。 最先砸下来的是刀疤辉。 这个白天被砸塌了鼻梁骨的光头老滚刀肉,这会儿满脸斜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烧得通红、满是虚汗的眼珠子。 他弓着两条大毛腿,整个人从上铺的死角里猛地砸了下来,手里横着拽着一根长约一米、从钢轧车床底下卸下来的生铁摇臂,搂足了全身的蛮力,直奔何猛那颗光溜溜的青皮脑壳砸了过去。 “去死吧杂碎!” 与此同时,牛哥和老嘎分别从两侧的铺位底下钻了出来。 牛哥那两百来斤的建筑工人肉身在这一瞬间成了一面活动的肉盾,他用两条满是黑毛的胳膊死死箍住了何猛的腰眼,粗短的十指掐进号服的褶皱里,额头上的青筋暴烈得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黑长虫,拼了命地想把这尊一米九的黑塔给带倒在死水泥地上。 老嘎则极其油滑地蹲下身子,双手拽着一条用废化纤料子拧成的死结绳套,麻利地朝着何猛两条解放鞋底子踩着的脚踝上套了过去。 周晓阳这个生瓜蛋子站在最后头,手里举着不锈钢便盆,他战斗力最弱,只能哗啦啦什么都不管的举着铁盆砸上去。 不管怎样。 整个监舍团结一致,一拥而上。 312号子在这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底下以血牙盟积攒了近两年的狠劲,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个囚犯泥潭,死死地把何猛给糊在了正中央。 而何猛不愧是省武警总队特勤中队出来的搏击机器。 在这种绝对死局里,他的战场意识依然在瞬间做出了最理智的反应。 既然右臂被假人里的红砖卡了半格,他索性不再往回拔,左脚往后狠狠一踹,就踹飞了想给他上捆脚绳的老嘎。 “哎哟”。 老噶这一脚就踹的往后倒飞几米远,肋骨断了几条,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四百二十八章 恶战 “辉哥!你快点砸这个杂碎!我……” 牛哥快制不住何猛,催着刀疤辉动手。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激起大片火星子。 刀疤辉那根分量吃重的生铁摇臂,擦着何猛的耳郭砸在了生铁床沿上面,生生把大块发绿的漆皮砸成了碎屑,震得刀疤辉两只手掌虎口当场崩开了一条血缝。 “滚开!” 何猛从喉咙最深处扯出一记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低喘。 他那条被牛哥死死箍住的腰身猛地往上一提,脖颈两侧隆起的斜方肌在黑暗中暴烈地鼓胀起来,左手握拳,一记粗暴至极的短后肘,正正啃在牛哥的软肋上。 骨头架子碰撞的闷响声,居然让在场几人都听见了。 可见这一击的份量。 牛哥那两百来斤的躯壳活生生被这一肘子抽得肉皮一抽,喉咙里泛出一股子粘稠的胃酸,十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何猛心里一动,身上压力顿时消散,他刚要起身。 却心里一凉。 暗叫一声不好! 他脚踝莫名一紧,两脚无处借力,这想起身的一下,反而往前一摔。 原来在被踹飞之前,老嘎的绳套已经结结实实地箍住了他的脚踝。 何猛那一米九的黑塔身躯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极其轻微地晃了晃,身子往前一摔,头一次失去了重心。 林燃等的就是这半截的空档。 他那双黑沉沉的招子在泛青的暗光里,平稳得像是一汪结了冰的深潭。 林燃前冲的步态极怪,重心压得比何猛还要低,两条光脚板在滑腻的水泥地上踩出一大片死死发白的水印。 他没有去攻击何猛那长满了肌肉组织的胸膛和脖颈。 实习师傅、预审专家刘魁教给他的那些人体解剖结构,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陷入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黑龙十八手再厉害,发力的龙头也在两条大腿肌肉和膝关节的传导上。 林燃整个人几乎是贴着死水泥地滑了过去,右手变掌为刀,极其狠戾地一记侧向掌掴,正正劈在了何猛右腿膝盖外侧的腓骨小头下方! 那里是人体下肢神经丛最脆弱的传导节点——腓总神经。 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是用普通的医用橡胶锤轻轻敲击一记,大腿的运动机能都会在一秒钟内陷入短暂的麻痹。 何况是林燃两世怨恨淬炼出来的全力一击? “啪!” 一声清脆得像是在大牢里拉断总闸一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何猛那条粗壮得像是一根工字钢一样的右腿,毫无征兆地往里头跪了半寸。大个子那张长满了横肉的面孔上,头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惊恐与暴戾的狞厉。 他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瞬间没了知觉。 同时内心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到了害怕! 这任务……自己难道要死在这? 五个人绞杀在一起的力道,即便是一尊施瓦辛格来了,在这窄小、弥漫着陈旧纸张酸馊味的号子里,也得被死死压在最底层。 何猛整个人又被周晓阳随后砸过来的铁盆子正正砸在后背上,身子滞重地砸在了满是水泥死地上,砸出一声巨物倒地的闷响。 得手了! 林燃心里一动。 还保有战力的刀疤辉也被这凶悍战神的倒地给吓住了。 他手里的生铁摇臂也忘了再辉,此时被旁边的林燃一把扯去。 “废了他!” 林燃没有准备让何猛站着走出312. 他举起摇臂,生铁长杆的那端,直直的就要瞄着何猛的右手臂砸下去! “林燃!你他妈的敢杀人?!” 可还没等林燃的生铁摇臂落下去,312监舍本就大敞着的生铁大门方向,陡然横着撞进来了一抹笔挺的警服影子。 那不是二监区值班的老陈。 来人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制式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长满了黑毛的脖梗子,手里拎着一根一米多长、亮着红光的特种高压电警棍,那张长满了横肉的老脸上全是公事公办的冷酷与杀机。 是郑威的一条私服犬马——一监区的郭光队长。 这当口按照大牢的巡逻规矩,他绝不应该出现在三监区的过渡通道里。 可此时,他不仅进来了,而且冲进来的步子迈得极大,眼神甚至刻意避开了地上躺着的不该出现的何猛。 而是先喊住了就要得手的林燃。 同时,手上的电棍,明晃晃地直奔着林燃的太阳穴砸了过去。 拉偏架。 在这种连耗子进出都得被扒掉三层皮的监狱里,穿制服的动手,往往比道上的亡命徒还要恶毒十倍。 郭光手里那根电警棍在低气压里激起一阵阵刺耳的“噼啪”蓝色火花,他一边辉,一边喊话: “全部给老子双手抱头蹲下!反了你们了!” 他嘴里喊着拉架,可那根带高压电弧的橡胶棍子,路径却是一条极其阴险的直线,奔着林燃太阳穴而来。 这一棍子要是坐实了,林燃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那是太阳穴!是要命的地方。 实际上,林燃早就注意到了。 那冷眼,在郭光闪进号子的刹那,就已经把这狗腿子出现的缘由想清楚了。 郑威的处分是消了,姚永军的任前公示也快截止了,这帮官差这会儿害怕得连多等一分钟的耐性都没有了。 既然何猛一个人啃不动312这块生铁,那穿制服的就只能不要脸地把皮扒了,自己跳进这泥潭里来硬咬。 想玩阴的? 林燃嘴角一扯。 他腰间一蹲,身子下滑,躲过了这狱警挥向头部的一击,身子下潜的同时,右手顺势拽过了床头老嘎留下来的那个盛满了生石灰废料的塑料编织袋。 “呼——” 大片白乎乎、带着极强碱性刺激味的石灰粉末,在窄小的空气里活生生地泼了郭光满脸满眼。 “啊!我的眼睛!” 郭光那一双熬得通红的鱼泡眼在一瞬间被石灰粉生生腌得体无完肤,眼球表面传来的钻心辣痛让他立刻惊恐低吼。 手里的电警棍在一阵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毫无章法地在空气里乱抡开来。 林燃没有给他留任何自控的时间。 他错步上前,一记极其经典的锁喉扣,精准得扣住了郭光的喉结下方! “死吧。” 第四百二十九章 呼叫防暴队 郭光那具肥硕的躯壳冷不丁出一阵滞重的轰鸣,整个人被林燃发力的惯性,大头朝下生生砸在了发霉的生铁床沿上面。 额头与生铁相撞的动静沉闷得像是一块生铁砸进了烂泥,大片粘稠的暗红血水顺着这管教干部的脑门子吧嗒吧嗒地往地板上砸。 郭光眼前一黑,脑子剧裂,整个人陷入死亡前的恐惧。 极度的惶恐占据了心头。 我……我要死了! 这个该死的犯人,居然敢杀我!? 他在高墙里混了这么些年,管教过无数道上的大哥,谁见了那一身皮不是规规矩矩地把脊梁骨弯下去?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囚犯,居然出手就要他郭光的命! “疯子……你这个疯子……” 郭光趴在溢满肥皂水和石灰粉的死地上,两只手在虚空里疯狂地抓瞎着,右大腿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终于在惊恐的最深处,用一根手指头极其机械地抠住了自己制式皮带后方那个黑色的小盒子。 那是省监狱管理局给安江监狱新配发的紧急报警器。 前段时间,东北某地监狱出了个大事件。 几个朝国偷逃过来的犯人。 为了不被引渡回去。 在东北的监狱里杀了几个管教,抢了武器,逃出了高墙。 后面出动了几万人都没抓住这几个朝国特种兵。 这事影响十分巨大。 撸了一批监狱系统都领导。 全国监狱系统都风声鹤唳。 给部分重犯监狱紧急配备了这种便携式报警器,类似于bp机一样的小盒子,一按下去,就能联系监狱的总指挥台,能在铺设基站的范围内通话,还能按响紧急警报。 算是这个年代比较先进的监狱安防设备。 此时,郭光在死亡恐惧面前,赶紧按下按钮。 “嘀——嘟!嘀——嘟!” 全监紧急集合的特种防暴哨音,在这一瞬间,顿时掀翻了监区的宿舍楼顶。 尖利、刺耳的电流盲音顺着发霉开裂的绿漆墙缝,疯狂地往整个安江监狱的夜空里灌。 “一监区312号子发生恶性暴力袭警!防暴队!全体带长家伙入场!快!” 郭光对着话筒扯着嗓子低吼,那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失声。 哨子声在黑夜里激起大片沉闷的回声。 312监舍里的空气登时冻住。 周晓阳和牛哥几个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青白青白的,大牢里最怕的就是这个声音。 防暴队要是真的全副武装冲进来,在这没有监控死角的二〇〇二年底,几根高压电警棍劈头盖脸砸下来,几把防暴枪轰隆开火,312这几条肉身当场就没了,事后还能安上个暴动的罪名。 绝境死地了。 刀疤辉光着膀子僵在了原地,第一时间惊慌的看向老大林燃。 而林燃脸色复杂的看向走道,手里拽着的生铁摇臂上还粘着何猛的血印子。 他没想到事情会搞大了。 本来只是想悄摸的反蹲何猛,废了这个最大的威胁。 却没想到居然引来了防暴队。 地上的何猛这会儿也顺着墙根死死地站了起来。大个子半边脸长满了白石灰,大腿腓骨处的麻痹感还没完全退下去,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那一抹野兽濒死时的狂怒,却被这警报声给生生烧成了狂热的火苗。 他死死盯着林燃,喉咙里发出一阵冷笑:“林燃,这下你完了,你知道多少人就等这个机会,我没弄死你,可等下防暴队的子弹可不长眼!” 林燃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这是一张没有缝隙的死网。 他手里紧急握住了手术刀。 等下实在不行,得先挟持住这郭光,看有没有机会往外冲…… 就当他准备殊死一搏的时候。 破局的口子,却意外降临。 出现在前通道口的,却不是全副武装的防暴队。 而是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 “都他妈的给老子把手放下来!” 老陈这时端着个大号的搪瓷杯子,正黑着一张老脸,大步顺着溢满防腐水味的过渡通道横在了312的大门口。 老赵?! 他怎么来了? 林燃愣住了,郭光也有些奇怪。 而老陈此时也不急着说话,他晃悠晃悠的来到郭光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报警器,关掉了上面的警笛声。 顿时,刺耳的警笛声就消失了。 “郭光!你大半夜不在值班室待着,跑老子的三监区来拉什么警报?!” 老陈劈头盖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有辛辣烟草味的唾沫,指着郭光低吼。 郭光反应过来,顾不上身上的疼,恼怒的指着老陈:“这犯人要造反啦!你看我脑袋上!这头都打破了!我当然要叫防暴队来!老陈!你他妈的别包庇这犯人啊!我警告你……” “你警告什么?” 老陈身后,此时跟进来两个三监区相熟的轮班老犯人,手里虽然没带长家伙,可两条大毛腿往那一戳,就把窄小的过道给死死占满了。 老郭此时见状,气焰也矮了下去。 旁边的何猛也不好受,此时真动起手,自己这边会吃大亏。 郭光只能压下怒火,试着和老陈协商: “老陈……这虽然是你辖区,但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吧?他们犯人敢对我们管教动手还得了了?这我要报告值班领导,得让防暴队进场……” 老陈没吃他这一套,眼睛一斜,冷冷道:“你还知道是我辖区啊!你大晚上的跑我们三监区来干什么!?你想干嘛?我记得你今天没值班啊!” 郭光脸色有些尴尬:“我是听到这边有异响,过来看看情况,哪知道这犯人突然暴起袭击我……” “信郭的,你要是个男人,就别敢做不敢当!你和这何猛就是一伙的!你帮他开了我们监舍的门,放他进来袭击我!见他没搞定,就想着进来帮忙,你还在这装什么好人!” 林燃指着郭光怼了一通。 郭光脸顿时白一阵红一阵。 “这……这里有你犯人说话的地方吗?我警告你……” 老陈听到这,已经明白什么回事了,他打断道: “郭光!可以了,别再说了,多说多错,这省厅换届考核组这会儿就在司法厅呢!你这会儿把防暴队叫进来,在号子里弄出几具横着抬出去的尸体,你想让省纪委把安江监狱给刨个底朝天吗?!” 第四百三十章 血战过后 老陈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重,活脱脱就是一张体制内老油条的死方子。 地上的郭光脸色在一瞬间由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懂了。 郑威让他和何猛动手,要的是隐蔽、干净、不出大格的在睡梦中弄死林燃。 这会儿警报一拉,真让防暴队出手,动静那就大了,事情就不好掩埋了,搞不好,连安排自己做这些的郑威,到时查透后,就会被这几声哨子给把官帽给脱了! 靠山倒了,自己也就完了! 多疑的阴谋家,最害怕的就是公开的破绽。 老陈扯了扯自己有些发硬的制服领口,眼神若有若无地在靠墙站着的林燃右手上刮了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何猛,回你的313待着去!今天车间夜班的名单上,今晚没有你的名字。郭队长,我扶你去医务室洗眼睛,你这不小心打翻了库房的生灰桶,我等会儿在值班日志上给你写清楚。懂我意思吧?” 这番折云绕雾的话,在此时,算是给足了双方下台阶的体面。 郭光还有点不忿,今天任务还没完成。 “老陈,你搞清楚啊,我这来,代表的可不是我个人!你识相点就让开!” 他干脆摊牌了,言语间已经把郑威搬了出来。 没想到一贯老好人的老陈,此时却硬气的很。 “呵,郭光,你在这也呆了这么些年,怎么还这么不长进?这种事你也敢替那些人做?你以为你做的干净?再说了,这门怎么开的,这隔壁监舍的犯人怎么进来的,这查不到?到时真出事了,你以为你上面那些人真的会帮你顶?别傻了!你才是那个替罪羊!” 听到这,郭光如遭雷击,他顿时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只能气馁的放弃。 而何猛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青筋扭动了两下。 他深深地剜了林燃一眼,那一双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的招子里,杀机不仅没散,反而焊接得更深了。 大个子拖着那条有些不太利索的右腿,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血污,极其狼狈地退出了312的大门。 而郭光捂着额头上的暗红,在两个老犯人的搀扶下,也极其狼狈地消融在了过渡长廊泛青的死光深处。 “啪嗒。” 铁门重新被老陈从外头给锁上。 他也没和林燃等人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林燃一眼,就退了出去。 原本你死我活的监舍。 顿时安静。 只有顶上那盏电压不稳的黄炽灯管还在嘶嘶地发出细微的盲音,惨白的光线砸在满地的白灰和暗红血印子上面,折射出一道道刺眼的死光。 