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嫌我恶毒?阴鸷权臣又又又沦陷了》 第1章 绑了真千金的竹马 穿成恶毒假千金,一睁眼,姜虞发现自己把真千金的竹马绑了。 “姜虞,你给我下药?” “你若是想退婚,大可明言,不用行此等下作之事。” “我陈褚不是强人所难之辈。” 沾染着情动颤抖的质问,拉回了姜虞的思绪。 面前,清瘦挺拔的男子,被绳索绑缚。 青衫凌乱,面色酡红,唇角血珠滴落,俨然一幅美人图。 姜虞搞清了现状。 她穿书了。 陈褚…… 深情男二,和女主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至于她自己,万人嫌的恶毒女配假千金,各归各位后,陈褚名义上的未婚妻,死了都没人收尸。 在书中,原主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被灰溜溜送回了桃源村姜家后,一边嫌弃着姜家的寒酸穷苦,一边又贼心不死地兴风作浪,坏事做尽。 坑爹坑娘坑兄弟姐妹坑未婚夫,损人不利己,只为给敬安伯府和真千金添堵。 人嫌鬼憎,众叛亲离。 最后,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就是原主设计陈褚“退婚”的节点。 在书里,原主在富贵窝里养大了心,嫌贫爱富,自然瞧不上泥腿子出身的陈褚。 可,也不知原主到底是生性恶毒,还是故意膈应真千金。 她不只想退婚,更想彻彻底底毁了陈褚。 于是,以商议退婚的名义,将在书院苦读的陈褚约了出来。 下了迷情药,收买染了脏病的妓子与陈褚行欢,甚至在事后让画师做了以陈褚为原型的春宫秘戏图。 陈褚声名狼藉,求学路断,恨原主入骨。 这地狱开局…… 穿到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是这会儿! 姜虞背上汗毛直竖,这么有种的事情,怎么就被原主给做了呢? “姜虞!” 只见,陈褚用尽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往他身上扑,手脚并用剥他青衫的妓子,望向姜虞:“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你说话!” 这一声,是恨,更是无奈和妥协。 迷情药的药效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源源不断地冲击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姜虞再执迷不悟,他就真的完了。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妓子的手再一次攀附上陈褚身体,蔽体的青衫摇摇欲坠,肩头裸露在外。 听到陈褚那尽是恨意的质问,看着他被撕扯开的衣襟,姜虞猛地站起身来,打断了妓子的下一步动作:“停下,不必继续了。” 妓子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很是不解,像是不明白姜虞那句不必继续的真正意味。 同样的,陈褚心底亦没有一丝一毫的劫后余生,下意识认定,姜虞是想换个更恶毒、更下作的花样折磨他、羞辱他。 一览无余的警惕和恨意映入眼帘,姜虞忍不住呼吸一滞。 何至于此啊! 说起来,原主可真是拎不清的性子,做的尽是些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混账事。 这是陈褚啊…… 书中,他本是书院山长口中天生的读书苗子,哪怕被原主折腾的师门不容,同窗唾弃,科举路断,却还是没有破罐子破摔,靠着天赋和毅力又成象寄译鞮大才的陈褚啊。 即便不愿做未婚夫妻,那也没必要硬生生作成生死仇人吧。 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她想粉饰太平就能粉饰的。 姜虞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对,不必继续了。” “你可以走了。” 妓子蹙蹙眉,低声争取:“是姑娘叫停在先,非妾违约。” “姑娘给的报酬,是妾的救命银钱,断没有退还的道理。” 姜虞不假思索:“无需退还。” “不过,今日之事,还请娘子守口如瓶。” 都什么时候了,还报酬不报酬的,没见陈褚都恨不得生吞活剥她的血肉了。 …… 妓子一离开,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从头到脚干净整洁的她…… 以及被捆缚的活色生香、青衫半褪的陈褚。 眼见着陈褚的眼神越发迷离,呼吸越发粗重。 姜虞咬牙,端起盥洗的木盆,冰冰凉的水,对着陈褚兜头浇下。 陈褚的理智有片刻清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姜虞之前放的狠话。 姜虞说,若是他不识趣,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她不介意招呼来他的同窗,撞破他的丑态,更不介意将他的脸画在秘戏图上,让他身败名裂,万夫所指。 他方才一再抗拒,落在姜虞眼中…… 思及此,陈褚苦笑,一直不曾弯下的脊梁骨,瞬间便驼了下来:“求你……” “求你了姜虞,求你留我最后一分颜面。” 此时此刻,姜虞真的有种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的无力感。 想她姜虞一生积德行善,连偷鸡摸狗的事都没干过,怎么可能当的明白恶毒女配。 尤其是,黑锅真真大得她根本背负不起。 说什么也没用,可该亡羊补牢,还是得亡羊补牢。 “陈褚,我错了,我错的太离谱了。” “你放心,我想明白了,不会再做恶心的事情。” “距离迷情药的药效彻底消散,还得半个时辰。以防万一,我还不能解开你身上的绳索。” “你别大喊大叫,惊动了人来。” 她想补救,但没想献身。 而陈褚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更倾向于,姜虞为了新花样而稳住他。 又狠又毒的姜虞,怎么可能会幡然醒悟呢。 如果他能捡回条命,日后定要让姜虞血债血偿。 直到陈褚亲眼看到姜虞吃力地端来一盆又一盆的冰水浇下,清楚地感知到他体内的燥热缓缓褪去…… 心底的恐惧褪去,怨恨开始翻腾,再难压制。 读圣贤书多年,他从未如此的失态、彻骨地恨一个人。 “姜虞,你自始至终都是在故意的羞辱我吗?” “想看我恐惧、怯弱,想看我狼狈地匍匐在你脚边,像条断了脊梁骨的落水狗一样向你求饶,好满足你的变态喜好?” “姜虞,你真让人恶心。”陈褚双眼猩红,恨不得将姜虞凌迟。 “陈……陈褚,如果我说,我被脏东西上身了,你信吗?” “你当我疯了也行……” 第2章 一出水光淋漓的活色生香 姜虞气喘吁吁的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听着陈褚字字带刺,心沉的像是灌了铅。 求饶? 陈褚还真是把原主想的善良了。 若是原主在这里,陈褚就算是真的把头磕烂了,把脊梁骨打断了,也得出现在秘戏图上! 可她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这可不是她矫情,更不是人淡如菊,是真的百口莫辩! 陈褚看出姜虞的走神,猩红的眸子里满是嘲弄:“怎么,你是又后悔放过我了吗?” 后悔也没有用了,他再也不会上姜虞的当了。 就在姜虞绞尽脑汁的想替自己找补几句时,门外响起了忙乱的脚步声,还掺杂着几声急呼。 “应该就是这儿了!” “我向陈褚的同窗打听过,他们说陈褚在看了封信后,就来这边赴约了。” ”姜虞好歹是上京勋爵之家娇生惯养着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想来就算是有贼心也没有贼胆,但愿是我自己吓自己了。” “大哥,你别自欺欺人了,姜虞可不是瑶瑶。她要是有贼心没贼胆,敢在上京爬床,敢一回来就把家里的杯碗瓢盆打砸了个遍,又指着爹娘的鼻子大骂一通?敢把爹娘所有的积蓄偷走?那是用来春耕、家用,以及给你交束脩的。” “她这一偷走,咱家的地就等着荒,咱家的人就等着饿肚子吧。” “你的束脩也别想了。” “她就是个心狠手辣又不孝不悌的纯坏种。” “跟瑶瑶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了,别说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姜虞和陈褚,莫要让她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情,再难收场……” 姜虞闻声,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完了! 完了! 当她以为事情已经很糟糕了,更糟糕的出现了。 不出意外,找来的应该是姜家兄弟,也就是原主的亲哥哥们。 悬在头顶的剑,终归还是会落下的。 房门被从外推开的那一刹那,姜虞生无可恋的叹了口气。 罢了。 恨就恨吧。 嫌就嫌吧。 横竖姜家兄弟暂时不会要了她的命。 扭转万人嫌的局面路漫漫,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姜虞打定主意,硬着头皮、厚着的脸皮、昧着良心硬扛。 而姜家兄弟则是在看清房间的画面后,齐刷刷的僵在原地,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他们…… 他们这是看到了什么? 陈褚像一幅被打湿了的画。 青衫紧紧贴在身上,线条隐隐约约。 长发凌乱,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又没入湿衣。 更别说,还被捆缚的那般引人遐想。 活脱脱一出水光淋漓的活色生香。 再说说姜虞,脸颊泛红,眼睛里浸着些许未散的惊慌,衣裙上晕开一片一片的湿痕。 这…… 这,实实在是算不上清白啊。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同是读书人的姜家大郎姜长澜。 姜长澜红着耳根别开眼去:“你们这是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细听之下,还能听到姜长澜在呢喃自语:“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自姜虞被敬安伯府送回,在得知有这么一门婚约在身后,丝毫不掩饰对陈褚的嫌恶和厌烦,不止一次赌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必想法子让陈褚生不如死。 这一路,他设想了无数种情况,甚至想过陈褚断胳膊断腿,但……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太让他瞠目结舌了。 他的亲妹妹姜虞,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人! 姜长澜的话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诡异的氛围。 “大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长澜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虞和陈褚不约而同道。 书中,姜长澜和原主就闹的很是不愉快。 原主偷走姜家所有的积蓄,一通折腾,姜长澜交不起束脩,从书院退学,错过当年秋闱,为全家的生计奔波。 后来,原主变本加厉,去找姜长澜索要银钱时,又意外冲撞了微服出游的温仪公主。 姜长澜迫于血脉亲情替原主解围。 谁料,温仪公主一眼相中了清隽月骨的姜长澜。 二话不说,便强虏进公主府里做了出卖皮相的面首。 有这段不光彩的过去在,哪怕姜长澜后来位极人臣,依旧被天下的文人清流所不耻,说他的风光都是女人裙子底下的风光。 想到这一切,姜虞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心虚不已。 又是一个大仇人啊。 姜虞在看姜长澜时,姜长澜也稳下心神,回望着姜虞。 想到养妹瑶瑶特意差人从上京送回的信,又想起家里的鸡飞狗跳,再看看眼前的混乱,姜长澜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瑶瑶信上写,姜虞嫌贫爱富,又自轻自贱,一哭二闹三上吊求敬安伯夫人认下她,甚至不惜委身求欢,只为留在上京。 事与愿违被送回来后,姜虞又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姜家人怎么没有早早死干净,还将家里砸的一片狼籍。 虽说,他读的书,不是让他偏听偏信,更不是让他先入为主的。 但,这一桩桩一件件,很难让他不对姜虞心生偏见。 姜虞还没想好如何简短描述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好尽可能将自己摘出来些时,姜长澜身侧的少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抢先开口了。 “哦,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定是姜虞自知在上京城爬床坏了清白,没了名声,还得罪了上京贵人,被灰溜溜的撵回来,婚事艰难。” “嘴上说的是嫌弃陈褚出身贫寒,实际上心里却是巴不得缠上陈褚,拼个妻凭夫贵。“ “谁不知道陈褚的课业成绩与大哥是不相上下的,用不了几年就能考个进士回来,姜虞就又能继续做贵妇人耍威风了。”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找瑶瑶麻烦。” “就这还曾是勋爵官宦之家的娇小姐呢,除了爬床就没有别的招数了!” “真是不知廉耻。” 听听这夹枪带棍的话,姜虞就是用脚趾头猜都知道,面前这个长得孔武有力,像只小牛犊似的少年是姜家四郎姜长晟。 说好听些莽撞无畏,难听些便是炮仗、愣头青。 第3章 我哪里敢让你负荆请罪 姜长晟这话说的太过尖锐。 姜长澜先是低声呵斥:“长晟慎言!” 旋即又看着姜虞,眉头登时皱紧了几分。 终归是教养使然,他不至于对姜虞说出什么难听话来,可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往外冒着三个字。 不赞同! 然,他身为姜虞血缘上的长兄,又不能真的当甩手掌柜,一语不发。 “姜虞,即便你想出人头地,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 “这是自甘堕落啊。” “你……” 姜虞将姜长澜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许。 别的不说,姜长澜最起码还是护犊子的。 一旁姜长晟不甘心的小声嘟囔:“什么出人头地,大哥说的真是委婉,以姜虞的行事,我觉得,用不了多久,她就得人头落地。” “陈褚,你万不能被姜虞这种人缠上,否则迟早要拖累了你的前途。这门婚事,趁早退了的好。” 姜长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能退!” “姜虞确实行事不端,可你们孤男寡女,衣衫凌乱的共处一室,已然是不争的事实。” “若此时退了婚,姜虞日后何去何从?” “这不就是要逼她去死吗?” 他也深知自己的要求是强人所难,但还是咬了咬牙,艰难开口:“你就当我姜长澜挟恩图报,不是君子。” “烦请你看在,当年你们孤儿寡母逃荒落户桃源村,是我爹娘心善施以援手,帮你们活了下来的恩情上,莫要退婚。” “陈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姜虞走投无路。” 陈褚嗤笑:“长澜兄莫不是当真以为姜虞不想退婚,才算计于我?” “不,她不仅瞧不上我,还想彻底毁了我!” 旋即,陈褚将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讲述了出来。 包括迷情药…… 包括染病的妓子…… 包括那些恶毒的威胁…… “怎么,长澜兄知道了这些还是要推我下火坑吗?” “我陈褚就算是娶一条狗、娶一头猪,也绝不会娶姜虞这种心思歹毒又卑鄙无耻的女人!” “今日之事我会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再报复姜虞美,用来偿还姜家昔年的恩情。” “但也仅此而已。” “两清了!” 姜长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姜……姜虞,是……是这样吗?” 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不出一句顺畅的话,嘴唇打着哆嗦,声音颤抖,断的厉害。 姜虞怔愣:“我……” “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不是存心的? 可陈褚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无可狡辩的事实。 眼下,狡辩是最下策,稍有不慎便会被解读为死不悔改。 毕竟,原主劣迹斑斑,姜家人心里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而陈褚的品性却是有目共睹。 更遑论,还有那个妓子做人证呢。 眼见姜虞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姜长澜心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眉眼间隐晦的不赞同,也变成了明晃晃的嫌恶。 与此同时,羞耻、愧疚和自责压的他身体晃了晃,像一堵在风雨里饱受摧残再也立不住的墙。 “姜虞,你怎能如此……”他说着忽然抬起手,那架势似要打向姜虞,但最终,方向一变,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随后看向陈褚。 “陈褚,是我对不住你,明知是强人所难,却还是……我有什么脸挟恩图报……” 姜长澜说不下去了。 是没脸! 一时间,房间死寂,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饶是一向快人快语、说话不过脑子的姜长晟都沉默不语,像是一时间想象不出合适的言辞来形容姜虞的恶毒。 三张脸上如出一辙的厌恶和嫌弃,无处遁形。 这份厌恶和嫌弃,犹如烧红的烙铁,既将姜虞的面皮烫的皮开肉绽,吱吱作响。 也将本就脆弱、稀薄的血缘情分烫的不见踪影、直冒白烟。 姜虞心知肚明。 这世上,但凡是个正常人,只怕都不愿意跟心思如此歹毒,行事不择手段的人同在一处屋檐下。 换做她,她怕是连夜就跑了。 故而,她倒没有多少的动怒,更多的是无奈和窘迫。 思及此,姜虞当机立断认错:“大哥,我猪油蒙心起了这样的恶念,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我愿意给陈褚负荆请罪,他打我骂我,我都受着,只求他不再恨我。” 姜长澜狐疑不已。 姜虞可不是这样会认错、会害怕、会自责的性子。 说句有悖他教养的话,姜虞就像是沾了屎又浸过毒的烂柿子。 莫不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陈褚少了顾忌,直接冷冷地瞪着姜虞,讥讽道:“我哪里敢让你负荆请罪。” 现在,被缚着的是他啊! 也不知姜家兄妹是不是齐齐被鬼蒙住了眼,竟没有一个人想着替他解开绳索,或是替他理理青衫遮住肩头。 看他衣不蔽体的被五花大绑,很有意思吗? “我以礼相待,听之从之,尚且被羞辱至此,若是再让你请罪,等待我的又是什么?” “是闹到书院去,坐实我嫌贫爱富、背信弃义?还是说我还没发达呢,就抛弃未过门的妻子,是个活脱脱的陈世美?” “如今,我别的不求,只求能利利索索退亲,从今以后,你我之间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此事,谁劝都没用。” 姜虞垂下眼帘,轻声细语:“退婚之事,我并无异议。” “你若是怕我耍赖食言,可以请我大哥、四哥做个见证,从此以后再不提两家婚约。” “若违此誓,就让我此生万事不顺心,孤苦潦倒。” “而且,一码归一码,该我认的错,我绝不会推脱。” 陈褚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姜虞会这么干脆:“算你识趣。” 至于姜虞到底是知错了还是害怕了,他并不关心。 横竖,从今往后,他和姜虞便是陌路殊途。 姜虞和陈褚齐齐望向了姜长澜。 姜长澜心下明了,就算是月老亲自下来系这根红绳,亦是徒劳。 罢了,注定是一对怨偶,两家长辈也会跟着操心,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好,长兄如父。” “我姜长澜作保,姜陈两家的婚约解除,家中二老也会由我亲自说服,今日回去后,便将婚书和信物送还。” 第4章 原来姜虞也会真真切切的慌乱 陈褚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的人生终于无需再跟姜虞缠绕在一起了。 日后,他定要离姜虞远些,再远些。 否则的话,他怕他忘不掉今日所受屈辱,恨意作祟,进而折磨姜虞。 有风自门窗缝隙挤入,浑身湿漉漉的陈褚只觉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冻的他止不住打哆嗦。 “劳烦长澜兄为我解开绳索。” 姜长澜闻声,这才意识到,方才在接二连三的冲击之下,把给陈褚松绑,好让陈褚整理下凌乱的仪容这茬儿忘得干干净净。 “我……我这就来……”姜长澜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又忙退至一旁,挪开视线。 读书人好面子,陈褚如此狼狈,他少看一眼,便是让陈褚少一分不自在。 陈褚起身,将皱巴巴的青衫穿好,疏离道:“待姜家把信物和婚书送回,今日之事就揭过。” “告辞。” 他想迈步,却觉脑袋里昏昏沉沉,眼前冒星晕成一片,脚步像踩在棉花里。 来不及多思,就控制不住踉跄着倒了下去。 姜虞正在思忖着如何赎罪,感觉到似有水滴落下。 下意识仰头,就见陈褚的身影朝着她砸过来。 接…… 接住了! 隔着湿透的衣服,姜虞发现陈褚整个人烫的像是烧红的炭,湿哒哒的衣服都没能降下一星半点儿的温度。 陈褚清清楚楚的知道一双温热柔软的手接住了他,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脂粉香直冲鼻腔。 他费力的掀起眼皮,骇然不已。 姜虞怎会好心地接住他? 姜虞不是厌恶他厌恶的恨不得毁了他吗? 迷茫错愕间,耳边传来的是姜虞的急呼声。 “大哥,陈褚发高热了!” 原来姜虞也会真真切切的慌乱、会担心他啊。 昏过去前,陈褚的心里冒出了荒唐的念头。 姜虞不知陈褚复杂莫测的想法,是打心眼里紧张害怕。 她怕,原书里的情节以另外一种方式发生。 别是陈褚好不容易逃过了一劫,不会再被师长、同窗所不容,却又被烧成了痴傻之人。 那…… 这孽债,她真的是一辈子偿还不清了。 “大哥,得尽快将陈褚送去医馆,或是请大夫来此。” “高热凶险,拖不得。” 姜长澜从姜虞手中接过陈褚,放在榻上,正欲说些什么。 姜长晟抢话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家里积蓄都被你偷光了,拿什么请大夫?” “出诊、药材、哪个不需要银钱?” “怎么,难不成你是财神爷,上下嘴皮一碰,大风就把银子刮来了?” 姜虞一噎。 原主从姜家搜刮来的一串串铜板,眼皮都没眨一下,一股脑儿全给了那青楼妓子,是分文都没剩下。 确切地说,在原主眼里,铜板压根儿不算钱。 带在身上,除了又沉又重,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买不起,纯属是累赘。 “银钱的事情,我有办法。” 说话间,姜虞一把扯出衣襟遮掩下的金镶玉长命锁。 “之前,敬安伯府仓促送我回姜家,既没有给我什么贴补,也没有允我收拾行囊,贴身带着的也就这把长命锁还值钱些。” “我对这清泉县不甚了解,还需大哥前去请大夫,顺路寻个当铺把这长命锁当了。” “多多少少能换些银钱。” “救人要紧。” 姜长澜看了看烧的满脸通红的陈褚,又看了看认真诚恳的姜虞,拿过长命锁:“姜虞,我会将长命锁活当,日后赚了银钱给你赎回来。” “今日种种,等陈褚脱险,我再与你细算账。” 旋即,扭头看向姜长晟:“你留在此处和姜虞一同照看陈褚,记得将你的外衫脱下,先换给陈褚,万不能让他烧的更厉害。 “我去去就回。” 姜长晟瞪大眼睛,不满反驳:“大哥,这身衣裳还是瑶瑶回京前特地给我置办的,我最是珍惜,你……” “住口,人命关天,照我说的办!”姜长澜打断了姜长晟不满的絮叨,斩钉截铁说着。 话音刚落,人已经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姜长晟白了姜虞一眼,咬牙切齿:“你就是个祸害!” 他是真心觉得,自从姜虞归家,周遭的一切都乱的像一锅煮坏了的粥,糊成一团,又黏腻又恶心。 姜虞:“我也是这般想的。” 背不完的黑锅,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真真是举目四望,皆是仇人。 姜长晟只觉得姜虞在阴阳怪气,骂骂咧咧着推了姜虞一把:“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你不出去我怎么给陈褚换衣!” “莫不是想救陈褚是假,想看着陈褚活活高烧死是真?” “还是你又后悔退亲了?” 姜虞叹气。 跟对她有成见的炮仗是没法儿正常交流的。 尤其姜家四郎姜长晟,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妹控。 这个妹,是真千金宋青瑶。 姜长晟和宋青瑶年龄相仿,少时形影不离,关系最是亲近。 毫不夸张的说,在姜长晟心里,宋青瑶天下第一好。 不过…… 她是想扭转原主人见人憎的命运,是想抱紧大腿。 但,这不意味她就要一味的逆来顺受,甚至唾面自干。 对待暴躁小狗一味哄着、顺着,适得其反。 兴许暴躁小狗需要的就是棋逢对手呢! “四哥再讨厌我,我也是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我和陈褚能靠着解除婚约,了断的干净。” “可你我之间,就算断亲,这辈子都打断骨头连着筋!” “劳烦四哥为陈褚换衣,我去门外候着。” 说完,根本不给姜长晟反应的机会,径直推门而出。 姜长晟气的跳脚。 “牙尖嘴利!” “可恨!” “可恨至极!” 气归气…… 心不甘情不愿归心不甘情不愿…… 在摸到陈褚烫的吓人的额头后,姜长晟还是手脚麻利的为陈褚换上了干爽的衣裳,嘴里还不忘念念叨叨:“陈褚,你可得争气点儿,不能烧死啊……” “万一你死了,这衣裳我是穿还是不穿了?” 裹尸布…… 想想就吓人。 好吧,即便不是衣裳的缘故,看在昔日的交情上,他也得尽心的照顾陈褚。 第5章 梦里,他像一条狗! 姜虞的狗 房间外。 早春飘的雪立不住,一落下便化作水滴,顺着廊檐淌下。 姜虞眺望着,这场去而复返的薄雪春寒,似是要将那些花骨朵和嫩芽冻毙,好让春日再无万紫千红。 但,世人皆知,这点儿霜雪风雨,难伤花草根本,新的生机一茬儿接着一茬儿。 花团锦簇,郁郁葱葱是必然。 就像她在此间的人生,定能在原主留下的一片荆棘里走出一条风生水起的花路来。 什么麻烦…… 什么仇敌…… 一场终将过去的倒春寒罢了。 恍惚间,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笋尖破土,噼啪作响。 片刻后。 “姜虞,我给陈褚换好衣裳了,你进来吧。” “他烧的好像更厉害了,还在一直说着胡话。” 姜长晟的声音里,有着急又担忧,还有一缕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姜虞眉梢微微一挑。 看来,陈褚的呓语不是什么好话啊。 进去一瞧、一听,事实也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 “别过来……别过来,姜虞,求你了,饶过我,你饶过我。” “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才好。” “婚……婚约。” “姜虞!” 忽高忽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间皆是对姜虞的恐惧和恨意。 姜长晟摩挲着下巴,轻啧一声:“姜虞,你自己瞧瞧,陈褚恨你恨成什么样子了,昏睡中都在咒你去死,要不是爹娘多年前对他们孤儿寡母有恩情在,陈褚恐怕会直接去报官,让你蹲大牢。” 姜虞的脸绿了绿:“四哥,亲妹妹因为害人蹲大牢是件很光宗耀祖的事情吗,你说的这么兴高采烈作甚?” 姜长晟先是一愣,而后眼皮飞快的眨动着。 姜虞不仅心狠、下手黑,嘴还毒。 幸亏…… 幸亏敬安伯夫妇是个耳聪目明的,没有被姜虞的那些小把戏所欺骗,把她留在伯府。 否则,善良心软的瑶瑶哪里会是姜虞的对手,定会被啃的连骨头渣儿也不剩。 “高热神昏很危急的。” “你别给他捂那么厚的被子,再用温凉的水浸湿毛巾敷他额头、后颈、腋下。”姜虞转身将漏风的窗户堵严实,后又急声叮嘱着。 姜长晟下意识应下,手在碰到被子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赌气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怎么不自己做,就会摆你那千金大小姐的架子指示我。” 姜虞问的真心实意:“你确定要我去扒陈褚的被子,再贴身照顾他?” “你不担心我打着有了肌肤之亲的旗号继续缠上他,而他再也没理由、没底气解除婚约?” 姜长晟面红耳赤。 说不过! 他根本说不过姜虞! 气煞他也!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手下败将姜长晟愤愤不平,“你转过身去,不准偷看!” 陈褚的清白,他守定了! 姜虞:确定了,姜长晟的脑仁只有小拇指盖大小,去丧尸末日安全得很。 …… 半炷香后。 姜长澜带着大夫回来,老大夫跑的直喘气。 一番诊治。 “外感束表、情志炽盛,是寒包火。” “需先解表,再清火,表里同治。” 姜长澜和姜长晟听的一头雾水。 前者欲言又止,后者心直口快:“孟老大夫,您能不能说……” 姜虞接话:“孟大夫的意思是,陈褚先是怒火攻心,又添风寒。” 姜长澜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孟大夫捋须颔首,又递过药方:“按上面写的抓药、煎药,倾泄肝火,老夫再亲自为他刮痧治表寒。” “如此,方能尽早退高热。” “不过,怒则气上,若是不想反复发热,还得他自己平心静气。” 姜长晟小声嘟囔:“那这可就难了。” 没见陈褚还在唤着姜虞的名字吗? 直到天边擦黑,暮色漫开,陈褚才完全退了热,神智清醒了过来。 嗅着房间里弥漫着的汤药味,看着身上陌生又熟悉的衣衫,陈褚心念转动…… 是谁都不可能是姜虞。 “是我身子骨差,多谢长澜兄和晟弟出手相救,我……” 姜长晟想也不想:“不是大哥,也不是我,是姜虞。” “姜虞拿出了她的长命锁当了换钱,请了大夫。” “不过,你也不用感激,这本就是她欠你的,要不是她,你也不用遭这份罪。” 随后,又邀功似的拍了拍胸膛,自豪道:“你放心,我守的紧,没让她近你的身。” 陈褚脑子里的那个弦断了一瞬,看向姜虞的眼神愈发复杂。 不自在像古井深潭,看似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姜虞心下喟叹。 姜长晟还真是长了一张好嘴。 一时间,她都有些分不清姜长晟对她到底是敌是友了。 话虽说的难听,但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在为她表功。 “姜虞,你是想让我承你的情,连想恨你都不能恨的理直气壮?” “还是以后想以此要挟我,好继续羞辱我!” 蓦地,陈褚想起了姜虞的狠毒、想起了他高热时做的噩梦,那股不自在瞬间褪的干干净净,只余浓烈的恨。 他昏睡了多久,就梦了姜虞多久。 一遍遍的哀求,哀求不成的咒骂,到最后他甚至想自荐枕席,只为能逃过那一劫。 梦里,他像一条狗! 姜虞的狗! 姜虞神色坦然,脆生生开口:“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就是在悔过,在赎罪。” 陈褚一怔。 昏黄的烛火映在姜虞的脸上,温温的,暖暖的。 仿佛坏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变柔和明朗起来了。 假象! 都是假象!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趁早把你的花花肠子收起来,不管你打什么算盘,我都不会再信你说的话。” “请大夫和买药材的钱,我会想法子攒够,尽快还于你。” 眼见着陈褚的语气急促起来,姜长晟连忙插嘴:“消消气,大夫说了,你得平心静气,着急上火的话会再发高热。” “眼不见心不烦,我这就让姜虞从你眼前消失。” 话音落下,连拖带拽着姜虞离开,把场地留给姜长澜和陈褚。 “你在上京,真的爬床了?”一出门,姜长晟就迫不及待的追问。 一如既往的直白又刺耳。 此话一出,姜虞发懵。 就连房间里的姜长澜和陈褚也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等待着姜虞的答案。 第6章 姜虞的长命锁当在了哪个当铺 姜虞眉眼微垂,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再不复方才噎的人无言以对时的锋芒。 “我也不知你们是从何处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我刚被送回来数日,便咬死了说我不检点,说我自甘下贱的爬床。” “四哥知道的,敬安伯府真假千金一事闹出,阖府成了上京城的笑柄。” “鸠占鹊巢四字,成了我的烙印。” “伯府不顾情分要撵走我,我的手帕交们,知道我不是伯府千金,不约而同的疏远、孤立了我。” “这些年,我一直养在深闺,深居简出。一夕之间,父母、兄长、好友皆面目全非,我怎能不慌,不怕。” 说到此,姜虞声音微微一顿,屏息凝神,确定房间里没有任何的交谈声传出,便清楚陈褚和姜长澜在光明正大的“偷听”。 偷听好呀,偷听妙。 她的真正看客不是姜长晟,而是…… “你继续说啊!”姜长晟催促着:“这时候发什么愣。” 姜虞苦笑一声,似是想起了当初被舍弃时的彷徨无措,声音不自觉染上哽咽。 “我惶惶不可终日,便想着去京郊万佛寺求神拜佛。” “孰料,天公不作美,落雪堵了路,久未畅通,便向山下的庄园主人讨了一盏热茶,顺便歇歇脚。” “也不知怎的传出来就成了我不知廉耻呀爬床。” 都说,脓疮要挑破,腐肉要刮净,再疼也得忍,等新肉长出来,伤就好了。 姜虞深以为然。 与其让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倒不如她自己表现的坦坦荡荡。 虽说,原主爬床之心为真,但眼光差劲,运气也不好,挑来挑去,挑中了个被帝王鹰犬皇镜司盯上的贪官之子。 爬床当日,刚偷偷摸摸钻进了那贪官之子的私宅,连面都没见到,就被率众抄家的皇镜司司督萧魇撞了个正着。 卿卿我我没有,搂搂抱抱更没有,这算哪门子爬床! 这世上,除了她,也就只有萧魇知道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真相。 可,萧魇所掌的皇镜司是什么地方? 杀人不眨眼,酷刑数不胜数,什么活剥人皮,什么铁刷子抓梳人肉,怎么血腥怎么来…… 萧魇作为司督,更是穷凶极恶,狠戾成性。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质问萧魇! 所以,她理直气壮的很! 黑的白的,她说了算。 “四哥,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听了何人给的准信儿,怎就咬死了我爬床?”姜虞目光灼灼,倾身相询。 “莫不是想逼死我吧。” 姜长晟听的一愣一愣的,神色先是稍稍有些不自在,继而又涨的通红,失声道:“我就是信这世上有鬼、信母猪能上树,也不会信像你这种牙尖嘴利又满口谎话的人!” 姜虞冷了脸,掷地有声地道:“既然四哥打心眼里不信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我愿与那在背后造谣生事之徒当面对质。” “择日不如撞日,就请四哥唤他前来,今日便把话说清楚!” “我哪儿知道风言风语最初究竟是从何人口中传出的……”姜长晟语气讪讪,心虚呼之欲出:“无风不起浪,即便你没有爬床,那也定是做了什么瓜田李下的事情……” 姜虞红了眼眶:“四哥!” 瞧着姜虞夺眶而出的泪水,姜长晟的声音戛然而止,心下的犹疑却是翻涌不休。 他总不能直说,是瑶瑶来信提及了此事…… 若真开了这个口,倒显得瑶瑶成了那等搬弄口舌、挑拨离间之人。 他和瑶瑶一起长大,最是清楚瑶瑶的善良,想来不会刻意的中伤抹黑姜虞。 要么,姜虞说了谎…… 要么,就是这其中有误会。 “没有就没有,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姜长晟底气不足的低声嘟囔着。 姜虞眼中难掩失望:“四哥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愿日后若有一日,四哥也遇上这般百口莫辩的境地,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把话说得这般轻巧。” 姜长晟脱口而出:“姜虞,你咒谁呢!” “我姜长晟一身正气、半身傲骨,行得正坐得端,才不会像你一样做那下三烂的事情!” “就算你爬床的事情真假难辨,你算计陈褚总是……” “够了!”姜长澜蕴着怒意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姜长晟,我给你开蒙,教你读书习字,教你为人处世的之道,你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你再口无遮拦多说一字,这辈子都不要想着寻个师傅学武了!” 姜长晟打了个哆嗦,终是没有敢再言语。 在姜家,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 一门之隔。 姜长澜压低声音:“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是听长晟胡言乱语,还是你也……” 未尽之语,不言而明。 陈褚轻咳,声音里是病气的沙哑:“何需明知故问。” “青瑶也托人给我送回了一封信……” 姜长澜阖了阖眼,下意识有些忌讳去细想青瑶此举的真实用意。 到底是他千娇万宠了十余年的妹妹…… 可,姜虞也是他的亲妹妹啊。 “兴……兴许,瑶瑶也是一片好心,这才……” 陈褚闻言,眸光微闪。 姜虞可恨、可恶,但好像也挺可怜的! 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养父母弃她于不顾,亲兄长们好像也无一人站在她身旁。 哼! 报应! 那都是姜虞该受的。 用不着他可怜。 “总归是你姜家家事,如何想、如何处置,都随你便。” “我只希望你言而有信,回去后便将我与姜虞的婚书和信物送还。” “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姜长澜颔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还有……” “今日你所遭磨难,本就是我姜家之过,你若是再执意提还银钱之事,我们姜家上下怕是会臊的再也抬不起头来。” “我知你不愿再与姜虞沾上关系,更不想用姜虞美银钱,但你放心,日后我会把姜虞的长命锁赎回来,这便不算你承姜虞的情。” “还请陈褚兄弟体谅一二。” 陈褚鬼使神差:“姜虞的长命锁当在了哪个当铺?” 第7章 又是你,对不对 姜长澜满腹疑云,觑了眼陈褚。 这不像是陈褚会好奇的问题…… “瑞丰当铺。”姜长澜敛起思绪,老老实实道。 话音方落,又接着询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褚面色一僵,偏过头去,语气硬邦邦:“想瞧瞧哪个当铺的掌柜眼瞎,收了姜虞这种人的长命锁,也不怕做赔本的买卖,脏了铺面。” 在姜虞踩着他的手指,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时,他隐隐约约地瞧见了那块长命锁。 金镶玉的,雕着缠枝莲和如意纹…… 姜长澜叹息。 以前,陈褚最是温和端方,说话文气,总会给人留余地。 如今,被姜虞这么一折腾、一刺激,一开口就像是淬了毒。 一片芝兰地,变成了荆棘丛。 孽缘啊。 他无意与陈褚争辩,转而道:“近日春寒薄雪,你高热刚退,不宜见风,不宜劳累,还是归家休养几日再去书院吧。” 陈褚沉默颔首。 姜长澜继续道:“那我这就去瞧瞧可有回桃源村的驴车,若是能在天彻底黑前赶回去,最好不过了。” 陈褚终究做不到对旁人的好意无动于衷,“劳烦长澜兄了。” 姜家人通情达理,他委实没有必要因着对姜虞一人的怨恨,就浑身是刺,迁怒姜家。 姜长澜:“应该的。” 一出来,便见姜虞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许是因为屋外冷,姜虞的面颊和鼻尖被冻得通红,看起来,可怜的紧。 横看竖看,都不像是能做出那种恶毒事,说出那种诛心话的人。 可实际上,姜虞就是做了,就是说了! “大哥……” “陈……陈褚可消气了?”姜虞紧张问着。 说话间,不忘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朝里望。 姜长澜神态疏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姜家不是每一次都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好自为之吧。” 姜虞:到底是替谁收拾烂摊子! 她也是憋屈的背锅侠! “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姜虞委屈巴巴的声音随风钻进陈褚的耳朵里,陈褚的眉梢不由自主地上扬。 …… 不多时,姜家三兄妹和陈褚就坐在了摇摇晃晃的驴车上。 姜虞很是自觉地坐在了漏风的位置,将破洞堵的严严实实,以免陈褚又烧起来。 陈褚心口憋闷,索性阖眼不看。 眼不见,心不烦。 姜长澜清晰地察觉到,陈褚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阴沉,眸底闪过一丝不解,而更多的,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褚,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嫌恶姜虞吗? “姜虞,你往里坐坐,有我和长晟在,哪里用得着你挡冷风。” 姜长晟当即跳脚:“这关我什么事?” “大哥不是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吗?怎么到了姜虞这里就变味了。” “再说了,姜虞的脸皮厚的堪比城墙,刀枪不入,难不成还能被早春的风吹烂?” 姜长澜懒得做口舌之争,直接起身,抬手推了下姜虞:“去吧。” “你娇生惯养,禁不住吹。” “莫要犟,若是你也病倒了,家里更揭不开锅了。” 姜虞哆哆嗦嗦地往里挪了挪。 姜长晟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看都不看姜虞一眼。 陈褚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来。 一路,难得的安静。 …… 桃源村。 残烛幽幽。 “娘……” 独自将陈褚拉扯大的陈母,正对着断成两截儿的牌位偷偷呜咽。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慌忙用袖子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这才转过身来,半是关切、半是担忧。 “褚儿,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是在书院出了什么事,还是缺文墨纸张了?” 陈母的视线扫过陈褚身后的姜家兄妹…… 尤其是姜虞…… 眼中的关切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畏惧和怨恨。 姜虞见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会又是原主造的孽吧? 书中没提这一茬儿啊。 可,陈母的眼神,让她根本不敢心存侥幸。 毕竟,在书中,陈褚遭算计,对于陈家来说是天塌地陷的祸事。 数月之后,陈母便因缠身的痼疾撒手人寰。 或许,鸡飞狗跳下,陈褚自始至终都不知晓亡父的牌位曾被毁。 老天奶,原主做的都是些什么丧心天良的事情! 桩桩件件都是奔着结死仇去的。 陈褚眼尖地瞧见了那块就像是被人从中劈开的牌位,挣脱开搀扶着他的姜长澜,踉跄着快步上前,捧了起来,目眦欲裂:“娘,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村里的那些泼皮无赖又上门了?” 陈母嘴唇动了动,想告状,想让自己的儿子知道姜虞的狠毒,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说什么胡话呢。” “你是秀才公,今岁秋闱,若是能榜上有名,便是举人老爷,那些个游手好闲的,怎么还敢欺负人。” “是娘给你爹擦牌位时,手滑摔了……” “你别怪娘。” 姜虞的威胁恐吓犹在耳边,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仿佛,碾死她和褚儿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什么摔法儿能摔成这样,娘,你跟我说实话。” “儿现在已经长大了,能护着你了……” 话说到这里,一个念头骤然在陈褚心底炸开。 他猛地转身望向姜虞,一字一顿:“又是你,对不对?” 若论狠毒,十里八村所有的泼皮无赖都抵不过一个姜虞。 那些个泼皮无赖,顶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至于做这种毁人牌位的事情。 姜虞艰难点头:“是我……” “那是我脑子里搭错了弦,没想通之前作的孽。” “我愿斋戒三日,抄诵《地藏经》《往生咒》,忏悔赎罪。” “待三日后,我便去寻老木匠重制牌位,再前往寺庙请僧人题写、开光,引先灵归位。” 姜长澜和姜长晟面面相觑。 又是姜虞? 姜虞简直比洪水猛兽都可怕。 辱及先人,毁人神主,是触阴德、结死仇! 是要被人骂生孩子没屁眼的…… 陈褚摩挲着牌位上的刀劈纹路,神情越来越冷:“欺人太甚!” “此仇我记下了。” 第8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姜虞: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苦命人。 接二连三的烂摊子,她真真是厌倦了。 听着陈褚话中不死不休的意味…… 她死了,便休了? 要不,死死? 兴许,眼睛一闭腿一蹬,人嫌鬼憎的穿书不过是一场梦。 “那我死?”姜虞歪着脑袋:“如此,你能否相信,此前种种,非我所愿?” 清冽冽的声音在夜风显得诡谲又渗人。 “还有大哥、四哥……是不是我死了,才能打消对我的偏见,信我是真心悔过,肯真心实意接纳我做家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 重病还需猛药医! 陈褚反唇相讥:“非你所愿?难不成是人强迫你,还是说有鬼上了你的身!” “别装可怜了!” 他为自己在那间屋子里曾有片刻的心软和动摇,深感耻辱! 姜虞蹙眉。 细究起来,她才是上身的鬼吧。 “也不是没可能。” 话音方落,姜虞便冲了出去,像是存了必死之心,径直朝着院中的老槐树撞去。 “姜虞!” 姜长澜惊呼,反应极快,死死拽住了姜虞。 饶是如此,姜虞白皙的额头还是撞的又红又肿。 陈褚紧紧攥着牌位,看似冷眼旁观,指尖却在忍不住轻颤。 “姜虞,你发什么疯?” “没有人吃你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我和我娘就这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你死在院里是想让我们母子日夜不得安宁,还是想让我连这最后的片瓦都保不住,去露宿街头!” “姜长澜,你快些带着她离开吧。” “我陈家庙小,供不起她这尊大佛,也不愿受她牵连!” 姜长澜闻言,拽着姜虞的手僵了僵,眼神晦涩,欲言又止。 是他救下的姜虞,所以最是清楚姜虞撞树的力道。 不似做戏! 但凡他的反应再迟上一瞬,姜虞就会脑浆四溅、一命呜呼。 他有心替姜虞解释两句,可陈褚暴怒之下,油盐不进,只得连连告罪后,架着姜虞离开。 …… “姜虞,你这都是从何处学的如此阴损缺德的招数?” “不是都说,你们上京城的贵女们,自小便要学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有的连刺绣厨艺都得涉猎。你该不会一样没学,净学了些蔫坏蔫坏的心思吧。” “如果做坏事是一种天赋,那你已经天赋异禀了。” “不过,撞墙寻死这一招还是挺唬人的。” 姜长晟的那张嘴如同炒豆子一般,聒噪个不停。 姜长澜疾言厉色:“长晟,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一阵一阵打着寒战。 他在后怕。 若是姜虞当真撞死在他跟前儿,先不说如何给爹娘交代,就是他自己也一辈子良心难安。 “姜虞,你刚才是真的想死,对吗?”姜长澜侧头,只觉得那红肿的额头,刺的人眼生疼,“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你就……” 姜虞唇边微微含笑,似闲话家常的语气:“也不是想死,只是觉得烦了、倦了、累了。” “活着没什么意思,死了反倒是能省事些。” “人死债消,我死了,不管是我之前作的孽,还是我的不甘心,都能一了百了。” 此话一出,周遭静悄悄的。 姜长晟愣了片刻,有些讷讷道:“不……不是唬人的?” 真想死啊…… 姜虞不怕吗? 姜长澜深深看着姜虞:“离开敬安伯府,你便不想活了吗?” 姜虞不闪不避:“奉旨出京办差的肃宁侯世子温峥,因着宋青瑶与敬安伯夫人肖似的相貌,费尽心力查十五年前的旧事,证实了宋青瑶才是真正的伯府嫡女,直接将她带至上京,送回伯府。” “宋青瑶回府认亲那日,是我的及笄礼。” “厅内满座宾客,无不是京中显贵。” “公侯勋爵、世家主母、朝廷命妇、千金闺秀……” “那句‘承家门之福,守闺德之仪;岁岁安然,一生顺遂,福禄绵长’,尚在耳畔,宾客眼中的期许、恭维、客气,却变成了轻蔑、奚落,变成了看好戏。” “那一道道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得我无地自容。” “我的及笄礼成了宋青瑶的认亲宴。” “我成了野女。” “在人人传我不知廉耻爬床那日,敬安伯府又办了场繁花盛宴,为宋青瑶加笄、赐字。” “多的是人尖酸刻薄地骂我,说什么东西用得久了,就觉得理所当然是自己的了;又说锦衣玉食、尊荣体面久了,便真当自己是敬安伯府的正经千金了。” “我嫉妒,我不甘,我忿恨。” “伯府弃我如敝履,奉她如掌上明珠的时候,姜家人在哪儿,可曾有一时半刻想过去上京城瞧瞧我?” “我的养父母,偏心自己的亲生女儿,竭尽全力想补偿,情有可原。” “那为什么我的亲爹娘、亲兄长,也心心念念的是宋青瑶!” “我初初被送回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腔怨怼。” “那时我便想着,我活得这般难堪,那索性就让所有人,一起不得安生,一起鸡犬不宁。” “在意宋青瑶的、弃我而去的,我都要毁了。” “所以,我打砸了姜家、偷了积蓄,咒他们二老去死,又买通妓子玷污陈褚,就是想让你们都给我陪葬。” “但,这也没意思的紧。” “除了让你们更厌我、更恨我,伤不了宋青瑶分毫。” “大哥,你敢说,你不是更心疼宋青瑶吗?” “还有四哥……” 姜虞瞥了眼姜长晟:“若我和宋青瑶同时掉进河里,你定会毫不犹豫的救她。” “若我淹死了,你为了安抚受惊的宋青瑶,或许还会说一句,都是姜虞自作自受,死了也活该。” “恰好,敬安伯府的那群人,也是这般想的。” “人见人憎的烂日子,活着也是遭罪。” 姜长澜背脊微微塌下,愧意蔓延。 姜长晟更是无言以对。 他亲口说过,姜虞跟瑶瑶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 那也不全怪他偏心啊。 姜虞做的那些事儿,谁听了不避之如蛇蝎。 “姜虞,没有随肃宁侯世子一同去京城,陷你于四面楚歌的境地,是我考虑不周……”姜长澜喉间发涩,似是难以启齿。 姜长晟:“大哥,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接走瑶瑶的那什么世子说……” 第9章 你能不能容我们老两口再多活几年 姜虞轻笑:“说什么?” “说我贪慕虚荣?说我蛮横跋扈?说我嫌贫爱富?说我绝不可能舍得上京城的荣华富贵来这穷乡僻壤认亲?” “还是说,我是个大麻烦?” “他说,你们便信了?” “罢了,有的人生来亲缘浅薄,强求不得。” “刚才,我没死成,说明老天爷不收我。” “那我便不死了。” “我非得活的风生水起!” …… 夜愈深。 姜父姜母得知今日发生之事,又闻退婚已成定局,二人相对无言,只余长吁短叹。 他们对姜虞有愧是真,心里憋着股火也是真的。 他们老姜家,一家子都是本分厚道人,偏生冒出姜虞这么个淬了毒的刺头,实在叫人不知该如何招架。 就像是烫手的山芋,捧不得,放不得。 但,婚嫁到底关乎姜虞一生…… 若是不闻不问,便是他们做爹娘的失职。 更莫说,姜虞额上还顶着个大包,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了。 “姜……姜虞……”姜父拘谨的搓着手,小心翼翼开口。 姜母虽未言语,脸上的忐忑却是如出一辙。 姜父年复一年耕种劳作,闲月去担石、扛包,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姜母操持家事,生火炊饭、洒扫浆衣,农忙时跟着下地,薅草插秧、握锄扛镰。 两人的手,厚茧层层叠叠,指节裂着大大小小的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姜虞难以理解,原主对着朴实敦厚的姜父姜母,怎么做到满心戾气,声声咒骂的? 心下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吗? “爹……” “娘……” 一声爹娘出口,姜父姜母齐齐的愣在原地。 姜母心有余悸:“姜虞,咱家真没银钱,也没可砸的东西了……” 再砸就得拆这几间泥瓦房了。 姜父提心吊胆:“姜虞,长晟他们几个还没成家,我和你娘真的还不能去死……” “要不,你容我们老两口再多活几年?” 这是女儿吗? 这是阎王爷啊。 姜虞:…… “爹娘,我是真幡然醒悟了。” “说千道万,不如一做,你们且好生看着便是。” 这话听在姜父姜母耳中,又是姜虞在催命了。 字字句句都是,说这么多废话做甚,若是有一分真心疼她,就该利索死了,最好带着青瑶一起死。 姜虞见状,索性话锋一转,正色:“我知爹娘是担忧我名声不佳,婚事艰难,而陈褚才名在外,前途无量,其母亦是温吞和顺的性子,若我能顺利嫁给陈褚,至多再熬三两年的清苦日子,便能做衣食无忧的官眷。” “这门亲事搁在旁人眼里,是求之不得的好姻缘。” “然,与他有青梅竹马情分的不是我。” “更何况,又有毁先人牌位,毁他清名的仇怨在。” “强扭的瓜不甜,眼下以昔日恩情逼陈褚娶我,是结仇,不是结亲。” “而我也心存芥蒂,不愿意委屈自己,接纳跟宋青瑶有旧交的人。” “所以,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姜父姜母皱眉思量。 姜虞的一番话,不像是在意气用事,更像是将利弊得失分析的清晰透彻。 守在一旁的姜长澜适时劝道:“爹娘,你们是没亲眼瞧见那情形,若是见了,便不会再试图把姜虞和陈褚凑在一个屋檐下。” 尤其是陈褚抱着断成两截的牌位看向姜虞的那个眼神。 他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栗。 姜父与姜母对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也对,是姜虞的人生大事,日子是自个儿过,是该由姜虞自己做主。” “明日一早,我便跟你一道去陈家退了这门亲。” “还得给他们母子好生的赔礼道歉。” 总归是姜虞做的过分,怨不得陈褚。 退婚之事敲定,姜母指了指姜虞红肿的额头,壮着胆子问道:“你这是……” 姜虞:“走夜路,撞的。” 姜母将信将疑,视线多停留了几眼,但到底没有胆子追问,而是看向了姜长澜。 姜长澜轻“嗯”了一声,没有多嘴。 蹲在灶台边啃烤地瓜的姜长晟,大口大口吞咽着,含糊不清的接话:“怎么不问我……” 他正直又诚实,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长澜不着痕迹的瞪了过去,暗含警告。 姜家这本难念的经,有姜虞作天作地就够了,不需要姜长晟再煽风点火了。 姜长晟不经吓,噎的打起了嗝儿。 姜母没有瞧见兄弟俩的眉眼官司,只是站起身来,用凉水浸湿了布巾,双手递给姜虞:“冷敷下,消肿快些。” “赶明儿,退完亲,我去镇上接个浣洗的活儿,换些菜籽或是黄豆,熬些灯油,再糊个灯罩,夜里也能勉强照照明。” 但,终归是比不过富贵人家的宫灯白烛。 姜虞笑意盈盈接过:“谢谢娘。” 姜母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背过身去撸起袖子一看,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见过姜虞发疯,再见姜虞这副乖巧的模样,她不知怎的想起了,曾在戏台子上瞧过的披人皮画的女鬼。 一副好皮囊唬人,内里吃人骨吞人心。 “你……你不嫌弃就好。”姜母咽了口口水,磕磕绊绊道。 她宁愿姜虞喊打喊杀,也不愿意姜虞笑着给他们老两口下老鼠药。 前者,好歹还能有个心理准备。 “娘。”姜虞从袖中摸出个粗布荷包,正中还绣着“瑞丰当铺”四字。 荷包颇有重量,里头放着几两碎银还有一吊铜钱。 姜母嘴唇哆嗦的愈发厉害了。 这…… 买命钱? 还是姜虞偷了家中积蓄尤嫌不够,又不知死活的去借了印子钱? 据她所知,不少当铺都干这档子买卖。 利滚利,越还越多,生生把人拖进泥里。 一旦还不上,便收田,扒房。 再还不上,便逼人卖儿卖女。 越想,姜母的脸色越难看的紧,到最后血色全无。 完了! 全完了! 只一眼,姜虞便知姜母误会了。 风评持续误人…… “娘,这不是高利贷!”姜虞果断开口,先说明重点。 再耽搁下去,她都怕姜母眼前一黑,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姜母抿了抿干瘪的嘴唇:“不……不是高利贷?” 第10章 姜虞要死要活的 姜虞三言两语将这些银钱的来历交代了清楚。 旋即,她一手握住姜母的手,一手扯着姜父的袖子,眼尾一红,挤出滴眼泪,小声道:“爹娘,我不该打砸了锅碗瓢盆,也不该对您和爹恶语相向,更不该偷走家中多年积蓄。” “我还险些因心中愤恨,与人结下死仇,酿成大错。” “我虽有心弥补,但也不敢求爹娘能原谅我,只求爹娘不要赶我走。” “我……” “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初时,姜母只觉得像是有一条毒蛇盘踞在她掌心。 她浑身绷得紧紧的,手脚冰凉,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直到…… 直到,她听到姜虞染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直到,她垂眸看着姜虞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才重新活了过来。 她对姜虞有愧、有怒,但更多的是怕! 可此刻,她瞧着一脸可怜相的姜虞,还是控制不住与生俱来的母女天性,心软的一塌糊涂,想抬起手来替姜虞拭去眼泪。 这是她的女儿…… 抱错了十五载,养在别处的女儿。 姜父性子粗,没有那么多细腻的心思,见姜虞软糯可怜的说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直接大手一挥:“只要你不让我和你娘现在就死,你就是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都行。” “我也实打实想过你被送回来后说的那些话。” “虽然句句难听,听得人心里发堵可细琢磨琢磨,倒也是实打实的道理,不歪不假。” “的确是我没本事,不能让你继续过好日子。” “你过了十几年千金闺秀的富贵日子,一朝成空,没真得了失心疯都已经是幸运了。” 姜虞眼角微微抽搐,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眼泪,差点儿折回去。 到底是谁说话难听啊…… 姜母用手肘戳了姜父一下:“你在说什么不讲究的混账话,也不怕污了姜虞的耳朵。” 姜虞见缝插针:“娘,你以后可以唤我虞儿的。” “听着亲切。” 除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有一招便是温水煮青蛙。 姜家人不同于恨她入骨的陈褚。 不慌不忙,细水长流! 她清楚,哪怕姜父姜母心下有怀疑、有不适、有警惕,也绝对做不出伸手打她这个笑脸人的事情来。 她要的,就是这一分因血缘而产生的纵容。 “虞……虞儿……”姜母就像是被蜜蜂蜇了舌头,说的极其艰难。 姜虞破涕为笑:“娘,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一切都会好的。 无论是姜家,还是原主那惨死的命运。 她不是原主,不会重蹈覆辙。 灶台旁,姜长晟正着急忙慌地找水瓢,想舀水止嗝儿,忽然动作一顿,茫然地挠了挠头……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姜虞是不是太善变、太多面了? 要死要活的。 一会儿要别人死…… 一会儿要自尽死…… 一会儿又要活…… “娘,水瓢呢?” “难不成真被姜虞全打砸坏了?” 姜虞:见过煞风景的,没见过这个煞风景的。 “娘,你能先把银子收起来吗?” “别说什么是我的长命锁换的……” “于情于理,我都该将偷走的银钱补上。” “有了这几两银子,大哥不用发愁前半年的束脩,还能私下塞二姐一些做体己钱,三哥想做些小买卖,有了银钱,正好找木匠给他做一辆小推车,四哥若是想去武馆学本事也得孝敬孝敬老师傅……” “还有,爹和娘也得……” “还得置办杯碗瓢盆……” 姜虞掰着手指,一一列举着。 “这么多零碎的事情,也不知这些银钱够不够。” 捉襟见肘! 姜长晟一听姜虞还惦记着他想寻个师傅学武的事情,难得冒出了良心,提醒道:“姜虞,你别忘了,你还向陈褚保证,要抄经、要去寻老木匠重制牌位,还要前往寺庙请僧人题写、开光,引先灵归位。” “这都是需要银钱的……” “你别一样样许出去,到最后却一样样落空。” “我跟你说,我是会当真的。” 他实在是太想寻个武馆拜师学本事了。 但,家里难处多,一文钱掰成两瓣花,也轮不到他。 大哥要读书,要科举,这是全家的最紧要大事。若真能读出个所以然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不能挑刺。 二姐的日子也难熬的紧。 成婚三载,肚子迟迟未有动静。 公婆、夫婿瞧她不顺眼,爹娘心疼女儿,只得时不时,悄悄贴补些,让二姐在夫家少受几分磋磨。 这也是应当的。 他也不能跳出来争理! 而瑶瑶…… 瑶瑶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自然也不能苦了她去。 所以,这些年来,他和三哥都是排在最后的。 “必不会让四哥空欢喜一场的。” 姜虞再一次觉得,姜长晟某种程度上是她的捧哏。 一次次抛砖引玉。 “我正巧有件事想跟大家伙儿商议商议。” 一语出,满屋安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来的总会来! 所有人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在伯府时,我曾偷偷跟着给高门大户的妇人看诊的医女学过些医术。” “虽只是皮毛,比不得杏林高手,但一些寻常病症,也能诊治一二。” “爹娘可会觉得女医低贱,大哥可会觉得辱没家中的耕读清名,影响来日仕途?” 姜虞问的直白。 丑话说在前,能规避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在原书里,受封建礼教束缚,女子患病羞于启齿,女医更是屈指可数,偶有个别冲破藩篱还要备受奚落冷眼。 医者本为中九流,可加上一字,便沦为下九流。 多的是些自诩清贵的人家心存偏见,嫌恶女医。 可,妇科医术,是她穿书前吃饭的本事,弃了未免可惜。 她抱大腿,也不妨碍她凭自己的本事,带着家人少走弯路,早日走上巅峰。 姜母眼睛一亮,“有一技之长傍身是好的,不偷不抢,对得起良心,哪里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孩儿她爹,你说呢。” 姜父不假思索:“对,有本事是好事。” 似是怕姜虞不相信般,又急急举例作证:“都说穿长袍的读书人衣角都比旁人金贵三分,可你大哥长澜在书院时读书,课下还会抄书攒束脩,就连休沐都不得闲,总替酒楼给镇上的员外家送新鲜的吃食。” “堂堂正正的活着,不丢人。” “咱家不过那种外光里不光的驴粪蛋的日子。” 第11章 合着你是真学过啊 “大哥意下如何?”姜虞侧眸看向姜长澜。 姜长澜沉吟片刻,颔首:“爹娘说得在理,话糙理不糙。” “读书人的清名与风骨,不在视银钱如粪土,而在俯仰之间问心无愧。” “女医亦是救死扶伤、解人危困,何来低贱一说。” 只是…… 他委实想象不出,以姜虞在敬安伯府那般锦衣玉食、万般娇宠的光景,怎会私下拜师女医。 转念一想,又觉自己狭隘。 姜长澜没有追问,只提醒道:“行医不比别的事,最忌一知半解、不懂装懂。” “若有不慎,救人不得,反而容易误人性命。” “况且,无论是女子求诊,还是女医救人,素来惹人闲话,流言蜚语避无可避。” “这条路,从不好走,你须得早早想好,做好万全打算。” 姜虞闻言,并无怯色。 “多谢大哥提点,我心中有数。往后必定潜心精进,绝不敢草菅人命。” “至于旁人嚼舌根……” 说到此,姜虞倏地一笑,郑重之余添了几分娇俏灵动:“我的脸皮一向厚得很。” “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对得住求诊的病人,什么闲言碎语也少不了我一块肉。” “挣得诊金,也能添补家用,让日子过得好些。” 姜长澜望着姜虞眼底通透清明,心下不由一软。 到底是他先入为主了。 或许,他当真不该凭着上京送来的那几封书信,凭着她失态癫狂、言语乖戾的模样,便仓促断定她心性不正。 就像爹说的,过了十几年千金闺秀的富贵日子,一朝成空,没真得了失心疯都已经是幸运了。 他该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心感受。 灶台旁的姜长晟总算止住了连连打嗝,一边抬手轻拍胸口顺气,一边皱着眉瞪向姜虞:“姜虞,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怎么都不问问我,嫌不嫌弃你当女医、给妇人看诊丢人?” 末了,他像是忽然揪出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瓮声瓮气地嘟囔:“你是不是想撇开我、孤立我?”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姜虞无奈。 这是什么清奇又清澈的脑回路? 罢了,对她的捧哏要多些耐心和包容。 “是我不好,不该不问四哥的意思。” “那我现在问……四哥可愿可会嫌弃?” 姜长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嫌弃!” 话音落下,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陈褚发高热那会儿,合着你不是在瞎指挥,你是真学过啊?” “那你索性给陈褚治治便是了,白费那些银钱做什么?” “钱多了,烧得慌?” 姜虞哭笑不得。 “术业有专攻。” “就如能教授四书五经的大儒,未必能教得了兵法。” “我所学所知的,多半与妇人疑难病症有关,其余杂症,若是贸然插手,便有谋财害命之嫌了。” 姜长晟挠了挠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跟大哥一样,说话文绉绉的,我不爱听。” “不过你说要让我学武艺的话,我记牢了。” “画大饼,许下的愿,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姜父姜母左看看、右看看,只觉眼前这有商有量的光景,恍惚如一场梦。 姜母下意识地在姜父胳膊上掐了一把,姜父疼得龇牙咧嘴。 不等他出声,姜母一眼瞪过去,姜父立刻噤了声。 随后,姜母转向姜虞,尽可能放柔语气。 “姜……虞儿……” “你好几顿没吃东西了,肚子里肯定空落落的。娘先给你下碗面垫垫肚子。” 姜虞的小脸皱成了包子褶儿:“娘,锅碗瓢盆不都被我砸完了吗?” 姜母失笑道:“大铁锅结实着呢。” “至于碗筷,我跟你爹白日里背了些柴火,先去里正家换了几副。” “民以食为天,总得先将就着用起来。” “你等着,我和你爹这就去做,很快的。” 姜长晟依旧说话不过脑子,听起来却也没什么恶意,纯粹是直白简单的性子使然,脱口便道:“娘,你先问清楚,姜虞她到底知不知道,咱们农家下的面,不过就是一碗素面,至多卧一颗鸡蛋,就已经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有的人家,新妇生子,才能吃上这么一碗。” “可不是姜虞以为的那种面……” “鸡腿熬汤,加一堆新奇稀罕的调料,再配上嫩生生的菜叶子。” “这春寒料峭地,咱们可给她弄不来新鲜蔬菜。” “你别满心欢喜地忙活一通,姜虞心里还指不定怎么嫌弃呢。” 这话一出,姜母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姜长澜眉头一皱,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抬手便在姜长晟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口无遮拦!” “往后说话之前,先在心里默数五个数。数完了还想说,再说。” “不然,就算给你请了武师傅、学了一身好武艺,你也成不了你想当的那种小将军。便是去做火头兵,怕是也没人愿意跟你搭伙。” 姜长晟不明所以,捂着后脑勺回头瞪眼:“大哥!你又打我!” “我又没说错什么?” “这不是怕她吃不惯吗?她从小锦衣玉食,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哪尝过咱们这些东西……” “在敬安伯府里,便是喂狗的吃食,也比咱家的好吧?” 他不就是怕姜虞吃不惯农家的粗茶淡饭,想让娘心里有个底吗? 凭什么又打他! 姜虞一本正经道:“四哥,我看着像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吗?” 姜长晟更是端着一张脸:“不是像,就是。” 旋即又喃喃自语:“瑶瑶突然吃上那些戏本子里才有的龙肝凤髓,会不会也吃不惯?” 姜虞:确定了,姜长晟的确不是在编排她…… “娘,你别听四哥瞎说。” “不管吃得惯吃不惯,都得吃。” “再说了,咱们一点一点把清苦日子,过成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不是更有滋味吗?” “娘,您快去做吧,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姜母连声应下。 姜长晟偷偷看了姜虞一眼,越发觉得她这张嘴,真是会说。 怼他时,牙尖嘴利。 哄爹娘、大哥时,花言巧语。 哼! 虚伪! 第12章 今日按约定,来退婚 姜母一离开房间,脸上的笑便比哭还难看。 她能说吗? 昨儿夜里,他们夫妻俩被姜虞气得抱头痛哭,被褥都哭湿了一片,早已做好了低三下四供着姜虞的准备。 可今日姜虞归家,却又是这样一副善解人意、温顺乖巧的模样。 谁来告诉她,这到底是老天爷开了眼,让姜虞重新启智了? 还是姜虞心里憋着别的坏水,挖了天大的坑正等着他们往里跳呢? 不怪他们多疑…… 实在是,这变化太吓人了。 姜母压低了声音道:“你说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父白了姜母一眼:“虞儿有心改过,一心向好,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姜母语塞。 对牛弹琴! 简直是对牛弹琴! “你没听过什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说法吗?” “万一……” 姜父打断她,理所当然道:“就虞儿发起疯来要送咱老两口下地狱的架势,还用得着做戏?” “兴许就是疯累了,想做个好人呢?” “你这个人,虞儿闹了你担心,她好了你也担心。” “那你说,她到底该怎样你才放心?” 姜母被说得有些挂不住脸:“我就不信,你一点儿都不发愁!” 姜父煞有介事道:“愁啊,怎么不愁。” “愁明天怎么去面对陈家母子,这张老脸实在是臊得慌啊。” 姜母恼了:“驴头不对马嘴。” 可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件事的决定权,从来不在她手里,而在姜虞手上。 “劈柴!” “烧水!” “再去鸡窝里拾两颗蛋来。” 终于知道长晟随谁了! …… 屋子里,姜长澜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姜长晟。 这张嘴,是得好好约束了。 不然,迟早也要惹出大祸来。 姜长晟被看得心虚不已:“我去瞧瞧爹娘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姜长澜:“站住!” “从明日起,每日抄二十遍《论语·为政》里的‘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抄不完,不许吃饭。” 姜长晟哀嚎道:“大哥,我都听不太明白,怎么写!” “再说了,这不纯纯是浪费笔墨纸张吗?” 姜长澜面沉如水,不为所动:“拿树枝在院里的土上写。” “让你说话不过脑子!” 姜长晟不服气道:“比咒爹娘死的姜虞还不过脑子吗?” “若要罚,那就一起罚,不能只罚我一个!” 姜长澜冷冷开口:“你倒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我身为兄长,劝你一句,你反倒梗着脖子回上十句,性子愈发浮躁浅薄。” “抄书三十遍,好生磨一磨心性。” 姜长晟:他听明白了,这是在问他是不是皮痒了。 念及此,姜长晟垂下脑袋,像只被训蔫了的鹌鹑,缩着脖子,好半天才闷声道:“我错了还不行吗……” 姜虞眨了眨眼,心底暗自一转,生出几分思量。 这不正是拉近与姜长晟距离的好机会吗? 还有什么比一起受罚,更能让人卸下心防,彼此接纳的呢? 患难与共啊! “大哥……”姜虞当机立断,“四哥说得在理。” “凡事贵在公允,唯有持平相待,才能令人心服。我说的那些话句句戳人,比起四哥,更是不妥得多。” “既是有错,便该同受责罚。” “就算是多抄几遍,也是应当的。” 姜长澜颇有些怀疑:“你确定抄了《地藏经》《往生咒》,还有多余的力气陪长晟罚抄?” 姜虞:“确定。” 姜长晟闻言,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纯粹是嘴贱,并非真想让姜虞一起受罚。 “姜虞……” “你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姜虞笑意盈盈,故意打趣:“对我跟你有难同当很是感动,想与我歃血结义?” 姜长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虞不疾不徐:“我还以为四哥会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姜长晟耳根一红。 “怎么好话歹话,都被你一人说了!” 旁观的姜长澜若有所思,没有插话,任由二人的“唇枪舌战”继续下去。 要说姜家谁最不愿青瑶离开、最排斥姜虞回来…… 那非长晟莫属。 他仿佛听到了姜虞在心底拨弄小算盘的声音。 罢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 翌日,天放了晴。 一大早,姜父姜母便翻出婚书和信物,忍着心头滴血般的疼,从昨日的荷包里取出那一吊铜板,又将抠抠搜搜攒下的鸡蛋一一装进菜篮子里,准备登陈家的门。 一为退婚,二为谢罪。 谁让姜虞做的实在不是人事。 他们做爹娘的,实在没脸空着手去。 姜长澜看出父母的忐忑不安,主动道:“爹,娘,我随你们一道去。” “此事是我与陈褚约定好的,该在场。” 姜母小声道:“虞儿呢……她可要去?” 姜父与姜长澜不约而同道:“陈家那边,还不知道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她去了,少不得要受委屈。” “以她的脾气,若一时忍不住,能捅破天去。” “况且退婚有长辈在场便够了。” “至于赔罪,等她抄完经书、寻老木匠做好新牌位,再登门也不迟。” “那样显得有诚意些,陈家母子心里也能好受些。” 姜母颔首:“说的也是。” “陈家母子这时候瞧见虞儿,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姜长澜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怕姜虞见了陈褚,在陈褚刺激下,又闹出昨夜那般撞树寻死的事来。 他不是每一次都能反应得过来,也不是每一次都拉得住。 陈家的院门半掩着。 陈母听见门口的动静,脸色变了几变,可念及往日的恩情和多年的来往,终究还是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来:“进……进来吧。” 招呼三人坐下后,她又朝另一间屋子喊了一声:“褚儿,姜家来人了。” 陈褚满脸病气,眼下泛着青灰,一看便知一夜难眠。 他先是向姜父姜母问了好,又朝姜长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坐定之后,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像是在寻什么人。 没…… 没来…… “陈大嫂,是我没管教好姜虞,让她犯下这样的大错。” “这门亲事……是我们姜家对不住你们。” “所以今日按约定,来退婚……” 第13章 她爬的是皇镜司司督萧魇的床? 刹那间,陈母只觉喜从天降。 昨夜,陈褚虽提起过退婚一事,她却并未抱太大希望,甚至不敢去想,狠毒又疯狂的姜虞,会这样轻飘飘地放过他们母子。 所以她的心悬了一整夜。 再见姜家人时,那口气依旧没敢落下。 直到此刻…… 什么退婚伤了陈家的脸面、伤了两家的和气,都比不上让褚儿跟姜虞断得干干净净来得要紧。 若真把姜虞娶进门,他们陈家还有安生日子过吗?褚儿还能有前程可言吗? 怕是连命都没了。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姜父硬着头皮开口。 “这是婚书,还有当初结亲的信物。” “陈大嫂、大侄儿,你们瞅瞅,验一验,看是不是原先那一份。” “要是没错,这门亲事,今儿个就实打实退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都是虞儿糊涂,行事荒唐,陈褚没把她扭去官府吃牢饭,那就是天大的情面、天大的恩情。” “这份情,姜家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敢忘。” 姜母顺着话头,连忙上前,将一篮鸡蛋连同那吊铜钱,一并往跟前推了推。 “一点微薄心意,还望陈大嫂好歹收下。” “我晓得这点子鸡蛋、这一吊钱,微不足道,压根抵不上虞儿闯下的祸、犯下的错。” “只是姜家家底薄,手里头拮据,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件。” “往后但凡有富余,我必定想方设法,再来补报、再来赔罪。” 陈母的视线只在那些赔罪礼上停了一瞬,便死死钉在了婚书和信物上。 她恨不得立刻拿起来毁掉,可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陈褚,终究还是忍住了。 陈褚拿起那封已经有些褪色的婚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天作之合”四个字。 想起昨日的屈辱,想起断裂的牌位,幽幽开口:“结亲是两家情愿,今退亲也是两家体面。” “亲事,这便退了。” “当年,若不是伯父伯母善心,我和娘也熬不到秋收。” “这是救命之恩。” “旧事今事,恩情两清。” “所以伯父伯母也无需太过自责。” “不过,陈家和姜家可以和和气气,但绝无可能与姜虞和和气气。” “她设计我,我可以说服自己翻篇。” “可她毁我先父牌位,我属实不敢轻易原谅,恐令先父在泉下难安。” “还请伯父、伯母体谅。” 姜父姜母见陈褚如此通情达理,陈母也没有破口大骂,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臊得又红又烫。 姜长澜见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陈母和陈褚深深鞠了一躬。 “牌位的事,确是姜虞的错。” “此错不可饶恕。” “伤害已经造成,姜虞事后的弥补归弥补。” “陈伯母和陈兄原谅与否,皆凭你们自己的心意。” 陈母这才开口:“一码归一码。” “哪怕退了亲,两家多年的交情还是在的。” 两家人又彼此寒暄几句,虽都有心近亲,但终究透着几分尴尬。 片刻过后,姜家人便起身告辞。 “长澜兄,请留步。”陈褚蓦地开口:“我有些疑难想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长澜一时摸不透陈褚的用意,却还是颔首应下。 “爹、娘,你们先回,我稍后就到。” 陈褚将姜长澜带去了自己的卧房。 说是卧房,其实也是他的书房。 “陈兄可是想问,姜虞为何没亲自前来?” “她……” 姜长澜正要替姜虞解释,却听陈褚嗤笑一声:“长澜兄误会了。” “她不来,反倒清净。” “她是死是活,我更是丝毫不关心。” “只是,她撞的终究是我陈家的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倒不介意放下旧怨,亲自去祭奠她一番。” 姜长澜嘴角微微一抽,讪讪道:“倒也不至于要到祭奠那一步。” “姜虞的伤……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陈褚喃喃重复了一遍,旋即冷冷道:“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像姜虞这等大恶人,阎王爷怕是也嫌收了玷污地府。” 姜长澜喉头一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岔开话题:“既然你并非想问姜虞为何没来,那你叫我来此,所为何事?” 是他嘴贱,偏要在陈褚跟前主动提起姜虞。 想当初,他与陈褚虽非血亲,却也兄友弟恭。 二人同为读书人,志同道合,时常聚在一处谈文论道、相互切磋。 如今呢? 多说一句都能被噎得背过气去。 偏生他还不敢跟陈褚掰扯。 谁让姜虞做下的事让他心虚气短,在陈褚面前平白无故就矮了一头。 陈褚抬眸瞥他一眼:“自是有正事。” “事关你们姜家生死存亡的正事。” 说话间,陈褚从书中取出那封信,递到姜长澜面前:“这是青瑶托人捎来的。” “我原以为,你我收到的信,内容该是大同小异。” “但这些日子,没听你提起过那件事的只言片语,我便猜测,你多半是不知情。” “自己瞧瞧吧。” “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姜长澜连忙接过信,一目十行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 “姜虞爬床……爬的是皇镜司司督萧魇的床?” 那个臭名昭著的萧魇? 天子手中监视朝臣、铲除异己的利刃。 “魇”字,乃天子亲赐。 而萧魇本人,也当真不负此名,成了满朝文武、黎民百姓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陈褚摇摇头:“我说了,我不清楚。” “青瑶是伯府千金,我与她从前又有婚约,瓜田李下的,总不好去信求证。” “说实话,我原是有几分信的。但昨日听了姜虞和长晟的话,又有些迟疑了。” “萧魇是什么人?” “杀人如麻,吃人不吐骨头。” “她总不至于蠢到自己找死的地步吧。” 姜长澜并未因陈褚这番话而宽心半分。 这世上,没有谁能听到“萧魇”二字而面不改色。 陈褚继续道:“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还是上心些为好。” “萧魇此人,沾不得。” “几乎是谁沾上,谁家破人亡。” “你我在书院时,关于他的传闻可没少听。” “我昨儿瞧着,姜虞还算听你的话。” 第14章 心里存过对她的期待 姜长澜苦笑。 陈褚还真是高看他了。 姜虞做不做人、听不听话,全凭她自己的心情,全看她想不想。 真当姜虞只骂他爹娘早死,没骂过他? 姜虞骂起他来,说他这副皮囊倒是个做面首的好苗子,说书读得再多,不如去做裙下臣来得有出路。 他听了,都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你啊,这个消息还真是给我泼了一瓢冷水。我才刚松了半口气,这会儿又得把弦绷起来了。” 昨夜,他还在反省,是不是对姜虞的成见太深了些。 今儿倒好,这桩“噩耗”就在前头等着他了。 “我想办法会给青瑶去信,打听一下真假的。” 陈褚眉心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姜青瑶…… 不,如今该叫宋青瑶了。 从前,他与宋青瑶确实有过婚约,也担着青梅竹马的名头,可实际上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他既要顾学业,还要忙春耕秋收。 可即便如此,他也总觉得宋青瑶并不像姜家人所说的那般善良无害。 否则,为何偏偏赶在她想进女学、姜家囊中羞涩,凑不出半分束脩的时候,姜虞的二姐姜怡,便在寻她时那般凑巧落了水。 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屠户救下。 靠着聘礼,宋青瑶进了县城女学。 这是桃源村独一份的。 兴许…… 兴许,是他多虑了,是他将人想的太坏了吧。 姜长澜见陈褚走神,便拱手作揖:“多谢陈兄将如此重要的消息告知于我。我先回去了,待有了消息,再来知会你。” 陈褚颔首:“长澜兄自便。” 姜长澜归心似箭,脚步匆匆。 陈母推门进来,便见陈褚坐在窗边的案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并未翻开,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怔怔出神。 “褚儿,可是心里头不舒坦?” “娘,怎么会不舒坦。” “我是庆幸……庆幸这门婚约,能退得这般干脆利落。” 他能说,当初刚知道与他有婚约的另有其人时,心里是存过那么一点儿期待的吗? 只可惜啊,一个不如一个。 一个是暗地里使坏,一个是明面上狠毒。 …… 那厢。 姜长澜一回到家,便想着给宋青瑶去信。 可坐在案前铺开纸,执起笔,正要落字的瞬间,脑海里却浮现出姜虞可怜兮兮的模样,说爬床不过是流言蜚语。 又浮现出她细数着对家人的惦记,明朗通透地说要做女医,让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模样。 甚至想起她撞向那棵老槐树时的义无反顾…… 这笔,他落不下去! 他不能再武断,也不能再偏听偏信。 或许,在给青瑶去信之前,他应当先去找姜虞谈谈,听听她的解释。 推门而出,便见姜虞和长晟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字。 两颗小脑袋时不时凑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兄妹俩关系有多亲厚和谐呢。 再一听,全是姜长晟叽叽喳喳的声音: “姜虞,你以前不是大家闺秀吗?怎么写字总缺胳膊少腿的,不是这儿少一块,就是那儿少一块,你不会是故意偷懒、偷工减料吧?” “你瞧,你这个字又少了一半。” “这个字也写错了!” “你这字,乍一看倒也认得,可怎么到处都是错呢?” “还不如我这个被大哥教出来的呢。” “不会是敬安伯府没给你请夫子吧……” 姜虞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 她该怎么说呢,她是真不会写繁体字啊。 一拿起树枝,一笔一划落下去,习惯性写出的就是简体字。 这么一看,她摇身一变,成了个文盲。 姜长澜的视线落过来,眉头越皱越紧。 还真跟长晟说的一样,写得正确的字,少之又少。 “姜虞,你……” 你是故意的,还是当真不通文墨? 罢了,这不是最要紧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姜虞跟萧魇之间,到底有没有不清不楚。 大不了,等这个坎儿过去了,他亲自教姜虞读书习字! “姜虞,你随我来……” 姜虞闻言,心底顿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又有什么大麻烦要她来背吧? 她的脊梁骨可真没那么硬。 姜长晟脑回路简单,只当是姜长澜瞧不惯姜虞弄虚作假的态度,要去训她一顿。 他还朝姜虞做了个鬼脸,幸灾乐祸道:“还是我老实。” 旋即,又道:“大哥,我能不能少抄几遍?” 姜长澜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再聒噪一个字,就多抄一遍!” 姜长晟立刻闭了嘴。 …… “姜虞,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冒昧,也有些冒犯。” “但为了你的周全,也为了姜家的安危,我不得不问。还请你谅解。” 姜长澜郑重作了一揖。 姜虞心里一沉:果然是大麻烦来了。 “大哥请讲。” 姜长澜深吸一口气:“昨日,我听见了你与长晟的话,你说那桩事不过是风言风语,并非实情。” “我不是全然不信你,但还是想亲自问你一件与那桩事有关的事。” “你与那臭名昭著的皇镜司司督萧魇之间,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姜虞,我想听你说实话。” 姜虞愕然。 “大哥,你不会以为那则风言风语里,我爬床的人是萧魇吧?” “说句不自爱的话,若我真能近了萧魇的身,成了他的人,敬安伯府怎么可能还舍得舍弃我?” “上京城里的勋爵官宦之家,嘴上骂着萧魇,心里头谁不想急赤白脸攀上他,让他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 “我若与他有私情,如今本该锦衣玉食,奴仆环绕。” “别说被弃于此,便是整个敬安伯府,也得小心翼翼供着我,看我眼色行事。” “说到底,高门大户,向来利益为先。” 姜长澜一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萧魇能令小儿止哭,可他手中的权势是实打实的,陛下对他的宠信也是实打实的。 多得是趋炎附势之辈妄图攀附。 “那你爬……拜佛那日,为何有人瞧见你和萧魇拉拉扯扯?” 姜虞半真半假道:“运气不好,正撞上他抄家,给吓傻了。” “大哥消息既然如此灵通,不妨去打听打听,那日是不是有个贪官被皇镜司抄了家。” 说到此处,姜虞像是灵光一闪,骤然戳破了那层窗纸,声音发颤:“若我猜的不错,大哥在上京城,唯一能搭上的人,就是宋青瑶!” “所以,是宋青瑶特意写信给你,说我不知廉耻地爬床,还说我与萧魇有见不得人的私情?” “大哥信了,便质问我!” 第15章 萧魇:杀了、杀了、都杀了! 姜长澜脸色一变,眼底满是慌乱与窘迫。 他下意识便想开口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又哽着难以启齿。 如此迟疑,本身已是最直白的答案。 更别说,姜虞本就是明知故问。 早在姜长晟昨日开门见山质问她时,她便已猜透,背后暗中作祟之人是谁。 要说姜长澜,兴许还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同窗,可他不是背后嚼人舌根的性子,更不会将这等污糟流言当作谈资。 何况是特意说与姜长晟听。 而姜长晟自幼长在乡野,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上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他又能从何处听闻? 自然是宋青瑶给的。 姜虞直勾勾地盯着姜长澜,像是非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 姜长澜沉默得越久,姜虞眼里的光就越暗淡。 “大哥还真是亲疏有别啊。” “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这一声。” “还有,我敢对天起誓,我跟萧魇,没有半分龌龊!” “大哥若是不信,或是怕我连累了姜家,那就寻根麻绳来勒死我吧!” 听到争执声匆匆赶来的姜母,恰好听见了那句“勒死”…… 吓得手里的菜刀“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这怎么就又闹得要死要活了? 还是姜虞死…… “长澜,你妹妹初来乍到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勒死她?” 姜长澜喉咙发堵,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虞掩面而泣,小跑着回了房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进屋,她便止住了哭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泪。 哭什么? 该庆祝才是。 这可是大好事。 姜长澜肯来问她一声,还会因她的说辞而犹豫自责,便说明昨日那番唱念做打,收效明显。 每一步小小的改变,都扎实作数。 门缝里隐隐约约传来外头的动静。 “勒死?” “勒死谁?”姜长晟咋咋呼呼地嚷起来,“大哥,你可不能因为姜虞罚抄写字缺胳膊少腿就勒死她啊……” 姜虞好像还罪不至死吧。 “再说了,二姐和三哥还没见过姜虞呢。” “要是非得勒死的话,好歹让他俩先见见。” 姜长澜鬓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聒噪得紧,活像有一万只知了同时在耳边嚎叫。 “住口!” “我没有要勒死她!” 姜母和姜长晟满脸写着不信。 姜长晟更是壮着胆子,用手里攥着的树枝戳了戳姜长澜:“我和娘可都听得真真切切的,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姜长澜硬着头皮,支支吾吾的开口:“我……我就是问了她几句在上京城的旧事……” 姜母叹了口气:“过去十五年,咱们没养过姜虞一天,没给她花过一文钱。” “不管她在上京城做了什么,咱们都没有质问的份儿。” “我现在只盼着她昨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往后能安生过日子,就是烧高香了。” “长澜,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 姜长澜回到房间,默默将那张原本要写信的纸收了回去。 …… 上京,华宜殿。 景衡帝眉眼沉翳,端坐龙椅之上,白玉镇纸已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散落一地,写满朱批的奏疏凌乱地摊在脚边。 两名老臣跪伏于地,噤若寒蝉。 “朕召你们来,是要拿出个章程,不是让你们彼此推诿,互相攻讦,更不是让你们将华宜殿,当作市井菜场!” “你们都是随朕一路走来的心腹,该深知朕的性情。” “怎么?难不成这些年,朕为洗脱夺位的恶名,为了言官笔下几句夸赞,修身自持,反倒惯得你们,胆子大了,骨头软了,皮也松了?” 老臣闻言心胆俱寒,叩首:“陛下息怒,臣不敢!” “只是,裕宁太后终究是前少帝生母。” “其外祖一生著书立说,士林仰望。虽早已病故,但天下文人依旧以其为准绳。” “且太后一族,其父兄一家尽数死于青州瘟疫,百姓怀德。” “何况陛下登基数载,裕宁太后安居深宫,素行勤俭,秉心慈爱,从未干预朝政,亦不曾兴风作浪。” “今日她强闯朝会,口口声声说接连梦魇,先皇与少帝在泉下不得安宁,香火断绝,闹着要给少帝过继子嗣。” “此事……若是陛下执意不允,难免落人口实。” 当初,谋夺大位,他们便劝陛下最好趁着刀剑无眼,斩草除根。 可陛下呢? 也不知是贪图裕宁太后的姿色,还是放不下年少时那点求而不得的执念,先将前少帝幽禁起来,想着借此逼裕宁太后委身。 折腾了许久,终究还是忌惮前少帝正统的名分,一杯鸩酒,将人归了西。 彼时民间已有传言,说陛下容不下人。 为堵幽幽众口,陛下只好将裕宁太后锦衣玉食地供起来,做出一副厚待前朝的姿态,好让所有人都相信,前少帝的死,不过是急症意外。 “陛下,萧司督求见。”宦官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景衡帝眉头微松:“宣。” 跪在地上的两名老臣不约而同地暗暗舒了口气。 当年,他们是乱臣贼子,与陛下同乘一条船、同系一根绳。 成王败寇,终究赌赢了,一朝登堂入室,成了朝中新贵,从此养尊处优、安享富贵。 如今,年岁长了,家业也大了,实在不愿再沾那些可能惹来腥风血雨的脏事。 一袭黑衣的萧魇大步流星踏进殿中,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启禀陛下。” “前户部侍郎贪墨藏匿的军饷,臣已尽数查获,逐一核验,数目无误,特来复命。” 景衡帝淡淡道:“你办事,朕放心。” 底下跪着的两位老臣,头埋得更低,暗地里却撇了撇嘴。 能不放心吗? 查何侍郎那桩案子,他把何家翻了个底朝天,连根草都没放过。 何家上下三代,全上了断头台。 但凡与何侍郎有些来往的官员、富商,也都被皇镜司拿去“问话”,能不能囫囵着出来,全看造化。 萧魇行事是真的又狠又绝,全然不留退路。 “萧魇,今日朝会上的事,你可听说了?”景衡帝沉声问道。 萧魇颔首:“裕宁太后今日强闯朝会,言语犯上,此事早已传遍上京。” “臣一路入宫复命,沿途市井,已有不少百姓私下议论。” 景衡帝戾气顿生:“好得很。” “看来朕的金銮殿,早就成了四面漏风的筛子。” 萧魇面不改色地插刀:“许是殿中百官,有人嘴上守不住分寸,耐不住闲,关不住话罢了。” “将朝堂公事当私话闲谈的官员,留之何用?” 说话间,萧魇漫不经心地睨向跪在地上的老臣,语气似笑非笑:“庆国公、肃宁侯,二位是陛下的左膀右臂,理当为陛下分忧才是。” 第16章 撞见那不知廉耻的女子纠缠司督 景衡帝见萧魇这般无礼霸道,面上非但没有一丝不悦,更不曾出言阻止,反倒敛了戾气,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瞧着殿中这场交锋。 他不需要萧魇周旋世故,进退有据。 他更不想看到萧魇笼络人心、结党营私。 如此孤身一人,所有的权势都只来源于他,也只能倚仗他。 这便是最好的! 景衡帝一副看好戏的闲适模样,庆国公和肃宁侯却截然相反,一颗心高高悬起,肃宁侯尤甚。 他总觉得萧魇那句“嘴上守不住分寸”,是意有所指。 萧魇没有理会战战兢兢的肃宁侯,再次望向景衡帝,恭恭敬敬一拜:“方才臣见陛下面有不豫,可是庆国公与肃宁侯无能,未能替陛下分忧?” “依臣之见,无能无用之臣,杀了便是。” “四海之内,能人辈出,奇士如云,臣愿为陛下遍访天下,悉心寻访。” 庆国公与肃宁侯心底一阵发凉,暗自叫苦不迭。 这萧魇,到底是什么杀神转世,处事准则就是杀了、杀了、都杀了? 景衡帝看够了好戏,这才开口训斥:“萧魇,你也太性急了。” “庆国公与肃宁侯是朕的心腹,劳苦功高,你怎可对他们如此不敬?” “还不快向二位赔罪,若是求不得谅解,朕可是要罚你的。” 说是训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倒像是在调教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陛下是不是有些太娇纵萧魇了! 萧魇眉眼漠然,语气淡得毫无波澜:“萧某素来快人快语,直言无忌,几句实话,倒叫二位难堪了。” “还望庆国公与肃宁侯,多多包涵。” 这是赔罪吗? 不是! 这分明是往他们脸上又扇了一巴掌。 庆国公是武将出身,听得心里直窝火,但到底顾及着场合,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要不起。” “原就是我这个大老粗老了不中用,该向陛下告罪才是。” 肃宁侯圆滑些,连忙打圆场:“言重了,言重了。萧司督快人快语,对陛下忠心耿耿,老夫佩服还来不及呢。” 景衡帝心情大好:“你们二位也起来吧。” 话音落下,目光转向萧魇,问道:“萧魇,你来说说,裕宁太后所请之事,可有什么好主意应对?” 萧魇不假思索:“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杀了。” “这些年,陛下对裕宁太后恩养有加,事事周全,她却恩将仇报,为难陛下,陷陛下于不义。” “如此不知好歹的东西,活着也是给人添堵。” 景衡帝笑骂一声:“说什么胡话,那是朕的皇嫂。” “朕敬她、尊她,乃是天理伦常。往后莫要再说这些喊打喊杀的话了。” 萧魇垂眸:“臣只是替陛下不平。” “若是杀不得,臣另有一计。” “裕宁太后日日梦魇缠身,想来是与宫中风水相冲,有碍静养。不如将其送往五台山佛门圣地,朝夕礼佛,听经悟道,既有高僧点化,亦可为少帝抄经祈福。” “至于过继子嗣一事……” “在民间随便寻找有缘人,封虚衔公主,记在少帝名下,补上香火名分便是。” “如此一来,太后不梦魇了,少帝泉下也安宁了。” “最重要的是,陛下也能清净了。” “臣见不得陛下劳神费力。” 庆国公没好气地提醒:“裕宁太后要的是宗室子弟!” 肃宁侯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嘀咕。 难怪陛下宠信萧魇。 瞧瞧萧魇这漂亮话,句句只对着陛下说,对别人呢,除了杀就是杀。 萧魇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庆国公一眼:“她要宗室子弟,就给她宗室子弟?” “今日遂了她的意,来日她再替那嗣子要兵权、要封地,乃至要插手朝堂政事,陛下难道还要次次退让,任由她拿捏?” “既然她能拿托梦那套虚无缥缈的东西把陛下架在火上烤,陛下何不将计就计找钦天监,或是佛寺的高僧、玄鹤观的道士,说些玄之又玄的话。” “什么子嗣的命格、时辰、属相、胎记,都得一一合上,方能安抚少帝亡魂,化解太后梦魇。” “慢慢找着便是,既彰显了陛下的诚意,又能让太后无话可说。” “至于什么时候能找到这天选之人,这得看天意啊。” “那过继来的子嗣能活多久,也得看九泉之下的少帝,到底有多想念自己的香火。” “至于民间的那些风言风语,自有臣替陛下清理干净。” 景衡帝喜怒不辨地看着他:“萧魇,你这手段可不光彩。” 萧魇垂首:“臣只求陛下顺心。手段光彩不光彩,臣不在意。” 景衡帝摆摆手,像是倦了:“行了,这事便交给你去办。” “还有,你亲自护送裕宁太后赴五台山。” “伺候太后的人要精心挑选,莫要有疏漏。” “都退下吧。” …… 殿外。 庆国公用手肘碰了碰肃宁侯,压低声音:“我怎么觉着,陛下心里烦的不单是裕宁太后的事?” 肃宁侯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没头没尾道:“保不齐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呢。” “往后,我们还是慎之又慎的好。” 庆国公眉头一拧:“陛下可不是过河拆桥的人。登基之后该赏的赏,这些年恩典从没断过,你可别胡说八道。” 肃宁侯矢口否认:“我什么都没说!” 余光瞥见后出来的萧魇,他连忙迎上前去:“萧司督,请留步。” 庆国公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你巴结这么个疯狗作甚!” 肃宁侯只当没听见,脚步反而又急了几分。 疯狗? 当年,他与庆国公又何尝不是陛下跟前最忠心的两条狗。 风水轮流转,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萧魇冷着脸:“何事?” 肃宁侯见他面露不耐,不敢再绕弯子,索性直言:“当日犬子绝非有意惊扰萧司督办案,实在是敬安伯府要为刚认祖归宗的千金办及笄礼。” “那女子于犬子有恩,犬子知她素爱繁花,恰巧那座山上多温泉,花信早至,便想采些花枝作贺礼,这才偶然撞见了司督。” “也阴差阳错地撞见那不知廉耻的女子纠缠司督……” 第17章 救?还是不救? 萧魇眉梢一挑,漫声嗤笑:“犬子?犬子?倒真是名副其实。” “呵,是挺犬的。” “看来温侯爷教出来的好儿子,也是个嘴上没把门、藏不住半句话的废物。” “这般废物,也配扛得起肃宁侯府的门楣?温侯爷就不怕荣华富贵,被他败得一干二净?” 肃宁侯被噎得脸色涨红:“犬……” “他并无恶意,对外也只说是那女子不知廉耻,惹得萧司督大怒,萧司督仁善,这才没要了她的性命。” 萧魇淡淡轻咦一声,对着肃宁侯随意一抱拳。 “这么说,本司督还得感念温峥费心费力,替我维护名声?” “改日,他若撞进我手里,我自会赏他个体面的死法,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温侯大可放心。” 话音落下,萧魇一甩袖子,径直离开。 蠢货! 肃宁侯心下暗恼。 这萧魇,当真是油盐不进。 他堂堂肃宁侯,昔日的从龙之臣,此番已将交好之意摆得如此明白,萧魇却仍是这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嘴脸! “老温,早说了不让你去巴结那条疯狗,你不听。” “瞧瞧,吃了一肚子火吧!” 庆国公追上来,半是幸灾乐祸、半是熟稔的调侃道。 “我可都听见了,他方才骂你儿子挺狗的。” 肃宁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你懂个屁!” …… 三日倏忽而逝。 姜虞看着抄好的《地藏经》与《往生咒》,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笔误,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回,她可是照着经书,一笔一划老老实实抄的。 虔诚得很。 也认真得很。 就怕写着写着,一个顺手又写成了简体字。 若是真出了错,被陈褚瞧见,怕是又要觉得她是存心羞辱先人了。 “娘。”姜虞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望向院里正糊灯罩的姜母,“我打算进趟城,寻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再打听打听哪座寺庙的僧人擅题牌位。” 姜母停下手里的活儿:“叫长晟跟你一块儿去。” “正好,你三哥长嵘明后两天歇工轮休,傍晚能跟你们一道回。若是买了物件儿,也多个人搭把手拎着。” 说罢,又扯着嗓子喊了姜长晟一声。 姜长晟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按理说,进城该是件乐事,偏生搭伴的是姜虞。 这便好比面前摆着一碗香喷喷的肉粥,端起来才发现里头漂着一堆死苍蝇。 喝也不是,倒也不是,怎么着都难受。 姜虞并无异议。 说到底,她对清泉县实在不熟,万一不小心被人贩子盯上,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于是,兄妹二人挤上村口的驴车,晃晃悠悠进了城。 姜长晟拍了拍衣裳上蹭的灰,嘴里念叨着:“你走快些,跟紧点儿,别走丢了。” 姜虞心里明白,姜长晟嘴硬心软,也不戳破,温声应下:“知道了,四哥。” “谢谢四哥照应我。” 姜长晟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忽然又拔高了声音:“要不是大哥去探望二姐了,爹去做工了,家里实在没别人了,我才不跟你来!”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仿佛只要嗓门够大,就能显得他十分有底气,就能显得他没有这么快、这么轻易地就背弃了答应瑶瑶的事。 姜虞失笑。 十几岁的少年,虚张声势起来,活像只纸糊的老虎。 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透着憨态可掬。 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 一番打听之下,终于在城南寻着一家木匠铺。 据说,这手艺传了已有三代。 姜虞估摸着荷包里的银钱,耐心地跟木匠师傅商量着牌位的尺寸和用料,又厚着脸皮讨价还价了一番。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口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喊声。 姜长晟素来爱瞧热闹,忍不住探头往那边张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奇”二字。 “四哥,想去瞧便去瞧瞧,只是别靠太近,免得惹祸上身。”姜虞说道,“等我和老师傅敲定好了,便去寻你。” 姜长晟下意识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朝外跑去。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可记得来找我。” 姜虞留在木匠铺里,又跟老师傅磨了几文钱下来,定好了取货的日子,付了定钱,这才往外走。 此刻,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姜长晟的身影淹没在人堆里头,根本瞧不见。 “姑爷,夫人……夫人怕是不成了!” “救救夫人……求求您救救夫人啊。” “救?我如何救?” “早劝过她在府中静养,她偏不听,执意要亲自出来置办牌位纸扎。” “不过是个没留住的孩儿,母亲本就觉得晦气,吩咐悄悄埋了便是,她偏要这般折腾。” “我拗她不过,才瞒着母亲带她出来,谁料竟出了这等事……这片刻功夫,我去哪里寻女医?” 