312号子里重新归于沉闷。 刀疤辉一屁股瘫坐在矮凳上面,两只手掌心里的血水顺着生铁摇臂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嘴里喘着粗气:“燃哥,真让你算准了,他们真敢夜袭……但这回虽然把他们给顶回去了,可这郑威明显是真冲我们命来了。这几天,何猛那野狗肯定还会冲我们来。” 林燃极其缓慢地把身子从储物箱的阴影里直了起来。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破了大半边领口的灰蓝色号服,吐掉嘴里的血沫子。 “让他们来。” ………… 夜袭过后的312监舍,满是石灰粉与肥皂水混合出来的碱性苦味。 周晓阳和刀疤辉几乎用手抠着死水泥地上的每一道缝隙,硬是用大半桶冷水把昨晚留下的暗红血迹擦了三遍,最后顺着便池底下的生锈漏网冲得一干二净。 大清早的太阳还没升起来,过堂风已经硬邦邦地砸在了铁窗框上,把开裂绿漆缝里的黑霉吹得直往下掉白毛。 林燃此时跨坐在靠近风口的那张木凳子上,光着膀子,脊梁挺直。 他在昨晚被何猛的重力扫踢硬顶过之后,这会儿全身都酸疼难忍,每动一下,都需要大腿肌肉死死绷紧了去吃劲。 “燃哥……大清早去食堂打饭,我瞅见一监区的几个生瓜蛋子在墙缝里探头探脑的。” 刀疤辉捂着自己用纱布斜裹着的面孔,每说一个字,那被砸塌了的鼻梁骨就带出一阵沙哑的漏风声。 “郭光今天没在车间门口露面,听王瘸子说,这孙子大清早去总务科领药水洗眼睛的时候,整张老脸肿得像是个刚出锅的烂猪头。他这回在咱们三监区吃了这么大的亏,估计很快就会来找茬,想找回场子。” “嗯,我知道。” 林燃点了点头,黑沉沉的眼珠子在泛青的晨光里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太清楚这帮官差的底牌和惯性了。 何猛昨晚走特别程序进来夜袭,原本是姚永军为了自保而实施的预伏绝杀,要的是在梦里悄无声息地掐断林燃的脖子。可谁能想到,这武警特勤出来的杀戮机器,非但没能在312的铁床上立功,反而被这监舍里的五个人合力击倒,最后甚至连拉偏架的郭光都把紧急报警器给按响了。 这动静虽然被值班的老陈强行按在了过渡通道里,但多疑的阴谋家在临近终点前,神经绷得比什么都紧。 这会儿的郑威和姚永军,必然已经害怕到了连多睡一个安稳觉的耐性都没有的地步。 “下周礼拜五……任前公示截止。”林燃在心里算着时间。 现在是星期六。距离姚永军彻底拿稳那个分管全省政法核心权力的钢印,只剩下最后的六天。 在这场不见红不收场的生死博弈里,正常的程序已经是个死胡同。只要人家的红头文件正式下发,他林燃就算有两世的心智,也只能在这阴沟的最底层被碾成一滩枯骨。 他之前故意漏给谷彦君的那番关于“昌荣国际”骗汇黑账的传话,是一颗最脏的活饵。姚永军越是害怕,越是在省厅动用特殊手段来安抚郑威、抹平纪律处分,他在省厅考核组眼里的破绽就越多。 可是,就算这安江监狱里,郑威再怎么闹腾,再怎么乱来,外头那些没有利益纠葛的官差绝不敢轻易动手,就算加上林燃脑子里的推理故事,也扳不倒姚永军。 他必须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地传给秦墨。 只有这位市局刑侦副局长的亲闺女,只有在外面的她,才有可能在最要命的节点,把姚永军从那把上位的新椅子上生生拽下来。 “得联系外头。”林燃定了定神,眼神清冷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生铁刀。 第四百三十一章 柔情 计划很好,实际却很难。 林燃马上又递了会见申请上去。 不出意外的得到了一个不出意外的结果。 这印在会见申请单上的红戳子带着一股子劣质印油的刺鼻味道。 林燃跨坐在那张掉了漆的粗木凳子上,指尖点着周晓阳刚从管教办公室拿回来的那张薄纸。 蓝黑墨水写就的名字上方,横着一枚大得有些过分的红印章,边缘由于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洇散,活像是一块在清水里泡开了的死血块。 “不予准许。” 这四个字用的是最古板的仿宋体,生硬地横在纸张正中央,把林燃这些天用各种由头写上去的申请理由生生砸成了一堆废纸。 外头的西北风裹着碎冰渣子,正不知疲倦地往安江监狱的青砖墙缝里灌。 顺着312监舍那扇窄小的铁窗往外瞅,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上已经结了一层白乎乎的粗霜。 监狱里,想要无声无息地活埋一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动用电警棍或者地下禁闭室。 在多数情况下,上头只需要把流转文件的钢印朝桌角一搁,把所有能通向高墙外的纸片和声音拧死,这里就自然成为一座孤岛。 郑威这回是真把死闸拉到底了。 为了断了林燃对外的联系,他让整个监狱陪着。 林燃把那张发皱的纸条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撕成一条条细丝,随后顺手扔进了墙角那个散发着酸馊味的便池里。 随着哗啦啦的冰冷自来水冲下去,他的眼神也沉下去。 算算时间,今天是星期六。 距离省城海州市那间常年拉着厚重丝绒窗帘的办公楼里、姚永军任前公示正式截止的那个下周礼拜五,只剩下最后的六天。 六天时间,足够一个在特殊战线里侵淫了二十年的老狐狸风风光光地跨过那道厅级和省级的坎。 迈上那分管全省政法的宝座。 但也足够一具在烂泥潭里熬了这两世的肉身,把那张看似没有缝隙的权力大网给生生抠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两世的血债,前世在床榻上瘫痪了整整十年、看着父母生生熬干了血肉而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绝望画面,这会儿正顺着林燃左腿胫骨处的骨裂旧伤,一鼓一鼓地往大腿根上爬。 那种特有的阴冷酸胀感需要大腿肌肉死死绷紧了,才能勉强压住骨殖里的战栗。 昨晚何猛的那场夜袭虽然被值班的老陈强行按在了过渡通道里,但这也意味着,外头的姚永军他们等不及了。 他们急着杀自己。 但何猛没能在自己监舍立功,拉偏架的郭光又被生石灰给腌了眼睛,这会儿坐在主监区三楼红木办公桌后面的郑威,怕是连擦汗的帕子都快攥不住了。 在这种白刃战的血星子已经蹦到眼皮子底下的当口,正常的会见渠道已经成了死胡同。 想要把昌荣国际两年前那笔三百四十万美元虚假核销、克隆报关单等信息给传出去,高墙之内,能动用的保险绳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医务室。 林燃扶着长满铁锈的生铁床沿,极其缓慢地把身子直了起来。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昨天下午在开水房长廊里被何猛生生扯破了大半边领口的灰蓝色号服,露出的胸膛上,三道抓痕这会儿已经结了死青色的血痂。 “辉子,等会儿去锅炉房清废钢的时候,帮我跟带队的老陈请个假。就说老子昨晚被何猛顶的那一脚伤了肺管子,这会儿尿血,得去医务室拿几片消炎药。” 林燃的语调平和得像是在交代一单普通的劳务。 正蹲在下铺用大毛腿蹭着地皮的刀疤辉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抬起那张用纱布斜裹着的面孔,塌下去的鼻梁骨带出一阵沙哑的漏风声:“燃哥……苏医生那边这几天日子也不好过。郑威昨天下午连特许就医的名单都给卡死了,我听总务科的王瘸子说,一监区那帮狗腿子盯医务室盯着紧,你这当口过去,万一……” “没那么多万一。” 林燃打断了他的话,鞋底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碾了碾,碾出一道黑乎乎的水印。“我有要紧事。按我说的办。” ………… 走廊里的防腐水味道比往常更浓,掺着几缕从集训车间方向飘过来的化纤布料碎屑。 老陈抱着那个大号的搪瓷杯子,不紧不慢地走在林燃身侧。 他在按规定,带申请治疗的犯人去医务室。 这老同志今天少见地在腰后别了把橡胶警棍,看来是昨晚的大战让他都紧张起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幽暗的长廊里激起一片沉闷的回声。 昨晚那几声緊急报警器的警笛虽然被按熄了,但在这个地界,穿制服的谁都不是傻子。 老陈那双鱼泡眼里闪烁着的疲惫与躲闪,摆明了是瞧出这三监区的年轻老大正在跟主监区最顶层的那几只老狐狸玩一场不见红不收场的心理博弈。 “林燃,药拿了就赶紧回号子里。这几天和以前不一样,你明白吗?特别是对你来说,别把麻烦往人家小姑娘身上引!” 老陈在为他推开医务室铁门的前一秒,声音压在喉咙最深处,低声扔出了一句体制内老油条的私人提醒。 林燃没应声,只是稍微点了点头。 老陈算是个好人,他是怕最近大战在即,自己把战火引到苏念晚身上。 但现在形势逼人。 只能如此了。 铁门拉开,轴承生涩,发出尖锐叫声。 医务室里亮着一盏泛青的模拟信号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砸在磨损严重的水磨石地面上,折射出发冷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和廉价红汞的味道,虽然刺鼻,但在林燃眼里,这地方算是在这吃人的大牢深处,唯一让他安心的歇脚处。 苏念晚就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身上那件原本总是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子机关医生傲气的白大褂这会儿并没有穿,而是裹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子大衣。 上峰高耸。 长发用一根有些开裂的木簪子仓促地绾在脑后,几缕湿透的刘海黏在额角上,那张在其他犯人面前总是专业而疏离的面孔,这会儿见到他来了。 脸上的柔情一下化开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又是她! 老陈守在门口,红木大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把过道里那些不怀好意的招子给挡在了门外。 他叹了口气。 里面倒是春情盎然。 “坐吧。” 苏念晚没有抬眼,手里的一支派克钢笔在一本发黄的药剂调拨台账上来回划拉着。 笔尖在雪白的纸面上发出一阵尖锐的沙沙声,但仔细听,能听出她因为心底的紧张兴奋,画的毫无章法,东轻西重的,只是胡乱涂鸦。 林燃顺从地坐在了旁边的木凳子上,由于这两天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子只能别扭地往外撇了半格。 “郭光今天大清早去总务科领特种洗眼水的时候,我也在场。” 没想到是苏念晚新开口,而且直指核心。 她把手里的钢笔放了下来,语气却装出一份严厉:“林燃,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312做的事情有多疯?郭光不仅是一监区的队长,我听说他和郑威有二十年的关系!郑威以前就带过他!你怎么敢动他?!” “我知道。” 林燃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红中华,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你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苏念晚冷不丁站了起来,高大的呢子大衣黑影活生生地把林燃整个人给罩了进去。 她踩着皮鞋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碾了碾:“郑威有省里的关系,你知道吗!为了权力,有些人是从来不在乎多添几条冤魂的。你林燃就算在这三监区有点面子、成了什么血牙盟的老大,可在强权机器面前,你不过是个背着四年刑期的囚犯,你拿什么去跟省城的领导碰?!” 女医生的话扯得很重,由于连续几个晚上的熬夜与焦虑,她的眼眶红得厉害,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林燃静静地看着她。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尿骚味和铁屑味的泥潭里,这个女人眼里的愤怒与恐慌,落在林燃眼里,却成了一种保护色。 两世为人,他太清楚人心在这大牢里碎得有多快了。 谷彦君会因为太想进步而随时转换立场,铁头外围的那些小弟会因为两百块钱的限额消费令而人心思散,唯独眼前这个嘴里说着狠话、却在昨晚深夜冒着冬雨往312递布洛芬的女医生,她的骨头架子底下一丝一毫都没有那些政客的酸馊味。 她是爱自己的。 “念晚,把气匀一匀。” 林燃突然站起身,迈出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到了鼻息可闻的距离。 苏念晚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退,后背冷不丁撞在了身后常年锁着的管制药柜上,生铁架子晃了晃,里面涉及氨茶碱和麻醉剂的玻璃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撞击声。 “你……你想干什么?老陈就在门口……”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丝女人的沙哑与无力,原本总是端着的架子在林燃黑沉沉的眼神和欲望面前,彻底的失去了遮掩。 林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指尖缝里还带着昨晚生石灰残留粗糙感的手掌,极其轻微也极其霸道地扣住了苏念晚大衣领口下方的呢子面料。 “谢谢你的布洛芬。” 林燃把整个上身往前倾了十几公分,呼吸之间的热气毫无征兆地砸在苏念晚的耳郭上面。 女医生的娇躯极其轻微地颤了颤,镜片后面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得极大。 在这个窄小、常年弥漫着防腐水味的单独隔间里,犯人与管教医生的身份边界早就被扯了个粉碎。 高墙铁网外的冬雨正砸在钢窗框子上,激起成片沉闷的沙沙声,可这屋里却黏稠旖旎。 林燃那张因长久不见天日而泛着青白色的年轻俊脸上,先前的冷酷和清明这会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溺水者在深海里搂住最后一截浮木般的暴烈与贪婪。 他的嘴唇极其机械地贴了过去,正正啃在苏念晚那段暴露出呢子领口外面的白皙脖颈上。 “林燃……你疯了……这现在不像以前,人家老陈就在……” 苏念晚发出惊恐低吼,一双手掌在林燃粗糙的灰蓝色号服前襟上拼命推搡着。 可林燃的双臂像是两条死死系在一起的铁绞索,任凭那黑色呢子大衣的纽扣在剧烈摩擦中出一阵牙酸的金属惨叫,也死活不松半分空档。 那抹常年带在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包温度,在一瞬间化成了最纯粹的火苗,点燃了林燃的欲望。 两人的呼吸拉得很重,在这个泥潭里,肉体之间的触碰带出的那点微弱体温,比什么都珍贵。 苏念晚的抵抗在林燃吻住她锁骨边缘皮肤的刹那,终于活生生地瘫软了下去。 她那两只原本死死抵在林燃胸口的手掌,指甲盖冷不丁陷进了灰蓝色布料的最深处,整个人软塌塌地滑进了生铁药柜与红木桌子夹角的阴影里,任由林燃动作。 就在那呢大衣的衣摆被林燃的光脚板在死水泥地上碾开大半、整间屋子都快要陷入一场翻云覆雨的死寂当中时。 林燃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双眼,却冷不丁闪了闪。 他把头埋在苏念晚被打湿的死发丛里,声音低得像是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可里面的字眼却清冷理智: “念婉,帮我个忙。下班后,帮我找……找秦墨,有个事……” 秦墨这两个字从林燃的喉咙最深处吐出来的刹那。 苏念晚整条右臂的肌肉,在电光石火之间,毫无征兆地死死崩紧了。 原本正跨坐在林燃膝盖上、整个人陷入一种缺氧眩晕状态的女医生,整张脸在泛青的日光灯管底下一阵红一阵白。 身上的激情瞬间褪去。 那种尊严被生生掀翻而产生的羞辱与狂怒,倒是顺着她满是细密汗珠的眼角,一点一滴地爬了上来。 她极其用力、也极其野蛮地一把推开了林燃的胸膛。 “当!” 她的皮鞋后跟撞在铁皮课桌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苏念晚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剧烈地抖动着,极其迅速地将身上那件被林燃披开了大半边的呢子大衣狠狠地往中间一裹,衣领拉得极高,生生把那一节刚刚还沾着林燃唾沫星子的白皙锁骨给死死卡在了衣服里。 “秦墨……又是秦墨!” 第四百三十三章 危险 念晚盯着林燃,镜片后面的那双红肿眼睛里,先前的意乱情迷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自嘲与冰冷: “林燃,你真当我是你在安江大牢里的发泄工具了?那天晚上冒着被郑威关进地下禁闭室的风险去给你送布洛芬、看着你跟一监区那些道上的亡命徒争狠斗气,替你担心,替你冒险,结果到头来,你脑子里想着的永远都是那个女警察?!” 苏念晚生意有些大,林燃不得已捂住她嘴,让她声音小一点。 他的鼻息呼在女医生脸上,热烘烘的,在以前,这么近的距离,两人早亲上去了。 但此时,苏念晚只是一把扯开他的手,冷冷看着他,像是仇敌。 “她穿制服,她开小车,她在市局的办公室里当她的官。而我呢?我在这满是尿骚味和防腐水味的烂泥潭里陪着你赴汤蹈火!林燃,你凭什么觉得我苏念晚就这么下作,非得拿自己的命和前途去给你们俩当传音筒?!” 空气里的浆糊味和陈旧纸张的酸馊味似乎在这一瞬间更浓了。 这些话砸在脸上。 林燃有些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哄了。 他想哄两句。 可瞧着苏念晚那张挂满了泪水的脸,到嘴边那些折云绕雾的瞎话硬是生生给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燃叹了口气,鞋底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碾了碾,声音低沉: “我找她,是让她救我的命的。” “哼,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念晚撇过脸去,这个理由林燃不是第一次和她提起了,之前二审之前,他让苏念晚帮忙紧急联系秦墨,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林燃哭笑一下:“是真的,我没有时间详细和你解释,你只要知道,我已经查清楚姚永军为什么要弄死我了,为什么要把我弄进这里,为什么还要废了我……他对我的的一切,我终于弄清楚了。” 听到这,苏念晚心里一动,头撇了回来。 她看着眼前男人,脸色充满惊诧和怀疑,但更多的开始是担心了。 “两年前在经侦大队实习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犯罪线索,然后就出于正义感,举报了那个重复报关、虚假核销的公司,结果没想到,那公司就是姚永军的白手套,这事刚好撞到国家冲刺wto,海关严查,影响了他当时的晋职晋级,被他记恨住了,后面发生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林燃脸上露出失落。 是啊,后面地狱般的经历,不用他说,苏念晚都知道。 这姑娘甚至还不知道这样痛苦的人生,林燃经历了两世。 而上一世远比现在更为凄惨。 林燃的话,让苏念晚情绪平复了不少。 林燃继续说 “而现在的情况,你可能还不清楚,郑威为什么突然加强了管控,就是因为那个姚永军最近又有被提拔了!而且这次是直接接省政法委的位置!只要姚永军下礼拜五公示期一过,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在这全省政法系统的权柄底下,你说我还有活路么?” 说到这里。 医务室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还在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落下来,把桌面上那本发黄的药剂台账映得有些晃眼。 苏念晚剧烈起伏的胸口在听到“活路”两个字的时候,冷不丁顿了半格。她死死盯着林燃,那双因为连日焦虑而有些红肿的眼睛里,先前的羞辱与狂怒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在一瞬间凝成了死寂。 “姚永军……政法委……” 苏念晚下意识地呢喃着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密集的冬雨声砸碎。 在这高墙铁网里待了这么些年,她太清楚这两个字在海西省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真正握着全省政法系统生杀大权的钢印,一句话落下来,别说死一个毫无根基的犯人,就是把安江监狱的班子彻底洗一遍,也不过是几天的事。 林燃看着她,缓缓松开了扣在她呢子大衣领口上的手掌。 “其实吧,我这人命贱,前世今生遭的罪够多了,死在高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林燃坐回那张掉了漆的粗木凳子上,他自嘲似地笑了一声:“可要是因为我这点烂事,把你的命和前途也生生填进海西省这片深水区里,那老子就算是横着被抬出去,到了地底下也闭不上眼。” 这番话没用什么花哨的词,听起来甚至有些粗砺,可落进苏念晚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枚烧红了的生铁钉子,生生把她心底那点女人特有的怨气和醋意给砸得烟消云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囚犯。 他身上的灰蓝色号服破了大半边,胸口上何猛抠出来的三道血痂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可那张青白色的脸上,闪烁着的却是一种在炼狱里淬炼出来的清明。 苏念晚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件被扯开了大半边的呢子大衣狠狠地往中间裹了裹。她重新坐回红木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医用剪刀,在手里极其机械地转了转。 林燃这样一说,苏念晚倒是明白了不少。 监狱系统也属于政法委影响范围内。 在那个位置上,姚永军要捏死林燃。 只需要一个暗示。 要顺便弄死自己,也花不了多少力气。 自己和林燃现在的处境,果然岌岌可危。 听到这,苏念晚总算想通了关窍,紧张起来。 “那你怎么办?这……这他要是上位,那你就完了!” 林燃哭笑点头: “所以,我不能让他上去,现在我没有证据,也没有渠道去收集证据,只有秦墨有!所以你要告诉她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让她去找工行和建行对账单最底层的那串十二位海关报关单号,还有昌荣国际虚假核销的那笔三百四十万美元的付汇电汇路径……这些东西很重要!也是海关和银行那边会有底单的证据,是他们在案卷里都销毁不了的!你要秦墨后,想办法,把这些递到省纪委的桌面上!我的生死在此一举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有用 听到林燃频繁的念叨秦墨的名字,苏念晚脸色又有些不好看了。 “我知道,只有她能帮你,啧,只有她有用,我就是个废物,只能在这里给你看看病,开开药,完全比不上人家女警察,对吧。” 女人这种生物真的很神奇,即使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点,即使林燃已经说的很详细了。 但苏念晚在乎的却是自己在他这里的分量。 全然忘了自己这爱人可能很快就见不到下下个礼拜的太阳。 “我的姑奶奶,你还是没明白,这不是有用没用的事,这……” 林燃有些失语,他咬了咬牙,绞尽脑汁,总算一闪光,想到换个说法安慰道: “不!你错了!我让你去递话,反而是为了保护你,你相信,如果让你去帮我查,让你帮我去举报姚永军,那多么危险?只要去当这个打草惊蛇的活饵,谁都得死。我不想连累你。” 苏念晚死死攥着兜里的塑料药瓶,指甲盖抠在塑料壳上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她撇开脸,但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 眼前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不让她为自己涉险。不是她没用,反而是为了保护她! 那反义词,让那秦墨涉险,反而是因为不在乎……?! 想到这,苏念晚高兴起来。 “你让我去找秦墨……真不是因为别的?”女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情绪,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锁着林燃。 “对啊!还能有什么?只是因为只有靠她才有机会啊。” 林燃把嘴里那根揉碎了的红中华香烟吐在水磨石地面上,语调平和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秦墨身上那身制服,还有她老子在市局分管刑侦的背景,是整个海西省唯一能接下这颗炸弹、且有足够硬的骨头去跟姚永军碰一碰的人。你要是去查这些,姚永军的杀手明天就能在你回去的路上,把你给……” 林燃最后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危险显而易见。 “念晚,听话,别沾这血星子。” 听到“别沾这血星子”几个字,苏念晚的心里冷不丁漫过一层暖意。 她终于明白了。林燃不是把她当成发泄或者跑腿的工具,在这个吃人的大牢最底层,这个男人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私,把最安全的退路留给了她,而把最危险的刀刃,递到了那个穿警服的女人手里。 “好。” 苏念晚把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拍在桌面上。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恢复了监狱医生特有的专业与自信。 “说吧,你要我带什么话出去?我今晚值班结束就去找她。” 林燃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将声音压在喉咙的最深处,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重,活像是在讲一个地底下的鬼故事。 “你听好,记在脑子里,千万别写下来。两年前,也就是二〇〇〇年六月十二号,安江市局经侦大队档案室,核查海关联合侦办的‘走私摩托车零件案’。工行安江分行流水底层,海关报关单编号:2000-4402-0612。” 林燃的声音极轻,里面的数字却精准得像是机器吐出来一样,“同一张报关单,工行汇出六十万美元正常货款。四十八小时后,建行柜台使用手工克隆的复制单,向香港离岸账户申请向‘昌荣国际’划转了一笔高达三百四十万美元的特种付汇。这就是克隆报关单骗汇的底单。” 苏念晚死死攥着兜里的塑料药瓶,指甲盖抠在上面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她不是搞刑侦的,听不懂这些复杂的金融术语,但她能听懂“昌荣国际”和“三百四十万美元”这两个分量吃重的词。 “你让秦墨去查海关和银行的原始对账单存根。两年的时间,姚永军就算权倾天河,海关手工核销的白联、还有工行柜台的无碳复写纸副本,在那个没有联网的盲区里,他绝对洗不干净。只要下礼拜五任前公示截止前,这两张克隆单的复写纸底单顺着省纪委特种机要箱的缝隙给塞进去……那老狐狸就有可能被我们拉下来!” 林燃说完,苏念晚用力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 而林燃见状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他拉了拉身上那件破烂的号服,最后深深地看了苏念晚一眼,没再多说一句毫无营养的嘘寒问暖,转身拉开了医用单间的红木大门。 门口的过渡通道里,老陈正抱着个大号的搪瓷杯子,那双鱼泡眼在暗处打着转。瞧着林燃出来,老老实实地将腰后的橡胶警棍往后别了别,沉着一张老脸带人往三监区生产车间的方向走。 红木大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把那抹常年弥漫在屋里的栀子花香,死死焊在了林燃的身后。 ………… 星期六下午五点半,安江监狱下班的哨子吹得极其敷衍。 天空中落下的头道重霜这会儿已经在大门外的铁丝网上糊了一层白乎乎的碎冰渣子。 苏念晚收拾好医用包,将那件黑色的薄呢子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两只长满细密汗珠的手掌都死死插进了口袋里。 走过主监区办公楼大厅的时候,正碰上一监区的郭光队长歪着一颗肿得像烂猪头一样的脑袋,在两个值班老犯人的搀扶下往外挪。 郭光那一双被生石灰腌得通红的鱼泡眼里,这会儿全是公事公办的冷酷与杀机,冷不丁瞅见苏念晚,身子极其轻微地顿了半格,眼神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昨晚就是她帮忙处置的,这位管教干部的窘迫和丢脸,她都看在眼里,而此时见到苏念晚,郭光明显有些不自然。 苏念晚没有理他,鞋底踩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发出成片沉闷的沙沙声。 出了监狱那扇生满铁锈的合金大门,安江冬天的西北风刀子一样迎面砸在脸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二〇〇二年的高墙外面,世界正处在一种极其古怪的转折点上,旧城改造的脚手架在冬雨里散发着腐烂的木质味,远处的油毡房顶上,几缕黑烟被西北风扯得粉碎。 第四百三十五章 跟踪 苏念晚低着头,踩着长满霉苔的水泥地,一路小跑着穿过了两条窄弄。 她没有动用医务室那部登记在册的红塑料转盘座机,也没有去坐门口那辆倒班的制式大巴车。 也没有一出门就急忙钻进路边的公用电话。 因为林燃提醒过她,一个在特殊战线里经营了十几年的幕后黑手,如果想要,那监狱周围方圆两公里的公共话亭,分分秒秒都会被他监听。 所以,苏念晚先打了辆出租车,直直开出了好几公里。 才在西城老市场旁边的一家杂货铺门前停了下来。 铺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黄炽灯,满墙挂着的都是些散发着机油味和咸鱼酸馊味的杂货。 苏念晚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沾着陈旧纸屑的特种公用电话磁卡,极其机械地塞进了那部落满油腻的红色转盘老座机里。 伴随着转盘“咔哒哒、咔哒哒”回旋的机械摩擦声,信号线在低气压里传出一阵细微的盲音。 电话响了三声。 通了。 “我是秦墨。”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干脆、清冷,带着一种属于高干子弟特有的傲气与利索。 呵,真是的,拽什么嘛? 苏念晚在心底骂了一句,同时用手帕死死捂住话筒,把整个身子缩进了杂货铺用来挡雨的破塑料布后方,压低声音说:“我是安江监狱医务室的苏念晚。那个人有要命的东西,让我交给你。今晚八点,我到你单位找你,你一个人来。迟了,他会有事。” 说完,没给对方半点争狠斗气的空档,苏念晚极其利落地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算是对秦墨先前态度的回击。 这让她有些微的暗爽。 可当她把那张塑料磁卡从红色话亭里拔出来时,她只觉得后脖颈一颤,一丝寒意让后脖上的绒毛,毫无征兆地一根根立了起来。 苏念晚毕竟在安江监狱这样水深火热的环境里待了这么久。 这次又是林燃再三交办的大事。 她自然特别小心。 没想到这样迂回,还是被人盯上了! 此时。 杂货铺外头的街面上,冬雨正砸在破旧的塑料雨棚上,激起成片沉闷的沙沙声。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路口的黑色桑塔纳,这会儿在浓重的冻雾里死死闭着大灯。 这台车的三元催化器坏了。 排气管里喷出来的黑色废气像是一条滑腻的长虫,顺着烂泥地,一点一滴地蔓延。 里面,郭光的眼睛像两颗图钉,钉在苏念晚后背上。 她从医务室出来时,郭光就注意到她了。 他没有惊动苏念晚,而是马上和郑威报告,在这里经营了这么久,这位监狱长通过各种渠道,也得知了林燃的帮手和软肋就是这个美艳女医师。 所以郑威给手下的任务中,自然包括盯住苏念晚。 而老陈之前就察觉到了这一切,所以想劝住林燃,不要把这姑娘牵扯进来。 但此时情况危急,林燃已经无处找寻帮手,只能冒险请苏念晚帮忙带信。 没想到这一带,果然就出事了。 而作为猎人的郭光,倒是没急着出手。 这姑娘和林燃见面后,就鬼鬼祟祟的。 手上有什么东西? 林燃让她干什么? 带违禁品? 带信? 几个疑问在脑子里。 郭光没急着收网,他准备先跟跟看。 却没想到苏念晚在打完电话后,原本没什么动作,突然一下快跑起来,而且直往车开不进去的小巷里钻! 妈的! 郭光骂了一句,下车步行追了上去! ………… 小巷里的下水道臭味比平时更刺鼻,或许只是她心跳太快,把感官都放大了。 右拐,下楼,穿过水果摊,接着过涵道,就到路边,就可以打车…… 她走得不快。 在监狱工作四年,苏念晚学会了一条铁律:越急越容易被人记住。 所以她步子很稳。 苏念晚没回头,但她知道郭光在跟。 