男子声音里满是烦躁懊恼,又掺着掩不住的慌乱与怨怼。 丫鬟哭着哀求:“那便去医馆,请坐堂大夫来!” 男子想也不想便厉声回绝:“不可!坐堂皆是男郎中。” “那般私密之处,岂能让外男窥见触碰?” “她好歹是大家闺秀,便是死,也绝不能毁了清誉名节。” 姜虞站在人群外,将这番话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中,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那年轻男子的话,活像腊月里浸了冰碴子的风,一寸寸往人骨头缝里钻。 薄情的厉害,偏生又是这世道里最现实的理。 人群围得严严实实,她踮起脚尖也瞧不清里头的状况,只得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四哥!” “我在!”姜长晟的声音立刻从人堆里炸出来。 下一瞬,他便像头蛮牛似的,硬生生从人缝里挤出一条道来,一把将姜虞拽到了最前面。 姜虞顾不得胳膊被拽得生疼,眼睛直盯着软轿缝隙里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迹,耳边还响着方才那主仆二人的对话,心里头已猜了个八九分。 再这么拖下去,里头的妇人怕是真要流血流死了。 可那做夫君的,分明已经打定了主意,生死有命。 宁可让她活活疼死、流血流死,也绝不肯让大夫近身半步。 救,还是不救? 万一没救回来,会不会被人迁怒,连带着把姜家也拖下水? 那软轿的规制,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第18章 我是女子,不如让我来试试 救! 只用了片刻工夫,姜虞便拿定了主意。 穿书之前,她出身中医世家,专攻妇科女科。 那些隐疾病痛、胎前产后的种种凶险,她不敢说样样精通,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 她信自己的医术。 更何况,她想在这世道立足,便少不得要扬名。 酒香也怕巷子深。 若是遇着稍紧急些的状况便瞻前顾后,只敢拣那些最寻常安稳的病症来治…… 那她这辈子,怕是别想靠自己出头了。 “我是女子,略通医术,不如让我来试试。” “如此既不损及尊夫人的清白,也好看看能不能抢回这一线生机。” 姜虞清冽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不甚起眼。 可守在软轿外的丫鬟却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姑爷!外头有位姑娘说,她懂医术,或许能救夫人!” 一旁看热闹的姜长晟猛地转头看向姜虞,眼睛瞪得溜圆,慌忙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压着声急道: “你不是只说懂点皮毛,顶多看看寻常小毛病吗?” “你来晚了没听全,轿里那妇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那是要出人命的,你懂不懂!” “这热闹咱不凑了,快跟我走,赶紧离开这儿。” 他虽素来不待见姜虞,可既一路跟着她出来采买,便总得完完整整地把人带回去。 更何况,姜虞还答应要替他寻一位武夫子呢。 姜虞拍了拍姜长晟的手背:“四哥,信我。” 姜长晟欲哭无泪。 他再也不要单独跟姜虞进城了。 这也太吓人了。 他不过是瞧个热闹,谁知道成了热闹里头的一份子。 “姑爷,就让这位姑娘试试吧!” “夫人她……夫人真的撑不住了……” 得了首肯,姜虞弯腰钻进软轿。 轿帘一落,光线被隔绝在外,昏暗得紧。 年轻妇人的下身正不断涌出暗红的血,浸湿了层层衣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气息微弱得随时都要断了似的。 “姑娘,我家夫人是头胎难产,生了整整一天一夜。” “孩子个头大,生的时候夫人使力太狠,又耽搁得久了。稳婆怕孩子在里头出事,最后硬生生把孩子拽了出来,那处又撕裂又溃肿的。” 可,还是个死胎…… “当时看着血止住了,便以为没事了……” “谁知今日又崩血不止……” 丫鬟讲述妇人的情形时,姜虞已将手指搭上了脉搏。 这一摸,心便沉了下去。 亡血伤津,气随血脱不说,还染了高热。 再一看,那处红肿溃烂得不像话。 “可有烈酒、软布?” 姜虞一边问,一边褪去妇人的鞋袜,指尖寻准了隐白、大敦两处止血要穴,用力掐了下去。 崩漏之势,这才稍稍缓了些。 丫鬟忙不迭地点头:“隔壁街上有酒肆和布庄,奴婢这就去买。” 姜虞语速极快:“再备些药材,敷洗伤处,收敛溃口。” “另外还得开个方子,煎了药速速服下止血。” “我说,你记。” 人命关天,耽搁不得分毫。 丫鬟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掏出炭笔,飞快地记着。 妇人的夫婿见姜虞说得像模像样,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松下来,却也不敢打扰她处理伤口,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直到瞧见妇人的脸色不似方才那般惨白,血也止住了,他才开口:“清泉县何时多了你这么个女医?” 说着又打量姜虞两眼,见她眉眼青涩,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瞧着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姜虞心里膈应得慌。 但该叮嘱的还是得叮嘱。 “贵夫人这是崩裂感染,又动气受累,须得好好卧床静养。” “每日用汤药外洗,吃食上以补气摄血、祛瘀生新为主。” “百日之内,切忌任何剧烈动作,亦忌生冷。” “若是再发,便难救了。” 说到此,姜虞顿了顿:“为防万一,等你们回府之后,最好再请个女医上门瞧瞧。” “到底是在这里,忙忙乱乱的,又简陋,总归不周全。” 年轻男子瞧出姜虞态度冷淡,面上隐隐有些不悦。 可碍于方才出手施救的情分,到底没有表露出来。 丫鬟察觉气氛不对,连忙客气地上前问道:“敢问姑娘,出诊的诊金是多少?” 姜虞一愣,随口道:“便先按旁的女医标准给吧。” 丫鬟深深福了一礼,从匣子里取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姑娘,今日若不是你,我家夫人只怕……奴婢替夫人谢谢你。” “这诊金……其实也没什么固定的规矩。” “姑娘莫嫌少,等夫人醒了,必会另备谢仪,送去姑娘家中。” …… 软轿外,姜长晟急得满头大汗。 若非有护院和丫鬟在轿子周遭拦着,他早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了。 姜虞在里头待得越久,他便越是煎熬。 那颗心像是先被丢进沸水里滚了一遭,又捞出来扔进油锅里炸,翻来覆去的没个安生时候。 甚至,姜长晟开始自责起来。 他是不是把想寻武夫子的心思表露得太急切了,才让姜虞有了压力,这才不管自己几斤几两,都要硬着头皮施救治人、赚那份诊金? 若姜虞没把人救回来…… 他是替她挨打呢,还是干脆拽着她一块儿逃? “姜虞!” “姜虞……” 姜长晟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喊,喉咙都快冒烟了。 直到亲眼瞧见姜虞被丫鬟恭恭敬敬地请下轿来。 “姑娘慢走。” 姜长晟揉了揉眼睛,又咽了咽口水。 这……这是救活了? 姜虞还真有这金刚钻? “四哥。”姜虞眉眼弯弯,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子,“我把人救回来了。” 不知怎的,姜长晟只觉得这一刻的姜虞,像极了春日里暖融融的太阳,又像是枝头那朵早早便开了的花。 他说不出大哥那样文绉绉的话,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姜虞,当真是个心狠手辣、不孝不悌的纯坏种吗? “财不外露,你懂不懂!”姜长晟敛起思绪,凶巴巴地说。 “还有……”他翻开下嘴唇,凑过去嚷嚷,“你瞧见没?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急得硬生生起了两颗水泡!” “你必须得赔我!” 姜虞:“赔赔赔。” 走远了,姜长晟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嘴里开始嘀咕起来:“姜虞,你说那男人,怎么瞧着一点儿都不着急?自家夫人都快死了,除了埋怨,还端着一副臭架子……” 姜虞没接话。 贞洁两个字,便能让一个女人的命都捏在旁人手里。 今日若不是正好碰上,那年轻妇人怕是真要在软轿里流血流到死。 而她那个夫君,大概会叹一句“福薄命短”,然后该娶妻娶妻,该纳妾纳妾。 …… 拐角处,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躬身回禀:“司督,眼下已然用不上老朽了。” “方才老朽去医馆瞧过那丫鬟抓药的两张方子,皆是对症之药,且分量极其精准。” 第19章 换个姓就能脱胎换骨? 老太医偷偷抬眼瞄了萧魇一眼,心里惊疑不定。 谁能想到,手上杀孽重的能绕宫城一圈的萧司督,会在这里路见不平、救死扶伤。 还是说,那血崩溃破的妇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这位煞神动了恻隐之心?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不过,萧魇既点了他随裕宁太后远赴五台山清修,于他而言也算一桩造化。 离了乌烟瘴气的后宫,便能多活几年,说不定日后还能安稳致仕,颐养天年呢。 眼下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听萧魇的话。 萧魇对老太医那自以为隐晦的打量,只作视而不见。 多看两眼,又不少他一块肉。 他在想的是,宋虞,竟然擅妇科之术。 对症下药? 分量精准? 且不说敬安伯府真假千金一事早已闹得京城人尽皆知,便是平日里皇镜司也会替陛下搜罗官宦人家的种种隐秘。 敬安伯府大大小小的事,他了如指掌。 尤其是矫揉造作、芙蓉面蛇蝎心的宋虞。 若是说宋虞跟府里同辈争几件珠钗衣裳,跟哪家贵女抢才名、争花灯,又或是朝哪家高门大户的公子暗送秋波…… 这些他信。 可要说她擅医术,还得了程老太医的认可…… 那真就在他意料之外了。 上一回见宋虞,是她意图爬何侍郎儿子床。 他奉旨查抄何家温泉庄子,宋虞打扮得花枝招展。 料峭春寒里,露着双肩,衣着轻薄。 听得他推门而入的声响,宋虞背对着他,娇滴滴地唤了一声:“郎君。” 待发现是他,吓得像是才想起天冷似的,手忙脚乱地把衣裙拢得严严实实,连脱下的斗篷也重新裹上了。 结结巴巴地扯了一大堆拙劣的借口,生怕被人瞧出她是来爬床的。 最后,还硬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他心知肚明,宋虞选了爬床这么个法子,就是想留在上京城,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再顺便与新认祖归宗的宋青瑶一较高下。 蠢笨、跋扈、狠毒、肤浅…… 还眼拙…… 这是他对宋虞的认知。 到底是安插在各府的皇镜司探子不中用了,还是宋虞藏得太深?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高门大户向来看不上女医这一行,绝不允许嫡出贵女沾上半点关系。 宋虞便是再喜欢,也得摁在心里,藏得滴水不漏。 思及此,萧魇心底本就寥寥无几的探究之意,瞬间消散殆尽。 毕竟,他对宋虞的认知可不是道听途说。 不,如今该叫姜虞了。 换个姓就能脱胎换骨? 他更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蠢货便是重活一世,也依旧是蠢货。 “呵!”萧魇随手放下车帘,敛起思绪,看向程老太医,“本司督既已应你所请,将你调出了太医院,自也会想法子护住你那个无心承袭衣钵、一门心思要从戎的孙儿。” “我会寻个机会,将他送去边军做知事。” “程老太医可莫要辜负了我这片苦心。” 程老太医慌忙表态:“司督大人指东,老朽绝不向西,但有驱驰,在所不辞。” 萧魇蹙眉:“五台山清苦,裕宁太后凤体,便交予你了。” 程老太医的腿一软,几乎要跌跪在地,嘴唇微微哆嗦,将声音压到了极低:“司督的意思是,要老朽借着清修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裕宁太后下手?” 陛下……到底还是彻底容不下裕宁太后了吗? 萧魇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语调凉薄:“程老太医实在多虑了。” “多思易损心神,未必能得善终。” “你只需尽心看顾裕宁太后身体即可。” “她日常饮食起居,你也多替她留心防范,莫叫人有机可乘,暗下毒手。” 程老太医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许:“老朽明白。” “只要老朽尚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任何人用阴损歹毒的伎俩,伤太后分毫。” 萧魇微微颔首,阖上双目,不再多言。 程老太医不敢多留,识趣地告退,登上了后头那辆马车。 擦拭着额头的冷汗,程老太医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方才那个自告奋勇的女医……好像有些眼熟。 到底是女医特殊,还是那妇人特殊? 姜虞? 虞? …… 那厢。 姜虞又去了县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庙,拜访寺中僧人,敲定了牌位题写、开光等一系列事宜,捐了香火钱。 佛门清净地,只受善信香火供奉。 姜长晟看得连连乍舌,忙凑到姜虞耳边,啧啧感慨:“来捐香火的人也太多了,你看那功德箱,都快满得溢出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瞧着不下十个人往里放银钱,还有直接塞银票的。” “我刚才专门踮着脚瞅了一眼面额……” “足足五十两啊!” “我长这么大,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要我说,三哥还辛辛苦苦学做什么买卖,索性找间香火旺的寺庙当庙祝。” 姜虞听得失笑,低声提醒他:“四哥,这话若是叫娘和大哥听见,知道你在佛祖跟前口无遮拦,少不得要狠狠罚你。” “还有,香火钱是善信们供养三宝的心意,寺里师父们也要吃饭穿衣,殿堂佛像也要时常修缮,哪一样少得了银钱?” 姜长晟佯作可怜,哀求道:“你别告诉娘和大哥。”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小沙弥走了过来,双手合十道:“小僧瞧两位施主看了签筒和功德箱许久,可是要抽支签,添些香油,写个功德?” 姜长晟的眼神立马不敢乱瞟了,下意识往姜虞身后缩了缩,有些心虚地嘟囔:“已……已经添过了。” 一语毕,像是找回了底气,他挺直胸膛,根本不给姜虞开口的机会,想也不想地拽住她的袖子,径直朝山门跑去。 那速度,简直像身后有狗撵。 “姜虞,我知道银子是你自己赚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姜长晟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生怕姜虞犯蠢把银子都撒出去,“可这庙里的门道多着呢,你以前是大家闺秀,兴许不知道,寺庙里可不全是皈依佛门、潜心向佛的。” “就说抽签这事儿……” “先忽悠你抽一支,再给你解签,说这签不吉利,谁听了心里不膈应?” “到时候宁可信其有,就会拜托师父化解,这银钱不就流水似的花出去了?” 姜虞看着他那一脸心疼银子的模样,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缝。 姜长晟啊…… 不仅直,还憨,怪有意思的。 第20章 三哥,姜虞她欺负我! 出寺庙下了山,日头已然西斜,时辰不早了。 姜长晟抬头望了眼天色,忙道:“咱们得赶紧去找三哥,晚了怕是接不上他了。” 姜虞顿住脚步,一本正经地问道:“四哥,三哥也像你这般厌恶我?也会像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偏着宋青瑶吗?” 姜长晟被问得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眼睛眨了又眨,错愕之余,又有些自责。 他…… 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支支吾吾了半晌,依旧不知该如何答话。 渐渐地,甚至有些不敢对上姜虞的眼神。 “什么叫不分青红皂白?” “明明你就是青、是皂,瑶瑶是红、是白!” “她可没做过一件像你这般恶毒的事,也没说过一句像你这般大不孝的话。” 姜长晟为了找回几分气势,硬着头皮反驳。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到后来,低得像蚊蝇哼叫。 姜虞抽回自己的袖子,似是赌气,又似是认真道:“那你最亲的妹妹宋青瑶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姜家留一笔银子,改善一下姜家的穷困。好让爹娘不必那么辛苦,让大哥安心科考,让你能拜一位赫赫有名的武师傅,让三哥能有本钱试着做点小生意?” “又为什么不去看看二姐?给二姐撑撑腰,让二姐夫一家有所忌惮,别那么磋磨二姐?” “她是敬安伯府的嫡女,身边跟着的是肃宁侯府的世子,连县太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赔笑脸。” “可她做了什么?” “就托人捎来一封信,说我不知廉耻爬床。” “能捎信,为什么不能捎别的?” “你知不知道,敬安伯府里有一座藏书楼,那里头的珍藏,是大哥求而不得的。” 姜长晟听不得姜虞说宋青瑶的坏话,当即急得跳脚:“姜虞,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瑶瑶来信,就只是为了给大家提个醒儿,是好心!” “还有,瑶瑶刚认祖归宗,我们还怕她在伯府受委屈呢,怎么可能去打秋风,让她接济?那不是连累她被人看不起吗?” “我们姜家穷归穷,但骨气还是有的!” 姜虞心绪没有丝毫波动,一针见血道:“我承认,我是在挑拨离间。可四哥敢说,自己心里头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姜长晟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嗓子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般。 细细一想,姜虞说的……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给不给银钱接济倒是其次,重要的是,瑶瑶离开前,确实该去瞧瞧二姐。 那可是二姐啊。 瑶瑶从小到大,衣裙、手帕,哪一样不是二姐亲手给她做的? 就连去女学要交的束脩,也是二姐的聘礼。 那时候瑶瑶还口口声声保证,日后定会报答二姐的。 去看看二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瑶瑶没有去。 那封信里,写了姜虞的不知廉耻,写了伯府的富贵,写了她自己的种种不适……唯独没有提及关于二姐的只言片语。 就好像,已经将二姐忘得干干净净了。 想到这里,姜长晟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适。 有不解,有怨气,还有对自己不争气的无语。 他是不是……太容易被姜虞挑拨了? 尤其是…… 姜长晟偷偷抬眼觑着姜虞,只觉得此刻冷冰冰的她,像是一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没了方才救活妇人时的鲜活明朗,沉得让人发慌。 仿佛他当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见姜长晟发愣,神色却变来变去,姜虞心满意足。 “别想那么多了,想多了你也想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明白?” “因为你是姜长晟啊。” “姜虞你什么意思!” “夸你单纯的意思。” “你明明就是在骂我蠢!” 姜虞摊了摊手:“这可是四哥自己说的。” “还有,四哥方才说的那些偏心眼的话,我不爱听,所以我不高兴了。” “我不高兴,四哥也别想高兴。” “四哥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跟娘和大哥交代你今天在佛祖面前说的那些话吧。” 姜长晟脸色一变:“姜虞!你说过不告诉娘的!” 姜虞歪了歪头,继续朝前走:“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我反悔了。” “姜虞!” 姜虞走在前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四哥快些吧,若是赶不上三哥,可就都怪你磨磨蹭蹭。” 姜长晟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怪我?” “姜虞,嘴下留情啊。” 姜虞头也不回:“四哥,这叫互相伤害。下次又想说我不是的时候,先反思反思自己。” 姜长晟快步追上来,不服气地嘟囔:“姜虞,你有没有发现,咱俩偏题了?你不是在问三哥吗?怎么就讨伐起我和瑶瑶来了?” 姜虞轻咳一声,敛起眼角眉梢的笑意,淡淡道:“你闭嘴,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你再瑶瑶长瑶瑶短的,我回去告状时可就要添油加醋了!” 姜长晟瞠目结舌:“姜虞,你做坏事一直这么明目张胆吗?” 姜虞:“这是光明磊落!” 姜长晟: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 酒楼门口。 姜虞和姜长晟一左一右,犹如哼哈二将般站在台阶下,视线相撞时,又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各自别过脸去。 每别过一次脸,姜长晟就忍不住多怀疑自己一分,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 而姜虞这边,每别过一次脸,就偷笑一次。 难怪有人说,智商太低会传染呢。 这不,跟脑子清澈又单纯的人待久了,她言谈举止也变得幼稚了。 笑死。 姜长嵘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长晟……” 姜长晟一听见姜长嵘的声音,大喜过望。他冷哼都快哼饿了,可气势上绝不能输给姜虞。 “三哥,你终于出来了,姜虞她欺负我!” 哼,姜虞会告状,他也会!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姜虞? 姜长嵘一听到这两个字,所有的心神和注意力便全被吸引了过去,压根儿没听见姜长晟后面说了什么。 姜虞顺势看了过去。 姜长嵘不似姜长澜那般清隽出尘,也不像姜长晟那样带着初生牛犊的少年意气。 他更像是早早便看透了这世态炎凉、见识过高低贵贱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圆滑,有成熟。 有深藏的不信命的野心,也有随时能弯下脊梁的魄力。 书中,姜长嵘是姜家子弟中最活泛、最机灵的一个,一门心思要做买卖、发家致富。 第21章 姜虞:她是真的没招了 他省吃俭用又东挪西借,凑了一笔本钱,倒腾些紧俏杂货贩卖。一来二去,攒下了积蓄,租了间小铺面。 原主盗了铺面的印章,以姜长嵘的名义,借了一大笔印子钱。 买了珠钗首饰,甚至还买了伺候她的丫鬟。 直到催债的上门,姜长嵘才知自己背了巨债。 店铺被砸,货物被抢,脸上被刻了字,还被断了两根手指。 清泉县再也容不下姜长嵘。 他只好豁出去,跟着商队东奔西跑,出塞、出海,九死一生。 姜长晟感觉自己受到了排挤,不满地嘟囔:“三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凭什么只能四目相对,就不能六目相对? 于是,他另辟蹊径,直接往姜虞和姜长嵘中间一站。 这下,总没人能忽略他了吧。 姜长嵘依旧沉默着…… 姜虞心下暗暗思忖。 这苗头不对啊,按理说原主还没轮到折腾姜长嵘呢。 难不成,姜长嵘也收到了宋青瑶的信,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个坏胚? 不…… 姜长嵘可没那么在意什么风骨、气节。 不对,大大的不对。 老天爷啊,她的开局还不够天崩地裂吗? 可别再蹦出什么隐藏剧情来了。 这下,连姜长晟这个脑子一根筋地都觉出不对劲了。 可他一张嘴,说出来的话依旧让人哭笑不得。 “三……三哥,你该不是累得哑巴了吧?” 姜长嵘的视线依旧落在姜虞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袖口那抹暗红色的血渍上。 “你是伤人放火了?” 姜虞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姜长晟则是愣住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虞在寺外问他的话,顿时一个激灵,把姜虞挡在了身后,梗着脖子道:“三哥,你怎么能不问缘由就中伤姜虞呢?” 比他还过分! 姜长嵘伸手指了指姜虞袖口那一小片暗红色痕迹。 “那肯定是姜虞救人时不小心沾上的。” 姜长晟直接替姜虞解释上了,顺带绘声绘色地把整件事讲述了一遍,不忘突出二人的侠肝义胆。 姜长嵘怔住了。 救人? 姜虞救人? “三哥是介意我抛头露面做女医?”姜虞故意问道。 她清楚姜长嵘绝无此意,做此一问,也不过是不愿再僵持下去,寻个由头引他开口罢了。 姜长嵘沉默片刻,斟酌了一下言辞:“只是没想到你懂医术,还会救人。” 姜长晟一听就不乐意了:“三哥,你这话说得可就难听了。” “你对姜虞的偏见,怎么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难道你也……” 说到这儿,姜长晟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一顿,然后鬼鬼祟祟地把姜长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三哥,你不会也收到了瑶瑶的信吧?” “爬床那件事……好像有误会。” 谁来告诉他,瑶瑶到底给多少人写了信啊。 怎么感觉,人手一封的。 “她给你的信里……夹银票了吗?”姜长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补了这么一句。 姜长嵘浑不在意:“信是送来了,可我没看,直接丢进厨房灶膛里烧了。你还别说,上京城当真是富贵迷人眼,连信纸信封都熏得香气扑鼻。” 说着,他瞥了眼姜虞:“她爬床了吗?” “我倒觉得,她使尽手段想留在上京,也说得过去。” “她最大的错不在爬床,而在爬床没爬成,反叫人拿住了把柄,闹得人尽皆知,里子面子全丢干净了。” “啊?”姜长晟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还能这么想?” “自甘堕落、不知廉耻,这还不算最大的错?” “那三哥怎么一见到姜虞,就是那么一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嘴脸,跟她天生欠了你二两黄豆似的。” 姜长嵘顾左右而言他,似笑非笑:“长晟,你这是在替姜虞打抱不平?” “我还以为,全家上下最不欢迎姜虞的人,该是你呢。” 姜长晟张口结舌。 怎么说着说着,就又扯到他头上来了。 他心虚啊。 二人说话的声音虽压得极低,但站在一旁的姜虞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有一说一,姜长嵘这心性,绝对是姜家儿郎里最黑芝麻馅儿的一个,也是最符合枭雄心性的。 难怪在书里经历了毁容、断指之痛,还能富甲一方。 “敢问三哥,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竟让你觉得我便是那只会伤人惹事、心术不正的歹人?” 姜虞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姜长嵘:“时辰不早了,边走边说吧,还得赶去城门口挤驴车呢。” 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姜长晟抬脚就走。 那架势,像是生怕姜长晟被姜虞蛊惑了一般。 姜长晟眼巴巴地看着他:“三哥,好歹拽一把姜虞啊。” “娘可交代了,要我好好照看她。” 姜长嵘一路沉默着,就在姜长晟打算硬甩开他时,又蓦地开口了:“姜虞,今日午后,我在擦洗酒楼地板时,毫无征兆地昏倒了……” 姜长晟脱口而出:“好家伙,这也能怨姜虞?” “虽说姜虞是善变、狠毒,又牙尖嘴利,浑身上下扒拉不出几个优点……” “可午后,她明明在庙里老老实实烧香拜佛。” “我就在旁边亲眼瞧着呢!” “三哥你在酒楼擦地板擦晕了,这也能赖到她头上?” 姜长晟放鞭炮似的叽里咕噜倒了一大通,说完还赌气地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姜长嵘的手,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都写着“我要替姜虞讨个公道”几个大字。 嘿嘿,这样一来,他对姜虞的厌恶是不是就没表现得那么明显了? 他可真机灵。 姜长嵘无奈地摇了摇头。 瞧瞧长晟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姜虞座下的护法金刚呢。 “远在上京城的宋青瑶,知道你如此维护姜虞吗?” 这一句话,精准地捏住了蛇的七寸,成功让姜长晟闭了嘴。 姜长晟的脸和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怎么感觉……他做什么都不对呢? 姜长嵘继续道:“昏倒之后,我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 姜虞:她是真的没招了…… 这样的开场白,她可太熟了。 老天爷到底能不能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狗命! 第22章 除了萧魇,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我梦见姜虞偷了我的印章,借了一大笔印子钱。到期还不上,恶霸砸了我的铺子,在我脸上刻了个‘赖’字,还断了我两根手指……” 姜虞暗暗唏嘘。 果然如此。 这么多锅都要她来背,也不怕把她压死! 好歹给她个喘口气的时间啊。 姜长晟听得一头雾水,狐疑地眨了眨眼:“印章?” “铺子?” “三哥你什么时候有铺子了?” “我怎么不知道?” 他越想越不对劲,凑近了些,满脸担忧地看着姜长嵘:“不会是你太想发家致富,癔症得了失心疯吧?” “还是说……” “你知道姜虞能行医赚银钱了,在这儿说这些话暗示她呢?” “这可不行啊!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姜虞在家可只说了,赚了银钱找木匠给你做一辆小推车,让你做些小买卖,可没说要给你开铺子啊!” 姜长晟一开口,画风直接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姜长嵘怒极反笑:“你闭嘴!你觉得我是那种想钱想疯了的人,还是那种吃独食的人?” 姜长晟撇撇嘴,一脸真诚:“我是担心你天天擦地板擦到半夜,天不亮又起来干活,太累了,做起了一夜暴富的美梦。” 姜长嵘恨不得拿脑袋去撞墙。 他跟姜长晟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以前是把宋青瑶的话当作圣旨,现在又为了个相处没几日的姜虞跟他顶撞。 说来说去,搞得好像他眼红姜虞赚的那二两银子似的。 姜虞深吸一口气,直白地问道:“三哥是觉得,我会像梦里那样,做出那些人神共愤的事来?” 姜长嵘迟疑了一瞬,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不少邻里乡亲来县城买卖杂货时,都特意到酒楼寻我,说起你回家以后的事,劝我快些回去看看,说你都快把姜家给拆了。” “再想想你干的那些事……我觉得,你能做出那些混账事来,并不稀奇。” 姜虞并未急着喊冤叫屈。 她心里清楚,当一个人已然有了固有成见,越是反驳,反倒越会让他固执己见,甚至更加极端。 “三哥既在梦里把我看得那般清楚,我再多说也是无用。” “无论如何,我终归姓姜,是姜家的人,三哥总不能单凭一个梦,一些未曾发生的虚无之事,便定我的生死。” “往后,三哥尽管盯着我、防着我便是。” “何况,退一万步说,三哥既已梦到那些可怖情形,我便是日后真有什么歹心,也断无可能得逞。” 姜长嵘一怔,眸光晦涩复杂。 “难怪长晟说你牙尖嘴利。” “丑话说在前头,若真让我抓到你有半分梦里那般行径,我绝不会念什么手足之情。” 姜长晟:能不能别老提他! “三哥,你也太不可理喻了!” “因为一个梦,就对姜虞又冷淡又威胁的。” “你简直比姜虞还姜虞!”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大了起来:“哼,怎么,邻里乡亲特意绕路来寻你,就只说了姜虞做的孽,就没说她也有消停的时候?” “这三天,姜虞可是老老实实在家抄经、学写字呢!” 话音落下,他邀功似的看向姜虞,声音也下意识放缓了几分:“姜虞,你瞧见了吧?我这算不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下次那些难听话,你就别对着我说了,要说,就对着三哥说。” 姜虞:…… 走在前面的姜长嵘无声地苦笑。 他自然听出了长晟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可他该怎么说? 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 真实到,直到此刻,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还在火辣辣地疼。 那种绝望,那种痛苦,那种恨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更愿意将那个梦,看作是老天对他的怜悯,给他的警示。 良久。 良久。 姜长嵘像是终于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放缓了脚步,沉声问道:“姜虞,长晟方才说……你在学写字?” “还擅妇科医术……” “敬安伯府……待你不好吗?” 是不是因为她过去那些年过得不好,所以才养成了这副乖戾又蠢笨的性子? 连爬床这样不入流的事情都做的漏洞百出。 有那么一瞬,姜虞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还对她十分冷淡、一口咬定她心性恶毒的姜长嵘,竟一反常态地关心起她来了? 姜家人……都这么心地善良的吗? “要说不好,倒也衣食无忧。要说好,实在也算不得千娇百宠。” “敬安伯府江河日下,全靠祖辈的荣光荫庇着。若想有锦衣华服,就得拿出价值,自己去争、去抢。” 姜长晟插嘴道:“那瑶瑶的日子岂不是难熬得紧……” “她在乡下长大,哪里比得过敬安伯府的其他千金。” 看来,瑶瑶也是自顾不暇,这才没余力关心他们。 姜虞白了姜长晟这个傻白甜一眼。 “四哥,你别忘了,是肃宁侯府的世子亲自将宋青瑶送回伯府的,还大手一挥,豪掷数千两银子,给她置办了一套又一套上京城最时兴的珠钗罗裙。” “温峥的青睐,就是宋青瑶在伯府立足的最大靠山。” “我已及笄,长得也算是花容月貌,随便配个官宦子弟,也是给敬安伯府添一份助力。” “可敬安伯夫妇没有这样做。” “他们生怕留下我会让宋青瑶心里存了怨气,便像撵狗似的,把我给撵走了。” 姜长晟一噎,懊恼得直跺脚:“我说不过你!” 姜长嵘转头细细打量了姜虞几眼,缓缓开口:“听你说话,伶牙俐齿,看你分析,条理清楚,不像是连爬床都做不明白的样子啊。” 姜虞理直气壮:“大概是桃源村的风水好,旺我。” “不光让我洗心革面,还顺便给我长了脑子。” “三哥,你……” 姜虞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城门口的两辆马车。 在扫过守在前头那辆马车外的护卫时,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遍体汗毛倒竖。 那佩刀,那穿着,那纹饰,那气势…… 皇镜司的指挥使啊。 能让皇镜司指挥使亲自守门的,除了萧魇,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今天出门,真该好好翻翻黄历。 “三哥、四哥,走快些……”姜虞低着头,小声催促。 走慢了,怕是真的要人头落地。 “姜姑娘,留步。” 一柄刀鞘横在了姜虞身前。 第23章 那本司督随你姓,可好? “姜姑娘,留步。” 那人再度开口时,刀鞘微错,寒光乍然泄出。 仿佛是在无声警告,凡事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若是姜虞再不识趣,他便不介意先礼后兵。 姜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那柄刀锋锐利的能将她拦腰斩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到底是多大的案子,能劳驾皇镜司司督亲自跑来清泉县这么个穷乡僻壤? 还是说,萧魇翻来覆去依旧觉得被原主冒犯了,专程来算账的? 不是吧,真就追着她一个人杀啊! 气煞她也! 姜长晟深吸一口气,打着哆嗦道:“你……你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还想当街抢人?” “我、我告诉你……我可、可不是被吓大的。” “你要是再……再拿这把破……好刀吓唬人,我可就要喊了!” 姜长晟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说这么一把威风凛凛的刀是“破刀”。 这刀,怕是真像戏文里说的那样,能削铁如泥。 他也好想要啊。 羡慕的口水都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那人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姜长晟虚张声势的威胁,不过是条病犬在旁边狺狺狂吠,连驱赶都是在浪费时间。 吠一会儿就死了。 姜长晟见状,反倒被激出了几分血性,先前的恐惧和害怕倒是褪了几分:“你听见……” 姜虞冲他摇了摇头,安抚道:“四哥,我与马车上那人是旧识,想来……想来并无恶意吧。” 姜长嵘也适时扯了扯姜长晟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别意气用事,否则容易全军覆没。” “倘若那人真来者不善,咱俩也好想办法搬救兵来救姜虞。” 姜长晟瞪大眼睛,失声喃喃:“并无恶意?” 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这还叫没有恶意? 那什么算有恶意?五马分尸?还是千刀万剐? “我家大人只是请姜姑娘借一步说话,确实没有恶意。” 那人将刀收回了刀鞘,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姑娘,请吧。” 姜虞欲哭无泪。 跟凶名在外的萧魇独处,她觉得比上断头台还可怕。 但反抗又反抗不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思及此,姜虞咬了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朝马车走去。 姜长晟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我怎么想起大哥教过我的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话一出口,又连忙“呸呸呸”了三声:“我说这晦气话做甚!” “三哥,你在县里大酒楼做伙计,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是哪条道上的?瞧着可真气派。” 姜长嵘身侧的手紧紧蜷着,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皇镜司……” 至于来人是皇镜司的哪一位,他倒是说不上来。 姜长晟随口接了一句:“皇镜司啊,那……”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整个人哆嗦得根本停不下来。 “就那个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比阎罗殿还阴森的皇镜司?” “姜虞……”他冲着姜虞高声喊道,“要是里头那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喊,拼命喊!” 一声低低的、漫不经心的笑,从车厢里传出。 姜虞头皮一阵发麻,猛然想起原书里对萧魇的描写。 惯常冷冰冰的,越是笑,杀心越盛。 萧魇方才的笑……该不会是对“聒噪”的姜长晟起了杀心吧? “四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姜虞连忙截住话头,连哄带骗:“他乡遇故知,本是一桩人生大喜事。” “你跟三哥去一旁等着,或是去茶摊上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反正,别再继续找死就行。 话音落下,她便加快脚步,掀开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马车里燃着清冽的香。 萧魇穿了件凝夜紫的锦袍,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搭在小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他骨相生得锋利,高鼻深目,本该是咄咄逼人的长相,偏他这副懒洋洋的做派,把那股子凌厉压下去几分。 乍一看,不像杀人如麻的皇镜司司督,倒像是哪家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 然,姜虞不敢有丝毫大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民女姜虞,见过司督大人。” 萧魇抬了抬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姜虞被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说眼神不能伤人?萧魇的就能。每一瞬的打量,都像一根牛毛细针扎在她身上。 “姜姑娘这一日好生忙碌,”萧魇神色玩味,亲自斟了盏茶,推到姜虞面前的小几上,“本司督三催四请,这才终于觅得机会见姜姑娘一面。” 姜虞把头压得低低的,眉头却忍不住紧紧皱在一起。 萧魇的话……这么多的吗? 心里犯着嘀咕,语气却越发恭顺:“民女何德何能,劳驾司督大人久等。” “但凡大人想见民女,随便差人知会一声,民女自当速速前来。” 萧魇垂眸。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看不见姜虞的神情,只能看见她的发顶,还有额头上那层细细密密的汗。 姜虞在害怕。 “是吗?”萧魇敛了笑意,“我怎么瞧见姜姑娘方才一看见本司督的车驾,就突然脚下生风,恨不得逃得远远的呢?” 姜虞偷偷撇了撇嘴。 怎么,长着透视眼啊? 隔着这么豪华的车厢,都能看见她做了什么? 有这本事,怎么不去跟千里眼、顺风耳一块儿守南天门呢! 可真是显出他了。 “司督大人误会民女了,民女岂敢。” “只是方才乍见大人车驾气派,心中惶恐,又恐无礼冒犯大人,才想避让一二,绝对没有要逃的意思。” 逃不是很正常吗? 这世上,除了景衡帝,谁还愿意真心实意跟萧魇打交道? 活腻歪了? 萧魇沉了声:“抬起头来!” “再躲躲闪闪,本司督这就下令,让人去把你那兄长的舌头割下来!” 姜虞闻言,迅速抬起头,脸上还不忘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要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萧魇微微俯身,指尖挑起姜虞的下颌。 “这可有些不像你了。” “姜虞,换个姓氏,便有如此大的差异吗?” “那本司督随你姓,可好?” 第24章 你做我的人 姜虞猛地瞪大眼睛。 一瞬间,只觉得天雷滚滚、山洪碎石,一股脑儿朝她劈头盖脸砸过来。 萧魇是不是杀人杀太多,魔怔了? 好好的,发什么疯。 连入赘才需要改随女方姓这种事都忘了? 还是说…… 姜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萧魇在怀疑她,在试探她。 但她只能佯装不知,绝不能主动戳穿。 蓦地,萧魇的手指上移,覆在了姜虞那双倒映着他身影的眼睛上。 原本,他对此是没什么探索欲望的。 护送太后赴五台山清修祈福的队伍也已经继续起程。 但就在出城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最大的意外,不是姜虞擅妇科医术,也不是她将此事藏得太深。 而是,以她那样的心性,会出手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妇人。 在敬安伯府,姜虞为了一套珠钗首饰,能站在湖边冷眼旁观其堂妹在水里挣扎,眼睁睁看着人沉下去,连喊都不喊一声。 在姜虞眼里,人命亦卑贱如草芥。 最正常的情形便是,她嗑着瓜子,幸灾乐祸地等着那妇人流血身亡,临了再刻薄地来一句:“命贱之人,死了便死了。” 这才是姜虞。 所以他起疑的第一时间,便散了人手去查姜虞被敬安伯府送回姜家之后的事。 最初,一切如常。 她依旧是那副又蠢又恶毒的模样,干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可从那日见了那个叫陈褚的书生之后,她就像中了邪似的,突然开始干人事,说起人话了。 “姜虞,本司督的提议如何?”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姜虞甚至能感受到萧魇温热的呼吸…… 还有一股熏香都没能彻底压下的血腥气。 萧魇怕是手上又沾了人命。 姜虞心中一个激灵,猛地后退半步,匍匐在地,额头贴着车厢里厚厚的毡毯。 “司督大人的身份何等尊贵,民女贱躯,怎敢有半分高攀之念。” “求大人明鉴,那日温泉山庄,实属民女无心之失,绝非有意唐突大人,污了大人眼目,民女万死难辞其咎。” “至于……招赘改姓一事,民女更是想都不敢想。” 萧魇没有说话。 一时间,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姜虞身上的鸡皮疙瘩起得更密了。 良久,萧魇轻吐出一口浊气:“你倒是敢说。” “招赘?” “这天底下,饶是陛下膝下的金枝玉叶,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 “还有……” “温泉山庄那日,你可不仅仅是污了我的眼。” “如今上京城里都在传,你我私相授受、拉拉扯扯。” “本司督洁身自好、爱惜羽毛,好好的名声就这么被你毁了。” “你说,该当何罪?” 姜虞错愕,那句“好好的名声?”险些脱口而出。 要是萧魇都算好名声,那她姜虞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了。 看不出来,萧魇还是个脸皮厚的。 “司督大人。”她敛起思绪,当机立断,“那定是敬安伯府新认祖归宗的宋青瑶在外头造谣!” “大人若是要追责,就得好好去查查宋青瑶,别让她逍遥法外。” “最好能查清楚她为何造谣,或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 “不瞒大人,那宋青瑶甚是可恶!” “不让敬安伯府留我也就罢了,竟然还给姜家的兄弟和我那个前未婚夫,人人捎去一封信,说我爬您的床!” “司督大人,您快去查!查实了,就把她和她背后的人,一块儿下了大狱!” 姜虞刻意模仿着原主平日里那副骄纵歹毒的模样,在一旁煽风怂恿。 她这样做,倒不全是为了“回报”宋青瑶。 更多的,是想借此打消萧魇对她的疑心。 更何况退一步说,即便她一时善心大发想替宋青瑶遮掩,也根本瞒不过去。 以萧魇的手段,恐怕在拦下她之前,就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将陈家与姜家的那几封信全都翻了出来。 所以,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礼尚往来罢了。 再说了,只要肃宁侯府世子温峥一日护着宋青瑶,宋青瑶便一日是光鲜亮丽的高门贵女。 萧魇看着姜虞那副活灵活现的表演,低低地笑出声来,眉宇深处却又控制不住的透出一股嫌恶。 “姜虞,本司督审讯过的犯人,成百上千,真真假假,一眼便知。” “你这装腔作势,可是越来越粗劣了。” “以前你做恶女,可是浑然天成。”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是说,那个叫陈褚的书生,是佛祖转世,佛光之下,把那个坏端端的你,给超度净化了?” 姜虞眼前黑了又黑。 真不好糊弄啊。 她就知道,萧魇把能查到的,都查清了! “司督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把早就盘算好的说辞搬出来,“民女以前心思歹毒,总是争来抢去,但那也是因为敬安伯府虽今非昔比,可终究是勋爵之家。” “争一争,就有锦衣华服,或是好的亲事。” “可争抢多年,人嫌鬼憎,最后还是被灰溜溜地撵出来。” “姜家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真把姜家拆了,也换不来一套头面。” “闹也闹了,倒不如趁着姜家人对我还有几分愧疚和耐心,安安生生地做个人。” 萧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姜虞。 安安生生做个人? 呵,这话骗鬼呢。 但他也不打算此刻揭穿她。该试探的已经试探过了,他心里也有了数。 来日方长。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萧魇靠回车壁上:“本司督还以为你会说,那个叫陈褚的书生是你的正缘,你一见他,便心生欢喜,想着洗心革面呢。” “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本司督都为你准备好新婚贺礼了。” “如今看来,是送不出去了。” 姜虞在心里叫嚣:谁往日跟你有情分啊! 萧魇状似毫无察觉,继续道:“既然姜姑娘心中无人,本司督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姜姑娘不妨听听。” 姜虞:不听不听!狗都不听! 不情之请这种东西,十有八九都是特意为难人的。 可她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司督大人请说。” 这不是怕死,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狗不听,她听。 “你做我的人……”萧魇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了。 第25章 你去嫁给肃宁侯世子 姜虞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做什么人? 谁的人? 萧魇当真狠毒。 她明明已经在改邪归正的路上了,竟还想将她拖下水。 “司督大人,民女虽出身微贱、名声有损,却也是不做妾的。” “求萧司督高抬贵手,莫要再戏耍民女了。” 萧魇神情微妙地睨了姜虞一眼,不怒反笑:“姜虞,本司督的话还未说完,你着什么急拒绝?” “你做我的人。” “我让你风风光光回京,让宋青瑶给你提鞋都不配,让肃宁侯世子温峥心甘情愿用八抬大轿迎你进门,让敬安伯夫妇仰你鼻息过活。” “当初,你不是宁愿爬床也要留在上京吗?” “你不是恨宋青瑶夺走了你的一切?不是恨敬安伯夫妇凉薄狠心?” “眼下,你有机会报复了。” “只要按我所说,嫁入肃宁侯府!” 姜虞无动于衷,甚至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真的很想不顾死活地伸手,探一探萧魇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高热、烧糊涂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疯话,干的又是什么疯事啊。 “能得司督大人的赏识青睐,原是民女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 “这番话,若大人早几日说与民女听,民女定当感激涕零,恨不能自荐枕席、以身相侍,以报恩情。” “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 姜虞话音微顿,指了指自己额间尚未完全消褪的红肿,继续道:“以大人的手段,想必早已查清,民女曾寻死过一次。” “老天垂怜,幸而未死,便也该换一种活法。” 哪怕未查明也无妨,此刻她亲口道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敬安伯府既视我为累赘麻烦,我又何必执念深重,平白在他们身上耗费心力。” “我自有真正的家人。” “大人也亲眼见了,我的兄长们,待我至真至切,很是紧张我。” “至于温峥……”姜虞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毫无掩饰的嫌弃,“我平等地对每一个跟宋青瑶有过旧情的人心存芥蒂。” “我知道,以我的出身做肃宁侯府世子夫人,是天上掉馅饼。” “可轮到我接了,就跟亲口吞了只死苍蝇一样,有什么区别?” “这世上有些嘴贱刻薄之人,总爱用‘沾了口水的筷子谁用着不恶心’来羞辱清白有损的女子。” “那我现在借来一用,温峥就是那根筷子。” “我嫌恶心。” 不知怎的,萧魇听来,只觉得姜虞这话说得又硬又脆。 像寒冬腊月里冻透了的冰果子,咬下去一声脆响,甜是没有的,倒是满口的凉。 姜虞真的不一样了。 若是换作从前,有这种既能攀高枝、又能给仇人添堵的好事,她哪还用得着想?早“砰砰砰”地磕下去了。 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觉得姜虞可用! “姜虞。”萧魇冷了脸,声音沉下去,“你莫不是以为本司督在做善事,还是在和颜悦色地征询你的意见?” “你方才说,沾了口水的筷子,用着恶心?” “那我告诉你,饿了十天半月的人,连潲水都抢着吃。” “死到临头的人,但凡有个人告诉他,用了这双筷子,不但能活下去,还能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你猜他会怎么选?” “沾口水算什么?” “便是沾了屎尿,照样多的是人前赴后继。” 姜虞暗道一声不妙。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萧魇要的是一枚棋子,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方才那些光鲜亮丽的许诺,不过是挂在钩子上的饵。 萧魇要用她。 那这把刀,要挥向谁? 肃宁侯府吗? 若说萧魇是景衡帝的新欢,那肃宁侯便是景衡帝的旧爱。 一个陪着景衡帝逼宫造反,是从龙之臣。 一个在景衡帝大权在握后执掌皇镜司,是监察百官的杀器。 新欢容不下旧爱了吗? 见姜虞沉默,萧魇推开马车的小窗,望向不远处那间简陋的茶摊,语气淡得像在自言自语:“倒是极难得瞧见这般清贫困顿、却依旧意气飞扬的少年郎。” “一眼望去,热热闹闹的,鲜活肆意的很,真叫人心生欢喜。” “可,这般朝气,往往最不经磋磨,轻轻一捏,便碎了。” 姜虞忽然觉得有些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盛名之下无虚士”,萧魇就是魔鬼。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便拿姜长晟的命威胁她。 “姜虞,一个绝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选对了,你护着的那群人,今日能在茶摊前意气风发,明日便能随你同享荣华。” 萧魇的指尖微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窗框。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姜虞心上。 “反之,若是有人不知好歹,那便别怪本司督心狠手辣。” 姜虞低垂着头,咬牙切齿。 你说啥就是啥? 你玉皇大帝啊,三界都得听你的? 姜虞在心里把萧魇骂了八百遍,骂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骂有什么用? 萧魇这个人,太危险了。 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憋屈的她胸口发疼。 可她心里更清楚,她不仅不能翻脸,还得笑着、跪着、感恩戴德地把这口恶气一口一口咽下去。 萧魇:“姜虞,你可想好了?” 姜虞打了个激灵,抬起头,脸上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温顺表情:“民女都不知该如何感谢司督大人的抬举了。” “司督大人……想用民女?” 萧魇挑眉:“别明知故问,浪费时间。” 姜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厌恶,冷静分析道:“司督大人要我嫁入肃宁侯府,无非是想让我做一双眼睛,将侯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一件不落地递到大人手上。” “大人要对肃宁侯府下手了?” “我惜命,不敢猜这是陛下之意,还是大人私怨。” “但我想说,大人若用的巧,我能给大人的用处,远比嫁去侯府做个细作探听些私密,要大得多。” 在男子掌权的时代,若因做一枚棋子就随随便便嫁了人,把自己困在那四方宅院里,那才是真的完了! 萧魇垂眸:“继续说……” 第26章 难道不比寻常大婚更值得庆贺 姜虞毫无犹豫地抬高身价:“民女擅妇科之术。” “非是略知皮毛,而是精通,放眼整个大乾,民女的妇科医术,足可跻身前三。” “未出阁女子月事不调、闺中妇人久难受孕,乃至生产后落下隐疾、苦楚难言的,民女皆可医治。” “虽不敢夸口包治痊愈,却定能缓解病症,最大程度保她们无碍,不扰日常起居。” “司督大人身居高位,往来皆是权贵,想必清楚,豪门勋贵家的女眷,私下延请女医诊病的不在少数。” “可世间皆知,女医身份卑贱,正经医药世家鲜少收女徒,更不会系统传授医术,多数医女都是自学粗浅本事,略懂皮毛。” “更何况陛下登基后,尽废旧制,女子地位一落千丈,更无人肯上心女子的病痛疾苦。” “我不知大人究竟有何谋划,但我这一身医术,是大人的机会,亦是我的机会。” “我愿做大人的棋子,为大人所用。” 害怕没有用。 而在这个世道,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尤其是女子,下场往往比死还难看。 她必须让萧魇意识到,她身上有比“肃宁侯府世子夫人”这个身份更大的用处。 萧魇看着姜虞,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轻笑一声:“跻身前三?” “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民女所言皆是实话。” 姜虞不卑不亢,语气坚定:“大人若不信,尽可一试。” “您身边若有女眷身子不适,不便请男医看诊的,民女愿出手医治。” “若是治不好,便当今日这番话从未说过。民女自会随大人回京,嫁入肃宁侯府,为大人打探消息,绝无二话。” 萧魇闻言,盯着姜虞看了许久,眼底深意未明。 “姜虞,你不仅比本司督预想的更聪慧,也更大胆。” “敢当着本司督的面讨价还价、谈条件的,你是头一个。” 姜虞的表情瞬间乖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狸奴,心里却在骂骂咧咧,将对方的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 头一个? 她呸! 什么臭名昭著、令人闻风丧胆的皇镜司司督? 说到底,不过是景衡帝养的一条咬人的恶犬。 只不过这狗仗景衡帝威势,摆足了架子,也玩起了养狗、搅弄风云的把戏。 从今日起,萧魇就是她在这世上最厌恶的人。 没有之一! 萧魇不知姜虞在心底早已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或许是知道了也不在意,只是嘴角笑意加深:“如此说来,温峥配不上你。” “若是将你这么一个大有用处的人塞进肃宁侯府,只怕是在给他们添助力,给本司督添麻烦。” “本司督喜欢有用的人。” 姜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民女多谢司督大人的喜欢。” “民女也喜欢像司督大人这般位高权重的人。” 最好,她自己就是! 萧魇一噎,似是被姜虞故意曲解的“喜欢”二字惊住了,又似是被姜虞那张乖巧中藏着野心的脸取悦了。 怔愣片刻后,竟朗声笑了起来。 姜虞心中警铃大作。 笑什么笑? 可别笑着笑着,守在外头的指挥使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大人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那就晦气了! 片刻后,萧魇止住笑,恢复了一贯的漠然冷厉:“姜虞,过些时日,本司督会送个病人去你家中。”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否则可就没有那么多好处等着你了。” 姜虞底气十足:“司督大人拭目以待。” “你那医术,跟谁学的?”萧魇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皇镜司的探子虽说算不上无孔不入,但也断不会犯这么大的疏漏。” 姜虞心头一跳。 糊弄姜家人的那番理由,在萧魇面前显然不够看。 怎么说?说什么? 仙人入梦?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意识到,在萧魇面前,好像只有这个离奇荒诞的理由,最可能了。 皇镜司的探子能把原主的过往翻个底朝天。 假话就是假话。 姜虞弯了弯眼睛,笑得真诚极了:“不知司督大人是想听仙人入梦,还是无师自通?” 萧魇笑骂:“胆大包天。” “罢了。” “既为本司督所用,便是本司督的人,不必刨根问底。” “可你若敢生半分悖逆之心,本司督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姜虞面上笑意分毫未减。 萧魇这混账东西,没直接掏颗毒药逼她吞下去就不错了。 几句言语威胁? 于她而言,不过是挠痒罢了。 “还不下去,要本司督亲自请你?”萧魇眉头紧蹙,望着笑得过分灿烂的姜虞,语气满是不耐。 怎么现在瞧着,又不像是个通透聪慧的了? 姜虞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般伸手,掌心朝上,摊到萧魇眼前,眼尾微微上挑,亮得让人心悸:“司督大人,贺礼。” 萧魇微怔:“什么贺礼?” 姜虞清了清嗓子,学着萧魇先前的语调,一字一句复述:“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上,本司督已为你备好新婚贺礼。” 萧魇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你不是已与陈褚退婚?” 姜虞一本正经:“今日是我归入司督大人麾下的好日子,难道不比寻常大婚更值得庆贺?” 萧魇眸色愈深,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动。 这姜虞…… 方才还怕的要死,转眼便敢壮着胆子,厚着脸皮同他讨要贺礼。 这般心性,倒当真能成大事。 不过…… 若是握不好这颗棋子,怕是会反伤了他的性命。 “真是得寸进尺。” 姜虞心下嘀咕。 反正都上了一条船,暂时死不了,有便宜不占那是傻子。 姜家拮据,能多捞一分是一分。 萧魇解下腰间玉佩,抬手便要抛给姜虞。 姜虞连忙摇头,指尖指向一旁木匣里的银票:“这个就好。” 萧魇贴身之物,她哪里敢要。 若是收了,要不要去当铺当掉。 当了,她没胆子。 不当…… 万一日后被萧魇仇家认出,以为她与萧魇有不清不楚的牵扯,平白丢了性命。 这烫手山芋,她可不要! 萧魇险些气笑,不由分说将玉佩硬塞进她手里,冷喝一声:“滚!” 姜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敢多言,攥着玉佩,乖乖下了马车。 帘子垂落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抬眼望了车内一眼。 只这一眼,在萧魇脸上瞧见了不该属于他的神色。 不是狠戾。 不是冷漠。 像一口枯井,面上覆着厚重石板,四周杂草丛生,凑近细听,底下风声呜咽。 车帘一落,一切再无踪迹,仿佛是她看花了眼。 冷风往领口里钻,姜虞打了个冷战,心里立马警醒。 好奇谁都成,绝不能好奇萧魇! 这是她的保命道理,半分马虎不得。 第27章 姜虞,你可别死啊…… “姜姑娘慢走。” 守在马车旁的指挥使,也不知是误会了什么,还是看在她手中那枚玉佩的份上,突然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姜虞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瞬间散了,腿一软,声音飘忽:“你的刀呢?” 指挥使只当姜虞是仗着“小人得志”阴阳怪气他,当即拱手:“姜姑娘这话真是折煞我了。 “方才多有冒犯,也实属不得已。” 姜虞皱着眉,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我站不稳了,借刀鞘撑一撑,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两条腿比八旬老妪爬了数十层楼还要抖的厉害。 在萧魇面前的从容不迫,她都是装的。 她此刻连多挪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指挥使愣了愣,心下暗自思忖,姜姑娘这就要避嫌了? 想归想,他还是依言把刀鞘递到了姜虞身前。 姜虞的手刚搭上刀鞘,心想缓口气,别待会儿真当众瘫下去丢人…… 茶摊那头,姜长晟一眼瞧见,扯开嗓子鬼哭狼嚎起来:“姜虞!姜虞……” 一边嚎,一边不顾姜长嵘的拉扯,也不顾皇镜司下属的阻拦,拼命朝这边冲了过来。 指挥使寻声回头,下意识按住刀柄…… 姜虞的手落了个空,终于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姜长晟瞧不真切,急得直喊:“姜虞,你可别死啊……”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聒噪。”萧魇的声音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传出,“放他过来。” 话音落下,一只手指细长的手探出车帘,丢出一个瓷瓶。 瓷瓶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正正落在正坐在地上捶腿的姜虞身上。 “能消肿。” 姜虞下意识接住瓷瓶…… 这瓷瓶烧得洁白无瑕,瞧着也能换些银钱。 明明隔着车帘,萧魇都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沉声道:“姜虞,别做买椟还珠的蠢事。” “能活着,就别再想着寻死。” “这世上,多少人倾尽所有,只为换一条命苟延残喘。” 姜虞先是习惯性地谄媚应下,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味来。 萧魇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是说她? 还是……说他自己。 书里并没有提过萧魇的来历。 他自出场起,便是景衡帝豢养的一条疯狗。 后来,死得也甚是仓促草率。 毕竟,她穿进来的是一本真假千金文。 大段大段的笔墨,都用来写宋青瑶如何被众人捧在手心,写原主如何面目可憎,写原主死时又是怎样的大快人心。 就不能写点儿有用的? 姜虞没工夫细想。 因为哭得五官都拧成一团的姜长晟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你……你没死啊?”姜长晟愣在原地,腮帮子上还挂着泪,讪讪地嘟囔,“他那好刀一横,你就直挺挺倒了。” “我以为这人已经丧心病狂的光天化日就敢当街杀人。” “姜虞,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话没说完,姜长晟的嘴一瘪,又哇哇哭了起来。 姜虞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心里却像泡在温水里似的,熨帖又暖和。 姜长晟这人,当真是生了一颗纯粹的心。 被他这么一闹腾,方才在马车里被萧魇威胁时的憋屈和阴冷,在不知不觉间散了个干净。 姜长嵘不过比他慢了几步,眼见姜虞安然无恙,暗自松了口气。 可再看姜长晟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模样,眉头便又紧紧拧了起来…… 就这德行,还成日做梦要习武从军、挣军功、做少年将军? 去战场上哭死敌军吗? 姜虞没漏掉姜长嵘眼底那抹隐晦又别扭的关心。 她很知足。 真的。 尤其是在被萧魇威胁过,尝过了那股愤恨、恐惧、厌恶的滋味之后,便越发觉得姜家人的难得。 将心比心。 姜虞故意揶揄道:“四哥,你再嚎下去,怕是半条街的人都得当这儿出了命案。” “再说了,哪有少年将军哭大街的。” 姜长晟不服气,腮帮子鼓得像个气蛤蟆,瞪着姜虞:“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指挥使站在一旁,看了看姜虞脸上的灰土,又瞥了眼姜家兄弟,压低声音提点道:“姜姑娘,我家大人不喜喧闹。” 司督大人经历的“喧闹”,通常都是抄家那阵仗。 等抄完了,人全下了大狱,自然就安静了。 姜虞轻嘘一声,抬手把姜长晟的嘴给捂上了:“这就走……” “我们这就走。” 姜长晟“呜呜”挣扎,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粘在了皇镜司指挥使腰间的佩刀上。 早晚有一天,他会有更威风、更锋利的刀。 直到将萧魇的车驾远远甩在身后,姜虞才松开了姜长晟。 “姜虞,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姜长晟揉着下巴嘟囔,“三哥说那是皇镜司的。” “咱们清泉县皇镜司的小喽啰都这么威风了?那上京城里、直属于司督的大喽啰得有多威风?” “你瞧见没,那看门的配刀,寒光凛凛。” “还有那马车,木雕上镶金嵌玉的。” 姜虞眸光微微一颤,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姜长嵘,却不料正撞上他审视的目光。 既已被看穿,姜长嵘索性不再遮掩,径直道:“姜虞,那人是皇镜司的什么人?找你何事?可会给姜家带来麻烦?” 一连三问,声音硬邦邦的,语气却复杂得像无数根麻绳绞在一起,理不清,也扯不断。 姜虞扯出个笑来,挑了些能讲的说:“确实是皇镜司里的大人物。” “找我,是因为白天瞧见我救那个妇人,想劳烦我出手,救治他一个亲眷。” “过阵子,病人就送到家里来。” “至于麻烦……” “应当是不会有的。” 萧魇不至于镇不住一个小小的清泉县,更不至于分明要用她,却摆不平他自己引来的风浪。 姜长嵘将信将疑:“你没撒谎?” 姜虞摊开手:“能说的,我一句没瞒。” “三哥也该知道,那种位高权重的人,多少都有些不能让人碰的忌讳。” “旁的,恕我不能多嘴。” “但我能保证,他不会对姜家不利。” 姜长嵘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头脑简单的姜长晟给打断了。 “三哥,姜虞又不是犯人,你审她做什么?” “再说了,皇镜司名声是差了些,可也不能说里头全是穷凶极恶之辈吧?兴许方才拦路那个,就是皇镜司里难得的一根好笋呢。” 第28章 这世上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傻白 此话一出。 姜虞和姜长嵘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难得的一根好笋? 姜长嵘心里想的是,好笋哪会往皇镜司里钻,就算真有个万一,长在血泪堆里的好笋,早晚也得沤成烂腌菜。 姜虞想的就更不客气了。 萧魇分明是歹竹里的极品歹竹,坏笋里的扛把子坏笋。 还是那种冒着黑水、浸着毒汁的。 萧魇若听到姜长晟这番高论,怕是要惊为天人,忍不住感慨一句:“这世上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傻白甜。” 姜长晟振振有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方才嚎成那副德行,他都没让人一刀把我砍了。” “而且,他还扔了个药瓶给姜虞,说能消肿。” “这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分明就是个心善又讲道理的人。” “姜虞……”说到这里,姜长晟声音一顿,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讨好又谄媚的笑。 “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你看,治病救人向来都是要收诊金的,你能不能跟那位大好人商量商量,拿一把刀当诊金?” 大乾律,禁甲,不禁刀剑。 “皇镜司缺什么,都不会缺好刀的。” 姜长晟说着说着,还咽了口口水。 他馋啊! 姜虞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看来,一起罚过抄、一起进过城,到底是不一样。 换做她算计陈褚那会儿,姜长晟只怕是抱着胳膊落井下石,顺嘴来一句:“姜虞认识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可……” 姜长嵘耐心彻底告罄:“可行什么可行!” 旋即瞪向正默默咽口水的姜长晟:“我现在很怀疑,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把脑子带上。” “正常人碰见皇镜司,都是有多远躲多远,你还为了一把破刀,上赶着往跟前凑?” 姜长晟纠正:“好刀!” 三兄妹一路拌着嘴,脚底却没闲着,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驴车,能在彻底入夜前归家。 …… 桃源村家家户户歇得都早。 菜籽油或是黄豆油,在富贵人家眼里不算什么,在乡下却是稀罕东西。 平日里炒菜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手一抖倒多了,更别提拿来点灯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一进村,四下里便静得厉害,也黑得厉害。 若不是天边还挂着半弯残月,洒下些微弱的清辉,真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姜长晟献宝似的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用指尖轻轻拔开盖子,对着里头一吹。 火星一亮,跳出一簇明黄的火苗。 “没想到吧?” 姜长嵘蹙眉:“你哪来的火折子?” 姜长晟傲娇的轻哼一声:“爹给镇上富户做工,特意讨来的。” “今儿出门,娘塞给我,说万一回来晚了要走夜路,就举着照照明,别磕着碰着。”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姜长嵘脱口而出:“这条路,咱们都走了多少次了,别说头顶还有月亮,就是大阴天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他反应过来了…… 爹娘是给姜虞准备的。 要他说,爹娘才是真正的好胸襟。 姜虞做了那些个恶事,他们还能替她想得这么周全、这么贴心。 姜虞望着那簇明黄色的小火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儿。 她在改邪归正,姜家人虽然心里还揣着几分将信将疑,却依旧倾尽所能地对她好。 火光一跳一跳的,远远望去,像是一颗颗正慢慢靠近的心。 姜虞和姜长晟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姜长嵘缀在后面,一路沉默。 此时此刻,他当真有些怀疑起自己那个梦来。 难不成真跟老一辈人说的那样,梦都是反的? 又或者,即便那梦里的情形早晚要应验,姜虞也不过是身不由己,被逼到了那一步? 比方说,是被那个拦路的人逼的? 姜虞就算想反抗,也根本反抗不了。 越想越烦,姜长嵘抬脚踢起一块小石子,好巧不巧,正中姜长晟的后背。 紧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姜虞抬头望着悬在姜家门外那盏粗糙简陋的灯笼,又看了看正站在门口等他们的姜母,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像是要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谁说只有情窦初开才会小鹿乱撞? 这样一盏灯,在这个黑黢黢的村子里,亮得扎眼。 姜长嵘心里那股别扭的情绪,也在这时攀到了顶点,开口便夹枪带棒:“娘,咱们家这是发了什么大财,都学起富贵人家挂灯笼了?” “娘就是想补偿姜虞,也得瞧瞧咱们家有没有这个实力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也得瞧瞧姜虞值不值得吧。 姜母一愣。 长嵘打小就懂事。 当初家里供不起那么多孩子念书,他天资也不如长澜,就二话不说去了城里的酒楼当伙计。 几年时间,学了一身的圆滑活泛,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今儿这是怎么了,跟吞了炮仗似的,倒有几分像长晟的脾气了。 难不成,兄妹俩今儿头回见面,闹了什么不愉快? 姜母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地往姜长嵘脸上多看了两眼。 “怕你们回来晚了看不清路,挂盏灯亮堂些。” 姜长嵘赌气般地说:“以前怎么不见您担心我夜里回来看不着路?” 姜母: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长晟在旁边浑然不觉气氛微妙,扑哧一声笑出来,直肠子地说:“娘,三哥这是做了个梦,在拿姜虞撒气呢。” 他一边笑,一边无视姜长嵘那要吃人的眼神,把那个梦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姜母左看看姜长嵘,右看看姜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姜长嵘无理取闹吧…… 可,若不是这几日姜虞有了改好的苗头,她也会下意识觉得,那个噩梦就是老天爷在提醒。 “娘,姜虞都平平安安回来了,灯笼能熄了吧?”姜长嵘被一道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黑着脸,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姜母闻言,神色变得忧心忡忡:“你大哥去看你二姐,按理说傍晚就该到家了,可现在还没回来。再亮一会儿吧,等等看。” “也不知道是你二姐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他路上耽搁了。” 一听是正事,姜长嵘也顾不得心里那点别扭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大哥肯定会托人捎口信回来的。” “娘,你也别太担心了。” 姜长晟嘴快得没个把门,嬉皮笑脸就接了口:“指不定是二姐夫那家今儿个转了性,破天荒留大哥吃顿好的呢!” “总不能只许姜虞一个人改邪归正吧?” 姜虞:…… 第29章 没有人见过她的尸骨 姜虞指了指自己,她都没开口…… 转念一想,这大概是相信她打算做个好人了吧。 不幸中的万幸。 在姜长嵘和姜长晟的轮番宽慰下,姜母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许。 回到屋里,一家人边吃边聊。 姜虞斟酌了一下言语,把今日出手救人的事说了,又掏出那二两银子,双手捧到姜母面前。 “娘,这是今日赚的诊金。” “二两?”姜母眼睛都瞪圆了。 寻常女医出诊一趟,能收三百五百文就算不错了。 那些闯出了名号、在街面上叫得响的,才敢开口要一二两的诊金。 姜……虞儿的医术这么好吗? “你凭本事挣来的银子,自己收着就好……” “娘。”姜虞轻轻拽了拽姜母的衣袖,软声截住话头,“那日咱们明明说好的,我挣的诊金,就是要拿来贴补家里,让咱们日子过得舒坦些。” “大哥抄书的钱、三哥每月的月钱,不都乖乖交给您了?” “我可不要搞特殊,偏要跟兄长们一样才好呢。” 正在狼吞虎咽的姜长晟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姜虞,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这么捏着嗓子,怪别扭的,跟那会拉丝的甜糕点似的,黏黏糊糊的。 齁嗓子! “娘,你就收着吧,过几日,还有个……” 姜长晟嘴一秃噜,差点把皇镜司那根好笋拦路的事给抖出来。 姜虞眼疾脚快,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后半截话全咽回了肚子。 恰好姜长嵘也想到了一处,都不愿提皇镜司的事,免得家里长辈跟着操心。 于是,姜长晟的另一条腿也挨了一脚。 这下,他再迟钝也回过味儿来,不再吭声。 姜母蹙眉:“你方才说还有个什么?” “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这毛病跟谁学的?” “一天天闲的。等过几天化了冻,春耕一开,你就老老实实下地使力气去。” 姜虞笑着往姜长晟碗里添了一勺汤:“四哥,多吃点,攒攒力气,过几天好犁地。” 姜长晟那简单的脑回路瞬间就被带跑偏了,一边揉着发疼的腿,一边瞪姜虞:“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拐着弯说我是老黄牛!” 姜长嵘觑了眼又笑闹起来的两人,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娘,长晟要说的事我也知道。” “就是姜虞的医术被一位过路的贵人看中了,那位贵人说了,过些时日想将府上的亲眷送到咱们家来,让姜虞给瞧瞧。” 长晟啊,迟早要被姜虞吃得死死的。 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谁能想到,当初宋青瑶跟着肃宁侯府的世子回京时,他哭得稀里哗啦、食不下咽,活像天塌了一般。 “对,娘,以后我还会赚更多的诊金,您只管收着。”姜虞顺势又把银子往姜母面前推了推。 姜母没有再拒绝。 晚饭一吃,肚子填饱了,姜母就开始撵人去睡。 “都别在这儿耗着了,你们奔波一天也够累的。” “我再等两刻钟,不见人就把灯熄了睡。” “明儿一早,我亲自去一趟怡儿婆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姜长晟本就性子急,最是听风就是雨,当即直冲冲开口:“娘,要不我跟三哥现在就过去!真要是二姐夫家里人又敢犯浑,真动起手来,我也顶得上一把子力气!” 姜母一眼剜过去:“去你二姐婆家,得翻一座山。” “山路坑坑洼洼的,有一段两边都是深沟,哪有大半夜赶这种路的?” “一个不留神摔下去,小命都得搭上。” “快去睡,别在这儿添乱了。” “长嵘、虞儿,你俩不要跟着长晟瞎起哄。” 在姜母的催促下,姜虞简单洗漱完便躺下了。 她本想着竖起耳朵,听听外头的动静,可听着听着,没一会儿眼皮就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白日里实在太累了…… 又是赶路,又是救人,又是爬山去寺庙,还得跟萧魇斗智斗勇。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 家里头,依旧不见姜长澜的踪影。 这下姜母是真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就要自己出门。 姜长嵘连忙拦住:“娘,您要是去了,二姐那婆母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到时候二姐更不好做人。” “我们三兄妹去就行。” “我做事圆滑,能说会道。长晟身板结实,力气大。姜虞见过大场面,不管碰上什么情况,都能应付。” “您就在家等消息吧。” “行,你们去吧,路上当心些。” 姜母略作犹豫,还是点了头,又不放心地叮嘱:“到了那儿莫冲动,有话好好说,别跟你二姐夫那家人起冲突。” “他们家……不讲理的。” 姜长嵘颔首:“娘,我心里有数。” 兄妹三人离了家,出了村口,顺着山路往杏坡村走去。 姜长晟边走边嘟囔:“也不知道二姐夫那家人又在作什么妖?” “二姐人长得好,性子又和顺,还有一手好绣活。二姐夫那膀大腰圆的样子,能娶到二姐就是祖上烧高香了。不想着好好过日子,整天就知道搓磨她。” “说不定就是那家人磋磨得太狠了,二姐的肚子才三年没动静呢。” 姜长嵘和姜虞各自陷在思绪里,谁都没顾上接话。 姜长晟不乐意了:“姜虞,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姜虞猛地回过神:“兴许是二姐夫那家人眼瞎呢。” 姜长晟一听满意了,一拍大腿:“对!就是眼瞎!二姐夫那双眼珠子,趁早抠了当鱼泡踩!” 山路崎岖,又长又难走。 姜虞一边赶路,一边在脑海里翻找书里关于姜怡的只言片语。 少得可怜。 比起原主那个轰轰烈烈作死的反派,姜怡更像一块背景板。 据说,死于难产。 对,据说。 书里写的是,姜怡死时,姜家几个兄弟尚在微末中摸爬滚打,得知噩耗匆匆赶去奔丧,人已经下葬了。 没有人见过她的尸骨。 现在想想,原主和姜怡,都是宋青瑶的对照组。 一个恶毒,照出宋青瑶的“真善美”。 一个福薄,衬出宋青瑶的“泼天好运”。 说来说去,都是给团宠宋青瑶垫脚铺路的。 “四哥……”姜虞扯了扯姜长晟的袖子,“杏坡村和桃源村隔着一座山,路又那么难走,二姐夫当初是怎么跟二姐有交集的?” “就算二姐夫家里是杀猪的屠户,也不至于为了收猪卖肉,特地翻过这座山跑到咱们村来吧?” 第30章 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请了个祖 姜长晟不疑有他,脱口而出:“二姐去镇上找瑶瑶,不小心落了水,二姐夫推着板车路过看见了,就跳下河把二姐救了上来。” “那条河挺深的,要不是他,二姐怕是凶多吉少。” “在这事上,二姐夫到底对咱们姜家有恩。” 姜虞眉心微动,眸光颤了颤,无数猜测涌上心头。 姜长晟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他救了二姐,还给二姐做了催吐,把灌进去的水都弄了出来。” “在大家伙儿眼里,这便算是有了肌肤之亲。” “二姐夫顺势提出要娶二姐,二姐也点了头,爹娘就简简单单给操办了一下。” 姜虞听着,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想不到二姐夫还是个见义勇为的英雄呢……” “一个品行这么好的英雄,不该是尊重二姐、心疼二姐才对吗?” “怎么反倒跟家里人一起搓磨起她来了?” 姜长晟挠了挠头:“谁知道呢。” 一直安静听两人说话的姜长嵘,侧眸看了姜虞一眼。 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姜虞这双眼睛,比姜家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姜长嵘压住心底那点别扭,轻声问:“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姜虞回过头,目光直直对上姜长嵘的眼睛:“那三哥自己呢?宋青瑶的来信,你连拆都没拆,就直接扔进灶膛里烧了,又是为什么?” “有些话,没凭没据的,现在说出来,怕是能把四哥气得当场跟我割袍断义。” 姜长嵘呼吸猛地一滞,狼狈地错开了眼。 姜长晟还傻乎乎的,照旧跟姜虞抬杠:“什么割袍断义,咱俩压根就没什么义!” 姜虞脸皮厚得很,笑眯眯接话:“是没义,咱俩这是比天高、比海深的兄妹情。” 姜长晟一听,当即怒瞪着姜虞,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你无耻!” 姜虞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不有齿吗?又白又齐。” “四哥,你睁开你那大眼睛好好瞧瞧。” “你……你……” “我说不过你,不跟你说了!” 姜长晟气鼓鼓地扭过头去,步子迈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姜虞敛了笑,看向一旁不知在想什么的姜长嵘:“三哥也有怀疑吧?” “那为什么不去正视它、证实它?” “是怕拆散了大哥、四哥心里那个其乐融融、兄友弟恭的姜家?还是三哥自己也想着息事宁人?” 姜长嵘冷冷道:“少跟我说这些居心叵测的话。” “我现在瞧着你,比她更危险,更可怕。” 姜虞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在娘面前夸自己做事圆滑、能说会道。” “这算哪门子圆滑?分明比四哥还像个炮仗!” 姜长嵘针锋相对:“那是对你!” 昨夜,他又做了那个一模一样的梦。 姜虞:“多谢三哥愿意把我放在这么特殊的位置。”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唯一”呢。 姜长嵘:“无需谢。” 自此,一路无话。 走在最前面的姜长晟平复了心绪,渐渐慢下脚步。 他左看右看,试着起了几个话头,可无论说什么,都没人接茬,顿时傻了眼。 这是……又怎么了? …… 杏坡村。 姜怡婆家盖的是砖瓦房,青砖墙、黑瓦顶,在一众黄泥抹的土坯墙里,格外容易辨认。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屠户之家,日子虽算不上富贵,却也过得扎实,不愁吃喝。 姜长嵘轻轻拍了拍脸颊,硬是挤出一抹和煦又谦逊的笑来。 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地,便像是发自心底。 顶着这张笑脸,他抬手叩门。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头拉开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先人一步窜了出来。 “怎么又是你们姜家人?姜长澜一个人在周家吃白饭也就算了,怎么你们姜家兄妹全来了?” “打秋风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吧。” 开门的是周母,一双吊梢眼里满是精光与算计,语气里的嫌弃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姜长嵘脸上笑意不改,像是没听见那些难听话似的:“伯母这话可就说岔了。” “谁不知道您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良善人,刀子嘴豆腐心。” “昨日大哥来探望二姐,一夜没回去,爹娘实在放心不下,这才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姐夫的肉铺忙不过来,需要人搭把手?” “大哥是个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我跟长晟不一样,我俩做惯了力气活,多少能帮上姐夫一把。” “还有,我家小妹刚回来,还没见过二姐。伯母您行行好,就让她见上一面吧。” 姜长嵘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一会儿工夫,左邻右舍已经有不少人探出头来,伸长脖子瞧着周家的热闹。 周母皱了皱眉,满脸的不耐烦。 可架不住姜长嵘说话客客气气,又是赔笑脸又是放低姿态的,周母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松了口:“进来吧。” “我家茂富娶了姜怡,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整天病恹恹的,什么活都干不了,还是个不会下蛋的。” “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姜长嵘脸上的笑顿了顿。 身后的姜长晟脸色已经黑透了,拳头攥得死紧, “四哥……”姜虞拽了拽他的袖子。 这会儿闹起来,姜长嵘刚才那通低三下四就全白搭了。 “就在这间屋里,你们自己进去等吧。” “姜长澜跟茂富去镇上了,晌午就回来。” 姜长嵘深吸一口气:“有劳伯母了。” 推门进去。 姜怡半靠在床上,病恹恹的,双颊深深凹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枯枝,轻轻一掰,就能掰断。 姜虞一眼就看见了她乌青一片的眼眶,肿得只剩条缝,嘴角边还凝着干涸的血痕。 这是…… 伤成这样,周母还敢放他们进来,说明这家人压根儿不怕被看见。 摆明了是有恃无恐。 “二……二姐。”姜长嵘声音发哽。 姜怡慌忙低下头,伸手去拨头发,想遮住脸上那些伤,可还是没来得及。 姜长晟冲上前去:“二姐,谁打的?” “是不是那个姓周的?” 姜怡也不知是自卑还是胆怯:“长晟,你小声些……” “别让我婆母听见。” “是……是我不小心撞的。” 她试着扯出一抹笑来,却不小心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虞儿吧?” 第31章 我就是周家的罪人 姜虞放柔了声音:“二姐,是我。” 姜怡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抬手,从发髻上拔下唯一的那根银簪。 簪子很细,式样也旧了,却擦得锃亮,看得出主人一直很爱惜。 “虞儿,这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虞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姜长澜报喜不报忧,没跟姜怡提过原主做的那些混账事,只说了她这几日改邪归正后的样子。 这银簪不能接。 万一接了,姜怡婆家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倒不是怕事。 只是打眼看着,姜怡话里话外,没有一星半点要跟周家撕破脸离开的意思。 这处境,她不忍心收。 “二姐,我最想要的见面礼可不是银簪。” “我在伯府的时候,听宋青瑶说起过,她穿的衣裙、用的帕子,都是二姐亲手做的。” “我羡慕得不行。” “等二姐身体好些,得了空能不能也给我绣一方帕子?” 姜怡眼眶一红,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其实,在长澜来之前,周茂富和婆母没少在她耳边念叨。 说新归家的妹妹姜虞如何跋扈狠毒,说姜家闹出的动静都快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 她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却又回不去,只能干着急。 昨日长澜来了,又说姜虞乖顺懂事,很讨爹娘喜欢。 她将信将疑。 今日亲眼见了,才终于信了。 这是个好的。 姜怡点了点头,笑了:“当然可以。” 这一笑又牵动了伤口。 可她还是努力笑着,想让自己看起来高高兴兴、真心实意的。 姜长晟急得抓耳挠腮:“现在是说见面礼、手帕的时候吗?” “姜虞,你没看见她被打成什么样了?” 纸糊的窗户外头,人影晃了晃,跟着一声咳嗽。 姜怡身子一抖,声音颤的更厉害了:“长晟,摔的……是摔的。” “没什么大事,养……养几天就好了。” “婆母和茂富待我很好……很好……” “二姐!”姜长晟气得直跺脚,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儿撒。 他又不瞎,哪分不清是打的还是摔的? 更何况那脸上的巴掌印,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呢。 姜虞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余光瞥了眼窗外那道晃悠的身影,眼神沉了下来。 看来,周母是吃准了姜怡会主动遮掩,甚至会替他们母子说好话。 这就是周家人的底气。 “四哥。”姜虞打断了急得团团转的姜长晟,“姐夫不在家,你跟三哥不如去问问周伯母,家里有什么杂活能搭把手的,挑挑水、劈劈柴都行。” “我头一回来见二姐,想多陪她说说话。” “好不好?” 姜长晟听愣了。 挑水?劈柴? 他不往水缸里撒把砒霜,不一斧头砍了那老妖婆的脑袋,就已经是拼了命在忍了。 姜长嵘一把拽住姜长晟的胳膊:“姜虞说得在理,你跟我走。” 说完又看向姜虞:“这里交给你了。” 姜虞点了点头:“放心,有我陪着二姐呢。” 姜长嵘硬生生把姜长晟拖了出去,假装没发现周母刚才在偷听,主动迎了上去。 周母指了指墙角那堆柴火:“劈了,码整齐。”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屋。 两双眼睛盯着,她脸皮再厚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偷听了。 不过,谅姜怡也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 姜长晟咬牙切齿:“你和大哥都是孬种!二姐分明就是被周家母子打成那样的,不接回去还等什么?” “等着她再挨打吗?” 他以前只知道二姐三年没生养,日子不好过,可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拳打脚踢的地步。 这还怎么忍! 姜长嵘攥着斧头,声音压得很低:“接?怎么接?” “现在把人接回去,明天周家就能追上门来闹。” “到时候二姐夹在中间,是跟婆家回去,还是不回去?回去了,经这一遭,打得更狠。” “不回去,周家占着理。” “那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凭什么不给?” “最要紧的是,二姐自己压根不想和离,甚至还在替周家遮掩。咱们硬把人接走,她心里也定不下来。” 姜长晟恨恨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姜长嵘下巴朝屋里的方向努了努:“姜虞不是在里面吗?” 姜长晟不以为意:“她初来乍到的,又不了解二姐,能有什么用?” 姜长嵘懒得再多解释,一斧头劈向面前的木头。 姜虞和姜长晟加一块儿,统共有八百个心眼子。 姜虞占了八百零一个,姜长晟倒欠一个。 姜长晟:!!! …… 屋子里。 姜虞并没有着急推心置腹,而是把银簪重新插回姜怡的发髻里,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正好随身带了瓶伤药,能消肿止痛。” “就算是摔的,也得抹药不是?” 萧魇给的那瓶药,到底还是用上了。 “虞儿,伤药你留着吧,别破费了。” “这点伤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养个三五天就好了,哪用得着上药。”姜怡推拒着。 姜虞坚持要给她上药。 可一动手才发现,姜怡脸上那些伤,跟身上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手腕上青紫交加,腰腹间净是被踹过的淤痕,背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没一处利索。脚踝那儿骨头高高肿起,看着就疼。 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 姜虞鼻子猛地一酸。 倘若…… 倘若那场所谓的“英雄救美”,真的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那姜怡所受的这些苦、被毁掉的日子,又该找谁去还? “二姐,疼吗?”姜虞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问道。 姜怡下意识地摇摇头:“习惯了。” 大概是知道自己说摔倒这谎扯得太拙劣,她拉过姜虞的手,惶急哀求:“虞儿,你帮我劝劝长嵘和长晟,我这身上的伤,千万不能告诉爹娘。” “他们知道了,又该成宿成宿睡不着了。” “邻里乡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已经是周家的人了,再说……”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出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来周家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婆母和茂富说得对,我就是周家的罪人。” “我不能被休回家,不能连累了你们几个的婚事。” “说姜家的姑娘被休了,说姜家的女儿没人要,说姜家教出来的女儿留不住男人……” “甚至还会连累你们几个的婚事和前程。” 第32章 我姜虞在外头是怎么兴风作浪的 听着这些字字句句都在作践自己的话,姜虞几乎能想象出姜怡平日里的样子。 自卑,胆怯。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她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可更多的,是不忍,是心疼。 在杏坡村那个地方,姜怡孤立无援。 周家母子日复一日的言语打压,早已把她彻底洗了脑。 滴水穿石。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同样,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 “二姐,先不说这些。” “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略通一点医术。” “你要是信得过我,让我给你号号脉,可好?” 姜怡瑟缩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麻木和认命:“婆母给我寻过各种各样的偏方,求过符纸、讨过香灰,熬在一起让我喝。但凡听说过的法子,我都试遍了。” “没用的。” 姜虞不由分说,将手指轻轻搭上姜怡的腕间,眉头随即紧紧皱了起来。 冲任二脉是通的,身子底子能生养。 按理说,只要不是刻意避着,婚后一年半载,早该有动静了。 可姜怡脉象显示出的最大问题,根本不是能不能生育…… 是气血两虚,劳心伤神。 更要命的是,姜怡胡乱吃了太多偏方杂药,脏腑被药石所累,浊毒淤积在体内,阻滞气血、损伤冲任。 再这么乱七八糟地试下去,不仅真的会难以受孕,还会把根基彻底毁掉,怕是撑不过几年了。 姜怡见姜虞脸色这么难看,心彻底凉了。 看来,她这辈子是别想有孩子了。 “虞儿,你跟我说实话,我撑得住。” 姜虞敛起思绪,看着姜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清楚了,你能生养。” “你的身子,底子是好的。” 随即,她把诊脉的结果,用最浅白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姜怡听。 “半年……给我半年时间,我就能把你的身子调理好。” “所以,二姐,娘给你的是一副健健康康的身体,不是让你来周家糟蹋自己、做什么罪人的。” “能不能怀上孩子,从来都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 这是姜怡心里最大的结。 所以姜虞首先要撬开的,就是这道缝。 哪怕只撬开一丝,姜怡也能喘口气,一点一点地从泥潭里爬出来。 姜怡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真……真的?” 姜虞用力点头:“千真万确!” “二姐要是怕我一个人说了不准,等你脚踝的伤好了,能下地了,我带你去县里,找医馆的坐堂大夫好好瞧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绝不是在糊弄你。” 姜怡听完,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一样。 起初只是小声呜咽,渐渐地变成了号啕大哭。 仿佛哭得越响,眼泪流得越多,压在她身上的那座大山,就能被搬开的越多。 三年了…… 这是头一回,有人这么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她能生,她不是罪人。 她能生…… 姜怡的哭声,惊动了墙角劈柴的姜家兄弟,也传到了屋里假寐的周母耳朵里。 姜长晟心下着急:“二姐哭成这样,该不会是姜虞欺负她了吧?” “我就说狗改不了吃屎,她怎么可能一下子真变好!” 姜长嵘长长地舒了口气。 二姐那种情况,最怕的就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你闭嘴吧,别过一会儿自己打自己的脸。” 被吵醒的周母不耐烦地冲过来,一把推开房门,叉着腰,劈头盖脸地骂开了:“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丧门星!扫把星!娶了你进门,我们周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茂富的猪肉铺子生意不好,都是你克的!” “嫁到周家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还有脸哭!” “晦气东西!” “要哭滚回你姜家哭去,别在这儿嚎丧!” “再敢哭哭啼啼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姜怡慌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声音直打颤:“婆母,我……我能生,我不是不会下蛋的鸡……” “虞儿说我能生。” 周母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尖声嗤道:“姜虞说你能生你便信?你当她是送子娘娘不成?” “我还说我儿茂富日后定能飞黄腾达呢,这话能作数?” “既还有力气哭得这么响亮,便赶紧起身去把那堆衣物洗净,少躺在这儿装模作样,扮什么虚弱可怜。” 姜虞往前一站,死死护着姜怡,语气半点不客气:“伯母看不见我二姐脚都肿成这样了?” “看不见就凑近点看看,也好免得外头说我,跟您这岁数大了眼神不济的长辈计较。” 反正她凶名本就在外,今日索性把这刻薄名声利用到底,也没什么不妥。 周母当即横眉竖眼,把姜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巴一撇,尖酸刻薄地开了腔:“哪家的规矩?我管教自个儿媳妇,轮得到你一个没出阁的丫头片子来多嘴?” “这么急着出头,是恨嫁恨得慌,还是离了男人就活不成?” “一个被灰溜溜撵回来的小野种,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姜虞眼神冷得发寒,看周母跟看个死人没两样,顺手抄起旁边的凳子,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都飞了起来。 “被撵回来的小野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在上京待了十五年,敬安伯府不要我,我就没有别的路子了?” “捏死你这样的,照样不费吹灰之力。” “你嘴巴放干净点,要么好好说话,要么尽管撒野,试试我姜虞到底算是哪盘菜!” “我可不像姜怡那个窝囊废,被人打得半残,还满口谎言说是自己摔的。” “明明在周家吃不饱穿不暖,受尽磋磨,反倒还替你们遮掩,说你们待她不薄!” “你大可出去随便打听一番,我姜虞在外面,是个什么名声!” “要是觉得我回桃源村日子短,那点丰功伟绩还不够吓人,那你就让你那废物儿子去上京城走一趟,好好打听打听,我姜虞在外头是怎么兴风作浪的!” 小人畏威不畏德。 尤其是对那种欺软怕硬的软蛋,更不能露半分怯,得横到底! 周母又气又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到底是被震住了,不敢再冲姜虞发难,只能吼道:“姜怡,你就这么让人欺负你婆母?你还想不想跟我们家茂富过日子了!” 姜怡是个软柿子。 可,姜虞不是善茬儿! 姜虞挑眉:“当我不存在?” 