不是看见的。 是颈后那一小片皮肤,忽然起了鸡皮疙瘩。 人在被盯梢的时候会有一种原始的警觉,像兔子闻到了狐狸的臊味。 她加快步子拐到路边,祈祷有车经过。 一个弱女子,靠跑步甩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简直是不可能的,她只能靠镇定、细致、策略。 好在运气不错,恰好有台出租车经过。 苏念晚伸手拦住出租车。 弯腰开车门的时候,借着后视镜扫了一眼——五十米外,郭光站在小巷的阴影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松弛,但视线方向没变过。 他右额头还贴着纱布。 三个小时前,林燃在312监舍把那颗脑袋砸在床沿上,纱布底下缝了六针。 苏念晚处理那伤口的时候,郭光一句话没说,甚至没喊疼。安静得不像一个刚被犯人袭击的管教。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挨了打却不吭声的人,要么是窝囊到了骨头里,要么是在憋更大的狠劲。 郭光显然不是前者。 “师傅!赶紧开车!” 苏念晚让司机赶紧发动车子,驶出这块可怕巷口。 甚至她都不敢回头,生怕回头就看见郭光拉开车门坐上来。 好在这管教队长此时根本来不及赶上,直留吓人的背影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 “美女,去哪啊?这没说地方就让我开……” “师傅,去市局……算了,去城北!” 她没有直接去找秦墨。 她本来下意识想直接去的。 林燃交代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去市局刑侦支队找秦墨,把报关单编号给她,别的什么也别说。” 但苏念晚有自己的主意。 她担心被跟踪,准备再绕几下。 她让出租车到了城北的华联超市停车场,她进去买了牙膏、洗衣粉、两包卫生巾,又绕到水果区挑了几个苹果。 结账排队的时候,她透过玻璃门往外看。停车场很安静,几辆私家车趴在那里,没有熄火的,没有亮灯的,没有可疑的。 最重要的是没有郭光那台她认识的、恐怖的滴油桑塔纳。 看起来是这样。 出了超市,她提着购物袋,又邀了一台出租车。 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又看了一眼四周。 第四百三十六章 加钱 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催促师傅,往市局方向开。 这下,她感觉总算能放心了。 过了两个红绿灯,到第三个的时候,她无意中瞥了一眼右侧后视镜—— 一辆银灰色的金杯面包车,停在右后方车道,车灯关着,但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路灯下飘散。 苏念晚记得这辆车。 在华联超市停车场,它就停在第三排最右边。 当时她扫了一眼,没多想。但现在它出现在这里,隔了两个车道,保持着四辆车的距离。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紧张。 绿灯亮了。 她这台车的司机左拐,金杯也跟着左拐。 出租车加速,金杯不急不缓地跟着加速。 苏念晚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师傅!你右拐!现在马上右拐!” “啊,这里变道?” “你听我的!我加钱!” 她让出租车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右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开了不到两百米,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金杯也拐了进来。 这次不是巧合。 “师傅!加速!” “这……” “加钱!” 师傅也终于意识到被追踪了。 出租车师傅踩下油门,发动机沉闷地吼了一声,车速飙到六十。 这巷子是老城区通往江边的近道,白天都没什么车,晚上更是空荡荡的,只有路边堆着的建筑垃圾和废弃的脚手架。 苏念晚正巧见到这师傅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此时还比较流行的小灵通。 她在监狱工作,上班不能带手机,之前联系秦墨,都是用公用电话,这下真见到救命稻草。 “师傅,小灵通借我用下!” “啊?美女,你这到底什么情况啊?后面那车追你?你这还要用电话的,这……” 苏念晚来不及和他掰扯,一把掏出一张红票子,塞到司机手里,接着,就一把拿过那司机的小灵通。 她翻出记住的秦墨号码。 在输完后,她迟疑了一下。这个女人,林燃对外说是“女朋友”,对内说是“警察合作者”。哪种说法都让苏念晚不舒服。但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后面金杯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了,车灯刺眼的白光从后窗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雪亮的强光里。 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了三声,对面接了。 “秦墨,还是我。” “有人跟踪我。”苏念晚的声带绷得很紧,“银灰色金杯面包车,车牌看不清。我在离你们市局很近的城北往江边走,我搭了一台出租车,具体位置——” 后面的车突然加速,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她的车尾。 冲击力把苏念晚整个人往前甩,安全带勒进锁骨,手机脱手飞到副驾驶座底下。 车屁股歪了方向,右后轮磕上路边的马路牙子,整个车身猛地一颠。 好在这司机死命抓住方向盘往回打,轮胎擦着路沿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总算没翻。 司机整个人都吓傻了。 只听地上的手机里传来秦墨的声音:“喂?你还在吗?什么位置?!” 苏念晚没空回答。她从后视镜看见金杯车的副驾驶窗户摇了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根黑黝黝的钢管。 她从发懵的司机手里抢了一把方向盘,钢管擦着车顶落空。 下一秒,金杯车又追上来,这次是驾驶座的窗户也摇下来了。 前面是丁字路口。左拐通往江堤,右拐是死胡同。 “往左打方向盘!” 苏念晚惊呼下,司机才反应过来! 堪堪拐过去。 可车刚拐过去,她就看见了路障。 两辆摩托车横在路中间,三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站在车旁,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条铁链。 后面的金杯也停了,堵住了退路。 出租车急刹,车身横在路中央,被两拨人围在了中间。 “姑奶奶……你这多大的事啊!我……我钱不要了!” 司机见状不对,赶紧拉开车门,跳下车,往旁边江堤下小路逃走。 只留下车里的苏念晚! 苏念晚一个人,陷入豺狼堆里。 她只能按下车窗锁,把车门反锁。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金杯车上下来两个人 另一个就是刚才副驾驶上那个拿钢管的,瘦高个,手里还拿着钢管。 摩托车那边的三个人也围了过来。 五个人,把出租车里的苏念晚团团围住。 平头敲了敲车窗玻璃,不是用指关节,是用螺丝刀的刀柄。 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苏念晚的肋骨上。 “苏医生,下车聊聊呗。” 苏念晚没动。 她眼泪都吓出来了,但危急现状逼着她不哭出声来。 她的右手悄悄翻找这出租车座位侧面的储物格,希冀着这司机平日跑车,会留点什么防身的。 翻了一番,只找到一个u型锁。 她憋着眼泪,双手费力的举起这唯一的铁器。 这东西对抗五个男人几近可笑,但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武器了。 平头又敲了两下,这回用力更猛,玻璃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他凑近玻璃,嘴里的烟臭味几乎要透过玻璃渗进来。 “不下车也行。”他说,“把林燃让你带的东西交出来。” 苏念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知道林燃让我带了东西。 也就是说,不是郭光发现了异常才跟踪我。而是郑威——或者说郑威背后的那个人——早就知道林燃会通过医务室往外传消息。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刻。 “什么带东西?”苏念晚的声音从车窗缝里挤出去,尽量让声带不要发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平头笑了。他笑起来牙龈露得太多,粉红色的肉在车灯照射下显得黏糊糊的。 “苏医生,你是聪明人。别干傻事。” 他退后一步,朝瘦高个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举起钢管,对准了车窗—— 一声巨响。 但不是钢管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是撞击声。来自平头身后。 金杯车被一辆从丁字路口冲出来的北京吉普拦腰撞上,带大梁的越野车几乎将面包车撞飞! 车身横移了将近两米,侧面的铁皮凹进去一个大坑,玻璃碴子飞溅了一地。 第四百三十七章 提防 北京吉普上,一个人影解开安全带,就从半敞篷的车上跳下来!。 那身影英姿飒爽,窈窕敏捷,右手握着一把警用转轮手枪。 是秦墨! 她没穿警服。米色风衣被夜风掀起来,露出腰间的枪套。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却显得更为干练。 那双眼睛,苏念晚隔着车窗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两块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的冰。 平头的反应很快。 秦墨下车那一瞬间,他就把手里的螺丝刀掷了出去,同时整个人往侧面扑倒。 螺丝刀擦着秦墨的耳廓飞过,扎进了桑塔纳的车门橡胶条。 秦墨没躲。 螺丝刀飞过的时候她眼睛都没眨。只是举起枪,枪口稳稳地指向平头落地后的位置。 “都别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声如洪钟的传进几个人脑子里。 “市局刑侦支队秦墨!谁敢跑,我就开枪。谁敢动这位女医生一下,我也开枪。” 瘦高个的钢管还举在半空中,僵在那里。摩托车那边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脚步开始往后退。 平头趴在地上,侧过脸盯着秦墨,眼神在评估什么。他大概在评估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敢开枪。警用转轮的保险是开着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持枪的手没有一丁点颤抖。 他咽了口唾沫。 “走。” 五个人迅速散开,扶起摩托车,钻进被撞变形的金杯车,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巷子尽头。 秦墨这才放下枪,走到苏念晚的车旁。车窗玻璃已经裂成了蜘蛛网,她用枪柄敲掉碎玻璃,探头往里看。 “苏医生?伤着没有?” 苏念晚摇了摇头。她松开安全带,手指僵得几乎打不开车门锁。秦墨帮她从外面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苏念晚才发觉自己的白大褂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们有五个人。”苏念晚说,“你一个人就敢撞上来?” 秦墨把枪收回枪套,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上万次的事。 “怕什么,再多的的人我一个人也抓过,而且,要来得及叫人我早叫了。”她抬起眼,审视着苏念晚,“这些袭击你的。是郭光的人?” “应该是。”苏念晚靠在车门上,腿还在发软,“准确来说,应该是郑威他们的人,他知道我替林燃传消息。” “林燃让你传什么?” 苏念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秦墨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林燃说,秦墨是警察,是可以信任的人。 但苏念晚发现,信任一个女人和信任一个警察,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她可以信任秦墨的枪,信任她撞金杯时的果断,信任她面对五个亡命徒时眼皮都不眨的胆量。 但这些跟“她是不是对林燃有别的意思”这件事,毫无关系。 “他为什么会被姚永军陷害的原因!” “什么!?” 秦墨也被这句话给惊呆了,她是林燃最开始吐露过往的人。 也是帮助林燃一路追查的人。 但是她甚至连接近真相边缘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身陷囹圄的林燃,居然靠自己查清楚了自己的冤屈!? “对!他自己查清楚了,他是因为两年多以前在你们市局实习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报关违法的线索,他就举报了,最近他才知道,这被举报的公司就是昌荣国际!” “啊!所以姚永军他们才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对!” 苏念晚说这些时,嘴唇都有些发抖。 “他还让我告诉你当时的报关单编号。2000-4402……2000-4402-0612。” 苏念晚重复了几遍,才慎之又慎的背出了自己不断默念的那个单号,甚至之前在那样危急的时候,她也一直在背诵这个号码,以确保自己不会记岔。 此时,看着秦墨小心的将这串数字记下来,她才如释重负般,可以将脑子里的这串数字给放下。 她继续说:“昌荣国际用这张报关单克隆付汇,骗了三百四十万美元。原始手工核销底单应该在海关或银行存档。林燃说,姚永军当前正在任前公示期,只要拿到底单交给省纪委,就能在他升上去之前拦住他。” 秦墨听完点了点头。 “任职?任什么职?” “省政法委书记!” 苏念晚只是读出这几个字,秦墨就倒吸一口凉气。 她也瞬间明白了林燃为何如此紧张,如此急切的让这个漂亮女狱医来找自己。 如果真让姚永军到了那个位置。 她和林燃、苏念晚……不,甚至自己父亲,相关的所有人都将被以强权手段给抹杀! 强自镇定后,她最后确认一下。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三个小时前。” “在什么地方?” “医务室……” 想起当时旖旎的场面,苏念晚两腮微红。 好在秦墨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只是把记录了单号的纸条折好,塞进风衣内袋,然后靠在桑塔纳变形的引擎盖上,沉默了片刻。 “他就让你告诉我?让我去查?” 苏念晚没接话。 她听出来了。秦墨这句话,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 巷子尽头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淤泥和柴油的腥味。远外有汽笛声,大概是夜航的货船在过闸。 “我知道了。”秦墨站直身体,“你跟我去市局做个笔录,刚刚的事要立案。然后你回家,这几天别去监狱上班,请病假。郭光的人还会再找你。” 秦墨顺其自然的拉开吉普车车门,准备带这吓坏了的女医生走。 可没想到苏念晚却对这个安排斩钉截铁的回了两个字。 “不行!” “什么不行?” 秦墨愣住了。 苏念晚却仰起头:“我不能请假!他现在在里面唯一能依赖的只有我,我请假了,躲了,他怎么办?” 这简单一句话,暴露了苏念晚的领地意识和情绪。 秦墨看着她,看了几秒。 心里明白了这美女狱医,对自己的提防估计也不少。 第四百三十八章 父亲 但也更明白了这傻姑娘,为了监狱里的那个男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那行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秦墨坐上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那你呢?” “我去查底单。”秦墨发动了引擎。 把面包车撞的稀烂的北京吉普倒没什么事。 就保险杠凹进去一块,打火正常,引擎声倒是大的离谱,粗重得像个哮喘病人。 “你查得到吗?”苏念晚问。 秦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冷硬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笑。 “要不你以为我这个位置,是白坐的?你上来,我送你一程。” 现在这个情况下,苏念晚面对这个女人的援手,居然都犹豫了一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欠这个女人的人情,特别是这个女人。 但现在正是那个万不得已。 她才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北京吉普掉了个头,往市局方向驶去。 吉普的轮胎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苏念晚偷看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秦墨,想起林燃在医务室最后那句话:“秦墨会查到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太笃定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验证过的事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高兴的原因可能不是秦墨这个人。 而是林燃谈起秦墨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确信。 ………… 秦墨把苏念晚送到市局招待所,她不敢回家,怕对方找到家里,秦墨把她安顿好了,又叮嘱前台多留意,这才回到吉普车上。 引擎还没熄火,排气管吐出的白烟在路灯下翻涌。 她没急着挂挡,先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到那张记着报关单编号的纸条。 指尖捻了捻,纸张边缘有点潮,大概是刚才撞车时出的汗。 2000-4402-0612。 十一位数字。 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苏念晚的话——“昌荣国际用这张报关单克隆付汇,骗了三百四十万美元。原始手工核销底单应该在海关或银行存档。” 骗汇。三百四十万美元。2000年6月。 这个时间点她太熟了。 林燃被捕是2000年6月12日。同一个月,昌荣国际的注册资本从50万暴增到1000万。现在又冒出一张同一时期的报关单——所有这些事情,都挤在那几十天里。 不是巧合。 她挂上挡,吉普车驶出招待所院子,拐上主干道。 车载时钟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省海关的档案部门这个点肯定没人了,要找原始纸质底单,至少得等到明天上班。但她等不到明天。 姚永军的人也等不到明天。 苏念晚刚才被五个人围堵,说明对方已经在清场了。 今晚苏念晚没被他们抓到,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姚永军耳朵里——林燃往外递了东西,东西在苏念晚手上,而苏念晚接触了秦墨。 这个链条太短了。 短到姚永军的清道夫天亮之前就会去海关档案室走一遭。 她必须比他们快。 前面红灯,她踩了刹车,右手摸出手机。翻盖,拨号,贴在耳边。 响了五声。 “喂?”秦卫国的声音有点沙哑,显然已经睡下了。 “爸,帮我要个手续。” “大半夜的,什么手续?” “省海关的档案查阅授权。要能进原始档案库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秦卫国没问为什么,他女儿大半夜打电话要这种手续,本身就说明事情不一般。 而之前几次,秦墨会有这样失态情况的缘由,只有一个…… “跟林燃有关?” 秦卫国说出时,内心无声的叹了口气。 “嗯。” 秦墨没有时间和自己父亲回转、掩饰。 她只能干脆点承认 秦卫国又沉默了。 作为安江市局副局长,他当然知道林燃是谁——那个二审刚改判四年的前警校生,那个在监狱里却能影响女儿心绪的男人。 他更知道,林燃的案子背后站着姚永军。 秦墨要查的事既然和林燃有关,那就是在查姚永军。 而姚永军即将任前公示省政法委副书记的消息,在系统内不是秘密。 这个时候查跟姚永军有关的旧账,等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作为一个父亲,这时候大概率会劝阻女儿,甚至臭骂一顿。 但秦家三代都是警察,从白警服穿到了绿警服,再从灰警服穿到了蓝警服。 三代忠良。 秦卫国不是一般父亲。 他相信自己女儿,相信女儿的判断。 既然秦墨这样豁出去查的事。 自然是有她的理由。 特别是在经历过之前的那些事后,对于林燃这个小子。 秦卫国真的有些感慨。 这小子总是超出自己的预料和想象。 “手续我可以让人传真过去。”秦卫国的声音压低了,“但你得让我知道,你查的是什么事。” “昌荣国际。2000年6月,克隆报关单骗汇,三百四十万美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证实之后的无力。 “爸,你知道这事?” “不知道具体。”秦卫国斟酌着措辞,“但2000年外汇管理局那边确实有过一阵风声,后来不了了之。当时负责那件事的处长,第二年就调走了,去了个闲职。” “被压下来的?” “我没这么说。”秦卫国顿了顿,“但你既然要翻这张底牌,就得想清楚后果。姚永军现在正处在公示期,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都会引起连锁反应。他背后的势力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条线。” “我知道。” “你确定要查?” “他已经在监狱里杀了林燃几次了。”秦墨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但这次不一样,他是认真的,绝对疯狂的。爸,这不是政治博弈,这是人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海关档案室的值班主任姓魏,叫魏国良。我现在给他打电话,你到了报我名字。”秦卫国的声音恢复了副局长该有的利落,“手续明天补,传真二十分钟后到海关值班室。” “谢谢爸。” “别谢。”秦卫国说,“小心点。真要查到东西,第一时间跟省纪委联系,别自己往上递。你层级不够,递上去可能半路就被截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取证 “还有,实在不行,你还有我!有危险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墨用力点了点头。 电话挂断。 绿灯亮了。 秦墨踩下油门,吉普车往省海关的方向驶去。 说起来,她对海关这套档案系统不算陌生。 在刑侦这几年,没少跟海关缉私局打交道。 特别安江本就是沿海城市,这块内容不少。 走私案、骗税案、洗钱案,桩桩件件都绕不开报关单和核销底单。 但海关的原始档案库跟缉私局调取的复印件不一样。 复印件是经过筛选、整理、归档的,是有人替你翻过一遍之后剩下的东西。 原始档案库不是。那里堆着成千上万册手工核销台账,按年份、口岸、贸易方式分类,装在牛皮纸档案盒里,搁在铁皮柜子里面积灰。 没有任何检索系统。要找一份2000年1月的报关单底单,得手动翻。 这大概也是姚永军当年敢这么干的底气之一——那些底单存进档案库之后,可能几年都不会有人碰。 如果不是林燃自己把报关单编号背下来,就算有人怀疑昌荣国际的账目有问题,也很难在浩如烟海的纸质档案里找到对应的那一页。 一个小时后,秦墨到了省海关大楼。 值班室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看报纸,桌上放着一台传真机,正嗡嗡吐出几页纸。 “魏主任?” 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秦墨同志?秦局刚给我打过电话。”他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手续传真过来了,我给你备个案。档案库在三楼,电梯这个点停了,走楼梯上去。” 他说着,把那串钥匙里的一把铜钥匙解下来,递到秦墨手里。 “左边第三排铁柜,2000年的台账都在那里。我给你开库房的灯,外面锁着,你在里面翻,走的时候把钥匙还我。” 秦墨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转身往楼梯间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怎么灵光,有的亮了,有的不亮。 她踩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三楼,档案库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魏国良已经提前上来开了灯。 她推门进去。 档案库不大,大概四五十平方,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两排日光灯。靠墙摆满了灰绿色的铁皮档案柜,每排柜子侧面贴着标签——年份、贸易方式、口岸代码。 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樟脑丸的气味。地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地砖,踩上去有点打滑。 左边第三排。她找到贴着“2000年”标签的铁柜,用铜钥匙开了柜门。里面塞着二十多个牛皮纸档案盒,每个盒脊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月份和核销编号的范围。 秦墨抽出2000年1月的盒子,放在旁边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打开盒盖。 盒子里的台账是按日期装订的。每页都密密麻麻印着报关单号、核销金额、付汇银行、企业名称。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散发着一股干涩的纸浆味。 她翻到编号2000-4402-0112附近的范围。 那几页被撕掉了。 不是整页撕掉,是从装订线处被人扯去了大半。残留的边角上还能看到几行印刷字体的笔画,但报关单号和企业的完整名称已经看不到了。 撕痕很新。 秦墨用手指碰了碰撕扯处的纸茬,是干脆的,不是受潮之后那种絮状的毛边。 纸张边缘也没有霉斑或虫蛀的痕迹——管理员后来会说“早年虫蛀”,但她做刑侦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虫蛀是不规则的、蔓延的、会留下细碎的粉末。 这处撕扯太整齐了,带着一种粗暴的果断。 有人在最近几天来过这里,撕走了这一页。 果然!对方还是擦干净了尾巴! 她合上档案盒,转身出了档案库,走到楼梯口。值班室在一楼,魏国良还在看报纸。 “魏主任,这个档案库最近有人来过吗?” 魏国良放下报纸,表情有点不自然:“最近?没有吧。这库房平时不怎么开,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拨人。” “2000年1月的台账被人撕了。” “啊?”魏国良站起来,“不能吧?会不会是早年虫蛀的?我们这库房以前闹过白蚁——” “撕痕是新的。”秦墨盯着他,“纸茬干脆,没有虫蛀痕迹。撕的时间不超过三天。您确定这几天没人来过?” 魏国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这个……前天倒是有个自称做经济研究的人来,说是在写什么关于wto入世前的进出口贸易的论文,要看2000年到2001年的台账。手续是齐全的,我就让他进去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在里头待了大概一个钟头。” 秦墨没再追问。问也问不出更多了——那个人既然手续齐全,就说明背后有人已经提前打通了关节。至于他是谁派来的,答案不言自明。 她回到档案库,重新站到那排铁柜前。 如果2000年1月的底单已经被撕走了,那她手里那张报关单编号就只剩下一半的作用——能证明这份底单确实存在过,但没法作为完整的物证提交。 要构成证据链,光有报关单号不够。她需要另外的佐证。 银行。 报关单骗汇要成功,必须在银行完成付汇。 海关核销台账是一套记录,银行付汇凭证存根是另一套。这两套东西分属两个系统,十几年前的数据壁垒比现在厚得多,就算有人想统一清理,也不可能同时把手伸进海关和银行两个档案室。 尤其是——银行存根不归海关管。 销毁银行存根是重罪,没人敢替姚永军冒这个险。 秦墨重新打开档案盒,不再翻台账正文,而是翻台账末尾的附录部分。 海关手工核销台账在装订时,会把同期银行反馈回来的付汇凭证回执,钉在台账最后几页作为附件。这部分通常没人关注——它的信息价值跟台账正文是重复的,只是多盖了几个银行的业务章。 她要找的不是正文。是这些附件。 第四百四十章 严丝合缝的闭环 翻到最后一页。钉书针已经生锈了,针脚处渗出褐色的锈迹。附件是几张银行的付汇回执,抬头是“中国银行安江分行”,业务类型是“进口付汇核销”。秦墨逐页翻看这几张回执。 前两张是2000年1月的,与昌荣国际无关。第三张的日期是2000年1月10日。报关单编号一栏,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4402-0112。虽然前面的“2000”被裁掉了,但剩下的数字与苏念晚背出来的编号完全吻合。金额栏写着:usd1,135,000.00。 一百一十三万五千美元。 她又翻到后一页。回执日期是2000年1月12日——林燃报的单号锁代表的那一天。金额是usd1,120,000.00。报关单编号同样是4402-0112。 再后一页。日期变成了2000年1月18日。金额usd1,140,000.00。报关单编号依然是4402-0112。 三次付汇。同一张报关单。总额将近三百四十万美元。 与林燃说的分毫不差。 秦墨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微距取证相机,这是刑侦支队配发的尼康f3,带环形闪光灯。她将三张回执依次平铺在木桌上,调整焦距,逐张拍摄。快门声在空旷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拍完回执,她又回到铁柜前,打开相邻年份的几个档案盒,翻找昌荣国际的其他报关记录。在2000年2月和3月的台账里,她找到了昌荣国际正常的进口记录——几批东南亚建材,金额不大,每笔十几万美元。到了1月,突然跳到了一百多万美元的单笔付汇。 金额反常,时间密集,报关单重复使用。 完整的证据链已经形成了。 她把所有拍摄完的回执按原位放回档案盒,合上盒盖,塞回铁柜,锁好柜门。 关掉档案库的灯,下楼,把铜钥匙还给魏国良。魏国良接过钥匙时手有点抖,大概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上面交代。 “魏主任,今天的事先别跟任何人提。”秦墨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簿,“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来查档案的是个男的,做学术研究的。具体什么单位,您说不清楚。” 魏国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姑娘明刺刺的嘲讽,还真是虎父无犬女。 秦墨出了海关大楼,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风比刚才更冷了,江对岸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航道灯还在闪烁。 她刚拉开吉普车门,余光扫到后视镜里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四十米外,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靠着树干,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另一个蹲在路沿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像是在等人,但目光的方向是朝她这边的。 秦墨没往那边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匀速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两个人没动。 但当她拐上主路之后,后方的车流里亮起了一对车灯。 车距保持得很稳,不超车,不变道,也不跟丢。她加速,那对车灯也加速。她减速,对方也减速。 是老手。 秦墨在下一个路口没有打转向灯,直接右拐进入一条窄巷。