姜长晟大步流星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劈完的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姜虞又疯起来了…… 可怎么就这么威风,这么解气呢? 这气势,一点儿不比那天拿好刀的那个皇镜司小喽啰差。 要是进了皇镜司,姜虞高低得是个中喽啰。 第33章 恶人,她来做! 白脸,她来 大哥和三哥都是孬种,姜虞是他的神! 哼,恶人还得恶人磨! 咦,等等…… 姜虞刚才是不是骂二姐窝囊废了? 嗯,那应该也是为了撑气势,就像他骂大哥三哥一样,没恶意的,纯粹是嘴快了。 不管了,畏畏缩缩的姜家,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话事人! 姜长晟说服了自己。 “姜怡!”周母继续挑软柿子捏。 姜怡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姜虞先给她吃了定心丸,现在又替她撑腰。 她就算不敢给姜虞摇旗呐喊,也绝不能捅姜虞刀子,让人寒心。 “婆母……”姜怡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这也是头一回见姜虞,我……” 周母狠狠瞪了她一眼。 在她周家人面前大气不敢出也就罢了,怎么在姜家人面前,也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窝囊样? “没用的东西!” 正说着,院子里忽然响起又沉又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越来越近。 “娘。”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炸开了,“今儿生意好,肉卖得快……” 姜怡听见声音,浑身一抖,脸上那点血色刷地就没了。 她怕…… 听见周茂富的声音,她几乎已经能感觉到拳头砸下来的疼。 周母却是扬眉吐气,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茂富你可算回来了!” “你瞧瞧,姜家又来人了,还砸了东西,指着你娘的鼻子骂。姜怡那个丧门星,连句好话都不肯替娘说。” “茂富,你可得给你娘做主啊!” 说话间,周母还特意抬了抬下巴,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姜家的人?” “还敢砸东西?活腻了?” 周茂富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身上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姜虞不闪不避:“我。” 周茂富那两条蜈蚣似的粗眉毛拧成一团:“就是那个不知死活勾引皇镜司司督、被敬安伯府当瘟神一样撵回来的淫妇?” 姜虞眸光微动。 知道的可真详细。 “萧魇的谣,你也敢造?” “怎么,是吃准了这穷乡僻壤没有皇镜司的探子?” “既然你认定我勾引了萧魇,那你怎么还有胆子在我面前叫嚣?” “你没见过萧魇,总听过他小儿止哭的凶名吧?” “我都能在他跟前捡回一条命,活着离开上京,你确定,你有资格在这儿图口舌之快?” 周茂富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嗓门大的像打雷:“你能捡回一条命,那是皇镜司给伯府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周家吆五喝六?” “告诉你,老子周茂富,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你给老子娘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要不然……” 说到这儿,他猛地举起杀猪刀,对准了姜虞。 “姜虞!”姜长晟蹿过来,挡在姜虞前头。 姜长嵘也攥紧了斧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茂富。 那意思明摆着,你的刀敢落,我的斧头就敢招呼。 “要不然?”姜虞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要贴上那把杀猪刀。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又平静得不像话:“巧了,我姜虞作恶多端,也没怕过谁。” “你往这儿砍,我要是眨一下眼睛,过去十五年就算白活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动我一根头发丝,不出一月,你周家家破人亡。你周茂富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来,你试试。” 周茂富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下不来台,可又真不敢砍。 先不提杀人偿命,就说姜虞刚才那番话,勾搭了萧魇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猫腻? 再说了,姜虞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模样确实不差。 姜怡鼓足勇气,颤声开口:“茂富,虞儿是我的亲妹子,她在外十五载,姜家本就亏欠她良多……” “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把刀收了吧。” 这已经是她递出去的台阶,全看周茂富肯不肯顺势而下。 周茂富到底还是有点怵姜虞。 他摸不清她的底细。 不知道她在上京到底还有没有靠山,更不知道她爬床到底成没成。 两眼一抹黑,跟瞎子似的,自然处处束手束脚。 “姜虞,我是给你二姐面子!”周茂富把杀猪刀狠狠往地上一摔,“这儿是周家,不是你能随便砸的地方!” “闲得慌就回去砸你们姜家去!” 姜长晟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姜家早就砸过了!” 姜长澜去邻居家借煎药的砂锅,回来晚了一步。 一进院子,整个人就愣住了。 周茂富两眼喷火,杀猪刀扔在脚边。 长晟捧着一根木柴横在胸前,那架势像是要给人当头一棒。 长嵘攥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平日里那双圆融妥帖的眼睛,此刻满是凶光。 再看姜虞,就站在那儿,眼神淡淡的,满是轻蔑,瞧着周茂富跟看地上的蝼蚁没两样。 姜长澜手里的砂锅都差点没拿稳,心里咯噔一下,满是慌乱。 姜虞的目光越过周茂富,落在姜长澜身上。 他站在院门口,一手捧着砂锅,一手拎着药包,神色又急又慌。 她心里明白,姜长澜必定也是得了姜母的嘱咐。 切莫与周家母子起冲突,凡事好好说,免得姜怡日后在周家受更多磋磨,日子越发难熬。 毕竟姜家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姜怡身边护着她。 可,示好这种东西,从来只对有良心的人管用。 对周茂富这般动辄对妻子拳脚相向的畜生,对周母那样同为女子,却以磋磨羞辱儿媳的为乐的歹毒之人,软话半点用没有。 对付他们,唯有来硬的。 恶人,她来做! 白脸,她来唱! 姜虞收回视线,朝姜长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杆大秤和竹筐。 这会儿姜长晟对姜虞佩服的五体投地,自然是言听计从。 没一会儿工夫,他一手拎着大杆秤,一手抱着竹筐,颠颠儿地跑回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快夸我”。 “你又要干什么?”周茂富看得一头雾水,满脸不耐烦。 姜虞一眼横过去:“你急什么?” “急着去投胎?” 周茂富恨得牙痒痒,满脸横肉挤成一团,看着更凶了。 这到底是谁家啊! 姜虞不是在伯府里金尊玉贵长大的吗? 怎么说话这么泼辣、这么尖酸? 伯府撵她回来之前,怎么不先把她毒哑了! 第34章 贵人还真是替姜家操碎了心 “麻烦三哥、四哥,把二姐搀进竹筐里,杆秤一吊,看看斤两。” 姜虞压根没理周茂富那要吃人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安排着。 姜长嵘和姜长晟依言照做。 七十斤…… 姜怡连人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棉袄子,只有七十斤…… 眼睛看见的瘦,到底比不上一个切切实实的数字来得扎心。 “二姐……你到底吃了多少苦?”姜长晟蹲在竹筐旁边,捂着脸哭出了声。 姜虞二话不说,抄起姜长嵘立在墙角的斧头,直接抵在周茂富的脖颈边上。 “当初,是你死乞白赖要娶我二姐的,不是她硬缠着你!” “她不过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以为你是个忠厚可靠的人,才松口嫁了你。” “可你们周家是怎么对她的?” “让她住见不着光的屋子,打她、骂她、糟践她,把她当牲口使唤,当出气筒撒火。” “她身上新伤叠旧伤,连块好皮都没有。” “既如此,你当初又何必舔着脸来求亲?” “我告诉你,你们周家是杀猪的,不缺吃喝,可我姜家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大哥早就是秀才了,才学在清泉县首屈一指,来日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二姐性情柔顺温婉,家里家外一把好手,绣活更是没得挑,大哥还教过她认字读书。” “要不是你,要不是那桩‘跳水救人’,她嫁个读书人,或者镇上县里做小买卖的东家,哪家不是绰绰有余?” “三年……才三年啊!你们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活活搓磨成了什么样子!” 周母惊声尖叫,恨不得扑上去厮打姜虞,又怕误碰了自家儿子,只得在一旁跺着脚,骂个不停。 “说的倒比唱的好听,搞得好像姜怡嫁进我周家是跳进了火坑!” “当初娶她时,我周家掏了多少家底!” “光聘银就给了十两,半扇鲜猪肉、两匹细布,银簪耳环一套齐全,连文房四宝都备上了,零零总总花了快三十两银子!” “寻常人家娶妻,聘银三五两便顶天了,零零碎碎加起来也超不过十两!” “偏你们姜家狮子大开口,我儿那时候鬼迷心窍,非姜怡不娶,我们才咬牙应下这份厚聘!” “可你们姜家呢?” “收了这么重的聘礼,就给姜怡陪嫁了两床破被子,像样的嫁妆半件没有,简直是把女儿明码标价卖进我周家!” “那三十两,是我儿起早贪黑、杀猪宰羊、风吹日晒好几年才攒下的血汗钱!被你们姜家这么坑去,还好意思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告诉你,姜怡既然卖进了我周家,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是打是骂,是当牛做马,全凭我们周家心意!” “你姜家就是手再长,也管不到我周家的锅里来,少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姜长晟一抹眼泪,急了眼:“你胡说!” “当初你们家给的十两聘礼,我爹娘拿出一半给了二姐!” “还有什么文房四宝,我大哥是读书人,学业好,得书院山长赏识,笔墨纸砚都是山长接济的,我们家要你那破玩意儿做什么?” “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十两聘礼,爹娘在瑶瑶的哭求下拿出五两,替她交了女学半年的束脩。 剩下的,爹娘一分没留,全给了二姐。 周母脖子一梗:“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去问姜怡!” “我周家聘礼都下完了,她倒好,自己跑上门来,不要脸地说要再添一套文房四宝,还说等婚后做绣活补上这二两多银子!” “你们姜家先不干人事的!还有,她嫁进来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还想让我周家怎么对她?” 见周母说得这么底气十足,姜虞皱了皱眉。 越是清苦的人家,银钱越是命根子。 要不怎么有句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姜虞的目光慢慢转向姜怡。 姜怡脸白得像纸,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止都止不住。 “二姐!她说的是真的吗?”姜长晟心直口快,憋不住话。 姜怡的嘴唇哆哆嗦嗦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周母见状,双臂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一副“我看你们怎么收场”的架势。 姜长晟急了:“那五两银子呢?” “你要那文房四宝做什么?” 姜虞心念一转,幽幽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大好的局面,就因为这件事…… 一件姜家上下都不知道、书里连提都没提过的事,硬生生被拦腰截住了。 “聘礼已经下了,我二姐又私下登门,问你们周家多要了一套文房四宝,这事确实是她不妥。” “那二两银子,我下次登门,还给你们。” “至于我二姐那五两银子的嫁妆……” “嫁妆是我二姐的私产,你就是说破天去,哪怕把县太爷请来评理,也不是你们母子打骂她、搓磨她的理由。” “那只能是我二姐的体己钱,轮不到别人惦记。” 姜虞冷声将话撂下:“我今儿就把话说死,往后我二姐在你周家,顿顿必须有热饭热菜,你们母子吃什么,她就得有什么!” “若再叫我瞧见她身上多一道伤,我便在周茂富身上添十道!你们若敢伤她太重,我便要你们母子二人,给她陪葬!” “还有,她如今七十斤,等我改日来还那二两银子时,她至少要重上三斤!若是少一两,我便直接在周家住下,搅得你们鸡犬不宁!” “听见没有!” 说话间,姜虞举斧头的手轻轻晃了晃,贴着周茂富的脖子越挨越近。 “听……听见了!” 姜虞像是不经意似的,忽然岔开一句:“你是从哪儿听说我勾引萧魇没成的事?” “皇镜司跟你一个杀猪的屠夫,八竿子打不着吧。” 周母吓得魂飞魄散,生怕那斧头稍一偏斜,周茂富便要身首异处,忙不迭尖声回道:“是、是京里有人送来给姜怡的!捎信的人送到了茂富镇上的猪肉摊,那信上、那信上就写着你是个不知廉耻、爬床勾人的贱蹄子!”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姜家三兄弟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姜怡却是一脸茫然,她压根没见过那封信。 姜虞轻笑一声:“上京城的某位贵人,还真是替姜家操碎了心。” 说完,她把斧头往地上一掷,斧尖不偏不倚嵌进门槛里。 “我现在想找个宽敞、亮堂又暖和的地方,跟我二姐好好说说话。你们是不是该给我腾间好屋子出来了?” …… 姜虞和姜怡对面而坐。 姜长澜临窗负手而立,神色沉重。 姜长嵘抱膝蹲坐在门槛上,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平静模样。 姜长晟趴在姜虞坐的凳子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里有尴尬,有懊恼,也有心疼。 “二姐,说说吧。”姜虞开口了。 第35章 二姐可想过和离? 姜怡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虞儿,是我对不住你,差点让你下不来台。” 姜虞语气平平:“二姐,我只想知道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旁的,我不在意。” 下不来台算什么? 比起她刚穿过来时那个天崩开局,差远了。 “那套文房四宝,是我……是我替瑶瑶求来的……” “从前她常同我说女学里的事,能去那儿的,都是家境宽裕的人家。” “咱们农户出身,本就难进女学,便是砸锅卖铁送进去了,若连套像样的笔墨纸砚都没有,去了只会被人排挤、被人欺负……” “夜里她睡着都在哭,满心都是怕,我瞧着实在心疼。” “可那时候,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钱……” “我……我一时糊涂,才又去找了茂富……” “我没想过白要,也没想过拿婚事要挟他。我当时还给茂富写了借条的……” 姜怡说着说着,又缩着肩膀小声哭了起来。 姜虞没急着安慰,话锋一转:“那五两银子呢?” 她心里当然有数。 姜家上下就这么几个人,姜长澜他们不知情,姜父姜母更干不出昧女儿嫁妆的事。 手指头掰一遍,除了宋青瑶还能有谁? 可她就是要问。 就是要当着姜家兄弟的面,把这话挑明了。 她要一点点撕去宋青瑶在众人心里那副单纯善良的假面具。 总不能等她费尽心力,带着姜家一步步过上好日子,宋青瑶再跳出来,一面膈应她,一面轻轻松松摘走所有好处? 若真是那样,她当初还不如直接撞死在陈褚院那棵老槐树上,一了百了。 再者,有了这些铺垫,有了姜怡的牺牲和受的那些罪,“英雄救美”的真相被揭开时,才能剜心。 穿书而来,她总得替自己打算打算。 又不是真要做那种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蜡烛。 她可没那么高尚。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姜长澜和姜长晟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只剩姜长嵘一动不动,继续僵在那儿。 姜怡低下头,声如蚊蝇:“我……我给了瑶瑶。” “爹娘养家糊口操劳忙碌,瑶瑶差不多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她进女学,到底是要离开桃源村去个新地方,穷家富路,身上总得带点钱傍身。 “我的嫁妆银子也不急着用,就……就给了她。” 姜怡说得吞吐且含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在刻意替宋青瑶打掩护。 姜长晟“蹭”地站起来,急得脸都红了:“二姐,你糊涂啊!” “连我这个脑子都明白,嫁妆银子是给你傍身的,也是给你长脸的!让周家知道,姜家不是卖女儿,你背后有爹娘、有兄弟,不是没人撑腰的!” “你临时又多要了一套文房四宝,周家母子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你出尔反尔,嫁妆又一文不带,人家只会觉得咱们姜家不地道,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姜怡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哭得一抽一抽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长澜喝了一声:“行了!长晟,闭嘴!” 姜长晟梗着脖子想顶嘴,到底没敢,气鼓鼓地蹲回地上,闷闷喘着粗气。 他真想不顾什么长幼尊卑,上前狠狠摇一摇二姐的脑子,瞧瞧里面究竟是不是装了浑水! 姜长澜转向姜怡,压着火气问:“姜怡,你跟大哥说句实话,那嫁妆银子和文房四宝是瑶瑶暗示你的,还是她背地里向你索要的?” 他急归急,气归气,脑子却没乱。 这会儿不是责骂的时候,他得先把里头的弯弯绕绕弄清楚。 姜怡嘴唇哆嗦,半天没吭声。 姜长澜盯着她,一字一顿:“你跟我说实话。要是再瞒一个字,周家的事我不管了,你也别叫我大哥。” “她……她没明说……”姜怡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她说同窗嫌她穿得寒酸,用的笔墨也是最差的。” “有人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字帖扔在地上,说‘乡下人写出来的字也是乡下味儿’。她蹲下去捡,别人踩着她的手指头过去,连句道歉都没有。” “她……她问我,是不是自己命不好,活该被人瞧不起。” “她说想争口气,可争口气也得要银子,她没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撩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一片青紫,说是被女学里的人拧的。” “大哥,我真的做不到无动于衷啊……” 姜虞清楚地看到,姜长澜听完这番话后,眼底满是痛色。 只是不知道,这里头,是怜惜姜怡多一些,还是悔恨自己从未真正看清那个疼爱了多年的“妹妹”更多一些。 “她命不好?”蹲在门槛上的姜长嵘冷笑一声。 “姜家是清苦,比不得伯府锦衣玉食,可在姜家,所有人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她吃过什么苦?” “地里的活,她沾过手吗?洗衣煮饭,哪样不是二姐替她做的?” “每年换季,娘和二姐紧着自己不穿,也要给她扯布做新衣裳。” “她去女学,更是桃源村独一份的体面,她有什么可命不好的?” 姜长晟护着宋青瑶几乎成了本能,嘴一张就想替她辩解。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明在姜家,他才是跟瑶瑶最亲近的人。 她为什么不向他哭诉,偏偏要去找正在备嫁的二姐? 再想想她写给他的那些信…… 说是担心他、担心姜家,可翻来覆去,字字句句都在说姜虞的坏话…… 他的心,一下子堵得更厉害了。 瑶瑶,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姜虞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就如二姐所说,宋青瑶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二人情分早已是亦姐亦母。她自然见不得青瑶受半分委屈,但凡青瑶有所求,便是把自己一身骨头都榨干碾碎,她也会去做。” “这……本就不是二姐的错。” “我不了解宋青瑶,也未曾亲历此事,不好妄自论断她在二姐面前的哭诉,究竟是无心委屈,还是有意为之。” “人心本就复杂,各有各的说法,这桩谜团也算是解开了。” 说到这里,姜虞微微一顿,重新望向姜怡:“二姐,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把嫁妆银子带过去,这事确实是我们理亏。” “可一码归一码,周家母子再如何,也不该一边使唤你当牛做马,一边对你动辄打骂。” “若是长此以往,你这身子,又能撑到几时?” “二姐可想过和离?” 第36章 新砌的茅厕还能香上三日呢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虞身上。 和离? 和离! 大乾,确曾有过数十年女子地位抬头的光景。 虽谈不上与男子分庭抗礼,却也绝非如今这般局促。 那时朝中设有女官署,女子入仕虽艰难稀少,终究是有正经前程可走。 上行下效,民间女子也渐渐抛头露面,或经商营生,或入学读书。 夫妻二人若是实在情断义绝,和离也不再是女子一人被戳脊梁骨。 不少和离归家的女子,敢自立女户,官府亦会护其权益。 可这般欣欣向荣的景象,自景衡帝逼宫登基那日起,便戛然而止。 景衡帝以雷霆手段裁撤女官署,昔日女官,有的入狱,有的被送入道观做了姑子,有的被宣召入宫,或为宫婢,或为后妃。 人人都看得明白,陛下要打压女子,要将走出宅院的女子,重新拘回后宅,恢复所谓的阴阳之序。 甚至,陛下一度想要废除女学,亏得裕宁太后外祖拼死进谏,以血溅殿上相逼,才让此事作罢。 可女学所教内容,早已不复往日开阔。 十年过去,风气已成。 朝廷的政令层层落下,压在女子身上,化作道道枷锁。 她们再一次低到了尘埃里。 以小见大,和离二字,再次成了耻辱。 “和离?”姜怡愣了一瞬,哑着嗓子念出这两个字,随即像被烫着似的拼命摆手,“不能和离,不能和离……” “虞儿,刚成亲那会儿,茂富待我是很好的。” “是……是因为我三年没怀上,邻里乡亲指指点点的,他……他才开始动手的。” “只要我把身子养好了,有了身孕,给他生下儿女,他和婆母一定会善待我的……” “不能和离啊……” 姜虞没有嫌弃姜怡自欺欺人,也没有鄙夷她的怯懦。 世道把一个人的退路都堵死了,又怎么能怪她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 “二姐,对妻子动手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不会有完。” “今天他嫌你三年没生养,打你。来日你生了孩子,他还会找别的由头打你。甚至,连你以后生的女儿,他也不会放过。” “这种人,改不了的。” 姜怡眉心拧出愁意,却还是执拗道:“不会的……他当初肯跳水救我,就说明他并非铁石心肠。大婚之初,他待我好,足以证明,他心里是真心想与我好好过日子的!” 姜长晟听得心头火起,脱口便呛:“新砌的茅厕还能香上三日呢!” 姜虞嘴角抽了抽…… 话是糙了点,可理不糙。 姜怡哭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和离了……我往后还怎么活?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只要我能怀上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和离……我想试试……” 姜虞无奈轻叹一声:“二姐,你……” “和离,真没你想的那般可怕。” “你身后有爹娘,有兄长们,还有我。” “再说,我如今,也很有几分赚钱的本事。” 姜怡垂着头,始终不肯与姜虞对视。 姜虞也不失望,一个人根深蒂固的念头,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扭转的,她心中早有准备。 “罢了,二姐想试试,便再试试吧。” “有我今日的那些话,周家母子短时间内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符灰、香灰,一口都不许再喝。” “等我归家,我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琢磨方子,为你抓药,待我来周家时一并带来。 说完这些,姜虞扭头看向姜长澜:“这样定下可好?大哥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姜长澜默然注视姜虞良久,神色间若有所思,旁人无从揣测他心中究竟作何思量。 “便依你所言。” 言罢,他转向姜怡,掷地有声:“你不必担忧和离有辱门楣,亦不必惶恐牵累我等前程。” “科举之路,凭的是真才实学,不会因你是否和离之事而有所损益。” “长嵘、长晟的立身行事,更不会因此对你生怨。” “至于姜虞……”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是成大事的人,这些细枝末节,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你若是担心她的婚嫁,那更是杞人忧天了。 “她眼界高,心气大,平庸之辈入不了她的眼。” 名声? 名声这东西,对姜虞来说,就像大漠里被风刮走了一把沙子,江河里被人舀走了一瓢水。 姜虞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确定…… 这番话,是在夸她吧? 应……应该是吧。 姜长澜继续说道:“你只需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想不想和离,究竟要不要一直过这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日子。” “这才是你该想的。” “天色不早了,我和长嵘他们还得走山路回去,就不多留了。” 姜虞当即接话,声音明快又笃定:“二姐,你从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全家做你的靠山。” “说不定,几年以后,大哥金榜题名,成了朝堂新贵。三哥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腰缠万贯。四哥也可如愿以偿,在军中建功立业,一展宏图。” “至于我,便要做名扬天下的女国医,叫世人一听便交口称赞,再不敢轻贱女子行医。” “二姐,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所以,你可不能钻牛角尖,也别自己瞧不起自己。” “有些事,看着吓人,可真到了跟前,也不过是檐角的蛛网、阶前的落絮,扫一扫就干净了。” 姜怡眼底闪过一丝憧憬,很快又隐了下去。 “是我不争气,到头来还要家里人替我操心。” “尤其是你,本该我这个做姐姐的对你好,补偿你的。” 姜虞故作娇憨地轻哼一声,眉眼弯弯:“二姐这话可就不对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本该如此,更没有一味付出、不求回应的道理。便是姐妹情深,也得双向奔赴,才算作情意。” 姜怡喃喃:“是这样吗?” 蹲在门槛上的姜长嵘还是那副表情,可他看着姜虞的目光里,分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姜虞啊…… 一个这么聪明通透、能说会道、还能把人心底话一点点引出来的人,怎么刚回家那阵子,偏要做那些人嫌狗厌的事呢? 姜长晟心思却简单直白得多…… 姜虞说他日后能建功立业、一展抱负,可真是有眼光! 看在姜虞这么有眼光、又这么信他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地做个好哥哥吧。 第37章 姜虞,你以后挑婆家得挑个管饭 姜虞又撂了几句狠话,把周茂富敲打了一顿,又盯着周母亲自煎了姜长澜从镇上抓回来的温补药膳,看着姜怡喝下去,这才跟着姜家兄弟离开了周家。 “姜虞,你别怪她。” “她不是不知道你的好意,只是性子太软,立不起来。” “她怕离开周家,就要时时刻刻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她把周茂富当成了遮风挡雨的依靠。” 姜长澜走在姜虞身侧,脸上半是难堪,半是忧心。 姜虞侧眸看他:“大哥,我都明白。” “二姐性子软,是因为她心善,习惯委屈自己、能忍则忍。更何况这世道对和离的女子本就不宽容,她有顾虑很正常。大哥不必跟我解释什么。” “只要二姐能好好的就行。” 姜长澜叹息一声,喃喃道:“能好吗?” 姜长晟有些急了:“那周茂富到底能不能改?” 姜长嵘嗤笑一声:“你见过狗改得了吃屎?” 周家母子作威作福三年,二姐当了三年受气包,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他们早就习惯了把她踩在脚底下,又怎么可能忽然把她当人看? 这不是等天下红雨吗?做梦呢。 “姜虞不就改了吗?”姜长晟嘴一快,脱口而出,“她现在不就人模人样的?” 姜虞眼角抽了抽。 所以,她以前就是那条吃屎的狗? 话一出口,姜长晟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立刻闭了嘴,低着头踢路边的石子,装傻充愣。 因着大家心里都压着事,谁也没心思跟他纠缠。 姜长嵘道:“二姐能不能好起来、能不能自己想通,周茂富会不会洗心革面,这些都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可有一件事,得劳大哥拿个主意。” “二姐在周家的处境,还有那套文房四宝与嫁妆银子的事,咱们是如实告诉爹娘,还是暂且瞒下?” 姜长澜听在耳里,眼神越发晦涩复杂。 从前那个乖巧温顺、说话软声软气,总爱黏着爹娘和他们撒娇,叫人打心底里疼宠的瑶瑶…… 如今知道了真相再回想,成了一根扎在心上的尖刺,一动念,就疼的厉害。 为何要如此啊! “不必遮掩,不必隐瞒。” 几番思量之后,姜长澜终于下了决心。 “总归要让爹娘知道的。” “万一哪天二姐想通了,要和离,爹娘早知道,心里也能有个底。” “再说,从咱们嘴里说出来,总比哪天被周家母子骂骂咧咧地捅破要强。” 姜虞几人虽各怀心思,却都点头应了下来。 就算是姜长晟,再不得劲,可事实摆在眼前,也没想过替宋青瑶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沿着山路闷头走了半天,姜长晟心里那点事儿实在憋不住。 “姜虞,你……你跟皇镜司那个司督,真有交情啊?” 他到底学会了顾及姜虞的颜面与心绪,并未将周茂富的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照搬出来。 再转念一想,若姜虞真与皇镜司权势滔天的萧魇有往来,那爬床之事定然是假的,挑拨离间的便是瑶瑶…… 毕竟,这世上不乏有人敢脚踏两只船,可没人敢把萧魇当成其中一条船。 除非是活腻歪了。 心思简单、头脑清澈的姜长晟,压根儿没想过,爬床流言里的另一位主人公就是萧魇本人的可能。 姜长澜猛地一惊,失声道:“你……你怎么也知道了?” 说完他立刻回头看向姜虞,急急忙忙摆手辩解:“不是我说的。” “那日你我不欢而散,我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姜长晟听的一愣一愣的,挠挠头,呆呆地开口:“这跟大哥有什么关系?是周茂富说的啊,说信上写着姜虞勾引萧魇……” 姜长澜一怔。 原来瑶瑶写给周家的那封信,也写得这么详细。 偏偏给他们兄弟三人的信里,只提姜虞爬床,却绝口不提爬的是谁的床。 越发看不懂,猜不透了。 沉默不语的姜长嵘眸光闪了闪。 姜虞、爬床、皇镜司司督……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那日拦在城门口的马车。 不是什么清泉县的皇镜司小喽啰…… 而是萧魇。 如此一来,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好像瞬间就合理起来了。 姜虞难得老老实实地答了一句:“一面之缘……算有交情吗?” “至于勾引,真没有。” “那就是个七情六欲只剩杀欲的杀神,我得多自以为是,才会觉得自己能让他变成绕指柔?” 姜家三兄弟齐齐沉默,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姜虞心下哀嚎。 这年头儿,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我饿了……” “我也饿了……” “姜虞,你以后挑婆家,可得挑个管饭的。” …… 周家这边,母子俩像送瘟神似的,姜虞说什么都应,憋憋屈屈地把姜家兄妹送出了门。 旋即,两人对视一眼,蹲在树下。 一会儿瞅瞅姜怡那屋的方向,一会儿又望望姜家兄妹远去的背影。 周母一脸不忿,压低声音埋怨:“茂富,你怎么就让姜虞那个贱蹄子三两句话给唬住了?” “她要真有那本事,还能被灰溜溜地撵回来?” “再说了,那信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她爹不疼娘不爱的,能有什么靠山?” 周茂富瓮声瓮气回了一句:“娘,你刚不也被吓得不敢吭声?” 周母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茂富继续道:“皇镜司的凶名,上到八十岁老妪,下到三岁小孩,谁没听过几句?更别提那个萧魇了……” “说杀人不眨眼那都是往轻了说。” “作恶多端,比江洋大盗还江洋大盗。” “万一……万一她真就是个卖身子的,真攀上了萧魇,一日夫妻百日恩,哪天那位爷忽然想起她来了,发现咱们伤了她……” “别说咱母子俩,连老周家的祖坟都得让人刨了。” 周母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自语:“真有这么邪乎?” “那往后咱们母子俩,难不成真要把姜怡当祖宗供着、事事顺着她?她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给她口饭吃就算对得起她了。” 周茂富眉头拧得死紧:“先走一步看一步,将就着吧。” “实在不行,我再去找找那天送信的人,看看能不能托他找宋青瑶打听打听,她好歹叫了我三年姐夫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 姜虞把斧头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那双眼睛冷得不像看人,就跟看案板上挂着的那半扇猪肉似的。 反正不像好人! 第38章 你死我活,大哥又要帮谁 姜家兄妹摸黑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人无一例外,饿得前胸贴后背,身子累得像条老狗。 一时间,姜虞自己也分不清,是跟萧魇斗智斗勇更累,还是饿着肚子翻山越岭更累。 细细一想,倒觉得萧魇也没那么可怕了。 姜母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见几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住了。 尤其是姜虞…… 原主没吃过什么苦,细皮嫩肉的,这一天饿着肚子奔波,脸都绿了,嘴唇也干裂开了口子。 “先吃饭,先吃饭。” 姜长晟头一个冲进门,手都没来得及洗,一屁股坐在凳上,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 一碗饭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 姜虞几人也没多磨蹭,各自盛了饭狼吞虎咽。 一碗饭一碗汤下肚,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周……周家连口热水都没给你们预备?”姜母小心翼翼地问。 姜长晟又添了一碗饭,嚼得满嘴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答道:“还准备热水?” “不拿斧头砍死我们就算客气了。” 姜父姜母一惊,异口同声:“起冲突了?” 姜长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忽然想起大哥特地交代过…… 这事儿大哥跟爹娘说,不准他在旁边添油加醋。 “爹,娘……”姜长澜放下碗筷,漱了漱口,“咱们去隔壁屋吧,今天在周家的事,我来说。” 姜母心里头顿时像蒙了层阴云,脚步沉了几分。 一刻钟后,一墙之隔传来姜母压抑的哭声,还有姜父跺着脚叹气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满满的都是担忧和愁苦。 姜长晟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一边刷锅,一边嘟囔:“姜虞,你以后还是别找婆家了。” “我要是能学武从军,运气好立个战功,我养你得了。” “虽然你这人吧……是坏了点儿。可有了二姐这档子事,我觉得我也会对你牵肠挂肚的。” 姜长嵘在旁插了句:“你刚才在路上,不还说让姜虞以后找婆家,就找个管饱饭的?” 姜长晟梗着脖子不服气:“刚才是刚才,现在我吃饱了!” “三哥,我跟姜虞说正经的呢,别打岔。”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越想越觉得,女子一旦嫁错了人,那跟跳进虎狼窝没两样。” “别说过得风光体面,能安安稳稳活下去都难。” 姜长嵘沉默了。 他心里明明憋着一句硬气话,很想直接怼回去:就姜虞这性子,真要是掉进虎狼窝,倒霉的只怕是那窝老虎那群狼,非得被她搅得家破人亡不可。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说出口。 心里有芥蒂是真,别扭不服气也是真,但他从没想过要让姜虞平白无故遭罪。 尤其还是婚事带来的苦难。 …… 翌日。 姜母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整整一夜。 姜父眼下青黑一片,脸上还印着几道鲜红的巴掌印,看那大小,像是自己扇的。 他们在怨、在悔、在怕。 左邻右舍瞧见了,免不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姜父姜母极力解释,可三人成虎,话传来传去,最后又变成了老一套…… 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天的姜虞又开始作妖了,折腾得姜家鸡犬不宁,甚至还不孝到对爹娘拳打脚踢。 姜虞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写画画,琢磨着设计一套趁手的物件。 药箱、银针、小手术刀之类的…… 得先攒些银子,改日好找匠人打制。 姜长晟怒气冲冲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一看就是刚跟人吵完。 再瞧姜虞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顿时气得更厉害了。 “你就一点儿都不生气?” “你是不是没听见那些人骂你骂得有多难听?” 姜虞不慌不忙地又添了一笔,头都没抬:“听见了。” “说我是畜生,说我不孝,说我会被龙王爷收了,说我迟早天打五雷轰……” 姜长晟:“你就一点儿不在乎你的名声?” 姜虞笑了笑:“四哥,我现在的名声很好吗?” “再烂一点儿,也无伤大雅。” “你……”姜长晟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 “不可理喻!”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跟你说了,我找大哥三哥去!” 姜虞伸手一指:“在那儿呢,去吧。” …… “长嵘,我听长晟说,你只因一个梦,便对姜虞处处看不顺眼、百般挑剔。先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就跟你说说,从昨日在周家听姜虞维护二姐开始,我脑子里就盘旋着的念头。” 姜长嵘小声嘟囔:“长晟就是个大嘴巴!” 姜长澜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当偏见先入为主,眼睛看到的就不再是事实了。” “我是因为青瑶的那封信,先入为主地对姜虞有了偏见。” “所以后来亲眼看见她发疯,心里只有厌恶,从不肯花心思去想她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那天她在陈家撞树寻死,我才完完整整知道,青瑶回了上京之后,她的日子到底遭了怎样的翻天覆地的变故。也从那时候起,我才肯试着站在姜虞的角度,去想她的难处。” “长嵘,梦终归是梦,你心里多提防些、谨慎点都无妨,但不能带着恶意和偏见去曲解姜虞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 “别等兄妹疏离,再悔不当初,可就晚了。” 姜长嵘:“大哥也觉得我做那个梦是无理取闹?” “只要我一闭眼,翻来覆去就是同一个梦啊。” “不过大哥的话,我听进去了,也记着了。” “可我觉着,大哥与其担心我对姜虞有恶意,倒不如担心担心远在上京的宋青瑶。” “姜家、陈家、周家,都知道姜虞爬床的事。清白和名声对女子来说有多重,她这般做,压根儿没打算给姜虞留活路。” “如今一个在上京,一个在桃源村,隔着千山万水,她尚且这么费尽心机地算计。” “来日姜虞回了上京,又当如何?” “桃源村关不住姜虞,她迟早要回去的。” “到那时,你死我活,大哥又要帮谁?” “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还是疼了十五年的宋青瑶?” “大哥真的看清过宋青瑶吗?” 躲在门外偷听的姜长晟,听见屋里的声音越来越低,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想听得再真切些。 结果一个没稳住,整个人摔了进去。 “大……大家都在啊……” 姜长嵘简直没眼看他那副蠢样,直接开口:“宋青瑶给我的那封信,我烧了。但你那么珍视她,肯定还留着吧?拿出来,跟大哥和陈褚的比对一下。” 姜长晟:“你怀疑她是故意的?” “我不该怀疑吗?” 第39章 姜虞:我厌恶她 姜虞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争执声,深藏功与名地笑了笑,继续低头设计、修改她那套物件。 对于聪明人来说,更愿意相信自己琢磨出来的真相。 姜家兄弟,没有蠢的。 包括傻白甜姜长晟。 …… 自从那日姜家三兄弟在书房争执过后,家里的氛围就一直有些别扭。 确切地说,别扭的只有姜长晟。 他以一己之力“孤立”了全家人。 姜长澜还是该看书看书,该练字练字,除了偶尔走神,看不出什么异常。 姜长嵘更是一切照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她时,也照盯不误。 在这种别别扭扭里,数日光景,一晃而过。 转眼便到了姜虞与木匠铺老师傅约定好取货的日子。 姜父姜母为了给姜怡重新置办嫁妆银两,趁着春耕尚未开始,没日没夜地接短工、做苦力,一分一毫地攒着钱。 姜长澜回了书院,姜长嵘也歇完了工,前两日便回了酒楼继续擦地板。 又是只有姜长晟跟她作伴。 “四哥……” 姜虞看着早饭也吃得魂不守舍的姜长晟,轻声唤道,“你今日可要随我一同进城?” “我把行医要用的东西都画好样子了,正好先去取了题写开光的牌位,再找匠人照着我的要求打一套出来。” 最要紧的是,还得去趟当铺。 把装伤药的瓷瓶当了,先让荷包鼓起来。 这样才能按着她多番调整的方子,给姜怡抓几副调养身子的药。 姜长晟闻言,飞快地偷瞄了姜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嘟囔:“这可是你叫我去的啊,不是我非要跟着去的。” 虽然……虽然他上次说过,再也不要单独跟姜虞进城了。 可那不是上次的事了吗? 都过去了,不作数! 姜虞失笑:“是是是,是我需要四哥同行。” 她在姜家排行最小,可若按穿书前的年纪算,姜长晟得喊她一声姐姐才是。 姜长晟满意了,胃口也跟着大开,端起碗咕咚咕咚把汤喝了个干净。 姜虞见状,眉眼弯弯。 十几岁的少年人就是这样,愁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哄就行…… 一刻钟后,姜长晟护着姜虞挤上驴车。 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 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在挤挤攘攘的车上,他用胳膊圈出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后背死死挡着旁人,不让人挤到姜虞。 姜虞受宠若惊。 这待遇,比起上回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到底,姜家人骨子里都长着一颗善心,一脉相承。 这是原主留给她的烂摊子里头,仅有的能让她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的东西了。 “那天……我跟大哥、三哥在书房说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姜长晟含糊着开口,语气磕磕绊绊,还生怕旁人听见,把声音压得极低。 姜虞点点头:“听得不太清楚,但也听了个大概。” “比如三哥说什么你死我活、不留活路……” “比如你说什么无心之失、定有苦衷,还说什么要去上京城问个明白。” 姜长晟蓦地一阵心虚。 那天的争执里,他不像三哥那样清醒冷静、一针见血,也不像大哥那样客观权衡。 他自始至终都在替瑶瑶辩解,桩桩件件都替她找理由。 虽说那些理由说到最后,谁都没说服。 可这会儿,他突然有些没脸见姜虞。 姜虞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四哥,你向来不是那种说话拐弯抹角、藏着掖着的人。” “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 姜长晟脸臊得通红,吞吞吐吐道:“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瑶……想宋青瑶的……” 姜虞没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我厌恶她。” 原主厌她,恨她。 她穿过来之后,看着宋青瑶背地里耍的那些心眼,看着姜怡那些年受的罪,很可能也跟宋青瑶脱不了干系…… 她也厌。 姜长晟一下子就蔫了,像被人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是啊,差点忘了,姜虞做坏事都是明目张胆的,才不会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来粉饰太平。 姜虞厌恶宋青瑶…… “要是……”姜长晟嘴唇发白,舔了又舔,半天难以启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要是日后查清楚,她托人带回来的那些话,真的只是听来的闲言碎语,怕你走歪路才让我们多留心,没什么坏心思。” “或……或者就算有恶意,她幡然醒悟给你赔罪、你们好好相处,你……你会愿意吗?” 姜虞定定看了姜长晟片刻,抬手将他垂在面颊上的发带拂到耳后:“四哥,我不会跟那种用几句话就毁人清白、把人架在唾沫星子里的人,说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 “就我知道的,她已经写了五封信了。” “就算你和大哥、三哥念在一家人的情分上,不会往外说。再退一步讲,就算陈褚是个有操守、有风骨的读书人,不会碎嘴议论……” “那周家人呢?” “宋青瑶不知道二姐在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不知道那封信根本到不了二姐手里吗?” “周家母子是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 “猪肉摊来来往往的人,还有杏坡村的百姓,怕是早就认定了我是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万一……”姜长晟还想说什么。 姜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四哥,你觉得陈褚会跟我冰释前嫌吗?” “我悬崖勒马,还没毁他清名,他就已经恨我入骨了。我认错,我悔过,他当没看见。” “我的品行离陈褚差了十万八千里,更做不成以德报怨的圣人。” “所以,四哥,不必再说了。” 姜长晟沉默了。 驴车上那些同行的乡亲,一个个竖起了耳朵,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凑到兄妹俩跟前。 这些时日,姜家的热闹一波接一波,比戏台上唱的还精彩,不看白不看。 可惜这兄妹俩声音压得太低了。 脖子都快伸断了,也只零零碎碎听见什么“宋青瑶”“陈褚”几个字。 话说到这里,兄妹俩便再没开口。 但姜长晟还是仔仔细细地护着姜虞,一丝一毫没放松。 “姜四……”有好事的乡亲故意扯着嗓子揶揄,“你还是这么护着妹子啊?也不管这妹子是谁,反正只要是妹子就行?” 姜长晟凶巴巴地瞪了过去:“姜虞是我亲妹子,我护着有什么不对!” 那人被他一呛,哄地笑开,随即又不阴不阳地嚼起舌根,引得车上车下的人都往这边看。 “那宋青瑶可不是你亲妹子,先前你不也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走哪儿带哪儿,形影不离,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她带回去,跟惦记自己小媳妇儿似的。” “听说你姜家跟陈家的婚约退了,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对自己养妹动了心思吧?” “啧,也不知道有没有……” 第40章 终于是否极泰来了! 一字一句,全是不怀好意的揣测。 姜长晟急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放屁!” “哥哥护着妹妹,天经地义。”姜虞冷冷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声音拔高,压过所有看好戏的嘲弄,“以前,我跟宋青瑶的身世无人知晓,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亲兄妹。” “自己心思龌龊,便拿那副脏心眼子揣度旁人,看什么都带着脏东西。” “清清白白的关系,非让你们嚼出些不干不净的味道来。” 那人顿时讪讪的,忙打圆场:“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罢了。” 姜虞一声轻嗤:“巧了,我跟你也是开开玩笑,你一把年纪了,可千万别跟我这个晚辈较真。” 那人被姜虞几句话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有心发作,可一想起姜虞发起疯来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又怕她真闹到家里打砸不休,甚至掘了自家坟头,终究只能憋着气,狠狠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哼,嘴皮子倒是厉害,难怪被上京的贵人撵回来,这般牙尖嘴利,搁谁家都容不下!” 姜虞笑意盈盈:“我还以为我这嘴皮子,远比不上你呢。” “毕竟我可不会随便编排人家兄妹的闲话,叫人浮想联翩。” 那人一时语塞,又气又憋屈。 可谁让他自己不占理,先说了错话。 更别提驴车上还有跟姜家交好的人家,已经开始帮腔了,衬托得他像极了无事生非、净干缺德事的货色。 驴车在清泉县城门外停下,各人有各人的事要办,挨着跳下车后,赶着去城门口排队进城。 姜长晟磨磨蹭蹭地凑过来,吞吞吐吐道:“姜虞,你不是厌……厌烦瑶……宋青瑶吗?怎么在驴车上还替我、替她说话?” 姜虞翻了个白眼:“自己想。” 姜长晟一把拽住姜虞的袖子:“你……你明知道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姜虞正打算糊弄过去,一个眼熟的丫鬟快步走上前来,朝她福了福身:“姑娘可还记得奴婢?” “你家夫人身子可好些了?”姜虞心念一转。 这是来送谢礼的? 丫鬟应声点头:“多亏姑娘出手相救。夫人醒后又请了相熟的女医来看过,说姑娘施救及时,开的方子也极是精妙。” “夫人本想亲自登门道谢,只是身子还弱,不便下床,还望姑娘多担待。” “夫人特意请了奶嬷嬷过来,让嬷嬷代她向姑娘致谢。” “姑娘,这边请。” 丫鬟引着姜虞去了旁边的茶摊。 茶摊上坐着一位老嬷嬷,鬓角斑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大户人家才有的规矩气度。 “恩人可唤我一声靳嬷嬷。” “按理说,前几日我便该携礼登门道谢。” “只是,映禾说,恩人那日并未作女医打扮,我思来想去,怕恩人不想让行医之事被邻里乡亲知晓,便没有贸然上门。只得每日带着映禾在此等候,总算把恩人等到了。” 姜虞温声道:“靳嬷嬷言重了,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 “生死关头,明明有医术在身,若是见死不救,这辈子良心难安。” “至于什么不想被人知道,更是没有的事。” “实是我决定行医的日子还短,那身行头还没来得及置办。” 靳嬷嬷笑道:“原是如此,是我狭隘了。” “不过,当日情形,映禾都同我说了。那种关头,稍有差池便要引火烧身。姑娘肯冒着风险出手相救,本就是天大的恩情。” 姜虞心里默默接了一句:确实惹来大祸了。 不过不是那年轻妇人的夫家,而是被萧魇盯上了。 靳嬷嬷朝身后示意了一下,另一名丫鬟立刻捧上来一个锦盒。 “救命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这点薄礼,姑娘务必收下。” 姜虞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嬷嬷想必也查清楚了,我眼下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这礼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靳嬷嬷笑意更深了:“姑娘是个爽快人。” “姑娘是个有本事的,往后必成大器。我家小姐说了,日后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让人捎信到云陵县县令府上,就说是给少夫人的。但凡能帮得上忙的,小姐定不推辞。” 说到这儿,靳嬷嬷顿了顿,略一思忖,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不由分说地塞进姜虞手里:“这是我的谢礼。” “映禾那丫头想必已经跟姑娘说了,我是小姐的奶嬷嬷,小姐是我一手照看大的。说句逾矩的话,小姐就是我的命根子。” “这镯子是当年老爷夫人在世时赏我的,姑娘莫要嫌弃。” “在此逗留了好几日,也该回去给小姐复命了。” 靳嬷嬷完全不给姜虞拒绝的机会。 姜虞只好道了谢,目送靳嬷嬷一行人离开茶摊,上了马车,渐渐远去。 见人走远了,姜长晟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来。 “姜虞,这玉镯少说也值好几十两吧?” 话没说完,视线又落在了锦盒上。 “快打开瞧瞧,里头装的什么?” 锦盒一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簪花小楷的字条。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愿与姑娘品茗赏花听风观雪。” “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纸条底下,是两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还有一对浑圆莹润的珍珠耳饰。 姜长晟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得老大,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一……一百两……”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原来做女医来钱这么快,跟大风刮来似的……” “要不,我也……” 姜虞一时无语。 “你这辈子怕是没这机会了,除非……跟宫里太监似的,倒还能试试。” “再说了,这谢礼重,一来因为病患是官家夫人,二来当时情况紧急,三来这对主仆有良心。” “可不是次次都能碰上这种事的。” 姜长晟脸一垮:“你又咒我!” 姜虞瞥他一眼,指尖轻轻拂过银票,心里默默算起账来: “有这一百两,家里好多难处都能解了。” “我那套行医的家当,可以打得更精细趁手些。 “二姐的药,也能多备上几副。” “大哥今年的束脩,可以一次交清,不用再月月凑。” “三哥……也真的能给他打辆合用的小推车了。” 姜长晟在旁边听了半天,半句没听见自己,连忙伸手指着自己:“那、那我呢?” 姜虞抬眼一笑,声音清亮:“你啊,可以好好挑个武馆师傅,拜师学艺去。” 最重要的是,萧魇那只小瓷瓶不用当了。 下回见了他,还能好好演上一出。 终于是否极泰来了! 第41章 萧魇他不行 挑个武馆师父,拜师学艺? 盼了太久,也失望了太多次。 慢慢地,他甚至觉得这辈子都没什么指望了。 别看他刚才咋咋呼呼,可真等姜虞这句话说出口,再看着桌上明晃晃的银票,心愿当真要成了,他反倒心里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怎么都落不了实。 “姜……姜虞……”姜长晟嗫嚅着,“我……我能摸摸这银票吗?” 姜虞一愣,把银票递了过去。 姜长晟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银票,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过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姜虞,我也摸不出真假啊。” 姜虞哭笑不得:“那咱们现在就去钱庄都兑成银子……” 姜长晟把银票递回来,催道:“你快收好。” “不能都兑了。” “兑那么多银子搁在家里,出门都得提心吊胆的。” “既怕它长翅膀飞了,又怕被贼惦记上。” 说到这儿,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一暗,迟疑着开口:“还、还是算了……” “我拜师学武的事,再等等吧。” “大哥眼看就要秋闱,若是考中,还得为春闱做准备。” “先前我去书院寻他,在窗外听见夫子说,若想金榜题名,只在书院闭门造车可不够,还得跟着师长外出游历,体察民生疾苦,观览世事百态,笔下策论方能切中时弊、言之有物。” “这一路花费,定然不少。” “再说我这年纪学武本就晚了,就算学了,也未必能练出名堂,更谈不上有什么出息,不如先紧着大哥。” “不急的……” “对,不急的。” 姜长晟低声喃喃,像是说服姜虞,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姜虞瞧着他那副满心渴望却又拼命克制的模样,心里先软了一截,面上却依旧端着几分傲娇,嘴半点不饶人,嗔道:“四哥说这话,是觉得往后没人再来找我看病了,还是认定我医术不过虚有其表,糊弄一次便再没用处?” “你这般说,分明就是在给我泼冷水!” 姜长晟慌了手脚,忙不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四哥,你只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学武。” 姜虞声音温软又笃定。 “有我在,以后来看病问诊的只会多不会少,银子的事,你不必担心。” “你只管安心去挑喜欢的武馆、找合心意的师傅,别的事,都交给我就好。” “不过……”姜虞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拉长了语调,“四哥日后要是飞黄腾达了,可不许翻脸不认人,把我给扔了啊。” “不会。” “绝不会。” 姜长晟一字一顿,仿佛是在起誓。 姜虞轻声道:“我信四哥。” 随后,兄妹二人收好谢礼,边排队进城,边随口闲聊。 “我方才还在盘算着,再多赚些银子,帮陈褚重新修葺他亡父的坟茔。说不定他一感动,就信我是真心悔过了。” 姜长晟几乎同时开了口:“姜虞,我能不能拜那天那位佩好刀的人为师学武?我瞧着他,比县里镇上所有武馆师傅都有气势。”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同时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那叫气势?”姜虞先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戾气、杀气、狠劲儿!” “你怎么不说你想拜那天马车里那位大人为师呢?” “更威风,更有气势!” 姜长晟一听,眉头立刻皱成一团,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里满是挑剔:“不行不行……” 姜虞正以为他多少有点动物般的警觉,还知道要躲着危险走,就听他一本正经地往下说:“他虽然心善又讲道理,还是个官儿,但他不行……” “他那天说话的腔调,和大哥书院里那些文绉绉的先生一模一样。” “兴许他那官位,是靠人情走后门得来的。” “我可不要他。” “我不是说他不好啊,”姜长晟末了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觉着他身上没有习武之人的那股气势。” “再说了,我要是去军营挣功名,就得上阵杀敌。想杀敌身上没点狠气杀气,怎么立得住。” 姜虞叹为观止。 萧魇不行?不威风?没气势? 好家伙,那之前是谁把她吓得腿都发软、浑身直冒冷汗的啊。 难不成是她自己体虚啊。 “四哥,你真可爱。”姜虞勉强扯了扯嘴角,“而且说得还很有道理。” “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劝他收下你。” 萧魇送来让她诊治的人,肯定有传信的法子。 姜长晟欢天喜地,压根儿没听出姜虞话里的意思:“姜虞,你也很可爱。” 姜虞面无表情…… 丝毫没觉得这是在夸她。 “你说,他会收我为徒吗?” “你说,我得提前备些什么拜师礼?” “你说,他要是收了我,能把那把寒光凛凛的好刀传给我吗?” “你说,我要是学了他那一身本事,上阵杀敌,能不能挣到军功?” “你说,要是真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封侯拜将,我是不是能在族谱上独占一页了?” “你说……” 姜长晟这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乐呵呵、傻乎乎的,仿佛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儿,连半点口干舌燥都觉不出。 姜虞都把牌位从木匠铺取出、送来寺里请僧人题写开光了,他还在滔滔不绝。 姜虞不知道他累不累,反正她耳朵里已经快磨出茧子了。 “四哥……”姜虞掏了掏耳朵,叹了口气,“旁的能不能实现我不知道,但你想在族谱上单占一页,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姜长澜和姜长嵘,日后也是要光宗耀祖的。 “除非……” 姜长晟非但没有半分受打击的样子,反而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除非什么?” 姜虞瞥他一眼:“除非你能重现百余年前永荣帝在北疆的功绩,把北胡驱逐到大漠以北,把这些年又开始兴风作浪的游牧铁骑彻底碾碎。” “饮马瀚海,封狼居胥。” 姜长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饮马瀚海……是何意思?” 姜虞在心里连连叹气,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抬手拍了拍姜长晟的肩膀,语重心长:“四哥,想要立下不世功勋,可不是光凭拳脚力气就行的,还得懂兵法谋略、知晓用兵之道。” “话本和戏台上那些单靠一身蛮力就能封侯拜将的故事,多半都是骗人的。” “勇与谋,如人行路之双足,缺一不可。” 姜长晟眨巴眨巴眼:“那我还有希望吗?” 第42章 敢问姑娘,师承哪位杏林泰斗 姜虞将开过光的牌位仔细裹好,背在肩上,眉头微蹙,回忆着在原书里天真热忱的姜长晟,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蜕变成少年将军的。 他是草根,只能一点点往上爬。 那时候,整个姜家已经被原主折腾得离家破人亡不远了。 姜长澜被掳进温仪公主府。 姜长嵘随商队出海,渺无音信。 姜父心神恍惚,在外做苦力时一脚踏空,当场殒命。 姜母本就缠绵病榻,又经此打击,不久便随姜父去了。 姜长晟为了搏一条出路,为了能把姜长澜接出来,抱着大不了就是一死的念头去参了军。 一仗接一仗,硬生生打了出来,也一次次把自己打进生死边缘。 瞎了一只眼,右眉骨到嘴角横着一条又长又狰狞的疤,胸口那道箭伤,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其他小伤,更是数不胜数。 可以说,原书里的姜长晟,纯粹是靠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在战场上一点一点攒军功、一点一点攒经验杀出来的。 想到这里,姜虞又在心底狠狠唾弃了原主一口,真不是个东西。 她不是原主。 这一世,姜长晟不必再去走那条以命换命的路。 “四哥。” “走,边下山边给你解释。” “姜虞!”姜长晟一脸不解,“你这是什么眼神?” “怜爱?” “爹娘都好多年没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你也不准,我是你哥,没大没小的!” 姜虞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当妹妹的,还不能怜爱哥哥了?” 姜长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胳膊直嚷嚷:“姜虞,你正常点儿!”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山路上回荡着他清亮明朗的声音,像极了此刻头顶的天空。 万里无云,亮堂堂的。 “四哥,饮马瀚海说的是……”姜虞不紧不慢地讲着,顺带又给他讲了几个流传千古的名将故事。 姜长晟忽然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姜虞,敬安伯府到底有没有给你请过夫子?” “你练个字都写不明白,可说出来的话又挺有见识,用大哥的话讲叫博学多闻……” “真奇怪。” 姜虞嘴角一抽,该敏锐的时候不敏锐,不该敏锐的时候瞎敏锐。 “请过……” “那你怎么字写得缺胳膊少腿的?” “你再问东问西的,我可就不替你想办法,劝那位拿好刀的收你为徒了。” 姜长晟悻悻地嘟囔:“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还威胁起人来了。” 总算是闭上嘴了。 姜虞失笑,瞥了姜长晟一眼,心里开始琢磨,到底该让谁来教他兵法谋略。 皇镜司那个指挥使肯定不行,学出来太阴,容易伤天和。 姜虞寻了间钱庄,递进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不多时兑出一包碎银,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坠得人心里发慌。 “四哥,拿好了。”姜虞随手一扔,吓得姜长晟连忙双手接住,先东张西望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埋怨:“这是银子,又不是破烂。你这么扔,老天爷看见了,该不让你发财了。” 姜虞头也没回:“银子揣在怀里再小心,也生不出小的来。” 随后,她又找到匠人,把画好的图纸铺开,细细叮嘱了一番打造的细节。 “我要的是一套医用的针刀。刀身要细窄,刀尖要锐利,刃口要薄,却不能脆。小峰刀要短小趁手、轻便灵巧,尺寸一点都不能差。还有这银针……” 匠人见姜虞说得细致,也不敢马虎,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按你的要求打磨。” 姜虞颔首,把定钱递过去:“十天后我来取。做得好,日后我所有物件都找你家打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姜长晟像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姜虞身后,愣头愣脑地问:“姜虞,接下来去哪儿?” 姜虞一本正经:“去体会一下穷人乍富的快乐。” 姜长晟难得脑子灵光了一回,精准翻译:“挥霍?” “这……不好吧?” 嘴上说着不好,人却老老实实地跟进了布庄。 他看着姜虞利索地选好布料,如数家珍地报出姜怡的尺寸。 顺便还扯了匹棉布,准备带回去让姜母自己裁。 姜长晟在旁边嘀咕:“你怎么连二姐的尺寸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随口道:“目测。” “我的眼睛就是尺。” 姜长晟往前凑了凑,眼巴巴看着她:“那你也帮我量量……” “不用。”姜虞直接摆手,“你自己都说了,衣裳是宋青瑶回京前特意给你做的,才穿没多久,还新得很。” 姜长晟愣了愣。 他是这个意思吗? “四哥,接下来咱俩分头行动。” “我去给二姐抓药,你去酒楼找三哥。” “让他把店小二的活计辞了,别再没日没夜地擦地板了,该出去转转看看市面,琢磨个稳妥的小买卖,能把第一桶金挣回来。” 姜长晟脱口而出:“什么小买卖能挣回一桶金?你这不存心为难三哥……” 姜虞无奈扶额:“这只是个比方,比方罢了。先赚得第一笔本钱,这般说总行了吧……” “城门口碰头。”姜虞说完,根本不给姜长晟开口的机会,抱着布匹转身就走。 姜长晟人是好人,可这话也实在太密了。 …… 荣济堂。 她精挑细选的荣济堂。 姜虞望着坐堂大夫端坐于梨木案后,案外早已排起长长一队候诊之人。 一眼望去,多是男子,极少见到妇人,偶有几位,也都是携儿女前来问诊。 世人常说男子身强体健,女子体质孱弱,可这医馆门前的景象,怎么偏偏反了过来。 要是女子是真生来百病不侵,那倒好了。 若是…… 若是她今日的小算盘能顺遂心意,或许便能稍稍有所改变了。 姜虞轻叹一声,敛了目光,往抓药的柜台走去。 “五副。”她取出药方递了过去。 药工麻利接过,持戥称量,拉开药斗逐一分包,口中朗声唱药。 坐堂大夫听着药名剂量,侧目看来,当即唤后堂另一位大夫代坐,自己大步走来。 “姑娘。” “老夫姓徐,乃荣济堂坐堂大夫,亦是此间东家。” “冒昧一问,姑娘手中这方子,是出自何人之手?” 姜虞抓着药包,如实说道:“家中阿姐身子弱,我琢磨了好些天,根据她的情况拟了这道方子。” “敢问徐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 徐老大夫,在原书里可不简单。 景衡帝突然恶疾时曾派人接他入宫,要封他做太医院院判。 可他骨头硬,宁可活活饿死,也不肯奉召。 若不是她在琢磨方子之余,细细回想书中所有能记起的内容,怕是要把这个蜗居在荣济堂里的年过半百的老大夫给漏掉了。 徐老大夫捋着胡须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此方配伍严谨,剂量分寸精妙入微,更有几味药添的新奇,细思之下有画龙点睛之妙。” “敢问姑娘,师承哪位杏林泰斗?” 第43章 与上京旧怨牵扯极深 姜虞眉眼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到底把徐老大夫引过来了。 不枉她琢磨了这么多天,一味药一味药地斟酌、推敲、修改,把这方子配到了近乎完美。 一举两得。 既能调好二姐的身子,也能赢得徐老大夫的青眼。 她不觉得把一桩随心之举的利益最大化,有什么不好。 “不敢瞒您老人家。我年幼时,偶然见到妇人因患疾羞于启齿、不敢求医,心下不解,便偷偷跟着进府问诊的女医习得几分粗浅医术。” “只是,越研习,心中疑窦便愈发繁多,此后便四处搜罗医典古籍,闲来便静心研读揣摩。” “钻研久了,便真心喜欢上了博大精深的医道。” 说到这儿,姜虞稍顿了顿,故作腼腆地笑了笑,略带几分不好意思:“不怕您笑话,许是学痴了,连做梦都梦见药仙人入梦,指点药理玄机。” 她的身世来历,旁人稍一打听便能摸清底细。 所以她不能撒谎,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最好的分寸。 徐老大夫先是一怔:“仙人入梦?” 旋即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古医书上,仙人入梦并非纯粹无稽之谈,亦有解释。” “老夫的祖父也曾说过,夜梦仙者提点,皆因五脏清宁、心神笃定。日间执念难解的药理,夜半魂灵通透,方能梦中开悟。” “兴许,这便是姑娘的机缘吧。” 姜虞低声含愧道:“老先生不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就好。” 徐老大夫摇摇头,目光温和而包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么说来,姑娘除了最初那位女医引你入门,余下的,全是靠自学?” “算……算是吧。”姜虞很是心虚。 但,谁让她脸皮厚呢。 徐老大夫正要再开口,余光瞥见柜外还排着不少等着抓药的病患,便稍稍侧身。 “姑娘眼下可有急事要走?若是不急,不妨随老夫去后堂稍坐片刻?有几句话想跟姑娘聊聊,也想讨教一二。” 似是怕姜虞心生顾虑,又连忙补了一句:“姑娘也不必担忧旁的,所谓后堂,不过隔两道屏风,不往内院去,并非什么私密之所。” 姜虞眼中一亮,面上漾开真切的欢喜:“荣幸之至。” “晚辈来清泉县日子虽不长,可徐大夫妙手回春的名声,已是如雷贯耳。若能得您指点,于晚辈而言,定是受益匪浅。” 移步后堂,二人相对落座。 徐老大夫手里拿着那张从药工那儿取来的方子,一味药一味药地细看,心底暗自琢磨,他行医大半辈子,家中又是世代医家,能不能凭自己的经验,换几味更合适、更平价,亦不折损药效的药材。 可越往下细看,他眼底的赏识,便越浓重。 这姑娘,不简单。 不管她是不是真靠自学走到这一步,单凭这张方子,就够他拿同辈的礼数来待她了。 徐老大夫搁下药方,状似随意地同姜虞闲谈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切磋探讨医术见解。 几番问答下来,他心里有了数。 这张精妙药方,确确实实是出自眼前这个看起来刚及笄的小姑娘之手。 “姑娘方才说,是跟着入府问诊的女医入的门。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千金?令尊是……” 姜虞老老实实道出敬安伯府真假千金的原委。 不过,有关原主当初为留在上京,不择手段的那些旧事,她一字未提,尽数隐了去。 一听肃宁侯府世子温峥也牵扯进这桩身世谜案,徐老大夫皱紧了眉头。 哪怕修心养性多年,到底没能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姜虞看在眼里,心下越发笃定…… 原书里徐老大夫宁死不肯为景衡帝诊治,想来定是与上京旧怨牵扯极深。 又或者说,他可能始终只认前少帝为社稷正统。 “十五年养育之恩,哪是一朝一夕能断尽的。日后,姜姑娘若是有幸重回上京,只怕还能重拾这份亲缘。”徐老大夫意味不明道。 姜虞听出来了。 他在试探她。 “既是人为断掉的亲缘,又何必再煞费苦心地续上?” “从敬安伯府弃我如敝履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死心了。也不怕您老人家觉得我凉薄寡情,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徐老大夫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些许。 “什么凉薄不凉薄!” “若被人当潲水、当废物一样撵走,还依旧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那才是真糊涂,真愚笨。” 他没说出口的是,幸好,这块他意外发现、未经雕琢却已莹莹生辉的美玉,往后再也不必与上京那堆腌臜龌龊之人,扯上半分直接或是间接的干系。 “姜姑娘。”徐老大夫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不知姑娘可愿拜入老朽门下,认我为师?” “按理说,以姑娘的天赋,老夫想做你的师父,实在是有些托大,甚至算得上大言不惭。细究起来,单论医术,你我平辈论交,也是使得的。” “然而,人言可畏。这世上,多的是一双俗眼、一张俗嘴。” “师徒之名,于姑娘而言,是一层保护。” “于老夫而言,能得姑娘这样一个天资卓绝的徒儿,更是一种幸运。” “而且……”徐老大夫倏地一顿,似有难言之隐,生怕说出口惹人误会。 姜虞见状,适时开口:“您老人家直言便是。” 徐老大夫深吸了一口气:“姜姑娘,老夫把话说在前头……” “接下来这番话,并非在挑剔你,更不是故意贬低。” “方才切磋讨教之中,老夫发现,你的见解很是独到,用药也巧妙且大胆。但你对一些医经要义、草药真性、以及大乾传承百年的病症经验,似乎一知半解。” “想来,是早年无人正经引路、悉心点拨的缘故。” “老夫并非自夸,我家世世代代行医存药,但凡大乾能寻到的医典、流传至今的古籍孤本,我皆烂熟于心。家中更积攒了数不胜数的详尽脉案、陈年良方。” “拜我为师,定能帮你补齐疏漏、夯实根基,就连你擅长的妇科医术,也能再往上精进一层,大有裨益。” “当然……”徐老大夫找回了几分底气,“老夫想收你为徒,除了方才那些理由,也藏了几分私心。” “我儿早逝,多年来,始终寻不到称心合意的弟子接续衣钵。” “徐家世代行医百余年,我实在不忍,让这份祖业医术,断在我这一辈手里。” “不知姜姑娘意下如何?” 第44章 想招我当上门女婿 姜虞起身,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能拜得您为师,是徒儿的造化。” 她在医术上的欠缺,自己心里有数。 毕竟时移世易。 无论是医理、药性,还是大乾百姓的体质,都与她熟知的大相径庭。 否则,一个调理身体的简单方子,即便再追求完美,也不至于困住她这么多日。 此行,她原只盼着能得徐老大夫另眼相看,邀她每月来荣济堂坐诊。 有了他的名声背书,她的医术也算过了明路,既可尽快传扬出去,也能让那些求医无门的女子们,有个去处。 本只想捡粒芝麻,却捞着个大西瓜。 姜虞的爽快直接,让徐老大夫怔了怔,讷讷道:“你……就不再想想?或者,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人,往后栽了跟头可怎么办?” 真真是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还忍不住操心。 好消息:意外白捡了个徒弟。 坏消息:这徒弟瞧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姜虞:意外?不存在的。全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姜虞,你先别急着拜师。且听我说说家中的情况,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姜虞歪了歪脑袋,笑嘻嘻道:“师父,那馅饼,还会好巧不巧掉在我头上吗?” 徐老大夫:…… …… 那厢。 姜长晟揣着一包碎银子,弓腰驼背,一路东张西望,看谁都像贼。 就这么鬼鬼祟祟地,总算磨蹭到了姜长嵘所在的酒楼。 老天爷啊…… 他能说,这几十两银子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了吗? 他曾听大哥讲过“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 他不配,他得折。 姜长晟凑到门外招揽食客的伙计身旁,急急说道:“劳驾,帮我叫一声姜长嵘,就说他弟弟来找。” 伙计瞥了姜长晟一眼:“没长眼吗?正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别说是弟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这波忙过去。” 姜长晟挠挠头,一脸茫然。 不对劲啊? 以前来找三哥,也没被人这么呛过。 嗯,明白了…… 肯定是嫉妒。 嫉妒他兜里有钱,嫉妒他马上拜得名师、有好刀了。 姜长晟越想越美,半点恼怒都没了。 伙计斜眼一瞥,心里暗骂:“真晦气,敢情是个缺心眼的……” “三哥!三哥!”姜长晟踮脚伸脖,朝里张望,一眼瞧见端着空盘子往回走的姜长嵘,顿时眼睛一亮,“大事!快出来!” 姜长嵘将盘子送回厨房,匆匆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上的油,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出来:“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就你一个人来?姜虞呢?” 姜长晟把姜长嵘拽到僻静角落,立马挺起腰板,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认真道:“三哥,你把酒楼这活儿辞了吧。” “我跟你说……” 他正得意洋洋,想拍一拍怀里那包碎银,让三哥听听银子作响的脆响,哪知姜长嵘先蔫蔫开口:“你……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姜长晟的手顿住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姜长嵘两眼:“三哥,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跟你讲,咱们家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幺蛾子啊。” “当然……” “要是已经出了什么幺蛾子,你也得说,不能一个人扛。” 大不了…… 大不了,他拜师学艺的事,再缓一缓。 姜长嵘眉心微动,敏锐道:“你不知道?” 姜长晟叉着腰,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梗着脖子执拗道:“你先说……” “你要是不说,或是说谎……我就,我就……” 他视线环顾一周,落在了那面迎风招展的招幌上,一跺脚:“我就扯下这招幌,闷死自己!” 姜长嵘:…… 说真的,他有时候是真心服了他这个弟弟。 他真纳闷了,姜虞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是怎么受得了的。 “掌柜的看上我了,想招我当上门女婿。” “说是给我几日工夫,让我好生想想。” “说是想想,其实就是走个过场知会一声。不然,他就会把我赶走,再跟各家商户打声招呼,我不忠不义、吃里扒外,还有谁敢用我?” “咱家缺银子,二姐那边又是那个处境……” “我就想着……” 姜长晟闻言,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子,又咽了口口水:“你先别想着……” “你先看看……” 说话间,他一把拉开了装着碎银的小布包:“缺银子吗?” “不缺呀!” 姜长嵘盯着那包碎银子,整个人僵住了。 足有四五十两…… “你抢钱庄了?还是跟姜虞近墨者黑,去借了印子钱?” 梦中毁容、断指的痛楚在体内横冲直撞,理智几乎被吞没,他的身子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姜长晟被姜长嵘那惨白的脸和满身戾气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银子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干净。 天地良心,他压根儿没想卖关子,分明是三哥自己脑子转太快,想歪了。 “三哥,你就是让那个梦给魇住了。姜虞以前是做过错事,可她现在真改好了。”姜长晟嘟着嘴,满肚子委屈,“你再这么疑神疑鬼的,姜虞该寒心了。” “她一拿到银子,就催我来找你,让你别干伙计了,拿钱去做点稳妥的小生意。” “你……” 姜长嵘脑子里嗡嗡的,长晟明明就在身边说话,那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里。 是他魇住了? 是他疑神疑鬼? 是他又误会、冤枉姜虞了?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大哥那句:当偏见先入为主,眼睛看到的就不再是事实了…… 那日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可如今,当初那点不服气,全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地抽了回来。 除了开头,梦里梦外早已是两番光景。那他为何偏要执迷于那个噩梦,不肯走出来,好好看一看眼前真实的一切呢? “姜虞呢?”姜长嵘声音干哑。 “她说分头行动。”姜长晟答得飞快。 “你被她支开了。” “你看,你又无端怀疑她……” “我没怀疑,我是在陈述。她统共来过清泉县两三回,连东南西北都未必摸清,哪里能认识什么医馆药铺,更不知道哪家口碑好。把你支开,只能说明她有自己的打算。” “先声明啊,我可没说她是去干坏事了。” 第45章 你就是巴不得姜虞消失 姜长晟嗤哼一声,满脸护短:“有盘算怎么了?难不成还不许姜虞心里藏点小主意?” “我瞧你今儿午饭铁定盐放齁了,闲得慌,净瞎操心!有这功夫不如赶紧想想,往后怎么抱姜虞的金大腿。” 姜长嵘一噎。 “她可是兄弟姐妹里最小的那个,你好意思白吃白喝她的?” 姜长晟脑袋一点,理直气壮了:“这有何不好意思的?” “一看你在家歇息那几日不常跟姜虞闲聊,没听她说过那句,先飞黄腾达带动后飞黄腾达,最后全家一起风光体面!” “等以后咱们有出息了,都给姜虞做靠山就是了。” “况且姜虞都放宽心话了,只要发达以后,别翻脸不认人、把她扔下就成。” 姜长嵘被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闷声道:“她到底从哪儿听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心底时常犯嘀咕,姜虞半点不像勋贵伯府精心教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管她哪学来的,反正有道理就行。”姜长晟大大咧咧道,“我只知道,姜虞赚了银钱,是真心实意拿出来贴补家里所有人的。” “往常你和大哥不总说,看人不能只听嘴上讲,得看实打实做。” “那我觉得,姜虞改邪归正,就是个大大方方的好人。” “你这样,反倒有点儿像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三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姜长嵘被他气笑了,抬手便作势要弹他脑门。 姜长晟这回没傻站着,脑袋飞快一缩,哧溜一下躲开,鼓着腮帮子嚷嚷:“说不过就动手,无赖!” 姜长嵘叹息。 更佩服姜虞哄长晟的耐心和毅力了。 有这股劲儿在,姜虞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就这点银子,把你给收买了?”姜长嵘故意揶揄道。 姜长晟收起嬉笑,正色道:“不只是银子。” 姜长嵘望着眼前依旧憨直懵懂的姜长晟,心头莫名笼上一层悲观。 好似山雨欲来,避无可避,偏偏长晟半点警觉也无。 “那你可记牢方才说的话,以后给姜虞当好靠山,绝不要做那翻脸无情、忘恩负义的畜生。” 姜长晟傲娇地一扬下巴:“那还用说?” “你快去跟掌柜的把话说明白,痛痛快快拒了,利利索索走人。这时候可别犯糊涂,玩什么圆滑世故那一套。” 姜长嵘探头看了眼酒楼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午后吧。你先去吃点东西,回头告诉我地方,等忙过这阵,我去找你。” 姜长晟撇撇嘴:“寻来寻去的,走岔了怎么办?” “你快着点。我先去城门口那个茶摊等姜虞,免得她完事了找不着我。” “走了。” 说完,姜长晟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路上吹着风,晒着初春懒洋洋的日头,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揽客的伙计说话那么冲,不是嫉妒他,分明是嫉妒三哥被掌柜的相中了。 肤浅! 实在肤浅。 …… “掌柜的,我来辞工。” “这些年承蒙您抬举,让我从后院劈柴烧火的粗使杂役,一步步熬到了前头跑堂,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掌柜眯了眯眼:“怎么,就因为我跟你提了入赘的事?”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想给闺女找个上门女婿,找不着人了吧?” “不过是看你这些年干活利索、为人机灵,又是知根知底,这才动了心思。” “长嵘,你再想想,入赘又不是让你去上刀山下火海。你应了这门亲,往后这酒楼早晚是你的。你家里那几个兄弟,该照应的你照样照应,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姜长嵘垂着头,赔着笑脸:“掌柜的,您想想,我要真图这酒楼才入赘,您就不怕日后我掌了酒楼,回头忘恩负义?” 掌柜猛地将手中盘着的珠串摔在案上,横他一眼:“绕来绕去,你不就是嫌弃我闺女相貌平平,年纪又比你大上不少,还曾嫁过人?若非如此,便是挑赘婿,也轮不到你这么个跑堂伙计,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长嵘,你家里那点情况,我摸得一清二楚。” “拒了亲,对你姜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姜长嵘神色如常:“掌柜的,强扭的瓜不甜,更后患无穷。我在这酒楼里好几年了,实在不想因为招赘的事闹出嫌隙伤了和气,把这几年的情分都折了进去。” 掌柜冷冷一笑:“行,好。” “今儿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不领情。等将来你走投无路、姜家揭不开锅,再来求我赏碗饭,到那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去账房把上月工钱领了,走人吧。” 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又怎样?总比烂在地里强。 年轻人就是不懂事,等碰几回壁、挨几回饿,就知道什么叫“识时务”了。 …… 城门口。 日头从正南慢慢挪到了西南。 姜长晟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茶碗续了一回又一回,眼睛都快望穿了。 连姜长嵘都背着包袱赶了过来,却还是没见着姜虞的影子。 “三哥。”姜长晟嚼了口茶摊上不算茶点的茶点,又灌了口茶咽下去,“姜虞咋还没来?该不会是走岔了,要么……” “要么被拐子给拐跑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生怕漏掉一个。 姜长嵘面色凝重,脑子里还在转着掌柜的那些话,有些心不在焉。 “之前就跟你讲过,她今天进城另有自己的打算,八成是事儿没办完。” “别急,再等等。” 姜长晟皱了皱眉:“那还有十之一二呢?清泉县又不是上京城,她人生地不熟的,办什么事能耽搁这么久?不行,我得去找找。” 姜长嵘抬眼看他:“方才谁怕走岔路来着?这会儿倒不怕了?” “姜虞不是你。她聪明,见多识广,也不轻易信人,出不了事。你耐心等着就好,别回头找着找着,自己先被人贩子哄去,卖到西山矿窑里做苦力。” 姜长晟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呛了回去:“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成器?” “再说了,我就是没你沉得住气。” “我看你就是因为那个不着边际的噩梦,对姜虞有偏见不说,还带着恶意。” “你是不是心里头偷偷盼过,要是姜虞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你那噩梦也就彻底解脱了?” 姜长嵘闻言瞪了过去,眼神里有愤怒,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姜虞背着书笈,气喘吁吁地赶来,远远就听见姜长晟在那儿大呼小叫。 “四哥……” 兄弟俩同时僵在原地,脑子里不约而同地蹦出一个念头…… 姜虞不会都听见了吧? 第46章 他的梦里,姜虞来来去去 姜长晟还没来得及欣喜,转念一想自己方才口无遮拦,很可能把三哥与姜虞之间本就诡异的关系,搅得愈发紧绷,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他…… 他原只是随口情急,脱口而出…… 可,又不是。 他心里清楚,三哥就算再膈应那个噩梦,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也不至于对姜虞怎样。 可要是姜虞自己能走得远远的,不碍三哥的眼,三哥肯定乐见其成。 最起码,最开始一定是这样的。 现在如何,他说不准。 正因为他心里头藏着这样的认知,才在着急之下,把心底藏着的话,一股脑全给捅了出去。 姜虞像是压根没听见他们俩在吵什么,招招手喊道:“快过来,帮我背会儿书笈,实在太重了……” 从荣济堂出来往城门口赶的这一路,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穿书前上学的日子。 每逢放假,书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往肩上一甩,稍不留神就能把人拽个跟头。 姜长晟心思简单,一看见姜虞招手,就把别扭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屁颠屁颠地迎上去,美滋滋地把书笈背在了自己身上。 姜长晟心里暗自庆幸:嘿嘿……姜虞肯定没听见。 “哪里得来这么多医书和手札?”姜长嵘压下心头的复杂,好奇道。 姜长晟也竖起耳朵,一本正经地等着听。 姜虞清了清嗓子,眉眼亮得像沾染了光:“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野路子行医。” “我拜了荣济堂的徐老大夫为师。” 姜长晟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喃喃:“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你居然就拜上师父了?” “那你……那你怎么不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为师?回春堂才是清泉县最好的医馆,人人都说那里的坐堂大夫医术最高。” 姜虞要了碗茶,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大隐隐于市……” 想起徐老大夫向她袒露的那些旧事和家传…… 徐家,实实在在的太医世家,连着好几代都是太医院院判。 要不是当年宫变后他激流勇退,如今的太医院院判,便还是他了。 这件事,有好有坏。 好处是,她的医术绝对能大幅提升,精益求精。 坏处是…… 想要帮师父避开原书里的死劫,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试试啊。 姜长晟:这回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还是没明白。 歇了口气,兄妹三人便往家走。 “对不住。”姜长嵘忽然开口。 姜虞摆摆手:“三哥已经很克制、很仁厚了。” 她不是恭维。 那些日夜纠缠他的梦,说出来只是轻飘飘的噩梦二字,可对他而言,那是模糊又真实的一世。 姜长晟挠挠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抽了自己一耳光:“三哥,我也对不住你。” 姜虞和姜长嵘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所有的变化就像随风潜入夜的春雨,润物细无声。 …… 陈家门外。 姜长晟拍了拍胸脯,自告奋勇道:“姜虞,我去替你送牌位。陈褚要是发难,就冲我来。我皮糙肉厚的,挨几棍子也没什么。实在不行,我给他磕三个响头。” 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膝下只有黄土。 再说了,他现在银子都有了,黄金还会远吗? 姜虞摇摇头:“这种事哪能替?我自己去才显得有诚意,是真心悔过。” 姜长晟:“那我和三哥就在这儿等你。不管陈褚说什么难听话,你可别再想不开寻死了,这回可没大哥拉着你了。” 姜虞嘴角一抽:“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陈母探出头来,一见是姜虞,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手死死抵在门板上,竭力克制着颤抖:“你来做什么?” 这些日子,她虽没跟姜家打过交道,可关于姜虞的闲话,耳朵里就没断过。 拳打亲爹,脚踢亲娘,嘴战乡亲,据说连已经嫁人的姜怡都没能逃过。 她是真怵姜虞啊…… “我找木匠重新打了牌位,又请庙里的师父题字开光……” 姜虞轻声说着,目光掠过陈母,落向听见动静、推门走出来的陈褚。 他瘦了。 瘦得格外明显。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套在身上,空荡荡撑不起来,浑身上下都浸着恹恹病气。 眼底一圈乌青,想来是夜夜难安,熬得没了人形。 陈褚声音沙哑:“娘,让她进来吧。” 陈母闻言,叹了口气:“进来吧。” “褚儿病了多日,我……你……你千万不要再刺激他了。” 一个站在廊檐下,一个立在院中。 这是那日之后,他头一回见姜虞。 她眉眼清亮鲜活,满身暖意,生机勃勃。 像是熬过了一场倒春寒、再度抽枝开花的树。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困在那场倒春寒里走不出来。 他的风寒反反复复,他的梦里,姜虞来来去去。 姜虞看着陈褚那副病气缠身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是愧疚? 她说不上来。 “这是重新做的牌位,已经开过光了。”她双手捧过去,又怕陈褚因为厌恶她直接砸了,赶紧补了一句,“这可是你父亲的牌位,得供起来……” “还有经书,我也诚心抄了……” 陈褚的目光从姜虞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块被布覆着的牌位上…… 她竟真的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你为什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是这么鲜活明亮,这么轻松惬意。” 陈褚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问出这句话的。 也分不清这底下压着的,究竟是恨,是怨,是疲惫,还是艳羡。 姜虞心底直呼冤枉,嘴上也没绕弯子:“陈褚,若是时光能倒流,我真的不会再做那些事。可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也从没当它没发生过。” “欠你的,我会弥补。” 陈褚看了姜虞许久,像是想从她身上沾染一点万物复苏的春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接过牌位。 “你走吧。” “牌位我收下了。” 姜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脚要走,刚迈出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一把拉过陈褚的胳膊,指尖扣上了他的脉门。 千万别因为她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让陈褚落得个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你知不知道,寒邪缠肺,肝郁气衰,元气亏虚?你再这么熬下去,轻则体弱终身,重则气竭血枯!” “你若真恨我、怨我,不更该把满腔愤懑化作登高的梯,活得风生水起,夺盛名,拔头筹,争魁首,让我只能仰头看你、追你、够不着你吗?” “陈褚,自怨自怜,伤的只是你自己。” 陈褚怔了怔:“你觉得我能拔头筹,争魁首?” 第47章 红颜祸水,一刻春宵 陈褚垂眸,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 温温热热的,白白净净的,透着莹润的光泽。 不像他的手…… 苍白,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几根手指,像极了他在书院里见过的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戴着朱缨宝饰的同窗们,一到冬天就捧在手里的铜錾汤婆子。 外罩绫罗绸缎罩,内里雕纹描金,灌满热水,抱在怀里,似是能暖得人昏昏欲睡。 “你若想康健长命,得先开胸散忧,再清伏于体内的寒邪,而后健脾补气血、安养心神……” 姜虞不知陈褚失神,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等等,陈褚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他该不会真是心神郁结、脑子也出毛病了吧? 她明明在说他再这么糟践自己就活不长了,他倒是听见了没有? “你……你说什么?”姜虞收回手,狐疑地看着他。 风吹过院中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陈褚抿了抿苍白不见血色的薄唇:“没什么,一句不打紧的废话。” 姜虞心下暗叹,幸亏陈褚是个清正端方、才气逼人的君子,不然她怕是更头疼。 别别扭扭就別别扭扭吧,她得知足。 “等我回去想个方子,抓了药给你送来。你放心,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让四哥跑一趟。” “你懂医术?”陈褚语气冷冰冰的,“莫不是想药死我?” 姜虞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 不能跟陈褚生气,也不能气陈褚。 “没事。” “要是夹枪带棒地说话能让你舒坦些,把那股郁结之气发出来,那你就尽管阴阳怪气吧。” “我拜了荣济堂的徐老大夫为师。” 陈褚呼吸一滞,到底是谁在阴阳怪气谁? “听说你跟桃源村那些长辈吵起来了?”陈褚的语气终究没压住,带了刺,“怎么哪儿有你,哪儿都能热闹起来。” 姜虞瞬间挺直腰板,理直气壮:“是他嘴欠!”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乱编排我四哥和宋青瑶的闲话,污人名声。” “你可别听风就是雨,跟着旁人一起抹黑我。” “这事我半点不亏理,真要细算,你还该谢我。” “别忘了,从前,宋青瑶可是你的未婚妻。” “至于我在哪儿,哪儿就少不了热闹……”姜虞顿了顿,眉眼含笑,故意放慢话音,抑扬顿挫得像在念戏文,又像是在娱他一笑,“红颜祸水,大概就是我这样儿的吧。” 陈褚面上忽然添了几分生气,低声喃喃:“红颜祸水?” 姜虞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到了院门口,蓦地回过头,声音脆生生的:“其实,你方才问的话,我听清了。” “你问我,觉得你能不能拔头筹、争魁首?” “那日我听四哥说过,你的课业和大哥不相上下,那自然是可以争一争的。”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许人间第一流。”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蹿了出去。 万一陈褚一听见她提那日的事就犯应激,直接抄起扫帚揍她,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陈褚怀抱着牌位僵在原地,神色几番变化,眼底涩意翻涌,最后恶狠狠地吐出一句:“骗子!” 若真心觉得他能争盛名、拔头筹、占魁首,当初又何苦那般轻贱他、折辱他,把他逼得连自己都开始怀疑、否定。 拿染了病的妓子来羞辱他…… 谁自怨自艾了?分明是这风寒太缠人,搅得他不得安宁。 还有……姜虞就是个蠢的,替宋青瑶出头,也不知道心里头有没有半点防备! 陈母看着儿子脸色忽明忽暗,试探着问:“褚儿,那这牌位……” “供起来吧。”陈褚语气幽幽,“总归是父亲的灵位,又在寺庙开过光。烧了埋了,都不妥当。” 再不妥当,也比被人劈成两半妥当吧。 “褚儿啊……”陈母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娘刚才听见她说,她要追你……” 陈褚的脸“腾”地红了:“娘,你能不能听全了再说话……” 陈母连连点头,一脸认真:“听全了,听全了。虽说姜虞以前做事不地道,可方才那话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得康健长命……” “该吃吃,该喝喝,该想通就得想通,把身子养好,才能去书院……” 她也没想到,姜虞还会说人话…… 陈褚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不自在:“娘,我一定会高中,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 “姜虞……”姜长晟一看见她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去,“陈褚没欺负你吧?” 姜虞眨了眨眼:“说我是红颜祸水,算不算?” 姜长晟愣了:“啊?” “红颜祸水?” “这不是在夸你吗,夸你容色惊艳,就连山河烟火都为之折腰。” 姜虞失笑:“不逗你了,得赶紧回去。” “你不知道,就这么些天,陈褚的风寒一直没好,整个人都瘦脱相了,根源在我,我回去琢磨个方子。” “他一看见我就着急上火,到时候还得劳烦四哥抓了药给他送去。” “还有二姐那里,得尽快再去一趟。” 当然,不能忘了把那只空了的瓷瓶和萧魇给的玉佩收好,以便下回见了萧魇,细细把她这份“珍视”娓娓道出。 势不如人,做棋子可以,但不能做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 …… “太后娘娘这是何意?”萧魇神色沉晦,眸光扫过案上那只空茶盏。 他眉目本生的锋利凛冽,可这会儿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眼睛里也蒙了层水汽。 体内的潮热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把脑子浸的越来越昏沉。 裕宁太后指尖缓缓捻动佛珠:“世人皆知,萧司督乃是陛下最倚重的心腹,察言观色、分忧解难,向来无人能及。” “哀家是何意,萧司督当真参不透?” “萧司督位高权重,你的终身大事,哀家自然做不了主。可赐你三五美婢,暂且为你纾解心绪、排解寂寥,陛下总不好说哀家的不是吧。” 萧魇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嗓音哑得发沉:“倒真是劳太后费心算计。” 