吉 普车的大梁底盘在坑洼路面上颠得厉害,减震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车的车灯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拐了进来。 跟上了。 这条巷子是老城区通往江边菜市场的近道。 白天这里全是摆摊的,地上到处是菜叶和鱼鳞,到了晚上就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秦墨对这块的路很熟——前年有个入室抢劫案的嫌疑人就住在这附近,她跟同事来蹲过三次点。 巷子到头是个丁字路口。 往左是菜市场的后门,往右是死胡同。 秦墨往左拐,同时熄掉了车灯。 吉普车在黑暗里滑行了一小段,她轻打方向盘,把车别进菜市场后门旁边的一条岔巷里。这条岔巷窄得几乎只有吉普车宽,两侧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车顶的行李架刮到了墙缝里长出来的构树枝条,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她熄了火。 不到五秒,那辆车从巷口驶过。 是辆黑色的普桑。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几个人。 车速放得很慢,驾驶座上的人大概在往两侧张望,寻找吉普车的去向。 秦墨屏住呼吸。 普桑在巷口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加速驶离。尾灯的红光在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她又等了将近三分钟,确认对方不会折返,才重新发动吉普,打开车灯,慢慢倒出岔巷,换了一条更绕的路回市局。 到了市局大院,秦墨停好车,关上车门,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夜已经深了。 市局大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在四楼,她那间屋的灯还亮着——走的时候忘了关。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抽烟在此时的女生中,十分少见。 但秦墨没办法,她搞刑侦,天天混在男人堆里,被动吸了太多烟味。 不得不去习惯。 再说了,吸烟这事,也更有利于她表达自己的强硬态度,对手下那些男民警来说,也是一个信号:你看,我也抽烟,我也爷们!你们别把我当小女生看。 这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脑子里梳理着今晚拿到的所有东西。三张银行付汇回执的底片,三笔一百多万美元的异常付汇,同一张报关单编号。 加上苏念晚从林燃那里背下来的报关单号,再加上昌荣国际在2000年1月注册资本从50万到1000万的工商变更记录。 这套证据链,足够证明昌荣国际在2000年1月存在系统性骗汇行为。而要操作这种规模的骗汇,必须有人在海关、外汇管理局和银行三个环节同时打通关节。 能做到这件事的,在当时的安江乃至全省,没有几个人。 姚永军是其中之一。 他在2000年挂职省公安厅副厅长,分管的是“特殊战线”,对外宣称负责安全和反谍工作。这个身份给了他接触金融监管信息的权限,也给了他协调不同部门“办事”的便利。 林燃当年举报的那通电话,正是打向了外汇管理局的匿名举报热线。而姚永军反向查到举报人身份,在一个月之内设计了一桩贩毒案,把一个刚毕业的警校生扔进监狱! 第四百四十一章 摊牌 秦墨靠在吉普车门上,把那根烟抽完。 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的时候,手指还在轻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那种脱力感。 之前在巷子里拿枪指着五个人的时候手稳得像块铁,现在倒抖起来了。 人体就这德行,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由不得你。 她把取证相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底片计数。 三十六张的胶卷拍了二十一张,剩下十五张空着。海关档案库那三张银行付汇回执的底片,加上之前拍的昌荣国际工商变更记录,再加上苏念晚背出来的报关单编号——这条证据链已经能把姚永军钉死在2000年1月那笔三百四十万美元的骗汇操作上。 她把相机塞回内袋,拉上风衣拉链,往市局大楼走。 深夜的市局大院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旗杆的嗡嗡声。 门岗的老孙头裹着军大衣,缩在传达室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看清是她,又闭上了。 四楼的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闪。 她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屋里灯还亮着。 走之前忘了关。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相机和记着报关单编号的纸条一起锁进抽屉里。 抽屉钥匙串在车钥匙上,她拧了一下确认锁死,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扶手椅,坐垫里的海绵早就没弹性了,坐上去能隔着裤子感觉到底下的木板。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在外面。 有枪。 有证件。 有父亲在系统里三十年的根基。 有刑侦支队十几号兄弟随时能调。 结果今天晚上还是被人跟了,被两拨人堵在巷子里,如果不是提前拐进那条岔巷,现在是什么结果都不好说。 那林燃在里面呢? 监狱那种地方,四面高墙,三道铁门,每条走廊都有监控,每个拐角都可能蹲着一个收了姚永军钱的亡命徒。 之前的笑面佛、彭振……后面更是直接调来个盯着他弄的监狱长——郑威。 一波又一波。 姚永军在系统里经营了十几年,监狱系统又是相对独立的封闭王国,他能动用的资源远比外面想象的要多。 这是多少倍体积的对手。 林燃手里有什么?一个漂亮女狱医? 几个跟他一样被判了重刑的犯人? 还有他自己千辛万苦拉的一点关系? 就这些。 他在里面撑了快两年。 林燃他真的太辛苦了。 也太可怜了。 如果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 秦墨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海关档案库翻台账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查编号、对日期、拍照片、躲跟踪——这些事把她的注意力全部占满了,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别的。 但现在安静下来了。 安静下来之后,那个念头就冒出来了。 她想起第一次去安江监狱见林燃。 那时候他刚在里面站稳脚跟,手臂上还缠着纱布,坐在会见室的玻璃后面,眼神像两块被雨水冲刷过的鹅卵石,又冷又硬。 她说“我不认识你”,他说“财政局长绑架案的绑匪用的是纸条通信”。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犯人。 现在她知道他不是了。 一个能在监狱里破掉沈济舟六年悬案的人,一个能靠记忆背出两年前报关单编号的人,一个能在被无数杀手围剿下还活着的人——这种人不是“有几分小聪明”。 这种人是她见过的最他妈聪明的混蛋。 而他现在被关在312监舍里,再次直面面对姚永军的威胁,等着她在外面把证据递上去。 “撑住。” 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站起来,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往四楼东头走。 秦卫国的办公室在最东头,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她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秦卫国的办公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了尖。窗户没开,屋里烟雾缭绕,像是熏了一宿的腊肉作坊。 他对女儿的造访毫不意外,甚至感觉像是等了一晚似的。 但这也正常。 哪个父亲不疼惜、担心自己的女儿。 秦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羊毛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抬头是“关于姚永军等同志职务任免的公示”,底下密密麻麻印着几排名字。 秦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排在第一。 秦卫国抬起眼,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看着女儿。 “老魏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沙哑,显然也没怎么睡,“说你大半夜去海关档案室翻台账,还问他库房最近有没有人进去过。” 秦墨没吭声,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他还说,你告诉他2000年1月的台账被人撕了。”秦卫国的目光从镜框上方射过来,“你查的,是不是跟林燃有关?” “是。”秦墨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昌荣国际,2000年1月,克隆报关单骗汇,三百四十万美元。林燃在2000年6月实习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打了举报电话。姚永军查到举报人是他,设计了一桩贩毒案把他扔进监狱。” 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昌荣国际的注册资本异常增资,到2000年1月那三笔用同一张报关单支付的异常付汇,到狗皮蛇被调进安江监狱后交代的姚永军威胁手段,再到苏念晚昨晚被郭光的人围堵在小巷里——整条证据链,连同她今晚在海关档案库拍到的三张银行付汇回执,一桩桩一件件,摊在了桌面上。 秦卫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茶显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下眉,又放下了杯子。 第四百四十二章 说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秦墨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的口吻——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命令的口吻。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你到此为止。把手里所有材料交上来,我来处理。你明天正常上班,别再碰跟姚永军有关的任何东西。” 秦墨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秦卫国把保温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你把证据材料交给我,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许再插手。” “爸——”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秦卫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在给你下命令。” 秦墨愣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她想了一路要怎么跟父亲汇报——报关单编号完全吻合,三笔付汇的银行回执被她拍下来了,证据链已经闭环,只差最后一步把材料递进省纪委。 她以为父亲会追问证据的具体细节,会帮她分析怎么往下面办,会告诉她省纪委里还有哪个处长能靠得住。 结果他让她到此为止。 “你把材料交给我,后面的事我来处理。”秦卫国重复了一遍,语气稍微缓了点,但态度没有任何松动,“这不是你能碰的事。” “为什么?” 秦卫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是秦墨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顽固。 “因为姚永军不是一般的对手。” 他说,“他在这个系统里经营了十几年。省厅、市局、监狱管理局,哪个部门没有他的人?你今天晚上在海关被跟踪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刚查到台账,他的人就已经知道你在查了。你现在是在跟一个能随时调武警进监狱灭口的人下棋。你下一步还没想好,他已经算到第五步了,而且他如果需要,他随时会掀翻棋盘!劈头盖脸的砸在你头上!” “所以你让我退出?” “我让你保命。” 秦卫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案子有疑点?你以为我干了三十年刑警,看不出来林燃那件案子有问题?那年他一个警校刚毕业的学生,全优的国保专业,刘一魁的得意门生,第二天就要去经侦报到——他有什么动机去贩毒?他从哪儿弄来五十克高纯度海洛因?他运毒为什么挑一个红绿灯路口走?这他妈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被栽的!” 秦墨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些话。她愣住了。 “但我为什么没动?为什么当年市局没人敢动?” 秦卫国摘下眼镜,把镜片在袖口上机械地蹭了蹭,又重新戴上,“因为案子报到省厅的第一天,就被‘特殊战线’签收了。签收人就是姚永军本人。人家走的是正规程序,盖上的是省厅的大印,进行了定性。你凭什么推翻?凭你在刑侦支队干了三年不到的经验?凭你手里这三张银行回执的照片?还是凭一个在监狱服刑的犯人写的举报信?”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尤其是“在监狱服刑的犯人”这几个字。 秦墨终于听懂了。 “你不是觉得证据不够。”她盯着父亲的眼睛,“你是觉得林燃不够格。你觉得他只是一个犯人,他的口供不可信,他的推理不靠谱。你宁可相信姚永军的程序合法性,也不肯相信一个被关在牢里两年多还在自己查案的前警校生。” 秦卫国没有否认。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被关在安江监狱那种地方,瘸着一条腿,身边的人不是杀人犯就是毒贩——你告诉我,他怎么查案?他拿什么查?他的信息从哪儿来?他的推理靠什么验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秦墨,声音沉下去。 “我不是不信他。我是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这种天才。” 秦墨看着父亲的背影。 窗外天还没亮,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父亲的固执不是出于傲慢,而是出于恐惧。 他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有能力的人被吞噬,见过太多正义凛然的案子被压成废纸。他不信一个监狱里的年轻人能完成他三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包带上松开。 “爸。” “别说了。” “我说完这一句就不说了。” 秦卫国没转身。秦墨站起来,走到父亲身旁,也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银杏树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丫。 “你还记得1995年的海州医学院吗?” 秦卫国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无脸观音案。” 秦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结案很久的旧案卷,“面部被化学试剂腐蚀,没有身份,没有指纹。