裕宁太后笑意不改:“你处处拆哀家的局,使少帝泉下难安,逼哀家远赴五台山避世,还要哀家在民间,寻虚无缥缈的命定嗣子……” “你当真是景衡帝养得最忠心的一条狗。” “既然哀家事事难遂心意,那倒觉着,萧司督的骨肉,便是哀家要等的少帝嗣子。” “择日不如撞日,哀家送萧司督一刻春宵。” 第48章 萧魇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话音落下,裕宁太后轻轻拍了拍手。 屏风后,缓缓走出四名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姿 “这四人,是哀家精挑细选的。” “皆是清白身家,体质康健,最宜生养。” “哀家为防万一,已提前让她们服下了助孕的秘药。” “不知萧司督,是择一人相伴,还是尽数笑纳?” 萧魇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侧过头,视线扫过窗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用力晃了晃脑袋。 “想不到,太后娘娘安居深宫、诵经祈福,竟还有藏的这么深的人手。” “臣深感佩服。” “只可惜,成王败寇。娘娘和少帝,终究还是陛下的手下败将。” 裕宁太后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那股胜券在握的从容也随之消散:“萧魇!” “哀家再不济,也是先帝的皇后,是昔日扶少帝登基、垂帘听政的裕宁太后。” “罢了,哀家与你这等卑劣鹰犬争什么口舌。” “萧魇,不管你愿不愿,今夜过后,你便再也不是景衡帝无条件信任、倚重的心腹了。” “若是你识趣,愿为哀家所用,哀家倒可以替你瞒下今夜之事。” 说到这儿,她瞥了一眼安安静静候在一旁的美婢,语气淡淡的:“去吧,好生伺候萧司督。” “太后娘娘可说完了?” “鞍前马后、唯太后娘娘之命是从的忠仆,可来齐了?” 萧魇冷笑一声,微微阖了阖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不见半分情欲之色,只剩一片彻骨的清明。 他横眼看过来,像塞外的风裹着未化尽的雪,冷得人脊背发寒。 “陪着太后娘娘演了这么久的戏,臣也累了。” “不过,幸好太后娘娘没有让臣失望,助臣立下大功,揪出了这群藏在陛下卧榻之侧的害虫。” “你……”裕宁太后手中的佛珠串“啪”地砸落在地。 她像是疯了似的,声嘶力竭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萧魇将那只空茶盏挥落在地,一声令下。 殿外亮起无数火把,刀剑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却没有持续太久。 “大人,逆贼已尽数拿下。” 裕宁太后困兽犹斗:“你明知哀家那杯茶里添了东西,偏还要饮下,真当哀家只会用那些迷情下作的不入流药?” “萧魇,哀家给你活路你不要,那你就给哀家陪葬吧。” 萧魇无动于衷,“太后娘娘勤俭贤德之名在外,又有死在青州瘟疫里的父兄一家的阴德庇佑,陛下不会杀您的。” “此地离五台山,不过百余里。还望太后娘娘莫再生事,让臣安安稳稳送您到达。” “你就半点不好奇,哀家那茶里还掺了别的什么?”裕宁太后语声愤懑,又隐隐透着几分焦灼。 萧魇眉心微微一动,开口时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臣这条命本就属于陛下,若能为君分忧赴死,亦是分内荣光。” 裕宁太后脱口而出:“你的身体……” “太后娘娘!”萧魇沉声打断。 殿外值守的甲士与皇镜司所属,谁都没听出异样,只当裕宁太后算计落空,在气急败坏。 “太后娘娘安寝吧,臣先行告退。” …… 冰水没过身体,却始终浇不灭四肢百骸里那团火。 药力还在,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咬得人浑身发痒,却又抓不着、挠不到。 夜风吹起纱幔,远远看着,像是有人在月下起舞。 恍惚间,他竟然在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上,看出了清晰的五官。 眉弯凝柳,眼尾轻扬,眸光漾着粼粼柔波。 颊含桃晕,唇点嫁衣朱砂,艳色入骨。 看着温顺软和,像狸奴蜷伏,可那双眼睛里,偏偏藏着狡黠和不屈。 静时如观音低眉浅笑,动时似月下风吹锦绣花。 “司督大人,我的贺礼呢?” 疯了…… 萧魇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猛地将头埋进冰水里,刺骨的凉意冲散了脑海中的旖旎。 再抬头时,哪里还有什么月下翩翩的影子。 纱幔就是纱幔! “司督,老朽熬了清心泻火的汤药,给您送过来了。”程老太医的声音,低低从门外传来。 “进来。”萧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躁意。 程老太医端着托盘走进来,头压得极低,不敢东张西望。 托盘上放着一碗药,热气袅袅,氤氲出一片模糊的水雾。 今夜,死了好多人。 萧司督甚至没有吩咐下属将那些逆贼押回皇镜司严加审讯,便直接处决了。 他亲眼看着血染红了驿馆的青砖地,又亲眼看着甲士拎来一桶桶水冲刷干净。 除了空气里弥漫着的、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司督,太后娘娘下的这药,药性凶猛。要彻底消解,怕是得等到夜半和明早再用两回药才行。” 萧魇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知道了,就按你的方子来吧。” 程老太医壮着胆子道:“老朽能否再为司督大人诊诊脉?太后既那般说了,想来总不是无的放矢。” “万一真有什么罕见又诡异的奇毒,是老朽没有查出来的……” 萧魇微微抬眸,一针见血:“程老太医极其擅长解毒吗?” 程老太医心里一紧,他到底是该擅长,还是不擅长? 若是完全不擅长,萧魇也不会点了他去五台山,专门照看裕宁太后的身子。 可萧魇明明知道,却还是这么问了,想来,是希望他此刻说不擅长吧。 “不……并不擅长。” “在太医院之中,老朽对天下奇毒所知浅薄。真正精通毒理、擅长此道的,当属早已归隐多年的徐院判那一脉。” 萧魇皱了皱眉:“聒噪。” “下去吧。” 程老太医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他又话多了? 说实话,这一路上,他是真觉得萧魇和裕宁太后之间的相处古怪得很。 最奇怪的是,萧魇对太后是真的敬重,也是真心在意她的安危。 至于太后……旁的暂且不提,就说这回下的迷情药,虽说药性猛了些,却不伤身。 倒是他,还得“兢兢业业”地在脉案上伪造一番。 大概,裕宁太后当真是名副其实的贤德吧。 立场对立,不得不为敌,却终究还是留了一线。 而萧魇,也不算是完全良心泯灭。 嗯,肯定是这样。 第49章 他念姜虞? 他想姜虞? “等等……” 萧魇唤住欲转身离去的程老太医,犹疑道:“此药……会不会扰人心神,引人生出幻觉?” 程老太医微微一怔,斟酌着:“倒不至于生出幻觉,只是有可能会勾出人心底所想、所念。” 萧魇闻言,如遭雷劈。 这一刻,他既感受不到冰水的寒意,也忽略了体内的潮热。 勾出人心底所念、所想? 他念姜虞? 他想姜虞? 不可能。 纯粹是无稽之谈! “荒唐!”萧魇咬牙切齿,一掌拍在水面上,水花四溅。 程老太医惊的一哆嗦,连忙躬身:“是……是老朽荒唐,老朽荒唐,司督大人恕罪。” 萧魇深觉不自在:“下去吧,并非冲你发怒。” 程老太医一离开,萧魇便唤来了指挥使。 “送去给姜虞医治的人,选好了吗?” 定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又泡在冰水里受了寒气,才让迷情药钻了空子。 “回大人,已经在去清泉县桃源村的路上了。” “如此便好。裕宁太后那边继续派人暗盯着,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 夜色浓得化不开。 廊下宫灯摇摇晃晃,映出一片惨白,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裕宁太后下榻的驿馆,还是一处灵堂。 “娘娘,您何必呢?” “何必?” “哀家不过是想挑萧魇的至亲做少帝的嗣子,过分吗?就许他和景衡帝来恶心哀家,还不许哀家还手了?” “娘娘,您又说气话了。” 裕宁太后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是气话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年来,隔墙有耳。 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藏七分。 可这一回,她是真的想在世上见到萧魇的血脉。 事与愿违啊! “你说,景衡帝见哀家攥着萧魇的性命,会不会顺哀家一回心意,还是会毫不犹豫索性弃了萧魇这柄刀?” “老奴……不知。” “萧魇呢?” “大约……在找信得过的女子,解身上的药性吧。” “呵!” 真是小觑萧魇。 …… 世间悲欢,原不相同。 这厢,萧魇沉在冷水之中,度日如年,只盼天光破晓。 那厢,姜家众人围坐小方桌旁,案上难得点着一盏油灯。 灯影昏黄,静静铺开五十两碎银,旁侧躺着一张五十两面值的银票,还有一只温润玉镯。 “这么多银钱?” 姜父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用力揉了揉昏花的眼:“这得在地里刨食多少年,要挑多少担粮、扛多少包货,才能挣得下来啊……” 姜母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他。 她哆哆嗦嗦,从腰间摸出二十来个铜板,轻轻搁在桌上:“这是今日浣衣一日的工钱,我得给贵人浆洗多少件衣衫,饿多少回肚子,才能攒得出这么多……” “以前总听人说,富贵人家手指头缝漏点,就够咱们吃的油光水滑,我还当是戏文里瞎编的。” “如今算是亲眼见着了,原来是真的。” 穷尽辛苦忙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一百两银子。 “可不是嘛。”姜父连声附和,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最大的银子,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这当真是虞儿挣回来的?” 天大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莫不是姜家祖坟真冒了青烟,又或是地下的列祖列宗,在那头没日没夜地磕头求来的造化。 姜虞还没来得及开口,姜长晟已经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地抢过了话头:“那还能有假?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那个体面嬷嬷给姜虞送谢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你小声些,仔细惊着邻里。”姜长嵘扯了扯姜长晟的袖子,低声斥道,“你顶着一颗十几岁的脑袋,莫不是配相的?” 虽说桃源村民风还算淳朴,哪家遭了难,旁人也会搭把手。 可这并不代表,哪家一朝鸡犬升了天,旁人就不会眼红。 人心复杂,说变就变。 防人之心,不可无。 姜母忙不迭点头:“对,你三哥说得在理!你这张嘴没个把门、做事又毛躁的性子,早晚要惹祸!” 姜长晟半点不恼,立刻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眉飞色舞地把城门口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油灯的光落在银钱上,亮闪闪的晃眼,看得人心里都甜滋滋的。 不就是挨两句训吗? 要是能天天看着这么一堆银子,就算挨两脚踹,他都乐意! “爹,娘,三哥,我厉害吧!”姜长晟下巴翘得老高,那得意劲儿,活像身后有条尾巴在摇来摇去。 姜长嵘嘴角微微一抽,故意揶揄道:“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那是姜虞挣的,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姜长晟理直气壮:“我可是护银使者,一文不少地把银子带回来了!” 他可真是太厉害了。 姜长晟这一通插科打诨,倒让姜父姜母高高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也不再那么失态、惊愕了。 “这银钱……” 姜虞立刻接话:“自然是按规矩交给娘。” “兄弟姐妹们谁有需要,跟娘说明缘由,再支用便是。” “爹娘若是瞧家里头缺什么,也可以添置。” 姜母只觉得手里这银子烫得慌。 这可是一百两啊! 万一……万一家里遭了贼,这银子丢了…… 她怕是能气得上吊! 姜长晟像是看穿了姜母的心思,连忙摆手:“娘,您可别说不吉利的话,那容易一语成……” 说到一半,他卡住了,扭头看向姜虞。 “谶。”姜虞补了一句。 “对,一语成谶!”姜长晟一拍大腿,又催道,“娘,您快把银子收起来,咱们好接着商量商量往后的事。” “虽说现在不缺钱了,可也不能拿油灯不当回事,榨油也得花钱,不能浪费。” “就你话多!” 姜母又看了姜虞一眼,见姜虞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才把银票和碎银子收了起来,却将那只碧绿的玉镯推回到姜虞面前。 “虞儿,这镯子你自己收好。” “一来,娘没本事给你置办这样的珠钗首饰,何况是这种水头的东西。” “二来,这是靳嬷嬷送你的,她亲口说了来历和情分,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人家瞧见你好好留着,心里也舒服。” 姜虞没有拒绝,点头应了下来。 她若是什么都不留,姜家人用那些银子的时候,只怕会觉得烫手、亏心。 “娘,我现在能说说我的打算了吗?”姜长晟把脑袋往前一伸,恨不得直接杵到姜母眼皮底下。 姜母没有立刻回答,先跟姜父对视了一眼,才缓缓开口:“有些丑话,娘和你爹得说在前头。” 第50章 你偏心得也太明晃晃了 “话丑理正,心里头才踏实。你们兄弟俩都听听,等长澜回来,我跟你爹再跟他说一遍。” 见姜母神色郑重,姜长晟立刻收起嬉皮笑脸,坐得端端正正。 姜长嵘也敛了神情,洗耳恭听。 “你们兄弟两个,最清楚家里的光景。从前日子紧巴,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对你们更是多有亏欠。” “长晟,你打小就爱习武,娘多少次看着你拿根木棍在院里比划,心里清楚得很,却只能装作没看见。” “长嵘,你明明不想一辈子困在酒楼里做店小二,凭着你的机灵和本事,本该出去做些小生意,盈亏都凭自己。” “可那些年,娘还是一次次收下你交回来的月钱,拿去填补家用。如今想来,那些钱若是攒着,早够你做本钱了。” “娘都清楚,娘心里也有愧。” “可娘没办法……就是把我和你爹的骨头按斤称了论两卖,也没法让家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得偿所愿。” “娘,我跟三哥从来没怨过您和爹。” 姜长晟的眼里映着灯火,亮闪闪的,似有水汽在眼眶里打转。 “要说辛苦,最不容易的,从来都是您和爹。” “三哥,你说是不是……” 姜长嵘点了点头:“是。” “娘,您和爹不必自责。” 姜母眼中也泛起泪光,声音微微哽咽:“话不能这么说,道理也不是这样讲的。” “你们兄弟懂事,不跟爹娘计较,可娘这碗水终究没端平,心里头怎么能无愧。” “如今虞儿凭着自己的医术挣了银钱,解了姜家这燃眉之急,可生养你们,本就是爹娘的本分,不是她该担的责任。” “她愿意把银子交给家里,愿意成全你们兄弟去做想做的事,愿意贴补家用,不过是心里还记挂着这个家。” “她刚回来那会儿,确实做过些混账事……” “可我和你爹,还有你们兄弟,也并非全无过错。” “扪心自问,那时候,你们真把她当成自家人接纳了吗?” “我和你爹想跟你们说的,就是要记着虞儿这份情,万万不能日子一久,便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她帮你们圆了心愿,是她重情重义,不是她本该如此。” “尤其是……姜家根本没有养过她一天,你们兄弟疼了十几年的那个妹妹,也不是她。” “她本可以不管你们的,甚至可以像刚回家时那样,满腹戾气、满腔恨意,把这个家搅得鸡飞狗跳。” “可她没有。她及时醒悟过来,把这里当成了家,真心把你们当成了家人。” “不瞒你们兄弟俩,那天晚上她把当长命锁的银子交给我,说要好好弥补的时候,我是不信的,甚至怀疑她憋着什么坏,要闯更大的祸。” “可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她真心实意地抄经、重制牌位,给你们二姐撑腰,也竭尽所能地跟你们兄弟俩相处。” “你们呢?一个说话阴阳怪气,一个又像炮仗。” “虞儿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们别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更别因为她以前做过错事,就一直揪着不放。” “一下子让你们兄妹情深,那是强人所难。但总要给彼此一个机会,一步一步往前走。兴许真的就像你大哥书上写的那样,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长嵘、长晟,咱们姜家不能出忘恩负义的人!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和你爹头一个不认你们!” 看着姜母那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听着她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姜虞心里忽然一阵发酸,鼻子更是酸得厉害,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虽是有心算计着,想跟姜家人化干戈为玉帛。 可也是真心实意地,在对他们好。 既来之则安之。 她想要一处能放下防备、相互依靠的容身之地。 姜长晟嘴快,脱口而出:“娘,我没有……我就是……就是……” 好吧,他说不下去了。 他得承认,最开始他对姜虞的成见,确实比山高、比海深。 尤其是跟瑶瑶一比…… 瑶瑶是莲池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姜虞就是底下那摊淤泥。 “娘,我好像真不是个东西。”姜长晟话锋一转,又拍着胸脯保证,“不过您放心,我要是敢忘恩负义,您就把我腿打断,我绝无二话!” “实在不行,连我手一块儿剁了也行。断手断脚,肯定是从不了军、当不了小将军了。” 姜母被他这前后反差噎了一下,想气又想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就好!” 姜长晟捂着脑袋,嘿嘿傻笑:“娘,您轻点儿,打傻了还怎么学武……” 姜长嵘听着“剁手”两个字,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抽,像是真被什么东西砍了一下。 昏黄的油灯映着,都遮不住他陡然发白的脸。 那种尖锐的疼,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他也恨极了那个梦…… 也曾在临睡之前,一遍遍地在心里祷告,求着别再重复做同一个梦魇。 也曾暗暗想,是不是自己再累一点,擦地再用力些,传菜跑腿再快上几分,累到头一沾枕头便能昏睡过去,就不会再梦到那些了。 可终究……没用。 一闭眼,一入睡,就在梦里。 一遍遍被人砍断手指,一遍遍在脸上刺字。 一遍遍坠入深海,被冰凉的海水灌满口鼻。 一遍遍被漫天黄沙裹挟,只能躲在石头后面,死死抱住石块,才不会被风沙吹上天。 他想,他大概是在断指毁容之后,被迫离乡出海,又或是远走边塞谋生了。 至于结果…… 幸运些,九死一生。 不幸些,尸骨无存。 梦里梦外,两个世界。 他每日都在这两个世界之间辗转拉扯,很难不受影响。 若是……若是姜虞真像梦里那般阴狠毒辣,或许他还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前尘旧恨和眼前真切缠在一起,被生生劈成两半。 “娘……我从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也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他只能这么说。 除非梦境成真,否则他绝不会伤害姜虞。 姜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在她心里,本最容易与姜虞和睦相处的人,偏偏如今成了最别扭、最疏离的一个。 “三哥,我信你。” 姜虞笑靥如花,登时化解了屋中凝滞的气氛。 姜长晟叉腰,嚷嚷起来:“那我呢?你怎的不说信我?姜虞,你偏心的也太明晃晃了!” “娘,丑话也说完了,是不是该说正事了。” 第51章 我就要他,只要他 “等等……”姜长晟清亮的声音低了下去。 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被冰雹砸了个正着。 “我……我还有个问题……” 姜虞挑了挑眉。 通常姜长晟这么一本正经,问出来的多半不是什么正常问题。 “娘,你刚才说姜家不能出忘恩负义的人。那瑶瑶做的那些事,算忘恩负义吗?” 姜虞和宋青瑶之间,应该谈不上什么恩义吧。 姜长晟有些拿不准的想着…… 姜虞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温情脉脉的时候,偏要提一个让她不痛快的人。 可,这才是姜长晟啊。 热忱纯良,心思干净透亮,对人好就掏心掏肺,少年气十足,整个人鲜活滚烫的像当空烈日。 这才跟她相处了半个月,就已经嘴硬心软地护着她了,何况是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宋青瑶。 这种人,可以说是赤子之心,也可以说是死心眼。 所以,她很能理解他还记挂着宋青瑶。 “长晟!” 不等姜虞言语,姜长嵘已经沉声喝住了他:“姜家!姜家!你自己说说,她唤宋青瑶还是姜青瑶?” 姜长晟打了个激灵,嗫嚅道:“可她到底在姜家待了十五年……她走之前还跟我说,不管回了伯府有几个哥哥,她都跟我是天下第一好,我是她最好的哥哥……” 姜虞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假的。” “我被撵走之前,她跟敬安伯府世子宋少淮,就已经好得形影不离了。” “她亲自去佛宁寺给宋少淮求了平安符,亲手绣了荷包,眼巴巴地送去。” “宋少淮为了她,宁愿得罪上京城里其他高门贵女,也要抢霓裳阁唯一那匹浮光锦。原价三百两,他硬生生抬到五百两,只为博宋青瑶一乐。” “宋青瑶大为感动,说宋少淮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她还会绣荷包?”姜长晟目瞪口呆,“还有那个浮光锦……五百两?做成衣裳穿上身,能白日飞升当仙女?” 姜虞扶额,无言以对。 这是重点吗? 她就多余插这一刀! 姜长嵘翻了个白眼,把姜虞心里那些没好气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听见了?别再拿她初回伯府处境艰难当借口自欺欺人。” “她要是记着二姐多年的照料与恩情,随便撕一尺浮光锦随信送来,二姐的日子怕是也能好过不少。” “她和姜虞无情分也就罢了,可二姐呢?” “再说,她给你绣过荷包吗?” 对于头脑简单的姜长晟来说,那一大堆絮絮叨叨的话,全都抵不过最后一句“绣荷包”的杀伤力。 “没……没绣过……”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二姐要教瑶瑶女红,瑶瑶哭丧着脸说太难了,手上还扎了两个小红血点。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碰过针线。 姜母见状,生怕兄弟俩掐起来,正想和几句稀泥,姜长嵘却打断了她:“娘,您是想眼睁睁看着长晟哪天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帮着数钱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只是长晟,您和爹、大哥、二姐,都得把这话记在心里。” 姜母闭了嘴,姜父也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于是,口齿伶俐的姜长嵘又噼里啪啦讲了一大通。 他不像姜长澜那样引经据典,可正因为说得接地气,反倒让人听得更明白。 直到夜深,姜家人才总算把话题绕回了正事上。 姜长嵘打算做小本买卖这事,压根用不着反复商量。 他心里早有全盘打算,姜父姜母对此毫无异议,姜虞也只在一旁提点了几句,帮忙查漏补缺。 至于姜长晟,全程只顾着咧嘴傻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瞧他那副模样,仿佛他已经是跨马披甲、战功累累的少年将军,而姜长嵘,也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富甲一方了。 可在姜长晟拜师这件事上,姜家上下却闹出了大分歧。 拜师是大事,若还把他相中的师父人选来历瞒着姜父姜母,终究说不过去。 其实也算不上分歧。 准确说,除了姜长晟自己,姜家没有一个人愿意他跟皇镜司沾上半点关系。 姜虞也不例外。 萧魇太危险了。 她之所以点头,不过是见姜长晟满心欢喜,不忍泼冷水。 当然,若姜长晟能说通家里人,她也会竭尽所能帮他达成心愿。 反对最激烈的,当属隐约猜到萧魇身份的姜长嵘。 那可是萧魇啊…… 天知道他执掌皇镜司以来,到底杀了多少人。 景衡帝给的滔天权势、格外恩宠,底下垫着的,全是数不尽的白骨与血水。 姜长晟也急了,像凳子上长了刺似的,坐也坐不住,干脆站起来:“三哥,你之前不也承认了,皇镜司里也能歹竹出好笋!” “他护卫的那位大人心善又讲道理,那他自个儿能是什么不择手段的恶人?顶多是瞧着凶些罢了。” 姜长嵘压着火气:“我什么时候说了?那天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一个人在高谈阔论?” 姜长晟梗着脖子反驳:“你没反驳,那不就是默认答应了?” “他又不是妖怪,还能吃了我?” 说完又转头望向姜虞,急急央求:“你快帮我说说好话,你明明都答应过我的。” 姜长嵘在心里暗道:那比妖怪还吓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虞身上。 姜虞硬着头皮道:“我是说了,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劝那人收下四哥。可我也跟四哥讲过,那人身上有戾气、杀气,还有一股狠劲儿。” 姜长晟听不出姜虞话里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姜虞都跟我说了,她还劝我直接拜那天马车里那位大人为师呢!我琢磨了半天,觉得那位大人又弱又不行,还是决定拜那个护卫。” 姜长嵘瞠目结舌,失声道:“你让他拜马车里那位为师?”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震惊于长晟说萧魇不行,还是该震惊于姜虞明知山有虎,偏把长晟往虎山上推。 姜虞脱口而出:“我没有,那是反话,那是反话……” 说着,她悄悄瞥了姜长嵘一眼,心里暗叫不妙。 瞧他的反应,显然是早就猜出了萧魇的真实身份。 这也太七窍玲珑心了。 “三哥,你这么大声干嘛?这就不怕惊着邻里了?”姜长晟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你也不用对姜虞吹胡子瞪眼的,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就想拜那人为师,他比县里、镇上所有武馆师傅都厉害。” “拜师就要拜最厉害的,我就要他。” “以后我是要从军上战场挣军功的,我越厉害,小命才越有保障,活得也越久。” “三哥,你宁愿让我拜武馆的师傅,也不肯让我跟着他,是不想我平平安安地上战场、下战场吗?” “还是说,三哥能替我寻个更厉害的人来教我本事?” 第52章 他不是身不由己 “长晟!” “四哥!” 姜虞与姜父姜母,齐齐开口阻止。 人急火攻心,脱口而出的话往往不经思量。 说话的人无意,落在听者耳里,却字字如刀,扎人心底。 那句“不想我平平安安地上战场、下战场吗”,便是如此。 姜长嵘的脸唰地白了,姜长晟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三哥……”姜长晟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凑过去,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嘴快,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姜长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油灯映出的那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别不说话。”姜长晟是真的慌了。 沉默半晌,姜长嵘缓缓开口:“我确实给你找不到比他更厉害的……” 能跟在萧魇身边随行护卫的,起码都是皇镜司里数一数二的指挥使,一身功夫深不可测,绝非镇上那些普通武馆师傅能比的。 单论本事,也的确算得上是明师和严师。 可他该怎么跟长晟解释那人的身份? “长晟,不管你信不信,我正是想让你平平安安,才会反对你拜他为师。” “牵扯进去很容易,一脚踏进去就是了。可想抽身、想撇清干系,怕是得把命搭进去。” 姜父姜母听得心惊肉跳,又是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道:“能不能先跟我和你爹说说清楚,你们跟那两位皇镜司的大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听了,也好掂量掂量对方的品行为人。” 姜长晟嘴快,抢着把那夜被拦路之后的事说了出来。 他重点讲萧魇如何通情达理、如何怜惜弱小,至于自己吓得以为姜虞被砍死了那段惊险…… 提不得,提不得。 姜母将信将疑,目光在姜长嵘和姜虞脸上来回扫了一圈:“长嵘、虞儿,事情真是他说的这样?” 姜长嵘沉默地点了点头。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算……算是吧。” 毕竟,姜长晟说的那些事确实都发生过,只是稍稍用了些春秋笔法。 不过也能理解…… 在姜长晟心里,萧魇是个心善又讲道理的好人,好人的护卫自然也是好人。 心里有了定论,嘴上自然会有所偏向。 一直没开口的姜父忽然一拍大腿:“要这么说的话,还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兴许他进皇镜司,也是身不由己,或者是想活下去,本性还是不坏的。” 姜虞抿了抿唇,心里头五味杂陈。 萧魇又收到一张好人卡,而且还是从姜家人手里递出去的。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不用在外头腥风血雨,来了姜家,发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那场面,她光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姜长嵘神色沉沉,欲言又止。 旁人入皇镜司,或许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但萧魇不是。 坊间早有传闻,当年陛下赐下两个名字,任他挑选。 其一,萧魇。 其二,萧逢恩。 选萧魇,便入皇镜司做一把手司督,成为天子爪牙耳目。 选萧逢恩,则入京畿卫,从六品校尉做起,护卫上京安危。 结果不言而喻,他选了萧魇,做了天子心腹。 不同于姜虞和姜长嵘的忧心忡忡,姜长晟喜不自胜,眼睛亮得发光:“爹,您同意我拜他为师了?” 姜父犹豫不决,眉头拧成一团:“上战场,本事越大确实越安全,找个有本事的师父,练武也能事半功倍。可跟皇镜司的人扯上关系,也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姜长晟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了转:“爹,要不咱们少数服从多数,大哥和二姐不在家,我替他俩举手表决。” 姜长嵘简直快被气笑了。 见过厚颜无耻的,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 “我不同意。” “要代表,也得姜虞代表。” 整个姜家,他最看不透的就是姜虞。而姜虞,也是他们这些人里唯一跟萧魇打过交道的。 若是躲不过这一遭,他更愿意相信姜虞的判断。 姜虞心里哭爹喊娘,她都没吭声,怎么又是她! 姜长晟直接蹿到姜虞身边,扯着她的袖子,晃着她的胳膊,满脸讨好:“姜虞,你最好了,咱俩也最好了,你不能出尔反尔。” “这样一来,咱们最少也有四票。” 姜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着痕迹地瞪了姜长嵘一眼。 这只黑心狐狸,就这么把烫手的山芋又扔回了她手里。 “四哥。”姜虞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副样子,像极了宋青瑶跟宋少淮撒娇的模样?你说,你们这是真心实意的吗?” 姜长晟的动作僵了一瞬。 姜长嵘有些想笑,姜虞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扎刺的机会。 不过,这刺扎的好。 扎多了,长晟总该能长些记性。 姜虞瞧了会儿姜长晟那副窘迫模样,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话锋一转:“若是爹娘和三哥担心四哥跟皇镜司牵扯太深,对他不好,那我可以尽力去周旋,拜托四哥看中的那位师父,只教武艺,既不对外宣扬,也不以师徒相称。” “先让四哥跟着学一阵子,若是相处些时日后,他打定主意要拜师,再行师徒之礼也不迟。” 大不了……她再把自己变得更有用些,替萧魇做的事再多一些。 她可真是当牛做马的命。 姜母松了口气:“若能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怕是要辛苦你了。以那人和你的交情,他肯听你的吗?” 姜虞脸不红气不喘:“我医术本就不差,现在又拜了徐老大夫为师,往后医术只会更精进,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娘,不辛苦,也不为难。” 无非是再去萧魇跟前,低眉顺眼时装一回孙子。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能生巧! 有了姜虞这句话,姜父姜母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此事便暂且这么定了下来。 姜长晟乐得恨不得去院子里跑几圈儿。 “四哥,你现在是如愿以偿了,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戳三哥心窝子的话,是不是得好生的道个歉才行?” “是我不对,该赔罪的。”姜长晟笑得一脸灿烂,随手捞过凳子往背上一驮,“扑通”一声直直跪下。 “三哥,我给你负荆请罪!你消消气,要打要罚都随你。” 姜虞:…… 姜长嵘:…… 第53章 娇气的她被萧魇坏了好事 翌日,兵分两路。 姜长晟揣着姜虞给陈褚开好的方子,又往清泉县城去了。 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他心里直嘀咕,搁以前,他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趟城。 可自从姜虞回来,他隔三岔五就得往城里跑,来回坐驴车的钱就掏得他肉疼。 等三哥的生意挣了钱,非得好好缠他,让他也买上一辆驴车才好。 他这是在给家里省钱呢。 开源节流,红红火火。 …… 另一边,姜长嵘要陪着姜虞去往杏坡村探望姜怡,顺便带去文房四宝折算的二两银子,还有五两嫁妆钱。 不蒸馒头争口气,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这便是姜父姜母心底最实在的想法。 “我本来打算,买回来的棉布裁一半,捎去周家。可虞儿说,早就在布庄订好了一身新衣。” “那这匹布便留下来,给你们兄妹俩各做一件。这布色调素净耐看,谁穿都合适。” 姜母说着话,将连日攒下的鸡蛋一一放进竹篮。 “还有这些鸡蛋,山路难行,长嵘你来提着,带去给你那个不争气的二姐补补身子。” 说完,她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个瓦罐,用布包好,径直塞进姜长嵘怀里:“这是娘昨晚等你们睡了才熬的鸡汤,炖了一宿,肉都烂了。你一并带去,路上小心些,别洒了。” 末了,她又递给姜虞一个小布包:“这是娘刚烙好的饼子,你揣着,路上饿了便垫垫肚子。” “锅里还剩着鸡汤,等你们回来,娘就用这鲜鸡汤给你们煮面条。” 姜母一句句叮嘱着,声音里尽是说不出的牵挂。 “长嵘、虞儿,你们多劝劝她……得让她自己立起来,周家母子才能把她当人看。要不然,她的苦日子还长着呢。” 姜虞把小布包挎在肩上,轻声宽慰道:“娘,您放心。该说的我都会跟二姐说,也会给她撑腰的。” 姜母伸出手,替姜虞理了理衣领,“走吧,早去早回。” 山路上,姜长嵘左手拎着竹篮,右手抱着瓦罐,背上还背着一副副药,连倒手的机会都没有。 起初还不显,可走了半个时辰,就有些撑不住了。 “三哥,要不……我替你分担分担?” 姜长嵘也不客气,顺势就把竹篮递到姜虞手中:“鸡蛋轻,你先提一会儿,我歇缓片刻,等下手不酸了再换我来拿。” 姜虞眉眼弯弯:“能帮三哥分担些,我很欢喜。” “少油腔滑调!”姜长嵘别过脸去,“别以为这样,我就能把那个噩梦给忘了。” “还有,他是萧魇……皇镜司司督萧魇,对吗?” 姜虞笑意依旧明媚,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心虚,也没有想隐瞒的慌乱:“三哥果然是最聪明的。” 姜长嵘转过头来,瞪了姜虞一眼:“你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别以为说句好听的奉承我,这事就能揭过去。” 姜虞嬉皮笑脸,“你和四哥,一个说我狗改不了吃屎,一个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合着我就只能是猪狗了……” “我这颗小心脏啊,真是拔凉拔凉的。” “若我梦魇里的事是真的,那你连猪狗都不如。”姜长嵘的声音冷飕飕、阴测测的。 “我有两件事问你,你最好如实回答,别像糊弄大哥和长晟那样糊弄我。要是让我发现你在糊弄,我会把我知道的、猜到的,全都告诉家里人。” 姜虞收了嬉笑,正色道:“三哥但问无妨。” 姜长嵘盯着她:“你和萧魇究竟什么关系?宋青瑶信里说的爬床那事,跟他有没有牵扯?” “还有,上次你在马车里,跟萧魇到底说了什么?” 姜虞连忙竖起手指,指天发誓:“老天爷最清楚我有多冤枉!我真的没爬萧魇的床,我只是撞见了他凶神恶煞地抄家。” 姜长嵘:“言下之意,你确实爬了,只是没爬成,而且爬的正好是萧魇要抄的那家。” 姜虞心里暗叫不妙:这人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有这份机敏,怕是干一行行一行。 做生意能富甲天下,若是做官,更是如鱼得水。 若他存心逢迎媚上、一门心思揣摩圣意,怕是能混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三哥……”姜虞讪讪地笑了笑,“当时受了打击,一时犯糊涂。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总算清醒过来了。” 姜长嵘一针见血:“依我看,是被萧魇坏了好事吧。” 姜虞:…… 说话留三分,日后好相见,这道理姜长嵘到底懂不懂? 姜虞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道:“至于三哥问的第二件事……那日在马车上,萧魇说,只要我做他的人,他就让我风风光光回京,让肃宁侯府世子温峥心甘情愿娶我进门。” 此话一出,连姜长嵘都愣住了,失声喃喃:“让你嫁给肃宁侯世子?” 姜虞点头:“我拒绝了。” 姜长嵘蹙眉:“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温峥和宋青瑶之间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敬安伯府对宋青瑶百依百顺,多半也离不开温峥撑腰。” “你若抢了温峥,做了肃宁侯世子夫人,敬安伯夫妇十有八九会争着抢着认回你,一口一个心肝乖女儿。” “至于宋青瑶……敬安伯府以前怎么对你的,以后怕就会怎么对她。就算看在血缘的份上,也好不到哪儿去,顶多不愁吃穿。” 听着姜长嵘不紧不慢地分析,姜虞差点想竖个大拇指,真是猜得准准的! “我怕死。” “萧魇那种人,可不像有什么闲情逸致,费那么大劲往肃宁侯府安插眼线,就为了好玩。” “他一旦动手,轻则抄家、阖族流放,重则,齐齐上断头台。” 姜长嵘嗤笑一声:“说得好像萧魇是那种你拒绝一次,他就会尊重你心意的人似的。” 姜虞一时语塞,顿了顿才开口:“我的医术要为他所用,出入官员府邸,替他打探消息、拉拢人脉。” “那个过几天送到家里让我治的妇人,就是他对我的考验。” “治不好,不想回京也得回京,不想抢宋青瑶的婚事嫁温峥,也得嫁。到时候,我跟宋青瑶可就真是水火不容了。” “还希望三哥怜惜宋青瑶的时候,也能顺便对我动一下恻隐之心。” 姜长嵘闻言,神色里的冷硬和讥诮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急声道:“这你也敢答应他?世上的病症千奇百怪,哪有什么病,是大夫敢打保票一定能治好的?” 姜虞:“三哥,萧魇肯听我讨价还价,肯给我一个试试的机会,那已经是天大的慈悲了。” “他用我和长晟威胁你了?”姜长嵘一字一顿地问。 姜虞沉默不语。 姜长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叹了口气:“那这些日子,你不老老实实在家钻研医术,又是抄经,又是东奔西跑,还跟着长晟胡闹,你到底想干什么?”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姜虞心里一软。 这就是姜家人,哪怕是对她心存芥蒂、日夜被噩梦纠缠、看着她就难受的姜长嵘,一听她有难,还是会下意识地担心她。 “三哥,我手酸。”姜虞软绵绵地开口。 姜长嵘接过竹篮:“这才提了多久!娇气!” 第54章 姨……姨妹来了啊…… “我有爹娘,有疼我的兄长们,有二姐,我娇气些怎么了?” 姜虞见姜长嵘已经没了继续追问的意思,心里一轻,脸上扬起笑来。 “我也知道,三哥如今面对我,多少有些抵触。甚至被那梦魇搅得,会忍不住惧我、恨我。我不怪三哥,要怪,就怪三哥梦里的那个我,实在太坏了。” 姜长嵘瞥了姜虞一眼,神色里既有动容,又复杂得厉害。 他不仅仅是惧她、恨她。 他也恨自己,连自己的梦都做不了主。 “姜虞……” “我拿你的银子做小买卖,不会让你亏本的。我会尽快找准风口,把本钱挣回来,再赚更多的银子。” “兴许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萧魇能有几分笑脸。” “还是那句在爹娘面前说过的话,我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你不做初一,我绝不会做十五来伤你。” 姜虞笑眯了眼睛:“三哥将来一定会富甲天下的。而且到时候,肯定还是个修桥铺路、施粥济贫的大善人。” 姜长嵘一愣:他?大善人? 有没有人跟姜虞说过,脑子太机敏、太清醒,心思太敏锐的人,往往都长不出一颗太软的心。 “等等……”姜长嵘像是想起了什么,后知后觉地开口,“你既然知道萧魇不是善类,行事狠绝,一出手就是奔着抄家灭族去的,那为什么还要应下长晟?” “你心里,信萧魇?” 姜虞沉吟片刻,歪了歪脑袋,反问道:“三哥明明心底顾虑重重,到头来,还是将抉择之权交到了我手上。” “这是不是也说明,三哥心里其实是信我的。只不过是终日被梦魇纠缠,心神困顿,才未曾察觉?” 姜长嵘被她噎得无话可说,硬邦邦地吐出一句:“牙尖嘴利,谁信你!” 姜虞没有反驳,一本正经地说:“三哥,我总觉得萧魇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再说,我已经上了他的贼船,只要我始终有用,长晟就一直是安全的。” “既然都当了棋子,借他的权势改善改善日子,又怎么了?” “过分吗?” “不过分。” “不过分!” 姜虞和姜长嵘异口同声,说完对视一眼,姜长嵘又补了一句:“该用,狠狠地用,让他威胁你!” 姜虞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对,狠狠地用!” 姜长嵘的耳朵悄悄红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萧魇,鼻子忽然痒得厉害,阿嚏阿嚏,喷嚏打个不停。 裕宁太后用帕子掩着鼻子,一脸嫌恶:“萧司督这是染了风寒?哀家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 “怎么?萧司督亲自挑选的美人,是比哀家亲手安排的美婢,更合心意、更胜几分颜色?” 萧魇回过头,后退半步,声音冷淡:“恭请太后娘娘上车。” “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裕宁太后冷笑道:“不识好人心,不愧是景衡帝养的狗!” 萧魇面不改色:“能为陛下效死,是臣的荣幸。” “太后娘娘,请吧。” 裕宁太后似是被激怒了一般,面色一沉,倨傲道:“萧司督对陛下如此忠心,哀家是陛下的皇嫂,素来受陛下敬重,萧司督是不是也该敬哀家三分?” “马凳硌脚,还请萧司督屈膝俯身,为哀家垫脚。” “太后娘娘,万万不可!” 随行官员与护卫长急忙出声阻拦。 “万万不可啊!” 所有人都暗自猜测,定是萧司督昨夜处决那些逆贼的事,把裕宁太后给气狠了。 “有什么不可的!”裕宁太后凤眸一横,扫过开口之人。 “臣来。” “属下来。” 话音未落,随行的官员已经俯身跪在地上:“恭请太后娘娘上车。” 裕宁太后见状愈发恼怒:“你们好大的胆子!” 话音落下,一甩袖子,直接踩着马凳上了马车:“踩你们这些软骨头,哀家怕脏了脚。” “程太医死哪儿去了?没听见威风凛凛的萧司督在打喷嚏吗?还不快去瞧瞧!诊完脉,记得来给哀家回禀一声,让哀家知道,这风寒要不要人命!” “若是能要人命,也好让哀家高兴高兴。” 程老太医面如土色,心里直叫苦。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他能说,他一大早给萧魇端最后一碗药时,就诊过脉了吗? 昨夜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竟然没染上风寒! 他自个儿都觉得稀奇。 比他的稀奇更古怪的,是萧魇的脉象。 看似平稳,可隐隐又有些不对劲。 萧魇投来一个眼神,程老太医当即垂首:“回禀太后娘娘,司督大人只是略感风寒,吃两剂药就好了,不碍事的。” 裕宁太后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带着几分惋惜:“不碍事?那可真是可惜了。” 程老太医没接话,主要是没法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从太后那怨毒又惋惜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如释重负。 果然,他老了……连耳朵都不中用了。 见裕宁太后消停了,萧魇便回了另一架马车。 指挥使上前禀报:“大人,那边传来消息,今日午后,人便能到桃源村姜家。” 萧魇眉眼微动:“人送到之后,留两个人在暗处盯着,其余人回京待命。” 指挥使斟酌着问了一句:“若是姜五姑娘没治好,当真要将她接回京中,嫁给温峥吗?” 萧魇:“聒噪!” 余光瞥见远处的青山,白云缭绕,不知怎的,他又觉得像极了月下起舞之人的裙摆。 疯了。 是裕宁太后下的迷情药药效还没散?还是程老太医不中用了? 三碗药灌下去,他还能生出这种念头。 “程老太医,再煎一碗药。” 程老太医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药? 风寒药? 还是清心泻火的药? 萧魇这……这是发春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倒也正常吧。 指挥使挠了挠头,“聒噪”是什么意思?嫁还是不嫁?司督大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打哑谜了? …… 那厢,姜虞和姜长嵘已经到了周家。 姜虞延续了恶霸作风,没敲门,直接一脚踢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姜长嵘心想,要是长晟在这儿,准得夸姜虞一句“威武霸气”。 周茂富正蹲在墙角磨他那把杀猪刀,听见这动静刚要开骂,一转头看见是姜虞,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住了,脸上的凶相也跟着僵了一瞬。 又……又是姜虞。 他托镖局送去敬安伯府给宋青瑶的信,回信还没到。 要不……还是再忍忍吧。 “姨……姨妹来了啊……” 第55章 姜虞你到底要不要清白了 姜虞摆出一副就是来找茬的架势:“长本事了,敢叫我姨妹?今儿敢叫我姨妹,明儿是不是就敢叫萧魇姨妹夫?” 姜长嵘:老天爷啊,姜虞到底要不要清白名声了? 哪有人家往你身上扔泥巴,你就直接接过来往自己脸上抹的? 姜虞偷偷对着姜长嵘挑了挑眉。 狐假虎威! 周茂富哪敢应声? 在他这种平头百姓心里,萧魇简直比阎王爷还可怕。 “不敢,不敢。就是借我十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跟他攀亲戚啊。” 姜虞往院里的石凳上一坐,姿态疏懒随性:“我二姐呢?” 周茂富结结巴巴:“去……去河边洗衣裳了。” 姜虞一拍石桌:“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我二姐吗?好好照顾就是继续让她当牛做马?” 嘶…… 疼死她了! 这一下拍得太实在了。 周茂富小声嘟囔:“就是去洗几件换下来的衣裳,谁家婆娘不干这些活?我娘也跟着一道去了。” “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姜虞撇撇嘴:“你娘拿什么跟我二姐比?你娘虎背熊腰的,胳膊比我二姐的腿都粗。” “我二姐身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周茂富憋屈的脸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火气:“你也太霸道了吧?再说了,是姜怡自己主动要去的!” 姜虞蹙眉:“那你还不快去把我二姐找回来?就让我在这儿干等着?” 周茂富“啪”地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地朝外走去。 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上姜怡洗衣裳的时候来! 姜怡也是,早不洗晚不洗,偏偏今天洗! 满腹怨气的周茂富已经忘了,姜怡这三年来夙兴夜寐,大小劳作从未停歇过。 望着周茂富的背影,姜虞笑道:“三哥,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无能狂怒?” 姜虞:“三哥聪慧矣。” 姜长嵘:“我觉得我们俩现在有些像为虎作伥的小人得志。” 姜虞嘴角一抽:“好了,你别说了。” 没过多久,姜怡便一瘸一拐地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大木盆。周母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几件没来得及洗完的脏衣裳。 至于周茂富,倒像个甩手掌柜,心安理得地空着手。 姜虞的脸沉了下来。 在这周家,周茂富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周母便是跟前捧哏助势的大太监,而姜怡就是个任人使唤、脏活累活全包的小宫女。 “呵!” 一声冷笑,周茂富打了个激灵,连忙加快脚步凑上去:“姜怡,你受累了,我来拿吧。” 姜怡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周茂富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斥道:“还不快给我?磨蹭什么?” 姜怡下意识一松手,木盆落下,好巧不巧砸在周茂富脚上。 刚洗好的衣裳滚落一地,又沾了泥。 下一瞬,院子里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姜虞的心情大好。 “姜怡,你这个丧门……”周母横眉倒竖,骂人的话刚出口,就被周茂富一把拽住胳膊硬生生截住了。 “娘!” 姜虞还在呢,要骂也不急这一时…… 周母悻悻地把所有骂骂咧咧咽了回去。 “二姐。”姜虞笑意盈盈,慢慢拉过姜怡的手,“这是娘昨夜里特意给你炖的鸡汤,还让我和三哥带了些鸡蛋,你每天吃上一两个,补补身子。” “我还给你去县里的医馆换了些药。”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推到姜怡面前,又把那二两银子往周家母子那边推了推。 “这是爹娘补给你的嫁妆银子。出嫁哪能没有傍身的体己钱呢?你也是心善口拙,明明是被宋青瑶索了去,这三年却愣是一声不吭。” 旋即,她转头看向周家母子,声音冷下来:“这二两是那套文房四宝的钱。我姜家还也还了,你们母子最好适可而止,别再挂在嘴上羞辱人。” 周茂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姜家什么底子,他心里门儿清。 供姜长澜那个读书人,银子花的就跟上坟烧纸似的。 宋青瑶在姜家的时候,也是挑三拣四,闹着要上女学。 平日里,姜家连春耕的种子钱都得东挪西借,熬到秋收才能还上。 可这才几天功夫,居然真拿出了七两银子,还搭上这么多药材。 抓药补身子治病,也不比供个读书人省钱。 这么一想,要么是姜虞手里本来就有积蓄,要么就是她真勾搭上了萧魇。 “也……也没说非要还……”周茂富舔着脸开口,手上却一刻没耽搁,直接把那二两银子扒拉进了自己手里。 周母则死死盯着另外那五两,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怎么才能让姜怡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呸,照她说,像姜怡这种不会下蛋的母鸡,就该典出去给茂富换银子,再娶一房回来开枝散叶。 姜虞一眼看穿了周母的心思,一边牵着姜怡的手,一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五两银子是我二姐的嫁妆,是她的体己钱。只能在二姐手里。要是让我知道它跑到什么阿猫阿狗那儿去了……” “我不介意去见见官,正好还没瞧过这地方的父母官长什么样呢。” “你还愣着做什么?没看见衣裳又都脏了?还不快去重新洗!” 周母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姜虞颔首:“来者是客,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 “怎么,我二姐嫁进周家之前,你们家的衣裳都是不洗的?” 周母缩着脖子,嘴上却不肯认输:“姜怡是儿媳妇,洗衣做饭这种小事,本来就是她该做的。” 姜虞懒得跟周母多费口舌,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周茂富一眼。 周茂富连忙道:“娘,姜怡脚伤还没好,您就去洗一回吧。” 周母满心不情愿地抱起木盆和脏衣裳往外走,心里头隐隐生出了庆幸。 幸亏茂富娶的是姜怡那个软柿子,要是换成姜虞这样的,她这辈子怕是甭想端起婆母的架子了,得当一辈子受气包。 周茂富自以为讨好了姜虞,搓着手凑上前来:“姨……” “别说是姨了,你就是叫我姑奶奶,也别在我跟前杵着。”姜虞蹙眉打断他,“去烧水,我渴了。” 话音落下,转头看向姜长嵘,“三哥,去把鸡汤热一热,我得看着二姐喝下去,免得被什么眼皮子浅、嘴又馋的毛畜生给抢了。” 周茂富再次在心里犯起嘀咕,姜虞在敬安伯府那些年,该不会是饭菜蘸着毒药吃的吧?不然怎么说话能这么难听? 第56章 要毁他清白、还身染脏病妓子出 待周茂富和姜长嵘一走,姜虞握着姜怡的手问道:“二姐,这几日,他们母子待你如何?” 姜怡感受着掌心里那团温热,怯怯地点了点头:“比以前好多了。” “茂富没有再打过我,婆母也没再让我伺候她吃饭。我可以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不用再顿顿吃剩菜了。” 姜虞简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以前你还要伺候那老不死的用饭?真是丑人多作怪,人穷规矩大。如今高门大户搓磨新媳妇都不兴这一套了,她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虞儿……”姜怡急声劝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婆母终究是长辈,在出嫁前娘也嘱咐过,让我把婆母当娘孝顺。若是事事都违逆她的心意,邻里乡亲的闲话,能把我活活淹死……” “还有方才……你让她去洗衣裳,用不了半晌,整个杏坡村都要传我做儿媳的懒惰不孝了。” 姜怡的声音越说越低,忧虑也越积越重。 怕姜虞误会,她又连忙软声补了几句:“我不是怪你,只是在闺中做女儿,和出嫁做人媳妇,终究是不一样的。” 姜虞倒没有半点不悦。 姜怡就是那样一个软面团子,从里到外都是白的,哪怕把刀递到她手里,她也不知道往哪儿捅。 这样的人,就算内耗到死,也不会轻易去怨怪别人。 “二姐,人要是活在旁人的眼里,早晚就得死在旁人的嘴里。”姜虞不遗余力地给姜怡“洗脑”, “你掏心掏肺把婆母当亲娘孝敬,她可曾有过半分真心疼你?” 在她看来,姜怡最好的出路本就是和离。 可若是实在劝不动,那便得让姜怡在周家挺直腰杆,把这对母子狠狠踩在脚下,家中大小事,全都得由姜怡一人说了算。 姜怡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 她很羡慕姜虞,可又觉得姜虞说的那些话,跟她脑子里装了二十年的东西对不上。 就像她困在一堵墙后面,墙上裂了几道缝,她透过缝隙看见了外面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 “虞儿,这世上哪有几个婆母,会真把儿媳当成亲闺女疼的?孝道摆在前头,等你日后嫁了人,自然就懂了。” “二姐,”姜虞不假思索道,“你说得对,这世上能把儿媳当亲闺女疼的婆母,确实不多。可这世上把儿媳往死里磋磨的婆母,也不多见。” “总得是秉性纯良、有良心的人,才值得你拿真心去换。” “养条狗,扔根骨头它还知道摇摇尾巴呢。” “要是真心换不来真心,凭什么要你一味忍让,任劳任怨?” “我和三哥来之前,娘特意交代了,要让你自己立起来。你那么听娘的话,这句话可不能不听。” 姜长嵘端着热腾腾的鸡汤出来,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姜虞温声软语地劝着,姜怡垂眸安静地听。 不知为何,他心口骤然一酸,某处坚硬的地方,像是悄悄塌了一块。 姜虞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热腾腾的鸡汤来了……” …… 桃源村。 一辆马车停在姜家门前。 车上下来两个绾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一个身姿高挑,身段窈窕有致,却以轻纱遮面,瞧不清容貌。 一个面容憔悴,身形微佝,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周身却透着一股沉沉暮气。 姜母有些手忙脚乱:“两位娘子,你们找谁?” 戴面纱的女子福了福身,弱柳拂风道:“请问,这里是姜虞姜姑娘的家吗?” “贵人说,姜姑娘答应了会替我们医治身上的顽疾……” 这声音,娇柔婉转,像是带着媚意的钩子似的。 姜母连连点头:“是这里,是这里……” 皇镜司里人的女眷? 昨夜还提到了,今日便到了。 “两位娘子先进来歇歇脚吧,我家虞儿去探望她二姐了,得傍晚才能回来。” “我们还是在马车里等吧……” 话音未落,姜长晟正好从陈褚家送药回来。 陈褚非要跟着他回来当面道谢,还要硬塞一张欠条。 好巧不巧,正撞上这两个妇人。 陈褚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戴面纱的女子。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轻易相信。 直到那女子心虚地垂下头去,他才终于确认。 是她…… 是当初被姜虞收买,要毁他清白、还身染脏病的那个妓子。 陈褚心头巨震,手中欠条飘落在地。 那些他拼命压下去、强迫自己淡忘的画面,再一次在脑海里翻涌上来。 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煞白如纸,眼前一阵阵发黑。 最后踉跄地晕厥,被姜长晟眼疾手快的接住。 “你怎么了?”姜长晟惊叫出声,“娘,你快来看看他怎么了,该不会是赤脚大夫说的那种羊癫疯吧?” 姜母见状,吓得脸色发白。 桃源村谁不知道陈褚是他娘的命根子?陈褚要是有个好歹,陈家大嫂怕是也活不成了。 “陈褚,陈褚……”她连喊两声,也不敢随便晃动,犹犹豫豫地伸手掐了掐陈褚的人中。 可陈褚毫无反应,依旧双目紧闭,浑身抖个不停,嘴里却开始含混地说起了胡话。 姜长晟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听了两句,回头对姜母说:“娘,他骂姜虞呢……” 姜母:这孩子,是恨姜虞恨过了头,连魂魄都不在身上了? 姜长晟急了:“娘,这到底是羊癫疯还是失心疯啊?” 姜母瞪他一眼,自己也束手无策。 戴面纱的女子更是心惊肉跳,暗暗叫苦。 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她拿了银子,本打算离开清泉县,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病能治就治,治不了就舒坦几天,等死拉倒。 谁知半路上被个神秘人拦下,说送她一场造化,有神医愿意替她治这一身脏病。 神医名叫姜虞,家住清泉县桃源村。 她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毕竟那天雇她的那个年轻姑娘,瞧着不像心善的,更不像会治病救人的,倒像是个兴风作浪的主儿。 谁知道……偏偏就是这么巧! 这也就罢了,又撞见了当初被她轻薄过的那个书生…… 这真的不是一个要她命的局吗? “那个……”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兴许是瞧见了我,他才这样的。我这就回马车里去,离远些。等他平复平复心情,兴许就醒过来了。” 姜母一脸错愕:“你认识他?” 戴面纱的女子:“一……一面之缘。” 姜长晟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她也爬床了! 姜虞说过,一面之缘就是这个意思! 第57章 姜虞出银子,她出身子 知子莫若母。 姜母看着姜长晟那副异常兴奋又自以为睿智的表情,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一把捂住他的嘴:“你闭嘴。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附近哪儿有大夫。” 姜长晟急得抓心挠肝。 这么大的消息,娘居然一点都不想听? 等等……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之前,陈褚除了书院就是家,交际简单得令人发指。身边除了宋青瑶,连只年轻的母蚊子都没有。 就连对宋青瑶也是不冷不热,实在称得上洁身自好。 除了…… 天塌了,这就找上门来了? 他就说姜虞做事不周密,光顾着弥补陈褚,却没想过去寻那妓子扫扫尾。 该不会是来勒索姜虞的吧? 姜长晟越想,脸色越垮的厉害。 姜母顾不上留意他的反常,又使了几分力气去掐陈褚的人中,直到掐得渗出血来,陈褚才如梦初醒。 陈褚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停在院门口的那辆马车:“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自诩猜出了几分内情的姜长晟连忙抢着说:“陈褚,姜虞才十五岁,你得允许她犯错啊。” 不管了,就算昧着良心,他也得替姜虞遮掩遮掩。 这事要是闹大了,桃源村里人人都知道姜虞对陈褚做下的混账事,用不了多久,清泉县就得传遍,再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州府还能藏得住吗? 到那时,姜虞就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绝对不行! 姜虞说过,她要做名扬天下的女国医。 陈褚闻言,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是姜虞找来的?” 姜长晟一愣:“还能这么想?” 姜母皱了皱眉,一脸不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那是虞儿的病人,专程来求诊的。” “陈褚,你跟那位娘子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她说,跟你只有一面之缘啊。” 陈褚苦笑一声:“确实是一面之缘。” 可这一面,未免太沉重、太可怕了。 “伯母,我过来是想向您道声谢。既然家里有客人,我就不叨扰了。等姜虞回来,劳烦您转告她一声,让她去寻我一趟。” 话音刚落,他便踉踉跄跄地走了,步子又急又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姜母忍不住念叨:“以前也没听说陈褚这孩子身子骨这么弱啊,动不动就晕。这还怎么科考?我听你大哥说过,会试要考九天六夜,学问再好,身子扛不住也是白搭。” 姜长晟小声嘟囔:“这都是姜虞作的孽。” 马车里,戴面纱的女子如坐针毡。 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你慌什么?”身形微佝的妇人沙哑着嗓子开口,“姜女医的娘亲一看就是厚道淳朴的人,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眼神也清澈,不像蝇营狗苟之辈。” “就算你跟姜女医或者那书生真有什么过节,也丢不了命。” “可你要是趁人不备,就这么逃了……” 妇人顿了顿,语气幽幽地接下去:“送你来的人,身份我多少知道一些。你若是敢坏他的事,怕是连今夜都活不过。” “我没想逃。”戴面纱的女子矢口否认,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跟那个神秘人有交情?” 妇人抬起头,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跟姜女医不也有交情?” 戴面纱的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和姜虞算哪门子交情? 不过是场买卖,还是害人的买卖。 姜虞出银子,她出身子,就为了折辱那个风姿清雅的书生。 “这一路上,妾身看娘子谈吐气度,绝非常人。身上这身衣裳看着素净不起眼,可这料子,少说也得百八十两银子,娘子家里必定是非富即贵。” 妇人靠在车壁上,阖上眼睛,语气冷淡:“我劝你少好奇,少打听。这世上的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 尚在杏坡村周家的姜虞,压根不知道萧魇送来的病人已经等在了姜家门外。 更不知道,萧魇一送就送来了两个。 “二姐,想不到你婆母烧菜的手艺还可圈可点……”姜虞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转头看向姜长嵘,“三哥,你说呢?” “以前你们来,他们也不说管顿饭,半点待客之道都不懂。你也是,都不知道提醒提醒他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干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我可听长晟说了,二姐他们小两口去姜家,连吃带拿的。” 姜虞半是嗔怪,半是夹枪带棒,话里话外都透着股阴阳怪气。 姜长嵘煞有介事地接话:“谁能想到,二姐婆母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连这点人情礼数都不懂,想来也是家里没教好的缘故。” 姜虞重重一点头:“这话倒没错,又不是谁家都有咱们这样的家教,能养出二姐这般温婉懂事的姑娘。嫁到人家做媳妇,孝顺体贴,就算受了委屈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多难得啊。” “懂礼数的才配叫个人,那些不懂礼数、半点不知道将心比心的,又算什么东西?” 周家母子一左一右坐在灶房门槛上,听着姜虞兄妹俩一唱一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筷子都快被捏断了。 谁能想到,他们母子被姜虞吓唬着,辛辛苦苦炒了一桌子菜,到头来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坐在门槛上拌着菜汤就着风吃。 “哎哟,你们母子怎么坐那儿了?怎么不快些上桌?”姜虞放下筷子,漱了漱口,像是刚发现周家母子的身影似的,笑意盈盈地招手,“瞧瞧我这记性,瞧瞧我这眼神,竟没注意到你们不在。” “别客气,快来。” 知道的晓得她是在招呼主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打发剩饭剩菜喂狗。 姜长嵘低着头,拼命憋着笑。 果真是恶人还得恶人磨。 姜怡手足无措。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姜虞这是在为她出头、替她撑腰。 可多年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念头,却一遍遍冒出来拉扯着她,姜怡,这样不妥,你怎能眼睁睁看着娘家人羞辱婆家的人。 可偏偏,听着姜虞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她心底却莫名的…… 就好似酷暑盛夏里,忽然落下一场酣畅大雨,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清爽痛快。 这一刻,她想从心一次。 哪怕这顿饭吃下来,婆母的目光几乎要在她身上瞪出个洞,茂富的眼神也凶得像是要吃人。 “婆母,茂富,虞儿叫你们呢……”姜怡鼓足勇气,轻轻开了口。 第58章 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造化 话音一落,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她看来。 周家母子眼底满是怒火与警告,还藏着几分慌乱。 他们可以在姜虞面前暂且伏低做小、装装样子,却万万忍不得一向软得像面团的姜怡,毫无征兆有了主心骨,长出尖刺,敢学着反抗、露出爪牙来。 姜长嵘满脸错愕,没料到姜怡真的会踏出这一步。 姜虞却是一脸欣慰与骄傲。 都说女子柔情似水,可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等到周家母子强压着满腔怒火与屈辱,慢吞吞挪了过来,姜虞却站起身,笑意盈盈:“今日心情好,吃得有些撑,我去院里走走动动消消食,二姐、三哥也一起吧。” 说罢,又转头看向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周家母子:“这些锅碗瓢盆,就劳烦二位收拾干净了。” 周茂富咬牙切齿。 等他拿到京中的准信,定要把姜虞这贱人狠狠踩在脚下,哭着跟他磕头求饶。 “茂富……你……”周母轻轻晃了晃周茂富的胳膊。 周茂富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说!” 周母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你的牙……好像流血了。” 周茂富:他就是个笑话! 院中。 姜虞挽着姜怡坐在石凳上,靠在她肩头:“二姐,刚才做得很好。” “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就不敢轻易对你发难。” “若我没猜错,周茂富定是写信去京城宋青瑶那探风了,来回至少大半个月。” “我会尽量在这段时间里,再闹出些动静、折腾出些水花来,让他们母子投鼠忌器。” 姜怡低声道:“青瑶她……应该不会理会茂富的。” 姜虞嗤笑一声,意味深长:“二姐等着瞧就好。她若是真回了信,便说明心里,还是很认周茂富这个姐夫的。” 姜怡蹙了蹙眉,不敢去细想那句话里的深意。 “二姐,我给你抓的那些药,你按时喝着,把身子养好。周家那些琐碎繁重的活儿,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撂挑子,别逼自己。” “还有,二姐,你最好再想想和离这件事。” 姜虞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虞美人花的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针脚,笑道:“二姐的绣活这么好,瞧着都能以假乱真了。” “你若是担心和离后无处可去,我可以给你开一家绣庄。二姐既能做绣娘,也能做东家,若是心善,还能收留些流离无依的可怜人。” “二姐,你的人生,还没到一条路走到黑的地步。” 这番话,在姜怡脑海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虞与姜长嵘离去,久到她独坐石凳,天边暮色渐沉,久到周家母子一遍遍催她去烧饭。 虞儿明明是笑着说的,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沉稳有力,刻在她心底,清晰无比。 她好像终于隐隐约约看见了真正的自己。 她的价值。 …… 山路上。 “姜虞,多谢。”姜长嵘语气别扭,却很认真。 姜虞偏头看他:“三哥早上还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呢。” 姜长嵘咬了咬牙:“姜虞,你能不能正经点!” 姜虞一脸无辜:“我很正经啊。我耳朵烫得厉害,总觉得有人在念叨我。快回去吧,说不定是娘和四哥想我了。” 姜长嵘瞧着姜虞那副没正形的模样,没好气地说:“说不定是周家母子在背地里骂你骂的狗血淋头呢。” 姜虞不以为意,撇了撇嘴:“他们还不配跟我有感应。” 姜长嵘拿姜虞没办法,只好换个话头:“回去以后,你就别再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好好钻研你的医术,有不明白或者拿不准的地方,就一一记下来,去请教徐老大夫。” “都听三哥的。” 两人翻过山岭,刚进村口,便远远望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莫非是萧魇已经把病人送来了?”姜长嵘低声自语。 姜虞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来了正好,来得太是时候了。” “真是刚犯困就有人递枕头。” “我原本还在担心二姐那边安危,毕竟周茂富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谁也说不准。万一宋青瑶在信里存了坏心思,再被周茂富那蠢货信了,指不定要怎么变本加厉折磨二姐。” “如今萧魇把人送来,明里暗里必定会留下人手盯着我。既然打定主意要借他的势,那危急关头用用他的人也理所应当。” “就算不理所应当也无妨,我脸皮厚。” 姜长嵘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开口,姜虞已经加快了脚步,兴高采烈地往家跑去。 但,当她看到院门口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的反应,并不比陈褚强多少。 “怎么是你?”姜虞牙关都有些打颤,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好了吗?你拿银子走人,守口如瓶。现在找上门来,不太地道吧?做生意哪有你这么做的。” “况且,我给你的银钱,本就比当初说好的只多不少。” 戴面纱的女子愣了一下,原来真不是要她命的局,只是缘分妙不可言。 “姜……” 姜虞后退一步,语气警惕:“敲诈还是勒索?还是想把多拿的银子退给我?” “虞儿,你可算回来了,她们已经在这儿等了两个时辰了。” 姜母听见外头动静,连忙迎出来解释:“是来找你治病的,应当是你先前应下的那人的家眷。” 姜虞缓缓眨了眨眼,心里止不住地哀嚎。 这世界可真小,萧魇随便一找,就找到了当初跟原主狼狈为奸的妓子。 “幸……幸会啊……”她默默咽了口口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姜姑娘,别来无恙。” 戴面纱的女子顿了顿,又改了口:“不对,往后该唤您姜女医,或是恩人了。妾名唤怜玉,恩人日后唤我怜玉便是。” 姜母一脸茫然:“娘子也认识我家虞儿?” “一面之缘。” 姜母只觉得天旋地转,怎么又是一面之缘? 上一个说一面之缘,一照面就犯了失心疯。 “姜虞,姜虞……” 姜母正要拉姜虞到一旁悄悄问话,姜长晟嘴里叼着饼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股脑儿把陈褚被吓得失心疯的事吐了个干净。 末了,还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他又在昏过去以后骂你了,骂得还挺脏。” “对了,他还说让你去寻他。” 姜虞欲哭无泪。 不用想都知道,陈褚这是应激了。 她辛辛苦苦修补了那么久,一朝又回到从前。 萧魇误她! “你就是他说的那位姜女医?” 马车帘子一动,那个身形微佝的妇人缓步走下,满眼惊诧。 姜虞心头一转,干笑着开口:“什么风把您也给吹来了?” 妇人顾左右而言他:“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造化。” 姜虞:萧魇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59章 你如今可还想入府做继室 怜玉的事暂且不提,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她认了,收拾就是。 可齐今曦,又是怎么回事? 齐今曦的夫君是肃宁侯疼爱有加的幼弟,温峥的三叔,虽然长着一辈,年纪却比温峥大不了几岁。 从前在肃宁侯府的赏花宴上,原主也曾凑到齐今曦跟前百般讨好。可转头听说她既不得温三爷敬重,又不讨人欢心,地位远不如院里有“小夫人”之称的宠妾后,便立刻翻脸疏远。 为了讨好宠妾,原主还当众含沙射影,说齐今曦一身晦气,瞧着就不是个会生养的。 又说她占着正妻的位子,却不能开枝散叶。 那时的齐今曦还不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硬是被原主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横看竖看,上看下看,这都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才对。 她大抵是活到头了。 还真得感谢萧魇煞费苦心,在上万万大乾百姓里,精准地挑中了这么两个烫手山芋! 要是萧魇不是故意的,她立马去吃狗屎! “温三夫人……” “这里没有什么温三夫人,叫我齐娘子就行。”齐今曦打断姜虞的话,“风水轮流转,是福是祸说不清。” “原以为你离了敬安伯府,该是落魄潦倒,再也翻不了身了,没想到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宋……姜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姜虞脸上的笑更僵硬了:“齐娘子,当年是我年少轻狂、口无遮拦。如今经了这番变故,才幡然醒悟,该当向你说一声抱歉的。” 齐今曦打量了她两眼,语不惊人死不休:“如今可还打着将我取而代之、做继室的主意?若是此念未消,我倒是可以下堂,助你一臂之力。” 姜虞只觉石破天惊。 书里没写这一茬啊! 原主居然还做过一边骂原配、一边巴结宠妾、一边做继室的蠢梦? 姜虞正想开口找补几句,一旁本就听得云里雾里的姜母,一听见“继室”二字,当即回过神,护雏鸟似的挡在姜虞身前:“齐娘子,我家虞儿尚且待字闺中,什么继室不继室的浑话,可不能乱说!” 更何况,这齐娘子看着就是个受气包。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精气神还不如她。 不管齐娘子的夫家多么显赫,就冲这搓磨人的劲儿,她也不能让虞儿往火坑里跳。 一个姜怡,便已够让她牵肠挂肚、剜心割肉了。 齐今曦眸光轻轻一颤,不知出于何种思量,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和艳羡:“姜姑娘,你是个有福气的。” “方才是我心藏怨怼,言语失当了。” “你也不必为从前那些事觉得对我不住,只要你肯费心治好我,于我便是大恩。” “我虽福薄,但向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姜母面色依旧沉冷,对她也再没了半分热络。 “家中清贫,屋舍简陋,如今只剩着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虽没什么像样陈设,胜在宽敞。收拾出来摆上两张床,再添些日用物件也不成问题。” “只是要委屈二位娘子暂且将就,一同挤在这间房里了。” 怜玉连连摆手,急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我这病不好,万一传染给别人,我心里不安。” “再说我的身份来历……” 她顿了顿,似难以启齿,没往下说:“村里虽淳朴,可也怕人多嘴杂。我不能总戴着面纱,万一被人认出来……” “你和你兄长都还没成亲,同住一处,人言可畏,还是避嫌些好。” 齐今曦沉吟片刻,也跟着点头:“她说的在理。” “方才进村时,我见路边有几处空着的院子,我可以出银子托里正帮忙租下,姜姑娘不必操心安排我二人住处。” “只是往后,就要劳烦你多跑几趟,过来为我们诊治了。” 姜虞没再坚持:“也行。” 等齐今曦和怜玉出门去找里正租院子,姜母这才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倒了出来。 “那个怜玉,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听她说话那调调,走路的模样,怎么瞧都不像正经人家妇人的做派……你跟她是旧识?” “还有那位齐娘子,一说话,又是怨又是讽的,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姜长晟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开口:“娘,那都是姜虞以前不懂事。她还小,你也得允许她犯错。” 说着,他轻轻推了姜虞一把,又眨巴了眨巴眼睛,“陈褚还等着你呢,你快去瞧瞧,指不定又得你来治。” 姜虞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回头对姜母说:“娘,我先去趟陈家,等我回来,再细细跟你说。” 姜母抿了抿嘴,终究还是点了头。 看着姜虞的身影越走越远,她立马扭过头,手一伸就揪住姜长晟的耳朵转了个圈,压低声音:“你小子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姜长晟半边脸都皱成了包子,还硬挤出一副无辜相:“知道什么?娘,我只知道吃饱了不饿……” 姜母手上一使劲,力道又重了几分。 “疼疼疼!娘,你松手,真疼!”姜长晟龇着牙,两只手在空中乱挥,“要不您让我跟姜虞一块儿去陈家吧,万一陈褚又骂她,我好歹能帮个腔!” 姜母松了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说:“陈褚就算骂人,也是文绉绉地骂,你去能帮什么腔?帮倒腔还差不多。” 说话间,她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把秃了半截的扫帚,往姜长晟怀里一塞,“去,把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 姜长晟抱着扫帚,满脸不情愿:“她们不是说不在这儿住了吗?” 姜母瞪他一眼:“以后还有别的病人上门求诊,总不能次次都让人去租院子吧?何况就算没人住,也得给虞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放药材,你当那些东西能堆在灶台上?” “少磨磨蹭蹭的,犄角旮旯都给我扫干净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姜长晟学着姜母的语气,小声嘟囔:“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消停……一个两个的,还都这么凶……” 姜母:“你说什么?” 姜长晟顿时挺直腰板,昂首挺胸:“我说,不就一间屋子,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拎着扫帚就蹿进了杂物间,一边收拾一边念念有词。 “扫扫扫,灰尘飞,天天被娘追着催。” “东也忙,西也累,我比毛驴还遭罪。” “娘嘴凶,心还黑,苦活全往我这推。” 姜长嵘倚窗:“娘,长晟他骂你嘴凶,心还黑!” 姜长晟: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第60章 她压根没想亲啊! 去陈家的路上,姜虞一路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措辞。 她该怎么跟陈褚解释,怜玉偏偏找上门来。 说是来求医的吧…… 可她的名声根本没传出去,知道她懂医的屈指可数。 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就被跟她狼狈为奸过的怜玉知道了,还偏偏就信了她的医术,专门登门求治? 这话就是烧给鬼听,鬼都觉得是在糊弄鬼。 要不要提皇镜司? 要不要把她和萧魇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说出来? 这念头刚冒出来,姜虞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陈褚是个正经读书人,读书人提起萧魇,除了惧怕,更多的是恨,是打心底里鄙夷,压根不屑与之为伍。 今天要是让陈褚知道了,明天姜长澜那边铁定也瞒不住。 等不到明天这会儿,姜家就得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斗大会。 姜虞越想越头疼,恨不得把那个处处给她惹麻烦、留烂摊子的原主揪出来,拿鞭子好好抽几下。 姜虞在院门口徘徊踱步,一遍又一遍。叩门的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头打开了。一袭青衫的陈褚站在门内,神色淡淡的:“进来吧。” 姜虞讪讪地笑了笑:“你……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心有灵犀?” 陈褚眉头微蹙,抬手朝院门上一指,那里有个不大不小的破洞:“你忘了?我娘说,这个洞是你砸的。” 姜虞顺着陈褚的手指看过去。 门板上还真有个碗底大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木茬子一根根支棱着,活像只刺猬。 “你还真忘了?”陈褚起了疑心。 看姜虞那副神色,不像是忘了。 倒像是压根没注意过这个不起眼的洞,也像是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 “呃……”姜虞摸了摸鼻子,声音拖得老长,脸上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是那回发疯砸的。这几天事多,真给忘了。回头我找人来修。” 陈褚看着姜虞眼底那一晃而过的心虚,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书上看过的、坊间听过的那些事,一桩桩在脑子里翻涌。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姜虞偷偷瞄了一眼陈褚的脸色,见他眉头皱得更紧,以为是对自己那番话不满意,试探着说:“要是修不行,那我给你换一扇门?” 陈褚心底的疑云,越发浓重了。 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与当初那个放话要毁他清誉、甚至扬言要把他绘进春宫秘戏图里的姜虞,判若两人。 莫名地,他又想起了姜虞曾说过的那句:“如果我说,我被脏东西上身了,你信吗?” 那时他只当是她破罐破摔的狡辩,随口胡诌。 他半点不信的。 可此刻望着她,他竟然觉得这句荒唐话,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信。 “进来吧。”陈褚侧身,又状似无意地开口:“姜虞,你说这世间有鬼吗?” 姜虞脱口而出:“你如今恨我恨到这份上,都开始指望厉鬼来惩罚我这个作恶多端的人了?” 陈褚简直快被气笑了。 对牛弹琴,真是对牛弹琴。 “对,像你这样丧尽天良的恶人,活着就该被恶鬼缠身,死了以后下十八层地狱,把每一种刑罚都受个遍。”他咬牙切齿地说。 姜虞只觉得阴风阵阵,想也没想就要去捂陈褚的嘴:“天都快黑了,你快别说了,怪瘆人的。” 天知道原主到底还在不在。万一还没散干净,就在她身边飘着呢? 论阴狠毒辣、为非作歹,她是真的比不过原主。 陈褚吓得后退了半步,姜虞的手扑了个空。 “姜虞,男女授受不亲!” 姜虞心里直喊冤,她压根没想亲啊! 进了院子,陈母不在家,姜虞松了口气,明知故问道:“你让我来寻你,所为何事?” 这下,陈褚是真被气笑了,也顾不上读书人文绉绉的腔调,直截了当地说:“你装,你接着装,你再说你不知道?” 姜虞给陈褚倒了杯水,递过去:“消消气。你看你,气性这么大,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气大伤身……” 说着,她指了指陈褚人中被掐出来的那道明晃晃的血印子。 陈褚气呼呼地瞪了姜虞一眼,他很难不气。 “姜虞,这是我家,用不着你端茶倒水、大献殷勤。你也别绕来绕去,想蒙混过关!” 姜虞瞧着陈褚那张被气得一阵红一阵白的脸,无奈道:“我说便是,你先别恼。” “就你这脾气,日后真入了官场,怕是也只有御史台适合你,好歹能凭着性子直言进谏。若去了别的衙门,早晚得被活活气出病来。” “还有啊,你日后择妻,也得寻个性子温柔豁达、善解人意的,最好还懂些急救调理的法子……” 陈褚一字一顿:“姜虞!” 姜虞心里直叹气,她这不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东拉西扯的吗? 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不过去。 “陈褚,我今日回家之前,是真的不知道,来找我看病的人里竟有她。” “那日我在清泉县找木匠铺做牌位,恰好救了一位崩血不止的官夫人。我的医术被旁人看在眼里,那人说,过些时日会送病患到我府上,求我诊治。” “那人手里有点小权,民不与官斗,我也只能应了下来。” “谁知……谁知会是她……” “陈褚,你信我,这真的只是个意外……” 陈褚冷呵一声:“你猜我信不信这是意外?” 姜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你我来说,就是意外。” 只有萧魇那个恶贼,处心积虑! 陈褚盯着姜虞看了许久,想从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里找出几分端倪。 心虚确实有,但他更看出来了死鸭子嘴硬。 就算他再问,姜虞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姜虞……我可以信你,甚至可以不去问你那个‘有点小权’的人是谁。” 姜虞很识趣地接话:“但是呢?” 这种时候,对方越好说话,往往后面都跟着条件。 这规矩,她懂。 “你最近抽空,选个日子,跟我去一趟圆福寺。” “圆福寺?那不是还要专程去云陵?清泉县本地也有不少寺院,干嘛舍近求远?” “方圆数百里,就数圆福寺最灵、香火最旺。我没亲眼看着你为我亡父祈福,心里终究不踏实。这一回,我得亲自盯着你,在佛祖面前诚心叩首祈福。” “啊?” “你啊什么?到底去不去?还是说,你口口声声说要诚心弥补,做起来却连去圆福寺这点小事都要推三阻四?” 姜虞掷地有声:“去!当然去!只要你能稍微原谅我一些,我就是在佛祖面前把头磕烂了,也认。” 陈褚:“哪天?” 姜虞:“你说哪天就哪天!” 第61章 他是不是后悔退亲了 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 但只要陈褚不死揪着怜玉的事不放,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去香火旺的寺庙多拜拜,总没坏处。 顺路的话…… 她可以趁这几日煎些滋补的药茶,或用药材搭着食材做些补气血的糕点,去拜访一下靳嬷嬷,请她转交。 以她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来看,靳嬷嬷通身的气度,比那日那个凉薄寡情又没眼色的县令公子强得多。 这说明那年轻妇人的出身,绝对比那死东西高出一大截。 就算父母双亡,人脉和宗族又不会跟着消失干净。 能搭上这条线,还是得搭。 萧魇行事太阴诡莫测,靠不住! 狡兔理应三窟。 再说了,她和萧魇之间,本就是强取豪夺对上卑躬屈膝。 上下尊卑分明,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谈不上什么信任,更算不上扎扎实实的靠山。 想到这里,姜虞话锋一转,轻声征询:“若是你不急着动身,可否宽限我几日?我先前救治的那位病人便住在云陵县,想提前备些东西,此番过去正好一并送去。” 陈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是缓兵之计?” “不是。” “好。” “那我先回去啦。”姜虞指了指自家方向,又忍不住回头叮嘱,“对了陈褚,我说真的,往后宁可把别人气着,也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没听过那句话吗,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可别年纪轻轻的,就把身子熬得风一吹就要倒。” 陈褚脸一绷,语气硬邦邦地顶回去:“我是读圣贤书的,守的是仁义礼智信,讲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乱世枭雄!” 姜虞垂下眉眼,低声喃喃:“可……我会内疚,会自责。” 她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可也不是为非作歹的恶人。 她只是个有悲悯之心的普通人,不愿、也不想背负挥之不去的业障。 陈褚一怔,心头忽然软了,语气也缓了几分:“我往后多读些佛经,静心养性便是……” “别别别。”姜虞连忙摆手,“你还是读道家典籍合适。” “那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做派,不适合你这动不动就气晕的性子。” 陈褚嘴角一抽,直接下逐客令:“说完了没?走不走?” “走!这就走!” 走出院门,姜虞又把脑袋探了进来,笑得像山花烂漫:“陈褚!” “记得按时喝药,少生气!” “气坏了身子,可是没人替你受罪的。” 不知怎的,陈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渐渐地,低低地笑出了声。 姜虞这个人啊,真真像极了一幅阴阳太极图。 他确实该好好读读道家的典籍了。 到底是鬼上身,还是别的什么? 若真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缠着姜虞,时不时跳出来搅扰她的心性,那去圆福寺拜拜,多少也该有些用处。 往后若有机会,最好还是带姜虞去佛宁寺或玄鹤观走一趟。 陈褚一边暗自替姜虞盘算,一边又唾弃自己。 他是读书人,胸存浩然之气,本该正心诚意,远避鬼神之说。 尤其是,姜虞是他该恨该怨的人。 “褚儿,娘去问过大夫了,这些药不是开胸散郁就是温补身子的,姜虞这回是真没害你……”陈母揣着一包药材,满脸欢喜地走了进来。 陈褚回过神:“娘,我早说过药没问题的。” “娘这不问问才放心嘛,就怕她又憋着什么坏心思。”陈母说着凑近,“方才见你又走神了,在想什么呢?” 陈褚随口应道:“在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有没有鬼上身这回事。” 陈母顿时一惊,脸色都变了:“儿啊,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招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一直病着吧?” 陈褚:…… 这脑回路,倒跟姜虞颇为投契。 若没那些不堪的过往,婚约不曾作废,婆媳矛盾这种千古难题,怕是都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等等!陈褚,你清醒点,你在想什么! 陈褚使劲晃了晃脑袋。 这下,陈母是真觉得该找个懂行的人来瞧瞧了。 那厢,姜虞像是了却了一桩大心事,浑身轻快地回了家。 院子里尘土飞扬,姜长晟灰头土脸地站在中央,手里攥着那把秃了半截的扫帚,比划来比划去,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出奇:“三哥,看剑、看刀、看戟、看枪……” “唰唰唰……” 扫帚在他手里舞得眼花缭乱,本就秃了的帚头簌簌往下掉渣。 姜长嵘手里攥着块抹布,随手一甩,落在了姜长晟脸上。 他扭头朝厨房喊道:“娘,长晟又把扫帚弄秃了,还拿抹布当毛巾擦脸!” 下一秒,系着围裙的姜母小跑出来,一眼瞧见姜长晟那张画猫似的脸,咬牙切齿:“姜长晟,你皮痒了是不是?” 姜长晟忙喊:“娘,我才没皮痒,是三哥皮痒!您快揍他,就用这扫帚……” 说着还把扫帚往前一递:“给您!” “就算打坏了也不打紧,我回头再割草扎一把新的。” 姜母接过扫帚,毫不含糊地朝姜长晟屁股上抽了下去。 姜虞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虽闹腾,可看着就让人眉开眼笑,心里头暖洋洋的。 姜长晟听见身后笑声,转头望来,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急声求救:“姜虞,快救我!” 姜虞笑眯眯的伸手一把拽住他,面上一本正经:“娘,我把四哥逮住了,您动手抽他,也能省些力气。” 姜长晟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姜母装模作样地轻轻抽了他两下,力道轻得像拍灰尘,嘴里却还是凶巴巴的:“还不快去把没扫干净的地方收拾利索?” 姜长晟一把抢过扫帚,小声嘟囔:“谁懂姜小四的苦啊,天天在家被人坑。” “娘,这是……”姜虞指了指门窗大敞的杂物房,又看了看院子里堆得到处都是的东西,笑着问道。 姜母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给你收拾收拾做药房。” “陈褚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为难你?没再晕过去吧?” 姜虞上前挽住姜母:“陈褚是读书人,温雅端方,并非阴狠刻薄之辈。他寻我,只是想邀我一同前往圆福寺祈福。” “我劈毁了他亡父的牌位,终究是我大错。” 姜母轻咦了一声:“他邀你同行?” 这……这不对劲儿啊。 姜长嵘在一旁搭腔:“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还是后悔退亲了?” 姜虞无奈地叹了口气:“娘,三哥,你们别瞎想乱猜了。” “娘,走,去厨房,我给您细细讲讲,我跟齐娘子、怜玉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2章 你知不知道,上京城都在传你纠 “虞儿……你以前也这么……这么……”姜母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偷偷觑着姜虞,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既合适又委婉的词,“也这么心直口快啊……” 其实,她是想说“坏”的。 可当亲娘的这么说自己闺女,到底不妥。 但哪有个正常人能干出那种事来…… 贬损正妻、捧高妾室、还盘算着取而代之做继室。 那温三爷究竟是个什么香饽饽,能让姜虞昏头到这种地步? 真荒唐。 姜虞听出姜母话中深意,耐着性子解释:“娘,敬安伯府在京中勋贵里日渐没落,府中老少男丁,在朝堂上手握实权的正经官职寥寥无几。再加我前些年名声本就不佳,却又心高气傲一心攀附高门,这才自作聪明,走了这般歪路。” 姜母拍了拍姜虞的手背,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虞儿,娘想问问你,敬安伯夫妇教养你,是不是没上过心?就算成不了才,总也该成人吧……” 姜虞嘴角抽了抽:“娘,也可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敬安伯府骨子里就淌着黑水,我泡在里面久了,不知不觉就跟着烂了,自己还觉不着。” 而宋青瑶,就是把敬安伯府这份龌龊延续了下来。在姜家所有人的呵护下长大,却还是一肚子的坏心眼。 姜母轻叹一声:“虞儿,是娘对不住你。” 想来她从前的偏执荒唐,也不全是她的错。 年纪小、心性未定,又身处那般污浊之地,慢慢学偏了,怎能全怪她。 “娘,都过去了……”姜虞郑重其事地说完,话锋一转,“娘,饭做好了,我给齐娘子和怜玉送些过去。” 齐今曦只是不得夫君敬重和宠爱,又不是缺银子的主儿。 姜母压低声音,轻声问道:“虞儿,你跟娘说句实话,怜玉那病症,会不会轻易就过给旁人?” 求医问诊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可她的虞儿尚未定亲,断不能因这种事,误了终身大事。 姜虞摇了摇头:“娘,寻常接触不会传染,这病倒也没那么可怕。不过怜玉用过的碗筷,还是用滚水煮过为好。” “或者,我这次去了跟齐娘子和怜玉商量一下,让她们自己开火。以后煎药或者药浴,都方便些。” 姜母眉头紧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罢了,她也是个苦命人。下午听她说的那些话,处处替你和你几个哥哥着想,倒不像个坏人。你自己多留神就是了。” 姜虞撒娇:“娘,我会小心的。” 两刻钟后,姜虞提着饭食,来到齐娘子和怜玉租下的小院。 齐娘子不差银子,又有里正招呼村里人帮忙收拾,小院已经焕然一新。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齐娘子望着碗中热气氤氲的鸡汤面,起身盈盈一福:“有劳姜姑娘这般费心。” “我未出阁时便学过些厨艺,嫁为人妇后,为讨夫君欢心,也常常亲自下厨。” “这些事,姜姑娘你是知晓的。” “等明日米面粮油、菜肉蛋禽一送到,我便能自己开火做饭了。” “怜玉的饭食你也不用记挂,我会替她备一份。” “我们是来求医的,哪能吃喝拉撒都让你费心。” 姜虞的神情有些不自在。 她何止是知晓。 在上京城,温三爷有句广为流传的笑谈。 温三爷生辰那日,齐今曦费尽心力,按着他的口味亲手备下满满几大桌佳肴。 酒过三巡,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着身旁狐朋狗友肆意调笑:“齐今曦这人,厨艺比不得正经厨娘,身段姿色比不上府中舞姬,可要是跟厨娘舞姬比一比出身,她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你们今日也算有口福,都来尝尝我这位‘齐厨娘’的手艺。” 语气里满是轻佻鄙夷,半点儿没有将她视作明媒正娶的正妻,更无半分敬重可言。 既是狐朋狗友,又有几个嘴严的? 不出一个时辰,这话就传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成了原主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嚼的闲话。 怜玉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低低道了声谢,便捧着碗筷回了自己的屋子。 齐娘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也不见她挑剔。 慢慢地,一碗面见了底,她又喝了几口汤,擦拭干净嘴角,才抬起头看着姜虞:“姜姑娘,你可有把握治好我?” 姜虞顺势将手指搭上齐娘子的手腕,片刻后猛地抬起头,满脸愕然:“你……你小月子还没出?” 又滑胎了。 齐今曦不是怀不上,是留不住。 齐娘子笑了笑:“看来姜姑娘是真的精通医术。” “人不可貌相,如今脱离了敬安伯府,便如美玉拭去尘埃,终是显露真容。” “齐娘子……”姜虞缓缓开口,“你三次受孕三次小产,本就是冲任不固、肾气亏虚所致。可你又急于再度有孕,反复损耗之下,身子亏虚更甚,胎元越发难以稳固。” 齐娘子接话:“姜姑娘可是想说,我当先补肝肾、固冲任、调养气血,再图受孕?” “这般治法,许多大夫都已开过方了。” “药,也不知喝了多少剂。” 姜虞收回手:“万变不离其宗,只是我拟的方药与寻常大夫不同。齐娘子若愿意再信一次,不妨试试。” 齐娘子不假思索:“既然来了,心里头总归还是存着几分希望的。” 姜虞蹙眉:“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小月子养好,不然后面再怎么调理,都更棘手。” “我回去好好想想,给你列个日常饮食起居的规矩。” “你这身子,身边还是得有个贴身丫鬟照看着才稳妥。” 齐娘子答道:“明日会来的。” “姜姑娘,我需要个子嗣傍身,无论男女。若能助我得偿所愿,必有重谢。” 姜虞闻言也不客气,直接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 齐娘子面露不解。 “银子。”姜虞理直气壮,“我穷啊。” “你不差钱,身子却差,给你用的药自然得想法子去找药效最好的,我可拿不出来。” 齐娘子先是一愣,跟着便笑出声来,眉宇间沉沉的暮气与沧桑淡去不少,总算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模样。 “姜虞……从前我竟没发觉,你是这般有意思的人。” 姜虞毫不尴尬:“先掏银子,再寒暄。” 齐娘子从包袱里摸出几张银票,递到姜虞手里:“你先用着,若是不够,拿着我的印信去取。” “对了,你知不知道,上京城都在传你不知廉耻地纠缠萧魇,还爬了他的床……” 姜虞:…… 大可不必再提! 第63章 左牵黄,右擎苍 “我以前是不信的,就萧魇那杀人如麻的名声,哪有女子近得了他的身?你根本不可能跟他扯上关系。” “可现在……”齐娘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姜虞一眼,“我倒觉得,你们之间关系匪浅。” 姜虞麻利地接过银票,竖起三根手指:“一,没纠缠。二,没爬床。三,这话我不爱听,你以后最好别说。” “毕竟我现在才是解你燃眉之急的希望。” “萧魇是负责杀人的,他又不能让人生孩子!” 齐娘子难得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揶揄着:“不能吗,嗯?” 姜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齐娘子在耍流氓,但她没证据。 余光扫到一旁盒子里成排成排的沉香白蜡,姜虞的心思一下子活泛起来。 虫白蜡莹白如玉,无烟、无味、不熏眼,还照得明亮。 最是宜神清目,正适合读书人用。 不管是给大哥姜长澜,还是借花献佛送陈褚,都是极好的。 “齐娘子……”姜虞也顾不上脸红了,“我能不能……” 齐娘子笑着先应了:“能。” “不过你得告诉我,要拿来做什么。” 姜虞坦坦荡荡:“给我那体弱还爱闹脾气的前未婚夫,还有温润清雅的大哥用,他俩读书都可厉害了,但也太用功了,一宿一宿地熬……” “油烛滴蜡严重又刺鼻,还熏眼睛……” 齐娘子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问:“前未婚夫?为什么是前?” 她先是从盒子里取出几支蜡烛随手放在一旁,旋即将整盒连同里面的几十支蜡烛都塞进了姜虞怀里。 姜虞笑的眉眼弯弯:“我刚回来那会儿心气儿高,既看不上穷酸读书人,又疯疯癫癫闹了好些日子,名声早就臭得跟索命的黑白无常差不多了,这事儿全村都门儿清。” “你要是在桃源村再多待个三五天,保不齐连我家里头拌嘴说的话,都有大婶端着饭碗蹲你墙根儿,唠得明明白白给你听。” 齐娘子瞧着姜虞笑得明媚,说起她自己的闲话也这般云淡风轻、半点不遮掩,心里不由得软乎乎叹了口气。 真是祸福相依。 换做从前的姜虞,哪有这般通透豁达的胸襟? 如此看来,离开敬安伯府,离开那些自以为最熟悉、最离不开的人和地方,对姜虞来说,反倒是一件幸事。 “真好。” 我看你娘和你兄长们待你也十分亲厚。你能有这番转变,是好事。” 姜虞抱着木盒,眼底暖意融融:“他们心性良善,我很庆幸,自己真正的家人是他们。”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瞧瞧怜玉的状况。” 说到这儿,姜虞顿了顿,又道:“以前多次让你下不来台,是我……” 齐娘子摆了摆手,打断道:“不必再多说了。” “一想到你是那群巴结温三爷的人里最蠢笨的那个,我也就恨不起来了。” “你每一次让我下不来台,你自己又何尝不是站在台上?” “去吧。” 姜虞屈膝福了一礼,转身步入另一间屋中,诊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怜玉,我也不瞒你,这并非寻常疮疥。” “世人只知此病污秽,却不知邪毒会在经络间流窜,由表及里,初时伤肌肤,日久便会侵蚀筋骨,再往后更会攻心损腑。” “不出两月,遍体生疮、喉烂齿落,直至气血耗尽。” “可你若能严格按着我的方子调养,这病能治、能安、能稳,也可长久不犯。” “只是有一事我得说清,此毒根深蒂固,药力也难彻底断根。” “还有……你若再重蹈旧路,让毒邪再度复发,到时谁也束手无策。” 怜玉听到“遍体生疮、喉烂齿落”几个字,脸刷地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污了恩人的眼,给恩人添麻烦了。” “恩人放心治,不管能不能救我一命,都是天大的恩情。什么药、什么方子,尽管在我身上试。能治好,是我的福气。治不好,那也是我的命数。” “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怨怪恩人。” “我知道贸然登门,着实吓了恩人一跳,可我来之前真不知神医就是你。” “恩人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必定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 怜玉当即竖起手指起誓:“若违此誓,便叫我真的落得遍体生疮、喉烂齿落,死得凄惨不堪,死后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轮回。” 姜虞顺势问道:“当初为何会应下我,做那种毁人一辈子前程和命运的事?” 怜玉苦笑一声:“实在是缺银子。得了这脏病,楼里也试着治过,用烧红的烙铁烫,能清清楚楚听见‘滋滋’的声响,甚至能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 “我以为熬过了那种苦,老天爷总会眷顾我,让我好起来。可没用……” “我被撵了出来,没有地方住,填不饱肚子,再加上这病的折磨,一时昏了头,姑娘一说,我就应了。” “那日姑娘中途罢手,我是真真切切松了口气的。” “自打被卖进楼里,我挣的便都是不干净的钱,可谋财害命的事,我是真的从未做过。” “还请恩人信我肺腑之言。” 姜虞轻叹一声:“你先别叫我恩人,我还什么都没做,受之有愧。” “安心歇着,我尽快拟好方子、备齐药材给你治病。” “你现在和齐娘子同住一院,凡事多注意,别同寝、同厕、共用碗筷饮食……” 怜玉忙不迭地点头:“我明白的。” …… 离开小院,姜虞屏息凝神,想探一探萧魇暗中留下的人手究竟藏在哪里。 上看下看,横看竖看,憋得自己都快断气了,也没察觉出半点异样。 无奈之下,她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手中把玩,对着无边夜色开了口:“藏在暗处的好汉,看在你们大人连贴身玉佩都给了我当信物的份上,露个面可好?” 贴身玉佩? 暗处盯着的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犯了嘀咕 指挥使大人交代的时候,可没提这一茬啊。 只说姜姑娘是司督大人看重的人,让他们客气些,别得罪了,没说司督大人已经把贴身之物送出去了。 姜虞等了片刻,没人应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应声。 “不出来是吧?那我回头告诉萧魇,说你们玩忽职守,连面都不肯露。” 都敢直呼大人名讳了,还能有假?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敢犹豫,直接从墙头翻身落下,抱拳道:“牵黄、擎苍见过姜姑娘。” 牵黄? 擎苍? 第64章 心腹心腹?媳妇媳妇! 姜虞嘴角忍不住一抽,一边把玉佩捻在指尖竖起来,好叫两人看得真切,一边把虚张声势摆到底:“左牵黄,右擎苍,这不作人的名字是萧魇给你们取的?” 牵黄腰间佩刀的刀鞘上,刻着一头龇牙咧嘴的猛犬,连束发飘带都是扎眼的土黄,瞧着格外惹笑。 再看擎苍,发髻束得高挺,风一吹便如苍鹰振翅,一双眼圆亮有神,衣袍之上还绣着展翅雄鹰。 这名字若真是萧魇所取,未免有些侮辱人了。 牵黄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不是大人起的。” “我和擎苍都识文断字,大人给了三组风格不同的名字让我们自己挑。什么镇川、执正、守诚的,我不喜欢。” “我就乐意做大人的飞鹰走犬,当他的左膀右臂。反正世人也都是这么骂我们的。” “擎苍运气好,抽到了‘擎苍’。到我这儿,就只剩‘牵黄’了。” 姜虞嘴角抽得更厉害了,看着牵黄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姜长晟梗着脖子跟人吵嚷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孰料,擎苍圆溜溜的眼睛里也满是认同:“飞鹰走犬怎么了?飞鹰能搏击长空,走犬能追踪千里。” “姜姑娘可别一听‘牵黄’‘擎苍’就心存偏见。” “更别认定是大人故意羞辱我们。” 姜虞闻言没有辩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是我先入为主了,我的不是。” 旋即,她将那枚玉佩晃了晃,继续道:“你们可看清了这枚玉佩?可觉得眼熟?可认出了这是萧魇贴身佩戴之物?可能确认我是他的心腹?” 牵黄眨眨眼,脱口而出:“心腹?”他和擎苍也是心腹中的心腹,怎么没见大人赐什么贴身之物? 他在心里默念两遍,心腹……心腹? 念的快了,可不就是跟“媳妇”一模一样! 姜虞不知道牵黄已经开始想东想西,只当他是怀疑“心腹”二字,顿时有些心虚,面上却巍然不动,强装镇定道:“就算不是心腹,那也是绝对信得过的人。不然这玉佩,总不能是我偷来的吧?” “你们要是不信,尽管给指挥使去信问问,问清楚,是不是萧魇硬塞给我的,我原先还不想要呢。” 越说,姜虞越理直气壮。 她本来就不想要,她想要的是那一匣子银票! 牵黄只注意到了“硬塞”二字。 好家伙,搞了半天,还是他家大人一厢情愿,拿热脸贴了人家姑娘的冷板凳。 指挥使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天天跟在大人身边,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也不知道帮着参谋参谋。 他行,让他来伴大人左右! “拿去,你们看仔细些。”姜虞见牵黄又不吭声了,索性把玉佩往他面前一递,“看够了再还我。” 牵黄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那玉佩烫手似的:“不不不,姜姑娘,我们信,我们信。大人的贴身之物,我们哪敢碰啊……” 擎苍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大人最常佩戴的那枚玉佩。” “不知姜姑娘唤我二人出来,有何吩咐?” 姜虞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将玉佩收好,终于绕到正题上了。 “我想请二位中的一位,去杏坡村周屠户家里,替我照看二姐一段日子。” 她把周家的情况和心中的担忧挑拣着说了一遍,末了又道,“二姐的安危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可你们送来的这两个病人,情况严重棘手,我得全身心扑在配药施诊上,半点分心不得。” “了了我这桩心事,便是让你家大人得偿所愿。” 牵黄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姜姑娘,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在此保护齐娘子和怜玉娘子,也……也是看顾着姜姑娘您,实在不能擅离职守啊。” “监视”二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擎苍亦重重地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 姜虞垂下眉眼,偷偷撇了撇嘴,什么“看顾”她,萧魇的命令分明是盯紧她,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金刚钻,看着她别治不好病人又偷偷跑了。 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牵黄、擎苍两位好汉……” 擎苍脸颊一热,连忙打断:“好汉就不必了……” “姜姑娘只管直说便是。” 姜虞深吸一口气,眼圈一红,脸上堆起一副可怜相:“桃源村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你们留一个人在这儿,出不了岔子。” “要是担心我撂挑子跑路,那更是多余。” “我爹娘、哥哥们都在,我能跑到哪儿去?” “父母在,不远游。我全家都在你们手里攥着,不敢跑,也跑不远。” “你们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妨给萧魇去封信,让他再派个人来盯着。” 牵黄挠了挠头,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听不懂“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了。 是姜姑娘说的这个意思吗? “姜姑娘,不是我们不……” 姜虞一哽咽,眼眶红的更厉害了:“我二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又没让你们全都过去,连折中稳妥的法子我都替你们想好了……咱们同是萧魇的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如今我遇上难处,不该互相搭把手、同舟共济吗?” 牵黄摸着下巴咂了咂嘴:“听着……好像还真有点道理,擎苍,你觉得呢?” 擎苍在心里默默无语。 就算真觉得有理,也绝不能说出口啊。 这话一接,可不就彻底被姜姑娘拿捏住了? 姜虞当机立断,顺势逢迎道:“牵黄好汉,您真是路见不平、急公好义的大好人啊!萧魇把您当左膀右臂,真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牵黄用胳膊肘戳了戳擎苍:“擎苍,你去杏坡村吧,我留下。” 擎苍心里一沉,这可真是不幸中的大不幸。 他还是赶紧给指挥使或者司督大人报个信儿吧。 “嗯……”擎苍心里盘算着,面上却只无奈地应了一声,“我去杏坡村,只能暗中保护,不能露面。” “皇镜司的人结怨太多,四面树敌,万一被漏网之鱼发现我出现在周家附近,会给姜姑娘的二姐惹来麻烦。” 姜虞点了点头:“行,暗中保护就暗中保护,只要我二姐平安就好。”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若有机会,必会报答。” 擎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牵黄咧嘴一笑,摆了摆手:“姜姑娘太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哪算什么恩情。” “不过姑娘要是实在想记着,我们也拦不住,只管记在我家大人头上就成,日后要报恩,找他!” 姜虞愣了一下:“萧魇?” 她一个一心走在改邪归正光明大道上的人,硬生生被他拉上了贼船,到头来还要给他报恩? 笑话! 第65章 情人眼里出西施 牵黄笑容满面,连连点头:“对,要报恩就找我家大人!” “报恩的法子也不用讲究什么新奇,越俗气越实在越好。能流传千百年的老法子,总归是有道理的。”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姜虞狐疑地觑着牵黄,只觉得他这兴奋激动实在反常,斟酌着开口:“似他那般位高权重,又高风亮节,视世间浮利虚名如粪土的大权臣,这种恩情哪里需要惊扰他。” “说不定他会说句,施恩不求报呢。” 牵黄瞪大了眼睛,还想再说什么,便被擎苍拽了下袖子拦住了。 “姑娘托付之事,我定会办妥,姑娘尽管放心。” 姜虞又道了声谢,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家中走去。 牵黄两眼发亮,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雀跃,像撞见了什么惊天奇事,兴冲冲对擎苍道:“擎苍,你可听见了?姜姑娘夸咱们大人高风亮节,视浮利虚名如粪,你知道这说明着什么?” 擎苍心里顿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挑了挑眉:“什么?” 牵黄一字一顿:“情人眼里出西施!” 擎苍瞥他一眼:“我看是傻子脑子里冒蠢水。” 牵黄蹙眉:“你说谁是傻子?是大人,还是姜姑娘?” 擎苍眼皮都没抬一下:“在说问谁是傻子的这个人,就是傻子。” 牵黄压根不在意擎苍的阴阳怪气,凑过来,继续追问:“你先前奉大人的命盯过敬安伯府,对姜姑娘的了解肯定比我多,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擎苍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是个能为了珠钗首饰,把堂妹推下水,自己站在岸边冷眼旁观,看人沉下去,连喊都不喊一声的人。” 牵黄愕然,喃喃地找补:“兴许有什么内情或苦衷呢,就像咱家大人……” “慎言!”擎苍厉声打断,“有些事,就算死也得烂在肚子里,不是动不动挂在嘴边上的。” “莫要辜负了大人的信任!” “明天一早我就去杏坡村,走之前会给大人去封信。在他安排的人到之前,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最好当个哑巴。” “多听多看,少说话!” 牵黄被擎苍一通训斥,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多嘴。 …… 接下来几日,姜虞反复斟酌修改给齐娘子与怜玉的药方,夜里便翻看徐老大夫借她的医书与手札,一点点查漏补缺,夯实根基,也慢慢熟悉着大乾的医术门道。 那些记载详尽的手札,皆是难得的宝贵经验。 等方子彻底敲定,又将这几日在医书与手札里记下的疑问整理好,又把房间里早就准备好的竹篮提上,姜虞便厚着脸皮蹭上了齐娘子来求诊时乘坐的马车,去清泉县城抓药。 有些药材县里未必有,还得托徐老大夫帮忙多留心寻寻。 “姜虞,姜虞,我跟你一块儿去!”姜长晟快步跟上,一脸迫不及待,“我……我还没坐过马车呢。” “家里的地我已经跟着爹娘都犁过两遍了,再过几日才播种。三哥也不在家,忙着没起色小买卖,我在家都要被闷出痱子了。” 姜虞撩起车帘探出头来:“娘不是让你去陈褚家帮帮忙?他们孤儿寡母的,陈褚又是个药罐子……” “大部分都犁完了。”姜长晟跳上马车,“我特意给他留了半亩地,让他自己慢慢收拾。” “这几天除了风大些,阳光却好得很。不是你说的吗?体弱多病的人多晒太阳,能强身健体,不要让他做病弱美人。” 姜虞没再多言,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姜长晟老实坐好。 车夫轻甩缰绳,马蹄踏在土路上,哒哒作响。 头一回坐马车的姜长晟,兴奋得如同春日里衔泥啄枝来筑巢的新燕,叽叽喳喳片刻不停,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你再探出去,一会儿脑袋被树枝刮了,别找我哭。”姜虞一把拽回又趴在车窗上、探出大半个身子的姜长晟,“还没上战场就先挂了彩,将来同袍问起,你难道要说,是坐马车太兴奋剐蹭的?” 姜长晟挠着头嘿嘿一笑,放下车帘:“姜虞,我原先还盘算着,等三哥做买卖挣着钱了,好好磨着他买辆驴车,往后赶进城就不用挤来挤去了。” “可现在我改主意了,还是马车好,又宽绰又舒坦!” 姜虞嘴角一抽:“虽说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可有些话我先跟你说清楚,这种雕花木、锦缎帷的马车,连车带马少说几百两,都够在城里置一套宅院了。” “再说养马一年,少说也得四五十两开销。” “最要紧的是,咱们家现在根本没资格买马。” 姜长晟听完,当即傻眼,兴奋劲儿被震惊冲散了:“养马一年就得花四五十两?够养活十个我了!” “要不干脆把我拴在车头当马得了,还能省下一笔买马、养马钱呢。” 姜虞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四哥啊,按理说三哥才该是财迷的性子,没想到你才是。” “去寺庙,你想当庙祝。” “见了靳嬷嬷送来的谢礼,你想当女医。” “现在倒好,干脆想当马了……” 姜长晟轻哼一声:“我是知道钱的金贵,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有一年年关,我跟大哥、三哥带着青瑶进城,城门口羊肉汤香的馋人,一碗要十六文。” “大哥咬了咬牙,买了一碗,让我们三个分着喝。我跟三哥推让了半天,想着青瑶最小,天又冷,喝口热汤能暖暖身子,便让她一个人全喝了。” “她喝着,我就一直在旁边咽口水。” “大哥看不过去,又掏了两文钱,让摊主加了一大勺清汤……” “没有肉,但那一碗汤,我记了很久。” “那阵子,我总扛着砍好的柴火去镇上卖,想攒够十六文,痛痛快快喝上一碗。” “那你喝上了吗?”姜虞轻声问。 姜长晟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攒下的铜板,给青瑶买了红头绳。”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虞总觉得他的笑容里藏着苦涩。 “四哥,待会儿进了城,我给你买羊肉汤。买三碗,加肉,多加肉,喝个痛快,吃到尽兴。” 姜长晟眼眶一湿,连忙仰起头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硬生生逼回去,嘴上却不饶人:“人家都说秋天草足,羊养得膘肥体壮,入冬宰杀,肉最香、最嫩。” “天寒地冻的吃羊肉,暖身、御寒、补虚。这大春天的,风大又燥,你怕不是想让我上火流鼻血?” 姜虞歪了歪脑袋:“那换个吃法?找家配春笋、萝卜清炖的?” “不要。”姜长晟一梗脖子,“我就要喝那种汤又浓又白,还油滋滋的。” “喝四碗!” “再给大哥、三哥送一碗。” 那碗羊肉汤,不只是他一个人偷偷咽着口水、惦记了一年又一年。 哪怕后来一次次攒够了十六文钱,也没人舍得买一碗喝。 “好。” 第66章 这……这不是情敌吗? 马车在一个羊肉汤摊前停了下来。 大铁锅架在炭火上,奶白浓醇的羊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腾腾。 姜长晟一听要十八文一碗,情绪忽然有些低落,小声喃喃:“原来……都涨到十八文了啊。” 而他心里头还在惦记着十六文一碗的羊肉汤。 若不是今天姜虞带他来,他怕是还一直停在那年的年关里。 “摊主,来四碗……”姜虞抬手一挥。 姜长晟急忙拉住她:“一碗就够了!大哥和三哥的,等临走时再买。” “摊主,麻烦再多拿个碗。” 姜虞望着他,只见他用勺把一碗羊汤分成两份,推了一碗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姜虞,你也喝,这味儿闻着,跟我记忆里的差不多。” 姜虞有些不明所以,还想再说什么,姜长晟已经低下头,沉默又郑重地喝起了汤,嚼起了肉。 滚烫的水汽氤氲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原来,汤比他想象的还要醇香,肉也软烂入味。 原来,半碗羊肉汤,也能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 若是当年,青瑶肯分他们每人一勺,是不是这件小事,就不会在心底藏这么久,成了一桩执念。 姜长晟有些唾弃自己。 “姜虞,我忽然觉得……我其实就是个小心眼。” 他吞吞吐吐,把心底那些连自己都觉得自私阴暗的念头,一点点说了出来。 “我对青瑶,是不是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不然……她怎么会对姜家,对我们这一大家子,半点儿留恋都没有?” 姜虞一时无言以对。 善良的人还在一遍遍自责,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做得不够多。 可那个得了全部照拂的人,却心安理得享受着一切,还一味索取,甚至嫌姜家清贫,怨他们让自己受了委屈。 “不。”姜虞斩钉截铁,“你已经把你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了她面前。” “她不留恋,只能说明她没有良心,要么,就是本性如此。” 姜长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姜虞,我对不起你!我之前对你态度那么差,说了那么多难听话,就是因为她走之前让我答应她,只能有她一个妹妹,只能跟她天下第一好。” “我舍不得她,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还好你刚回来的时候也不是个东西,不然我哪还有脸吃你的、喝你的、花你的……” 摊主闻声看了过来,笑着打趣:“小兄弟,这汤是难喝哭了,还是想起啥心事,悲从中来啦?” 姜虞连忙开口圆场:“是好喝哭的,他惦记这一口,都惦记好些年了。” 摊主听了,乐呵呵地拿起大铁勺,在锅里搅了搅,又舀了勺汤,加进姜长晟碗里:“好喝就多喝点,这一勺算我的,不收你钱。” “你也是来得巧了,赶明儿,就不卖这种冒着油花的羊汤了。天热了,喝的人越来越少。” 姜长晟抹了把泪,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素未谋面的羊肉汤摊主,都比青瑶对我好……” 姜虞补了一刀:“以后你还会发现,她对你会更差。” 等宋青瑶得知,姜长晟再也不会对她百依百顺,反倒跟自己兄友妹恭、一心亲近,到时候不对姜长晟下狠手算计,都算良心发现了。 姜长晟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其实……我已经有预感了。” 瞧着姜长晟丧眉耷眼的可怜相,姜虞有些不忍心再往他心口上捅刀子了。 算了,让伤口先长一长,过些日子再捅也不迟。 姜长晟喝完羊汤,便去马车上取了两只粗陶碗,盯着摊主满满盛上,再拿干爽的大荷叶严严实实蒙住碗口,用草绳紧紧绕了两圈扎得牢靠。 他一手拎一碗,要给姜长澜和姜长嵘送去。 数日不见,姜长嵘糙了不少,也黑了不少。小买卖没有他想的那么好做,尤其是酒楼掌柜在暗地里使绊子,让他愈发举步维艰。 但他没怎么多愁善感,精气神儿依旧好得很。 接过汤碗,咕噜咕噜几口灌下去,又大口大口地吃起肉来。 “你们别替我操心。” “那掌柜的手段我已经摸透了,这市集的门路也心里有数,对付的法子很快就想出来了。” “别在这儿耗着了,赶紧给大哥送汤去。” 姜长嵘把空碗往姜长晟手里一塞,又满脸笑意地转头招呼起来往路人。 姜长晟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要不我去给酒楼掌柜的磕个头,求他高抬贵手”又默默咽了回去。 他有自知之明,这话要是说出来,三哥一巴掌就得拍在他脑袋上,说不定还会来一句:“反正你爱跪,就在这闹市上跪着吧,兴许有人瞧你可怜,赏你两个铜板呢。” 姜长晟想到这儿,连忙拉了姜虞一把:“走,赶紧走,汤放凉了就发腻不好喝了。三哥脑子灵光,用不着咱们俩操心。” 姜虞伸手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我也聪明。 姜长晟:…… 言外之意,就他是个糊涂蛋。 …… 给姜长澜送羊肉汤时,姜虞顺便将一半数量的虫白蜡递了过去。 姜长澜瞳孔微缩:“虫白蜡?” “这可是非王侯巨富之家不可得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姜虞叉着腰,抬头挺胸:“靠厚脸皮要来的。大哥放心用,别再让那油蜡熏坏了眼睛。” 姜长澜皱眉:“别嘴贫!长晟,你来说。” “说实话!不然……” 姜长晟一个激灵,老老实实道:“是姜虞以前一心想抢人家正妻位置的年轻妇人给的。” “给了整整一盒子呢。姜虞给家里留了几支,剩下的分了两份,给陈褚送了一份,另一半都在这里了。” 姜长澜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跟什么啊……” 姜虞瞪了姜长晟一眼:“就是有个出身不凡的贵妇人,来找我求诊。” “我还得去趟医馆,就不在这儿耽搁了。” “大哥,我先走了。” 姜长晟小跑着追了上去,留下姜长澜在原地喃喃自语。 一心想抢人家正妻位置的年轻妇人给的…… 这……这不是情敌吗?抢的还是个有妇之夫! “姜虞!” 姜虞已经坐在马车上,催着车夫快马加鞭离开了。 “大哥,那都是年少无知时的痴心妄想!”她探出头去,声音被春风吹得七零八落。 姜长澜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敬安伯府好歹是勋爵之家,怎么教养姜虞的! 姜虞才刚及笄,她说的“年少无知时”,那不就是十来岁…… 十来岁就想给人做继室! 不会教,就早点把人送回来! 第67章 贼老天终是待他不薄了一回 马车上。 “四哥,我怎么觉着,我给你买的那碗羊汤,算是喂了狗了。”姜虞蔫蔫地抱怨。 姜长晟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无辜:“哪儿能啊,全在我这儿呢。” “也不是我故意要出卖你,实在是大哥太吓人了,一生气就罚人抄书,压根不管我认不认全那些字……” “那滋味,比犁两亩地还难熬。” “你别生气了。” “等回去,你给云陵县那位妇人煎药茶、做糕点的时候,我都帮你试药。实在不行,从明天开始,捣药的活儿我全包了。” 姜虞傲娇的一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不过四哥,你性子也太软了些,可不行。将来要做小将军的人,得铁骨铮铮、宁折不弯才是。” 姜长晟说得理直气壮:“大哥又不是外人,更不是敌人,我这哪能算软骨头叛徒。” 姜虞哭笑不得,伸手在姜长晟胳膊上拧了一把,扭头对车夫说:“去荣济堂。” 两刻钟后,马车稳稳停住。 “姜姑娘,到了。” 徐老大夫今日没有坐诊。 姜虞在后堂的天井下,找到了斜倚在躺椅上晒太阳的他。 “师父。”姜虞轻声唤道。 徐老大夫眯着眼睛循声望来,一见是姜虞,笑着坐直了些:“你来了?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把老夫这个师父给忘了。” 姜虞轻轻晃了晃手中竹篮,软声道:“师父您就别打趣我了。” “上次拜师仓促,您不讲究那些虚礼,可我做弟子的,总不能白受您指点本事,连这点心意礼数都不懂。” “这些都是我爹娘特意替我备下的拜师礼。” 徐老大夫收了笑意,神色一正,沉声道:“你既有这份心,为师自当郑重相待。医家拜师,需先拜药王像,再拜师长,如此方能受你拜师帖与束脩六礼。” 说罢便焚香点烛,领着姜虞在药王像前恭恭敬敬三叩首,继而又受了姜虞行的大礼,接过敬茶。 “姜虞,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入我门下。” “我徐家行医已逾百年,此刻便将门中规矩告知于你。” “行医先修德,为医先为人。” “不可轻传秘方、不可贪财轻药、不可轻视贫病、不可恃术欺人、不可误人性命。” 姜虞深深一拜,将徐老大夫方才所言的门规一字一句朗声复述,而后又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日后必尊师重道、勤学医术、不辱师门。” 徐老大夫扶起姜虞,转而问道:“为师给你的医书和手札,可曾看过?” “看了一部分,有些疑惑,还请师父解答。”姜虞将整理在纸上的问题递了过去。 徐老大夫捋着胡须,垂眸看去,逐一解答。 姜虞眉眼弯弯:“听师父一席话,醍醐灌顶,比自己闷头读好几日书都管用。” 徐老大夫摇了摇头,慈爱道:“话不能这么说。” “你得先自己看,摸清哪里薄弱、哪里存疑,为师的点拨才能派上用场。” 姜虞笑着接了句:“那也是师父学识渊博,医术高明。” “师父,前几日有两位年轻妇人来找我问诊……” 她隐去了齐娘子与怜玉的真实身份,只将两人的具体病症、体质底子细细道来。 “这是弟子分别为她们拟的方子,您帮着瞧瞧,可有哪里需要改动或是增补的地方。” 徐老大夫接过两张方子,仔细看了起来。 “这位屡怀又屡次小产的妇人,你诊治时,可先用方药疏解她长年郁结在心的气闷,心神情志与脏腑气机本就息息相关。” “还有……” 良久,姜虞恭声道:“弟子受益匪浅,多谢师父指点。” 她是真的心悦诚服。 徐老大夫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你这方子本就开得极好,有几味药的用法,连为师都未曾想到。” “说起来,为师也跟着颇有收获。” “你有所不知,行医大半生,为师的医术早已停滞不前,收你为徒后,眼前又开了一扇门,往后又有了可钻研的方向。” “时候不早了,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哥,探头探脑好几回了。为师就不留你用饭了。” “还有,若真想孝敬为师,就劳烦你娘闲暇时再替我纳双布鞋。” “你拜师礼里的那双,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匀称,比成衣铺子里那些不知道用心了多少,就连花纹都绣的别致新奇。” 姜虞:她能说那是托了姜怡纳的吗? 要是把师父夸鞋底的话转告给姜怡,姜怡应该能对她自己多一些信心吧。 很多时候,外人的夸赞与亲人的鼓励,分量是不一样的。 “能得师父喜欢,是弟子的荣幸。” “师父,那两张方子上画了圈的几味药,还得麻烦您多帮我留意着。” 徐老大夫白了姜虞一眼,随手丢过一把钥匙:“留意?” “留意什么?” “徐家医药传家,几代人都当过太医院院判,缺什么也不会缺药材。” “后院有座藏药阁,你自己去取吧。” 姜虞眨眨眼,有些迟疑:“这……这不好吧。” 徐老大夫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觉得不好就按市价算。日后遇上珍稀的药材,再补进藏药阁,按高出市价两成给你算钱。” “当然,等为师这把老骨头去了,那藏药楼就是你的了。” 姜虞脱口而出:“师父定会长命百岁。” 死劫,她一定要替他避过去。 徐老大夫笑道:“看你嘴这么甜,这次就不收你银子了。” 姜虞:“收吧收吧,那个想调养身子、要个子嗣的妇人,不缺银子,来头也不小。” “亏谁也不能亏了师父。” “弟子真去取药了啊……” “去吧。” 望着姜虞远去的背影,徐老大夫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临到老了,收了个医术高超、天赋奇绝、还这么合眼缘的徒弟。 贼老天,终于是待他不薄了一回。 没过多久,姜虞便抱着几只木盒走了出来,见徐老大夫已经阖眼小憩,便蹑手蹑脚地将几张银票压在他躺椅旁的小几上,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姜虞,你们说的那些话,好深奥,好晦涩,好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姜长晟迎上来,接过木盒,凑过来,一脸神秘,“你知道我听完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姜虞打趣道:“我是个三好妹妹?” 姜长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姜虞拖长声音,重复着“好深奥,好晦涩,好听不懂……”他才猛地回过味来。 “我是在说,那些药材的名字可真好听,听着就跟仙草灵植,怪不得能救人性命呢。” 姜长晟抱着木盒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面上却佯装气鼓鼓的。 姜虞跟在后面,瞧着他那副又羞又恼、死撑着不肯服软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四哥,你要是真知道那些药材是什么东西,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名字好听,那我敬你是条汉子。” 姜长晟头也不回:“我本来就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你不敬我,我也是。” 第68章 这辈子都藕断丝连 兄妹俩一路斗嘴嬉笑,坐着马车回了桃源村。 驾车的车夫心里头暗暗感慨,他有多久没在赶车时听到这么热闹的动静了。 跟着这样快乐又不坏心眼的人相处,但愿夫人别再自己苦着自己了。 马车徐徐停下,姜长晟抱着药盒先跳了下去,仰起头装模作样地看天边的云,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姜虞身上瞟:“姜虞,你不是什么三好妹妹……” “除了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那阵子,你是千好万好的妹妹。” 姜虞嘴贱地轻啧一声,促狭道:“哟,还学会欲扬先抑了。可就算这样,也不肯把天下第一好妹妹的名头颁给我?是舍不得给,还是心里头另有人选。” 姜长晟脸一黑,云也不看了,风也不听了,直接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姜虞一眼,丢下一句“就你长这张嘴,这辈子都好不了”,就气冲冲地往院子里走。 脚下的土路被他踩得咚咚响,像跟谁有仇似的。 姜虞朗声笑了起来。 姜长晟脚步一顿,脸更红了。 他暗暗反思,自己的脸皮还是不够厚,得再练厚些,让姜虞刮目相看。 哼,姜虞就等着瞧吧。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歇歇。 姜虞没给他躲懒的机会,倚在门框上抱臂看着在床上打滚的姜长晟,语气活像阎王爷索命、黑白无常勾魂:“四哥,你不是说要替我试药,还把捣药的活儿全包了?” 姜长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明天!我说的是从明天开始!姜虞,你是不是故意装糊涂?” 姜虞一本正经,假惺惺地抽噎了一下:“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看来大哥还是让你抄书抄少了,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姜长晟咬牙切齿:“你可真是我的克星。” “说吧,捣哪些药?” 姜虞眉开眼笑:“还是先烧火吧……” 姜长晟:…… 看在那碗香到骨头缝里的羊肉汤的份上,他忍。 不就是烧火吗? 他擅长! 没一会儿,灶膛里的火苗便蹿了上来,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着。 他还没来得及显摆邀功,怀里就被姜虞塞进了药杵和药臼。 “四哥,长桌上那些,一样一样捣碎。” “记得清洗药臼,别串了药性。” 姜长晟叹了口气,认命地捣起了药。 姜虞则在一边斟酌着方子,一边淘米,试着用食材和药材做些糕点。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药杵砸在药臼里闷闷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这屋子,瞧着安静,却又处处透着鲜活热闹。 过了半晌,姜虞夹起一块刚蒸好的糕点,稍稍晾了晾,递到姜长晟嘴边:“四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姜长晟眨了眨眼,有些迟疑:“这……我真能吃?” “我身子壮得跟牛似的,吃这个,不会一下子补过头吧?” 姜虞无奈失笑:“一块糕点若真有这么大功效,这世上哪还会有气血亏虚的人。” “快尝尝看,哪儿不对味,我再改。” “不过,倒是可以给陈褚也蒸一笼送过去。他那身子,稍微补补总没错。” 姜长晟咬了一大口糕点,一边嚼一边忍不住嘟囔:“陈褚哪有你说的那么弱不禁风。现在你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他匀一份……” “你俩都退婚了,你对他这么上心,就不怕他又动了心思,想跟你再续前缘?” 姜虞白了他一眼:“他身子变成这样,我脱不了干系。要是他一直病怏怏的,那才真是这辈子都得藕断丝连牵扯不清了呢。” “再说了,你会跟一个试图毁你清白、断你科举前程、还辱你先人的人,结发为夫妻?” 姜长晟一想也觉得有理,嘴上却不肯饶人:“万一他脑袋被驴踢了呢?” “你被驴踢了,他都不会被驴踢。” “别东想西想了,快说,味道到底怎么样?”姜虞催促道。 姜长晟被她这一催,连忙又咬了一口,认认真真嚼了半天:“有点涩……糕点也算是吃食吧?做吃食这件事,家里头娘最在行。你去问问娘,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姜虞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那这笼有点涩的,也不能浪费。你趁热给陈褚送去,记得机灵点,别说是试验品或者瑕疵品。” 姜长晟吃味:“到底我是你哥,还是陈褚是你哥?” “他要是嫌弃,我就带回来自己吃,我不嫌弃。” 姜虞眼睛一亮:“哥?” “四哥,你可太聪明了!” 这世上,应该没人嫌金大腿多吧? 让注定名垂千古的陈褚做她的义兄,指不定她的名字也能沾上点金光。 路漫漫其修远兮,她还得再加把劲,把陈褚那块硬骨头慢慢焐软了。 姜长晟挠了挠头:“虽然不知道你在兴奋什么,但我看出来了,你在骂我。” 姜虞将糕点一块块夹进碟子里,催促道:“快去,就说我特地给他做的。” “另外,告诉他一声,三天后启程去云陵县圆福寺。” 这三天,足够她把药茶和糕点都备齐了。 但愿圆福寺供奉的佛门大能能感知到她的诚心,显显灵,最好给陈褚托个梦,让他主动登门认她做义妹。 当然,要是原主真没散干净,也顺道超度了吧,只要别在她身边飘着就行。 姜长晟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 到了陈家。 陈褚望着面前还腾着热气的糕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姜长晟,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说……这是谁做的?” “姜虞!” “是姜虞。” 姜长晟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又嘀咕道:“你身子弱成这样,这么近的话都听不清了?” “没毒,你放心吃。” 陈褚没接这话,反问道:“她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个?” 姜长晟随口答了句:“肯定不是对你贼心不死。你要不要?不要我就带回去。” “对了,姜虞让我告诉你,三日后去圆福寺。”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端那碟糕点,被陈褚一把拦住。 “既然送来了,就没有再让你拿回去的道理。”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姜长晟没接话,眼睛却忍不住在屋里扫了一圈。 书案旁搁着空药碗,烛台上立着虫白蜡,桌上还摆着热腾腾的糕点。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姜虞分明是把陈褚照顾得无微不至了。 第69章 不能脚踏两只船啊 “如果没有姜虞算计你那档子事,你还会跟她退婚吗?”姜长晟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稀里糊涂就冒出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要是让姜虞知道他在陈褚面前口无遮拦…… 姜长晟打了个哆嗦,可转念一想,反正问都问了,索性硬撑着把答案等到。 他已经看不得姜虞在陈褚面前那副处处讨好、低声下气的模样。 陈褚眸光轻轻一动,并未急着答话,只抬手捻起一块糕点,细细嚼着,淡淡的涩意在口中弥漫。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就算没有那桩事,也未必不会生出别的嫌隙。” “我相伴一生的人,可以不贤淑、不貌美,也可以不通琴棋诗书,却不能心肠歹毒、阴狠狡诈。” “我和她,无缘也无份。” 姜长晟听完这话,心里反倒更烦躁了。 说来说去,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他盼着陈褚能看在姜虞诚心悔过的份上,别再整天冷着脸对她。 可转念一想,自家三哥不也为了一场梦别扭成那样? 再多说,显得他颐指气使,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要是什么都不说,他又觉得对不住姜虞待他的好,对不住那碗羊肉汤。 “陈褚哥……”姜长晟底气不足地腆着脸叫了声哥,“我那天说姜虞才十五岁,你得允许她犯错,并非一味替她找补。” “那天夜里她在你家撞树寻死,我还以为她是吓唬人的。可大哥说,她是真想死。大哥的为人你知道,他不屑于说谎。” “后来,她跟大哥争执时说起,青瑶回伯府认亲那日,正好是她的及笄大礼。满府宾客,她被人指指点点……” “有温峥护着青瑶,伯府更是把她当潲水一样倒了,半点情面不留。” “她受尽了难堪,难堪则生怨。” “偏偏我和大哥又因青瑶的书信对她心存偏见,处处防备,爹娘也不知如何跟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相处。” “这些落在她眼里,全成了冷淡疏离,让她觉得自己在姜家也不被待见……” “如此一来,怨,便又成了恨。” “就像……”姜长晟搜肠刮肚,把他那点可怜的脑子和被姜长澜盯着硬读过的那些书全翻了出来,“就像你金榜题名,正春风得意、风光无限的时候,冷不丁有人跳出来说你偷人答卷、冒名顶替……” “你昔日的同窗、方才还笑着道贺的同榜士子,连你的亲人师长,皆对你唾弃鄙夷,无一人站在你身侧……” “名声、前程、亲人、朋友、婚事……全没了。” 姜长晟越说越急,也越说越乱。 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料,磕磕绊绊了几句,干脆换了个直白又粗鄙的说法,“你就想象一下,一个人被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是什么滋味……” 陈褚捻着糕点的手微微颤了颤,嘴里的涩味更重了…… 重到渐渐盖过了米香,盖过了糖甜,只剩下浓得让人心惊的苦。 姜虞这是什么厨艺? “长晟,你同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体谅她的难处,原谅她对我、对我娘、对我亡父做下的事?还是想让我重新跟她订立婚约?” 姜长晟一听后半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脱口而出:“我没有!” 姜虞那么好的人,就算要找,也得找个打心底里觉得她哪儿都好的人才行。 “我就是说,你不能一边接受着姜虞认错改过的愧意和补偿,一边又始终不肯相信她是真心悔改……” “还是说,你心里还惦记着青瑶,怨身世揭露,让你和她再也没了可能……所以你对姜虞是恨上加恨?” 陈褚闻言,冷笑一声,直接将碟子里的糕点全拨进自家盘中,把空碟子塞回姜长晟手里,轻轻推搡道:“没脑子就少动脑子,动起来怪吓人的。” “速走速走!” 亏他刚才还觉得姜长晟是大智若愚、脑子灵光。 现在看来,纯粹是想多了。 姜长晟眼珠子瞪地溜圆:“你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吧?” “这可不关姜虞的事!” “你跟青瑶打小一块儿长大没错,可长眼睛的都瞧得见,自打那个温峥冒出来,青瑶的眼珠子就黏在他身上了。” “要怪就怪你没温峥的出身、家世,实在不行就怪青瑶见异思迁,怎么着也赖不到姜虞头上……” “砰”的一声,陈褚把书房的门关上。 要不是清楚姜长晟的性子,他都要以为这是在故意讥讽他。 “下次送东西,让姜虞自己来,我更不想看见你!” 姜长晟靠在门上,不服气地嚷道:“你这人还不让人说了!” 陈褚也来了气,隔着门板冷冷回了一句:“照你这么说,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的不是姜虞,该是宋青瑶才对!” 这话一出口,门外彻底安静了。 起初还能隐约听见呼吸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姜长晟此刻能如局外人般清醒,但愿来日姜虞与宋青瑶真到剑拔弩张、不死不休之时,他亦能如此。 在灶房烧饭的陈母听见这边的动静,忍不住探出头来。 怎么又扯上青瑶了? 她想起上回偷听到的那些…… 莫不是姜虞要追褚儿,褚儿却还对青瑶旧情难忘? 她那短命的丈夫活着的时候倒是说过,做木工活要讲三角稳定。可男婚女嫁又不是打家具,哪有这么比的。 “褚儿啊……” 陈母顾不上放下手里的木头铲子,急匆匆小跑到陈褚书房外。 隔着窗户瞅了一眼盘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儿子怒气冲冲的脸,语重心长道,“你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就该懂理,有所为有所不为。” “姜虞是做了缺德事、造了孽,可你该做的是见贤思齐、见不贤而自省,万不能做那种脚踏两只船的糊涂事啊。” 陈褚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怎么就脚踏两只船了? “娘,我跟姜虞清清白白的,对宋青瑶也没有半点风花雪月的心思,你能不能别听风就是雨……” 陈母讷讷道:“娘就是不想看你被人戳脊梁骨。” 陈褚瓮声瓮气:“娘,我的脊梁骨,又直又硬!” 再看向那盘糕点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不光是涩,还噎的慌。 …… 另一边。 姜长晟垂头丧气,像只落水的狗,耷拉着肩、弯着背,一步一拖慢吞吞往家挪。 陈褚那句“照你这么说,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的不是姜虞,该是宋青瑶才对!”,一遍遍在他脑子里翻涌。 他从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般不堪的字眼,会和青瑶扯上干系。 他只是听陈褚气头上说了这么几句,心里就堵得喘不上气。 可姜虞刚回来那会儿,他用比这更难听的话骂过她,她那时候该有多难受。 “姜虞……”一进院门,姜长晟嘴一撇,眼泪汪汪地哭了起来。 姜虞一愣。 不至于吧? 以陈褚的涵养,迁怒也不至于到这份上,还能对姜长晟破口大骂? “姜虞,我可真该死啊。” 话音落下,姜长晟边抽噎,边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第70章 只要锄头挥得好 三日后。 朝雨浥轻尘,柳色青青。 姜虞细细地用油纸将炒好的药材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受潮坏了口感,又将那两笼在姜母指点下终于蒸成的、色香味俱佳的糕点整齐摆进碟子里,再放入食盒。 陈褚早早便等在了姜家门外。 还是一袭青衫,却比姜虞之前见过的那件新了不少,至少还没发白。 青衫映绿柳,远山含黛色。 细雨沾湿柳枝,人影立在其间,抬眼望去,远远近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晕开的丹青山水。 姜母先是柔声叮嘱了姜虞几句,瞥见陈褚后,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褚儿这孩子,天生就带着一身书卷气,往那儿一站,清清爽爽。” 过去,她是真把陈褚当半个儿子看的。 俗话说得好,女婿就是半子。 谁知道阴差阳错,险些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姜长晟撇撇嘴,呛道:“什么清清爽爽,分明就是病病歪歪。” “娘,你这眼神可越来越差劲了。” 姜母一巴掌拍在姜长晟后脑勺上:“也不知道陈褚怎么招你惹你了,一张嘴就跟吞了炮仗似的。” “非得跟你一样像只猴儿,整天上蹿下跳的,才算好?” 姜长晟嘟囔:“您不是说过他身子骨弱,动不动就晕……” 姜母一阵心虚,赶紧压低声音:“你个讨债的,小声点!” 姜虞瞧着这一幕,忍俊不禁。 “四哥,你真不跟我一道去?我记得你前几日还吵着说没去过云陵县,想去瞧瞧香火最旺的寺庙那功德箱到底有多大?怎么又不去了?” 姜长晟翻了个白眼:“陈褚说话太难听了,我怕我忍不住跟他动手。” “就他那小身板,几拳头下去就得散架去见阎王,我才不去。” 姜虞拎着食盒和茶包,试探道:“那我可真走了啊。” 姜长晟态度异常坚决:“走吧,真不去。” 姜虞挑了挑眉。 陈褚到底说了什么,能把姜长晟这么爱凑热闹的性子治得服服帖帖? “虞儿,路上当心些。” 姜母一路将姜虞送至门外,又转头叮嘱陈褚:“褚儿,外头不比家里,劳烦你多照应着虞儿几分。” 陈褚颔首应下。 姜虞带着陈褚上了齐娘子的马车:“陈褚,这是来向我求诊的那位娘子的车驾,我昨夜已与她说好,今日借用一日。” 陈褚解下腰间的荷包,将里面的铜板尽数倒出来,推到姜虞面前:“这些是我这段时日抄书、给镇上的茶楼写话本子攒下的钱。” “原想着先搭驴车到镇上或县里,找个车行租一日马车和车夫,载咱们去圆福寺。” “既然你已寻好了马车,我就不帮倒忙了。可这些钱你得收下,去圆福寺是我提的,一路的花销理应由我承担。” 姜虞扒拉过一半,把剩下的推回去:“这些你收好。到了圆福寺,咱俩肯定饿的前胸贴后背,总得吃顿素斋,捐些香火钱。” “再说了,好不容易去一趟,你不给你娘求支签,再捎一盒圆福寺有名的桃片糕?” 陈褚略一思忖,道:“那改日等我再攒些,补给你。” 姜虞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陈褚一字一顿地纠正道:“你我之间,没有‘之间’。你是你,我是我,必须客气。” 姜虞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陈褚问得认真:“你是油,还是盐?” 姜虞笑的眉眼弯弯,顺口就接:“佛说了,我是你命中注定的义妹,咱俩就是不打不相识。只要我肯回头是岸,你就是我的义兄。” 陈褚油盐不进又怎么样? 才不重要! 反正她脸皮够厚,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撬不开的心门。 陈褚一怔,怔怔望着姜虞那双被雨后晨光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义兄?” “还是佛说的?” “你不是说过,我更适合读道家典籍?” 姜虞半点不挫败,理直气壮:“你连我随口说的话都记这么清,分明就是天定的缘分。做不成夫妻缘,那自然就是兄妹缘了。” “你自己没发现吗?你最近在我面前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陈褚面无表情:“如果气笑也算笑的话。” 姜虞重重颔首:“气笑怎么不算笑呢?” 陈褚险些又被气笑,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偏不让姜虞如愿。 “我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你这般厚的。” “若是认了你做义妹,我爹便成了你义父。他该怎么面对你这个劈他牌位的义女?怕是能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姜虞凑近了些:“此言差矣。” “你认我做了义妹,有了名分,我往后逢年过节便能去义父牌位前烧香供奉。” “日久天长,他老人家见我这番诚心,兴许就安宁消气了。” 陈褚无言以对。 一来是招架不住,二来还是招架不住。这话任谁听了,都不像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 “懒得理你。” 陈褚丢下一句,干脆别过脸去,阖上双眼,不再看姜虞一眼。 说又说不过,辩也辩不赢,实在拿她半点办法没有。 马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虞心想,这么一直安静下去,迟早要生出尴尬…… 更何况她跟陈褚之间,本来就够尴尬的了。 “陈褚,你方才说给茶楼写话本子,平日里都写些什么故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不能。” 陈褚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要是让姜虞知道了,怕不是要被他嘲笑死。 姜虞死鸭子嘴硬:“不能就不能,我也没多想知道呢。” 陈褚没有接话。 姜虞不以为意:“咱们是先上圆福寺,还是先去给我先前救治的那位病人送些东西?” 陈褚眉心微微一动,想起了自己那碟又涩又噎人的糕点,蓦地开口:“你给她准备了些什么?” 姜虞眼神闪烁,含糊道:“就是些寻常补气血的。” 陈褚睁开眼,视线扫过食盒:“糕点?” “所以,特意给我送过去的是试验品?” 姜虞打着哈哈:“怎么能说是试验品呢?” “那可是我这辈子头一回下厨,诚意满满的厨艺首秀呢。” “不是谁都有你这福气。” 也不知是哪句话顺了耳,陈褚没再揪着不放:“先去送东西吧,那糕点放久了更噎人。” 第71章 头一回遇上这么有眼光的人 云陵县,县令府邸。 姜虞轻轻叩响角门。 不多时,门从内打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他将姜虞上下打量了几眼,见是张生面孔,又瞥了瞥她的穿着打扮,皱起眉头:“姑娘是何人?来这儿做什么?” “莫不是有亲戚在府里做工,那该去后门寻才是。” 姜虞不慌不忙,笑着开口:“麻烦您帮我通传一声,找少夫人身边的靳嬷嬷或是映禾姑娘,就说清泉县的姜虞请见。” 老仆一听她张口就报出了少夫人身边最得力之人的名姓,顿时客气了不少,连忙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叫个婆子去内院通报。” 角门再次关上。 姜虞回身朝着马车上的陈褚摆了摆手:“我要拜访的是内宅女眷,不方便让你跟着进去,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陈褚点了点头,本不想开口,可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句:“万事小心。” 片刻后,映禾亲自出来接姜虞:“姜姑娘,请随我来。” “靳嬷嬷一听是您来了,立刻禀了少夫人。” “少夫人先前还遗憾自己卧床养病,不能亲自向姑娘道谢,这会儿知道姑娘来了,便想见您一面。” “所以,还得劳烦姜姑娘移步少夫人的院子。” 姜虞微微一顿,抿唇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吧?你家公子他……” 映禾轻笑一声:“姑娘尽管放心,少夫人需要静养,公子早已搬去前院住了。况且今日他还跟着老爷下乡巡查春耕,这会儿并不在府里。” “是奴婢考虑不周,没提前跟姑娘说清楚,叫姑娘顾虑了。” 姜虞松了口气:“映禾姑娘不嫌我多事就好。” 映禾走在前:“这哪里是多事?姑娘这是避嫌,懂规矩又爱惜名声,不是多事,是好事。” 穿过回廊,拐过月亮门,映禾引着姜虞进了一处院落,又入了正房,禀道:“少夫人、靳嬷嬷,姜姑娘到了。” 年轻妇人斜倚在软榻上,一瞧见姜虞便要撑着身子坐起来。 一旁的靳嬷嬷连忙拦住:“我的小祖宗啊,大夫交代多少回了,您不能使力,尤其是这样猛起猛坐的,得慢慢来。” 靳嬷嬷替年轻妇人掖了掖膝上的薄毯,笑着嗔道:“姜姑娘都已经到跟前了,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说着便转头朝姜虞温声招呼:“姑娘再走近些,我和映禾总说您才刚及笄,我家小姐偏不信,正好让她亲眼看看。” “竟真是这么小的姑娘……”年轻妇人感慨不已。 “模样生得好,医术又高,心善又有胆量,从容又有底气,真是哪哪儿都好。” “若不是比你年长这几岁,我真想厚着脸皮,同你结为手帕之交。” “当日的情形,映禾都同我说了。多亏你出手,否则我怕是凶多吉少。” 姜虞将食盒与茶包轻轻放在案上,谦逊道:“少夫人吉人天相,就算没有我,也自会平安顺遂。” “义兄约我去圆福寺上香祈福,我想着难得来一趟云陵县,少夫人又是我行医救下的第一人,心里一直挂念着,便制了些药茶,又蒸了几样糕点。” “都是补气血、养身子的小东西。” “至于手帕交一事,少夫人若不嫌弃我出身微薄,我自是求之不得。” 老天爷啊,穿书也有个把月了,烂摊子收拾了一大堆,还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有眼光的人。 夸她夸得天花乱坠,小词儿一套一套的,都不带重样的。 年轻妇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倒又叫我发现你两个优点,嘴巴甜,人还这么谦虚。” “快让我看看,你都带了些什么糕点,还有那药茶,叫映禾拿去煮上一些。” “靳嬷嬷,你也去吩咐小厨房,备些时新精巧的小食点心来……” 姜虞连忙道:“少夫人,不必这般费事,我不便在此久留,义兄还在府外等我一同往圆福寺去呢……” “不碍事,小厨房本就常备着食材,片刻就好。”年轻妇人说着,给靳嬷嬷递了个眼色。 靳嬷嬷含笑着叹了口气:“叫姜姑娘见笑了。” “自经了那桩事,小姐已是多日不曾展眉,难得今日见了姑娘,这般松快欢喜。若姑娘不急于动身,便多陪我家小姐叙叙话。” 姜虞心里暗道“”某某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虽迟但到。 不过,相比从皇镜司指挥使嘴里听到这句话,她更乐意听靳嬷嬷这么说。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少夫人和靳嬷嬷了。” 年轻妇人面上笑意更深:“你不必再称我少夫人,这般显得生分客气,我姓席,单名一个宁字。” “我虚长你几岁,便厚颜占个先,日后你只管叫我一声宁姐姐,或是席姐姐,你看可好?” 姜虞从善如流:“宁姐姐。” 席宁笑着应下,挽着姜虞的手在软榻上坐下,随口闲聊:“你方才说的义兄,也是大夫吗?” “他是个读书人。”姜虞道。 席宁的手很冷,苍白如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冰的姜虞手臂上冒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不对劲。 姜虞的眉心微微一动。 席宁那日的崩漏虽凶险,差点就救不回来,可既然命救回来了,以云陵的富庶,绝不缺滋补的药材膳食。 只要按方调理、对症用药,这许多时日,不该仍是体虚气亏、寒透入骨的模样。 “读书人啊……”席宁半点没察觉姜虞心头早已悬起,兀自轻声道:“读书人好,是正经出路。”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女子行医本就诸多不易,可世人又多势利眼,日后他若能谋得一官半职,你身边也算多个倚仗。” 姜虞的心越绷越紧,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顺着席宁的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到底是请来的女医医术不精,还是…… 她无端想起那日那个年轻男子凉薄又无情的嘴脸。 “宁姐姐,我瞧着你气色似是好了些,不知这几日都服用的什么汤药?方子可还留着?我想借来细细看看,互相参详参详,也好长长见识。” 席宁抬手指了指博古架上的一只木匣,轻声道:“都叫靳嬷嬷收在那匣子里了,我身子不便动弹,你自去取来瞧瞧吧。” 姜虞起身将木匣抱来放在案上,一张张仔细翻看。 方子虽不算精妙,却也中规中矩,用药平和温补,并无不妥。 可若是这样,那问题出在哪里…… “可是方子有什么不妥?”席宁瞧出姜虞眼底藏着疑虑,轻声开口问。 姜虞轻轻摇头:“没有不妥,都是温补调养身子的寻常药材。” 正说话间,靳嬷嬷捧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来:“姜姑娘,您尝尝这汤。” “本是云陵的特色,小姐不太习惯这边的口味,我便略作改良,保留了云陵的鲜美,也合着上京城里的咸香适口。” 姜虞微愕:“宁姐姐和嬷嬷是上京人氏?” 第72章 不是随口戏耍玩弄他 若是上京人氏,不管官大官小,只要家中有人在朝为官,原主都应该略知一二才对。 毕竟她那性子…… 对上谄媚讨好、曲意逢迎。 对下雷霆万钧,极尽刻薄,嘲讽奚落是家常便饭。 跟同一阶层的,能拉帮结派就拉帮结派,拉不成的,要么酸溜溜说人装清高,要么背地里说些嫉妒恨的话。 即便席宁年长几岁,原主也不可能毫无印象。 姓席? 上京? 上京有姓席的官员吗? 靳嬷嬷端着汤盅的手微微一僵,低声道:“并非什么显赫人家,自老爷夫人过世后,家中便彻底败落了。” 姜虞瞧出靳嬷嬷言语间隐晦回避,便不再多问。 有了姓,又知道是父母双亡、家族败落,想查其实不难。 不对,根本不用查,问问牵黄就行。 牵黄是个百事通,还嘴快。 席宁怕姜虞误会,多解释了一句:“姜虞,我离开上京已经十年了。” “爹娘走后,是他们生前的旧友收留了我,将我养大,又替我操持婚事。” “上京于我而言是伤心地,是以我和靳嬷嬷都不怎么愿意提起。” 姜虞颔首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冒昧了。” 说罢,她浅尝了几口汤,又吃了两块府里的点心,便起身告辞。 席宁知道她还有事在身,也不强留,只对着靳嬷嬷低声叮嘱了几句。 靳嬷嬷会意,转身对姜虞道:“姜姑娘稍候片刻,我亲自送您出府。” 说罢匆匆离去,不多时便抱着几本古书折返回来。 席宁笑着说:“我这里藏了不少旧书,你义兄既是读书人,这些便权当我送他的一点见面礼吧。” 姜虞接过那几册古书,余光扫过席宁苍白的手,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这份神色落在靳嬷嬷眼里,误以为是姜虞遇上难处、难以开口。 于是出府路上,靳嬷嬷便试探着轻声问道:“姜姑娘可是遇上什么为难事了?” 姜虞回过神,斟酌着开口:“倒也没有。” “只是瞧着少夫人面色尚可,可方才她挽着我时,那双手却冰凉的厉害。” “每位大夫医术侧重不同,各有长短,嬷嬷不妨再为少夫人多请几位经验老道的大夫诊治看看。” 靳嬷嬷脚步一顿,神色几变,让人瞧不透她心中思量。 她压低声音对姜虞道:“多谢姑娘提醒。” “姑娘尽管放心,今日这番话,唯有你知我知。若真有万一,绝不会把姑娘牵扯进来。” 姜虞松了口气。 论城府与阅历,席宁远不如靳嬷嬷。 有靳嬷嬷暗中去查,便不会轻易打草惊蛇,若实在不行,还能去向席宁口中爹娘的旧友求援。 行至角门处。 姜虞回身笑道:“靳嬷嬷,就送到这里吧。” 靳嬷嬷瞥见路边停着的马车,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上回见她,还同旁人挤着驴车, 不过短短时日,就换上了低调却不失规格的马车。 这份善缘,一定要结下! 而且要牢牢结住! 趁如今微末之时雪中送炭,远胜过日后姜虞声名鹊起再去锦上添花。 她家小姐也需要人脉和倚仗,不能一辈子缩在一个县令儿子的后院里,看公爹和夫郎的脸色过活,连自己的孩儿都没法好好悼念。 姜虞有心结交,她亦如此。 所以她愿意在姜虞孤身无依时,做块垫脚的青石,扶她一程。 “潞川知府嫡女,嫁与河东布政使为续弦。” “她为替布政使挡毒,伤了身体,多年不孕,遍寻名医皆无果。姑娘可往见潞川知府,求他代为引荐。” “若姑娘医术真能解此疑难,便是扶摇直上的大好契机。” “登门之时,只说是席氏旧人所托,知府自会信姑娘。” 这样一来,利益链便成了。 一层扣一层。 世间最稳固的关系,莫过于此。 “多谢嬷嬷指点。”姜虞低声道谢。 靳嬷嬷没有居功:“此事终需姑娘医术卓绝方可成事。” “况且,我不只为姑娘,更是为我家小姐谋一份倚仗。” “姑娘心善,日后若得青云之上,还望能庇护我家小姐一二。” 姜虞颔首:“嬷嬷心意,我已尽知。” 话音落下,她微微福身行了一礼,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厢里,陈褚正百无聊赖,用手指蘸着水,在小案几上写着那些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经文。 看见姜虞进来,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你终于出来了……” 陈褚鼻尖微微一动,嗅出姜虞身上那股炖汤的香味,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我还担心你被人扣下了,原来是躲去填自己的五脏庙了。” 姜虞翻了个白眼,把那几本古书往陈褚面前一怼。 “给……给我的?”陈褚声音都有些发颤。 姜虞应着:“是给你的,只是不可私藏,要与我兄长一同分享。” 陈褚赶紧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嘴上却还是习惯性地推了一句:“这……这也太贵重了。” 姜虞使坏,故意逗他:“那你还给我?我拿去卖了,够置好几亩田产了。” 陈褚一听,如护崽般把古书紧紧搂在怀里,连声急道:“要……我要!” “田宅地契,有金银,寻常可得。” “这般古书,却是可遇不可求。” “大恩大德……” 姜虞摆了摆手:“不必挂在嘴边说什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眼下便有个现成的报恩法子。” “你我今日便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妹。” 陈褚一边心疼地抚着古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褶子,一边蹙眉望着姜虞:“今早来时路上,你说要做我义妹,并非随口戏耍玩弄于我?” 姜虞瞪大眼睛,失声喃喃:“玩弄?” “陈褚,你这话说的可就……” 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就扯上“玩弄”了? “我像是那种人吗?” 陈褚侧眸看过来,一本正经地问:“你不是吗?” 姜虞被噎得哑口无言。 “我是认真的,不是在戏耍你。” “你考虑考虑,认我做义妹,你不吃亏。” “我医术好,能给你看病,还能给你爹上香,还能帮你照顾你娘。” 陈褚不咸不淡道:“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付出这么多,总该有所图吧?” “你想要我做什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若是无所求,这般掏心掏肺地对我,那就是想温水煮蛙,改日好掏我的心,掏我的肺。” 第73章 便请显灵一回 姜虞撇撇嘴:“可真警惕。”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褚看着她,没接话。 “假话是……” “我就是观世音菩萨下凡,特地来普度众生的。” “你是我的有缘人。” “真话是,一来赎罪,二来……”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陈褚的肩膀,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观小友你骨骼清奇,非池中之物,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咱们要是成了异姓兄妹,你发达了、吃香喝辣的时候,随便分我一口剩的,或是当个靠山罩着我点就行了。” 陈褚余光扫过姜虞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比他初见时粗糙了些,指节上还有处理药材时留下的细细划痕。 他嘴角的笑意隐了下去,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知道了。” 姜虞微微歪头,一脸不解:“知道了是何意呀?” “到底是应下,还是不应呢?” 陈褚收回目光:“容我再想想。” 姜虞笑意明媚:“我可提前说好了,你可不能想太久,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要是你拖得太久,就算日后想应下,我还得再考虑考虑呢。” 回应姜虞的依旧是那三个字。 “知道了。” 姜虞看着低头翻古书的陈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你是不是相信我是真心悔过了?” 若是对她只有憎恶,又怎会说“想想”呢。 陈褚没有说话,头却压得更低了,耳朵悄悄红了一片。 姜虞凑近了些,乘胜追击:“你什么时候开始信我的?” “一定不是刚才……” “是我在你家撞树之后?还是我依约退婚那时候?还是我做好牌位送去那天?还是我给你送药那回?” 只要他愿意信她,就不会再曲解她给出去的每一分好意。 那样的话,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还远吗? 陈褚又羞又恼,闷声道:“姜虞,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不信了。” 姜虞张口结舌:“还……还能这样?”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便是。” 她缩回座位,小声嘟囔了一句,“男人心,海底针。” “猜不透,根本猜不透。” 陈褚:“姜虞,我不聋!” 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信她的。 也许是每一次。 也可能是一次又一次积攒。 他只清楚,当他下意识信了那句“脏东西上身”的荒唐说辞,心头第一个念头,是要带着姜虞来香火最盛的圆福寺。 仅此一念,便已说明,他早就信了她的悔过之心。 尤其是,还有姜长晟说的那番话…… 姜虞装傻般笑了两声,转而道:“陈褚,路上太无聊了,你看古书能不能念出声来,让我也听听?” 陈褚:“你自己不会看?” 姜虞理直气壮:“马车这般摇摇晃晃,会伤眼睛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他一声轻嗤。 姜虞还以为病美人陈褚又要闹脾气不理人,没料到,车厢里慢慢响起清润好听的读书声。 古书里很多典故,姜虞听得云里雾里。 开头她还时不时打断,虚心问几句,可听着听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外头赶车的车夫听得直乐,嘴都合不拢。 姜姑娘厉害着呢,文弱小书生哪里是她的对手,这嘴皮子都比不上姜四郎。 不过,真没想到,姜姑娘刚回桃源村那阵子,也曾坏得令人发指啊…… 车厢里,读书声渐渐低了下去,却始终没有停。 …… 圆福寺山门前。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稳:“姑娘,陈公子,圆福寺到了。” 陈褚轻轻推了推睡的昏天黑地的姜虞,低声唤:“醒醒!” “你我孤男寡女同车,你就毫无防备?” 姜虞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随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什么孤男寡女,你我这叫兄妹一家亲。” “你要是敢对我动什么歪念头,那就是你心思龌龊!” 陈褚被她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我还没答应呢!” “姜虞,你自己多上点心!” 姜虞胡乱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是得上香,上香,我去烧最粗最旺的香……” 说着便伸手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陈褚:…… 姜虞还没得到他这个义兄呢,就开始敷衍上了。 马车外。 姜虞看着圆福寺巍峨的山门、红亮的墙壁、翘角飞檐,又看了看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香客,喃喃道:“这圆福寺比咱们县里那个寺气派多了,香火也旺上好几倍。” “要不,我重新给你亡……” 陈褚冷冷扫过来,咬牙切齿:“姜虞,我劝你住口!” 那是牌位,又不是家里的锅碗瓢盆,哪能说换就换、没完没了的! 拾阶而上,寺里人挨着人。 大殿前的香炉里密密麻麻插满了香,青烟缭绕。 姜虞挤到大殿侧面的香案前。 香案上整齐摆着一捆捆线香,旁边立着一只大大的功德箱。 她往功德箱里投了些香火钱,取了一把香,又挤回陈褚身边,匀出一半分给他。 点上香插进香炉,姜虞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叨。 “要么让我回去,要么叫原主彻底消散。” “护我逢凶化吉,处处顺遂。” “愿姜家人无病无灾,事事称心如意。” “愿我在大乾建功立业,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国医。” “愿我能替师父避过死劫,盼师父长命百岁。” 念到这里,她悄悄睁开眼,瞥了一眼身旁的陈褚,又飞快阖上。 “愿陈褚身康体健,早日金榜题名。” “也愿……也愿萧魇,别死得太过仓促潦草,不明不白。” 好歹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在她站稳脚跟之前,这人还是好好活着为妙。 “还有……还有……愿我那些仇人,事事不顺心,件件难如意。” “佛祖莫要嫌弃我贪心,日后我会多给您添香火钱的。” 顿了顿,姜虞认真又郑重地补了一句,“佛祖,我可不接受愿望调剂啊。” 旋即,怕佛祖记不住,她又把方才所有心愿从头到尾重复了两遍。 等姜虞睁开眼,陈褚已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了。 “你盯着我做甚?” 陈褚张了张嘴,本想说“你许这么多愿,佛祖怕是要嫌你贪心,贪心的人多半没得好报”。 可话到嘴边,又怕一语成谶,只好转身往大殿内走去。 殿内供奉着几尊金身大佛,佛像前摆着几张蒲团。 姜虞寻了个蒲团跪下,低声诵起地藏经。 她没忘,陈褚邀她来这圆福寺的目的。 陈褚在姜虞身侧的蒲团跪下,双手合十,无声道:“若这世间真有金刚怒目以降魔,菩萨低眉义度众,佛祖垂眸以寂照,便请显灵一回吧。” 他愿意相信姜虞说的“脏东西上身”…… 倘若,倘若那依旧只是她的托词,那他也允许她在遭遇天翻地覆的变故之后犯一次错。 只求…… 只求,姜虞莫要再变。 就在陈褚心念翻涌不休之际,姜虞诵完经文,郑重地拜了下去,坦坦荡荡:“请佛祖保佑我义父在九泉之下安宁。” 陈褚一怔。 这……这就直接唤起义父了? 第74章 签签都是下下签 姜虞与陈褚用过圆福寺远近闻名的素面、素包,便一同前去求签。 陈褚轻摇签筒,一声脆响,竹签应声落地。 “是上上签。”姜虞探头凑上前,一字一句念道:“茂林松柏正兴旺,雨雪风霜总莫为。一朝鸿运逢嘉会,功名成就栋梁材。” “我就说你本就骨骼清奇,绝非池中之物。” 案后端坐的老和尚慈眉含笑:“此签确为上上,施主如苍松翠柏,前程无量。” 姜虞大喜,仿佛求了上上签的人是她自己一般,当即又往功德箱里添了香火钱。 这本就该是陈褚顺遂坦荡的人生。 “人人都说方圆数百里,圆福寺最是灵验,这支签定然也会成真。” 陈褚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心底还有点儿怀疑这圆福寺为了香火,签筒里都放的是好签。 “你也求一支。”他将签筒捧到姜虞面前。 姜虞一摇,签落。 签文写道:“暮雨秋风路不通,乱山深处又藏风。” 陈褚皱眉:“再摇。” 姜虞又一摇。 “滩高风浪船棹破,日暮花残天降霜。” 陈褚的脸色沉了下来:“再摇……” 姜虞三摇。 “衔得泥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复须泥。” 这回,不管陈褚说什么,姜虞都不肯再摇了。 她放下签筒,和一旁的老和尚大眼瞪小眼。 “这签筒里,不会就他那一支好签,剩下的不是下签就是下下签吧?” 看看这签文,怪吓人的。 老和尚也很是纳闷。 虽说佛门是清净地,可到底还没修到不食人间烟火,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为了圆福寺香火繁盛,签筒里的签文向来是上、中、下按比例配好的,不至于连出三支凶签。 莫不是新来寺里的小沙弥,无意间动了签筒? “施主说笑了。” “许是施主近来波折多难,心绪不宁,这才有签文示警。” “不过施主也不必过于忧心,签文虽凶,却并非定数。佛门讲因果,种善因得善果,只要施主心存善念,自能逢凶化吉。” 姜虞只觉得老和尚这番话苍白无力,像隔靴搔痒,挠不到实处。 “要不,我静一静心,再抽一支试试?” 老和尚语塞,试图劝阻。 求签向来以第一支为准,就算有不甘心的,至多再求一次,哪有接二连三一直求的? 可姜虞手快,已经捧起了签筒摇了起来。 “知音难遇世难逢,琴碎高山意万重。” 又是一支下下签。 姜虞瞪圆了眼,小声喃喃:“我真就不能把这签筒里的签全倒出来,挨个看看吗?” 陈褚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像话,眼睛死死盯着签筒,像是要从里头盯出一朵花来:“姜虞,再求一支。” 姜虞瞥了他一眼,心里头哀嚎不已。 这陈褚一个读书人,不至于因为她摇出几支下下签,就又认定她是个猪狗不如的坏东西吧? “要不,算……” “再摇一支。”陈褚打断她,“我跟你一起摇。” 姜虞无奈,又捧起签筒。 陈褚的手也覆在了签筒上。 “石中藏玉未分明,日久风霜苦处辛。” 老和尚瞧见签文,如释重负,总算证明圆福寺的签筒没做手脚了。 “中签,中签!施主,这是中签!先苦后甜,最终圆满。” 姜虞将信将疑,又在陈褚的帮助下摇了一支。 “拨开云雾见天日,财禄荣华喜在心。” 老和尚越发欢喜,连声笑道:“施主这几支签,正应了乌云散尽、天光重现之兆,往后便是时来运转、名利双收的好光景了!” 姜虞诧异:“这么神奇?” 该不会是陈褚的手开过光,自带福气吧? 又或是,这签筒里的下签与下下签,早被她先前一股脑摇光了? 陈褚的视线落在姜虞脸上,看了许久,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你说的事,我同意了。” 姜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讷讷道:“什么?” 陈褚一字一顿:“认亲,我做你的义兄。” 姜虞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谁说凶签都是坏事? 这不,旺她旺得很。 “好。那回头挑个日子,正正经经办个认亲礼。” 陈褚有些不自在,像是为了掩住心底真正的想法,故意道:“那你可别忘了,你自己说的,逢年过节要给我爹烧香供奉……” 姜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义兄在上,请受我一拜。” 老和尚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声嘀咕起来:这年头的稀罕事儿真是越来越多了,结拜兄妹还要专程跑一趟佛寺。 怎么,想让佛祖瞧瞧合不合适? 还有那签筒…… 他心底到底有些发怵。 袖袍一遮,从案下取出备用签筒换上,又偷偷翻查原先那只,来来回回瞧了几遍。 没什么问题啊…… 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为那位女施主,当真是一时运气差了些。 马车上,姜虞探出脑袋,又望了一眼圆福寺的山门。 风水宝地,旺她! 要不,改日带着三哥也来瞧瞧。 陈褚看她那副模样:“瞧你这神情,肚子里又在冒什么坏水?” 姜虞不依:“义兄,你怎能这般胡乱揣测你的义妹!” 陈褚:怎么感觉他一时冲动应下姜虞,就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义兄,待会儿我不能随你一起回去了。” “我得去趟清泉县城。之前找匠人打了一整套行医出诊用的物件,得去取一下,还要去荣济堂见师父,有几个疑难要请教他老人家。” 她想起了靳嬷嬷说的河东布政使的续弦因挡毒伤了身子,多年不孕。 机会就摆在眼前,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上京,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原主当初有多灰溜溜地被撵出来,她就要多风风光光地回去。 陈褚道:“无妨,我等你便是。” 姜虞连忙摇头:“我也说不清要忙到几时,义兄先回去吧,顺便帮我给我娘捎个信,免得她在家牵挂。” 陈褚略一思量,便点头应下:“也好,那我到了清泉县,再搭驴车回去。” 姜虞:“多谢义兄。” …… 姜虞从匠人那里取了打造好的物件,匆匆赶到荣济堂时,天已经擦黑了。 歇了一整个白日的细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荣济堂里已经没有求诊的病人,坐堂的大夫也回了家。 按说该留一两个学徒或是药工守着,可今日不知为何,连半个身影都见不着,前堂更是连烛火都没点,四下安幽暗的有些过分。 “师父……” 姜虞朝徐老大夫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走去。 躺椅上坐着一道人影,整个人隐在暗处,轮廓模糊。 不是徐老大夫。 第75章 你要杀我? 姜虞的心悬了起来,手悄无声息地摸上腰间的药匣,刚将小锋刀握在手里,躺椅上的人慢慢坐直了,开口道:“姜姑娘今日倒是有兴致。” “圆福寺的素面,可好吃?” “萧……萧魇?”姜虞结结巴巴。 牵黄明明说过,他家大人身负皇命,一时半会儿根本抽不开身。 早知道萧魇来得这么快,前些日子她借着他的名头狐假虎威时,就该收敛几分才是。 萧魇低低笑了起来,笑够了,语气忽然变得凉飕飕的,像浸在了外头淅淅沥沥的春雨里。 “萧魇?” “姜姑娘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都敢直呼本司督的名讳了。” 借着袖子的遮挡,姜虞紧紧攥住了小锋刀,面上却堆出惶恐又真挚的笑。 “民女许久未见司督大人,乍然一见,惊喜交加,这才失言。” “还请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饶过民女这一回。” “宰相?”萧魇起身,拨亮一旁的烛火,火光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 “我不是什么宰相,只是陛下身边一条会咬人的狗。” 姜虞垂着头,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又抽。 老天爷,萧魇这是说的什么话,脑子怕不是被水灌满了,连话都听着发飘。 萧魇的目光落在姜虞的袖间:“姜姑娘,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想杀我?” “你不是逢人便说,我是位高权重、清风亮节,视名利如粪土,还对你有恩的大权臣吗?” “姜姑娘这般举动,算不算是恩将仇报?” 姜虞讪讪扯出个笑,硬着头皮抵赖:“民女还当是医馆里进了歹人,一时戒备。” “敢问司督大人,这里的东家徐老大夫现下在何处?” “死了。”萧魇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 姜虞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死了?” “是因为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便拜了他做师父?” 她满心想着,徐老大夫待她真心实意、倾囊相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替他躲过命中死劫。 可如今,书中注定的劫数还未到,却是自己先一步把他给连累了。 又惊又怒又悔的情绪控制不住地翻涌着。 “你本就要留着我的医术为你所用,我拜他为师,医术才能更精进,日后才能为你办更多事、探更多消息、结更多人脉。” “或是,你觉得是我借你名头行事冒犯了你,你尽管冲我来、尽管罚我便是,为什么要牵连无辜,要杀了他!” 萧魇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将姜虞的愤怒与恐惧尽收眼底。 “无辜?” “他可半点不无辜。” “医术精湛,又世代在太医院任职,偏等陛下登基,便急着辞官归隐。” “这是不忠!” “陛下容他在这清泉县苟活十年,已是天大的恩慈。” “若不是托了姜姑娘的福,我还当真不知,当年那位声名赫赫的徐太医,会藏在此处。” 姜虞恨。 她恨萧魇的狠戾。 更恨自己识人不清、眼瞎心盲,还曾对这人动过几分好奇,甚至荒唐地觉得他并非滥杀无辜之辈。 姜虞情绪剧烈起伏,握刀的手不住地发抖。 不知是何时,刀锋划破了掌心,鲜血滴答滴答落下来,火辣辣的疼痛终于唤回了她的理智。 就算她用迷药放倒萧魇,再一刀杀了他,她也走不出这座荣济堂。 到头来自己难逃一死也就罢了,还会连累姜家满门遭殃。 萧魇看着姜虞滴血的手,眸光微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啪嗒”一声。 姜虞松开手,小锋刀掉在地上。 萧魇笑道:“不打算杀我了?我还以为徐大夫这个师父,在姜姑娘心里有多要紧。” “既然罢手了,那不妨说说,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徐大夫在藏拙,又偏偏这么准地拜在了他门下?” “是杀不了。”姜虞抬手狠狠抹过眼角,泪水混着掌心的血,顺着脸颊狼狈地淌下。 “至于缘由,我初见大人时便已说过,是仙人托梦指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无力感。 浓得化不开的无力感。 萧魇如同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树,而她,不过是树底下一株微不足道的小草。 依附他,虽能挡去几分凛冽风雪,却也遮住了她想要拼命汲取的阳光、雨露。 任凭她如何挣扎生长,终究也越不过这棵压在头顶的大树。 若是萧魇死了…… “大人既知我今日去了圆福寺,可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姜虞心念一转,抬起头来,直直望进萧魇眼底,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向佛祖发愿,愿大人一生平安,能得善终。” “大人若要杀我,我不反抗。” “只求看在我曾真心为您祈愿,也真心珍视过您赠予的每一样东西……玉佩、甚至那只空了的小瓷瓶,放过我的亲友。” “他们从不知大人身份,更不会对大人有半分威胁。” 萧魇蓦地有些烦躁,沉声道:“我何时说过要杀你?我要用你!” “正因如此,才替你除了徐大夫这个累赘。” 说话间,他随手丢来一颗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吃了它,我便允你给徐大夫收尸。” 姜虞听懂了言外之意。 不吃,连她也活不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暮色里,徐老大夫拎着两壶酒、一个食盒,从前堂进来。 待看清姜虞满脸满手的血,一下子慌了神。 “萧魇,你是不是疯了!” “她是老夫的弟子,是我的衣钵传人,也是我亲自选的亲人!” “你再发疯,我这医馆不欢迎你。” 姜虞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向来人:“师……师父?” “你还活着?” 真好,没有人因她而死。 没有人因她而死。 姜虞再也忍不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徐老大夫也顾不上再骂萧魇,连忙替姜虞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不经意瞥见那颗褐色药丸,顿时又瞪向萧魇:“你拿清火静心的东西出来做什么?” 清火静心? 姜虞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把耳朵竖得笔直,琢磨起徐老大夫与萧魇的关系。 方才…… 十有八九,是萧魇故意演的一场戏。 就算是戏,萧魇也该死! 早晚有一天,她也要让他尝尝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和愤怒。 “萧魇,你最好给老夫一个解释!”徐老大夫在处理好姜虞的伤口后,沉声喝道。 萧魇偏过脸去:“她身上疑点太多,拜你为师又太过凑巧,不试探一番,我心里难安。” “我怕再一味怀疑下去,会杀了她!” 姜虞闻听此言,心里冷笑一声。 怎么,她是不是还得感谢萧魇的不杀之恩? 徐老大夫轻叹一声:“你这般试探,不是硬生生逼她与你离心吗?” 第76章 我可没有姜姑娘那样的好运气 萧魇嗤道:“她从未与我同心,所谓为我所用,不过是形势所迫,那些满口忠心的话,更是虚伪至极。” 徐老大夫只觉得头疼欲裂:“可你再怎么说,也得给她一个交代!” 这世上的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他前脚刚跟萧魇提过自己收了个称心的衣钵传人,后脚萧魇就说姜虞是他的人。 他更没想到,出门买些吃食,回来一看,姜虞来了,萧魇就又折腾到了这个地步。 萧魇俯身捡起地上的小锋刀,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了两下:“姜虞,这交代可够了?” “司督大人说够,那就够。”姜虞止了哭,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够吗? 远远不够。 可只要萧魇一日比她强,她就得忍气吞声。 徐老大夫气得直跺脚:“你这是明知道自己在医馆,才这么给交代?真想活活流血流死你!” 萧魇笑得乖张:“怕是不能如您老愿了。” “姜虞今日刚在圆福寺替我祈了福,愿我平安善终。” 徐老大夫脱口斥道:“那你就是在恩将仇报。” 随后他一边为萧魇处理伤口,一边也将事情始末尽数弄清。 萧魇想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没错,只是这般试探人心的法子未免太过阴毒。 姜虞当真是无端受了无妄之灾。 终究……终究还是扭曲了性子。 “萧魇,悬崖勒马还来得及,莫要让你祖辈蒙羞啊。”徐老大夫语重心长。 萧魇反应平平,语气寡淡:“我哪有什么祖辈?名字是陛下赐的,姓是抓阄选的,若这还能蒙羞……” 说到这儿,他突然收住了声,冷冷呵了一下,便不再开口。 姜虞眼皮颤了颤,适时道:“师父,您和萧魇……” 萧魇斜睨了过来:“你倒还有闲心过问我与徐老大夫的交情,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徐老大夫皱了皱眉,没吭声,手里的动作却重了几分,还状似无意地拿指头戳了戳萧魇的伤口。 可萧魇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面无波澜,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徐老大夫如今的医术,怕是早就不比当年了。这么点小伤都处理得笨手笨脚,怪不得会突然收个弟子呢。” “真想往你伤口上撒把盐!”徐老大夫飞快打好结,这才转头看向姜虞,“为师与萧魇之间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说白了,就是当年他曾找上门来求我,我一时糊涂猪油蒙心,应下了他的所请。” “算起来,为师对他有恩。你是为师的衣钵传人,他若是伤你性命,便是恩将仇报。” 姜虞面上似懂非懂,心里却已转过无数个弯。 萧魇,到底是什么身份? 徐老大夫的立场并不难猜,宁肯饿死也不为景衡帝所用,这样的人愿意伸手拉萧魇一把,那萧魇这条传闻中对景衡帝忠心耿耿的狗,只怕也没有那么简单。 “若是如此的话,萧司督试探于我,想来也是为了师父的安危着想,弟子应该体谅。” 体谅? 这世上能设身处地体谅疯子的,大概自己也不怎么正常。 她不是原主,干不来那些疯癫事,也体谅不了疯子。 徐老大夫神色古怪,一旁的萧魇直接戳破:“又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姜虞被噎了一下。 虽说在她心里,萧魇就从来没正常过,可今日也反常的太离谱了。 是吃了炮仗,还是混着毒药一起吃的? “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司督大人,分明已经确认过我对师父没有恶意,可还是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恨不得把我扎死。” 萧魇似笑非笑:“不自称‘民女’了?” 旋即,又微微俯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追问:“圆福寺的素面可好吃?姜姑娘还没回答本司督呢。” 姜虞咬了咬牙,在心里破口大骂。 有病吧? 怎么,她是医术为他所用了,又不是签了卖身契了。 就算是当棋子,难道连去寺里祈福的自由都没有了? 棋子又不是奴隶! “好吃!”姜虞脸上挤出一抹笑来,“虽说清淡,但胜在鲜美。” “一口面配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不只是素面,那素包更是一绝。” “要我说,圆福寺的香火这样旺,做素斋的师父功不可没。” 馋死你个疯东西! “对了,还有一件更值得一提的事。” “圆福寺旺我,随随便便求了支签,就是上上大吉。让我想想签文……拨开云雾见天日,财禄荣华喜在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萧魇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真馋上了? 是馋素斋,还是馋她的上上签? 不至于吧…… “随随便便?”萧魇意味不明地喃喃,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那可真是好一个‘随随便便’啊。” 姜虞丝毫不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司督大人若是羡慕,也可以去圆福寺求一支。” “不对……” “上京城的佛宁寺,签文才是最灵的吧?大人在京中这么多年,想来求到了不少支福禄寿喜俱全的好签吧。” 呸! 就萧魇这个疯劲儿,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也只配抽到比她更差的签! 萧魇勾了勾嘴角:“我可没有姜姑娘那样的好运气,碰不到个愿意把福运分给本司督的阔绰好心人。” 姜虞心底发寒:“你跟踪我?” “除了牵黄和擎苍,你还留了其他人?” 萧魇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瞥向姜虞:“若你是我,会放心让牵黄一个人办差事吗?” “还有,不是刻意跟踪。” “本司督今日一早便到了清泉县,一时兴起想去上香,听闻云陵圆福寺最灵验,一去便正好撞见,姜姑娘同你那位前未婚夫,一起捧着签筒,只为摇一支好签。” 姜虞暗暗翻了个白眼。 信他这鬼话,还不如信她是玉皇大帝下凡。 徐老大夫左看看右看看,生怕两人再掐起来,连忙岔开话题:“你这时来荣济堂,可是有什么疑难要问为师?” 姜虞也懒得再同萧魇多费口舌。 “确实有事。” “师父,这边请。” 河东布政使的续弦早年中了毒损伤了根本,才致多年不孕,单凭她的妇科医术,实在难以调理成孕。 如今有师父在旁,该求助时自然要求助。 萧魇一个人被留在了后堂的天井下。 等姜虞捧着徐家百余年传承下来的毒理册子、以及记录着各种毒药的手札出来时,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师父,我得回去了。” “若是留宿在外,爹娘和兄长们定会挂念。” 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萧魇先接上了话:“姜姑娘是不是离京久了,忘了大乾的律例?最迟二更关城门,你瞧瞧这时间,都快二更三点了。” 第77章 陈褚也配插手她的吉凶祸福? 徐老大夫实在看不过眼,抬脚踹了一下摇椅:“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了,夜禁能拦得住你?你送姜虞出城。” “若不是你发疯,何至于耽搁她这么久。” 话音落下,徐老大夫连推带搡地把萧魇推出了门。 旋即,笑眯眯地看向姜虞:“好徒儿,你放心,他不敢再乱来了,你就安安心心让他送你出城吧。” 姜虞压低声音,轻声劝道:“师父,此人太过凶险,您当初与他往来,实在是不智啊。” 徐老大夫轻轻叹了口气:“当初他很可怜,还没这般可恶……” “还走不走了!”萧魇在外扬声催促。 徐老大夫连忙应声:“走,这就走。” …… 荣济堂外的巷子空空荡荡。 姜虞四处张望了一下:“我来时坐的马车呢?车夫呢?” 萧魇:“没死,我还不至于对一个车夫动手。” “人已经被我的人送到城门外了,很安全。” 姜虞松了口气:“那你的马车呢?” 萧魇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那我们怎么去城门口?” “走路。” 姜虞简直快被气笑了:“走到城门口,怕是要到三更天了吧!” 萧魇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阎王爷要你三更死吗?急什么?” 姜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咬了咬牙,改了主意:“我想了想,在师父这儿凑合一宿也挺好。” 横竖她已经让陈褚捎口信回去了。 她可不想跟着萧魇在这细雨蒙蒙的夜里散步。 景是美,人不美! 萧魇撑开伞,偏头看了姜虞一眼:“你当本司督是在跟你商量?” 姜虞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你又想恩将仇报?” 萧魇反问:“我都杀人如麻了,恩情还能绑得住我?” 姜虞心里一阵憋闷。 她真是拿萧魇一点办法都没有! “走走走,把伞往我这边靠靠,别淋坏了我刚做好的那些物件和师父的这些手札。” 伞稳稳遮过头顶,四下只剩淅沥雨声,半点雨丝都落不到身上。 可姜虞心头却莫名压抑尴尬,比跟陈褚同车沉默时还要浓烈。 “姜虞。” 就在姜虞尴尬地快抠出一座宫殿、心里直念叨“走快点再走快点”的时候,萧魇忽然开了口,“你可善舞?月下起舞。” 姜虞诧异地瞥了萧魇一眼,阴阳怪气地回道:“司督大人想看跳舞了?还是惦记上月宫里的嫦娥仙子了?” “那倒是不巧,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既不能歌善舞,更不是神妃仙子。” “不过,以陛下对司督大人的宠信和倚重,只要大人开口,陛下定会赐下才艺双绝的女子,替您解了这心头之痒。” 萧魇不怒反笑,那张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沉。 他自己才是真疯了。 不过是药性发作时眼前晃过姜虞的脸,他便在安顿好裕宁太后之后,马不停蹄地赶来清泉县。 先是从牵黄那儿得知姜虞要与陈褚同去圆福寺上香。 到了圆福寺,他亲眼看着她为陈褚那支上上签笑的眉眼弯弯,毫不心疼地往功德箱里塞了一大把香火钱。 又看着她自己连摇四支下下签,不信邪地拉着陈褚一起摇,终于摇出一支上签来。 他愤怒,可心底又翻涌着说不清的嫉妒。 那个姓陈的病秧子书生,凭什么能给姜虞摇出大吉签? 还“拨开云雾见天日,财禄荣华喜在心”…… 姜虞是他的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要拨云见日,这份福气只能是他给的。 倘若天命薄凉,余生只剩阴云蔽日、绝境缠身,那姜虞也只能在他的大发慈悲下逃脱。 陈褚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插手她的吉凶祸福。 姜虞敏锐地捕捉到萧魇周身弥漫的凛冽戾气。 萧魇分明是动了杀心。 要杀谁? 是要杀她吗? “司督大人。” 姜虞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识趣放软了语气:“您若是非要看我跳舞,我也能善舞……” “只是今夜无月无星,若大人兴致未消,细雨濛濛中观舞,也算一桩别致雅趣。” 萧魇:“你又善舞了?” “不必,本司督也不是什么好舞之人。” 姜虞心里连连点头。 对对对,您不好舞,好动杀念,好发疯。 雨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渐渐密了起来,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水花。 萧魇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姜虞那边挪了几分。 “你今日在圆福寺,当真替我祈了愿?” 一听萧魇又问起这事,姜虞心里那点后悔便开始翻江倒海。 她就是替桃源村的鸡鸭猪狗祈愿,都不该替他祈愿。 “当真。” 萧魇似乎对这份下意识的惦念和善意有些手足无措,又问了一遍:“当真?” “当真!”姜虞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 说了又不信,不信偏要一直问。 “当真?” “我若是说假话,就让我一辈子都做你手里的棋子,生杀予夺全由你说了算!” 萧魇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但转瞬即逝。 “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发什么誓?本司督像那种会信虚誓空话的人吗?” 姜虞听着这话,心底火气直窜,恨不得抬手狠狠扇在萧魇那张欠打的脸上。 可真难伺候! 她现在只盼着这条路能短一些,再短一些…… 哪怕能少跟萧魇相处一刻都是好的。 “姜虞,倘若本司督真能善终,记你一大功。不论是荣华富贵还是高官厚禄,本司督都许你。” 姜虞眼皮都没抬一下:“司督大人,容我这个小小的民女提醒您一句,陛下早就裁撤了女官署了。” 言下之意,您说这么大的话,也不怕被风闪了舌头。 “还有,我也不求大人给我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我只求大人别再动辄拿我的亲友来试探我、威胁我。” “这种感觉……大人若是亲自尝上一回,就知道有多憋屈、多绝望了。” 萧魇闷声回了一句:“我只信生死关头露出的情绪和做出的选择,比上万句漂亮话都实在。” 姜虞:真是鸡同鸭讲,白费口舌。 从这一刻起,姜虞和萧魇谁都没再开口。 想来,两个人都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直到,隐隐约约望见了雨幕下紧闭的城门。 姜虞心头一喜。 这段折磨人的路,总算要走到头了。 “姜虞。”萧魇忽然停下脚步。 姜虞心底的雀跃戛然而止。 老天爷,萧魇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等我回京复了命,寻个机会再来。届时,你也陪我去一趟圆福寺。” “我要亲耳听你在佛祖面前替我祈愿,还要亲眼看看,凭你自己能不能摇出上上签。” 姜虞一脸真诚地问:“其他替您做事的人,也得这么身兼数职、事事依从吗?我卖的是手艺,不是旁的。” 萧魇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自顾自道:“你心里还有气?” “罢了,你亲自来。” 第78章 我让你做公主,如何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递到姜虞面前,“疼痛和鲜血,能不能抵你的憋屈和愤怒?” 姜虞垂眸盯着那把锋利得不像话的匕首,眉头紧皱:“你在赌我不敢?” 是,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她有诸多顾虑,不敢跟萧魇撕破脸。 可这是萧魇自找的,她不过是成人之美。 这是君子之德,算不得翻脸。 萧魇眉眼含笑,整个人却显得乖戾阴鸷:“不,姜姑娘一向胆大的很。” 姜虞一把攥起匕首,抵住萧魇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司督大人,我虽不善歌舞,却善医。” “我最清楚,何种角度、几分分寸、何等力道,既能叫人疼不可忍,又不伤筋骨、不害性命。” 萧魇笑得愈发张狂不羁:“姜虞,你懂医术,也该明白因人而异。我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常人硬,你这点力道,实在无关痛痒。” 说着,他伸手攥住姜虞的手腕,往里一送。 刀尖再入几分。 “这样,才像样。” 这一回,姜虞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滚烫的血涌出来,浸湿了她的手,又一点点变凉,一滴一滴坠下去,融进满地的雨水里。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姜虞心底一遍遍暗骂。 倘若原主尚在,凭着那股不相上下的疯劲儿,怕也能在萧魇身边占得一席之地。 倒应了那句,烂泥配臭水,疯癫遇同类。 姜虞猛地松了手,踉跄后退两步。 雨还没来得及打湿衣衫,抬眼便见萧魇像个没事人似的,胸口插着匕首,朝她走来。 油纸伞依旧稳稳罩在她头顶,将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姜虞,这便算是我的歉意。” “至于补偿的诚意……我让你做公主,如何?” 姜虞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北境军打了败仗,挡不住北胡铁骑了?” “封我做公主,是让我去和亲?这算哪门子补偿的诚意?” 萧魇皱了皱眉:“净胡思乱想。” “北胡近年虽蠢蠢欲动、屡生事端,却也没狂妄到能力挫大乾,逼得朝廷屈膝求和、主动送公主和亲的地步。” “何况百年来,大乾早立下国策,永世不和亲。” 姜虞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那你能这么好心?” 萧魇的脸色渐渐发白:“是做裕宁太后的孙女,少帝的嗣子,你可愿意?” 姜虞别开眼,刻意不去看萧魇还在淌血的胸口:“我做少帝的嗣子?” “少帝崩逝的时候,年岁怕是还没我大吧……” 萧魇挑眉:“那又如何?” “立嗣看重的从来只是名分,无关年岁长幼。” “少帝早已崩逝,裕宁太后看似安享尊荣,实则常年遭幽禁,早已没了往日威势,形同拔齿断爪的困兽。” “当今陛下为留后世清名,定会善待少帝嗣子,许你无上体面与荣宠。” “你在上京得罪了那么多人,要想回去,总得有个让人哪怕恨得牙痒痒,也不得不对你笑脸相迎的身份。” 姜虞轻轻摇头:“直觉告诉我,这就是一滩要命的浑水。” “荣华富贵再好,也得有命消受才行。” 萧魇定定地看着她:“你慢慢思量,不必急于答复,日后随时都可改口。” 姜虞想也没想,当即回绝:“不必思量,我有几分自知之明。” “若司督大人当真有心补偿,不如成全我四哥,让你身边跟着的指挥使传授他武艺。” “我四哥对他一见钟情,再也将就不了跟旁人习武。” “当然,若是司督大人豪爽阔绰,能再赠我四哥一把跟指挥使那把一样锋利的刀,那就更好不过了。” 虽说姜长晟日日拿着木棍、扫帚比划,给家里添了不少乐子,但她还是更想看他得偿所愿,威风凛凛的样子。 “习武?”萧魇问,“他想从军?” 提起姜长晟,姜虞眉眼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明快起来:“谁还没个鲜衣怒马少年将军的梦呢?” “他想,我便想让他如愿。” 萧魇直白道:“若单论身手,牵黄要更强一些……” “不行!”姜虞打断萧魇的话,“我四哥学本事是要上战场的。牵黄若与他成了师徒,日日一处,只怕我四哥的性子会更跳脱,脑子会更平整,眼神也会更清澈。” 智商这东西,确实是会传染的。 更别说,万一姜长晟跟牵黄处久了,以为这世上的人都跟他们一样,那才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魇听出来了,姜虞这是在嫌弃牵黄。 “可以。” “不过,我皇镜司的指挥使不可能长久留在清泉县,学武也不是一日之功。待我下次来,你陪我去过圆福寺,我便带他走。” 姜虞很想问问萧魇,圆福寺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心心念念。 这么喜欢,剃度出家算了。 佛门不是最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圆福寺要是收了杀人如麻的萧魇,保管声名大噪。 以后她还能隔三岔五去瞧瞧秃了头、点了戒疤的萧魇。 “去就去。” 萧魇笑了笑,整个人往姜虞手臂上一靠,“流血太多,有点晕,你扶我出城。” 姜虞腹诽: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我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常人硬”。 硬倒是别晕啊! 幸好城门离这儿也就十几丈远了。 雨幕里,姜虞搀着萧魇,萧魇靠着她,远远望去,像是一对相依相偎的璧人。 