石膏固定架把手摆成一个怪异的手印。你查了三个月,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沈济舟。但沈济舟有不在场证明,铁板钉钉的不在场证明。案发那三天他人在省城开会,签到表、酒店记录、同行证词,一样不少。” “你写了三份报告要求继续侦查,全被上面压下来了。后来这案子成了悬案,再后来成了你心里的一根刺。”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你说过,这是你这辈子最想破又没破的案子。” 秦卫国的背影僵在那里。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手握紧了窗框。 “你提这个干什么?” “那个案子,林燃已经破了。” 秦卫国猛地把身子转了过来。他盯着女儿,眼里的神情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秦墨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是某种被触及了最深处旧伤之后,既不敢信又不敢不信的颤动。 “你说什么?!” “沈济舟就在安江监狱服刑。” 秦墨说,“林燃在里面跟他正面交过手。他查出来了。死者是沈济舟的前妻顾海萍,当年海州医学院解剖学教研室的实验员。她和沈济舟的女儿患同一种罕见病——进行性骨化性肌炎,手指会不断蜷缩,最后变成死肌。那个所谓的‘宗教仪式手印’,是沈济舟给女儿测试的矫形支具。他把尸体放进解剖楼的医用低温冷藏箱,在零下四到八度的环境里保存三天,利用温度暂停生物降解、推迟尸僵进程,伪造了七十二小时的时间差。他从省城回来之后把尸体扔进江里,尸体解冻后呈现的死亡时间,也刚好错开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第四百四十三章 被罪犯关进监狱的警察 她一口气说完。每个细节,每个推断,每个林燃在会见室里跟她讲过的技术环节,她全记住了。 秦卫国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放在窗框上的那只手,指节在轻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他捏了很久,久到秦墨以为他忘了自己还在说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沈济舟认了?” “认了。” “亲口认的?” “在阅览室。林燃当着他的面,把所有推理一条条摊在桌上。沈济舟听完之后先动手——带了涂有机磷的钢针,想扎他颈动脉。林燃用手术刀片划了他的脸,七公分长,从颧骨到下巴。同时连他女儿都点出来了,所以沈济舟认了。” 秦卫国的目光移向书柜角落里摆着的一个旧档案袋。那个档案袋的牛皮纸已经磨得发亮了,边角用透明胶带补了好几层。秦墨认得那个档案袋——她从小就见它放在父亲书柜的同一个位置。 那是海州医学院无面女尸案的卷宗。 不是正卷,正卷还封在省厅档案室里。这是秦卫国当年自己留的副卷,里面装着他六年里收集的所有线索、笔记、推演草稿和那三份被驳回的继续侦查申请。 他的手指从窗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我查了六年没查出来的东西,他一个关在监狱里的犯人,几个月就破了?”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红,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他是怎么推断出来,又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解剖楼的医用低温冷藏箱。型号是hyc-68,海尔产的,最低温度能到零下十度。林燃说沈济舟有解剖学背景,对温度控制精确到度,对尸体腐败的阶段性把握精确到小时,但是电力局的电费记录做不了假。” 秦卫国沉默了一瞬,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这个在刑警生涯里从不爆粗口的老头,这会儿骂了一句。 不是愤怒。是认了。 他坐回椅子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旁边,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来的两道红印子。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沉稳,但语气里的那种老刑警特有的锋利感回来了。 “冷藏箱的电力记录他怎么查到的?” “林燃让我查了。1995年11月23日到26日,解剖楼电力负荷有异常高峰。三天。跟沈济舟参加会议的时间完全重合。” 秦卫国点了点头。他没再追问技术细节。作为干了三十年刑侦的老刑警,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电力记录和不在场证明的时间线能对上,加上死者的身份确认,加上沈济舟的供述,这桩悬了多年的旧案就算板上钉钉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过了良久,他才幽幽的问了一句。 像是最后的确认。 “这小子,到底是罪犯还是警察?” 秦墨看着父亲的眼睛。 “他是被罪犯关进监狱的警察。”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秦卫国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窗外是安江的夜色,远处江面上有几盏航标灯在闪烁,更远的地方是黑沉沉的山影。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穿着那件旧羊毛衫。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沙哑,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老刑警的锐利。 “姚永军的任命公示期还有五天。五天后,如果没有人向省委提交足以推翻任命的证据,他就会成为省政法委副书记。到那时候,他手里掌握的权力,足够让所有涉及这个案子的人——包括林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甚至包括你和我,至少能把我们抓进去。” 秦墨当然明白。 “我需要省纪委的联系方式。” 秦卫国转过身,看着女儿。他看了很久。那种眼神不是父亲看女儿,而是一个老刑警在评估一个年轻刑警——评估她的能力,她的决心,她能不能扛住接下来要面对的那些东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名片很旧了,边角有点卷,上面只印着一个座机号码和“赵振华”三个字,没有任何职务、任何抬头。笔迹是手写的,用蓝黑墨水,笔锋很硬。 “省纪委副书记赵振华。三十年前我和他在部队是一个班的。今天,我亲自带你去见他。”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他时间也快到了——赵振华今年底退休。他退了之后,省纪委里还有多少人敢接姚永军的案子,我不知道。” 秦墨接过名片。纸张在指尖摩擦出一种细腻的沙沙声,像干燥的树叶。 “那就趁他还没退休,把这事办了。” 秦卫国看着女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拦不住了。他从桌上拿起车钥匙,又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走吧。” 秦墨却站着没动。 “爸,等一等。” 秦卫国回过头。 “我得先把消息递进去。”秦墨说,“他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把报关单编号传出来了。他不知道我拿到了付汇回执,不知道证据链成型了。他现在是闭着眼睛在扛。” “你打算怎么递?监狱那边的渠道——” “苏念晚。” 秦卫国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听过——安江监狱的女狱医,没想到居然是林燃在里面的联系人。 “她人现在在哪?” “她刚被袭击过,我之前把她安置在我们市局招待所,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她还愿意回去上班吗?这么大的危险,她不就……” 秦卫国下意识就觉得苏念晚会躲避。 却没想到秦墨认真的说。 “她说她今天要回去上班!她也不放心林燃,她愿意冒险。” 女儿说到这个姑娘时,语气有些发虚,眼神有些回避。 秦卫国有些诧异的看着女儿。 第四百四十四章 撑住 这女医生居然也为了这林燃冒险,自己女儿也是几次为了林燃而几近疯狂,难道…… 秦卫国饶有兴趣的看了女儿几眼。 秦墨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赶紧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转移父亲的视线。 “招待所前台的号码我知道。她既然坚持回去,那她就是唯一能接触到林燃的人。” 电话接通。前台的服务员帮她转了房间号。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 苏念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没有睡意。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苏医生,是我,秦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查到了?” “查到了。报关单编号完全吻合。三笔付汇,同一张单子,三百四十万美元。银行回执的底片已经在我手上了。” 苏念晚沉默了一息。秦墨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整夜的什么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那你什么时候——” “今天就去省纪委。我爸亲自带我去。”秦墨打断她,“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传个话。” “传话?” “你不是说今天要回监狱上班吗?” “是。七点半的班车。” “那你把这个消息带进去给林燃。”秦墨说,“就一句话,记住了——‘证据已固,今天面呈省纪委。报关单号吻合,付汇也吻合。撑住。’” 苏念晚没立刻回答。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秦墨以为她没听清,正准备重复一遍,那头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让你们内部的人递?” 秦墨沉默了一拍。她没打算隐瞒。 “监狱那边郑威的人盯得紧。管教里头虽然有一两个能用的,但现在递消息进去风险太大——万一被截住,不光消息断了,递信的人也跑不掉。你是医务室的,每天都要下监区巡诊,接触林燃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不是说了,你愿意为了林燃冒险吗。” 后半句话有些古怪。秦墨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要补这一句——是因为苏念晚刚经历了那种事还坚持回去上班,还是因为昨晚在吉普车里对方那句“我请假了,躲了,他怎么办”让她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念晚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好。我今天带进去。” “记住,就那句话。一个字别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苏念晚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耐烦,但更多是某种被需要的确信,“你放心,我到医务室第一件事就去找他。” 电话挂断。 秦墨握着听筒,停顿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回座机上。 秦卫国站在门口,一直没催。等秦墨挂完电话,他才开口。 “你跟这位苏医生,关系处得怎么样?” 秦墨拎起桌上的包,从父亲身边走过。 “还行。她不喜欢我,我也不怎么喜欢她,但林燃的事上没分歧。” 秦卫国没再问。当爹的在这种话题上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只是有些说不出的玩味。 女大不中留啊! 但也不能是这么个危险人物啊。 秦卫国想的有些远了,严肃的脸上,脑子里全是不可以不行,女婿怎么可能是这么一个监狱里的危险家伙!? 要是等这小子出来后,真提着东西上门,自己必须给他点厉害瞧瞧! 而秦墨完全没注意到父亲已经联想到了这么远。 还一心想着今天去纪委该怎么弄。 此时。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还在闪,忽明忽暗地照着墙壁上挂着的历任支队长照片。秦卫国的照片挂在倒数第三个位置,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肩膀比现在宽,眼神比现在凶。 秦墨走过那张照片的时候,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父亲当年的样子,跟她现在的样子,居然差不多。 凌晨五点四十分,市局大院还没完全醒过来。 院子里的雾很浓,江边的水汽沿着老城墙爬上来,把停着的几辆警车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秦卫国的桑塔纳停在最靠里的车位,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霜。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打开暖风。 出风口里吹出来的风还带着凉意,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秦墨坐进副驾驶,把包放在膝盖上,包里装着取证相机和那张记着报关单编号的纸条。 车子拐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 不是太阳出来那种亮堂的白,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的苍白。 江面上的雾还没散,远处的轮渡鸣了一声汽笛,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秦卫国开车很稳,车速不快不慢,换挡的手势干净利落,方向盘在他手里像长在那儿似的。开了大概十分钟,他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林燃在监狱里跟沈济舟正面交过手。沈济舟先动的手,带了涂有机磷的钢针,扎他颈动脉?” “是。” “林燃躲开了,还用手术刀片划了他的脸。七公分长。” “是。” 秦卫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济舟这种人,居然会失手,会承认失败……。” 秦卫国沉默了。 绿灯亮了。他挂挡,松离合,车子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两个路口,他忽然又开口。 “你说他是被罪犯关进监狱的警察。我现在觉得,他可能比大多数警察都更像警察。” 秦墨侧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 “他本来就是警察。” “我知道。国保专业,全优。刘一魁的学生。”秦卫国的语调很平,“但有些东西不是学校里教的。那种在监狱里能撑到现在的本事,是绝大多数警察一辈子也赶不上的。” “你是说,他比我们更强?” 秦墨这话问得半真半假。秦卫国听出来了。 “我是说,这种人如果真能出来,你最好把他招进刑侦支队。” 秦墨转回头,盯着挡风玻璃前方越来越亮的天空。嘴角浮起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他还得先活着出来。” “你不是刚给他递了消息么。让他撑住。” 第四百四十五章 省委大院 “撑不撑得住不是我说了算的。”秦墨的声音沉下去。 “郑威那边的杀心不是递一句消息就能躲得了的。郑威手里的人多的是。” 秦卫国没接话。