还没等萧魇走近,守城门的官差已小跑着将城门打开。 很显然皇镜司的人早已打点过了。 临出城门的一刹那,萧魇回头望了一眼漫天的雨幕。 “你在看什么?”姜虞好奇地也想转头瞧一瞧。 萧魇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姜虞,你碰到匕首了。” 姜虞慌忙把手往下挪了挪,也顾不上再看,只是又问了一遍:“看什么呢?” 萧魇笑得志得意满:“看那茶摊里好像有个人呢。” 姜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天气,这时辰,茶摊早打烊了。” “你与其说有人,不如说有鬼还来得像话些。” 萧魇意味深长:“说是鬼也可以。” 见不得光的,都是鬼。 有萧魇在身边,姜虞倒不怎么忌讳提鬼了。 反正她觉着,什么鬼都不可能是萧魇的对手,她怕什么? “什么鬼?美人鬼?还是俊俏小公子鬼?” 萧魇声音幽幽:“看着像是书生鬼呢。” 话音落时,城门落锁,风声雨声交织,落在姜虞耳里愈发模糊不清。 第79章 是他非要,我不好不给 马车就在前方,姜虞对茶棚下究竟是何方神圣已经提不起半点好奇,只顾搀着萧魇越走越快。 萧魇疼的直冒冷汗:“你是嫌那一刀,刺得还不够深?” 姜虞敷衍:“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死不了。” 经此一事,她只觉萧魇疯的厉害,根本生不起半点儿怜香惜玉之心。 待看清一左一右守在马车前、戴着斗笠的两人是指挥使和牵黄后,她就毫不含糊地将萧魇推了过去。 “牵黄,你不是说要保护齐娘子和怜玉娘子,不能擅离吗?” “不是擅离。” 牵黄下意识讪讪开口。 在看到插在萧魇胸前的匕首和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又看着他左手缠着的软布和姜虞右手是同样的包扎后,整个人傻了眼。 不是心腹和“媳妇”吗? 不应该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就算不以身相许,也不该刀剑相向吧。 牵黄张了张嘴:“大人,您……” “不是我要伤他。”姜虞抢先道,“是他非要,我不好不给。” “人,我交给你们了。” 说完,她便径直钻进了马车,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一直躲在车后瑟瑟发抖的车夫这回很有眼色,二话不说跳上车,一甩马鞭,催马就跑。 往后,他再也不说喜欢给姜姑娘驾车了。 吓人! 太吓人了。 牵黄揽着萧魇,一边手忙脚乱地想着得拔刀、止血、包扎,一边又忍不住琢磨姜虞那句“他非要”。 大人非要? 难不成大人就喜欢被捅得血呼啦擦? 萧魇撑着身子站直,头不晕了,腿也稳了,眼前一片清明:“去把车赶过来。” 他的马车就停在不远的林子里。 没了姜虞,他没心思再在雨里走一遭。 牵黄挠挠头,差点忘了,大人的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比这重的伤都不知受过多少回了。 “属下这就去。” 萧魇瞥了一眼自己被雨水浇透的半边身子,又望了望已经走出去很远的马车,低声叹了句:“这油纸伞为何要做这般小。” 指挥使迟疑道:“大人,您……还好吧?” 他问的不是胸口的伤,是脑子。 说实话,他实在没看懂大人这几日的举动。 头几天把清火静心的药丸当饭吃也就罢了,今天一整天干的这都叫什么事? 桩桩件件,没一件正常的。 萧魇似乎看穿了指挥使的心思:“还有闲心琢磨我,看来替你收这个徒弟,倒是收对了。” “等回京复了命,安了咱们那位陛下的心,你就随我再来一趟清泉县,把他带回上京。” “大人说的……是姜姑娘的四哥?”指挥使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荒诞踏实感。 他原以为姜长晟惦记的是他的刀,没想到惦记的是他这个人。 萧魇想起姜虞那番“一见钟情”的说辞,唇角微扬,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笑意:“没错,就是他。他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可。” 指挥使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嫌弃这番暧昧又夸张的说辞,还是该再问问自家大人脑子当真还好吗? “大人,您受了伤,怎么还如此开怀?” 分明从圆福寺出来时,周身戾气沉沉,一副像要抄家问斩、索人性命的模样。 如今,手受了伤,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却眉眼松快。 萧魇一本正经:“少帝嗣子的人选有了眉目,本司督自然开怀。” 指挥使愕然。 这都哪跟哪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 牵黄驾了马车过来,萧魇合上油纸伞,抬脚上了车。 “这匕首……” “你来拔。”萧魇浑不在意,“马车里常备伤药与烈酒,你净了手再拔,不必顾虑。姜虞分寸拿捏得好,就算你拔歪了,也出不了人命。” 瞧着萧魇惨白如纸的脸,指挥使没敢再多耽搁,拿烈酒仔细洗净双手,就着烛火燎了燎。 一手摁紧伤口,一手拔出匕首,紧接着利落地止血、擦净伤口、上药、缠好布条。 整套动作有条不紊,一气呵成。 在皇镜司,武艺有高下,各人所长也各有不同,但急救的法子,人人都学得扎实。 毕竟,他们日日做的尽是些结怨树敌之事。 指挥使一边收拾散落的血布条,一边忧心问道:“大人,陛下若问起这伤,您怎么交代?” 萧魇闭目养神,神色淡漠道:“就说那夜清剿裕宁太后党羽时,触怒了太后,反被其所伤便是。” “听说陛下暗中安排,破格提拔了几名屡试不第的书生做史官,要重修少帝在位那几年的史书,可有此事?” 指挥使微微颔首:“确有此事。” “只是,那些史官的底细还未查清,陛下近来却对那群人格外亲信看重,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想来他们修史的论调与取舍,当极合陛下心意。” 萧魇嘲弄地勾了勾唇,不再言语。 指挥使心头一紧,暗自惴惴。 这才一会儿工夫,大人怎么又变回这副喜怒难测、阴晴不定的模样? “大人,眼下是连夜回京,还是另有安排?” 萧魇缓缓睁开眼,眼底闪着几分恶意:“明日一早回京也不迟。” “夜雨淅沥,景致凄清,最适合叫某个手伸得太长的人,心底戚戚,惶惶不安。” 在外驾车的牵黄听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大人能不能说点人话! “进城。”萧魇玩味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本司督想喝城门口那家茶摊的茶。” 他倒要尝尝,那茶摊上的茶究竟有多清香甘甜,能让人守到这雨夜的三更天,还不肯离去。 “等等,等等!” 马蹄踩着雨水哒哒作响,姜虞的急呼声越来越近。 “我方才忘了问,京城里,可有姓席的官邸?据说是败落了,府里有位小姐,被其父母旧友收养。” 萧魇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拨开车帘,直直望了过去:“给你解惑倒是可以,不过……报酬呢?” 姜虞理直气壮:“你悄悄收起来的那柄小锋刀,便抵作报酬。” 说着抬手,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转向萧魇:“别以为我没瞧见。” 牵黄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他家大人还不止是拿热脸贴了姜姑娘的冷板凳。 硬塞贴身玉佩做信物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偷藏姜姑娘行医的刀具。 没有回礼作念想,就硬偷? 真是擎苍不在跟前,他连个能一起大惊小怪的人都没有。 萧魇被戳破心思,面上挂不住,瓮声瓮气吩咐:“牵黄,你来替姜姑娘解惑。” 牵黄默默翻了个白眼,就大人这狗脾气,难怪除了带着一身伤回来,什么也捞不着。 第80章 陈褚,你听好了,我姓萧 “姜姑娘,多年前,上京城里就已经没有席家的影子了。” “席家百年前也曾煊赫一时,后来盛极而衰,却代代有人入朝为官,家世勉强维系。” “直至陛下以清君侧之名起兵,直指上京。席家时任家主誓死不降,痛斥陛下谋逆篡权,最后阖家十余口引火自焚。” “唯有当年年仅十岁的席宁,侥幸被人救下。” “后来,怕触了陛下的霉头,便渐渐没人再提席家了。” “姜姑娘没听说过,也是常情。” 姜虞眉眼微凝,低声轻喃:“委实可惜。” 又是当年那场藩王起兵、篡权易主的政变旧事。 “可惜?” 萧魇脸色阴沉难看,比雨中淋了大半夜的残花还要萧索冷硬。 “不过是不识时务罢了。” “气节风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姜虞神色微异。 萧魇这番话,实在耐人寻味。 这到底是骂,还是夸? “司督大人,古话说得好,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总有人为了活而活,也总有人为了一腔道义甘愿赴死。” 萧魇转头看向她:“我就是朝廷养的鹰犬,许是一辈子也参不透这话里的真意。” “那你呢,姜姑娘?” “你是识时务的俊杰,还是舍生取义的英豪?” 姜虞摊手:“这不是明摆着吗?” “我就是个会审时度势、贪生怕死的胆小之人。” “若非如此,在荣济堂,你说你杀了我师父的那一刻,你就没命了。” 当大夫的,多的是不动声色置人于死地的法子。 “贪生怕死?”萧魇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巧了,本司督也是个贪生怕死的。” “姜虞,你天生就该是我的人。” 姜虞像被蛇信子舔了一下,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当即便催着车夫快走。 萧魇这个人,实在是阴恻恻的,让人浑身不舒坦。 车夫早就在等这句话了,手里的马鞭甩得噼啪响,马儿撒开蹄子就跑。 牵黄喃喃道:“大人,属下怎么觉着姜姑娘有点儿怕您呢?” 指挥使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何止是怕,明明还有恨,瞧着甚至还有点恶心。 萧魇不以为意:“魇这个字,不就是用来让人闻风丧胆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牵黄挠了挠头,像是撞上了什么天大的难题,壮着胆子道,“可姜姑娘不是大人您的心上人吗?” 萧魇脱口而出:“牵黄,你是得了失心疯吗?” 姜虞是他的心上人? 牵黄根本没意识到大祸临头,自顾自地往下说:“不是您心上人,您怎么会把贴身玉佩硬塞给姜姑娘?” “怎么一听说她和陈褚去圆福寺踏青祈福,就醋意上头,刚长途跋涉到这里,转头又策马追去圆福寺?” “怎么明明是去兴师问罪的,却把自己弄了一身伤回来?” “又怎么同撑一把油纸伞,姜姑娘连头发丝都没湿,您却淋湿了大半边?” 指挥使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心里却忍不住替牵黄竖了个大拇指。 可真勇啊! 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一派胡言!不过是留着她有用,哪来的心悦之说?” “玉佩是随手赏的,追去圆福寺是怕她儿女情长坏了本司督的大事,一身伤是意外,被淋湿是伞太小。” “再敢胡说八道,你就去皇镜司暗牢里待几天,清醒清醒。” 牵黄心里不服,嘴上却不敢再吭声。 依大人的性子,分明该高冷矜贵地睨他一眼,丢一句“聒噪”了事,哪会巴拉巴拉解释这么一大通? 简直就是越描越黑。 萧魇沉声吩咐:“进城!” 都怪陈褚,若不是他多事,自己又何至于乱了分寸! 茶摊。 风雨里,遮阳挡雨的棚子被吹得摇摇晃晃。 陈褚独坐在空荡荡的茶棚下,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的青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可他浑然不觉。 那人是谁? 与姜虞什么关系? 为何举止那般亲近? 姜虞明明说要去荣济堂拜访徐老大夫,请教医理疑难。 那男子会是徐老大夫的后辈?还是医馆里的学徒,亦或是她同门师兄? 可不论何等身份,都不该那样贴着姜虞。 防人之心不可无。 姜虞是把人心想得太过简单纯粹? 还是顾及徐老大夫的情面,不好刻意疏远、断然拒绝? 又或是那人巧舌如簧,凭着花言巧语,步步哄骗了她。 姜虞历经重创,最容易被旁人的几分假意温存趁虚而入。 倘若真如他所料,那也不是姜虞的错。 对,不是姜虞的错。 陈褚暗自平复心绪,也一遍遍为姜虞寻着开脱的理由时,萧魇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茶摊之外。 此时他早已换上一袭玄色绣金长袍,玉冠金簪束发。 整个人矜贵而冷冽。 他撑伞立在茶摊外,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失了颜色。 陈褚抬眼望去,不知怎的,脑海里便浮出“蓬荜生辉”四个字来。 “茶摊已经收摊,我不过暂在此处避雨。” 陈褚并未认出,萧魇便是先前与姜虞一同出城之人。 萧魇将伞递给牵黄,大步走进茶摊,在陈褚对面坐下。 “我不是来喝茶的。” “只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躲在暗处、见不得光、又忍不住偷偷窥探的‘鬼’,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牵黄心里暗暗嘀咕,大人真的不是在说他自己吗? 在圆福寺的时候,大人不也躲在拐角处,眼睁睁看着姜姑娘跟陈褚一块儿摇签筒? 不过这话他是没胆子说出口的。 陈褚是个聪明人,电光石火间已经反应过来:“方才送姜虞出城的人,是你?” 萧魇好整以暇地应道:“是我。” “陈公子不愧是姜虞口中的青年才俊,这份敏锐和聪慧,来日金榜题名,确实不在话下。” 陈褚心生警惕:“你是何人?” 萧魇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曾以为,你是姜虞的正缘,她一见你便心生欢喜,还为她备过一份贺礼。” “可惜,陈公子有眼不识美玉,退了婚。” “至于我……” “侥幸得了姜虞一句,喜欢像我这样的人。” 陈褚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一字一顿:“你到底是何人?” 萧魇勾了勾唇,目光直直望进陈褚眼里:“陈褚,你听好了。” “我姓萧。” “萧魇。” “是你收到的那封信里提到的萧魇。” “也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姜虞爬床献媚的那个萧魇。” “陈褚,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信过宋青瑶信里写的那些话吗?” “萧……萧魇?”陈褚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传闻中那个不论是非对错、杀人如麻的萧魇。 传闻中姜虞不知廉耻纠缠、或曾春风一度的萧魇。 萧魇眉开眼笑:“对,就是我。” 第81章 他是无理取闹、恃宠任性的外室 “今日一见,不知有没有让陈公子失望?” 陈褚身子微微发颤,半晌说不出话。 此刻,臭名昭著的萧魇就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自报家门。 最让他震惊的不是萧魇的身份,而是萧魇和姜虞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魇胁迫了姜虞吗? “皇镜司萧司督的大名,在下如雷贯耳。” 陈褚强稳下心神,竭力不让自己失态,“雨夜天凉,萧司督特意来这简陋的茶摊,想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的身份吧。” “姜虞呢?她现在在哪里?她可还好?” 萧魇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陈褚,容本司督提醒你一句,真正与你青梅竹马、情分相当的,从来都是宋青瑶,而非姜虞。” “昔日婚约不过阴差阳错落到姜虞身上,可你亲手将婚约退了。” “如今你与她早已无名分、更无情分,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来向本司督问她的下落、她好不好?” 陈褚皱着眉,实在猜不透萧魇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直白又真诚反问道:“萧司督这话,莫非是指,你和姜虞既有名分,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方才司督不还亲口说,她见了我,便心生欢喜吗?” 萧魇一时语塞,被堵得无言以对。 果然读书人最是牙尖嘴利! “没错,正如你所言,本司督与她,既有名分,亦有情分!” 他是主,姜虞是他的人,这怎么不算名分? 至于情分……能共用一把小锋刀划破掌心,能在雨夜共撑一把油纸伞,能相约日后同去圆福寺祈福…… 这不是情分,又是什么? 站在茶棚外的牵黄,嘴巴张得老大,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天上也没牛啊,司督大人到底在吹什么牛皮? 果然,只要脸皮够厚,随时随地都能给自己加戏。 牵黄越想越忍不住,偷偷往茶棚里瞄了一眼,见自家大人一脸理直气壮、气场全开,顿时忍得肩膀直抖。 萧魇原以为陈褚会动怒、会驳斥、会刨根问底,谁知他只是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既如此,司督大人想必不会伤害姜虞,她应当是安全的。” 萧魇一听这话,看陈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这副通情达理、温柔体贴的模样,摆给谁看? 搞得倒像是他是无理取闹、恃宠任性的外室,陈褚才是端庄大气的正头夫人似的。 “陈公子倒是处处替她着想。” “平日里就是靠这副装腔作势的嘴脸,哄得姜虞对你牵肠挂肚、言听计从的?” “又是给你开方抓药调理身子,又是送虫白蜡怕你熬坏眼睛,又是做糕点补气血,还巴巴地随你去圆福寺祈福,就连……” 说到此,萧魇的目光落在茶棚最中间的桌子上,那被油纸层层裹着的古书上,继续道:“就连这种古书孤本,她也眼睛都不眨一下,随手便送了你。” “按理来说,你当初险些因青楼女子毁了清誉,本该最不屑勾栏风月里的虚情假意。怎么你反倒学了十成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褚清楚,萧魇就是存心羞辱他。 万万不能动怒失态,更不能顺着萧魇的话落入圈套,被牵着鼻子走。 他指尖暗暗掐着掌心,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听萧司督这番言语,字字句句都在为姜虞抱不平。” “这么说来,姜虞并未对你爬床献媚,信上所写,皆是假的。” “以司督对她的用心,若你们二人木已成舟,她心里也对你有意,又怎会被送回桃源村。” 萧魇说不出造谣女子清白的话,只能如实道:“是,她的确没有爬本司督的床。” “她与本司督之间清清白白,先前所说的名分、情分,也无关风月情爱。” 短短两句话,像一颗石子投下,在陈褚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扛着莫须有的罪名,姜虞又受委屈了。 宋青瑶果然有问题! “想不到,凶名在外的萧司督,也会行事如君子。” “眼下,萧司督可愿说明来意了?” 萧魇目光沉沉,不容置疑地开口了。 “姜虞是我的人,要为我所用,你往后莫要再拿愧疚、赎罪这类说辞去蛊惑她。” “你的日常起居、踏青祈福,更不该再劳烦她费心。” “倘若陈公子连自身琐事都料理不来,又无同窗好友相伴同行,我不介意特意留几个人,专门伺候你。” “茂林松柏正兴旺,雨雪风霜总莫为。一朝鸿运逢嘉会,功名成就栋梁材。” “这支签,确实是上上吉签。” “寻常风霜雨雪,自然折损不了你这松柏之姿。可若是我,亲手将这棵松柏连根拔起呢?” “好自为之!” “再有下回,我要你死。” 萧魇心底的杀意再也藏不住,汩汩地往外涌,死死笼罩着陈褚。 自圆福寺起,他就想让陈褚死! 陈褚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强撑的平静崩了大半,缓缓垂下眼,不再与萧魇对视。 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折在萧魇手里,实在太不值当。 姜虞说过,他会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那他,就非要做到不可。 “这般咄咄逼人,当真只是因她替你做事,为你所用?” “不过是我与她有过婚约,你便容不下我,恨不得杀了我。那往后但凡有男子与她走得近些,萧司督是不是也要一个个撵走、一个个都杀干净?” “萧司督难道想看着她孤苦终老?” “还是打算硬生生给她安上孤鸾寡宿、一生无依的命格?” 萧魇不悦:“什么孤鸾寡宿的,别拿这些晦气话咒姜虞。” “有本司督在身后为她撑腰,姜虞往后想嫁何人都嫁得。但嫁人之前,她得先在我这儿,把该起的用处都尽到了才行。” 不知怎的,萧魇蓦地想起姜虞在圆福寺求到的那一支又一支下下签,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担忧。 难不成,姜虞命里真那般坎坷,此生注定过得凄凄惨惨? 而陈褚,才是与姜虞命格相合、能为她挡灾避祸、助她逢凶化吉的那个人? “你别以为在圆福寺帮姜虞抽了个上签,就真当自己洪福齐天了,更别妄想自己是她的福星。” “那只是本司督不在场罢了。若本司督在,何须与他共摇签筒?只需站在她身侧,她自能摇出大吉之签!” 陈褚嘴角微微一抽。 他说什么了吗?他什么都没说。萧魇这没头没尾的,又扯什么圆福寺? 第82章 姜虞日后会唤我一声表叔 “萧司督……”陈褚斟酌着措辞,“萧司督位高权重,这等运气,在下自是比不了。” 如果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算好运气的话,萧魇早就该白日飞升了。 “不过,男婚女嫁,除了两相情愿,还要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姜虞有爹娘,有兄长,再不济还有我。不知萧司督是以什么身份,来插手她的婚事?” 萧魇更不爽了,什么叫“再不济还有陈褚”? 一个前未婚夫,不是该识趣地当自己已经入土了吗? 更想杀陈褚了! “表叔!” “姜虞日后会唤我一声表叔!” “叔父亦是父,如此一来,为姜虞择婿,便是理所当然了。” 这下,陈褚是真听不明白了。 脑子转了又转,最后像生了锈,什么也没理清楚。 “表叔?” “萧司督……是与姜虞的祖上有亲?” 萧魇重重颔首:“可以有!” “姜虞是本司督的人,听命于本司督,这是她亲口应下的。而本司督身为她表亲长辈,替她参谋人生,清理身边那些宵小之辈,更是天经地义。” 听萧魇说得有鼻子有眼,陈褚都有些不自信了。 难不成真有亲? “萧司督,姜虞难道只跟你说了圆福寺祈福求签的事,没告诉你她想认我做义兄,我已经应下了,就差择日办认亲礼?” “我可不是什么宵小之辈,我是她名正言顺的义兄。” “她的爹娘,便是我的爹娘。” “我的爹娘,亦是她的爹娘。” “所以,萧司督方才那句‘既无名分,也无情分’,我是实在不敢苟同的。” 义兄妹? 萧魇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狠狠瞪了一眼茶摊外正竖着耳朵偷听的牵黄。 天天待在桃源村,都快跟姜虞混成哥俩好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却不知道报上来? 看来,牵黄是嫌外头日子太舒坦,是真的想去暗牢里体验一下人生了。 偷听得正起劲的牵黄,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仿佛阴风阵阵刮过。 萧魇收回视线,故作淡定:“陈公子好肚量,断前途、毁牌位之仇也能一笑泯之。只是不知令尊在九泉之下,可会跺脚骂你不孝?” 但凡没点血缘,随便叫什么哥哥妹妹的,统统该死! 陈褚笑道:“无妨,回头让姜虞在家父灵前多烧几炷香、多磕几个头,权当赔罪了。” “原先我还替她操心,觉得这世道女子行医不容易。如今得知有萧司督这样的靠山在,总算可以安心了。” 萧魇一声冷嗤。 安心? 不如直接安息。 “她对我忠心耿耿,又时时将我放在心上,我自当投桃报李,护她周全。” “陈公子怕是还不知道,姜虞在圆福寺许下心愿,只求我平安顺遂、得个善终。这份心意,我岂能置之不理?” “不像有些人,费尽心思邀她同往圆福寺,人明明就在她身侧,可她许愿之时,心里念着的,偏偏是我。” 陈褚险些笑出声来。 要不要告诉萧魇,姜虞在圆福寺那一通祈愿,足足耗了一刻钟? 这么久,怕是连桃源村的鸡狗都能蹭上几句好话。 萧魇何其敏锐,陈褚虽一个字没说,他却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姜虞又在耍他! 亏他还一时心软无措,想着往后要对姜虞好一些。 姜虞! 下回再去圆福寺,他非得亲自盯着姜虞重新许愿不可。 那愿望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陈褚,本司督该说的都已说完。看在姜虞的面子上,我才先礼后兵,你别不识好歹。” “牵黄,你亲自驾车送陈公子回家。这雨越下越大,风也凉了,可别让弱不禁风的陈公子又染了风寒。” “万一赖上姜虞,耽误了她替本司督办事,那可就不好了。” 牵黄眨了眨眼。 回家?是回哪个家?有娘的那个,还是有爹的那个? 他瞧着陈褚把大人气得够呛,那股杀意都快凝成实质了。 大人想让陈褚死! 指挥使见状,适时开口道:“大人,还是属下去送陈公子吧,正好顺路去见见姜四郎。” “属下一去归期不定,总得先仔细瞧瞧姜公子的根骨,也好安一安他的心。” 萧魇颔首:“也好。” 就牵黄那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模样,他还真怕牵黄会错了意,直接把陈褚送下阴曹地府。 今日才刚用徐老大夫试探过姜虞,若陈褚再有个好歹,下回他想让姜虞消气,姜虞未必还会讲什么分寸。 陈褚也没有推拒。 姜虞已经出了城,他再在风雨里干等着也无益,除了让这副身子骨更添几分孱弱。 “谢过萧司督。” 陈褚起身,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随即转身去拿那些古书。 萧魇一字一顿:“放下!” “明日一早,本司督自会另遣人送一批孤本到你府上!” 陈褚的手顿在半空,侧头瞥了萧魇一眼。 “萧司督今夜这番话,自己也最好刻在心里头,将来可别做出什么打脸的事来。” 说到此,停了停,又陡然拔高音量,拖着长长的语调:“萧、表、叔!” 萧魇被这声“表叔”叫得浑身不自在,又刺耳又碍眼。 他闭了闭眼,强忍住那股杀人的冲动,干脆道:“不想死,就滚。” 区区一个书生,都敢挑衅他了! 看看姜虞干的好事! 陈褚终究没敢在萧魇眼皮底下带走那些古书。 指挥使驾着车,送陈褚出城。 守城门的官差忍不住吐槽,今夜到底要开几回城门啊? 以前守城,也没这么累过。 “大人。”牵黄福至心灵,作势便要扑通一声跪下请罪。 萧魇睨了他一眼:“站着回话。” “你与擎苍暂且留在桃源村,等齐今曦和怜玉病愈后再回京复命。其间若姜虞需要差遣,便先听她的。” “至于陈褚……若他再不知死活地想拿捏姜虞,杀。” 牵黄长舒一口气:“属下领命。” 只要不进暗牢被操练,就是让他当老黄牛去犁地,他也认了。 那厢。 上了马车的陈褚,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水渍。 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冷汗,还是雨滴。 事实上,他远没有在萧魇面前表现出的那般镇定。 他看见,萧魇几番摸出袖中的匕首,又几番重新收了回去。 萧魇想杀他。 萧魇终究没有动手,不过是顾忌着姜虞罢了。 萧魇与姜虞之间,究竟是何种纠葛牵绊? 萧魇对姜虞,藏着怎样的心思? 那姜虞又是如何看待萧魇的? 一个嘴上声声说是利用,骨子里的占有欲却浓烈得骇人。 一个赴圆福寺焚香祈愿,心底仍不忘为萧魇求一世平安。 萧魇还说,姜虞亲口讲过,喜欢他那样的人。 还有那“表叔”,算怎么回事? 真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驾车的指挥使心下也不免生出几分杞人之忧。 陈褚的性子,如春水煎茶,温润绵长,天生讨人喜欢,又有近水楼台之便,占尽先机。 而自家大人呢,是狂风卷枝桠,凛冽霸道,摇碎满树繁花。 这…… 便是个瞎子,也知道该亲近哪一个。 姜姑娘是瞎子吗? 第83章 跟她卿卿我我的人拿不出手 出城没多久,雨便又停了,草木的湿香弥漫开来。 指挥使驾车娴熟,又快又稳。 却在桃源村外,撞见了姜虞的车驾。 这什么蜗牛速度啊…… 大人和陈褚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已经耽搁了那么久,偏偏还在这儿撞上姜姑娘,也实在太凑巧了。 一问才知,车夫被吓的心里发慌,加上中途有一段雨势又急又大,为安全起见,便放慢了速度。 姜虞撩开车帘,疑惑道:“指挥使大人这是……” 莫不是萧魇又闹什么幺蛾子? 还是不想挨那一刀了,打算秋后算账? 一旁的车夫却吓得浑身发抖,该不会是专程赶来杀人灭口的吧? 指挥使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 总不能直说,大人得知陈褚在茶棚,特意赶过去刻意显摆,又出言警告了一番。 虽说显摆没显摆明白,警告也好像雷声大、雨点小。 姜虞见指挥使没答话,心知多半是有难言之隐。 都是替人办事的,没必要彼此为难,便转而问道:“司督大人可在马车里?或是有何指示?” “姜虞,是我。”陈褚推开窗,望向姜虞。 姜虞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脑袋“砰”地撞在车厢顶上。 老天爷,这比是萧魇还吓人。 都这个时辰了,陈褚不该早就在家呼呼睡大觉了吗,怎么会跟萧魇的人搅在一起。 那她刚才那些话,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义……义兄……”姜虞揉着撞疼的脑袋,讪讪地笑了笑,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若是知道义兄还没回家,就该捎义兄一起回来的。” 陈褚看出了姜虞的窘迫与紧张,轻叹一声,压下心中此起彼伏的念头,很是自然地解释道:“我原本已经出城了,但看着天色越来越沉,恐怕要有急雨,心里放不下,便又下了驴车,折返回城,想着等一等你。” “你放心,我已托人捎了口信回去。” 放心? 她这颗心怕是放不下了。 “不知……不知义兄是在何处等我的?”姜虞忽然想起临出城时,萧魇说的那句“茶摊里有鬼”。 该不会就是陈褚吧? 那当时,她和萧魇在做什么? 萧魇撑着伞,半倚在她身上。 她一手搀着直喊头晕眼花的萧魇,另一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若是不知内情,远远瞧着,简直像是在暧昧又香艳的调情。 又又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陈褚缓缓开口:“我起先在城门口的茶摊等候……” 姜虞的心唰的提到了嗓子眼。 倒不是她做贼心虚,实在是那个跟她“卿卿我我”的人拿不出手。 她嫌丢人呢。 胆战心惊间,又听陈褚接着说道:“后来天色渐暗,又下起雨来,茶摊也收了摊,我不便再久留,便想着去荣济堂寻你。” “可我从没去过荣济堂,一路问路还是走岔了。好不容易摸清方向,遇上了一位姓萧的公子。” “他说他也是荣济堂的,还告知我你早已出城,又索性好人做到底送我一程。” 自始至终,陈褚的回答里,都像是压根没听见姜虞那声“司督大人”。 姜虞如释重负。 没想到,老天爷还是挺厚爱她的。 但她敢拿萧魇的命打赌,萧魇让指挥使送陈褚回来,绝对是故意的!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陈褚点点头,又道:“凑巧与否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我平安回来就好。” 问话的人心虚气短,满心忐忑。 答话的人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彼此却又都像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层一戳就破的薄窗户纸。 指挥使神色怪异地觑了陈褚一眼,暗叹一声:劲敌啊。 瞧瞧这贴心的。 幸亏是退婚了,不然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姜姑娘,我家大人看陈公子身子羸弱单薄,怕他在外受了风寒,便特意命我将人送回。” 指挥使卖力替萧魇在姜虞面前刷好感,尽可能挽回印象分。 姜虞勉强扯了扯嘴角:“那你家大人可真是太好心了呢。” 天地良心,她真的很想平铺直叙地搪塞过去,可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地阴阳怪气起来。 不怪她刻薄,要怪就怪萧魇自作孽,不可活。 许是姜虞的阴阳怪气太过明显,指挥使当场接不上话来。就连那吓得直打哆嗦的车夫,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偷笑起来。 “姜虞,他家大人好歹也是好心,免我淋雨受寒,你怎能这般言语相待,未免太过失礼……” 陈褚轻咳一声,故作嗔怪。 话里话外透着熟稔亲昵,俨然一副与姜虞才是自家人的姿态,将旁人都视作了无关紧要的外人。 指挥使仰头看天。 若是大人瞧见这一幕,再听见这些“惺惺作态”的话,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说不定,明年的今日就是陈褚的忌日。 姜虞半点不觉得陈褚这话有什么不妥。 自陈褚在圆福寺答应做她义兄的那一刻,她就自然而然地把他归进了自己人这一拨。 更何况陈褚以德报怨,在她心里,简直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好人。 以德报怨的不都是圣人? 圣人说的话还能错吗? “义兄教训的是,是我失礼了。” 旋即,姜虞看向指挥使,不怎么真诚地继续道:“方才言语不当,大人勿怪。” “回头见了你家大人,替我谢他一声,便谢他这般……体贴周到。” “都到村口了,就不劳烦大人了,我顺路捎义兄回去。” 指挥使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陈褚也不管地上的泥水,利落地跳下车,一溜烟钻进了姜虞的马车。 不是…… 大人明明吩咐的是把陈褚送回家吧? “姜姑娘,姜姑娘!我还得见见你四哥呢……” 言外之意,别这么急着赶他走啊。 姜虞一听,脸上瞬间堆起真诚又热络的笑,谄媚道:“我来给大人引路。” 指挥使面皮一抽,这是姜姑娘今晚最灿烂的笑了,可惜大人没这眼福。 随后,姜虞示意指挥使跟上,便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快些驾车回家。 “义兄,你这靴子和青衫都脏了。改日我给你重新置办一身,认亲礼那日正好穿上。” “好。” “义兄,那些古书呢?也让人先捎回去了?” “送我回来的那位……好心人甚是喜欢,便留在他那里了。” “他好生霸道,义兄放心,我再想法子替你寻一些。” “好。” “义兄,经人提醒我才反应过来,你在圆福寺里突然同意做我义兄,是不是瞧我连抽下下签,想分我些福运庇护?” “不是,实在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倒霉的人,忍不住想扯上些关系。” “我不信!” “那你还问。” 指挥使听着那辆马车里时不时传出的低低絮语,再看看自己驾的这辆车…… 只有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跟他作伴。 大人讨不着好,连带着他们这些当属下的,也只能孤零零地晾在一边。 不过还好,还有个姜四郎,眼瞎地瞧上了他。 他马上就要长一辈了! …… 第84章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指挥使的到来,让姜家又惊又喜。 灯笼挂了起来,油灯、蜡烛,凡是能照明的物件,全都点上了。 就连陈年老茶,也被翻箱倒柜找出来待客。 睡得昏天黑地的姜长晟,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副邋遢样,二话不说,把脸埋进水盆里。 片刻后抬头连甩几下脑袋,水珠子四散飞溅。 “姜虞,我看起来有没有精神抖擞些?”姜长晟眨巴着一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满脸期盼地望着姜虞。 姜虞眼尾带笑,一手支着腮,一手指着墙上乱晃的影子:“四哥,你自己瞧瞧像不像一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落水狗?连刚才甩水那几下,都跟小狗甩毛一个样。” 赶在姜长晟炸毛前,她连忙又补了一句:“四哥,他来家中,是来瞧瞧你的根骨和天资的,旁的都不要紧。” 姜长晟小声嘟囔道:“万一他不光看根骨和天资,还要看眼缘呢?我精神点儿,他一瞧,觉得我惊为天人,天生就该是他徒弟,过了这村没这店,巴不得赶紧收了我呢?” 姜虞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句“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出声来了。 就在这时,姜母立在门边,朝姜长晟招手:“长晟,长晟快些进来!贵客要亲自摸摸你的骨相……” “来了!” 院子里,就只剩姜虞和陈褚对坐在石凳上。 晚风卷着碎发掠过脸颊,遮住了姜虞好看的眉眼。 陈褚下意识想伸手为她拂开,转念又想到,即便是义兄妹,也有所为有所不为,只得按捺住心底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敛色道:“你要让长晟拜他为师?” 如此一来,往后再想与萧魇撇清干系,恐怕就难了。 更何况,萧魇虽权势滔天,但名声着实不堪。 倘若旁人知晓姜长晟出身皇镜司,日后就算投军,怕是也难以安稳立足。 姜虞眉眼微微一动,刻意避开陈褚话语里暗藏的试探。 “义兄有所不知,四哥自从见过他一面,便日日心心念念,一门心思要拜他为师,简直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若是此番不能遂了他的心愿,这事怕是要成他心头解不开的疙瘩。” “我不愿见他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陈褚轻叹了口气。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姜虞字字句句透出的态度。 这件事,已成定局,无可转圜。 姜虞和萧魇,也会彻底拴在一块儿,祸福相依。 “凡事有得有失,你心里有数就好。” 陈褚不愿再纠结既定之事,转而问道:“他家大人说,与你祖上有亲,日后你见了他,得唤他一声表叔。” 姜虞瞪大眼睛,失声道:“表……表叔?” 她唤萧魇表叔? 他也真敢说! 迎着陈褚的目光,姜虞硬着头皮讪讪道:“确实……也有几分旧渊源,但算不上祖上有亲,是在京里有些牵扯,他辈分比我高些。” 越往下说,姜虞越是咬牙切齿。 她捅了萧魇一刀,他就跑来当她表叔。 那她下次再捅他一刀,他是不是还得当她祖宗? 萧表叔? 萧祖宗? 陈褚闻言,彻底傻了眼。 他是真搞不懂萧魇和姜虞之间到底在折腾什么了。 “那还好,你我既是义兄妹,我跟着唤他一声表叔,也不算失礼。” 姜虞脱口而出:“你喊了?” “你真喊了?” 陈褚唤萧魇表叔,这画面可真是“美”得她都不敢想象。 陈褚点头:“喊了,但他让我滚,大约是瞧不上我吧。” 姜虞无言以对。 好在屋里传出了姜长晟的欢呼声。 下一瞬,便见他连蹦带跳地冲出来:“姜虞!师父说我神凝气足、腰骨硬朗、筋脉柔韧,是习武的好料子!” “我是习武的好料子!” 不多时,指挥使大步走了出来,对着姜虞拱手一礼:“姜姑娘,在下先行告辞。改日我随大人再来,便带你四哥一同入京。”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陈褚也起身告辞,只是在走之前,指了指姜虞那只被软布包裹着的手:“受了伤就多注意些,别沾水,别……” 姜虞欲盖弥彰地把手背到身后:“义兄,我自己就是大夫。” 陈褚抿了抿唇,终是将满腹疑惑咽了下去。 他没看错的话,萧魇的一只手,也是这么包着的。 姜虞和萧魇之间,绝对不简单。 …… 接下来的日子,姜虞一边埋头研读毒理册子和毒药手札,一边替齐娘子和怜玉调理身体。在清泉县和桃源村两头跑,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天再多出十二个时辰来。 书院恰逢山长主持小考,陈褚身子稍稍好转,便急匆匆赶回书院,埋头补起了落下的课业。 原定的认亲礼,只好暂且往后搁置了。 另一边。 萧魇也终于回了京。 华宜殿,景衡帝满面笑意。 大殿两侧分列着几张矮几,每张案前皆有史官跪坐。 “陛下,臣已将裕宁太后安全护送至五台山,一应事宜安置妥当。” 景衡帝笑道:“有你亲自前去督办,朕自然放心。” 萧魇垂首拱手:“陛下,臣还有事要禀……” 景衡帝笑着朝他招手示意:“不急不急,你且先过来看看。” “这是朕近日寻来的饱学大儒,由他们牵头重修少帝在位年间的史书,有了这批人,朕可高枕无忧了。” 萧魇上前,立于景衡帝身后,目光落向那张矮几。 案前跪坐的史官已执笔拟好修史纲要。 饶是萧魇早有预料,知道这些人免不了要粉饰景衡帝夺位登基之事,却也没想到,能颠倒黑白、歪曲事实到如此地步。 “景衡帝的父皇崩逝,长兄盛年早亡,长兄之子年幼继位,主少国疑。” “皇嫂干政,牝鸡司晨,阴阳失序,江山社稷岌岌可危。” “景衡帝顺承天命,不得已挺身而出,担起社稷重任,负重以安天下。” 萧魇一行行看下去,在心底一字一句地默念着。 这帮人,真是白白玷污了史官清正刚直的风骨和名声。 景衡帝不知萧魇心中所想,只顾自顾自感慨道:“一晃十多年过去,天下人总算渐渐懂得朕的难处与苦心了。” “但论忠心,论体谅朕心,这些人终究都比不上你。” “你仔细瞧瞧,还有何处需要斟酌修改?” 第85章 萧魇,朕为你赐婚 萧魇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面上依旧是一派恭谨顺从。 “陛下,臣以为,仅写‘裕宁太后干政’力道不足。” “若直书其擅权乱政、结党营私、重用外戚、窥伺神器,江山有易主改姓之危,远比‘阴阳失序’四字更有分量,也更能彰显陛下清君侧、定江山的大义名分。” “当然,这只是臣一己浅见、冒昧妄言罢了。史官执笔,当秉笔直书,臣不敢多做干预。” 一旁跪坐的史官连忙凑趣奉承,谄声开口:“古往今来,修史总少不了春秋笔法,历朝历代莫不如此。” “司督大人所言分明是高见,怎会是妄言?” 萧魇心下冷笑。 春秋笔法? 倒真是个遮羞的好说法。 跟它一比,连指鹿为马都显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好一副伶牙俐齿,难怪深得陛下赏识。” 那史官只当是得了夸赞,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满脸堆笑:“司督大人谬赞,下官也是据实直言,句句实话。” 萧魇勾了勾唇角:“的确,全是事实。” 全是事实,又全是谎话。 荒诞至极。 一场血腥肮脏的政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粉饰成了爹死、兄亡、侄子年幼、嫂子弄权、家宅不宁,最终由景衡帝力挽狂澜的忠义大戏。 景衡帝的目光在萧魇和那史官面上来回逡巡,良久才道:“裕宁太后素有贤名,终究要留几分体面,笔墨之间点到即止便可。” 顿了顿,他又道:“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都先去吧,好生修史。待史书修成之日,朕自会论功行赏。” “萧魇留下。” 大殿两侧的史官鱼贯而出,御前侍奉的宫人们麻利地将一张张矮几收拾干净,又躬身退下。 “陛下到底是从哪里寻来这么些博学又伶俐的妙人?” 萧魇走上前,一边整理好御案上散乱的奏章,一边笑着问道。 景衡帝眯了眯眼,审视着萧魇:“怎么,你想让朕分你几个?” “皇镜司能人辈出,难道还不够你使唤?” 萧魇心底微凛,一抬头便是一副忠心耿耿、又带着几分亲近孺慕的模样。 “陛下,皇镜司麾下多是些武夫,做些雷霆办案、整肃奸邪之事尚可。若论舞文弄墨、斟酌文辞的细致门道,还真拿不出手。” “如今朝野上下,嫉恨臣、视臣为眼中钉肉中刺者不在少数。” “暗箭难防,臣恐一朝不察,横遭不测之祸。倘若身死,总得预先觅一位文笔通达之士,为臣题写墓志。” 景衡帝低笑一声,仿佛方才那番审视从未有过:“你是朕的心腹重臣,为朕鞠躬尽瘁,桩桩功绩,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日若你身遭不测,朕必御笔亲撰墓志、碑文,再作挽歌悼怀,追封厚葬,穷美尽哀,予你身后无上哀荣。” “那些史官,你就别惦记了。朕寻来也不容易,那几年的史,总得修成。” 萧魇跪伏于地,叩首道:“陛下厚恩,臣粉身难报。” “臣蒙陛下养育长大,名姓是陛下所赐,权柄亦陛下所授。今乃至身后之事,犹劳陛下垂念,臣实惶恐,何德何能,受此垂眷。” 景衡帝摆了摆手:“起来吧。” “你侍朕至忠至诚,朕总要成全你这份忠勇。” “对了,你方才说有何事要禀?” 萧魇站起身来,将那夜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裕宁太后的算计与破口大骂,他不得已将计就计,以及他如何中了药、受了伤。 自始至终,景衡帝的神情都没有太大起伏,直到他故作宽和、假意垂怜般示意萧魇剥开衣襟,露出了被包裹着的伤口,嗅到了金疮药的味道,方才蹙眉开口。 “朕的皇嫂也属实是过分了些。” “平日里端的是一副贤良淑德、无欲无求的模样,谁曾想,事一不成,便恼羞成怒,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下药、羞辱、伏杀,一桩接一桩。” “萧魇,这么多年了,朕从未见她露出过这般嘴脸。看来,她执意为少帝过继嗣子一事,大有蹊跷,幸得有你替朕分忧。” “你受此羞辱,受此伤,说到底,都是在替朕受。” “说吧,想要什么封赏。只要不过分逾矩,不违朝纲,朕无有不依。” 萧魇拱手,恭声道:“臣这条命都是陛下的,为陛下赴汤蹈火,原是分内之事。更何况臣未先禀明,便擅作主张、以身为饵,已是僭越。陛下不降罪于臣,臣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讨赏?” “陛下若要臣死,臣即刻便去,若要臣活,臣便好好活着,替陛下做更多的事。” 景衡帝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无奈道:“你啊你,最大的毛病不是僭越,反倒凡事太过恭谨小心,朕都不知该如何说你。” “裕宁太后蓄意算计于你,你顺势将计就计,此良机稍纵即逝。若要先传信回京,再等候朕的旨意,黄花菜都要凉了。” “你此番受了委屈,又立下铲除奸逆之功,该赏!” “你若不知想要什么,那朕替你想。” 景衡帝缓步走下御阶,在大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裕宁太后有句话没说错,你都二十有二了,寻常男子到了你这个岁数,早该贤妻美妾、儿女绕膝了,可你倒好,依旧是孑然一身。” “是朕往日疏忽,才落得旁人闲话非议,也让裕宁太后借机生出事端。” “萧魇,朕为你择一高门贵女为妻,如何?” 萧魇不假思索:“陛下明鉴,臣无心儿女情长、嫁娶之事。” “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在臣眼中微不足道,远不及为陛下肃清朝野贪腐、查抄奸佞私宅,替陛下整肃朝纲来得紧要。” “无牵无挂,行事利落。若真有了家室,做起事来难免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只怕会耽误陛下托付的差事。” “臣是陛下手中之刃,不该有软肋。即便要有,也只能是陛下一人。否则,便是臣的不忠不孝,愧对君恩。” “该死,当杀!” 景衡帝侧身,看着恭恭敬敬低着头的萧魇,眸光晦涩难辨。 “萧魇,是不想娶,还是不想娶朕指婚的高门贵女?” “朕这些时日,可听了一桩你的风花雪月,都说敬安伯府的宋虞纠缠你,爬了你的床,非但毫发无伤,还安安稳稳地被送出了京。” “可有此事?” 景衡帝的声音裹着华宜殿氤氲的龙涎香,没有一丝重语气,听来像是随口问出的一句家常话,甚至称得上慈和可亲。 可落在萧魇耳中,轻言慢语里埋着的是密不透风的窥探和掌控,容不得他挣脱。 “陛下,臣原是不想这些市井闲言扰了圣心清净。可如今流言既已传入宫中,臣恳请陛下为臣做主,严惩肃宁侯世子温峥。” 第86章 替姜虞撑腰出气 “温峥?” 景衡帝眉头紧皱:“此事与肃宁侯世子还有干系?” 萧魇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日臣奉命查抄前户部侍郎的温泉山庄,恰逢敬安伯府宋虞去往寺庙上香祈福。下山时大雪封路、天寒路阻,她想就近讨一盏热茶御寒,偏偏敲响的就是那庄子的门。” “不敢瞒陛下,臣很早以前便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只是一直查不到源头。直到那日臣向陛下复命离去后,肃宁侯鬼鬼祟祟凑到臣身边攀谈,说是温峥意外瞧见了宋虞纠缠臣。” “想必这流言,便是温峥传出去的。” 景衡帝闻言,眼底讳莫如深:“与肃宁侯私下有所往来?” 萧魇先是嗤笑一声,旋即坦荡凛然:“臣有陛下圣恩倚重,何须攀附旁人,更不屑与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来往。” “至于肃宁侯……” “臣瞧着他大抵是见臣夺了陛下的宠信,既嫉妒臣,又想巴结臣,几次三番往臣跟前凑,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臣觉得,他想拉拢臣!” 萧魇一句话,景衡帝周身的气息彻底沉了下去。 “你是朕的肱骨,温峥编排你的是非,确实有些不像话了。” “是该敲打敲打,给他些教训,让他长长记性了。” 景衡帝的声音轻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到底是说温峥不知分寸,还是暗指肃宁侯府尾大不掉,便是见仁见智了。 萧魇顺势道:“陛下圣明。” 景衡帝扬声:“召温峥即刻入宫觐见。” 殿外的内侍应声而去。 萧魇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心念转动。 此番若是能让温峥吃上些苦头,姜虞知晓后,心中定然会感念他几分。 及笄礼当日上门认亲,便是被驴踢过的脑袋都看得出,绝不是巧合。 更莫说温峥给宋青瑶撑腰,处处刁难折辱姜虞,让姜虞昏了头地爬何侍郎那个纨绔儿子床。 他倒要看看,温峥对宋青瑶究竟有多深情。待到御前问话,还会不会把宋青瑶护得严严实实。 抖不抖的出来都无妨,他皆有应对法子。 “萧魇。” 在等待温峥进宫的间隙,景衡帝又旧事重提:“流言是假,那朕的提议你更该好好想想。” “替朕分忧办事要紧,可传承子嗣、延续香火也要紧。” “朕不想再听你拿软肋那套说辞搪塞。你若成家有了子嗣,将来朕的皇镜司,也不愁后继无人。” 有软肋,才好。 这些年,萧魇这把刀磨得实在太利了些。他怕有朝一日,伤了自己的手。 再说了,他压根不信这世上真有男子能彻底断了男欢女爱。 退一步讲,就算当真清心寡欲,也不可能毫无传宗接代的念头。 就连宫里那些已经净了身的宦官,尚且一心想着认个义子,甚至把一辈子当牛做马攒下银钱,托人带出宫去接济素未谋面的侄儿,只求百年之后,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与其让萧魇偷偷摸摸地把软肋藏起来,不如就放在他眼皮底下。 萧魇垂首,无声冷笑。 这是让他一人当狗还不够,还非得叫他的子子孙孙世世当狗! 是他贱? 景衡帝继续说道:“萧魇,你不必有顾虑。” “你的妻子,朕会赐她诰命。你的女儿,朕会封为县主,若是儿子,朕自会替他筹谋,赐……” “陛下,臣……臣不行!”萧魇咬了咬牙,满脸窘迫。 “臣不想有软肋,想一心效忠陛下,是真。但臣不行,也是真的。” 正说得兴致勃勃的景衡帝敛了话音,转头定定看向萧魇,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失声惊道:“你……你不行?” “那裕宁太后给你下药……” 景衡帝下意识认定,萧魇是起了二心,在糊弄他。 萧魇苦笑一声:“陛下,臣是真的不行。若非确实无能为力,这世上哪有男人愿意往自己头上扣这样的污水?” “也正因臣身子有疾,当日裕宁太后设局下药,臣才能借势反制,反倒令她算计落空、折损颜面。” “陛下若疑臣忠心,大可去信问裕宁太后。她下的药药性猛烈,中此药者难以自持,除非……” 景衡帝眼底的疑虑与审视丝毫未减,依旧一瞬不瞬地紧盯住他。 萧魇仿若未觉,继续道:“陛下也清楚,臣在被您养在身边之前,曾在皇镜司做过药人。” “是药三分毒,臣这身子看似强壮,实则中看不中用,娶妻也是让人守一辈子活寡。” “陛下若仍不信,可唤太医来替臣诊脉。” 景衡帝的目光在萧魇脸上逡巡许久,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幽幽道:“既是旧疾,便更不该讳疾忌医。朕宣太医来给你瞧瞧吧。” “萧魇,这不是朕疑你,是担心你。” “就宣太医院柳院判吧,他嘴严,又知轻重,不会在外散播半句。” 萧魇声声感激:“陛下厚恩,臣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什么嘴严知轻重,都是虚的。 最关键的是,柳院判是景衡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对景衡帝唯命是从。 景衡帝一声令下,太医来得极快。 柳院判细细为萧魇诊脉,又察舌苔、扎针取血,临了还硬着头皮,自以为隐晦地给萧魇涂抹了无色无味的暖情膏,终是有了定论。 “回陛下,萧司督体内毒邪侵于下焦,损及命门,元阳耗散。两尺脉沉涩而弱,肾气衰败,阳事难兴。且精冷气薄,纵有房事之念,亦无行房之力。即便勉强用药同房,亦无嗣育之望。” 堂堂萧司督,位高权重,威风八面。 到头来,不行? 还断子绝孙? 柳院判觉得,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景衡帝蹙眉:“你可瞧仔细了?若有半分差错,朕摘了你的脑袋。” 柳院判扑通跪地,颤声道:“陛下明鉴,臣绝无半句虚言。萧司督这身子……确实是年少时常年以身试药,伤及了根本。” 景衡帝将视线投向萧魇,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和疼惜:“萧魇,这些年你受苦了。朕若早些知道你身子是这样的……” “罢了,不提旧事了,往后让柳院判好好替你调养,说不定还能见些起色。” 随后,他转向柳院判,声音沉了下来:“今日诊脉之事,朕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否则……” 景衡帝点到即止,柳院判吓得连连磕头,赌咒发誓绝不外传。 “下去吧。” 待柳院判哆嗦着退下后,景衡帝神色一转,眉眼间又堆起慈爱:“萧魇,男子汉大丈夫,立身于世,建功立业才是最要紧的。” “有朕在,你注定位极人臣,前程无可限量。” “算算时辰,温峥也该到了,朕替你出出气。” 不能人道,无子嗣傍身,倒也不失为一桩大好事。 这说明萧魇不会有亲族牵绊,不会有同党盘结,更生不出任何谋逆之心。 毕竟,无后之人,争权夺位又给谁呢。 “臣谢过陛下隆恩。” 第87章 要他娶你进门 “敢问公公,陛下临时召见所为何事?” 温峥少年得志,长年累月的恭维奉承滋养出一身傲慢,显赫优渥的家世又给了他无尽的底气。 加之功名在身、早入朝堂,这份傲慢与底气便摇身一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才名与权势。 是春风得意,一路坦途。 世间的风霜雨雪,半点儿不曾落到他头上。 内侍悄悄接过温峥递来的金叶子,麻利地揣进袖中,压低声音提点道:“奴才也不知晓内情,只知道陛下召见世子时,萧司督正在殿内。” 温峥听罢这话,不由蹙了蹙眉。 据父亲说,这些时日萧魇根本不在京中。 而他忙着替青瑶寻名家,教她规矩礼仪、琴棋书画,忙着带她出入各家的赏花宴让她露脸,压根没跟萧魇打交道。 莫不是萧魇那条疯狗,胡乱攀咬他了? 罢了,就算攀咬他又如何? 开春时,他奉旨办的那桩差事办得漂亮,陛下亲口夸过。 退一万步讲,即便不看他的本事,也得给肃宁侯府几分薄面,总不至于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这么一想,温峥心绪渐定,又从容了起来。 “陛下,肃宁侯世子到了。”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 萧魇方才那副与景衡帝独处时的恭顺可怜模样,褪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像一块遍生棱角的冷石,凛冽逼人,令人生畏。 这番变化,他毫不避讳地让景衡帝看在眼里。 景衡帝很是满意。 一把刀,一把只该由他掌控的刀,本该如此。 “这才像朕的心腹重臣。” 景衡帝欣赏够了萧魇的变脸,这才宣温峥入殿。 “温峥,你可知罪?” 劈头盖脸的一句话,让温峥愣了一瞬。 知罪?不是知错? 况且陛下还是这般冷厉威严的语气。 温峥心头猛地一沉,二话不说撩袍跪下:“陛下明鉴,臣愚钝,实在不知……不知何处触怒了天颜。” 景衡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温峥。 锦衣华服,腰佩玉带,头束金冠,脚蹬云锦靴,好一副富贵逼人的派头。 密报里还说,温峥屡屡为敬安伯府那个新认祖归宗的姑娘一掷千金,姿态嚣张跋扈,甚至放言要让她成为上京城的第一贵女。 年轻人的小打小闹,他本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一细想,温峥为何有底气口出狂言? 还不都是肃宁侯在撑着。 窥一斑而知全豹,观滴水而知沧海,由此可见肃宁侯在朝野上下的风光与威势。 可肃宁侯犹嫌不足,明知萧魇是他的耳目,还试图拉拢。 怎么,是想遮住他的眼、堵住他的耳,让他做个傀儡帝王,好让肃宁侯府再进一步吗? “朕听说……”景衡帝冷笑一声,“你最近在外头编排了不少关于萧魇的闲话?” “温峥,肃宁侯这些年没少替你讨恩典。世子之位、功名出身、官职差事……桩桩件件,朕都许了。” “朕给了你体面,给了你荣华富贵,你却不知爱惜。” “管不住自己的嘴,朕只好帮你管一管。” 温峥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想破了脑袋也没猜到,陛下竟是为了那些闲言碎语在大动干戈。 他下意识地抬头,撞上景衡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也瞥见了伫立在御案旁侧的萧魇。 萧魇看他的眼神,活像一只猫在打量爪下瑟瑟发抖的老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峥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屈辱。 四目相对,萧魇挑衅般开口,字字诛心:“陛下,人心不足,自古如此。” “兴许陛下给温世子的越多,他想要的也就越多呢。” 温峥惊怒。 萧魇这话说得……话里有话,总让人忍不住往别处去想。 “陛下明鉴,臣……臣并未在外编排萧司督,也不知是何人在陛下跟前嚼舌根……” 萧魇不放过任何一个鸡蛋里挑骨头的机会,当即开口诘问:“温世子的意思是,陛下不辨是非,偏听偏信?” “臣绝无此意!”温峥脸色骤变。 萧魇不依不饶:“那你是什么意思?一开口就是有人嚼舌根,怎么,你温世子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一言一行就没有半分让人指摘之处?偏你自己,倒能随随便便对陛下指手画脚?” “你以为,这华宜殿是谁的华宜殿?” “你温世子的?还是令尊温侯爷的?” “萧魇!”温峥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 “够了。”景衡帝将手中的珠串不轻不重地磕在御案上,低沉的响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温峥立刻住了嘴。 论简在帝心,他到底不如萧魇。 “温峥,你确定你没有编排萧魇?”景衡帝似笑非笑,“那这么说来,敬安伯府的宋虞纠缠萧魇的流言,与你无关?你清清白白,就是有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在朕面前诬陷你?” 温峥跪伏在地,一动不敢动。 只觉景衡帝的每句话都像针似的,一根根扎在后背上。 “臣……臣……”温峥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魇摆足了狗仗人势的模样:“温世子,容本司督提醒你一句,欺君可是死罪。”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温峥冷汗涔涔,声音发颤:“禀陛下,臣确实说过……瞧见宋虞与萧司督面对面说了几句话,期间似乎还有拉扯。臣为了萧司督的声誉着想,只跟身边亲近的人提过,也只说是宋虞纠缠萧司督。” “陛下明鉴,臣绝无恶意污蔑萧司督的意思。” 萧魇嗤笑一声:“替我声誉着想?那怎么传得满大街都是了?连宋虞爬上了我的床这种话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我的脸面,就是陛下的脸面。” “你让我颜面扫地,便是在打陛下的脸。” 说到此处,萧魇放缓了语气,转而躬身,委屈巴巴道:“陛下,臣也是要名声的,更是个传统之人。” “这些年臣洁身自好,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如今平白背上个被人爬床的污名,有这样的名声在外,臣以后更没脸去求娶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子了。” “臣这辈子都不娶妻了,温世子必须得给臣一个交代,对臣负责。” 景衡帝很是受用,笑着白了萧魇一眼:“你在胡说些什么?他给你交代也就罢了,怎么对你负责?难不成娶你进门?” 温峥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萧魇是条疯狗,胡乱攀咬也就罢了,陛下怎么也跟着说起疯话了? 第88章 不得娶妻,只能找暖床丫鬟 萧魇嫌弃地打量了温峥两眼,撇了撇嘴:“且不说臣与温世子都是男子,即便臣是女子,也瞧不上他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又有功名在身,竟连‘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都不懂。” “臣真怀疑温世子那届的春闱,怕不是江河湖海都涌了进来,水淹了吧。” 景衡帝的眸光闪了闪。 哪一届的春闱,都不可能绝对干干净净、公平公正。这一点,他这个做帝王的,心知肚明。 若真死揪着不放去查,终归能查出些他想要的东西来。 不过,不急。 还不是时候。 还跪在地上的温峥,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萧魇这分明是存心要置他于死地! 不过是随口几句闲言碎语,何至于这般穷追猛打? 萧魇的心性如此睚眦必报,陛下是不是眼瞎了,偏偏宠信这么个东西。 “萧魇,你真是越说越不着边际了。”景衡帝假意训斥道,“温峥少时便有才名,据说七岁便可作诗,他科举考取功名,也在情理之中。” “你且说说,想要什么交代?想他怎么对你负责?” 萧魇闻言,正色道:“温世子口口声声说绝无污蔑臣之意,又说只是跟身边亲近之人提起,那臣也不好不依不饶。 “何况温世子是肃宁侯心头肉,谁都知晓侯爷对其寄予厚望。倘若陛下因臣之事重惩世子,闹的温侯爷与陛下心生隔阂嫌隙,那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不如请温世子把那些亲近之人的名单给臣。臣自己去查,到底是哪个嘴上没把门的,把话传得满城风雨,生生坑了温世子,把温世子架到了不仁不义的境地。” “这也算冤有头债有主了。” “如此,便当是给臣的交代了。” “至于怎么负责……容臣见了名单,再稍作思量。” 景衡帝心下了然。 这是要温峥伤筋动骨,亲手断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啊。 甚好。 萧魇知道他替他出气,便投桃报李,让肃宁侯府割肉出血,还把所有的仇恨都揽了过去。 还有,话也说的漂亮! “温峥,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觉得,萧司督的提议如何?” 温峥垂死挣扎道:“陛下,说到底还是臣口无遮拦,又管束不严,根源在臣。陛下若要责罚,便罚臣一人吧。” 萧魇对此毫不意外,玩味道:“陛下,温世子这是在恃宠而骄啊。” “既然如此,不如也请温侯爷来一趟,让他知晓事情始末,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也省得温侯爷日后对陛下心生怨怼。” 景衡帝垂眸看着温峥。 温峥真是顺遂的太久了,顺到台阶摆在眼前都不肯下,偏要赌他这个做帝王的会网开一面。 “温峥,你确定要独自揽下此事?” 温峥叩首:“一人做事,一人当。” 父亲有从龙之功,又有救驾之恩,陛下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最多不过是小惩大戒罢了。 肃宁侯来得极快,像是得知陛下召见温峥后,便已识趣地候在了宫门口。 听罢事情始末,对景衡帝的“小题大做”习以为常。 这是敲打。 而萧魇,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陛下发挥的机会。 念及此,肃宁侯先是一脚踹向温峥,随即才向景衡帝行礼道:“陛下如此宽仁,这孽障却不知感恩。他既想一力担下,那便让他承担好了,只要能让萧司督消气。” 萧魇!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景衡帝顺手把这烫手山芋塞给萧魇:“萧魇,你来说。” 萧魇答道:“按臣的性子,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可温世子命好,摊上一位好父亲,臣也只能忍气吞声了,杖责三十,略施薄惩吧。” 景衡帝略显迟疑:“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肃宁侯抢先道:“合适,合适。” “犬子做错了事,坏了萧司督的名声,杖责三十,是他该受的。” 杖责三十…… 要不了命,不过是些皮肉之苦。 既能让萧魇没了继续找茬的由头,也能让陛下看到肃宁侯府的忠诚与恭顺。 这样算下来,倒也不算亏。 温峥脸色煞白如纸,虽心有不甘,却也自知理亏,不敢再闹下去,只得低声道:“臣领罚。” 萧魇悠悠道:“温侯爷杀伐果断,本司督佩服。” “那接下来,便说说如何对臣负责吧。” “谈完了,也好快些让温世子去领那三十杖。” 肃宁侯瞪大眼睛。 还要负责? 萧魇未免欺人太甚。 “不知萧司督需要犬子如何负责?” 萧魇一本正经道:“本司督的名声算是毁了,这辈子也没打算再娶妻。不如就让温世子与本司督作个伴吧,本司督一日不成家,温世子便一日不得成家。” 景衡帝都有些诧异了。 “萧魇,休得胡闹。” “温峥是肃宁侯府世子,若终身不娶,何以延续侯府香火,又怎承袭爵位传承家业?” 肃宁侯的神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萧魇叹息一声:“是啊,臣险些忘了,肃宁侯府家大业大,不像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也罢,那就折中,定为五年。” “五年之内,温世子不得娶妻,不得纳妾。” “臣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暖床的丫鬟,温世子想找多少便找多少。” “陛下,臣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若肃宁侯父子仍有托词,那便是欺臣势弱、无人可依。到那时,臣便自己去查,究竟是什么人在外头嘴贱、胡言乱语,用臣自己的法子,了结此事。” 五年…… 肃宁侯在心中暗暗盘算。 五年后,峥儿依旧风华正茂,丝毫不耽误为侯府传宗接代,承袭家业。 正好趁这五年,让峥儿在官场上沉下心来,也顺势绝了敬安伯府那个宋青瑶攀高枝的念想。 女子的五年,可没那么好熬。 尤其是宋青瑶,正值婚嫁之年,最是拖不起。 “好。” “五年。” 景衡帝见双方皆无异议,便道:“那便就此定下。” 随即又语重心长地嘱咐温峥:“峥儿,你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日后行事,当三思而后行。” “身边亲近之人,也该仔细筛选,莫要再被牵连进去。” “朕对你,也是寄予厚望的。” 温峥谢恩领罚。 萧魇身为苦主,主动请旨监刑,像拖死狗似的拽着仿佛天塌了一般的温峥出了大殿。 景衡帝安抚肃宁侯道:“萧魇有分寸,你不必太过忧心。朕也有朕的难处,他闹着要朕做主,朕总不能置之不理。” “过些时日,等温峥养好了伤,朕自会对他委以重任。” 一下又一下,闷重的击打声不断传进大殿。 肃宁侯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峥儿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他从没有觉得,一炷香的时间这么长过。 第89章 萧司督真真刻薄到了骨子里 华宜殿外。 萧魇冷眼旁观着一杖接着一杖落下。 “温世子可知,本司督是如何得知是你在外造谣生事的?” 意识已经有些恍惚的温峥,颤巍巍地抬起头。 萧魇勾唇,笑得冷冽又恶劣:“是令尊啊。” “令尊瞧不上今非昔比的敬安伯府,更瞧不上在乡野长大的宋青瑶,但又拿你这个儿子没办法,便特地来告诉本司督……” “说你知晓宋青瑶爱繁花,便前去折花以作贺礼,却撞见了宋虞纠缠本司督。” “令尊一片苦心,又再三向本司督俯首示好,这般盛情,本司督自该顺着他的意,既为自己讨回公道,也顺手帮他解了这桩心头烦忧。” 温峥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惶然。 在萧魇的注视下,那份惶然又渐渐化作愤怒。 自受杖刑以来,一直咬牙强忍、不肯发出一声求饶与痛呼的温峥,终于再也撑不住。 一声凄厉的哀嚎,打破了华宜殿外的空寂。 萧魇唇边笑意加深,上前一步,俯下身,声音放得更缓,一字一句精准地戳在温峥最痛的地方。 “让你受这份罪的从来不是本司督,而是你最敬重的父亲。” “温世子,可别恨错了人。” “当然,温世子若是不信,回去大可问问令尊,或是问问庆国公。” “令尊巴结本司督时,庆国公也在场。” 温峥眼前一阵阵发黑。 经过这一顿廷杖,心底有什么东西,碎得彻底。 从前,人人都说他意气风发,能赛过天上骄阳。 他也自诩如此,心高气傲地瞧不上萧魇。 在他眼里,萧魇不过是趋炎附势的爪牙鹰犬,满身污浊。 他是肃宁侯府的芝兰玉树,生来便有底气,去鄙夷轻视萧魇。 可到头来何其讽刺。 他最敬重的父亲,不但向萧魇示好,还借着萧魇的手,挫他的傲气,只为给他一个教训。 行刑的侍卫悄悄抬眼偷瞄了萧魇一眼,暗自嘀咕。 萧司督,真真刻薄到了骨子里。 不光要让温世子受皮肉之苦,还要句句诛心。 分明就是赶尽杀绝。 也难怪人人都畏他惧他,果然名不虚传。 心下嘀咕归嘀咕,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半分含糊,一杖又重重落了下去。 温峥又是一声哀嚎,委屈、愤怒与失望交织翻涌,火辣辣的疼痛也源源不断地袭来。 三十杖,一杖不少,尽数落完。 廷杖结束,温峥的后背血肉模糊。 淋漓血水混着涔涔冷汗,把那身光鲜亮丽的锦衣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像是从泥泞血污里拖出来一般。 “如此污糟恶心,就不必进殿谢恩了,免得脏了陛下的眼。” “拖下去,送到宫门处,等着肃宁侯领人。” 萧魇淡淡吩咐。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昏昏沉沉的温峥。 温峥挣扎着望向萧魇,嗓音嘶哑:“萧魇,你如此折辱我,就只因为我无心传出的那些闲话?我是不是还在别处得罪过你?” 那些流言蜚语,往大了说,对萧魇的影响还不如被蚊子叮上一口。 “得罪?”萧魇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讥讽,“你配吗?” “你若当真得罪了我,除非令尊请出肃宁侯府那块铁券丹书,否则谁都拦不住本司督把你请进皇镜司。” 温峥气的呼吸一滞,险些一口血吐出来:“那……那你为何……” 萧魇口风不变:“不是说过了吗?替你爹教训你。”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替温峥解惑的义务。 “还不快拖下去,再把殿前的血污清洗干净。” 侍卫连连应声,不由分说架着还欲开口的温峥,急匆匆往外拖去。 一旁的宫人提着水桶、攥着抹布上前,一冲,一擦,一扫,再一冲,不多时便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萧魇看着焕然一新的地面,心里那股自从见了史官们所写的东西后便一直堵着的气,总算是疏解了些。 该进殿复命了。 萧魇极目远眺,长长呼出一口气,将情绪与神色调整妥当,大步流星地朝殿内走去。 “陛下,三十杖已经行完了。” 肃宁侯焦灼地望向萧魇身后,望眼欲穿。 萧魇轻笑一声:“温侯爷,本司督还没那么不懂事。您大义灭亲,本司督自然也要好人做到底。” “温世子已经送到您的马车上了。” 肃宁侯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咬着后槽牙道:“那本侯倒要谢过萧司督了。” 随即,他转向御座上的景衡帝,垂首拱手:“陛下,臣实在记挂那个孽障,恳请陛下……” 景衡帝摆了摆手,打断肃宁侯的话:“你我多年君臣,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出宫去吧。” “若有需要,朕可让柳院判去侯府为温峥治伤。” 肃宁侯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只是那孽障挨上三十杖,还不值得劳动柳院判。” “臣告退。” 再次行礼后,肃宁侯转身往外走。 与萧魇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怒目瞪了过去。 峥儿的每一声哀嚎落在他耳中,都像有刀子在剜他的肉。 萧魇却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 “温侯爷不必谢本司督。” “温侯爷慢走。” 肃宁侯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景衡帝目光幽深地望着肃宁侯携满身怒气而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看向萧魇,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道:“你呀,心里那口气出了便也罢了,何苦还要再火上浇油?” “朕瞧着,肃宁侯方才看你的眼神,简直恨不得生啖你血肉。” 萧魇不以为意:“臣的靠山是陛下,圣恩在侧,何惧区区一个肃宁侯。” 景衡帝怔了一瞬,继而朗声笑道:“朕自会护着你。” “这会儿温峥也挨了打,婚事也被拦住了,你心里该痛快了吧?” 萧魇颔首:“痛快了。多谢陛下替臣做主。” 景衡帝顺势道:“痛快了便好。” “朕有件小事,需要你去处置。” “大乾不缺史官,一个萝卜一个坑。新的萝卜要进来,旧的自然得拔出去。” “只是,那些萝卜种在地里久了,拔出来总免不了带些泥。而且那些萝卜骨头硬,又饱读诗书,写出来的文章、说出来的话,锋利的跟刀枪剑戟似的……” “所以……” 萧魇垂首,低声道:“拔出这些萝卜不难,想让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这世上,也不难。” “但依臣之见,骨头硬自有骨头硬的价值。那些边陲小镇匪盗横行、时时作乱,不如让这些萝卜过去,物尽其用。” “死了,便是为国捐躯、为民请命,恰好全了他们青史留名的心思。死在外头,总比口口声声叫嚣着要血溅金殿来得强。” “若是活着,便做一方父母官,正好彰显陛下任人唯贤、广施仁政。” 景衡帝若有所思。 “朕从未动过除掉这些史官的心思,你往后说话收敛些,别动辄一身戾气。若是传扬出去,反倒惹人揣测非议。” “朕本意,原就是想让你给他们寻个新的安身去处。” “那就如你所言,让他们去编修地方志、教化百姓、整顿吏治、铲除匪盗吧。” 萧魇:“陛下英明。” 第90章 姜虞,上京的月色不如桃源村美 景衡帝神色晦暗难辨。 萧魇这把刀,不仅锋利,还格外称他的心。 每一次,不单能替他解决问题,连话都能说到他的心坎上。 幸而,萧魇做过药人,落下了隐疾。 “你退下着手安排吧,务必仔细择选那些史官的外放之地,整理成册呈递上来。待朕御笔批复后,便命吏部官员协同你一同办理。” “还有……朕不希望有任何风波,牵连到皇家的声誉。” “臣遵旨。” 萧魇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阳光洒落满身的那一刻,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郁与冷意。 说什么任何的风波不能牵连皇家声誉…… 拐弯抹角的。 不就是在说,天子的清名,碰不得! 他心里明白得很。 所有污名恶名,是他的。 他要费尽心思寻由头、罗罪名,给那些史官安上过失,又要拿捏分寸,恰到好处,给陛下留出施恩示善、彰显仁君气度的余地。 他这是刀吗? 不是。 谁家的刀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萧魇心里又不痛快了。 “去,把温峥受廷杖且五年内不得娶妻纳妾一事散播出去,讲明白他因污蔑构陷、损毁本司督清誉,才遭陛下惩处。” 日后姜虞进京,是要替他做更多事的,总不能还背着“爬床”的污名进来。 女子想洗刷污名,难如登天。 还有什么比让陛下出面、盖棺定论更好的法子? 这才是一劳永逸、正本清源的法子。 至于温峥和宋青瑶会遭遇怎样的风浪,又与他何干! 姜虞…… 姜虞还不知道,“爬床”的污名很快就要被洗刷干净了。 此刻的她,大约还在桃源村忙着钻研医术,忙着替病人诊治,忙着和陈褚言笑晏晏。 想到这里,萧魇心头那股烦躁愈发压不住了。 希望陈褚不要不知死活! “大人,散播消息这种小事您就不必忧心了,属下都能办妥。” “您的身体……” 萧魇刚上马车,便从木匣子里掏出一颗药丸,就着水猛灌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呕出一口血来。 幸亏他未雨绸缪……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大人!” 华宜殿内。 景衡帝也召来内侍,沉声吩咐:“去给安插在裕宁太后身边的人传信,查清那夜萧魇中药之后,到底有无女子近身。” 单凭一面之词,他信不过。 经多方印证,他才能安心,也才敢更重用萧魇。 “是。” …… 桃源村。 “姜姑娘,我家大人传了信来。” “给您的。” 牵黄从树上蹿下来,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拦住正要去给齐娘子和怜玉换药的姜虞,将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 姜虞像是见了什么虎狼蛇蝎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都快有阴影了。 牵黄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不解道:“姜姑娘,您方才往后退的那两步,是认真的吗?” “很认真。”姜虞答道,“凭着你家大人那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我听见名瞧见信,没立刻掉头就跑,已经算是我心里头还记着他的情分了。” 牵黄挠了挠后脑勺。 四舍五入,姜姑娘心里还是有大人的。 这个消息,他得跟姜姑娘的回信一并报上去。 “姜姑娘,您会回信的吧?” 姜虞闻言,接信的手又僵了僵:“牵黄,我还待字闺中呢。跟男子传信,这算是私相授受吧?传出去……怕是对我的名声不大好。” 谁要跟萧魇传信啊?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牵黄愣愣地重复了一句:“名声?” 姜姑娘跟他谈名声…… 到底是姜姑娘有好名声,还是他家大人有? “姜姑娘,您跟大人传信的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姜虞随口搪塞道:“我先看看信里写了什么。说不定你家大人只是有什么吩咐,压根儿没指望我回信呢。” 牵黄瞧着姜虞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 姜虞随手将那封信往药篮里一塞,并未放在心上。 回了家,她先细细敲定了齐娘子与怜玉下一疗程的药方,又伏案埋头钻研起毒理医书。 直到用过晚饭,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声声,昏昏欲睡之际,才又想起那封被自己丢在一旁、未曾拆阅的信。 姜虞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披上外裳,摸黑去了那间由杂物房改成的药房。 找出信来,回到卧房,又挑亮了烛火。 信封上写着“姜虞亲启”四个字,落笔苍劲孤峭,一如萧魇的性格,孤冷狠绝。 姜虞光是看着,都觉得有夜风吹了进来。 “姜虞。” “见字如晤。” 见字如晤…… 她以前从不知道,这种传统的书信开头,也能让人望而生畏。 谁要跟萧魇如晤啊! “上京城近日多晴朗,不知桃源村天色如何。你那些草药,可还晒得干?” 这一句话里,几处停顿,墨点清晰可见。 想不到萧魇那样的人,写信也晓得要多寒暄几句。 姜虞心神稍稍松了些,嘴角蔓开一丝笑。 “说这些,显得我啰嗦了。” “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反正是要说的。” “我劝你,最好看看!” 笑早了。 这才是萧魇! “你在京中‘爬床’的污名,我已经替你处置干净了。肃宁侯府的温峥,在背后编排那些不着四六的闲话,陛下下令廷杖三十,五年内不得娶妻纳妾。” “往后你若入京,再无半分流言掣肘,可清清白白立身,不必再受半句闲言碎语的折辱。” “你不必谢我。” 你必须得谢我,要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我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你,也不是出于什么仁善心肠。” “你是我的人,往后要在京中替我办事,那些污言秽语扣在你头上,平白添麻烦。” “我在京城翻手为云,处置乱嚼舌根的温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子就是这么牛掰,手段通天。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另,陛下知我身有顽疾,赏了我不少珍稀药材,我都留着,待你进京后为我办事用。” “陛下又交代了我一桩差事,等我忙完这阵子,便回去一趟。” 你最好好好准备着接待我! “你不必急着回信,也不必刻意感恩。” 你必须回信,必须铭感五内。 姜虞逐字逐句地翻译、解析着。 直到…… 直到看到最后那句。 “京城的月色不好看,灰蒙蒙的,不如桃源村的亮。” “萧魇亲笔。” 这……这句怎么解? 她记得,萧魇上次在桃源村的时候,春雨淅沥,哪来的月色? 脑子坏了? 第91章 你不在侧,良辰好景虚设 若不是他当真脑子糊涂了…… 那便是话里有话,含沙射影。 是在暗指上京官场乌烟瘴气,他日日周旋在一群两面三刀的笑面虎之间,有数不尽的差事要处理,有听不完的命令要遵从,连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眼月色的功夫,都不得闲? 姜虞又疑惑又烦躁,止不住哀声叹息。 都穿书了,怎么还得做阅读理解啊! 解不出来就瞎解,但绝不能过度解,这是她的保命之道。 这封信,终究还是得回。 哪怕就像萧魇信里说的,他这么做不全是为了她,但帮她洗清“爬床”的污名,确实省了她不少事。 毕竟,她若还背着不清白又放荡的名声,那些官宦勋爵家的女眷来找她求诊,只怕顾虑更多,甚至还得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瞧见。 姜虞边发愁,边铺纸磨墨。 回信不难,难的是怎么回得让萧魇称心如意,别再一言不合又出幺蛾子。 还能有什么法子?自然要显得格外殷勤。 凡萧魇信中提及之事,她件件都细细回应,落笔字数还要刻意多出几句。 字里行间,更要捎上对他的关切惦念。 姜虞又将萧魇的来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中渐渐有了章程,这才提笔蘸墨。 “萧司督。” “大人安好,见字如晤。” “来信已收悉。” “大人百忙之中仍记挂着桃源村的天色与民女的草药晾晒,民女受宠若惊。” “近来桃源村也多晴朗,草药晒得干透。民女用晒干的草药和新采的茶,炒制了一些药茶,待大人下回来,若是不嫌弃,可带两罐离开。” 其实根本没采茶,更没炒药茶。 萧魇信里不是说了,陛下交代了他一桩差事。 等他来了,若是还没忘记这档子事,她就说药茶给求诊的病人泡完了,他来晚了一步。 “大人替民女洗刷污名,民女感激涕零,此生不忘大人恩德。” “肃宁侯世子温峥那般人物,在大人的手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谈笑间灰飞烟灭。” “民女能得大人庇护,真真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幸运。” 这马屁拍得够响了吧? 当然,也只能数一数二,等数到三的时候,萧魇早把人给杀完了。 “大人信中提到顽疾,不知民女的医术可有为大人调理的可能?大人万金之躯,当好生珍重,切莫太过操劳。” “大人说忙完这阵子要回桃源村,大人可提前来信,民女一定早早准备。大人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只要银子使的够,鬼都能来推磨。 “京城月色灰蒙,想是大人操劳国事,无心赏月。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明朗皎洁,可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没有萧魇发疯的日子,清静的跟仙人的洞天福地似的。 寂寥? 不可能的。 “民女不善文墨,若有言辞不当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够殷勤了吧? 字数比萧魇那封只多不少。他若还不满意,那她也实在没辙了。 想看了就心平气和地多看两遍,不想看就撕了烧了,反正别来烦她。 “姜虞……” 半掩的窗户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吓的正折信的姜虞手一抖,差点把信扯烂。 “四哥!”姜虞定了定神,没好气地低嚷道,“人吓人能吓死人的,知道吗?” “你这三更半夜的,一声不吭地把头伸进来,还叫我名字……”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来找替死鬼了呢!” 来人是姜长晟。 他把脖子抻得老长,眼睛眯了又眯,拼命想看清信上的字,头发蹭到燃着的蜡烛了也毫无察觉。 姜虞眼疾手快,一把挪开烛台,又赶紧拍了拍姜长晟那截冒着火星子的发尾。 一股烧头发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姜长晟随意地甩了甩头发,推开窗翻了下来,一屁股坐到窗沿上,晃着两条腿:“我睡不着。” “一想到过些日子师父要带我进京,我就睡不着。又激动,又舍不得,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 “睡不着就喝水,喝多了就起夜。” “一出来就瞧见你屋里亮着灯,你红着脸、笑的贼兮兮地写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准没干好事。” 姜虞把信收进木匣,朝姜长晟翻了个白眼:“什么叫红着脸、贼兮兮、鬼鬼祟祟的?到底是谁鬼鬼祟祟啊。” 姜长晟掷地有声:“你!” “你那模样,简直跟偷鸡的黄鼠狼一个德性。” 姜虞一时语塞。 是谁说的,蜂窝煤就喜欢找实心砖玩儿的。 她就不喜欢。 说话说的太难听了! “你偷偷摸摸给谁写信呢?”姜长晟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精神得不得了。 姜虞一眼就瞧明白了。 姜长晟精力旺盛,赖在她窗台上不走,与其说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倒不如说他自己睡不着,便想“怀民亦未寝”,找个伴儿打发时间。 可她睡得着啊! 姜虞一边指着自己眼下的青黑,一边打着哈欠道:“给你师父的大人写的信。” “他在京城替我澄清了‘爬床’的流言,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封信道谢,顺便再讨好他几句,好让他往后多关照关照你。” 天知道,每天一睁眼就有毒理、手札、药草排着队等她,是什么滋味。 那感觉,活像欠了一屁股债,催债的天还没亮就堵上门了。 姜长晟托着脸,可怜巴巴地说:“姜虞,你就不能别这么直接告诉我吗?让我先缠着你、求求你,你再勉为其难地开口,这样多好。” 姜虞伸手把他往外一推:“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个鬼主意。再磨磨蹭蹭拉拉扯扯几句,天都要亮了。” “你再不走,我可喊娘了,就说你半夜不睡觉爬我的窗,还闹着不让我睡。” 姜长晟一听这话,立马怂了,跳下窗台,嘴里嘟囔着:“咱兄妹之间的事,哪能动不动就跟娘告状。” “走就走!” “我走了,可也不代表你刚才没脸红!” 姜虞瞪过去,“啪”地一下阖上窗户,关了个严实。 再伸手摸摸脸…… 凉的。 脸红? 红个屁? 若说给萧魇回信还能脸红,那只有一种可能,是被自己那些虚情假意的巴结话给臊的。 窗外虫鸣渐渐沉寂,间或传来几声零星犬吠。 夜色愈深。 姜虞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 起来第一件事,她便像急于脱手烫手山芋般,找到牵黄,将那封回信递了过去。 “姜姑娘……您不是说过,跟男子传信是私相授受,传出去对名声不好吗?” 牵黄盯着那封信,眼睛眨了又眨。 瞧瞧这信封上的墨迹,连夜写的吧? 这算不算就是传说中的口是心非? 原本理直气壮的姜虞,被牵黄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气短,只得虚张声势道:“他给我写信,那是指示。” “我给他回信,那是禀报。” “这不叫私相授受,这叫公务往来。” “你万不能想的龌龊了。” 牵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想的龌不龌龊还有待考量,可姜姑娘这番话,说得是真牵强啊。 “是我龌龊……” 第92章 备了暖情酒自荐枕席 上京城里,近日彻底乱作了一团。 新鲜事端一桩接着一桩,层出不穷。 数月前敬安伯府真假千金的风波,早已成了老黄历,就连市井茶肆里拿来闲谈打趣的人,都寥寥无几了。 如今的风头,被肃宁侯府的热闹占了去。 谁能想到,金尊玉贵、平日里目中无人的肃宁侯世子,私底下也是个谎话连篇,惯爱搬弄是非的俗人。 因几句闲言碎语都惊动了天听,被罚了廷杖,还落了个五年内不许娶妻纳妾的下场。 闹了半天,敬安伯府的宋虞压根儿没有不知廉耻地爬床,全是肃宁侯世子温峥空口白牙编出来的。 有好事者,一想起温峥跟敬安伯府真千金宋青瑶成双入对、又百般维护的做派,就纷纷猜测…… 这八成是温峥存心要毁宋虞的名声,替宋青瑶出气,才泼了这么一盆脏水,好把宋虞彻底踩进泥里。 往日里与宋虞素有嫌隙的世家贵女,也三三两两私下小聚。 轻执团扇,半掩容颜,轻声闲话打趣。 “以前,宋虞蠢是蠢了些,坏也坏了些,可是识时务的很,就算要自荐枕席,也不至于挑个杀人如麻的人。” “可不是这个理?谁都知道宋虞处处掐尖儿,争强好胜的,一心只想攀高枝。” “现在是该叫她姜虞了吧……” “依我看,温世子这回也是猪油蒙了心,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想出这么个昏招。” “这哪是什么昏招?要不是扯上了萧司督,只怕这会儿人人都还信着是姜虞爬了床呢。” “说话就说话,提那个煞神作甚!” 这话一出,贵女们不约而同地端起茶杯,默契地换了话头。 没有人愿意提起皇镜司,更没有人愿意被萧魇盯上。 半晌,一个梳着双环髻的贵女压低声音道:“我再小声多说一句,这宋虞也真是又可恨又可怜。温世子嚼了舌根,便被萧……他记恨上了。那被卷进流言里的宋虞,若是有朝一日回了京,怕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宋虞哪还有机会回京?我听我爹娘说,那姜家就是个贫苦庄稼户,就算走了狗屎运,温世子和宋青瑶也绝不可能让她进京碍眼啊。” “说的也是。” 三言两语间,一众贵女又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说,有了陛下的金口玉言,温世子和宋青瑶该怎么收场?这些日子大家都瞧见了,温世子待宋青瑶可不是一般的热络,敬安伯府那边甚至都开始拿腔作势,以肃宁侯府的姻亲自居了。” “做不了妻妾,不是还能当通房丫鬟吗?” “要是宋青瑶真有骨气,又跟温世子情比金坚,等上五年,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五年啊……” 一提起这个漫长的时间,她们都不由心生戚戚。 看热闹归看热闹,说闲话归说闲话,可同为女子,到底还是忍不住会往自己身上想想。 …… 敬安伯府。 宋青瑶坐在梳妆台前,望着半人高的铜镜里映出的自己。 浮光锦裁就的衣裙光华柔润,绣着缠枝锦鲤与荷花纹样,春光一照,水波潋滟。 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耳垂上挂着圆润无瑕的珍珠坠子。 光鲜亮丽。 端的是世家贵女的体面。 明明几日前,她还是人人追捧的贵女。 温峥也曾说,要让她成为上京第一贵女。 她欣喜,她自得。 可为什么,温峥只是进了一趟宫,就天翻地覆了呢? 宋青瑶忍不住红了眼眶,伏在案上不管不顾地痛哭起来。 她已经及笄了,还怎么再等温峥五年?即便她肯等,谁知道五年后的温峥会不会移情别恋? 更别说,如今她只要一出府,就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说她故意使坏,毁宋……姜虞的清名。 又说她心胸狭窄,容不得人,一认完亲就急不可耐地把姜虞撵走了。 她撵走姜虞有什么错? 她才是敬安伯府名正言顺的女儿,姜虞鸠占鹊巢,替她享了十五年的福。 她呢? 她在姜家过的又是什么苦日子? 还有,姜虞那天出门分明就是冲着爬床去的。 她心里一清二楚。 就连姜虞出门乘坐的马车,也是经她默许才得以出府的。 甚至,借着她身边丫鬟暗中挑唆,姜虞还特意备了一壶暖情酒,换了身轻浮香艳的衣裙。 这怎么就成了泼脏水了? 就连温峥去那座遍布温泉的山中替她折花枝,也是她在背后暗中怂恿的。 只为让温峥这个有分量的人亲眼撞见,好让他下定决心,帮她把寡廉鲜耻的姜虞赶出敬安伯府。 唯一没在她算计之内的,是姜虞胆大包天,盯上了萧司督。 怎么偏偏就是萧魇呢? 而萧魇怎么偏偏又是这么个斤斤计较的性子! “宋姑娘,到了该学规矩的时辰了。”一个嬷嬷打扮的人推门而入,恭声道。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宋青瑶抬起头,泪痕晕湿了脸上的脂粉,整个人像戏台上浓墨重彩的伶人。 “规矩规矩,我学再多规矩,又有什么用。” 嬷嬷不慌不忙:“这都是温世子早前就定下的安排,乱不得。” “还请宋姑娘移步。” 宋青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和愤怒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我两刻钟,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她得回信。 回那个她根本不想再有任何牵扯的人的信。 她惨,姜虞就必须比她更惨。 …… 肃宁侯府与敬安伯府的风波尚未平息,萧魇的凶戾之名,再度在京城沸沸扬扬传开。 在他的授意下,皇镜司的鹰犬们像是发了疯一般,拼命搜罗朝中官员的把柄。 小错放大。 无错便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没有人证,就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没有物证,那便更简单了…… 短短半个月,不少朝臣成了萧魇奏疏里,待奏请陛下抄家灭族的奸臣贪官,其中尤以史官为甚。 朝中言官纷纷上奏弹劾,指责萧魇行事狠厉、铲除异己,恳请景衡帝明辨是非,切勿偏听偏信。 萧魇底气十足,摆出一应人证物证,条理分明,执意请景衡帝下旨从严治罪。 朝堂上两边争执不休,你来我往吵成一团。 “萧魇,你以私心废公理,以谗言乱朝纲,颠倒是非,罗织罪名,肆意污蔑,残害那些为国尽忠的臣子!” “简直天理难容!” “你就不怕遭报应,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第93章 陛下,请容臣把他的胆挖出来! 满朝文武都规规矩矩地穿着朝服在列。 而萧魇则是内穿石青暗纹交领中衣,外披朱红织金大袖袍,头戴黑底描金冠。 嚣张恣肆,气焰滔天。 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像个异类,还是那种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异类。 遭报应? 萧魇嗤笑一声。 他这辈子该遭的报应,早就遭完了,再没有什么可遭的了。 至于遗臭万年…… 本就臭不可闻了。 臭十年、百年,还是臭上万年,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他心里所想的事能成,就够了。 “本司督奉职监察百官,凭的是实据,依的是律条。所奏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何来挟私罗织之说?” “到底是谁心中有鬼,在这朝堂之上聚众聒噪、徒作声势?” 说到此,萧魇顿了顿,视线冷冷扫过众人,不屑道:“报应?” “本司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替陛下分忧,为大乾江山社稷除害。” “若真有报应,尽管来便是。” “我萧魇行事,但求问心于君、无愧国法。至于旁人褒贬、后世毁誉,从不在意。” 仿佛热油里泼进一瓢开水的大殿,骤然静了一瞬。 被萧魇这么一说,像是他才是那个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大忠臣、大能臣,而他们反倒成了小人奸邪。 萧魇到底是怎么做到这般厚颜无耻,却又这般大义凛然的! 言官们一个个被气得脸红脖子粗,连胡子都在发抖。 “臣死谏……” “陛下,那就让他去死吧。” “臣斗胆……” “陛下,请容臣把他的胆挖出来!” 萧魇杀气腾腾,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堵得言官们死也不是、不死也不是,只能咬牙切齿地大骂他奸臣弄权。 景衡帝饶有兴味地看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故作为难地开口:“都住口!” “一个个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让你们讨价还价,吵成这副模样。” 言官们纷纷辩解:“陛下,臣等并非有意吵闹,实在是萧魇他……他其心可诛!” 萧魇则毫不犹豫地敛了满身戾气,恭顺垂首:“陛下息怒,请陛下责罚。” 景衡帝没有理会一众言官,只对着萧魇沉声训斥:“你的确该罚!” “这殿中站着的皆是国之肱骨,岂容你随口喊打喊杀?什么挖胆、去死,实在有失体统。” “萧魇,你太让朕失望了。” 萧魇先是微微侧头,朝着那帮急得跳脚的言官挑衅一笑,随后才恭声道:“无论陛下是杖责臣,还是将臣贬官削职,臣皆毫无怨言。” “只是还请陛下明察,臣所奏诸事,桩桩件件皆有实据。诸位大人尽可前往皇镜司查阅卷宗,看看那些人证口供、物证。” 言官们看懂了,这是在说“你们要真有本事,尽管去查,查出来算我输。” 他们对有恃无恐的萧魇毫无办法,只能寄望于景衡帝不被蒙蔽,能明察秋毫。 下一瞬,大殿里乌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景衡帝看着这一幕,轻叹了口气:“群情激愤,众卿请命,朕若再不彻查,非但有失公允,更会引得朝堂人心浮动,令天下臣民寒心。” “也罢。” “随后,朕会自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各择两名官员,彻查萧魇奏疏中牵涉诸人所作所为。” “若萧魇果真罗织罪状、构陷忠良,朕定严惩不贷。若那些官员确有劣迹罪责,朕亦绝不徇私宽纵。” “诸位爱卿以为,这般处置可行?” “陛下英明。” 散朝后,不少官员怒瞪萧魇两眼,嘴里绕着弯子夹枪带棒,撂几句怒气十足的讥讽话,便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萧魇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轻掸着朱红织金大袖袍上的浮尘,仿佛那些怨毒的咒骂于他而言,还比不上这几粒灰尘来得要紧。 大殿很快便空了下来。 “萧司督。” 早前便被萧魇折了脸面的肃宁侯踱步上前,阴阳怪气道:“难怪陛下如此宠信倚重于你。能为陛下做到这一步,倒也称得上是舍身赴事、无所顾忌了。” “本侯倒要拭目以待,看你这场戏如何收尾。” “更要瞧瞧,你还能风光到几时。” 萧魇轻飘飘地睨了肃宁侯一眼,直白又刻薄:“温侯爷真不愧曾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狗,能把陛下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怎么?如今见我夺了你的风光、抢了你的骨头,便眼红嫉妒了?” “那不如……温侯爷求求本司督,本司督这就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肃宁侯一时瞠目结舌。 萧魇这条疯狗,骂他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都不放过? 萧魇继续道:“谁让本司督天生一副好心肠呢。温侯爷也不必低三下四来求了,本司督很是乐意替你去美言几句。” “只是不知陛下若是知晓,温侯爷明明早已看透帝王心思,方才小朝会上却冷眼旁观、明哲保身,心里会作何感想?” 肃宁侯闻言,如坠冰窖。 “萧魇,凡事留三分余地,你何苦把路堵死,把事做绝!” 萧魇不以为意。 “是温侯爷先话里话外的咒本司督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那我如今正风光,自然想怎么来便怎么来。” “本司督也送温侯爷一句金玉良言……” “既靠着主子立足,一朝是狗,一辈子都是狗。一条既不会护主又无用、还满肚子小算计的狗,能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担心本司督还能风光到几时,温侯爷不如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本司督风光不再的那一天。” 肃宁侯脸色难看至极,强撑着气场开口:“萧魇,你我都是替陛下办事的人,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陛下根本不会下旨处死你奏疏里那些人,只会从你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里挑毛病,免了他们的死罪。” “到时候为了平息这场朝堂风波,你以为你跑得了?” 萧魇掷地有声:“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背锅受罚,甘之如饴。” 肃宁侯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若是景衡帝,大约也会重用萧魇这种人。 “萧魇,本侯无意与你为敌。” “倘若日后有用得着本侯的地方,本侯定当鼎力相助。” “到那时,你自会相信本侯的诚意。” 萧魇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肃宁侯几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陛下抢狗?” “萧魇!” 肃宁侯盯着萧魇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恨得几乎咬碎后槽牙,恨不得冲上去朝着他后心窝狠狠捅上一刀。 怎么油盐不进的! 第94章 千种风情,无人可说 “大人,姜姑娘来信了。” 宫门口,萧魇正准备继续去寻人晦气,便听指挥使低声禀道。 姜虞回信了? 他还以为她会千方百计找借口推脱呢。 “拿来。” 萧魇伸出手接过信,转身钻进了马车。 指挥使在外问道:“大人,接下来还去那些大人府上吗?” “不急,我先看看信再说。” 车厢里,萧魇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又似怕泄露心绪,飞快抿平。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他怎么觉着,姜虞这“见字如晤”四个字写得那般心不甘情不愿呢? 但终归是写了。 “受宠若惊?” 依他看,该是毛骨悚然才对。 姜虞真是越来越圆滑谄媚了,哪还有拿匕首捅他的那股凛冽锐气。 “药茶?” 他很是怀疑,姜虞压根儿就没做,只想含糊应付过去,再盼着日后重逢他把这点小事忘在脑后。 “感激涕零?” 这句倒有几分真,姜虞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万金之躯,好生珍重?” 他这分明是千疮百孔之躯。 不过他想杀的人还没杀完,想做的事还没做成,珍重自然是要珍重的。 萧魇心里句句暗自吐槽,眉眼却不自知地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整个人似浸在一汪缱绻温软的春水里。 直到…… 直到他看到那句:“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明朗皎洁,可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像是信上蹿出了火一般,萧魇猛地将信纸反扣下去,眼神飘忽,不敢再多看一眼。 萧魇斜倚在车壁之上,指尖按着那页信纸。 车厢外的市井喧嚣、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此刻尽数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外,仿佛只剩他自己渐渐慌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一行字。 “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这…… 姜虞到底知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说,他若不在她身侧,便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也无人可说? 就算是谄媚讨好,也不至于到这种动人心魄的地步吧。 这是不是说明,这封回信里,也不全是虚情假意? 这一念生起,萧魇只觉得,心里那片冻了不知多久的荒原下,似有繁花盛放。哪怕隔着层层冰霜,都能感受到那股热烈蓬勃的生机。 像是……终有一天,繁花会冲破冰霜,探出头来,在春风细雨里,摇曳生姿。 真真是搅的他心神不宁啊。 姜虞…… 想到她的一颦一笑,又想起她素来怕他、躲他的模样,萧魇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沉了下去,重归冷寂。 是啊,他险些忘了,临别之时,她还曾动过杀他的念头。 说到底,不过是刻意说些温软客套话,想方设法讨好哄他罢了。 他在京城,她在桃源村。 他写信,她回信。 她讨好他,他心安理得受着便是。 不过…… 下回见了面,他一定要让姜虞知道,哪怕只是畏惧权势、迫于无奈,也不能写下这般撩人心绪的缱绻字句。 不能给他写。 但更不能对陈褚说! “不去寻那些人麻烦了,回府。” 话刚一出口,萧魇又像想起了什么,蹙眉道:“你可知,京中哪个药铺或是茶馆有药茶卖?” 握着缰绳的指挥使愣了愣:“药茶?” “可是大人身子有什么不适?” 萧魇闷声道:“是,心口像被火烧了一样,得喝些清热的药茶。” “不然……” 指挥使脱口而出:“想杀人?” 萧魇撩开车帘,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本司督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吗?” 不然,他真想现在就启程去桃源村。如果有药茶,他就对姜虞多几分信任。 “你只管说哪里有便是。” 指挥使略一思索,回道:“佛宁寺僧医亲手炮制的甘露药茶最是出名,清心除烦。” 萧魇低声重复:“佛宁寺?” 不过是喝一杯药茶,犯不着特意出城跑一趟寺庙。 可转念间,他又想起了姜虞那句阴阳怪气的话。 “上京城的佛宁寺,签文才是最灵的吧?大人在京中这么多年,想来求到了不少支福禄寿喜俱全的好签吧。” 哼,不就是几支大吉签罢了。 “去佛宁寺!”萧魇当机立断。 指挥使愕然:“真……真要现在就去?” “大人,这会儿时辰不早了,要是想天黑前赶回城里,路上怕是要赶得很紧。” 萧魇一字一顿:“真去。” “今夜便在寺中禅房歇下,正好借佛门清净,散一散本司督身上的杀伐戾气。” “对了……” “我记得佛宁寺后山有座旧楼,地势高旷,最宜登高望月、临风远眺。” 今日。 药茶要饮。 月色,他也要赏。 指挥使偷偷琢磨,大人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马车调转方向,向城外驶去。 佛宁寺的僧人一见萧魇这尊杀人如麻的大杀神,惶恐不已,忙不迭请出了方丈。 “萧施主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倘若打算在佛门清净地再起杀孽,老衲恕难相迎。倘若萧施主愿放下屠刀,回头是岸,老衲愿亲自渡化施主。” 萧魇幽幽道:“方丈说笑了。” “佛宁寺有大乾先代帝王庇佑,就连方丈颈间这串乌木佛珠,也是百余年前帝后御赐之物。萧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佛宁寺屡屡动起杀念。” “之前冒犯,实属不得已。” “总不能那罪大恶极之徒,只需剃度入寺、披上袈裟,昔日一身罪孽便可一笔勾销了?” 方丈叹息。 何止是冒犯啊! 两年前,萧魇带着皇镜司的人,不管不顾地冲进佛宁寺,当众斩杀了三个早已遁入空门多年的僧人。 事后更是毫不收敛,将三人尸身悬于山下小镇街口,震慑世人。 “阿弥陀佛。” “萧施主此言差矣。” “佛门讲的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但凡诚心忏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些罪大恶极之人,若真心向佛,佛祖自会渡他。” 萧魇不耐地皱了皱眉:“方丈大师好口才,只是听来只觉可笑。” “好在我今日前来,并非要与方丈辩这些佛理。” “只想在贵寺借一间禅房留宿,再求取一罐甘露药茶。” “没有。”方丈答得干脆。 萧魇挑眉:“方丈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啊。” 方丈:“萧施主满身杀孽缠绕,心海难平,怕是一罐药茶,难解万千尘绪,也难消满身业障。” “那就麻烦方丈大师给我两罐吧。”萧魇面不改色,随即又道,“对了,都说佛宁寺的签文最是灵验,签筒呢?本司督想求支签。” 方丈:难怪他不能顿悟成佛、大乘得道呢! 就连面对萧魇,他都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想翻白眼了。 修行不到家啊! 第95章 情深缘浅,别离难聚 方丈压下心底万般无语,示意一旁的小沙弥去取签筒。 小沙弥一步三回头,眼珠子咕噜噜乱转。 旁人穿朱红织金,穿出的是雍容华贵、明艳张扬。 可到了萧司督身上,却变作了血雨腥风的沉沉阴鸷。 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一身织金锦袍。 对了,方丈刚才是不是冲他使眼色了? 好像是眨了两下吧? 小沙弥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方丈说过,他颇有悟性,得自己悟! 那刚才一定是在使眼色了! 于是…… 萧魇捧着签筒轻轻一摇。 竹签落地。 “白鹤九霄鸣,空中万里声;犀牛望月,吉庆自分明。” 方丈接过竹签:“恭喜萧施主,上上大吉签。” “吉庆分明,风云际会,苦尽甘来,扬名得利。” 想不到萧魇这样的人,也能摇出这么好的签。 真是佛祖眼里,众生平等啊。 萧魇也忍不住扬了扬眉。 上上大吉签,好求得很。 不过随随便便一晃,便“啪”地掉出一根。 陈褚那一支大吉签,算什么? 他来,他也行! 萧魇又想起姜虞在圆福寺一连摇出四支下下签的事,再一次捧起了签筒。 随签筒一起升起的,还有小沙弥悬着的心。 哪有人摇出上上大吉签还摇第二次的?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萧魇二摇。 “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万物总奢华;蒙君赐紫金玉带,四海声名定可夸。” 这一回,老方丈是真的惊讶地张大了嘴。 萧魇受人称赞、受人尊重? 这不笑话吗? 还“四海声名定可夸”…… 萧魇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又一摇。 “御宴赐恩光,荣华福满堂;一朝逢圣主,千载姓名扬。” 老方丈瞥了一眼:“又是上上大吉签。” “贵人提携、功名显贵、福运绵长、名垂久远。”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佛祖如此庇护一个杀孽累累的人,莫不是想渡他入佛门? 正想着,一抬眼,却见萧魇非但没有连抽三支上上签的欢喜,反而面色阴沉如水,像是想放一把火烧了佛宁寺。 “萧施主……” 萧魇不等方丈把话说完,直接伸手将签筒推倒。 哗啦啦一阵轻响,满地竹签散落案前。 全是好签,最差的都是中上。 “呵!” 萧魇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们佛宁寺求签的猫腻?难怪能成为大乾最灵的。” “倒是好手段。” 方丈大师的脸都快绿了。 他伸手拨了拨那些竹签,不可置信地看向取签筒的小沙弥,声音发颤:“你……你是要毁了佛宁寺吗?” 小沙弥哆嗦着,结结巴巴道:“我……我怕萧施主求不到好签,一怒之下在寺里大开杀戒。” 萧魇简直快要气笑了。 他的凶名,连遁入空门的出家人听了都闻风丧胆。 “你们出家人不是都追寻西天极乐吗?本司督开杀戒,顺手送你们一程,不好吗?” 萧魇话音落下,随行的指挥使直接拔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檀香袅袅的寺庙里,分外刺耳。 小沙弥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似的。 “萧施主!”方丈急忙上前阻拦,“他年纪小,入寺修行时日尚浅,一时糊涂才犯下过错。还望萧施主高抬贵手,暂且息怒,万万不可在佛门圣地动刀兵啊。” 萧魇没有理会急的胡子直颤的老方丈,只死死盯着小沙弥。 片刻后,他伸出手,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而易举地将小沙弥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这小弟子也觉得,本司督当初杀的那三人,是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 “你们佛宁寺整日宣讲佛经道义,难不成只教诵经参禅,连最基本的明辨是非、分辨善恶都不曾教过?” 见小沙弥依旧脸色煞白,惊恐难掩,萧魇深觉索然无味,随手将小沙弥放下,拍了拍他的光头。 “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下次别自作聪明。本司督想求什么签,还轮不到你来揣测。” “何况,本司督还不至于因为一支签就大开杀戒。” “收了刀吧。”萧魇瞥了指挥使一眼。 指挥使应声,收刀入鞘。 方丈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长长松了口气:“萧施主若还想求签,老衲亲自去取签筒。” 他实在不敢再使唤寺里弟子,生怕又有人自作聪明会错意,想着全放大吉签惹的萧魇拔刀,干脆直接抱来一筒下下签。 那可真要闹得不可收拾了。 萧魇点了头:“求。” 小沙弥捡回一条命,手脚并用地缩到墙角,抱住朱漆柱子不撒手,一边默念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一边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萧魇。 在佛寺公然杀人、又将尸体曝晒多日的萧魇,今日却没有杀他,只是不轻不重地问了他两个问题。 好生奇怪。 方丈取来新的签筒,心有余悸:“萧施主,请。” 萧魇又一摇。 竹签落地。 “乌云遮月暗无光,风雨飘摇事不昌。” 方丈低头一看,顿时眼前发黑。 虽说他打心眼里也觉得,佛祖大约不会庇护一个杀孽累累的人,可反差也不该这般大…… 一换签筒,上来就是诸事不顺的下下大凶签。 这签,他该如何委婉含蓄地解一解? 萧魇倒是不慌不忙:“方丈莫急,不过一支大凶签罢了。” 姜虞还摇了四支呢。 方丈的笑比哭还难看。 萧魇再摇。 “漏屋逢连夜雨倾,破船偏遇浪千层。” 方丈怔怔眨了眨眼,不由自主转头望向大雄宝殿里供奉的佛像金身。 又是一支下下签,实打实的大凶之兆。 萧魇也没方才的淡然了,可还是不信邪地又摇了一支。 “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方丈大师,这可是支姻缘签?” 方丈咽了口唾沫:“兼主事业运势,却以姻缘为重。” 萧魇:“此签何解?” 方丈圆不过来,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此签乃情深缘浅、咫尺天涯,终究别离难聚之象。” 萧魇眉眼微动。 情深缘浅? 别离难聚? 他偏不信。 若真想留住一个人,怎会没有法子? 若真想去见一个人,即便隔山隔海、远在天涯,跋山涉水、劈树造船,也总能见到。 除非…… 方丈见萧魇久久沉默不语,耐心劝解:“世人来寺中求签,为求一份心安,签文所示从非定数,未必都会应验。” “萧施主往后多行善举,自然能积下阴德,化解灾厄,逢凶化吉。” 萧魇一本正经地问:“方丈大师这是在说我缺德事做多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方丈抓狂。 别人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萧魇却是得饶人处且挠人! 第96章 只恨你是个木头 萧魇直摇的手腕发酸,到头来也没能摇出一支上上签。 别说上上签,就连普通中签都半支不见。 到最后,他都忍不住心生狐疑,转头看向方丈:“方丈,你这签筒里,该不会全塞的都是下签、下下签吧?” 方丈恨不得啐萧魇一口。 自己运气差就认运气差,倒还怀疑起他来了。 方丈一把夺过签筒,把里面剩余的签全倒出来,自证清白一般:“萧施主,求签之事全看天意,兴许是时机未到。” 桌上摊开的,依旧是中签、上签、大吉签…… 因为那些差签,方才全被萧魇摇没了。 饶是萧魇脸皮够厚,此刻的神情也不禁有些讪讪。 “劳烦方丈大师为我安排禅房吧。”萧魇转而说道,“记得,两罐甘露药茶。” 方丈一愣:“不是只取一罐吗?” 萧魇慢悠悠道:“不是方丈大师说我满身杀孽缠绕、心海难平,一罐药茶难解万千尘绪,也难消满身业障吗?” “若是能给三罐,我就不在禅房留宿了。” 方丈不假思索:“三罐就三罐。” 这瘟神,能多早送走就多早送走,省得惊吓寺中的弟子和香客。 萧魇失笑:“一言为定。” “不过,还得劳烦方丈大师将后山那座年久失修的旧楼钥匙借我一用。” 方丈眉头微蹙:“那座楼台虽早已荒废,却是百余年前永荣帝为发妻特意修建,本是用来观赏后山成片垂丝海棠。” “往后多年,不少文人雅士都曾在楼壁题诗留墨,萧施主若是……” 萧魇打断:“我并非要去那里杀人。” “不过想寻个清静处,独赏这山间春夜月色。” “若是非要题诗才能去,那明早临走前,我会留下诗文。” 方丈嘴角微微抽搐。 萧魇赏月题诗? 罢了,他身为方外之人,本该一视同仁,不能总对萧魇抱有成见。 “题诗就不必了。” “萧施主只需临走前,将楼中陈设恢复原样便好。” 萧魇握着钥匙,径直往后山大步走去。 一旁的小沙弥终于按捺住心底的惧意,小跑凑到方丈身侧,小声道:“我方才看见……萧施主悄悄往袖中藏了一支签。” 方丈神色了然:“应是那支‘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无妨。他的声名虽狠戾张扬,可往寺里添香火向来出手阔绰。” “他既愿意带走这支签,便由他去吧。” 莫非萧魇那颗满是杀戮的心里,还藏着一处柔软? 那签文,触动了他? 方丈有些想不通,便不再想。 小沙弥又鼓起勇气问道:“萧施主当初杀的那三人,当真是无辜的吗?” 方丈沉默了,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半晌才低声念出一句:“阿弥陀佛。” 月色融融,清辉遍洒。 山风清凉,草木的香气若有若无。 萧魇望月,心想,山里的月亮,总该比桃源村的要更亮些了吧。 念头刚起,他又暗自嗤了声。 荒唐! 自己何苦偏要拿这里的月色,去和桃源村的相较? 没什么好比的,自然是这山间的月色更胜一筹。 可一盏茶饮尽,眼里看的是眼前月,心里翻来覆去的,却是那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若是姜虞在这里…… 萧魇晃了晃脑袋,冲着守在楼下的指挥使道:“你这泡的是甘露药茶吗?” 指挥使仰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反正不是酒。” 言下之意,可别耍酒疯。 再说了,先前答应了方丈大师,要在走之前,将楼里的陈设恢复原样的。 萧魇无言以对。 自从见识了姜虞在他面前那副模样,他手底下这些人,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陛下吩咐的事,加快速度。” “若是三司那些官员磨磨蹭蹭,迟迟查不出人证物证里的破绽,就让咱们安排的人从旁提点一二。” “十天之内,必须有个结果。” “那些史官,必须活着离开京城,去我替他们选定的地方任职。” 死了,实在不值。 尤其还是为秉笔直书、坚守史官气节而死。 指挥使似是看穿了萧魇心底的打算,压低声音禀道:“大人,此事只要暗中运作妥当,十日之内定能结案。那些史官有您派人暗中护持,必定能平安离京赴任。” “可他们一旦安然无事,便坐实了言官弹劾您屈打成招、罗织罪名的指控。” “到时候您少说也得挨五十大板,一时半会儿是动弹不了的,更别说长途跋涉了。” 萧魇又饮了一盏药茶,浑不在意地道:“五十大板又打不死人,顶多疼上几日。” 以他以往的经验来看,陛下罚他罚得越狠,事后给的弥补便越多,奖赏也越厚。 这一回,陛下既已知他有隐疾,又见他背了如此大的黑锅、四面楚歌,总该给他些他心心念念的甜头了吧。 禁军和京畿卫,他总要插手一个。 哪个都可以,他不挑的! “给牵黄去信,让他瞧瞧姜虞到底有没有炒制药茶。” 指挥使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说着正事呢,怎么又扯上药茶了? 佛宁寺的甘露药茶还不够大人喝的吗? “算了。” 指挥使还没来得及应声,萧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人啊,总是喜欢揣着答案问问题。 有,又怎样? 没有,又何妨! 大不了,往后他亲自守着姜虞,看她亲手炮制药茶便是。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 一个在这边举杯对月,把清心除烦的甘露茶当酒喝,越喝越清醒,越喝越没了睡意。 那厢,姜虞合上毒理,提笔记下自己的心得感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一沾枕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又累又困。 什么风呀、花呀,月亮星星的,通通看不见,根本看不见。 翌日天明。 姜虞一早便收拾妥当,带上连日钻研毒理记下的疑难困惑,还有自己在解毒之法上琢磨出的些许心得,动身前往荣济堂拜见徐老大夫。 她得先过了徐老大夫这一关,通过他的初步考校,才有底气去拜访潞川知府,请他代为引荐。 不然连最基础的毒理药理都含糊不清,登门反倒徒惹人笑话。 即便一时解不了布政使夫人的毒,至少也得看出个大概,回头好跟徐老大夫慢慢琢磨。 “姜虞,我跟你一起去。” 姜长晟高高束着马尾,殷红的发带在晨风里飘呀飘,浑身上下都是少年意气。 腰间还别着一把木刀。 那是姜虞托牵黄替他做的。 姜虞笑道:“我这回进城,要是顺顺当当通过了师父的考核,就会直接去府城一趟。” 总得当面望闻问切一番,心里才有数。 姜长晟接过姜虞手里的药箱和背上的背篓,语气干脆:“那我更得去保护你了。” 府城…… 他还从没去过。 那里肯定比清泉县热闹繁华的多。 第97章 楚王好细腰,萧魇好女医 姜虞歪头道:“可是,娘特意嘱咐我,去书院接大哥和义兄。说他俩秋闱要赴府城应试,正好趁这趟先过去认认路,去去生。” 姜长晟有些不服气,嘟囔道:“认亲礼都还没办呢,就一口一个义兄。你待他,比待我这个亲四哥还要上心。” 哼,陈褚简直太善变了! 那天,他还苦口婆心地劝陈褚,不能一边接受姜虞的愧意和补偿,一边又不肯相信她是真心悔改。 陈褚当时还对姜虞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这才过了多久? 春天还没彻底过完呢,就义兄义妹了! 他是想让陈褚和姜虞化干戈为玉帛,可没想让陈褚越过他去啊。 姜长晟越想越气。 他非去不可! 没道理陈褚能一次两次陪在姜虞左右,他却只能待在家里。 “我就去,义兄哪里比得上亲哥。”姜长晟死死抱着药箱不肯撒手,“大哥和陈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瘦巴巴的,哪能护住你?” 姜虞偏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揶揄道:“可在四哥心里,天底下最好的妹妹又不是我。人家陈褚,就只认了我这一个义妹呢。” “况且,书院里也开了君子六艺的课……” 只可惜,姜家和陈家都清贫,能维持着在书院里求学已经很勉强了,根本没有余力再去精进礼乐、射御那些。 姜长晟被噎得呼吸一滞,脱口而出:“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还有过去那些被他忽略、被蒙蔽的事,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就像陈褚说的…… 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的人,是宋青瑶。 姜虞挑了挑眉:“四哥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四哥。” “方才,我故意跟你拌嘴打趣呢。” 姜长晟被一句“天底下最好的四哥”哄得心花怒放,只顾着喜滋滋地抱起药箱跳上马车。 彻底忘了还能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大哥、二姐、三哥,以及义兄”…… 马车上。 姜长晟抠着手指,时不时偷偷抬眼瞥一下姜虞,满脸明晃晃写着“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不知道能不能说”。 眼看着姜长晟都快把大拇指的皮抠破了,姜虞从手札里抬起头来,无奈道:“四哥,有话便直说,再这么抠下去,待会儿倒要先给你处理伤口了。” 姜长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说:“姜虞,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啊!是你非要听,不是我非要在背后嚼舌根。” 姜虞一脸复杂,只好顺着他的话:“对对对,是我非要听,你快说吧。” “你……你别太相信陈褚……”话到嘴边,姜长晟又迟疑了。 姜虞瞪大眼睛:“缘由呢?” 姜长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对宋青瑶有情,身世真相揭开后,他和宋青瑶白头偕老的念想也就断了,我怕他会迁怒你。” 姜虞瞪大眼睛。 陈褚对宋青瑶有情? 她是真没看出来。 要说姜家和陈家上下谁最惦记宋青瑶,那应该是姜长晟才对吧。 虽然此惦记非彼惦记。 “四哥,这话从何说起啊……” 姜长晟便将那日与陈褚的谈话里,关于婚约的部分说了一遍。 姜虞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四哥,陈褚可有只言片语说他还惦记着宋青瑶?” 姜长晟一愣:“那倒没有。” 话音刚落,他又忙不迭找补:“说不定是他面皮薄不好意思说。” “再说了,常言道恼羞成怒、因爱生恨,他后来的那些话,不正好应了这两句话?” 姜虞拍了拍姜长晟的肩头:“四哥,这话若是让陈褚听了,怕是往后见你一次,便要抄起扫帚撵你一次。” 姜长晟一扬下巴,梗着脖子道:“我会怕他?” “总之你自己上点心,哪有人态度说变就变的?平白无故献殷勤,准没安好心。” 姜虞嬉皮笑脸:“上点心?什么点心?四哥想吃点心了?” 姜长晟咬牙切齿:“姜虞!” 点心点心! 他还馒头包子呢! 姜长晟心里这般想着,嘴上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姜虞一本正经地接话:“若是真要往府城去,确实该备些馒头包子当干粮才是。” 姜长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抱着木刀扭过头去,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在生气”,半点都不带藏的。 姜虞看着他那副模样,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姜长晟愈发羞恼,羞着恼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又把自己给哭笑了。 眨眼的功夫,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 荣济堂。 春夏之交,早晚温差大,乍暖乍寒,最是容易伤风着凉。 是以,荣济堂门前,前来求诊看病的百姓排起了长队。 有几个熟面孔,见姜虞来了,熟稔地招呼道:“小姜大夫来了。” 姜虞含笑,应声寒暄。 一旁不知情的百姓见状好奇打听,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原来,荣济堂的徐老大夫,收了位女弟子,有心传承衣钵。 对此,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姜虞恍若未闻,穿过人群,去后堂寻徐老大夫。 姜长晟却是听不得旁人议论姜虞半句不好,当即上前便与人据理力争起来。 “四哥,我的药箱和背篓!”姜虞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对着姜长晟扬声道。 姜长晟也顾不上理论了,只丢下一句“你们等着瞧,姜虞迟早是名满天下的女国医”,便拔腿追了上去。 “姜虞,他们不信你。”姜长晟耷拉着脑袋凑过来,活像一只蔫了的小狗,尾巴也不摇了,耳朵也不竖了:“不信你也就算了,还说什么女子行医是下九流的行当,说徐老大夫昏了头、瞎了眼,才收你当弟子。” 姜虞淡淡开口:“他们从未见过我行医施诊,心生质疑,原是情理之中。” “等我得闲,便来荣济堂坐堂问诊几日,自有本事堵上悠悠众口。” “至于女子行医是下九流……” “如今世人眼里,女医确实低微卑贱。” “只是世道风气,上之所好,下必从之。上位者一念,足以移风。如此,总要比自底层苦苦挣扎、慢慢变通来得更快。” “待我日后闯出偌大名声,自有天光,遍照世间女医行路。” 姜长晟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附和:“我懂我懂!” “我从前在大哥的策论里见过,什么楚王好细腰、齐公好紫衣、邹君好长缨……”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无奈道:“四哥,就不能举些妥帖些的例子?” 第98章 明知山有虎,不去明知山 姜长晟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一句:“上行下效谓之风,众心安定谓之俗?” “姜四公子,好悟性。” 徐老大夫怀里揣着几个药盒,看样子刚从藏药阁出来。 姜虞与姜长晟连忙见礼。 “师父,我已将从您这里带回的毒理典籍与手札尽数细读研习,其间疑难困惑与所学心得也一一记下,特来请师父考校指点。” 徐老大夫将怀中药匣递给药工,随即朝姜虞抬手招了招:“过来这边。” “比我预想的时日要晚些,你倒是沉得住气。” 姜虞笑道:“弟子愚钝,有些地方拿不准,便多花了些时日反复研读揣摩。” 徐老大夫看着姜虞眼下的青黑,捋着胡须道:“医毒不分家,失之毫厘,便关乎人命。不懈怠、够细致,这是对的。” “且把你的疑难和心得拿来,我先瞧瞧……” 徐老大夫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着。 随后逐条为姜虞解惑释义,点评她心得里的可取之处与疏漏,末了又出题考校。 姜虞听的认真,答的仔细,不知不觉已然过了大半个时辰。 “根基扎实。”徐老大夫面露赞许,“看来那毒理典籍与行医手札,你确是字字细读、用心揣摩过了。” “想是夜夜都在熬夜苦读,不然绝达不到这般火候。 “既能下苦功,又颇有悟性,难得,难得。” “只是切莫长久熬夜,太过耗损身子。” 姜虞为徐老大夫斟了盏茶:“师父,请用茶,润润嗓子。” 说着,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坐在椅子上、脑袋正一点一点往下栽的姜长晟。 姜长晟腾地一下站起来,眼皮还没睁开,嘴先张开了:“我没睡着!” 这副迷迷糊糊的样子,逗得徐老大夫忍俊不禁。 “姜四公子若是听得无趣,不妨去院中赏花透气。眼下园里花开得正好,常有蝴蝶流连其间。” 姜长晟脱口而出:“不乏味,一点都不无聊。” 他非得让姜虞看清,他比陈褚不知好了多少倍。 “师父。”姜虞谨慎问道,“依您看,弟子如今可否前往府城,拜托潞川知府引荐,登门为布政使夫人诊病?” 徐老大夫微微颔首:“可以。” “你在妇人病症一道上本就堪称妙手回春,先前只是欠缺毒理学识,如今临时抱佛脚,勉强补齐了这块短板,尽可放心前去问诊,仔细记下布政使夫人的病情脉象便是。” “她求医多年,心里有数,不会逼你当场便拿出立竿见影的法子。等你摸清了她的底细,为师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不是投机取巧,也非弄虚作假。” “医术也好,毒理也罢,本就没法一蹴而就。往后你还有大把时日慢慢钻研打磨,可眼下时机难得,耽误不得。” “令兄在外头喊的那句姜虞迟早是名满天下的女国医,还有你心中那套上行下效、改变女医处境的志向,为师都拭目以待。” 姜虞深深一礼:“多谢师父的提点和成全。” 哪怕天崩地裂的开局在前,她也依然觉得自己足够幸运。 徐老大夫摆了摆手:“身为师长,托举你本就是应当的。” “若是潞川知府、布政使有意为难,或是不信你的医术,你便直言,是我徐知慎的弟子。” 姜虞微微蹙眉:“师父,您的行踪贸然透露出去……” 她心底隐隐担忧,生怕景衡帝会提前留意到徐老大夫。 徐老大夫:“无妨,没什么不便的。世间哪有人能真正彻底隐匿踪迹?什么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可若有人执意要寻,任你如何隐匿也躲不过。” “说到底,只看眼下对方是不是非你不可罢了。” “去吧。” “既要做,就趁早。” …… “姜虞。”姜长晟倚着车壁,挠了挠头,“我总觉得徐老大夫大有来头,言语行事神神秘秘的。” 姜虞低头收拾着药箱:“师父的来头的确不小。” 在大乾,但凡潜心研习医术之人,几乎无人不知徐家的名号。 见姜虞无意多说,姜长晟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姜虞不说必有她的顾虑,等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她自然会告诉他。 早知晚知,其实也无甚分别。 左右他比陈褚知道得多。 这么一想,姜长晟又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 “姜虞,你就非要和陈褚结为义兄妹不可吗?” 姜虞耐着性子解释:“姜、陈两家有十几年的世交情谊,又有过婚约。如今婚约虽已作罢,可旁人闲话堵不住。” “除非往后我和陈褚老死不相往来,否则总有人嚼舌根,传出些不清不楚的流言。” “行认亲礼,结为异姓兄妹,最合适不过。” 姜长晟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把老死不相往来就老死不相往来的气话说出口。 他看得分明,姜虞对陈褚心里既有愧疚,也藏着几分欣赏。 也能察觉,别扭冷淡的陈褚,渐渐被姜虞的态度磨软了心意。 罢了,义兄妹便义兄妹,总比未婚夫妻强。 “那,你对他好,可不能越过我去。”姜长晟傲娇地提起了要求。 他从来不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想不通就不想,走不通就转头。 既然明知山有虎,那便不去明知山。 执拗和钻牛角尖,有什么用? “四哥还真是杞人忧天。” “你先答应我!” “好好好,越不过,谁都越不过你。” 姜长晟嘴角疯狂上扬:“那现在可以去书院接大哥和陈褚了吧?” 虽然,此刻他们本就在去书院的路上,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大不一样了…… 显得是他点了头、松了口,陈褚才有资格跟着他们一道走。 他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姜虞没有戳穿姜长晟这点“既大方又小气”的小心思,只是顺着他的话笑道:“四哥真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姜长晟已经被哄得找不着北:“那是!” 马车行至书院门口,姜长晟率先跳下车,央求人去寻姜长澜与陈褚。 不多时,二人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得知姜虞的来意后,他们略一思忖便应下了。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起早前曾随夫子去过府城一事。 他们实在是放心不下只让姜长晟一人陪同姜虞上路。 万一…… 万一真出了什么变故,姜长晟怕是应付不来。 姜长澜与陈褚双双折回书院,向夫子告了假,又各自拎着书箱出来,上了马车。 姜长晟抢先占了姜虞身旁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便再也不肯挪窝。 随即,他摆出一副公允至极的模样,煞有其事地安排起来:“马车就这么大一点儿地方,大哥好些日子没见姜虞了,应该坐在姜虞旁边那一侧。” “所以,陈褚哥,你就只能坐我旁边这一侧了。” 陈褚一头雾水。 他原以为,姜长晟还在为他在气头上说的那些难听话而耿耿于怀,没想到却是这般主动热络。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第99章 谁让你靠着我肩膀睡的 陈褚郑重地作了一揖:“那日,是我言语无状,对不住了。” “也多谢你胸襟豁达,不予计较。” 姜长晟得意洋洋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褚这是在唱哪一出啊,弄得他浑身不自在,只能讷讷道:“你……你快坐好吧,不然车夫都不敢赶车了。” 姜虞看了姜长晟和陈褚一眼又一眼,心下失笑。 姜长晟头脑简单、眼神清澈,难得耍一回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偏偏撞上了端方正直、以德报怨、总把人往好处想的陈褚。 然后…… 然后就擦出了这么一团让人哭笑不得的火花。 陈褚似是瞧出了姜虞看戏的心思,微微偏过头,抬眼轻瞥了过去。 不对劲…… 莫不是他在不经意间,闹了什么笑话? 姜长晟眼尖地瞥见这一幕,立刻挺直腰板,把陈褚挡了个严严实实。 眉来眼去? 门都没有。 姜长澜实在看不过姜长晟这副幼稚模样,轻声唤了句:“我去书院前给你布置的书卷,你可曾细读?可有不解之处?” 往日,他每次从书铺借书,读完便会将书中名篇精要抄录下来,日积月累,书房里也积攒了不少手抄本。 姜长晟的气焰先是像被浇了一瓢冷水,从头凉到脚,紧跟着又刮起一阵风,冷得他缩起脖子、蜷起肩膀,磕磕绊绊地想岔开话题:“大哥,这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去府城你不开心、不激动、不兴奋吗?” 姜长澜见状,心知肚明:“看来,你是一页也没翻过。” 以姜长晟的性子,但凡读过一页…… 不,哪怕只背下一句,也早就巴巴凑到他跟前显摆、求表扬了,哪里用得着他开口问。 姜长晟心虚地垂下脑袋,却仍小声嗫嚅着辩解:“我……我实在太忙了,没腾出空来看书。” “我跟着爹把家里的田地里外翻了两遍,还帮陈褚哥家犁了地,平日里还要帮姜虞烧火、捣药、跑腿,还拜了师……” 说着,他捧起那柄削得惟妙惟肖的木剑,递到姜长澜跟前:“大哥,我如今耍大刀,已经耍得有模有样了。” 姜长澜终究硬不起心肠训斥:“我身在书院,长嵘又忙着做些小营生,家中诸多琐事,的确辛苦你了。” “可读书之事万万不能荒废,若是有勇无谋,日后从军也难有前程。” “也罢,正好去府城这一路,我也闲来无事,便一句一句教你,再一句句考校你。” 姜长晟哀嚎起来:“大哥,姜虞说了,坐马车摇摇晃晃,看书最伤眼睛。” “她为了你和陈褚哥的眼睛,还特意去找齐娘子讨了虫白蜡,你可不能因为我不求上进,白白糟蹋了姜虞的一番心意。” “长晟,你有所不知。”陈褚好心提醒道,“长澜兄读过的典籍,只要对科举有裨益的,都早记在了心里了。” 言下之意,教你那几句,根本用不着翻书。 姜长晟羞恼地瞪了过去。 亏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现在看来,纯粹是陈褚心机深。 明明记仇、变着法儿地报复他,嘴上却说得那么好听。 可惜陈褚压根没留意姜长晟这饱含情绪的一眼,自顾自低下头,接着琢磨起在书院尚未写完的策论来。 片刻后,马车里便响起姜长澜抑扬顿挫的讲学声,伴着姜长晟生无可恋地跟读复述。 “长晟,你没吃早饭?” “姜虞,往后他若是起得晚,赶不上用早膳,便不必再带他出门了。” 姜虞眉眼弯起,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 姜长晟心里憋着一股气,声音拔高,活像大晴天里炸开一道闷雷,把姜长澜方才教的那段名篇,哗啦啦的一口气全背了出来。 “哼,你们就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 “我只是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又不是记不住、学不会。” 姜长澜却不吃他这一套:“那正好趁热打铁,我把这篇余下的内容一并教你。待会儿在外等姜虞时,你给我写一篇心得感悟。” “笔墨纸砚我和陈褚都备着,足够你用了。” 姜长晟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不是都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就算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可怎么没人告诉他,争起气来,容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姜长澜不理会姜长晟满心不情愿地暗自嘀咕,继续授课,还旁征博引,尽量把内容讲得生动易懂。 奈何天生厌学的姜长晟,半点体会不到他的良苦用心。 只又蔫头耷脑,语气颓丧地跟着诵读。 姜虞听着听着,忍不住打起哈欠,眼皮沉沉直往下耷。 不得不说,姜长晟这有气无力的调子,实在太过催眠。 姜长晟余光瞥见这一幕,像是在漫无边际的枯燥里寻着了乐子,心里的坏水咕嘟咕嘟直冒。 可没等他盘算着故意拔高拖长声调搅闹,嘴里被塞进一块糕点,打断了他的小算盘。 又是陈褚! 姜长晟恨恨地咬着糕点,满眼愠怒地瞪向陈褚。 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他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陈褚总算回过神来,瞧出了几分端倪,一本正经地添油加醋:“长澜兄,长晟好像对你教他读书这事颇有怨气,骂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呢。” 姜长晟瞪大了嘴,还没来得及辩驳,后脑勺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人只有在被冤枉的时候,才知道被冤枉有多冤枉!” 早知如此,他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缠着姜虞,死活不让她去书院接大哥和陈褚。 这哪里是去府城长见识、开眼界? 分明就是他一个人的劫难。 姜虞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四哥,你小声点儿,别吵了。” 姜长晟更委屈了,也更气了。 但,他不能哭! 就算要哭,也得等到只剩姜虞一个人的时候再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长晟蔫头耷脑地背完了一整篇文章,久到陈褚也阖上眼昏昏欲睡,甚至一头栽到了姜长晟的肩上。 姜长晟抱着“吃什么都不能吃亏”的念头,也把脑袋抵了回去,本想较着劲不认输,可靠着靠着,倦意上涌,比谁都睡的香。 姜长澜蹙起眉,目光在姜虞、姜长晟、陈褚之间来回打转。 他在书院的这段时日,家里到底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长晟了。 怪不对劲的。 “姜姑娘,到了潞川知府罗大人的府邸了。” 车夫勒住缰绳停下马车,转头出声提醒。 这一声喊,愣是没唤醒三个睡梦中的人里任何一个。 最后还是姜长澜挨个晃了晃:“别睡了!” 姜长晟和陈褚同时睁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一个比一个嫌弃。 “陈褚,谁让你靠着我肩膀睡的!” “姜长晟,你怎么还流口水!” 第100章 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姜虞残存的那点睡意,一下子散了个精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姜长晟和陈褚这么水火不容,一凑到一块儿就鸡飞狗跳的。 可话又说回来,鸡飞狗跳,不是她自己的代名词吗? 明明她穿来的那天,姜长晟对陈褚还跟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 “都住口!” 姜长澜一拍小案几,各打五十大板:“长晟,你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从见面起就针对陈褚。” “还有你,陈褚,怎么也小孩子气起来,跟他拌嘴置气!” 姜长晟悄悄缩了缩脖子,心里有话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直说自己是在跟陈褚较劲吃醋,更没法提起那天两人闹别扭的缘由。 就连他自己也捋不明白,到底是气陈褚随口提起青瑶,还是看不惯他对姜虞那副模样,才憋了一肚子闷气。 陈褚则是掸了掸青衫,轻飘飘地道:“可能他是在怪我,那日情急之下说了敬安伯府宋姑娘的坏话吧。” 姜虞眼睛一亮,追问道:“你说她什么坏话了?” 她和宋青瑶本就是你死我活,那边都已经开始使绊子了,她听见有人说宋青瑶的坏话心里头高兴,这不算过分吧? 一点也不过分! 陈褚道:“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 姜虞的眼睛更亮了。 要不是顾及姜长澜和姜长晟在场,她简直想拍拍陈褚的肩膀,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她就说嘛,还是有明眼人的。 姜长嵘和陈褚,都曾经隐约看穿宋青瑶的真面目。 “那你为何多年不曾提退婚?”姜虞很是冒昧地问了一句。 陈褚眉心微动,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神色:“姜虞,你是不是忘了,那天你我都要结下生死大仇了,你大哥还想着我不能退婚呢。” 姜家对他们母子终究有救命之恩。 过去那些年,这桩婚事,宋青瑶退得,他却退不得。 若不是姜虞做得太不留余地,他也不至于不顾旧恩,执意要提退婚。 姜长晟小声插了句嘴:“这么说来,你对青瑶压根就没半点念想?” “那你拖着她多年,对她岂不是很不公平?” “还好还好,她后来又看上肃宁侯世子了。” 陈褚像看傻子似的瞥了姜长晟一眼,却也懒得再多解释。 姜长澜的表情也算不上好看。 也不知是被陈褚那番话触动了,还是他自己也想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旧事。 姜虞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理了理发髻和衣裙,挎着药箱下了马车。 姜长澜不放心姜虞的安危,稍作整理后也下了车,与她一同等着门房进去通禀。 一刻钟后,罗府的管家亲自迎了出来,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姜虞,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怀疑:“我是府上的管家。” “姑娘便是受席氏旧人所托的那位女医?” 这么年轻…… 看着像刚及笄的样子。 脸上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半点不见寻常女医常年采药行医、奔波劳碌的风尘仆仆。 不过,那双手上倒是有几道划痕。 还有这小姑娘身旁的年轻男子…… 书生打扮,清隽如春柳沐月,清冷中又透着一股沉稳。 这……该不会这男子才是大夫,挎药箱的小姑娘只是个药童吧。 姜虞微微颔首:“我姓姜。” “确实是受了席氏故人之托,登门求罗知府代为引荐。” “这位是我长兄,因我第一次来此地,他放心不下,便随我一同前来。” 管家敛起心中的惊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姜女医、姜公子,这边请。” 一阵风吹过掀起车帘,管家余光瞥见马车里似乎还坐着人,便又转头吩咐下人备好热茶点心,稍后送过来。 “姜女医来得巧,我家老爷今日正好休沐在家。” 姜虞斟酌着言辞,寒暄了几句,没让管家的话落在地上。 管家引着来到罗府前院书房,躬身通禀:“老爷,姜女医到了。” “进来。” 罗知府年近半百,颔下留着短须,耳侧延至右颊,一道浅淡细痕隐隐可见。 他上下打量着姜虞。 饶是他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可眼前这个堪堪及笄的小姑娘,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医术,也未必比他之前请过的那些行医多年、经验丰富、声名远播的老大夫强。 心里虽有些失望,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你就是靳嬷嬷说的那个,救了席宁一命的女医?” 姜虞行了一礼:“是我。” 罗知府踱步至窗前,背对着姜虞,负手而立。 “你可知我女儿的病症?” “我先前甚至请过太医院里告老还乡的御医前来诊治。可这些年下来,希望越大,失望越重。如今她开始心灰意冷,我也不敢再轻易为她延请医者。” “姜女医,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姜虞不疾不徐:“未曾亲自为病患诊脉之前,我若贸然夸下海口,说定能治好布政使夫人,知府大人怕是更会当我是江湖骗子。” “我只能说,在女科病症这一方面,我的医术,绝不输宫中任何一位太医。” “我是清泉县桃源村人,就在大人治下地界,并非漂泊无依的江湖游医。身家籍贯皆有可查,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人不妨信我一回。” 罗知府失笑:“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难不成本官与本官的女儿,是那种治不好病便迁怒大夫的蛮横之人?” “院外等候的是何人?” 姜虞答道:“是家兄。” 罗知府:“瞧着是个读书人,气度不凡,本官看着面善,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姜虞心里顿时一紧。 能在原书里,被温仪公主一眼相中,冒着被天下清流文人诟病,也要抢进府里做面首的姜长澜,自然是有一副顶好顶好的皮囊的。 更别说,正是风华正茂,既未被世事蹉跎掉灵气,还有被满腹诗书养出来的一身书卷气。 整个人就像棵透着清逸风骨的青松翠柏。 不,比寻常青松翠柏还要出挑。 就像是,能开出兰花的青松翠柏一般。 漂亮,又有香气。 罗知府,不至于吧…… 实在不怪她多想,谁让罗知府只瞧了姜长澜瞧了一眼,便说出了这么句贾宝玉初见林妹妹的话呢。 其实,她也不是非攀布政使这根高枝不可。 大不了,受制于萧魇的时间再长久些。 姜虞心里七上八下,罗知府已经朝姜长澜招了招手:“你进来。” 姜长澜作揖一拜:“晚生清泉县姜长澜,见过知府大人。” 第101章 人家那么风雅,她想的可真龌 “清泉县姜长澜?”罗知府敛眉思索,“本官是不是见过你?” 姜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是清泉县的穷秀才,一个是管着五六个县的知府大人,八竿子打不着。 见什么见?梦里见吗? 姜长澜长揖未起,温声道:“去岁有幸赴知府大人主持的乡饮宴,当日一众学子为大人画作题诗,晚辈侥幸得大人青眼,拔得头筹。” 罗知府闻言恍然,颔首道:“原来你便是那日随丹夫子身侧的清俊后生。” “数月未见,你模样气质变化颇大,本官只觉眼熟,一时竟没能立刻记起。” 昔日乡饮宴上的姜长澜,一身青衫虽浆洗得干干净净,却早已洗得泛白。 那些再也熨不平的褶子,缀着星星点点洗不掉的墨渍,愈发显得窘迫寒酸。 束发的簪子不过是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 脚上布靴鞋边虽刷洗得洁净,鞋底鞋面却早已磨损陈旧。 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浓重的烛蜡烟火气,久久不散。 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若非自己惜才,事后特意细问,知晓是日日抄书奔走、劳碌营生积下的疲惫,怕真要以为是纵欲不惜身了。 今日再见,依旧是那副皎月新柳般的好相貌。 可摆在明面上的寒酸局促却已消散无踪。 青衫像是新裁的,上身不过一月,颜色还正着。 黑靴也新新亮亮的。 那股呛人的油烛味,换成了一缕幽幽的沉静木香。 就像笼罩在皎月上的乌云在这数月间散尽,蒙在新柳上的灰尘也被洗刷干净。 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层灰扑扑的壳子,变得从容自在。 那时,他虽然赏识姜长澜的才华,心里却没有抱太大期望,反而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翅膀裹满了泥泞,纵有凌云之志、满腹才学,也难以扶摇直上。 除非等来一场救赎的大雨。 可这世上,多的是人穷尽一生,也等不到那场甘霖。 关山难越,前路茫茫,终究要沦为失路飘零之辈。 可姜长澜的运气,似乎比他所以为的要好。 等到了! 姜虞见罗知府神色间只有对晚辈的赏识,并无其他,心里如释重负,面上终于又露出几分笑意。 人家那么风雅,她想的可真龌龊了。 就罚自己…… 罚自己多吃两碗府城的特色吃食吧。 反正来都来了。 姜长澜抬起头,先是看了姜虞一眼,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不瞒大人,如今晚生能一改昔日的窘迫寒酸,不必在课业之余日夜为几文钱奔波劳碌、辗转反侧,皆是仰赖舍妹,并非晚生自己的本事。” “舍妹归家后,靠着医术救死扶伤赚了银钱。” “替我裁制新衣、添置靴履,备齐上好文房四宝,还恐我熬坏眼睛,特意送到书院虫白蜡……” “今日这身体面,是舍妹的功劳。” “晚生恳请大人给舍妹一个一展所长的机会。” 罗知府若有所思地看着姜长澜,片刻后又转头望向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姜虞。 是啊,姜虞并非漂泊无定的江湖游医。 有亲友、有牵绊,却依旧敢毛遂自荐,想必是真有几分本事傍身的。 眼下,又有他曾经赏识过的学子在旁作保…… 试试也无妨。 他的女儿,身为河东布政使的续弦,终归还是需要有个子嗣傍身的。 “不知姜女医师师从何人?” 罗知府已经有了引荐姜虞的打算,便耐下心来细细询问,也好心中有个底。 姜虞眉心微动,不自知地抿了抿唇。她不知道,因她的缘故让徐老大夫再次显露于人前,究竟是福是祸。正犹豫着,徐老大夫那番话忽然浮上心头。 是啊,这世间从无真正彻底隐匿之人。 即便刻意销声匿迹,也未必能躲开景衡帝的眼线。 “家师徐知慎。”姜虞思量落定,掷地有声地答道。 罗知府眉头一皱,喃喃重复道:“徐知慎?” “徐?” 他先是面露茫然,旋即似猛然忆起旧事,失声惊道:“可是那个祖上世代出任太医院院判的杏林徐家?” 据说,十年前那桩事后,太医院徐院判殉主,其子也辞官归隐。 彼时他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令,虽听闻过这医学世家的盛名,却不曾记清具体名讳。 若真是这一脉,他女儿的夙愿,或许就有望成真了。 姜虞轻轻颔首:“正是。” “家师归隐多年,不喜张扬行事,晚辈故而未曾一进门便直言师承,还望罗大人海涵。”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本事不够,单凭救治席宁一事,闯不出响亮名头,到头来还需借师门名望立身。 毕竟席宁的境况虽然凶险,但只要救治及时,也并非非她不可。 但这一回不同,倘若能治好河东布政使夫人的痼疾,她便能一举声名鹊起,站稳脚跟。 罗知府满面笑意,连连颔首:“理应谅解,理应谅解。” “原来是徐老先生的高徒,若是早知晓你的师承来历,说不得本官都要携女儿亲自登门拜访,三顾相请了。” “姜女医,明日一早,我便与内人带你同往布政使府。只要能治好我女儿的病症,本官与布政使府,必有厚谢。” 姜虞是信这句“厚谢”的。 罗知府是正四品知府,其女所嫁之人还是从二品的河东布政使。 知府本就是地方大员,布政使更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 有这两府稍加照拂庇护,往后不论是她行医济世,还是姜家儿郎求取功名前程,都能坦荡顺遂些。 姜虞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面上却依旧不显分毫,只是谦逊地福了一礼:“大人言重了,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罗知府笑意不减,摆了摆手:“不必过谦。” 随即转头看向姜长澜,问道:“长澜,你可有参加今岁秋闱乡试的打算?” 姜长澜垂首答道:“回禀大人,晚生确有意赴考。” 罗知府捋着短须,笑道:“以你的才学,乡试于你而言,不过是迈过一道门槛罢了。” “你方才也说,令妹为你付出良多。只管潜心苦读,来日金榜题名,切莫辜负她一番苦心与期许。” 姜长澜正色:“多谢大人教诲。” 罗知府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你们来府城可有落脚的地方?若是尚无居所,不妨就住下,本官这就让人替你们兄妹打扫客院。” 姜虞谢道:“多谢大人好意,府外尚有亲友等候,我们已定下客栈暂住,便不多叨扰大人了。” “明日一早,我们再到府门前等候大人。” 第102章 我想等你,听你亲口说 罗知府也不强求:“也罢。” 稍顿了顿,目光扫过姜长澜,又越过他看了一眼满架的书卷,继续道,“本官这书房里,别的东西不多,就是藏书还算拿得出手。若是不嫌弃,我让管家挑一批典籍,送去你们落脚的客栈,等你们回清泉县时一并捎回去细读。” “这些年,我也辑录了不少乡试中笔力出众、见解独到的文章。你若用得上,也带回去揣摩揣摩。” “对了,我记得那日乡饮宴上,有位姓陈的书生与你形影不离。他性子虽沉静寡言,才气却是不俗,想来你们交情不浅。” “这些文章典籍,你们一道多看多学便是。” 姜长澜心里比谁都清楚。 几个月前,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字一句地抄书,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眼底熬得全是血丝。 在乡饮宴上,除了那点才学,他浑身上下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谁会在意一个穷秀才以后读不读书? 谁又会把自己苦心辑录的文章借给他揣摩? 如今,罗知府愿意抬举他,不是因为他是“姜长澜”,不是因为惜才,只是因为姜虞是“徐老大夫的弟子”,是能替布政使夫人治病的大夫,而他是姜虞的兄长。 也正因明白这层缘由,哪怕他心中再渴求,也不能就此收下,免得令姜虞左右为难。 毕竟,眼下姜虞尚未为布政使夫人诊病施治,前路尚且未定。 他若是贸然受了这份礼,万一后续出了岔子,反倒拖累了姜虞。 “大人厚爱垂青,晚生实在受之有愧。” 罗知府似是瞧出姜长澜心中拘谨不安,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必这般客套推辞。” “你们若能顺利闯过乡试,日后春闱再考取一甲、二甲的好名次,于我而言,也是一桩实打实的文教政绩。” “再者,本官也是从年少寒窗走过来的,深知寒门读书人求学的艰辛。当年我苦读赴考之时,也盼着能有贵人伸手提携。如今我既有这份能力,自当乐意照拂后辈学子。” “何况令妹是徐老先生的高徒,我这般相助你们兄妹,亦是结一份善缘。” “收下吧。” 姜长澜不动声色地向姜虞递了个眼神。 姜虞笑容明媚而笃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向上爬的机会,她一定会抓住的。 更莫说,罗知府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在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姜长澜得了姜虞的默许,当即应声道:“晚生恭敬不如从命,谢过知府大人垂青抬爱。” 这点眉眼官司就在罗知府眼皮子底下,自然瞒不过他。 罗知府朗声笑道:“这就对了。” “来人,送姜女医兄妹出府,再嘱咐他们落脚的客栈掌柜好生照料,把招牌菜都拿出来款待,再安排上房歇息。” 管家应声而来,恭恭敬敬地引着姜虞和姜长澜往外走。 神情间,少了方才那份怀疑与流于表面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的尊重。 “不知姜女医、姜公子落脚在哪家客栈?” 姜虞微微一怔。 方才在罗知府面前说已定好客栈暂住,只是客气推辞之语。 行医问诊,怎好拖家带口地贸然住进官府宅院,这份分寸礼数,她还是有的。 管家心思玲珑,眼底一转,便已猜出几分实情,当即笑道:“我托个大,不知能不能劳烦姜女医辛苦一趟,移步云来客栈?我与那儿的掌柜相熟,定不会怠慢了女医。” 姜虞松了口气:“那便劳烦您了。” 管家道:“何谈劳烦。” “我坐府里的马车在前头带路,姜女医请。” 姜虞微微颔首,便带着姜长澜一同登上马车。 车厢内的小几上,置着一壶清茶与成套茶具,旁侧还摆着一只足足五六层高的食盒。 每层食盒里都放着一碟糕点,偏偏每碟都不多不少,正好余下三块。 “怎么每碟都只余三块?”姜虞像没骨头似的倚在软垫上,浑身松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随口轻声问道。 若是只需安心出诊行医,不必这般步步周旋、费心应酬人情世故,还能安稳得此厚待机缘,那该有多好。 可惜,她又不是老天爷的亲闺女,好事哪能都紧着她一个人来。 姜长晟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肚子,顺便打了个饱嗝:“因为剩下的都被我和车夫分吃了。不过我是个有原则的人,给你、大哥、陈褚哥,都各留了一块。” 姜虞闻言挑眉,看向陈褚:“义兄,你怎么没吃?” 不等陈褚开口答话,姜长晟便抢先抢白道:“他压根一口没碰,还嫌我吃相难看。” “这车厢里除了我和他,又没旁人。” “依我看,他就是故意鸡蛋里挑骨头,横竖看我不顺眼,存心找茬呢。” 陈褚合上书,先看向姜长晟,一本正经道:“容我先纠正一下,不是跟车夫分着吃了,是车夫只尝了一块,剩下的全进了你的肚子。要不然怎么只见你打饱嗝,不见车夫打一个?” 姜长晟被当场拆穿,顿时又羞又恼,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陈褚不紧不慢:“是因为没理,才说不可理喻吗?” 姜长晟被怼得无话可说。 陈褚这才看向姜虞,语气和缓了下来:“顺利吗?我没吃糕点,是想等你……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姜长晟眨巴眨巴眼,好家伙,陈褚怎么还背后捅他刀子?什么叫“想等你们回来一起吃”,这话一说,显得他馋嘴贪食、饥不择食似的。 “陈褚!”姜长晟努力挑陈褚话里的漏洞,“肯定顺利啊!你是眼睛坏了还是耳朵聋了,没听到管家刚才说的那些话吗?” 陈褚神色不变:“听到了。只是更想听姜虞亲口说。” 姜长晟气得简直想扑过去啐他一口唾沫。 姜虞看着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扯住姜长晟束得高高的头发,止住他下一步动作,然后笑意盈盈地看向陈褚,打趣道:“义兄,知府大人还说你沉静寡言呢,这字字句句,都噎得四哥招架不住。” 一看便知,方才陈褚和姜长晟在马车里等的时候,气氛不太融洽。 十有八九是姜长晟又说了什么“睿智”话,把陈褚惹毛了,陈褚没忍住,又反唇相讥了回去。 一来二去,手足情深硬是变成了相爱相杀。 两人这才恨不得用言语把对方活活挤兑死。 陈褚愣了愣,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知府大人竟还记得我?” 姜虞顺着话头,很是配合地应道:“自然记得。” “知府大人夸你才气不凡,还说要挑选一批典籍,连同往年乡试的佳作文章,一并送到咱们落脚的客栈,让你和大哥带回去,往后一同研读揣摩。” 她可没忘了自己刚穿来那会儿,陈褚被原主折腾得满心郁结、几近自我怀疑的模样。 该捧的时候就得捧。 摧毁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 可要重新帮他筑起底气、稳住心性,却是个漫长的过程。 第103章 太容易招人惦记了 姜长晟小声嘟囔着:“大哥和陈褚都有好处,就我什么都没有。” 姜长澜瞧他坐没坐相、还在一旁嘀嘀咕咕,没好气地开口:“回头分你几卷?” 姜长晟拨浪鼓似的摇头:“我才不要。” 他要的是好处,又不是苦头。 姜虞见状接话:“那我给四哥多置办些府城特色吃食,买满满一大堆,好不好?” 姜长晟当即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显摆又傲娇的神情,朝陈褚得意扬扬道:“还是姜虞最疼我。” “幼稚!” “你和姜虞到底谁长谁幼?” 陈褚和姜长澜几乎同时开口。 姜长晟才不管这些,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我看你们是嫉妒!” 陈褚面无表情。 嫉妒? 他才没有。 姜长澜更是懒得搭理得意忘形的姜长晟,淡淡开口:“你若嘴闲得慌,就把剩下的糕点都吃了。” 姜长晟捧起一块:“姜虞,你吃……” “谄媚!” “狗腿!” ……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前停下。 姜虞掀开车帘一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云来客栈”四个大字。 管家已下了车,正站在门口候着,见他们到了,忙快步迎上来:“姜女医,就是这儿了。我已经打过招呼,掌柜的正在里头安排着呢。” 姜长晟也凑上前来探出头张望,小声惊叹道:“这客栈看着,比咱们县里县太爷的府邸还要气派几分。” 姜长澜斜睨了他一眼,他立马乖乖闭了嘴,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姜虞不觉得他少见多怪:“四哥,往后我们也定会拥有这般气派的宅院。” 她会带着他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走更平坦的路,过更繁花似锦的人生。 刚下马车,客栈掌柜便瞥见外头的动静,也迎了出来:“房间已经备妥,是楼上最好的几间上房,窗子朝南,凭窗能望见府城的夜景。” “后院还有座小花园,虽不算大,却胜在雅致。” “这时节,花开得正好,各样品种都有,还养了一池锦鲤……诸位客官若得闲,不妨去瞧瞧。” 客栈掌柜一边说着话,一边暗自打量一行人。 衣着简朴,看着便是寻常布衣人家。 若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那就是相貌都格外出众,各有风姿。 尤其第二个下马车的书生,生得清俊脱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般,连身上的青衫都被衬得好似天上的云霞。 但无论如何,既有罗知府府中管家亲自出面托付照拂,他自然要以礼相待,尽心好生款待。 “麻烦掌柜的了。” 姜虞察觉到掌柜的目光在瞥见姜长澜时陡然亮了一瞬,心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背景,又太过于漂亮的书生,实在是太容易招人惦记了。 危险! 危险! 危险! 以至于她很是担心,就算能避开原书里姜长澜被温仪公主撞见的那一段,只怕还会有下一段、下下一段,换着花样地冒出其他事端。 待一行人跟着掌柜上了三楼,安顿下来后,姜长澜蹙了蹙眉,低声问道:“方才是怎么了?” 姜虞意味深长地答道:“我在想,我有没有本事护住一株阆苑仙葩,让它顺顺当当长出尖刺、生出根骨、覆上铠甲,有朝一日名动天下。” “让那些打着赏玩名头的卑劣折花人,有贼心,没贼胆。” 姜长澜似懂非懂。 姜长晟抱着木刀从门后探出头来,竖着耳朵听了个一知半解,凑到陈褚身边,神神秘秘地问:“姜虞说什么阆苑仙葩?” “谁是阆苑仙葩?” 陈褚看了他一眼:“总不至于是在说你。” 姜长晟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又小跑着追上姜长澜,小声嘟囔:“大哥,姜虞是不是说你长得太好看了,怕你被人惦记抢走?” 姜长澜心头一惊,这才恍然大悟。 蓦地回想起姜虞刚归家时,曾指着他的鼻子骂过的话,说他这副皮囊是个做面首的好苗子,说书读得再多,不如去做裙下臣来得有出路。 彼时,是刻薄讥骂。 此刻,是忧心提点。 姜长澜一把将姜长晟推回房内,掩上屋门,回身走到栏杆边看向姜虞:“是像长晟说的那般吗?”” 姜虞颔首:“大哥,清泉县是偏远小邑,你有才气功名在身,又有书院师长照拂,旁人即便心怀杂念,也终究有所顾忌。” “可若是到了上京城呢?” “你的满腹才情、清俊相貌,非但镇不住那些龌龊权贵,反而会勾起他们的贪欲,一心想将你从青云枝头强摘下来,占为己有。” 姜长澜疑惑:“榜下捉婿?” 姜虞轻轻摇头,望着他的眼神不自觉浮起一丝悲悯:“若仅仅是榜下捉婿,倒还好了,你最起码还能踏入春闱考场。” “被人早早盯上、起了歹心,那些高居上位的贵人,根本不会给你参加会试的机会。只会强行将你掳入府中,沦为以色侍人的面首玩物。” “大哥,温仪公主,素来最爱搜罗天下美色,府中面首无数。” 姜长澜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手指紧紧的攥着栏杆。 可偏偏这副模样,还是好看得不讲道理。 仿佛一棵会开兰花的青松翠柏,冷雨浇下,覆上一身晶莹剔透的霜,愈发显得冷峻出尘。 “上京城就没有王法了吗?” “即便温仪公主是天潢贵胄,陛下、宗室、御史台,总该有人能约束她吧?” 姜虞苦笑:“大哥,圣贤书里写的,从来都是最天真的人间理想。” “温仪公主是陛下的长女,她的母妃是为陛下的大业而死,陛下心里有愧,她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陛下也有法子把洞补上。 “那些被强掳入公主府的人,有的不堪折辱,含恨自戕。有的被磋磨得形销骨立,待到公主失了兴致,便被打断四肢、割去口舌,随意弃之府外。还有一些为求苟活、为博恩宠谋个一官半职,甘愿沦为府中争欢邀宠的玩物。” “大哥当真以为,宗室、御史台的言官,会不知她的所作所为?” 单凭她一个人千日防贼,怕是防不住的。 思前想后,她终究还是把原书里姜长澜的遭遇以提点告诫的方式说了出来。 书中,姜长澜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可始终放不下爹娘和姜长嵘、姜长晟。 尤其是在姜长嵘出海音信全无、姜父姜母先后离世、只余下姜长晟孤零零一人之后,他连死都不敢了。 姜长晟在战场上拿命搏功名,想把姜长澜从泥潭里接出来。 姜长澜为了护住姜长晟,为他遮风挡雨,只能跪下,忍着屈辱,讨好温仪公主。 就这样,兄弟俩在彼此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为了对方忍着痛活下去。 第104章 你走,别在我床上胡闹 随着姜虞一句句话落下,姜长澜的心越来越沉。 他原以为离自己很远的事情,其实就悬在头顶。 “大哥。”姜虞望着姜长澜煞白的面色,继续道,“我说这些,并非危言耸听,也不是故意扰你心绪、让你终日惶惶。” “我只是怕……怕将来真有那么一日,你毫无准备。” 姜长澜语声艰涩低沉:“若当真长出尖刺、生出根骨、覆上铠甲,名动天下,便能安然无虞吗?” “姜虞,多谢你直言点醒,也多谢你打碎我心中所有侥幸。” “往后,我精进课业之余,也会步步经营,积攒名望,让自己成为盘根错节的大树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说到此处,姜长澜稍稍敛了心绪,顿了顿,又缓缓开口:“这话,你也该提点提点陈褚,他……” 姜虞摆了摆手:“陈褚没那个命。” 他最大的劫难,就是她穿过来的那天。 而被强掳进府中、以色侍人,是原书里为姜长澜量身写下的宿命设定。 姜长澜心头微怔,只觉又有些琢磨不透姜虞的话了。 “姜虞,我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书读得迂钝了,脑子都跟长晟一般清澈简单,连你的弦外之音都听不透彻。” “方才就连长晟都瞎猫碰死耗子猜着几分,偏偏我还一头雾水。” 姜虞笑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大哥这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姜长晟蹑手蹑脚地躲在门后,耳朵紧贴着门缝,拼命想听得清楚些。 奈何大哥和姜虞的声音都太轻了,他几乎要把耳朵挤红了,也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美色”“公主”几个零碎字眼。 莫不是姜虞想让大哥用美色去蛊惑公主,走歪门邪道? 这……这不太好吧。 陈褚一边收拾自己的书箱,一边瞥了眼鬼鬼祟祟的姜长晟,打趣道:“长晟,非礼勿听。” 姜长晟本就偷听得费劲巴巴,被陈褚这一声打岔,是半点话音也捕捉不到了。 他气鼓鼓地狠狠跺了下脚,转身扑腾扑腾栽倒在床上,蜷着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 “陈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讨人厌。” 陈褚神色淡淡,半点没把他的气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回了句:“长晟,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着姜虞呢。” 姜长晟被噎得哑口无言,心头憋着一股闷气,气得在床上胡乱翻来滚去,没一会儿就把陈褚刚收拾整齐的床铺搅得凌乱不堪。 陈褚:“姜长晟!要打滚回你自己房里去,别在我床上胡闹。” 姜长晟一骨碌坐起来:“那你告诉我,姜虞跟大哥在外面说什么呢?怎么说了这么久?你说了,我就给你把床铺好。” 陈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 姜长晟撇撇嘴:“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那你肯定就是知道!大哥以前可不止一次说过,你脑子非常好使。” 陈褚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那你知道我不想告诉你,还问?” 姜长晟顿时哀嚎起来:“陈褚,你怎么能拿之前对姜虞的态度对我呢!” 陈褚眉眼微动,一本正经道:“因为我不想那样对姜虞了。” 姜长晟瞪大了眼睛。 不想那样对姜虞了,就那样对他? 他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陈褚!从今天开始,你我势不两立!” “多谢你年年岁岁、月月日日都惦记着我。” 陈褚不紧不慢地回道,顺手把姜长晟从床上拽下来,低下头开始收拾被他滚得一团糟的床铺。 姜长晟咬牙切齿,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跟陈褚说话,实在太痛苦了! “陈褚,你之前非要退了婚约,这辈子肯定是个孤家寡人。” “就你这性子,指定没人能相中。” “你等着瞧吧,以后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陈褚攥紧手中被褥,转头看向姜长晟,语气微凉:“你这话是在暗示我,就算死缠烂打、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也该求着姜虞重新订下婚约吗?” 姜长晟像被踩中尾巴的猫,当即炸了毛。 “你……” “你果然居心叵测!” “你方才那是什么语气?” “不确定?期待?紧张?当我听不出来不成?” 陈褚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姜虞脆生生的声音传了进来:“四哥,义兄,你们收拾好了没有?饿不饿?咱们去尝尝府城的吃食吧?” 姜长晟下意识地喜笑颜开,可一瞥见陈褚,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恨恨地瞪了过去:“我告诉你,你别白日做梦。” 不行,他得赶紧催姜虞和陈褚把认亲礼办了,坐实了义兄义妹的名分,万不能让陈褚那点狼子野心有了苗头。 陈褚失笑,也懒得开口解释。 姜长晟立刻蹦蹦跳跳跑去开门,兴冲冲道:“去,当然要去!” 又转头对着姜虞告状般说道:“姜虞,下次你和大哥说悄悄话,不如让我在一旁帮你望风。” “隔墙有耳,方才陈褚还躲着偷听呢,没听着半句,气得在床上满地打滚,你瞧这床铺,都被他折腾得乱糟糟的。” 听着姜长晟这番倒打一耙的说辞,陈褚简直要被气笑。 姜虞半信半疑,探着头往屋内望了一眼。 只见陈褚立在床边,手里还攥着被角,床铺果然凌乱不堪,被褥揉得皱作一团,枕头也歪歪斜斜搁在一旁。 “四哥,你确定是义兄在床上打滚胡闹?” 姜长晟立刻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说得毫不犹豫:“没错,就是他。” 姜虞指了指他乱糟糟的头发,无奈道:“四哥,你下次想倒打一耙,能不能先把自己的罪证收拾干净?” 她实在难以想象,以陈褚那样别扭的性子,会在床上打滚撒泼。 倒像是姜长晟才干得出来的事。 姜长晟:失策,失策。 稍作收拾后,一行四人下了楼。 得了吩咐的店小二,连忙迎上来:“几位客官这是要出去用饭?要不要小的推荐几家?” 姜虞摇了摇头:“我们自己逛逛便好。” 随性探寻,本身便是一桩乐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府城的傍晚,远比清泉县热闹多了。 街边铺子都点起了灯火,酒旗随风飘摇。 沿街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后厨叮叮当当的锅铲声,揉成了一团鲜活的市井气息。 姜长晟拉着姜虞走在最前头,左看右望,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姜虞你看这个!” “姜虞快看那个!” 常常姜虞还没站稳脚步,上一处都没看清楚,就被他拽着奔去看下一样。 姜虞深深怀疑,姜长晟这种比走马观花还走马观花的看法,真的看清楚了吗? 陈褚和姜长澜走在后面。 陈褚的目光不时落在被姜长晟拉着“东奔西跑”的姜虞身上。 她今晚心情似乎不错,虽然有些跟不上姜长晟,眉眼间却始终带着笑意和满满的耐心。 那模样,仿佛是卸下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陈褚,你在笑什么?”姜长澜侧过头问道。 陈褚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先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随即又补了一句,欲盖弥彰道:“府城果然繁华热闹,倒叫人眼花缭乱。” “咱们走快些吧,都快被他俩落下老远了。” 话音刚落,他便抬脚快步往前赶。 身后,姜长澜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105章 姜长澜心动了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罗知府府中的马车便已在客栈门外,接上了姜虞与姜长澜二人。 不知出于何缘由,罗知府特意安排姜虞与知府夫人同乘一车,自己则带着姜长澜另坐一辆。 马车上。 知府夫人身上带着一股子浓郁厚重的檀香气,人看着清瘦孱弱,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 腕上戴着一串佛珠,平日里应是在吃斋念佛。 “姜女医,你有几成把握,能把我女儿身上的毒彻底解了,再慢慢将身子调养回来?” 姜虞莫名有些拘谨,低声道:“我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但一定尽力而为。” 知府夫人的目光落在姜虞脸上,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早已认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捻着腕间佛珠,缓缓开口:“我夫君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他这般厚待于你,还爱屋及乌,赠你兄长典籍文章,想来你定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去布政使府路上的工夫,他还想着提点你兄长课业,把历年主持本地乡试考官的行文喜好、阅卷偏好、忌讳,一一讲给你兄长听。” 姜虞闻言,眉心微动。 知府夫人对罗知府满腹怨气。 这股郁结,便是日日礼佛诵经,也半点压不住。 心念转了几转,谨慎地答道:“能得知府大人的信任与赏识,是我和兄长的福分。” 知府夫人似乎没听出她话中的小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姜女医,所有的信任和赏识,都是有价码的。” “他心里自有一番算计,趁你们兄妹如今势微落魄,提前做这笔稳赚不赔的人情买卖。就像当初,他执意要把我女儿许给布政使大人做续弦一般。” “我女儿这病纠缠了多年,远近名医请了个遍,却始终断不了根,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 “别说生养子嗣,就连像寻常女子那般安稳度日都做不到。但凡遇上刮风下雨、寒暑更替,周身旧伤、余毒便会发作,疼得她满身冷汗,彻夜难安。” “如今,他既信你,我便也只能把全部指望都放在你身上。若是实在没法调理到能生养的地步,我也不强求,只求你能帮她拔除残毒,养好身子,往后不必再受病痛折磨,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便好。” 姜虞听得提心吊胆,一时都不知是该说知府夫人是太过通透敞亮,还是早就看破了一切,只剩下麻木。 车轮轱辘碾着青石板,马车缓缓前行。 时有晨风拂过,掀起一角车帘,带着微凉清气灌入车厢,像是要吹散车厢里那层沉甸甸的凝滞。 另一辆马车里的光景,与此间截然不同。 罗知府不知是礼贤下士,还是真心赏识姜长澜的才学,没有半点上官的架子,不厌其烦地逐一解答着姜长澜的诸多疑问,又精准点破姜长澜学识见解里迂腐陈旧、不合当世时宜的疏漏,掰开揉碎,悉心点拨。 而后,正如知府夫人所言,罗知府又将历年主持本地乡试考官的偏好与忌讳摊开来讲,把他乡试路上唯一可能栽跟头的地方,提前铺平。 “多谢大人提点,晚生受益匪浅。”姜长澜心悦诚服地拱手一揖。 罗知府微微颔首,又接着说道:“乡试之前,府城会举办文林雅集,邀大儒坐镇。” “届时学子齐聚一堂,曲水流觞,吟诗作赋,极尽风流。” “雅集连开三日,过后便将其间佳作收录成册,刊印成集。说传遍天下虽有些夸张,但响彻整个河东地界,却是稳稳当当。” “当然,你若诗文出彩、才情拔尖,凭此诗集,无论是传入京中权贵耳目,还是在天下士林清流之间崭露头角,都绝非难事。” “长澜,你可明白本官的用意?” 在天下士林清流之间崭露头角? 姜长澜确实心动了。 他需要自保之力,需要名动天下。 姜虞说过,温仪公主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陛下也有法子把洞补上。 可若声势闹得足够大,大到连帝王也一手遮不住呢? 到那时,天下士林议论、大儒清流侧目、民间舆论沸腾,谁也无法轻易掩盖。 他必须借着这场雅集,入清流大儒之眼。 而且,他是家中长兄。 倘若他真沦为以色侍人的面首,日后姜虞身在京城,又如何抬得起头、立得住身? 哪怕姜虞医术再高、本事再大,旁人提起她,最先想到的也只会是,她有个靠容貌攀附权贵、甘做娈宠的兄长。 姜长澜轻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知府大人放心,晚生定不负大人所望。” 他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满,但这一回,他不想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罗知府瞧着姜长澜这般识趣上进,神色微微一动,略一沉吟,咬了咬牙又加了筹码:“倘若令妹此番能治好我女儿,更能让她在乡试前有孕,本官便亲自去恳请布政使大人出面,邀早已归隐、不问官场俗务,只潜心著书立说、传道后世的乔家人,做此次文林雅集的主事见证,还请他为后续收录的诗集亲笔作序。” 这一回,姜长澜是真的被惊住了。 天底下的读书人,见乔家人如同朝圣。 姜虞所拜的徐老大夫,世代出的是太医院院判。 而乔家,出的是帝师。 更难得的是,乔家人不慕名利,自百年前那位女家主掌家开始,便彻底抽身朝堂,不再涉足官场纷争。 只遍历山河四海,阅尽人间风物,一边校勘修复古籍,一边潜心著书立说。 也正因如此,乔家非但没因远离权位而声名没落,反倒越发被天下文人清流推崇,奉上神坛。 “乔……乔家人?”姜长澜罕见的有些失态,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却还是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布政使大人竟然能请得动乔家人?” 罗知府轻轻拍了拍姜长澜的肩头:“这里面弯弯绕绕的人情门道,你不必深究,就连我也知晓得不多。” “只能说,布政使大人多年前机缘巧合,和乔家结下过几分交情。” “你的上进心,本官知道。你的忧惧,本官也看得出。无权无势,你这张脸确实是祸害。可若当真毁了它,既不值当,也再难入仕做官了。” “蒙大人悉心提携,晚生受宠若惊,此恩必铭记于心。” 姜长澜的声音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世间处世本就是你我互惠,彼此成全。”罗知府丝毫不加掩饰心底盘算,“令妹医术能解开我与内人多年心结,也能遂了我女儿和布政使大人的心愿,本官自然会拿出十足诚意。” 姜长澜垂眸,若有所思。 罗知府精明圆滑,又行事坦荡。 精于算计人心,出手又格外大方慷慨。 第106章 宋虞,你怎么这副打扮 “大人,到地方了。” 姜长澜纷乱的思绪被拉回。 一行人下车,姜长澜陪着罗知府被引往前院。 姜虞则随知府夫人,坐上布政使府备好的小轿,七拐八绕,往布政使夫人的院落而去。 姜虞能明显察觉到,身旁的知府夫人心神不宁,捻着佛珠的手势越来越快,眉头也越蹙越紧。 是近乡情怯吗? 软榻斜倚着一位桃李年华的女子,巴掌大的小脸被病气浸得消瘦,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偏偏又蒙着一层恹恹的无神。 乌发仅用一根发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倦怠垂落,朝这边抬眼望来时,凄清黯淡,恍惚间像是水鬼一般。 “娘。” 一声孱弱的呼唤,裹着几分依赖孺慕,听得知府夫人眼眶泛红。 “这又是您和父亲为我请来的大夫吗?” “瞧着,比从前请来的那些大夫都年轻得多。” 布政使夫人意外于姜虞的年纪小,只以为是爹娘病急乱投医。 姜虞也暗暗心惊于布政使夫人的年轻。 在靳嬷嬷口中,是为替布政使挡毒,伤了身体,多年不孕。 在罗知府口中,是这些年下来,希望越大,失望越重。 在知府夫人口中,是这病纠缠了多年…… 在这些描述里,姜虞原以为,布政使夫人少说也该年近三十。 毕竟,罗知府年近半百,女儿三十岁也不稀奇。 更何况,布政使也是不惑之年了。 她却万万没料到,布政使的续弦夫人,却与席宁年纪相仿。 年轻得有些过分…… 姜虞怔愣之际,知府夫人已走上前去,一面替布政使夫人挽发,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对方似的,没敢挽得太紧,一面温声絮叨。 “静姝,你别看姜女医年纪轻轻,你爹说她师出名门,医术半点不比宫里的御医逊色,甚至还要更厉害些。” “你切莫心灰意冷,让她好好为你诊治诊治。” 布政使夫人的视线落在姜虞脸上,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宋虞?” “你可是敬安伯府的宋虞?” “怎么这副打扮,还做起了女医?” 姜虞心头猛地一跳。 不会吧,不会又是原主的旧相识吧? 谁来告诉她,原主怎么连上京城外头的人都能招惹上? “敬安伯府的宋虞?” 知府夫人闻言,挽发的手倏然一顿。 姜虞心下叹息,面上却还是三言两语将真假千金的原委简单道出。 说罢,又鼓起勇气多问了句:“不知往日,我与布政使夫人可曾有过交集?” 布政使夫人缓缓颔首:“见过的。” “去年我随大人回京述职,恰逢裕宁太后寿辰将近,陛下便将我们多留了些时日,参加千秋宴,为太后贺寿。” “便是在那场宫宴上,我见过宋……姜姑娘。” 那时的姜虞行事骄纵跋扈、莽撞蛮横,被不少京中贵女耻笑蠢笨,也被许多世家宗妇所不喜。 偏偏姜虞自己浑然不觉,依旧像只横着走的螃蟹,一边蛮横霸道,一边恨不得用八条腿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抢回来。 “姜姑娘变化甚大。”布政使夫人说得委婉,“方才若不是我细细端详了你的眉眼好一会儿,还真不敢认。” 从前是只穿金戴银、横着走的螃蟹,如今待人接物间,好歹有人样了。 姜虞脸一热,表情讪讪,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见过不怕,只要不是像跳梁小丑那样结过仇就行。 比如像对齐娘子那样,字字句句戳人心窝子骂,还要臭不要脸地跟人抢夫婿。 “昔日年少无知,行事荒唐,让布政使夫人见笑了。” “夫人,请伸手。”姜虞神色一正,把这尴尬的“他乡遇故知”的叙旧轻轻揭了过去。 布政使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知府夫人笑着打圆场岔开了话:“姜女医说的是,都是陈年旧事了。人总是会变的,也该往前看。” “静姝,还是让姜女医好好替你诊脉吧,身子调理好了,比什么都要紧。” 布政使夫人依言将手腕搁在矮几上。 姜虞三指搭上去,凝神屏息。 片刻后收回手,又抬眼细看对方的面色、唇色与眼瞳。 “布政使夫……” 布政使夫人接过话头:“我夫君姓卫,姜姑娘唤我一声卫夫人便是。” 哪有人开口闭口布政使夫人的…… 姜虞从善如流:“卫夫人,可否取您几滴指尖血?” 征得应允后,姜虞先用烈酒细细擦拭卫夫人指尖,慢慢揉按指节,引血聚于一处,这才捻起银针轻轻刺破。 血珠一滴一滴落入事先备好的瓷瓶里。 “卫夫人,你这身子,早年被毒物伤及脏腑根本,又常年心绪郁结、愁思难舒,以致宫寒气滞、脾肾两虚。” “当年解毒之时,是不是中途出过什么差错?” 卫夫人轻轻颔首,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细听之下,又藏着经年难消的疲惫。 “当年泡药浴解毒之时,我心悸晕厥,大夫无奈只能暂缓驱毒,先行施针用药稳住我的性命,待我苏醒后才接着医治。” “也不知是解毒中途中断的缘故,还是急救所用汤药的药性、药量与原先解毒方子相冲。” “人虽侥幸活了下来,体内余毒却未曾清尽,身子也就此彻底垮了,时常周身酸痛难忍。” 知府夫人的眼眶更红了,也不知是因为姜虞那句“常年心绪郁结、愁思难舒”,还是因为卫夫人提起的旧日场景。 眼泪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只得侧过脸去,抬手悄悄拭掉。 姜虞抿了抿唇,低声问道:“尺脉虚损,冲任有伤,卫夫人除了中毒,是不是还曾小产过?” “小产?” 卫夫人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知府夫人已然失声惊呼:“小产?” 卫夫人轻轻拽了拽知府夫人的衣袖,轻声安抚:“娘,别吓着姜姑娘。” “当年替夫君挡毒之前,我刚小产不到一月。” “那时只想着自己还年轻,夫君也正值盛年,便没把这事告诉爹娘,省得你们白白替我揪心发愁。” “谁能料到,没过多久,又遇上了中毒这一劫……” 知府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都哽住了:“静姝,小产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夫人轻声说:“娘,时也命也,都过去了。” 她随即转向姜虞,“姜姑娘,我这身子,还有得救吗?” 姜虞略一斟酌:“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论解毒之道,家师造诣远在我之上。为求稳妥,我需把夫人的情形据实告知师父,请他指点。” “至于固本培元、慢慢调养身子这方面,我定会倾尽全力,专心为夫人诊治调理。” “还劳烦夫人将往日用过的调理方、解毒旧方借我抄录一份,再告知我夫人平日有哪些忌讳,什么碰不得、什么吃不得。” 第107章 老相识与老相好 问诊结束后,姜虞被下人领到厢房抄写旧日药方。 压抑又细碎的啜泣声,穿过门窗,顺着风悠悠飘了进来。 姜虞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攥紧,抬眼望向窗外。 庭院中的花儿开得热热闹闹,满眼繁盛,可她心底却隐隐发凉。 卫夫人当年那场小产,绝非寻常缘故,里头定然藏着不便对外言说的隐情。 这深宅大院,能护得花草安稳生长,也生生困住了满园芳华,断了向外舒展的生路。 卫夫人不愿多说,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也不好交浅言深。 姜虞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继续抄写药方。 一墙之隔。 知府夫人泪眼朦胧,满心疼惜几乎按捺不住,却还强撑着理智,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跟娘说实话,当年那场小产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行过及笄礼,便嫁去做了布政使的续弦。嫁过去才半年,就因他官场的倾轧纷争中了毒。” “那短短半年里,你还怀过身孕,又落了胎。这么大的事,娘却一点风声也不曾听到。” 卫夫人斜倚在软榻上,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满心怅惘悲凉,轻声道:“娘,我本是想等胎满了三月,再把好消息告诉您的。” “我心里清楚,您一直怨父亲,怨他为了官场前程,把我许给年纪大我近二十载、行伍出身的布政使做续弦。” “那时,父亲孤立无援,又得罪了权贵,若是寻不到靠山,便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羊。家里男丁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女眷也是要被没入教坊司为奴为婢。” “能攀上布政使这门亲事,已是咱们全家唯一的生路。” “娘,您别怨父亲了。” “我未出阁时,父亲向来最疼我。兄长弟弟有的,我样样不缺。他们没有的稀罕物件,爹爹也都会给我。小时候也只有我,能趴在父亲肩头,去看社戏杂耍。” “当年若是有世家贵女看中兄长,他也定会听从父亲安排,甘愿联姻,哪怕是入赘也愿意。” 知府夫人听着她这番懂事体谅的话语,愈发悲从中来。 “可到最后,终究只有你一人被牺牲了啊。” 她、老爷,还有家中儿郎,这几年的锦衣玉食、安稳舒坦,全都是踩着静姝换来的。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也别再刻意遮掩,老实跟娘说,你当初究竟是因何小产的?” 卫夫人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明姐儿和元哥儿嬉闹玩耍时,不慎撞到了我,我一时没站稳就摔了下去。” “娘,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那时候府医才刚诊出我有身孕,这事还没来得及往外说。” 知府夫人闻言,死死攥着手中佛珠,檀木珠子在掌心硌出一道道红印,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砾:“意外?意外?哪儿来那么多凑巧的意外!好歹是你头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布政使就没给你一个说法吗?” 卫夫人轻声宽慰:“娘,是不是意外,都已经不重要了。” “先是我小产,后来又替他挡了毒,他心里存着愧疚。哪怕冒着被打压、被针对的风险,也尽心尽力护住父亲,保全了咱们整个罗府。” “若非如此,就算咱家躲过重罪,爹爹也定会被贬去贫瘠苦寒之地为官。您身子弱,哪里经得起颠沛流离。” “我心疼娘,那孩子许是也疼我吧。” 知府夫人心头堵地发慌,咬牙切齿道:“那姐弟俩小小年纪,心肠也实在歹毒狠辣。” “好在老天有眼,善恶终有报应,卫绮明转年被布政使许了人家,卫适元后来也染了痘疫早早去了,不然有他们在府中作祟,你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娘。”卫夫人皱着眉出声拦道,“别说了。” “布政使向来最疼元哥儿,这几年每月都要去庙里给他烧香祈福,长明灯也一直点着没熄过。这话要是被他听见,必定要恼怒您的。” 知府夫人也知轻重,只得犹不解恨地叹了口气,转而道:“但愿这回姜女医能清了你身上的毒,把你的身子调理好。” “哪怕不图什么权势荣华,身边能有个孩子依靠,往后日子也能少几分孤苦冷清。” 布政使比静姝大了二十岁,定然要早走一步。 到那时,若是膝下无子嗣,静姝孤身一人,只能长伴着青灯古佛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通禀:“夫人,老爷有请姜女医移步前院书房叙话。” 卫夫人和知府夫人止了话头,亲自去厢房唤姜虞。 幸好姜虞已经抄录完毕,听见动静便收拾好旧方子,交还给卫夫人,随即跟着婢女往前院走去。 望着姜虞的背影,卫夫人向知府夫人探寻道:“娘,父亲可曾提过,姜女医究竟是师承何门?” 知府夫人摇了摇头:“你爹没细说。” “但他是真的很看重、信得过这位姜女医,连带着和她相关的人和事,也一并上心了。” 知府夫人像是唠家常一般,慢慢说起了姜长澜的事。 在她口中,姜长澜生得极好,才学见识也不俗,除了家境清贫,再挑不出什么毛病。 如今有了姜虞这个妹妹撑腰,连那唯一的缺憾,也给补齐了。 卫夫人若有所思。 宋虞? 姜虞? “娘,若有机会,您不妨帮我旁敲侧击问问父亲,打探打探姜虞的师承。” 布政使特意派人请姜虞去书房,她还没天真到以为只是放心不下她的病情,想亲口问一问才安心。 …… 前院,书房。 卫布政使行伍出身,身形魁梧健硕。虽已是不惑之年,一眼望去,依旧精神矍铄。 “民女姜虞,见过卫大人。”姜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垂首间,鼻尖微动。 一缕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混杂在墨香之中。 看来,卫大人在这书房里,没少红袖添香、努力开枝散叶啊。 八卦的心思只在鼻尖打了个转,姜虞便敛了回来。 “你说徐知慎是你师父?”卫布政使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姜虞点头:“是。” 卫布政使冷声道:“他不藏了,也不躲了?” “当年他父亲为少帝殉身,明摆着跟陛下作对。陛下都没取他性命,还放他全须全尾地出了宫,足见陛下待他不薄。” “他若没有执意打着守孝的名义离宫,如今太医院院使的位置早就是他的了。” “别看那只是个正五品,可陛下肯用他、肯抬举他,他就是这上京城里风光体面的人家。他儿子也能活的春风得意,何至于悄无声息便化作一抔黄土。” 姜虞试探道:“卫大人与家师,可是旧识?” 卫布政使语气硬邦邦:“我跟他儿子是老相识。” 第108章 他到底看中你哪点了 姜虞恍然。 怪不得他言语间情绪那么复杂,又是愤懑,又是幽怨,还隐隐透着一股不愿承认的敬重和回护。 “原来师兄竟与卫大人有这层渊源。” 姜虞顺竿往上爬,不动声色抬了自己的辈分。 “师兄?”卫布政使皱起眉,低声重复了一句。 姜虞一本正经:“自是该称师兄。” “他既是家师的亲子,亦是家师的弟子。若非早早离世,本该由他承袭师门衣钵。不论如何论辈分,我都该尊他一声师兄。 卫布政使怔了一下,气笑道:“真没想到,一根筋的徐知慎,临老收了你这么个圆滑世故的徒弟。” “你一听我与你师父之子有旧,立马就顺竿往上爬,就不怕我是他的死对头、是他的仇家?”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 听这又爱又恨的语气,就知道不是仇家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嘴上却不能直白说破。 “师兄离世时不过弱冠,论年岁,大人要长师兄十岁左右。想来不会是针锋相对的仇敌,倒更可能是阴差阳错有了交集,不拘身份、不论年齿,成了志趣相投的知己好友。” 卫布政使本想找茬训斥姜虞一通,好出出心里憋了多年的那口郁气。 可偏生姜虞跟条泥鳅似的,滑不溜秋,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听听,这漂亮话说的。 就凭这张嘴、这份圆滑,再加上徐知慎教的医术,若真进了官场,混个天子近臣简直是手到擒来。 弄不好,连如今风头无两的皇镜司司督萧魇,都得跟她掰掰手腕,看看谁才是陛下跟前最红的人。 “我跟他的确是好友。”卫布政使点了点胸口,“那年我在边军受了重伤,是他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姜虞腆着脸道:“师兄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卫大人更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真君子。” 卫布政使一噎,瞬间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徐知慎到底看中你哪点了?这张油腔滑调,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嘴?” 姜虞纠正:“卫大人既然与我家师兄同辈论交、兄弟相称,那按理该唤家师一声徐伯父。” “即便不叫伯父,也该称一声徐大夫,哪有直呼其名的道理呢?” 卫布政使当真被姜虞气笑了。 一掌拍下,案桌震响。 那股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威势,连同曾经征战沙场的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伯父?” “子慕原就是被徐知慎拖累至死。我若当真知恩图报,知晓你的来历后,就该顺藤摸瓜,寻上门去找徐知慎算账!” 姜虞歪了歪脑袋,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儿子救了您,儿子死了,您就要杀了当父亲的,去陪儿子?” “大人一口一个师父拖累了师兄。” “那按大人这个说法,师父是不是也该怪师祖殉主,拖累了他,让他连犹豫的余地都没有,否则就成了欺师灭祖的不肖子孙?” 非要找个人来怪,那不该怪发动政变、名不正言不顺的景衡帝吗? 卫布政使勃然大怒:“姜虞,你好大的胆子!” 姜虞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却强撑着不露怯色,竭力稳住声音:“是卫大人先辱家师的。” “民不与官斗的道理我懂,大人是从二品的布政使,我不过是没有闯出名堂的女医。” “可家师孑然一身,收我为徒,倾囊相授。我既承他衣钵,便当敬他孝他,为他养老送终,绝不容旁人无端轻辱。” “这是做弟子的本分。” 卫布政使盯着姜虞,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不,或许不单单是怒火。 还有不知该怨谁的怨恨。 还有没能救下徐子慕的愧疚。 有些事,过了十年,或许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可一旦见到与旧事相关的人,那份情绪还是怎么也按捺不住。 姜虞不闪不避,直直站着。 书房里的沉默越压越沉,如乌云蔽日,风雨欲来。 不知过了多久,卫布政使终于泄了气,重重靠回椅背,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你是真不怕死。” 姜虞老老实实:“怕。” 不仅怕,还怕得要命。 但凡她真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可能做萧魇的狗,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听我岳丈说,是席家人暗中提点了你?”卫布政使冷笑一声,不愿再纠结方才争执的旧事,转而开口问道。 姜虞点了点头。 卫布政使意味不明道:“又是徐家,又是席家。” “姜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刀枪不入,脑袋太稳当了?” 姜虞眸光微动:“救席宁之前,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当时情况危急,云陵县县令的儿子又摆出一副宁死也不能毁了清誉名节的架势。” “女医难寻,我若不出手,她会活活疼死、流血流死。” “学医是为了救死扶伤,不是见死不救。” “直到我厚着脸皮上门想攀攀关系,才知她姓席,后来又多方打探,方知是那个举火自焚的席家。” 卫布政使:“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既然打听到了,不想着离得远远的,怎么真就踩着席家递来的橄榄枝,大摇大摆地敲响了我岳丈的府门,又借着徐大夫的赫赫名头,让他把你引荐到我这儿来。” “你倒是不挑,见着高枝就攀,也不怕一脚踩空摔下来。” 姜虞自嘲地笑了笑:“不攀不行。” “我的过往,大人想必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若一直没有根基,别人想摁死我,跟摁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我不想死。” “我想好好活着。” “我凭自己的本事谋求生路、钻营立足,可耻吗?” “我觉得,一点也不可耻。” “更何况,我兄长容貌太过出挑,天知道哪天便会遇上那等色欲熏心的奸邪之徒,做出什么龌龊不堪的事来。” “一得知有机会攀上大人这根高枝,我自然要拼尽全力牢牢抓住。能成事,是老天佑我。若是不能,那也是我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 卫布政使:“还真是能言善道。” “你的过往,我的确查得清清楚楚。” “敬安伯府里混珠的鱼目,占鹊巢的鸠。” “从前惹是生非,蠢得令人发指,那脑子活像是把孟婆汤当茶喝了。” “一离开敬安伯府,倒变得伶俐了。看来敬安伯府的风水,专克你。” 姜虞:卫布政使这张嘴,怕是连开了光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大人,您骂也骂了,这高枝到底让不让攀?” “看在徐师兄的面上,就容我攀一回吧。” “真要论起来,我跟着徐师兄叫,也该唤您一声卫大哥。” 要她说,卫布政使纯粹就是凭一己之力把他自己的辈分一降再降。 从前有个年纪小一大截的好友。 后来娶了个能当女儿的续弦。 明明能跟罗知府称兄道弟,转头就成了矮一辈的女婿。 第109章 姜虞,你之前占得哪一个 卫布政使淡淡道:“让不让你攀,你不是已经来了么?” “你退下吧。” 姜虞一怔:“大人不问问夫人的情况?” 卫指挥使理所当然道:“你是徐大夫的高徒,又标榜着学医是为了救死扶伤。能治,你自然会拼命治。治不好,那就证明你不该来攀我。” “说起来,你若真想攀高枝,怎么不去找那位炙手可热的萧司督?他能给你的,远比我多。上京城里不都传遍了,说你们二人暗度陈仓。” 姜虞心里直骂脏话。 她是来攀高枝的不假,可她好歹是揣着金刚钻才来揽这瓷器活儿,怎么搞得像是来吃嗟来之食的? 提什么不好,非提萧魇? “卫大人,您的消息怕是落后了吧?” “如今上京城里,谁不知道‘爬床’那档子事是肃宁侯世子空口白牙编出来的?您还是赶紧给京里的眼线再去封信,好好问问清楚吧。” 卫布政使眉心微动。 姜虞与上京城的某一方势力,定还有联系。 这个消息,当真比他知道的还要快。 “还是得说一句,你的消息当真是灵通。” 姜虞心头微紧,只得昧着良心笑道:“我毕竟在敬安伯府做了十五年的千金,总有那么一两个真心相待、不因我如今落魄便疏远我的手帕交,有几分消息,也算不得稀奇。” “大人先前不知,不过是未曾留心罢了。” “只要大人肯留意,京中自然会有人源源不断地,为大人递来消息。” 卫布政使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姜虞几眼:“就你?真心实意的手帕交?” “想要得旁人真心相待,无非两种法子。” “或以真心换真心,或以心机筹谋布局,叫人甘愿为你倾心相付、肝脑涂地。” “姜虞,你之前占得哪一个?” 姜虞只想说,卫布政使骂的可真脏啊。 既骂她没有真心,又损她没有脑子。 “大人,您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旁人能高山绿水遇知音,难道就不能有人跟我低山臭水觅知己,偏偏就好我这种性情?” 话音落下,姜虞清楚地看到卫布政使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抽了抽。 “你赶紧退下吧。否则,即便看在你师兄的面上,我也很难控制住自己不把你撵出去。” 姜虞继续顺竿爬:“敢问卫大哥,我兄长何在?” “我那岳丈领着他去府里的藏书楼挑书去了。”卫布政使随口答道,旋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是早知你兄长这般好颜色,品行端正,又有才华,且家境清贫,兄弟姊妹还多……” “我就不该急着把绮明早早许了人家,该留她在家里招赘才是。” 姜虞语塞。 她就知道,没有人能在见过姜长澜之后波澜不惊。 端看那心思到底是不是非分之想罢了。 卫布政使继续道:“绮明是我的嫡长,也是我唯一的女儿。” 姜虞打着哈哈应付道:“我兄长从无入赘的打算。家里有我这般惹祸惹事的妹妹,还有两个不上进的弟弟,姜家根本离不得他。” “如今家中供他读书,往后他自然要扛起门户,来日他就得给姜家当牛做马呢。” 卫布政使嗤了声,阴阳怪气道:“你不必谈虎色变。绮明早已嫁作人妇,招不了你兄长做赘婿了。卫府能不能开枝散叶、绵延香火,全得仰仗你,看你的本事了。” 姜虞垂下眼帘,心思微动。 进门时那缕藏在墨香里的脂粉气息,又浮上鼻尖。 那不是卫夫人房里的熏香味。 卫夫人小产又中毒,难有身孕。 可卫布政使瞧着龙精虎猛,不像是不能生的人。 那脂粉香说明,他没少在书房里红袖添香。 兴致来了,翻云覆雨,也是随心所欲。 可怪就怪在这里。 来之前她打听过。 这么多年,卫布政使膝下只有一儿一女,皆是元妻所生。 后来女儿嫁了人,儿子好像得了急症死了。 一直以来,府里再没有新的孩子降生。 该不会是卫布政使…… 卫布政使的目光定在姜虞身上,似能看透人心:“我身子康健,至今无后,不过是还没到非得靠侍妾丫鬟诞育子嗣的地步。” “况且我与内人早有约定。当年她为我险些殒命,我曾应下她,十年之内绝不纳姨娘,也绝不留庶出子嗣。” 姜虞心下凛然,忙将翻涌的念头按了下去。 她算是领教了。 在这种见惯风浪的上位者面前,必须慎之又慎,一个眼神、一次挑眉,都可能泄底。 马虎不得啊。 “卫大人恕罪。”姜虞识趣低头,躬身请罪。 卫布政使随意摆了摆手:“退下吧。” “若真要同你一般见识,倒显得我气量狭小,越活越回去了。” “待你兄长选完书,自会出府寻你。” 姜虞不再多做逗留,当即转身步出书房。 刚走出院落,便见卫夫人身边的丫鬟迎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枝开得明艳动人的花枝。 “姜女医,夫人命奴婢送来这枝花,权当给您的见面礼。若是您能让府中重归热闹,夫人许诺,赠您一棵缀满各色宝石的金树银树。” 姜虞接过花枝,低头看了看,福了福身:“当竭尽全力。” 金树银树,宝石满枝…… 卫夫人放话放的可真是阔绰豪爽啊。 管她呢。 横竖她姜虞现在已经踩进了卫府的门,至于这高枝攀不攀得稳,凭本事了。 姜虞被引着送出了府,知府夫人已经端坐在马车上了。 她看着姜虞手中的花枝,似是想起了自己那个还没来得及彻底盛开、便日渐衰败的女儿,眼眶不禁又红了红。 “姜女医,你给我透个底……”知府夫人捻起帕子拭去眼泪,稳住声音问道,“静姝这身子,调理好的几率到底有几成?” 语气里半是忐忑,半是期待。 姜虞稍作沉吟,缓缓开口:“约莫有七成把握。” “若是能得家师指点,将体内余毒彻底拔除,便可有十足痊愈的希望。” 尤其是在看过那些往日的调理方和解毒旧方之后,她的把握便越来越大了。 知府夫人眼睛一亮,如同绝处逢生:“七成?” “即便不能彻底清毒,也有七成?” “那静姝岂不是终于能像寻常人一样,不用再遭那份罪了?” 知府夫人平复了一下心绪,熟稔地握住姜虞的手:“姜女医,后宅、儿女,是我经营一生的事业。注定了我没法像老爷那样,替人铺就科举仕途、官场前程,那些终究是你兄长的荣光,不可能尽数切实地落到你身上。” “可你若能治好静姝,我与静姝一定让你名利双收。” “府城……不,整个河东地界的官内,都会知你妙手仁心、医术超凡。” “我还要设赏花宴,将你奉为座上宾。若你觉着我这知府夫人的分量不够,便由静姝亲自出面,为你在一众官眷之中引荐。” 第110章 一见姜虞,欢喜又心安 姜虞被握得有些发僵,想抽手又不好硬来,只得讪讪道:“罗夫人,这些都是后话。真能治好的话,我肯定厚着脸皮找您讨要谢礼。” 知府夫人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姜虞话锋一转道:“方才见卫夫人不愿多谈小产之事,想是触及伤心处,我便没再追问。” “只是小产缘由各异,调理养护之法也相差甚远。虽说时隔多年,大体无碍,但若要堵住所有可能的疏漏,把卫夫人的身子调养到最好,此事仍需问个明白。” 算算时间,萧魇差不多该收到她的回信了。 以萧魇的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跟个鬼似的,无声无息地飘到桃源村来。 之前说好了为他卖命,打探勋贵家的秘辛、铺人脉,总得有点进项吧。好歹交出一两件事,让他看看她的诚心和用处,省得他脑子一抽,心血来潮的又想把她塞进哪个后院里去。 当然,她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应付萧魇。 方才同知府夫人所言,句句是真。 想万无一失,谨慎些总没错。 知府夫人的神情僵了一瞬,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含糊其辞道:“是被新入府的下人冲撞了,不慎摔倒。” 末了,犹不放心地再三嘱咐:“此事你知道便好,莫要对外传扬。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若是让布政使知晓,只怕节外生枝。” 姜虞颔首。 她不传扬,她只传给萧魇。 想来,被冲撞摔倒导致小产是真,但绝不可能是新入府的下人所为。 否则,若真是下人莽撞惹出的祸事,断不可能半点风声都不曾外泄。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是卫布政使亲自暗中抹平了所有痕迹,压下了风波,让罗静姝也不得不守口如瓶。 而能让卫布政使这般费心遮掩、全力庇护的,也只有元妻留下的那一双儿女了。 难怪卫布政使会应下十年之内不纳姨娘、不留庶出子嗣的约定。 他有愧,更有亏欠。 据她所知,卫绮明与罗静姝年岁相当。 当年,一个眼看就要及笄的姑娘,得是怎样的“冒犯”,才能让继母摔得小产? 