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车子拐上省府大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雾里支棱着,像一把把倒插在天空里的旧扫帚。前方隐约能看见省府大院的灰色围墙和门口站岗的武警。 秦墨从包里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那个手写的座机号。 赵振华。 省纪委副书记。 年底退休。三十年前跟她父亲在部队是一个班的。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如果赵振华不敢接,或者接了但推进太慢,再或者姚永军的人已经把手伸进了省纪委——任何一环出问题,五天之后,姚永军的名字就会挂上省政法委那扇红漆大门的铜牌。 到那时候,什么证据都没用了。 秦墨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个极淡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字迹是赵振华的,大概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石墨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老秦,欠你一条命。” 秦墨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把名片翻回正面,放回包里,拉上了拉链。 车子在省府大院门口停下。 秦卫国摇下车窗,把工作证递给岗哨的武警。 武警接过去看了一眼,打电话核实了一遍,又探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秦墨,然后立正敬礼,放行。 桑塔纳缓缓驶入省府大院。 院里的梧桐比路边的更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晨雾在这些老树之间慢慢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一点点撕破。 天亮了。 ………… 同一时刻,安江监狱,女更衣室。 苏念晚穿上白大褂,对着更衣室里那面满是水渍的镜子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好。 镜子里映出一张睡了一夜招待所硬板床之后略显浮肿的脸。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又用指尖按了按眼睛底下浮肿的地方。 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 郭光的那双眼睛,黑色桑塔纳排气管里冒出来的黑烟,面包车上的平头男人,秦墨那辆北京吉普撞上来时金属撕裂的巨响。 还有那个报关单编号。 她一直在默念的那串数字,念了一路,念了一夜,念到后来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只剩下那串数字了。 秦墨在电话里说“完全吻合”,她才终于敢把那串数字放下来,像放下一块举了太久的石头。 她从更衣室出来,经过走廊,往医务室走。 时间还早,监区的犯人还没开始出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岗的老犯人拖地的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的沙沙声。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有几根已经开始发黄,快该换了。 她在医务室门口停下。 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护工小夏今天上的是白班,要八点才来。 处置台上摆着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纱布卷和碘伏瓶子,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和栀子花香包混合的气味。 她走到处置台前,把纱布卷收进抽屉里,把碘伏瓶子拧紧。 然后坐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秦墨让她带的那句话。 那句话她已经在脑子里背了好几遍了。 从招待所到监狱班车,从班车到更衣室,她一直默念,生怕忘掉任何一个字。 “证据已固,今天面呈省纪委。报关单号吻合,付汇也吻合。撑住。” 秦墨说一个字不能少,她就一个字没少的背下来。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四十分。再过一会儿,上班例行监舍卫生检查的时间就到了。 她会在监舍卫生检查的时候路过三监区,然后找个正当的理由把林燃叫到医务室来——腿伤复查就是个现成的借口。 在这之前,她得先把昨天的事跟谷彦君汇报一下。 昨天郭光带着人追了她一路,现在郭光还在监狱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她不能提林燃,不能提报关单,只能说自己下班后被人跟踪了,疑心是以前得罪过的犯人家属来报复。 至于谷彦君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信不信都好。 至少能让他知道,郭光那条狗昨天在外面干了什么。 苏念晚拿起处置台上的病历本,翻开林燃那一页。 上面记录着上次换药的时间和伤口愈合情况。她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左肩软组织挫伤,建议复查换药”,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病历本合上,放在处置台最显眼的位置。 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把林燃从三监区叫到医务室,这本病历就是理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放风场上的雾正在散。 操场边的铁丝网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蜘蛛网捕住了雨滴。 远处隐约传来起床号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车在全省最核心的院落里行驶。 车道宽敞的不像话,安静、寂静中又透露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巨大威严感。 秦卫国那辆老桑塔纳的雨刮器上夹着一张省府大院的临时通行证,红色字体,盖着保卫处的蓝章。 挡风玻璃上凝的那层霜还没化透,被暖风吹出两团模糊的透明区域,像两只眼睛。 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包放在膝盖上。 包里装着取证相机的胶卷、海关档案室拍到的三张银行付汇回执底片、昌荣国际工商变更记录的复印件,还有苏念晚从林燃那里背出来的报关单编号——她把那张纸条也带上了,虽然上面的数字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车子经过省府大楼前的喷水池时,秦墨往窗外看了一眼。 喷水池没开。池子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几只灰麻雀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像几个灰色的毛球。 秦卫国把车停在内院门口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拔了钥匙。他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而是从挡风玻璃前拿起一包皱巴巴的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带着一股干涩的烟草味。 第四百四十六章 请纪委领导亲启 “赵振华的办公室在三楼。” 秦卫国把烟灰弹在车载烟灰缸里。 “上去之前,我把话说在前头。赵振华这个人,我跟他三十年的交情,他可以为我挨子弹,我也可以为他挨。但他现在是省纪委副书记,年底就退了。一个快退休的纪检干部,面对一个正在公示的政法委副书记,他的顾虑可能比你想的要多。” 秦墨没说话,只是把包的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材料。 “如果他不敢接,或者接了但推不动,你打算怎么办?”秦卫国问。 秦墨拉上拉链,抬起头。 “那就找敢接的人。省纪委不止他一个副书记,省里也不止纪委一条渠道。爸,你说过,证据链闭环之后,案子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会自己找路走。就算有人想把路堵死,也得看堵不堵得住。” 秦卫国看了女儿一眼,把烟头摁灭。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了尖,有几个滚到了旁边的茶杯垫上。 “行。那走吧。” 他推开车门下车,秦墨跟着下了车。父女俩一前一后走过内院门口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路两侧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墨绿发亮,像是刚浇过水。 然后秦墨看见了那群人。 内院门口站着一排省政法委的干部,大约七八个人,清一色的深色夹克或中山西装,站姿笔挺,正在迎接前来参加常委会的领导。 最前面那个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的站姿很松弛,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不时比划一下,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 旁边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不时点头微笑,偶尔附和两句。 秦墨认出了那张脸。 光头。 五官棱角分明,眉毛粗短,眼窝深陷,颧骨很高。 这张脸她在林燃二审的庭审现场见过——那天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在最后时刻出现,穿着便装,身边跟着两个便衣,全程没说一句话,只在庭审结束时跟公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起身离开。 然后整个庭审走势就不一样了,林燃也从无罪翻盘的大好局面变成了改罪减刑。 那时候秦墨明明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照片,但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就被他身上的气场所震慑,也明白了这就是姚永军。 就像此时一样。 但眼前这个站在省政法委干部队伍里的男人,跟庭审现场那个沉默冷硬的旁听者判若两人。 他说话时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说几句就会微微侧头,做一个倾听的姿态,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旁边那位办公室主任被他逗得连点了好几次头,脸上的笑容真诚得不像是在敷衍。 秦墨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她收紧的是握着文件袋的那只手。牛皮纸文件袋的边缘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没感觉到。 姚永军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从办公室主任脸上移开,像是无意中扫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然后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不多不少,正好一秒。 这一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容还在,眉毛没动,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但秦墨做刑侦这些年,太清楚什么叫“刻意不动”了。 真正没反应的人不会绷着,他的肩膀在那一秒里微微往上提了半寸,是那种被人突然戳了一下后腰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看见了秦墨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白色的棉线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这种装订方式是标准的证据材料归档手法,市局刑侦支队的人都会,秦墨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证明这个文件袋装的不是普通材料。 而是要命的案卷材料。 姚永军的目光在文件袋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他继续跟办公室主任说话,笑容依然挂在脸上,语气依然和蔼。 但他的嘴角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的抽搐,是咬肌收紧了。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然后松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秦墨看见了。 她整个人顿时就是一慌,脚底有些发软,差点站不住。 好在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她。 是父亲秦卫国。 秦卫国没看姚永军。 他从下车那一刻起就没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目不斜视,步子稳得像在走正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在女儿后背上拍了一下。 不是推,是拍,很轻的一下,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不言自明的信号——别停,往前走。 父女俩走过那群省政法委干部身边时,距离不到三米。 姚永军正在跟办公室主任聊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几句:“……这次常委会主要讨论年底的维稳工作部署,我昨天把材料都过了一遍,几个重点区域的布控方案还需要再细化一下……” 语气平稳,措辞专业,像任何一个即将升任要职的干部在会前跟同事交流工作。 如果不是秦墨亲眼见过他在庭审现场那双阴鸷的眼睛,如果不是她手里正攥着能把他钉死在三百四十万美元骗汇案上的证据,她几乎要以为这个男人真的是一个称职的政法委副书记候选人。 秦卫国推开内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门厅里很安静,地上铺着米色的大理石地砖,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落款都是省里历任领导的题词。 前台是一个半开放式的机要处窗口,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打深蓝领带的年轻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一沓文件。 秦卫国径直走到窗口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放在台面上。然后又从秦墨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连同工作证一起推到窗口里面。 “我是安江市公*安局副局长秦卫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实名提交关于拟任省政法委副书记姚永军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证据线索材料,请转呈省纪委赵振华副书记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