至于卫适元,倒是真年幼…… 深宅大院里头的事,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 知府夫人见气氛有些沉,便没话找话地问:“布政使特意唤你去书房,是说什么了?” 姜虞心头暗自警惕,便半真半假地回道:“问我怕不怕死,说我一心想高枝,数落我往日爱惹是生非,行事愚笨荒唐。又夸我兄长德才兼备、可堪造就,很是看好他的前程。” 她毫不犹豫地把卫布政使那句想招赘的话,描红抹绿地润色了一番。 刻意抬高姜长澜,就是要让罗知府想利用他时,能多几分顾忌,也多几分真心。 知府夫人听着听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就不曾过问你的诊脉结果,关心一下静姝的情况?” 姜虞暗自蜷了蜷刚收回的手指。 不是她忘了编,是卫布政使真没问,还是她自己多嘴提了一句。 “问了。” “布政使大人对我寄予厚望,让我拼命治。” “治不好,就治我的罪。” 知府夫人将信将疑:“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姜虞脸不红气不喘:“我想着布政使大人对夫人的敬重,人人皆知,怎会不关心呢?便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 知府夫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这哪算多嘴呀……” 马车里又等了两刻钟,姜虞百无聊赖地把头靠在车窗上,总算看见姜长澜抱着高高的一摞书卷走了出来,罗知府手里也捧着几本。 她早已等得望眼欲穿。 再晚片刻,她都快接不上话,实在没法陪着知府夫人继续聊下去了。 她现在满脑子只想回到客栈的床上,四仰八叉地瘫一会儿。 可惜,事与愿违。 罗知府设了宴,甚至从管家口中得知陈褚和姜长晟还在客栈等着时,还特地派了车去接他们二人过来。 姜长晟依旧是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这么多人在场,该吃吃该喝喝,总不至于毒死他。 心大得很。 反观陈褚,整个人拘谨内敛,少年意气远不如姜长晟那般鲜活外放、源源不绝。 姜虞看在眼里,只好硬打起精神来。 席间若能让罗知府当面夸赞几句,赞他年少有为、学识不凡,想必也能帮陈褚养养心气,慢慢拾起年轻人的锐气。 罢了,大不了再长袖善舞一会儿。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对着罗知府,便拣他爱听的话说几句半真半假的恭维便是。 宴席上。 罗知府端坐主位,满面笑意。 视线不时掠过姜长澜和陈褚,心下暗暗感慨,这清泉县桃源村的风水可真是好啊。 原以为鸟不拉屎的地方,出一个人才都难,这下倒好,一出就是两个。 搞得他都想亲自去一趟桃源村,再请个风水先生好好卜算一番,琢磨着要不要把自家祖坟迁过去沾沾气运了。 视线余光扫到姜长晟时,罗知府微微一顿。 他只能说,这真是个实诚人。 一筷子接一筷子,埋头大吃特吃,好在吃相倒不算难看粗鄙。 “少年人胃口好,能吃是福气。” 姜虞瞥了眼生怕行差踏错、坏了这顿来之不易宴席的陈褚,又看了眼只知道对着知府咧嘴傻笑做回应的姜长晟,抿了抿唇,笑意盈盈接话道。 “知府大人勤政爱民,将潞川府治理得百姓安乐,又肯悉心提携后辈,胸襟气度实在令人敬佩。” “今日还能得大人设宴款待,我与兄长们皆受宠若惊。 “大人此举,真真是与民同乐了。” 这个家,没有她,迟早得散! 难怪在原书里,一个两个都遍体鳞伤了,才总算熬出个头来。 “义兄,你说是不是?”姜虞主动将话头递给了陈褚,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鼓励与信任。 陈褚愣了一瞬,很快读懂了姜虞的用心,忙拱手道:“知府大人设宴款待,又与晚辈同席论谈,亲民之风尽显,我等三生有幸。” 许是实在不习惯说这些场面话,他心如擂鼓,脸颊微微涨红。 罗知府捋须而笑:“知礼守节,言语有章,不错。” “凭你的学识底蕴,只需潜心苦读,假以时日,必能崭露头角,前程可期。” 听着罗知府的夸赞,陈褚渐渐放松了些许,少了先前的畏缩之态。 “大人谬赞。”陈褚端端正正地回道。 话音落下,他悄悄看了姜虞一眼,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姜虞真的很好,很厉害。 姜长澜心里一咯噔。 这什么眼神啊? 认亲礼必须得提上日程,好好办一场。 倒不是说他非要棒打鸳鸯,而是陈褚和姜虞实在算不上什么鸳鸯。 他看得分明,姜虞对陈褚当真是半分旖旎心思都没有。 兴许,那天干坏事时有过那么一星半点…… 但,那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退婚,也是陈褚自己提的。 第111章 有虞风致,明月为心 到云来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好在客栈所在的街向来繁华热闹,沿路悬了不少花灯,这会儿人声褪去,灯火静静亮着,瞧着也别有一番滋味。 姜虞靠在客栈二楼的栏杆旁,瞧着几步之遥的陈褚。 只饮了一杯酒的陈褚,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水润润的亮。双颊飘着淡淡的红,那身青衫不再似平日里那般端肃规整,衣襟处微微敞开,隐约露出雪白的中衣。淡淡的酒气萦绕周身,整个人少了几分古板严谨,添了一丝“斗酒诗百篇”的疏狂洒脱。 尤其是在他吟诗的时候。 陈褚吟的都是自己写的诗。 偏生在这个月清风柔、花灯映街,又刚有人赞他前程可期的夜里,这些诗分外应景。 没有踌躇不得志的苦涩,没有两袖清贫的窘迫,也没有人心算计的纷杂。 像…… 像拂过她鬓角、穿过她指尖的风。 干净又清新,还带着淡淡凉意和花香。 这是姜虞第一次,在陈褚身上窥见少年人的轻狂意气。 不是初见时满眼的屈辱,不是后来那些拧巴别扭,更不是平日里端方自持。 果然,人还是要处得久一些。 处得久了,才有幸看见他所有的样子。 “姜虞。” 陈褚上前两步,清亮眼眸里盛着花灯月影,亦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影。 “谢谢你。” 短短两个字,落在这温凉如水的夜里,真切而动人。 姜虞的嘴角不自觉地染上了笑。 她在这个世上拼了命地往上爬,追名逐利,所求的不正是这般光景吗? 她好。 对她好的人也能好。 “义兄。”姜虞伸出手指轻轻晃了晃,笑着打趣,“我从前竟不知你一杯就醉,还看得清我比的是几吗?” “往后,不管什么场合,你还是莫再沾酒了。” 应酬时闹个笑话倒还好说,就怕稀里糊涂遭了旁人的算计。 就说她刚穿过来那会儿吧。 讲真的,陈褚这人,真是挺记吃不记打的。 旁人皆是吃一堑长一智,吃过一次亏,便远远避着坑。 他却是等坑洼平了,就忘了跌跌撞撞地疼,念着一星半点儿的好,在那块地上种些花花草草。 陈褚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姜长澜一把架起他往屋里拖:“不能喝就别喝,不小心喝了,就老老实实闭嘴睡觉,别出幺蛾子。” “长澜兄。” 依旧立在栏杆旁的姜虞,能清清楚楚地听见陈褚脆生生地唤了一声,也能清楚地看到他扭过头来,对着她笑,吐出一句:“有虞风致,明月为心。” 姜虞挑了挑眉,这次总该是在夸她了吧? 她知晓同醉酒的人讨不得准话,便望向姜长澜,笑问道:“大哥,陈褚这话,可是在夸我?” 姜长澜脸不红气不喘:“他这是在暗讽你心肠如月般冷漠凉薄呢。” 话音落下,他加快脚步,将陈褚架回屋子,顺手“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姜虞眨了眨眼。 她凉薄? 真真是欺负她读书不如他们多! 哼,姜长澜的话她不爱听。要说解读读书人的话,最合她心意的还得是姜长晟。 此时的姜长晟正吃饱喝足,美滋滋地感慨着日子过得像神仙,压根儿不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一听姜虞发问,便专拣她爱听的说:“姜虞,你信我,这话是在夸你有圣人之德,本心澄澈坦荡,清雅如月光。” “就是月宫里的仙子,都比不得你。” 姜虞听得意满心足:“四哥,我可太喜欢听你说话了。” 姜长晟更美了,越说越起劲:“那个说你冷漠凉薄的,纯粹是胡说八道。要么是嫉妒你,要么就是嘴烂了,说不出好话。” 刚把陈褚安顿好、推门而出的姜长澜,好巧不巧正好听见这最后一句。 嘴烂了? 他嘴烂了? “姜长晟!”姜长澜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来,你好生瞧瞧,我的嘴烂了没有。” 说话间,他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揪住了姜长晟的耳朵,一遍遍问着:“烂了吗?” “烂了吗?” 姜长晟瞪大了眼睛,嘴巴比脑子快:“原来你就是那个说姜虞冷漠凉薄的狗贼?大哥,你这也太不像话了,姜虞对你那么好……” 姜·狗贼·长澜蓦地生出一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力感。 他松开姜长晟的耳朵,大手一挥,将人也推进了屋子:“你也进去睡!” 姜虞瞧着这一幕,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笑意浸满眼底。 只觉得今夜的月色更添了几分美好,风也愈发温柔了。 真好。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往后,还会更好。 姜虞见姜长澜的视线扫过来,立刻举手投降,笑靥如花:“大哥,我这就去睡。” “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回家呢。” “大哥也早些安歇。” 姜长澜唤住了正欲溜之大吉的姜虞:“我听陈褚和长晟说,你和陈褚商议好了,要结为异姓兄妹,你可想清楚了?” 姜虞毫不犹豫颔首应声:“自然想得明明白白。” “还是我再三央求,才说动陈褚应下的。” 姜长澜眉心微蹙。 方才他瞧见,姜虞望向陈褚时眼波温温软软,甚至还漾着几分亮闪闪的惊艳,他原以为…… “既已然想好,便尽早将认亲礼办妥当。” “你也清楚,你二人先前有婚约在前,又仓促退婚,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之中。若没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走得这般亲近,难免招人非议,人言可畏。” 姜虞半点没品出姜长澜话里深藏的深意,反倒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大哥说得极是,早前便盘算着要办,只是恰逢书院山长主持小考,陈褚不便缺席,需急着赶回书院,这才耽搁至今。” 姜长澜的心绪越发复杂了。 “十日之后书院休沐三日,我同陈褚一道回去。便从这三日里择一日行认亲礼,早早定下日子,提前知会相熟的族亲,简单备一席便饭相聚,也算有个正经见证。” 姜虞不疑有他:“那明日一早问问陈褚的意见,只要他没有异议……” 姜长澜打断了姜虞:“陈褚是君子,既然应了你,就不会言而无信。日后成了一家人,走得近些,旁人也无话可说。” 最重要的是,既然姜虞无意,长痛不如短痛。 陈褚年岁也不小了。 陈婶子身体不大好,日夜盼着的就两件事。 一是陈褚考取功名,二是陈褚成家立业、开枝散叶。 姜虞二话不说点了头:“便依大哥说的办。” “不过……大哥怎么突然对这桩事这么上心了?” 姜长澜:“你的事,该上心。” 免得…… 免得,生了怨。 认亲礼一办,名分一定,便好了。 回到屋子,姜长澜推开窗户,夜风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有残余的烛火气。 有淡淡的花草香。 有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 他也会竭尽全力的护好这份安宁的。 第112章 她是不是穿进了本假书里 翌日。 一行人用罢客栈精心备好的早膳,便将东西一一搬上马车。 有从卫布政使府上带出的藏书,有罗知府送的典籍与辑录文章,还有知府夫人一大早差管家送来的聊表心意之物。 本就称不上宽敞的马车,这下更显得逼仄拥挤了。 在人先坐着、再将书垒在一旁,以及人与中间用书隔开之间,姜长澜与姜长晟难得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选了后者。 于是姜虞再一抬头,入目的不再是哪张脸,而是一本本垒得齐整的书。 这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老有文化了。 真真是一身书卷气啊…… 字面意思。 只是有些惊险…… 路稍一颠簸,要么掉下一本书砸在她身上,要么一整摞书摇摇晃晃,吓人的厉害。 再又接住一本书后,姜虞叹息一声,在心底暗暗盘算,等日后发达了,头一桩大事便是弄一辆跟萧魇那辆一样宽敞气派的马车。 别说是几摞书,就是人在上头吃喝拉撒睡,也绰绰有余。 这是姜虞难得坐马车晃荡却毫无睡意的一次。 睡不着,又无聊,自然就要找话说。 “大哥,罗知府和卫布政使都同你说了些什么?昨儿整日忙忙乱乱,都没腾出空细细听你讲讲。” 唯一没有外人在的场合,就是昨夜回到客栈后。 可那时实在太晚了…… 更何况陈褚醉意未消、神采飞扬的。 姜长晟更是只顾着抚着圆滚滚的肚子,还在一遍遍回味宴上的珍馐滋味,压根没心情细说旁事。 其他事情,姜长澜都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在说到乡试前的雅集盛会时,格外仔细。 “罗知府承诺,若是卫布政使夫人能在乡试之前怀上身孕,他便去求布政使出面,请乔家人来主持这次雅集,再为日后结集刊印的诗集亲自作序。” “乔家人?” 陈褚伸手接住滑落的书卷,下意识拢在怀中,失声喃喃:“可是我知晓的那个乔家?” 姜长澜重重颔首。 姜虞听得一头雾水,茫然眨了眨眼。 那懵懂神色,和一旁的姜长晟如出一辙。 “究竟是哪个乔家?” 她心里暗自嘀咕,若是寻常门第,原书里不曾提及倒也无妨。可陈褚那副像是听见玉皇大帝是他亲爹的惊喜表情…… 显然,这乔家,想来绝非等闲之辈。 这原书怕不是本残缺漏页的破烂野录! 萧魇的身世来历半点不提也就罢了,连显赫的乔家也全无记载。 她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进了本假书里。 “对啊对啊,到底是哪家乔家?” 姜长晟抻着脖子,从层层书卷的缝隙里探过头,眼巴巴望了过来。 统共就四个人,还打哑谜吊人胃口,也太过分了! 陈褚压下心头的惊喜与不可置信,定了定神,将乔家之事娓娓道来。言语之间,是根本藏不住的憧憬与敬佩。 姜虞被震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么厉害呢? 怕是比之她那个时空的衍圣公一脉,也不遑多让了。 毕竟,乔家没有修过降表啊。 乔家稳居天下清流之首,世代皆出帝师,却从不恋栈权柄。一族潜心修缮古籍、著书立说、传道授业。 既有海纳百川的胸襟,也有自成一家的大气象。 原书里连这都不写?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看不出来,卫布政使的人脉这么通天彻底呢。”姜虞长舒一口气,感慨道。 姜长晟听不太明白,但看姜虞这反应,也知道那个听起来文绉绉的乔家厉害得很,来头大的吓人。 听不明白归听不明白,不妨碍他抓重点。 “那岂不是说,谁要是在那什么雅集上一骑绝尘,往后直接就一步登天、飞黄腾达了?” 姜虞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理。” “天底下的文人,但凡能和乔家扯上关系,就跟庙里佛像镀了金身似的。” 姜长晟挠了挠头:“可姜虞,你就是医术再好,也不是送子娘娘,哪能说怀上就怀上。” “要请乔家出面,前提得是布政使夫人在乡试前有身孕。如今掰着指头算算,本就剩不下几个月,再留出登门相请的功夫,时间就更赶得紧迫了。” 此话一出,姜长澜和陈褚也冷静了下来。 但谁都没有出言要求或是催促姜虞。 若不是她,他们都还只是乡饮宴上那两个穷苦读书人,根本没有机会走到罗知府面前。 甚至连提早几日来府城的余钱都拿不出,更别提参加什么雅集盛会了。 他们该做的是感恩,而非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姜虞咬了咬牙,掷地有声:“要怀!” “必须怀上!” “打今儿回去起,我便是不眠不休,也要尽快摸透卫夫人体内残存的毒素,把调理身子的方子琢磨妥当。” “这般机缘,可是千载难逢!” 若是姜长澜能得乔家青眼,往后温仪公主还敢肆无忌惮,要强掳他入府吗? 就算往最坏里说,温仪公主当真骄蛮蠢钝、一意孤行,陛下也万万不可能再一手遮天,将所有动静都遮掩得干干净净。 日日提心吊胆防备算计,偏还半点胜算都没有,这般日子她早已受够了。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为护姜长澜周全,她甚至动过心思,想要应下萧魇的提议,去做裕宁太后名义上的孙女、少帝的嗣子。 如今总算又让她窥见一条生路。 再难,也远比去做那身份尴尬的裕宁太后义孙要好得多。 姜长晟屈膝起身,从书堆里探出头,一脸诚恳:“姜虞,你要是真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调理好布政使夫人的身子,帮她怀上身孕,往后庙里都该供你的塑像,哪还用拜送子娘娘。” 他这一动,摞着的书堆跟着晃了晃,好几本书噼里啪啦滚落下来。 姜虞没好气地笑骂一声:“咱们兄妹不分彼此,真要塑像,摆你的也成。” 姜长晟煞有其事地点头:“也行。那香火钱,咱俩五五分!” 姜虞:财迷! 姜长澜瞪了姜长晟一眼:“你给我消停坐着。若是再因为你咋咋呼呼把书震下来,掉一本,你背一本;掉十本,你背十本。” 姜长晟像是被攥住了喉咙,立刻小心翼翼坐回去,大气都不敢出。 姜长澜这才看向姜虞:“尽力而为便好。” “很多事欲速则不达,别因为一时心急乱了分寸,砸了自己的招牌。” 姜虞眼眸亮晶晶的,一字一顿笃定道:“我可以的。” 她一定可以。 自始至终,她都对自己有着十足的底气与信赖。 “不过……” 姜长澜问:“不过什么?” 姜虞若有所思道:“罗知府是不是表现得太过热络了?抛出的好处也太多了些。” “有必要到这种地步吗?” 陈褚冷静剖析道:“一是先抛好处给甜头、画下大饼,引着你尽心救治卫夫人,借此暗中试探你的医术深浅,也打探长澜兄的才学底细,确定是否值得费心拉拢。” “二是他自身也能从这件事里捞到莫大好处,所以才不惜先行付出一些。” 第113章 你心里可有心仪的女子 姜长澜深以为然,接话道:“罗知府是从县令一步步熬上来的,要说一点野心也没有,那定是假的。想要毫无争议地再进一步,就得在履历上添一笔最浓墨重彩的政绩,才有望从地方官调入京中,做个京官。” “若是彼此逐利、互惠互利,反倒无妨。”姜虞抿了抿唇,语气淡然,“人情债最难偿还,凡事算得明明白白,才最省心。” “只求他别存了歹心,想着无底线地利用我们,甚至反过来构陷坑害、咬我们一口就成。” 姜长晟忙不迭插话,满脸焦急:“光画大饼还不算歹心?” “画饼充饥,画饼充饥,那谁能真靠着画饼填饱肚子?万一他事后过河拆桥,翻脸不认账,咱们也斗不过他啊。” 姜虞不慌不忙:“咱们斗不过,有人斗得过。” 她是萧魇的棋子。 萧魇的棋子,哪能随随便便让人糊弄欺负了去? 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装装可怜,去告上一状。 哭,往死里哭。 收拾一个罗知府,对萧魇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她可以是棋子,那萧魇也可以是她的刀。 陈褚闻言,眸光一颤,手里的书应声落地。 他慌忙垂首去捡,想要掩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姜虞说的……是萧魇吧。 以萧魇的权势,的确能轻而易举地为她撑腰。 那他呢? 他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 陈褚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更多的,却是想要变强的急切。 他不想总被姜虞护着,他也想有朝一日能护住姜虞。 可这条路,真的好难,好漫长。 直到马车停在书院门口,陈褚抱着一摞书下车时,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姜虞探出头来:“义兄,下次休沐,把认亲礼办了吧。” 陈褚心头一震,既有满心期许,也有隐隐的惶然抗拒。 他道不明这份心绪的来由,却也绝做不出言而无信的事。 “好。” “都听你的。” “路上小心。” 同样抱着一摞书下来的姜长澜,瞧见陈褚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觉得头疼。 他怕是他自作多情,想岔了。 到时候,若是贸然点破,反倒弄巧成拙。 于是收回视线,转而嘱咐姜虞:“剩下的这些书,好生带回去。天气好的时候搬出来晾晒晾晒。等我和陈褚先看完这批,再回去换。” “路上小心。” 姜虞摆了摆手:“大哥、义兄,你们安心在书院用功读书就好。平日里该吃便吃、该喝便喝,切莫太过节俭。” “身体好,读书才有精力,脑子才转的快。” 车帘落下,姜长晟立刻凑上来,眉眼弯成一团,乐呵呵笑道:“姜虞,我可是家里身子最结实的!你方才是不是夸我脑子灵光呢?”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无奈失笑:“是,就属你最机灵了。” 有些话,也不是非要对号入座。 “去荣济堂。”姜虞对车夫吩咐道。 车夫扬鞭轻挥:“姑娘坐稳了。” 车轮轱辘辘转动,渐渐将书院远远抛在身后。 少了姜长澜与陈褚在旁约束,姜虞和姜长晟立时松了姿态,歪歪扭扭倚在车中,闲话说笑,直聊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另一边。 姜长澜几番欲言又止。 眼看斋舍渐近,他终究硬着头皮开口:“陈褚,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 陈褚微微侧首:“长澜兄尽管直言便是。” 姜长澜话到嘴边又绕了一圈,斟酌着措辞,隐晦地问道:“你心里……可有心仪的女子?” 陈褚脚步一顿。 只觉得脑海里像蒙了一层薄雾,雾后头是什么,他看不真切。 似乎隐约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 又似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语气果断:“没有。” “眼下考取功名、入仕为官才是正事,我尚无旁的杂念。” “长澜兄为何有此一问?” 姜长澜暗暗松了口气,心里直呼侥幸。 就说很有可能是他多想了! 幸亏没有直白地提起姜虞,而是拐了个弯,要不然多尴尬,还给姜虞丢脸。 他含糊一笑,随口搪塞:“没什么。” “只是前些日子我娘问及我的婚事打算,我有些犹豫,便顺口来问问你的想法。” 陈褚总觉得姜长澜是在敷衍他,可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好作罢。 兴许,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呢! …… 荣济堂。 姜虞将卫夫人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知了徐老大夫,又把抄录的旧方子双手奉上,请他过目。 徐老大夫逐张翻看旧药方,眉头紧蹙,缓缓开口:“解毒一事本就凶险万分,用药分寸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别。卫夫人骤然心悸晕厥,当时施救的大夫若不先将人救醒,稍有耽搁,人定然气绝,能否再醒都未可知。先施救醒人,亦是情势所迫,别无他法……” 说到此,稍顿了顿,指着其中一张药方道:“急救时所用的药,还算是温和平顺,可卫夫人当时身中剧毒、元气亏损,药力于她而言,依旧过于冲伐。” “再者还有施针的穴位……” “罢了,也不能苛责大夫医术不精。那般危急关头,既要急救,又要接毒,能保住卫夫人一条性命,已然实属难得。” “更何况,当时,她小产尚不满一月……” 姜虞颔首:“小产最是耗损女子气血。” “我为卫夫人诊脉便能看出,她当初小产之后,不知因何缘由,未曾安心卧床静养、好好调理身子。不然时隔多年,我也不会这般轻易便诊出旧疾隐患。” 徐老大夫若有所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齐大非偶,高嫁为续弦,其中苦楚本就不足为外人道,卫夫人想来,也是有难言之隐吧。” “姜虞,你把这些药方再誊录一份,留在荣济堂,我好生琢磨一番,寻个最温和的法子,先解了卫夫人体内的余毒。” 姜虞心中一喜,当即躬身行礼:“多谢师父。” “卫府一行,弟子意识到临时抱佛脚终究还是行不通。虽通晓毒理,可做不到融会贯通,差了不少火候。 徐老大夫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多经手实践几次,自然就能精进。” “快去吧。” 姜虞应声应下,快步走到前堂柜台,取来笔墨纸砚,铺开新纸,蘸好墨,低头誊录。 “姜虞,卫指挥使知晓你是我的弟子后,可有说过什么?”徐老大夫坐在躺椅上,望着天窗洒落的缕缕天光,轻声问道。 姜虞想起卫指挥使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只能挑挑拣拣后再稍作修饰。 “卫大人说,若您当年未曾离宫,太医院院使的位子,早就是您的了。” “还说,他与师兄是旧识。” “又问起我,究竟是哪一点入了师父的眼。” “最后还说,我离开敬安伯府后,反倒越发伶俐了。” 徐老大夫将信将疑:“他能这么和善?” 姜虞委婉答道:“大概……也许……能吧。” 第114章 你不能这般说姜虞 徐老大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长叹一声:“他怨我。” 姜虞停笔:“师父,人各有志。” “对有些人来说,活着最重要。” “可对另一些心怀大义的人而言,道义、风骨、气节,比生死更重。” “真正该被愧疚牵绊、耿耿于怀、夜夜难安的,从来都不该是师父您。” 毕竟,徐老大夫从来没有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徐老大夫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仰头望着那一缕缕天光。 只是在他心底,那份坚守一生的天光,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 待姜虞将所有药方誊抄完,徐老大夫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苍老的面容上隐约凝着点点泪光。 姜虞将药方按顺序理好,用镇纸轻轻压妥,这才起身取来薄毯,蹑手蹑脚为徐老大夫盖上,而后转身往前堂药铺走去。 坐堂大夫正为病患诊病,姜长晟像只摇着尾巴的大狗,乖乖蹲在诊案旁。 他看着大夫挨个诊脉、问诊、断症,又瞅着案上龙飞凤舞的药方字迹,忍不住开口:“你这字怎么也缺胳膊少腿的?” 比姜虞写得还要潦草省事。 有些药材名,干脆只画一道线条便草草带过。 莫非擅医术的人,写字都是这般随性? 难道从前,是他和大哥误会姜虞了? 坐堂大夫瞥了姜长晟一眼,见他眼里满是求知的神色,便耐着性子解释道:“医馆的药工看得懂。” “大夫,也看得明白。” “你也瞧见了,每日问诊的病患络绎不绝,若每一张药方都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慢慢写,只怕街上都要被候诊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再者药石事关性命安危,往往看似病症相仿,内里病因却天差地别,用药更是截然相反。” “若是不懂医理的百姓,见自身症状与旁人相似,便照着方子自行抓药乱吃,极易闹出人命,平白生出祸端。” 姜长晟恍然大悟:“我懂了!这正是世人常说的,不怕一窍不通,就怕一知半解、半瓶晃荡。” 坐堂大夫一时语塞,心想他可没这么说过。 不过转念一想,这姜虞的四哥,倒也纯良直白,挺有趣的。 “你看得这般认真,莫非也想学医?” 姜长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才不学呢!那些医书,比砌城墙的青砖还要厚,一本接一本没完没了。城墙还有砌完之日,医书却好似永远也读不尽,字句又拗口又晦涩,我可受不住。” 他顿了顿,又指着诊案上的药方:“再说,我也学不来这虫爬似的字迹。” 扪心自问,他自己的字虽说也难看,但怎么也比这药方上的要强上几分。 哪怕平日里总被大哥数落,说他的字跟狗爬一样。 坐堂大夫被他这番话一噎,心底恨不得抬脚把姜长晟撵得远远的。 他没好气地问道:“既然不想学医,看得这般仔细做什么?” 姜长晟一脸正经,理直气壮道:“悄悄记几味药材名目,偷听几句医理门道,再记下些行医的专有说辞。往后姜虞聊起医术时,我也能跟着搭上几句,显得我天生通透、无师自通。” “到时候,她就该对我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坐堂大夫额角青筋隐隐直跳,心底暗自腹诽:还想让人五体投地?不把你好生数落一顿就算客气了。 可转头看向姜长晟时,却见他神色坦荡磊落,毫无半分阴晦恶意,眼中满是暗自盘算后的几分沾沾自喜。 “你离我远些,杵在这儿都扰我诊病了。”坐堂大夫伸手轻轻推了推姜长晟。 尤其姜长晟只露个脑袋顶,红发带随风轻轻晃悠。 排队候诊的病人远远望着,还以为他牵着一只系着红绸的大黑狗,陪着坐堂看诊呢。 姜虞赶在坐堂大夫真的动怒之前,快步走上前,颔首替姜长晟赔了个不是,随即拉着他出了医馆。 一见姜虞过来,姜长晟当即顾不得再暗自记药材,忙不迭地急声问道:“姜虞,徐老大夫可有解毒的法子了?” 姜虞缓了口气道:“卫夫人的身子已经拖了数年,这些年汤药从未间断。本就有余毒未清,加之是药三分毒,常年服药又积下药毒,两处毒绪缠杂,哪里是轻易能清了的?总得给师父些时日慢慢斟酌斟酌方子。” “倒是你,要我怎么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 姜长晟挠了挠头,一脸讪讪:“你都听见啦?” 姜虞:“听见了。” “走吧,天色眼看就要阴沉下来,怕是要落雨,咱们先回家。” “马车里还放着好些书,若是沾了水气,大哥和陈褚定要心疼坏了。” 尤其是其中的那些孤本,毁一卷,少一卷。 姜长晟心里也分得清轻重。 这些日子,他虽然看陈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还总爱处处拌嘴较劲,却也深知大哥与陈褚都是嗜书如命的性子。 若是马车里的书卷被雨水潮气损了,大哥哭鼻子也就罢了,陈褚那别别扭扭的性子,再加上病怏怏的身体,怕是能直接挂在村头的老树上寻了短见。 说起来,陈褚也不坏,还是好好活着吧。 …… 杏坡村。 自从得了姜虞的吩咐来到杏坡村,擎苍已经不记得自己纳闷过多少回了。 姜姑娘那样的性子,怎么会有这样任劳任怨的二姐。 温吞得像隔夜茶,老实得像庙里的泥胎。 没一点儿脾气。 在上京城,姜姑娘蛮横跋扈、心狠手辣。 到了桃源村,虽然脱胎换骨,却依旧能屈能伸、狡黠得很。 能把牵黄耍得团团转,还能让牵黄以为自己本就喜欢转圈圈。 好歹,也让姜怡学上一学啊。 窝囊死了! 气的他心里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嘴里都不知道起了多少回泡了。 擎苍瞥了眼院中边磨杀猪刀边骂骂咧咧的周茂富,又看了看刚做好饭就要抱木盆去河边洗衣裳的姜怡,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周茂富疼得一激灵,手一滑,刀刃划拉一下,血汩汩地冒了出来。 “自从你那个放荡又泼辣的妹妹来了周家两趟,不让老子动你一根手指头,老子就做什么都不顺!去钓鱼栽河里,犁地撞了脚,现在磨个刀都能划了手。” “你个扫把星!” 周茂富狠狠地把杀猪刀甩到一边,嘴里恶毒地骂个不停。 姜怡双肩微微瑟缩着,勉强鼓起几分勇气,低声道:“你……你不能这般说虞儿。” 周茂富看着她这副瑟瑟缩缩、连找东西给他包扎都不知道的蠢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死人啊?想流血流死我?谁家的娘子像你一样,不下蛋,还一无是处。天天喝那药,从春天喝到夏天了,怎么还没见你肚子有动静?” “老子就说姜虞怎么了?她敢不要脸地爬床,还怕人说?” “要我说,姜虞还不如村里头的寡妇干净。” 第115章 不理解,也不尊重 爬床? 姜姑娘爬床? 爬谁的床? 擎苍惊得险些从树上栽下来。 在他和牵黄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该怎么跟司督大人交代? 周茂富又疼又气,劈头盖脸地冲姜怡叫嚷:“皇镜司司督是什么身份,娶妻得是高门大户的贵女,就是纳个小的,也得挑官宦人家的庶女,姜虞算什么东西。” “别以为姜虞跟他那点破事能护你一辈子,等他玩腻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擎苍瞪大了眼。 姜虞爬的是司督大人的床? 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虽说他和牵黄不常跟在大人身边,天南海北地四处办差,可也不至于连一个乡下的屠户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他却一头雾水。 他可真是该死。 “还愣着做什么!”周茂富继续怒吼。 姜怡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木盆哐当落在地上,像个失了神的提线木偶,慌忙小跑上前。 周茂富垂着眼,冷眼瞪着替他处理伤口的姜怡。 只等上京的回信一到,若信中说姜虞和萧魇没有牵扯,那他…… “嘶……” “笨手笨脚的,就不能轻些?” 这么久还没个回音,到底是带信的人靠不住,还是宋青瑶如今攀了高枝、自觉金贵起来,翻脸不认人了? 越想心头越发烦躁,看姜怡更是越来越不顺眼。 “再说你也是,宋青瑶好歹是你亲手拉扯大的。别说向她讨要百八十两银子,便是让她在县城给咱们置一座大宅院,再添几个丫鬟伺候,也是理所应当。” “可你倒好!” “半点主意都没有,一句好话都不会替老子争取。”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 周茂富说着,抬起没受伤的手,攥紧拳头就要朝姜怡脸上打去,眼看就要碰上,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你记好了,回头跟姜虞说清楚,你身上新添的伤全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烫伤弄出来的,我可压根没动过你一下。” 擎苍看得心头火气又直往上蹿。 不小心磕的、碰的、烫的? 是,这段时日周茂富确实没动姜怡一根手指头…… 可骂是没少骂一句,使唤搓磨起来也毫不手软。 姜怡本就性子软得像块面团,烧菜时挨几句骂,吓得不是切了手就是烫了胳膊。哪怕好好在院子里干活,也会被吓得左脚绊右脚,摔得鼻青脸肿。 他一个旁观的都觉得这日子纯粹是自找罪受。 若他是姜怡,要么和离,要么周茂富母子俩睡觉最好也睁着一只眼。 否则,他非得拿那把血迹斑斑的杀猪刀,割了他们的狗头不可。 姜怡呢! 他想起姜姑娘说过的话。 “二姐的安危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我二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当时他还觉得姜姑娘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 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 要搓磨一个人,根本用不着弄死她,把人往死里搓磨,却又让她死不了,那才是最狠的。 偏生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比他们皇镜司还不要脸。 正想着,就瞧见周茂富推搡开姜怡进了屋。 姜怡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脏衣裳,动作又急又慌,手指被粗糙的石砾磨破了皮,也没敢吭一声,只在袖子上蹭了蹭,便继续捡回木盆。 随后,她抱着木盆站起身来,刚走出两步,又折回身凑到房门口,语声怯怯地小心翼翼开口:“茂富,饭菜都做好了,你先吃些再歇息吧。婆母那份我也单独盛出来了,她回来热一热便能吃。” “吃吃吃,成天就晓得吃!瞧着你这副晦气模样,我半点胃口都没有!”周茂富的声音又炸开了。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听动静像是床边摆着的什么物件儿被扫落在地。 姜怡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吭声。 擎苍的指尖死死抠进土墙里。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 姜怡当她自己是什么? 地狱里渡化万鬼的地藏菩萨? 还是非要身体力行、演一出滴水穿石的蠢戏,把自己感动的不行? 不理解,也不尊重! 于是,在姜怡抱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擎苍鬼鬼祟祟地跟了过去。 他折了树枝,捡了石头,临丢出去时又心软,摘了片树叶砸过去。 姜怡觉得今儿的风格外古怪。 明明不怎么大,岸边的树枝也没怎么摇晃,可偏偏总有树叶被刮下来,还次次都落在她头上。 不过洗了一件衣裳的功夫,她从头顶抖落的树叶,连起来都能绕身一周。 她心里发毛,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看那棵枝繁叶茂的树,又望了望空无一人的河岸。 自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后,很少有人大晌午过来洗衣裳。 该不会……是有水鬼,或是其他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可她终究还是迟疑了。 姜怡望着石上那堆脏衣裳,满心为难。 要是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婆母与茂富对她定然少不了一顿苛责数落。 更何况,茂富刚伤了手,本就心气不顺。 婆母前去给村里添了孙子的人家贺喜送红蛋。 等回来一瞧见自己,准会又想起她过门三年多还没给周家生下一儿半女的事,心里头指不定要多堵得慌。 到那时,难听的话只怕更加没完没了。 想到这里,姜怡的脸白了又白。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搬起木盆,抱着那堆旧衣裳,往离人烟更近、又没有大树遮挡的地方挪了挪。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姜怡也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了。 “菩萨保佑。” “菩萨保佑。” 擎苍简直快要气笑了。 他烦躁地揪下一把树叶,想了想,到底还是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姜怡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想做什么? “姜怡。” 姜怡身子一僵,攥着浸了水的脏衣裳,猛地回过头,惊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谁?是人是鬼?” 擎苍刚想跳下去,就远远瞧见三两个妇人相携着朝河边走来。 他略一思忖,又藏回了树叶间。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但凡有人瞧见姜怡跟男子私下有来往,周家母子绝对会把“失贞偷人”的屎盆子,咬死了扣在姜怡头上,指不定还会用唾沫星子逼她去寻死证清白。 生性怯懦软弱的姜怡,若到了百口莫辩的境地,怕是当真会顺了周家母子的心意,被逼得心生死念。 姜怡又惧又疑地环顾了好一阵子。 四周除了风声簌簌、水声潺潺,间或有几声虫鸣鸟叫,再无别的动静。 是自己吓自己的幻听吗? 直到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走来,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想来,当真是自己在吓自己吧。 第116章 从轻处置,杖责五十 等她洗完衣裳回到周家,周母正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嚼着饭,周茂富已经不见了人影。 “婆母,茂富呢?” 周母重重地把碗磕在桌上:“不会下蛋也就罢了,还想把男人拴在裤腰带上,真不知你们姜家是怎么养女儿的。” “他往镇上去了。” “我告诉你,今日邻里乡亲聚在一处,又有人笑话我周家要断了香火!我把话撂这儿,入秋之前,你肚子里必须揣上我们周家的崽。” “要不然,我就让茂富休了你。” “不对,在休了你之前,得先将你转手再卖上几遭,把当初娶你的聘礼,还有你这三年吃喝用度花去的银钱,全都补够了再说!” 姜怡嗫嚅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周母冷哼一声:“把锅碗刷干净了。我去串个门,看看能不能再给你寻几副生子的偏方来。” 姜怡望着周母离去的背影,颓然蹲在廊下,将脸埋进膝头,肩膀一耸一耸,低声呜咽起来。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最该哭什么。 是哭自己命不好,还是哭自己太懦弱? 亦或是哭自己连往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偏偏能日复一日地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再等等。 只要有了身孕,眼下所有的磨难都会迎刃而解。 还没等她那股子绝望又哀痛的情绪弥漫开来,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婆母的声音? 姜怡胡乱抹了把眼泪,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 一出院门,就看见周母满脸是血,门牙也磕掉了一颗,一张嘴说话就跑风。 听周母连说带比划地讲完,姜怡满脸错愕,不可置信地问:“您是说……您走得好好的,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石头,落在您身前,把您给绊倒了?” 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吧? 周母眼神飘忽,多少有些心虚。 她也说不准那石头到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被哪个缺德鬼踢到家门口的。 方才她在院子里骂姜怡时,故意把婆婆的谱摆得十足,嗓门扯得高高的,就是要让左邻右舍都瞧瞧她的威风,哪怕姜怡不能生,茂富照样能换个媳妇。 所以一出门,她挺胸抬头,恨不得把眼睛长到脑门上。 可被姜怡这么一问,她反倒咬死了。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还能是哪来的?就是天上掉的!” “你这个做儿媳的,看见我流了一脸血,不来给我擦洗上药,倒盯着块石头问东问西。我看你就是盼着我早点死!” 周母说着,手指头一下下用力戳在姜怡身上。 擎苍在暗处冷冷瞧着。 那根手指头还挺活络,劲儿也不小,留着真是浪费。 下次,不如就废了这只手吧。 姜怡不敢躲,望着满脸是血的周母,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这些日子周茂富接连倒霉的画面,又想起河边洗衣时那些莫名其妙落在头上的树叶,还有那道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呼唤。 “婆母……是不是您与茂富冲撞了忌讳,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平日里做了什么亏心事?” 周母的骂声戛然而止。 嘴巴张了张,又像是忌讳什么,没接话。 姜怡惊恐不减,继续道:“茂富这段日子就格外倒霉,今天中午磨刀还伤了手,见了血。您现在又……” 周母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四周阴风阵阵,后背一阵发凉。 “胡说八道!我看就是你个扫把星,才把家里搅得不太平!” 姜怡迟疑:“婆母,可我今天没有受伤见血。” “兴许是婆母从前在庙里给我求的那些符纸起了作用,被我吃进肚子里,冥冥之中在庇护我呢。” 要么,就真的是菩萨在保佑她吧。 周母被这番话说得真有些怕了,语气都弱了几分:“你不是故意编些话来吓唬我?” 姜怡微微一怔。 周母看着她这副怯懦模样,腰板又挺直了。 也是,姜怡要真有这份胆子,也不至于被她和茂富欺负到这份上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不过,确实得找个庙好好拜一拜了。 姜怡扶着周母往回走时,才发现她走得一瘸一拐的。看来那一跤,不光摔得她鼻青脸肿、磕掉了牙,还伤着了腿。 擎苍真是又气又想笑。 庙里求的符纸起了作用? 姜怡还真敢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擎苍的“暗箱操作”下,周家母子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而姜虞也卯足了劲儿,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钻研卫夫人的病症。 …… 上京城内风波渐定。 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方联手重新彻查会审,被萧魇定下罪名的一众官员,大半证据皆是受刑逼供、屈打成招,但也有一小部分属实。 毕竟,那些人性子刚烈,又心直口快,平日私下难免口无遮拦的时候,不经意间吐露几句怨怼不敬之言。 如此过错,轻重全凭人意。 可严办亦可轻放,全看景衡帝心意决断。 景衡帝思虑再三,既未将那些官员削职罢官,也未曾牵连亲族,只下旨将这批官员尽数调离京城,贬往各处偏远州县出任县令。 同时允诺,若是他们能造福一方,体恤百姓,把辖下治理得安稳富庶,日后便寻时机将其调回京中。 这番算是小惩大诫,权当是让他们远赴他乡历练一番。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无不称颂景衡帝仁德。 诸如明辨是非,未曾偏信萧魇一面之词,查清真情后又宽宏处置,实乃明君的话不绝于耳。 与之相反,萧魇恃权妄为、辜负君恩,借机大肆排除异己的种种行径,也遭到朝野上下弹劾,祸乱朝纲的骂声四起,被斥为“国之大害”。 上至七八十岁的老叟,下至七八岁的稚童,心里都将萧魇骂了个狗血淋头,人人恨得咬牙切齿。 群情汹汹、舆论鼎沸,景衡帝下诏平息物议。 “萧魇行事失度,构陷朝臣、私弄权柄,确有罪责。念其昔年曾立救驾大功,功过相抵,从轻处置,杖责五十。若再有徇私乱政之举,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众官员皆暗自觉得,区区五十廷杖实在太过便宜萧魇了,根本不足以抵偿他犯下的大罪。 可转念一想,陛下对萧魇向来宠信有加,如今肯下明旨打他五十板子,已是破天荒头一遭。能压下几分萧魇的嚣张气焰,也算没白闹这一场。 该知足了。 景衡帝为彰显处事公允、绝不徇私包庇,便借着以儆效尤的由头,特意将行刑之地定在午门之外,传令五品及以上京官悉数到场旁观。 萧魇解去外袍,露出中衣,俯身伏在刑凳上。 “打吧。” 行刑的侍卫手握朱漆廷杖,手不由得发颤。 是怕啊。 陛下虽下旨责罚萧司督五十廷杖,却未曾削去其皇镜司大权,更不曾禁其出入宫禁。 群臣闹了一通,到头来萧魇不过受些皮肉之苦。 萧魇若记恨上自己,碾死自己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真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第117章 诸位大人,请上路吧 “打吧。”萧魇重复道。 一杖落下。 萧魇纹丝未动,一声未吭。 沉闷的重击声混着风,传遍了整个午门,也清清楚楚地灌进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耳中。 饶是肃宁侯隐约猜到此番不过是一场戏,亲眼瞧见这场景,心底依旧涌上一阵畅快。 他的峥儿,当初因萧魇胡搅蛮缠受了三十杖! 这五十杖,是萧魇该受的。 第二杖…… 第三杖…… 十杖过后,中衣上洇出一道道血迹,像是被人拿朱笔在白绢上胡乱画了几笔。 可萧魇依旧没有发出一声。 二十杖,三十杖…… 血顺着刑凳往下淌,在石板上积出一小洼。 五十杖打完,那件中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红得发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汗。 庆国公用手肘戳了戳肃宁侯:“要不是萧魇这厮实在不是个东西,又一直跟咱们对着干,就凭他硬扛五十杖、一声不吭的硬骨头,我都忍不住要夸他一句英雄好汉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早跟你说过,陛下赏罚分明,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你用不着去巴结萧魇,这下信了吧?” 正欣赏着萧魇狼狈模样的肃宁侯微微蹙眉:“有时候真挺羡慕你的。” 庆国公一愣。 怎么觉着这老东西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呢? 萧魇在监刑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微微阖了阖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厉狠辣。 “五十杖,领完了!” “本司督还得去给陛下谢恩,诸位大人,让让路吧。” 他每一步都迈的无比艰难。 与其说是迈,倒不如说是挪、是拖。 身后的石板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可当他走过来时,官员们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他们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萧魇,就是一条疯狗。 “诸位大人,让让路吧”这句话,硬是被萧魇说出了“诸位大人,请上路吧”的味道。 上什么路,当然是死路! 肃宁侯很想把萧魇当初说温峥的那句“如此污糟恶心,就不必进殿谢恩了,免得脏了陛下的眼。”字不差地奉还回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实在犯不着为争这一口气,把萧魇所有的怒火、戾气引到自己身上。 萧魇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顿住脚步,冷冷开口:“温侯爷有何指教?” 肃宁侯侧身让开了路,一言未发。 萧魇上下打量他几眼,嘲弄地笑出了声。虽说每笑一下,身上的血便流得更凶,可他像是不知疼似的,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然后一针见血地戳了过去:“温侯爷,真是个孬种。” 说罢,再不看肃宁侯一眼,朝着华宜殿的方向缓缓行去,把满朝文武统统甩在身后。 什么幸灾乐祸,什么冷眼非议,他压根不在乎。 这顿杖责,旁人眼里是惩罚。 在他眼里,却是他迈出皇镜司、角逐另一块地盘的开端。 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哪有不流血不流泪的? 他当年不也是熬过了削骨换皮,熬过了做药人的苦,熬过了数年如一日的折磨,才成了如今人人畏惧的皇镜司司督? 如今,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皇镜司。 所以,痛,再正常不过了。 日后,总会有人比他更痛、更惨、更屈辱。 可姜虞说过,他是万金之躯……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偷偷纵容自己疼一疼? 姜虞还说,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眼下,若是姜虞在侧…… 萧魇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中衣。 罢了。 还是别让她瞧见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了,否则日后该震慑不住她了。 他很清楚,姜虞从未真正屈服于他。 也不知道上京城的事传到桃源村,姜虞听说了,是会幸灾乐祸地笑骂一句“恶人有恶报”,还是会稍稍心疼他片刻。 萧魇轻吐出一口浊气,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是到了夏天,反倒做起春秋大梦来了。 真疼啊,就像是有人拿火钳在他皮肉里翻搅。 可,越疼,那种落袋为安的踏实感才越强烈。 身后不远处,庆国公凑到肃宁侯身边,抱着胳膊,低声笑道:“你看,你越是巴结萧魇,他就越针对你。先是把你儿子比作狗,现在又骂你是孬种。” “老温啊,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肃宁侯斜睨了庆国公一眼。 他当年是怎么跟庆国公这个蠢货并称陛下跟前两条好狗的? 就这脑子,也能跟他平起平坐? 不对,他只是个侯爷,人家可是受封的国公! 他还比这个蠢货矮了一头。 “本侯何时巴结过他!”肃宁侯嘴硬地丢下一句,甩袖就走。 庆国公厚着脸皮追上去:“你可不能因为温峥造谣萧魇挨了三十廷杖,就连这茬都不认了啊。” “要我说,温峥也是没事找事。萧魇这些年名声是差了些,可那是杀人如麻的名声。在女色上,清白的紧,可从没半点儿流言蜚语。” 肃宁侯脚步一顿,深吸了口气:“你这般处处维护萧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呢。” 庆国公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可别!我手上是也沾过不少杀孽,可那都是在两军交战的阵前。跟萧魇那种动不动就抄家灭族的,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肃宁侯一字一顿:“既如此,那你闭嘴!” 华宜殿外。 萧魇示意监刑太监先行前去复命,自己则是沉沉跪在殿外的玉阶之上。 “臣萧魇,行事刚戾,扰乱朝纲视听,辜负陛下信任,罪该万死。” “陛下宽宥臣身,从轻惩戒,臣特此前来叩谢圣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萧魇将额头抵上紧挨地面的手背,整个人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血从衣摆边缘渗下来,顺着石板的缝隙慢慢往前爬。 大殿里,景衡帝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听监刑太监详详细细地回禀行刑时的经过。 待太监说到萧魇毫无顾忌,在众目睽睽之下骂肃宁侯孬种时,他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鲜艳的朱砂墨直直落在正批阅的奏疏上。 “肃宁侯是何反应?” 监刑太监想了想:“无甚反应。” 景衡帝眸底掠过一抹晦暗,意味不明地感慨道:“萧魇属实是太狂妄了些,亏得肃宁侯能忍则忍,不与他一般见识。” 监刑太监摸不透景衡帝的心思,不敢轻易多嘴,只低垂着头,静候吩咐。 良久,上首才又传来景衡帝的声音:“萧魇的情况如何了?” 第118章 他们笑得挺欢,本司督看了不 监刑太监恭声道:“中衣被血浸透,后背皮开肉绽,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一路,是奴才搀扶着,萧司督方能勉强行至殿外谢恩。” 景衡帝敛眉:“备下宫车送萧魇回府,传柳院判前往萧府为萧魇诊治伤势,悉心调理,万不可落下病根。” “另外传话于他,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命他安心静养。” 经此一事,景衡帝愈发确信,萧魇既有才干,又怀忠心,实在是一把难得的利刃,合该委以重任。 监刑太监刚退下,景衡帝便唤来心腹:“裕宁太后那边的眼线,有消息了吗?” 心腹躬身答道:“回陛下,一刻钟前刚传回来的。” “萧司督中了药之后,身边没有女子近过身。而且据那人说,裕宁太后用的药,分量极重,药性也极烈。” 言外之意,萧魇是真的不行。 景衡帝闻言,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幸亏他慧眼识珠,当年在一众药人里,一眼便挑中了萧魇。 而萧魇也没有辜负他的培养和信任。 “裕宁太后可还安生?”景衡帝又问。 心腹抿了抿唇,斟酌道:“密信上说,不太安生。” 景衡帝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吵闹着要回来?” 若裕宁太后不出什么幺蛾子,他倒愿意锦衣玉食地奉养她到终老。 到底是他的皇嫂,也曾是他强取豪夺也要得到的人。 只要她识趣,过些时日接回来也无妨。 心腹轻轻摇头:“并非如此。” “太后依旧一心想着为少帝过继子嗣,还搜罗诸多宗室子弟生辰八字,交由寺院住持,请高僧卜算何为与少帝命格相合之人。幸而早前萧司督早有叮嘱,住持始终婉言推脱,未曾应允。” “太后接连几番折腾皆无人理会,又另起心思……” “她命住持依照自己容貌雕琢观音像,供奉于大殿之内,受天下万民香火供奉。” 景衡帝,面露错愕。 遥想当年,裕宁太后年少时,可是玉一般的人。 饱览群书,才情斐然,诗文策论尽得其外祖真传,曾于殿中与新科进士论辩,丝毫不落下风。 不止文采出众,一身骑射技艺更是不俗。 她身上又带着被父兄娇宠疼爱长大的明媚意气。 柔美、英气和文气兼得,整个上京城找不出第二个那样的女子。 若非如此,他那眼高于顶、又极挑剔的皇兄,也不会倾心于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立为皇后,宠得如珠如宝。 当年,偌大的后宫,除了先帝驾崩前赐进太子府的寥寥几个旧人被册为妃嫔后,再无新宠。 那样完美无瑕的人,如今怎么就成了想一出是一出的疯妇呢? 景衡帝心底漫起几分怅然。 或许从她为保全少帝,不得已委身于他的那一刻起,昔日的人便早已不复从前。 便如一尊玉像,历经烟火熏染、世事磋磨,几经磕碰折损,就再也寻不回最初的模样了。 “佛门清净地,岂容她肆意妄为。” “即刻传信过去,裕宁太后既是前去清修祈福,便不必再享锦衣玉食。日常用度只求温饱无虞,不饥不寒便足矣,方能显出虔心向佛之意。” 想来这十年来,他是太过纵容她了。 从未受过磋磨,便让她尝尝清苦滋味,日子熬得久了,性子自然便能安分温顺。 殿外,监刑太监把景衡帝的话原原本本说给萧魇听。 萧魇再次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恩典,陛下隆恩浩荡。” 这句谢恩的话,萧魇忍着疼,将声音扬得极高,顺着风飘进了华宜殿内。 景衡帝听得满心熨帖,眉宇舒展,随口叹道:“终究还是萧魇最合朕心意,最是省心。” “来人,开朕的私库,挑些上好的伤药送去萧府。” 余光瞥过悬挂在一旁的诛佞剑,暗暗盘算…… 等这阵风头过了,便寻个机会赐一柄给萧魇。 即便是再忠心耿耿之人,亦需不断恩赏笼络,方能使对方一直死心塌地,尽心效命。 萧魇被搀扶着送出了宫门。 指挥使牵着马车等在前头,待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向前。 萧魇沉冷的声音幽幽从车厢里传了出来:“按计划行事。” “把查到的那些脏事烂事,不动声色地传进御史台言官和兵部的耳朵里。” 就像景衡帝说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要禁军或是京畿卫里的位子,自然得有人先给他腾出来。 景衡帝这会儿想不起他,没关系。等言官们把火拱起来,等兵部那头乱了阵脚,景衡帝被闹腾的焦头烂额时,自然会想起他,非用他不可。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没有机会,便创造机会。 “另外……” 萧魇低头扫了一眼身上湿透的血衣,鼻间全是血腥味,轻描淡写道,“今儿行刑的时候,有几位大人笑得挺欢,本司督看了不舒服。” “他们怕是日子过得太富贵安逸了。” “传令下去,接下来一个月,皇镜司每天派人去敲他们家的门。” 指挥使颔首应下,又低声禀报:“大人,那一批遭贬外放的史官,三日后便要启程离京。” 萧魇:“你替我前去相送。” “待到入夜,在他们必经之路拦下,备上薄酒一杯,权当饯行即可。” 都是些有才干的硬骨头,兴许将来真有再度回京的机会。 不管怎样,活下来了。 活着,才有其他的可能。 指挥使试探着开口:“大人,不告诉他们,是您从中周旋才保住了他们一命吗?” 萧魇不假思索:“还不是时候。” “再说了,他们只是耿直,又不是蠢笨,迟早会悟明白其中原委的。” “暗中随行、沿途保护他们的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指挥使道:“都安排好了,沿途驿站也打好招呼了。” 萧魇“嗯”了一声,似是又想起什么,继续道:“那群史官里,有个姓明的,脾胃极差,往日在京中悉心调养,尚且时常上吐下泻,如今山高水远,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水土不服,怕是身子根本撑不住。” “你安排随行人手时,再多派一名皇镜司的大夫一路随行照拂。” “对了,还有那个少白头的史官。” “他家中只剩一个年迈的祖母,派人去探清楚,他是打算带着老人家一同赴任,还是留在京城老宅安居。” 指挥使应下后,萧魇便不再言语,只一门心思咬牙忍着疼。 早知如此,就该让温峥也挨上五十杖。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五十杖,可比温峥那三十杖值当多了。 五十杖,换回了好几个史官的命,也给那些偏远之地的百姓添了一线生机。 一个有魄力、守本心、知底线的父母官,对百姓来说,是一件大幸事。 同样,这五十杖也换来了景衡帝更大的信任。 萧魇心想,他若是去做生意,只怕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富甲一方。 那时候,姜虞照样还能抱他大腿。 养伤!养伤!养伤! 倒也不必养全好…… 他命硬,只要能自如动弹了,就离京去一趟桃源村,去戳破姜虞那一句句小谎话。 第119章 勾践都未必有她能忍 桃源村,夜色沉沉。 姜虞刚为齐娘子施完针灸、敷好药膏。 齐娘子面上浮着淡淡的红晕,鼻尖沁出一层薄汗,气色肉眼可见地康健起来。 “齐娘子,至多再有半月,你的身子便能调理的差不多。” 姜虞一边低头收拾药箱,一边轻声叮嘱。 “到时候带着我备好的药方回京,日夜煎服便可,不必久留桃源村。” “我知晓你一心盼着子嗣,只是凡事求稳,最好休养半年之后,再慢慢受孕。” “还有一桩……” “最好也能让温三爷暂且戒酒静心,少近声色。平日里多用山药、莲子、芡实、枸杞、羊肉食补调养。如此,你往后怀胎,在孕期也能少受许多苦楚,孩子也能更聪慧健康。” “胎儿留不住,你冲任不固、肾气亏虚固然是根源,但温三爷也不算全无责任。” 齐娘子轻摇团扇的动作微微一顿,面露诧异:“此事,还与他有关?” 姜虞颔首:“医书之中有载,子嗣孕育本就是阴阳相济。腹中孩儿,一半依仗女子胞宫气血,一半凭男子肾精元气。” “若是男子精气亏虚、元气耗损过重,即便女子顺利怀胎,也极易胎气不稳,动辄胎动滑胎。” “就算百般小心卧床安胎,勉强诞下孩儿,也容易先天不足。” 齐娘子微微蹙眉,怅然开口:“我先前寻过不少大夫,却从来没人同我说过这些道理。” 姜虞将药箱归置整齐,在齐娘子身侧坐下。 “世人向来偏颇,总觉得传宗接代、绵延子嗣,从头到尾都是女子的本分。便是不少行医之人,也免不了这般老旧成见。” “你几番怀胎,几番落空,旁人更会自然而然地认定温三爷身子康健,过错全在你一人身上。” “说你福薄、说你体弱、说你不争气、说你子女缘浅。” “齐娘子,你求子不易,我看在眼里。” “这段日子,不管是针灸,还是喝那些又腥又臭的药,你眉头都没皱过一下,一门心思只想把身子调理好,生一个康健的孩子。” “我盼你得偿所愿,更盼你稳稳当当、妥妥帖帖地得偿所愿。” 齐娘子的眼皮颤了颤,眼珠有些不自然地转了几下,像是在强忍着翻涌上来的泪意。 她的麻木,她的暮气沉沉,不全是因为夫君偏宠妾室。 更因为她一次次有孕,一次次忍受孕吐的煎熬,一次次感受孩子在腹中轻轻地踢动。 可每一次都留不住。 要么化成一盆血水,要么变成一块小小的肉团。 从最初身怀身孕时满心欢喜,慢慢变成日日忐忑、夜夜惶恐。 她想,这样反反复复折磨下去,就算人不死,早晚也要被逼得癫狂。 姜虞瞥见齐娘子眼底的泪光,轻轻抿了抿唇,宽慰着:“夜深了,早些安歇吧。日子只会慢慢往好里走,往后定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难捱。” “我还要去瞧瞧怜玉,她那药浴的方子也得换换了。” 齐娘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等等,我有个消息想告诉你。” 姜虞疑惑地看过去。 齐娘子起身,从一旁案桌的木匣里抽出一封信:“这是我昨日才收到的,京城来的,你看看吧。” 姜虞一头雾水地接过信,打开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萧魇行事狠戾,为排除异己,对朝中一众正直贤臣严刑逼供,甚至还上奏请旨,意欲抄家灭族。 满朝文武愤懑,景衡帝迫于百官声势,下令三司复审,最终查实,确是萧魇刻意构陷、屈打成招。 龙颜震怒,萧魇被罚五十廷杖。 看到信中说萧魇被打得皮开肉绽、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忘威胁恐吓群臣……姜虞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该担心萧魇,还是该气该笑了。 姜虞看信的时候,齐娘子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你不担心他?”姜虞神色如常地把信递还回去时,齐娘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亦或者,你就不怀疑这事是他中了算计、落了下风?” 姜虞抬起头,看着齐娘子的眼睛。 “在回答你之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已经想问很久了。” 齐娘子微微一怔,虽不解,却依旧点了点头:“但问无妨。” 姜虞开门见山:“齐娘子和萧魇有什么渊源?又或是,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齐娘子面色一变,团扇从指间滑落,掉在膝上。 “我与萧司督,本无半分过往渊源。” “至于交易……的确是有的。只是此事不能多言,姜姑娘若是好奇,不妨日后亲自去问萧司督。” 说到此,齐娘子顿了顿,语气愈发忌惮:“我若擅自吐露半句,便是背弃信义,会招来杀身之祸。” “还请姜姑娘多担待,莫要再追问了。” 姜虞没能问出确切答案,心底却已经隐约有了数。 齐娘子心心念念所求,是子嗣,是日后孩儿安稳顺遂的前程。 萧魇将齐娘子送来桃源村,让她出手调养。 子嗣,是萧魇给齐娘子的定心丸。 反过来,萧魇便可借着齐娘子这一步棋,暗中搅动肃宁侯府的内里纷争。 到最后风波落定,渔翁得利的,除了步步筹谋的萧魇,便是背靠萧魇的齐娘子。 “是我唐突冒昧了。” “我并不担心他。” “朝中官员若是构陷同僚、铲除异己,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抄家问斩,性命不保。可他仅仅受了五十廷杖,依旧是皇镜司司督,陛下的耳目喉舌,权势分毫未损。” “既如此,那五十杖便不可能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谁又说得清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内情呢?” “他从来不是我的靠山,是齐娘子你的。真要论担心,也该是你更担心才对。” “至于你说他遭人算计……” 姜虞勾了勾唇角。 “他不是那么容易中算计的人,他不算计旁人就不错了。若他真那么容易被算计,齐娘子又怎么敢踏踏实实地听命于他呢?” 可不管怎样,那些性情刚正、直言不讳的官员,是实实在在受了刑遭了罪。 被贬离京,远赴贫瘠苦寒之地。 她宁可相信,此事另有隐情,萧魇所作所为,自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与筹谋。 倘若…… 倘若萧魇当真只是冷厉狠辣、肆意残害忠良的奸佞之徒,那往后她再面对他,假意周旋、刻意逢迎之时,只怕会更违心。 萧魇啊萧魇…… 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齐娘子被姜虞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挤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我……我以为……” 姜虞叹了口气:“罢了,坦白了,不装了,我担心他,非常担心。” “担心那五十杖,他疼不疼。担心他犯下这等大错、落了口实,陛下会不会冷落疏远他。担心他往日树敌太多,那些人会不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更担心他一朝失利,虎落平阳被犬欺。” 姜虞心底暗自叫苦,无声哀嚎。 险些忘了,牵黄还在暗中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听着呢。 勾践都未必有她能忍。 第120章 美玉无瑕,花自有香 齐娘子看傻了眼。 方才姜虞还分析的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又担心得不行了? 那个清醒理智的姜虞是假的吗? 这……这也太善变了,她都快跟不上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她算是见识过了。 “姜……姜姑娘……”齐娘子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姜虞的额头,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发烧。 姜虞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连忙讪讪一笑,化解这份尴尬:“齐娘子莫见怪,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该理智的时候理智,该感性的时候感性。萧魇的事,我想得明白是一回事,担心不担心,又是另一回事。” “我先去看怜玉了。” “多谢你把上京城的新消息告知于我。” 话音落下,她提起药箱,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留下齐娘子一人站在屋里,满脸茫然地开始怀疑人生。 姜虞,萧魇。 萧魇,姜虞。 复杂复杂,太复杂了。 齐娘子想了好一会儿,依旧琢磨不透这两人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索性不再为难自己,转而去想姜虞说的那些话。 让三爷戒酒静心,少近声色,平日里多用山药、莲子、芡实、枸杞、羊肉好好食补调养身子…… 食补一事倒不算难,不过是多熬些滋补羹汤。 就算她不主动送去,府中那些争宠的妾室,也自会想方设法献殷勤讨好。 她只需在采买食材之时多上心,暗中备下这些温补之物就好。 真正难办的,是戒酒静心、少近声色。 齐娘子眯了眯眼睛,心思百转千回。 三爷实在不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圣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柳下惠,有什么坐怀不乱的定力,也架不住身边那一房房美妾、一个个通房丫鬟日日围着转。 若端出正妻的架子去训斥,治标不治本,还会落得善妒刻薄的名声,引得三爷对她更冷淡嫌恶。 那倒不如…… 齐娘子心头渐渐浮起一个主意。 她这些年的苦头都吃过来了,让三爷受点罪、担惊受怕几个月,也不算过分。 那厢。 姜虞收敛起纷乱繁复的心绪,细细替怜玉诊脉,又仔细查看她身上的那些印记。 正当她低头斟酌更改方子之时,怜玉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地上。 “妾谢恩人的救命大恩。” 她自己是病人,最清楚这阵子身体上的变化。 一步步好转,病痛渐消。 她知道自己真的得救了,能活下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姜虞手差点儿写错笔下药名。 “怜玉,好好地行此大礼做什么,快快起身。” 怜玉摇了摇头:“恩人可知,我为何叫怜玉?” 姜虞脑子里立刻蹦出“怜香惜玉”四个字。 不等她开口,怜玉便继续道:“两下春心应自懂,怜香惜玉,颠鸾倒凤,人在锦胡同。” “我的名字,便是这市井艳词、风月小调。” “若只是怜香惜玉,还勉强算得上附庸风雅。可这一整句,跟风雅毫无关系,只有艳俗,只有风尘,只有放浪。” 姜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 怜玉却也像是不需要她说什么,干脆利落地磕了三个头,便像是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没有悲戚。 没有低落。 亦没有自怜。 姜虞把笔搁在一旁,思忖片刻,缓缓诵道:“积水寒收潦,深渊净见沙。冷光怜玉洁,清鉴绝毫差。” “怜玉,亦可作这般解。” “积水退尽,淤泥已收。” “往后,便是明净如镜、不染尘邪。” “从前名字由人所取,身不由己,已是过往。往后这二字的含义,该由你自己做主,由你自己活出来,赋予新的意义。” 怜玉缓缓眨了眨眼,低声喃喃地念着那句诗:“冷光怜玉洁,清鉴绝毫差。” 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心头,久久不散。 姜虞重新提笔,为怜玉修改了药方,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才起身推门离去。 是啊,谁说“怜玉”就只能怜香惜玉,只配风月红尘,不能是“冷光怜玉洁,清鉴绝毫差”呢。 美玉无瑕,花自有香。 不必旁人怜,无需他人惜,亦能铮铮立身。 …… 姜虞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始兢兢业业地演戏,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唤道:“牵黄……牵黄……” 牵黄猛地从暗处蹿了出来,挠着头,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慨:“姜姑娘,你可真有学问啊。” 长得好看,医术又好,随口就能吟出诗文,家中兄长又有出息…… 这简直是前途一片光明坦荡,注定花团锦簇。 他家司督大人,当真配得上姜姑娘吗? 牵黄控制不住地开始杞人忧天了。 姜虞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就知道牵黄肯定在附近。 这不,还没怎么试探,他自己就不打自招了。 “牵黄,那两句诗不是我作的,我不擅长诗词歌赋,就是无意间看到便记下了。” 姜虞先随口解释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怜玉和齐娘子毕竟是女子,你就算是暗中照看,也该懂得避嫌,离得稍远一些。” “你连我随口念的诗都听得清清楚楚,该不会是趴在屋顶或窗根吧?” “若是如此,实在不便,让她们怎么自在。” 牵黄连忙连连摆手,一脸委屈地辩解:“姜姑娘可冤枉我了!我哪敢趴在屋顶或是守在窗边,这点分寸规矩我还是明白的。” “我方才一直待在院外的大树上。” “夜里安静,齐娘子与怜玉姑娘房中都敞着窗,说话也未曾刻意压低声音。尤其是姑娘方才担心司督大人的那番话,说的中气十足,我这才听得格外清楚。” 姜虞眸光微动。 听清了就好。 “牵黄……”她轻叹一声,“齐娘子得来的消息可是真的?你家大人,当真受了五十廷杖?” 牵黄闻言,收起了嬉皮笑脸,也顾不得方才的委屈。 “大人的确实打实受了五十廷杖。” “只是,姑娘万万不可误会大人。” 姜虞一本正经:“你是说他构陷朝中忠良、罗织罪名、铲除异己那些事吗?” 牵黄一时语塞。 姜虞体贴道:“他不像是利欲熏心、滥杀无辜的人。” “我伤了他,他也不曾动我分毫。” “想来其中必有隐情,只是山高水远,我还不知晓罢了。” 牵黄眨了眨眼睛。 姜姑娘可真是这世上最聪明、最善良的人。 姜虞继续道:“五十廷杖,怕是要了他半条命。我这就回去为他炮制些伤药,你想办法送去京中吧。” 牵黄嘴比脑子快:“宫里会赐药的,陛下赏的伤药都是上上品。” 姜虞怔了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倒是我多此一举了,那便不献丑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萧魇怎么可能缺好伤药? 她甚至疑心,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景衡帝默许的一出戏。 萧魇唱白脸,皇帝唱红脸,满朝文武不过是看客。 不过,她最好奇的是,萧魇到底能从这五十杖里换来多大的好处,才肯心甘情愿地挨这一顿。 一想到她扎萧魇的那一刀,姜虞的心紧了紧。 这才过了多久,又受廷杖,不要命了吗? 第121章 终究是两路人 牵黄望着姜虞失落的背影,见她肩膀一抽一抽地,像是哭了似的,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日,他还嫌弃指挥使天天跟在大人身边,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如今一看,他连指挥使都不如。 “姜姑娘……姜姑娘留步!”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小跑着追了上去,“若是司督大人知道您愿意亲手给他炮制伤药,定会欣喜感动的。” 姜虞装模作样地捻着帕子拭了拭干爽的眼角,轻声道:“你不是说,陛下赏的伤药都是上上品,不缺我这种粗制滥造的?” 牵黄瞪大了眼睛。 天地良心,后半句他可没说啊! 就姜姑娘这医术,谁敢说她炮制的伤药是粗制滥造? “姜姑娘亲手做的,那能一样吗?”牵黄急忙辩解,“就是太上老君的仙丹都比不得。” 姜虞眉眼微动。 她就是随口一说,装装样子,没真想费心费力的动手炮制。 再说,她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她最擅长的不是治外伤,所用药材也比不上景衡帝赐下的那些。 演戏也要懂得分寸,见好便该收。 思及此,姜虞缓缓摇头,叹息道:“可我觉得你先前说的有道理。他被罚了五十廷杖,伤得不轻,那就得用最好的伤药。” “这天底下,顶好的东西,全在宫里。” 牵黄眼睁睁看着姜虞越走越远,急得原地直跺脚。 这下可没法跟司督大人交代了。 算了…… 不如把姜姑娘牵挂大人的那份心思,雕琢美化一番,说得厚重真挚些。 大人收不到药,收到这份心意,也不算亏。 至于姜姑娘最开始在齐娘子面前说的那些口是心非的话,还是烂在他自己肚子里为好。 牵黄当即拿定了主意。 渐行渐远的姜虞将帕子往袖中一塞,眉目间舒展开来。 牵黄定会把话传到萧魇耳中。 如此一来,他该更信她的忠心了。 以后言谈举止还得再谨慎些,方才就险些露了馅。 夜愈发深了。 牵黄在灯下,埋首苦写。 一字一句反复推敲,比文人吟诗作赋还要严谨。 写了一遍,不满意。 改了一遍,仍觉不妥。 再打磨,誊抄一回。 总算在他那点有限的笔墨功底里,写出了自己最满意、也自以为最能道尽姜虞满心牵挂的一封信。 “我可真有天赋。” 牵黄捧着写好的信纸,越看越满意,忍不住暗自得意。 眉眼间不见半分搜肠刮肚、几经涂改的烦闷,只有对他自己的满心欣赏。 他甚至动了念头,等将来年岁大了,提不动刀、杀不了人了,就去街口支个小摊子,专替人代写信。 届时定能让来人宾至如归,阖家欢喜。 这世上,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但,他写的信可以。 …… 姜虞回到家中,草草收拾好药房,简单梳洗过后,便带着一身疲惫躺卧歇息。 可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纷乱的噩梦接踵而至,梦里景象层层交错。 一会儿梦见萧魇杀了徐老大夫,鲜血飞溅,她既恨又怨,要杀了萧魇。 一会儿梦见一群刚正不屈的官员受尽严刑拷打,满身伤痕,却依旧傲骨铮铮,痛斥萧魇,宁死不肯低头。 一会儿又是萧魇自己被按在刑凳上,五十廷杖落下,被打得皮开肉绽,动弹不得。 一会儿又是萧魇遭万夫所指,死得不明不白,还被挫骨扬灰。 阴暗压抑,血腥惶恐,缠得她不得安宁。 鸡鸣声响起,姜虞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细密的冷汗浸透鬓发,顺着额角缓缓滑落,后背衣衫也被虚汗濡湿。 这一觉睡下来,比熬一宿还累。 萧魇吓唬她,说杀了徐老大夫的事,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还有…… 还有萧魇铲除异己、对忠直刚烈的官员下手的事…… 她总告诉自己,事不关己,再说她人微言轻,想管也管不了。 可梦里,她还是忍不住替那些官员不平,对萧魇生出怨意。 那她,又为何会梦见萧魇被打得鲜血淋漓、死无全尸呢? 是担心? 还是……她盼着萧魇死? 姜虞眼神直直地盯着头顶的纱帐,脑袋像针扎一样疼,耳边嗡嗡作响,耳鸣声挥之不去。 她试图将梦里的画面赶出去,可越是抗拒,那些场景反而越清晰。 “萧魇可真是个祸害。”姜虞低声喃喃。 她讨厌萧魇。 从初见,到今日。 讨厌他心安理得地胁迫她、掌控她的人生。 讨厌他轻飘飘地把人命挂在嘴边,仿佛生死不过是阖眼睡一觉那么简单。 最……最讨厌的,是萧魇可能给她的生活带来的杀戮与动荡。 她想要安稳度日。 想护着姜家人岁岁安宁、踏实顺遂。 她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怎么可能与杀人的屠夫为伍。 可梦中见他血肉模糊、死无全尸的模样时,心里却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泛起一瞬间的窒闷与空落。 心绪翻涌不休,姜虞索性坐起身来,望向窗外蒙蒙亮的天色。 清新的晨风正争先恐后地从半开的窗户涌入。 难怪脑袋疼呢…… 原是昨夜忘了关窗,着了凉。 姜虞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开解自己,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一股脑全推给了身子不爽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披上外衫下了床,踱到窗边。 轻轻嗅了一口,窗外飘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纷乱的心绪总算慢慢安定了下来。 她厌恶血腥,厌恶杀伐,厌恶刀光剑影的日子。 可偏偏,那就是萧魇日日浸淫其中的世界。 可那种“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寻常日子,在萧魇那里,是从来没有过的。 终究是两路人。 两路人,即便因各种缘由暂时同行,也终有一日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身侧忽然传来开窗推门的轻响。 姜虞闻声探出头去,轻声唤道:“娘。” 姜母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连忙抬眼望去:“虞儿,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我动静大,把你吵醒了?还有,你脸色怎么这么憔悴难看。” 自打姜虞日夜钻研毒理、常常熬夜劳神之后,姜母每天早上起来都格外小心,只盼着能让姜虞多睡一会儿,睡到自然醒最好,厨房里也总是会给她留着饭。 因此,她已经好些时日没见过姜虞起这么早了。 “你……你不会是熬了一宿没睡吧?” 姜母快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姜虞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热。” 姜虞笑道:“没熬一宿,就是忘了关窗,又做了个噩梦,有些受凉头疼。回头我自己配副药,煎一服喝下就好了。” “娘,您别担心。” 姜母本想说姜虞不当心,可看她那副恹恹的模样,就叹了口气,转而道:“娘去给你煮碗热腾腾的面,再卧两个荷包蛋,吃了好发发汗。” “噩梦什么的,都是反的。” “你看,咱家这日子不是越过越好了?” “对了,你和陈褚的认亲礼,就定在他休沐的第二日吧,我去通知下相熟族亲。” 第122章 日夜惦记,憔悴伤神 姜虞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 姜母抬手轻轻推了推她,又顺手把窗户关上:“你再睡会儿,面好了我叫你。” 姜虞眨眨眼,笑了笑,靠着床头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姜母在厨房里忙活的声响也断断续续传过来。 柴火噼啪,舀水哗啦,锅盖碰着锅沿叮当作响。 姜虞听着,心里格外踏实,梦里的阴霾随之散了。 “娘,我也要吃鸡蛋面,要三个荷包蛋!”姜长晟爽朗的大嗓门儿响起,“不能让姜虞吃独食。” 姜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三个荷包蛋,你看我像不像荷包蛋!” 姜长晟嬉皮笑脸道:“说像就能吃三个了?” 姜母压低声音:“小声点,虞儿受了凉,又做了噩梦没睡好,让她再歇会儿,你别吵她。” 姜长晟也顾不上荷包蛋不荷包蛋了,压低了声音问:“病了?” “严重不?” “做噩梦?” “那往后夜里我就守在姜虞房门口,给她当门神,保准邪祟不侵,再也不让她做噩梦。” 姜母揪着姜长晟的耳朵:“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庙里给虞儿求个护身符呢。” 姜长晟一边躲一边小声喊:“娘,您轻点儿!” 姜虞听着外头母子俩的对话,眉眼弯弯。 不过,去庙里求护身符就算了。 就她那一摇就是下下大凶签的手气,佛祖怕是也不一定会保佑她。 …… 鹰隼传信,牵黄的信很快便摆在了萧魇的案头。 萧魇只瞟了一眼,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般矫揉造作的措辞,是牵黄写的? 他很怀疑,牵黄这些日子守在桃源村,是不是百无聊赖,没少翻市面上那些酸得掉牙的话本子,这才写出这么扭扭捏捏的信来。 说姜虞对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日夜牵挂,已然到了茶饭不思、日渐清瘦的地步。 又写她听闻他受了五十廷杖,当场落泪,哭得梨花带雨,满心焦灼疼惜,恨不得以身相替。 通篇皆是情深难掩、相思入骨的模样。 这描述,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跟姜虞八竿子打不着。 萧魇将信纸扔到案上,一脸嫌弃。 可目光落处,还是停在了“日夜惦记,憔悴伤神”那几个字上。 旁人写的相思是假,可倘若他突然现身桃源村,姜虞的惊愕,总做不得假。 有真的就行,管是什么真。 “明日离京,去桃源村。” “让训练好的替身入府,应付柳院判的问诊。” 指挥使一愣:“大人,您的伤不碍事吗?” 萧魇摆了摆手:“当年做药人的时候,什么猛药没吃过,什么重伤没挨过。柳院判温温吞吞的治法,真要由着他治,等我能起身,怕是要入秋了。” 牵黄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人,他有数。 若姜虞什么都没说过,借牵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凭空编出这么一封情意绵绵的信来。 一定是姜虞说了什么,牵黄不仅信了,还信过了头,这才自作主张地添油加醋。 以他对姜虞的了解,她若知晓自己因何挨了五十廷杖,没在背后骂一句“自作自受”,便算是嘴下留情了。 姜虞在演戏。 那,她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很有可能,心里骂他骂的越狠,嘴上才说的越好听。 他就是想见见她。 哪怕无法全然信任她,也不能将朝堂之中的万般内情全盘相告,可他依旧想亲自前去,隐晦让她知晓,他从来不是不分善恶、滥杀无辜之人。 指挥使看着主意已定的萧魇,心里暗暗叹气。 这跟柳院判的治法,关系也不大吧。 就算是铁打的人,这么短的时间里,也经不住长途跋涉、来回奔波啊。 桃源村到底有谁在呢? 好吧,有姜姑娘在。 平日里大人嘴上总说着姜姑娘只是棋子, 一收到信,却是连伤都不顾了,硬撑着非要去见一面。 可一见了人家,又是那副吓唬人的嘴脸。 不是威胁,就是震慑,天天想着拿捏。 说真的,他是真看不出什么光明前程来。 “大人……”指挥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姜姑娘终究不同咱们皇镜司里刀口舔血、见惯生死的下属,您不能用一贯统领手下人的强硬手段待她。” “以柔相待,或许比一味强势逼迫要管用得多。” 他真怕司督大人又犯起拧来,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气得姜姑娘再往大人心口上插一刀。 萧魇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要本司督像那些结党营私的官员一样,拿金银财宝、权势美人去腐化姜虞?” 指挥使瞪大了眼睛,一脸无奈。 这思的是个什么? 别思了! 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萧魇已经煞有介事地琢磨起可行性来,指挥使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的意思是,您对姜姑娘,别总端着司督的架子。该低头时低个头,该软和时软和些。” “这不是腐化,这是……” “这是……” 一时之间,指挥使找不到贴切的言语,支支吾吾起来。 萧魇看傻子似的瞥了指挥使一眼:“你在这儿说什么疯话?” 还该低头时低头,该软和时软和…… 姜虞能乖乖为他所用,全靠他镇着、吓着,让她怕他。 倘若他放低姿态、百般低头,姜虞只会越发肆无忌惮,敢扑棱着翅膀直接飞走。 “我为主,她为从属,尊卑有别。” “自古以来,哪有上位之人,反过来对属下迁就低头的道理。” 指挥使眼前一阵阵发黑。 对牛弹琴。 真是对牛弹琴。 不仅对牛弹琴,某些人还死鸭子嘴硬。 “又不是没迁就过,也不是没低头过。” 多低几次,自然就习惯了。 萧魇一怔,矢口否认:“没迁就过。” 他那不叫迁就,不过是让姜虞顺顺气,才好死心塌地替他卖命。 嗯,许久未见,重逢时总该带点东西。 如此一来,姜虞定会心生感念。 佛宁寺香火旺,听说也灵验,那里开过光的护身符,想来该有些用处…… “备车,去佛宁寺。” 指挥使听得一愣。 怎么又扯到佛宁寺去了? “大人,您如今这身子,怕是爬不了山。” 坐马车都够呛了。 萧魇感受着后背传来的阵阵疼痛,眼底掠过遗憾。 也罢,反正还要和姜虞去一趟圆福寺。 等到那时,再一同前去诚心求取,也不算迟。 指挥使心思一转,瞬间会意,试探着开口:“大人,您这是打算给姜姑娘准备礼物?”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主见从,哪有主给从备礼的道理?该是姜姑娘蓬荜生辉,好生招待大人才对。” 萧魇理直气壮:“本司督又不是那等抠门吝啬之辈。” 指挥使:对对对,不是抠门吝啬,是自欺欺人! 第123章 一对璧人 陈褚母子早年逃荒流落至此,扎根桃源村,本地并无同族亲友,平日只与几户邻里走动亲近,认亲礼,便索性设在了姜家操办。 天刚蒙蒙亮,姜家上下便忙活开了。 洒扫庭院,擦桌抹椅,里里外外拾掇得亮亮堂堂。 院中央支起三张方桌,另设一座简单香案,上头整齐摆着清香、粗茶,还有几碟五谷果品。 大约是念着陈褚是读书人,姜虞又成日与药草打交道,案角还特意搁了几样书生和大夫常用的物件,算是讨个好彩头。 “今日,桃源村陈氏子弟陈褚,与姜氏女姜虞,过往虽有缘无分,今愿结为异姓兄妹。此后兄友妹恭,患难相扶,荣辱与共。” 一位辈分高的族亲笑吟吟地扬声念道。 “我等,俱为见证。” 话音一落,院子里响起一片道贺声。 虽说当初退婚之事,村里人背地里也没少嚼舌根,但姜家上下和陈家母子都不是爱在外头说长道短的人。所以,在座的并不清楚其中内情。 如今见二人解除婚约,非但不曾生隙,反倒欢欢喜喜结义兄妹。 族亲们心里也就琢磨出,多半是没什么腌臢事。 皆大欢喜。 姜虞站在香案左侧,一袭青衣,眉眼含笑,格外清新明丽。 陈褚立于右侧,身上穿的是姜虞前些日子在布庄为他新裁的青衫,衬得他整个人清俊端雅。 族亲们催促着,二人对着香案深深一拜。 不顾满身伤势、长途跋涉赶来的萧魇,入耳的便是那句“患难相扶,荣辱与共”。 入目的,是姜虞与陈褚穿着颜色相近的衣袍,并肩而立。 一个像远山的松,清冷而端正。 一个像初春的水,明丽而娇俏。 被初夏的日光一照,远远瞧去,宛如一对璧人。 萧魇的心,闷闷的。 他一时间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局面,却也能明白,满满三大桌的人,都在齐声恭贺陈褚和姜虞。 “姜虞。” 姜虞循声转过头来。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便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警觉,随即又迅速堆出满满的笑意。 萧魇的目光暗了暗。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看陈褚那样不顺眼了。 是笑。 姜虞对他,十有八九也是笑着的。 可那种笑,不生动,也不真切。 像是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张笑脸,又被沾湿的粉一层层盖上去。 见他一次,便再蘸一层水,再敷一层粉。 久而久之,只能看出那是张笑着的脸,却再也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模样。 可在陈褚面前,姜虞不是那样的。 那是发自心底的轻松与从容。 有时像阳光下恣意舒展的花,有时又像风雨中搏击长空的鹰。 无论是娇憨浅笑,还是嗔恼薄怒…… 姜虞在陈褚面前的笑,都是活的。 凭什么偏偏旁人都能得她真心相待? 凭什么! 陈褚和姜虞才认识多久?不过就是姜虞被敬安伯府送来的这几个月罢了。 况且一开始,两人之间还闹得那般难堪。 若论先后,明明是他先遇见姜虞的。 萧魇越想,便越是想不通。 眼看着萧魇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息愈发阴鸷,姜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一言不合,当场发作起来。 族亲们并不认识萧魇,但只看他那身贵气逼人的衣袍,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贵。 “这位是……” 姜父姜母不识萧魇,却认出了他身后的指挥使。 长晟的师父…… 陈褚在萧魇现身的那一刻,整个人紧绷起来。 那个雨夜,与萧魇对面而坐,萧魇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专门放下小生意、赶回来的姜长嵘,微微眯起眼,认出了那个佩刀之人。 是那日在城门口拦路的那个。 那…… 萧魇! 是皇镜司司督萧魇。 不是,谁能告诉他,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虞不是说,爬床那事儿压根没成吗? 那萧魇怎么会登门? 姜长晟倒是满心欢喜,一眼瞧见指挥使,立马快步迎上前,满眼崇拜地喊出声:“师父,您来了!是不是知道家里有喜事,特意过来沾喜气的?” “师父您也太厉害了,什么事都知晓,实在是神通广大!” 把萧魇忽略了个彻彻底底。 指挥使有苦说不出。 他能说什么? 说刚才站在门口,看见姜姑娘和陈褚并肩拜下去的那一刻,连他都鬼使神差地觉得两人挺般配的? 说他甚至觉得自家大人的出现,显得有点多余,有点煞风景,有点……坏了气氛? 他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说。 “喜事?”指挥使定了定神,开门见山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他也怕自家大人发疯啊。 “什么喜事?” 指挥使开口时,萧魇就那样静静站着,嘴角微微勾出一个冷冷的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 他的目光越过姜长晟,越过陈褚,幽幽地落回姜虞身上。 姜虞还真是把他的叮嘱,全当成了耳旁风。 姜虞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尊大佛,怎么偏生挑了今天来? 娘不是说过,这日子特地找人掐算过了吗?虽说算不上十全十美、大吉大利,可也绝非忌认亲礼的日子,更没有什么“煞星登门”的说法啊。 陈褚微微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了萧魇看向姜虞的目光。 兄友妹恭,患难相扶,荣辱与共,从不只是嘴上说说。 他知道自己还很弱小。 可既然做了姜虞的义兄,就该挡在她身前。 姜虞是他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以外,唯一的亲人了。 萧魇心底的烦躁,像汛期决了堤的洪水,一旦开了口子,便再也收不住。 他看陈褚,越发不顺眼。 甚至,动了杀心。 姜虞敢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好歹是仗着他用得着她,有恃无恐。 可陈褚算什么东西,又凭什么敢无视他的警告? 难不成,是仗着有姜虞撑腰吗? 就在萧魇强压着怒火,准备不紧不慢地开口时,姜长晟那欢脱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当然是认亲礼啊。” “师父,您不知道?不知道还能来得这么巧,那说明您运气也太好了。” “这可是我家自二姐出嫁后,头一回摆席办礼。我娘的手艺可好了,您有口福了。” “您是我师父,得上座,走走走。” 姜长晟一边拽着指挥使,一边嘴甜地絮叨。 指挥使余光瞥见萧魇那张黑沉如水的脸,哪里敢动弹。 可姜长晟力气不小,一拽一拉,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只好认命地被按在了主桌上。 “谁的认亲礼?”指挥使故意拔高了声音,明知故问。 姜长晟挠了挠脑袋,心里嘀咕:怎么感觉师父的脑子还不如自己呢? “是陈褚哥和姜虞的,他俩结为异姓兄妹。” 指挥使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异姓兄妹啊,那以后就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了。” “我还以为,你们两家要重新订下婚约了……” 姜长晟不假思索:“就是认亲礼啊!” 危机暂时解除,指挥使莫名松了口气,开始像模像样地跟桌上的姜家族亲寒暄起来,余光时不时瞥向站在院门口、明显有些下不来台的萧魇。 哎,怎么说呢…… 有时候看戏,是挺刺激的。 第124章 表叔来了,快请上座 萧魇在听到“认亲礼”三个字的那一瞬,脸上的冷厉与阴鸷微微僵了僵,随即长呼一口气,端出一副能屈能伸的姿态:“姜虞,怎么,不认识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 姜虞脑海里蓦地冒出陈褚说过的那句“他家大人说,与你祖上有亲,日后你见了他,得唤他一声表叔。” “表叔。” 她心里实在发怵,也实在觉得萧魇的脸色难看得很,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喊了出来。 萧魇一怔。 姜虞这是发的什么疯? 指挥使刚剥开的花生,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就“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不是,怎么都往亲戚辈分这条道上跑了? 以后还拐的回来吗? 姜虞笑着迎上前去:“表叔来了,快请上座。” 萧魇垂眸看着她脸上那层熟悉的、像画上去的笑,心头那股闷意又翻涌上来。 怎么就不能像对陈褚那样笑一笑? 他哪里比不上陈褚? 萧魇一落座,族亲们敬畏少了几分,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是姜虞的表叔啊?” “看着还年轻得很呢。” 说着说着,又看向姜母:“想不到你娘家还有这么贵气的亲戚,深藏不露啊。” “贵客都来了,今儿可得吃好喝好。” 姜母傻了眼。 她娘家的亲戚? 她怎么不知道。 可当着满院姜家族亲的面,她也不好追问。 她亲戚就她亲戚吧。 表叔就表叔吧。 总好过再惹出什么闲言碎语,坏了姜虞名声。 姜母面色僵滞,勉强道:“没错……确是虞儿的表叔。” “今儿还真是个好日子,不光结义认亲,虞儿的表叔和长晟的师父都来了。”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都是些家常便饭,不要嫌弃,都动筷子吧,没那么多讲究。” 不行,她回头一定要去找那个算命先生退钱! 这掐算的是什么好日子? 还不如昨天呢! 不知怎的,萧魇突然有些不想认下这个身份了。 可瞥见姜虞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那位辈分高的族亲开了口:“自然是贵客先动筷。”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这位贵客不笑的时候,实在太瘆人了。 比刽子手喷口酒开刀问斩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先动筷子,谁敢动? 萧魇略作思忖,也没再推辞,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炒时蔬,送入口中。 姜家族亲见萧魇动了筷,这才纷纷拿起碗筷。 姜长晟浑然不觉,正忙着给指挥使夹菜:“师父,您尝尝这个红烧肉,我娘新学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师父,您再尝尝这个……” 没一会儿功夫,指挥使碗里的菜就堆成了小山。 姜家族亲们似乎也更愿意跟他寒暄,甚至还有人频频举杯敬酒。 指挥使一口肉,一口酒。 可以说是,美滋滋得很。 如果忽略掉他一直在提心吊胆这一点的话。 一比较,大人还真是磕碜,都没人愿意亲近。 酒席渐渐到了尾声。 萧魇放下筷子,毫无征兆地开口:“我打算在桃源村建一家私塾,请夫子为孩子们启蒙。读书习字识礼,总归是好的。” 族亲们闻言大喜。 有人壮着胆子问:“这束脩……是怎么个收法?” 萧魇道:“我开私塾,不为盈利,只想福泽桃源村及周遭的孩童,为他们启智向学。” “束脩的话,就收寻常私塾的三成便好。” 不是出不起那点钱,也不是非要收这几分束脩。只是凡事一旦全免了,往往没人珍惜,适度收取,更能让人上心。 “除此之外,私塾每月设有课业奖赏。勤学出众、学业优异的孩子,可每月奖励文房四宝、米面粮油之类的东西。” 姜虞挑了挑眉,悄悄觑了萧魇一眼。 这人怎么突然发起善心了? 指挥使却在心里怀疑,大人该不会是在使尽浑身解数争宠吧? 不过,不管大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这个决定总归是能让桃源村的孩子们过得更好。 论迹不论心。 姜家族亲们喜出望外,纷纷夸赞萧魇心善仁厚,千恩万谢之后,才相携离去。 姜父姜母也因萧魇此举,对他有了几分改观。 “表叔……” 姜虞正要引着萧魇去一旁单独说话,再想方设法演演戏,哄得萧魇脸色好看些,姜长嵘却直接凑了过来:“表叔,我有一桩事,想求您帮忙。” 姜虞瞪大眼睛。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往萧魇这条贼船上凑啊? 更何况,她还知道萧魇将来那凄惨的下场。 姜虞扯了扯姜长嵘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三哥,你遇上什么麻烦了?我替你想办法,别……别……” 姜长嵘看着她,话却是说给萧魇听的:“姜虞,这条船,早就下不去了。” “你,长晟,已经上了。” 他做不到有朝一日风浪来了,丢下姜虞和长晟不管,去独善其身。 那还不如在风浪来临之前,借着萧魇这艘船,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他没那么多原则,也不会拘泥于那些死板的条条框框。 萧魇眼里流露出几分兴味:“你知道我是谁?” 姜长嵘点头。 萧魇笑道:“你们姜家,总算还是有个聪明人的。” “走吧,随我到外面说。” 姜长嵘跟着萧魇走到院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草民姜长嵘,见过司督大人。” 萧魇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倒是比表叔顺耳些。” “说吧,你想做什么,又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姜长嵘深吸一口气,咬牙沉声道:“草民想出海经商。” “如今民间商队的船只,虽能勉强出海航行,各方面都粗陋不全。草民曾听闻,我大乾百年前,便已造出工艺精良、结构坚固的远洋船舰,足以支撑跨海远航。只是后来远洋海事废止,相关造船之术渐渐荒废失传。” “但元初帝当年留存的船舰详图,定然还藏于宫中卷宗之内。” “萧司督圣眷深重,深得陛下信任,必定有办法寻得图纸、重造远洋海船。” “一来,出海贸易利润丰厚,草民愿将收益的七成奉上,届时大人财源滚滚不绝。” “二来……”姜长嵘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萧魇的神色,才鼓起勇气继续道,“二来,如今大人是权倾朝野,圣眷正隆,可世事无常,盛极必衰,狡兔尚且三窟。草民愿远赴海外,为大人开凿一窟,留一处万全后路,以备不时之需。” 姜虞茫然了。 没有断指,没有毁容。 没有店铺被砸、生意被搅。 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就走到了孤注一掷要上这条险路的地步? 以姜长嵘的聪慧和经商天赋,再加上她慢慢积攒下来的人脉,富甲一方不过是迟早的事。 “三哥!” 姜长嵘转过头,对着姜虞摇了摇头:“姜虞,待会儿我再仔仔细细解释给你听。” 萧魇蹙了蹙眉,目光在姜长嵘和姜虞之间打了个转。 这姜长嵘,的确是姜家最有魄力,也最聪慧的一个。 不过看样子,姜虞并不赞成姜长嵘冒这个险。 第125章 给姜虞招个赘婿上门 “姜长嵘,你要明白两件事。” “其一,我从不缺金银财宝。” 到了某个位置,富贵唾手可得。 这些东西多的是人双手捧着送上来,多了不过是个数字。 “第二,你说狡兔三窟,以备不测。” “且不说花无百日红。”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怕死,那种远走海外、苟且偷安的退路,我不需要。” 不成功,便成仁。 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当然,若仅是如此,我把元初帝的船舰图找出来,再替你安排大乾最好的工匠去造,也不是不行。毕竟我是真的位高权重,银子多得没处花,成人之美,权当积德行善。” “再者,你比姜虞敢赌敢拼,你为我所用,我也乐见其成。” “但凡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 “姜虞虽然总爱恃宠而骄,净做些眼盲心瞎、违我心意的蠢事,可她是先来的。” “我不会为了成全你,罔顾她的心意,惹她不痛快。” “你们兄妹俩的事,先掰扯清楚了,再来跟本司督说你的宏图大业。” 守在一旁的指挥使偷偷撇了撇嘴。 他家大人这番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还扯什么先来后到…… 皇镜司里比姜姑娘来得早的人一抓一大把,怎么没见大人对他们事事迁就,带着伤忍着疼都要见上一面。 姜虞气得牙根发痒。 萧魇骂她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这么正大光明地挑拨他们兄妹的关系? 阴险! 卑鄙! 不过,她也确实想找姜长嵘问个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是他最近做小生意,被人暗中使了绊子,受了委屈,被逼得没办法了,才非要执拗地搭上萧魇,走原书里那条吉凶难测的出海路? 姜长嵘被萧魇拒绝,倒也不气馁,依旧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草民先谢过司督大人的善心。” 说完,才拉着姜虞往旁边走去。 萧魇不放心,又多嘴了一句:“你别逼姜虞。” “她心软。” 心软的人,有时候舍不得让亲近的人为难,就只会为难自己。 姜长嵘眉心微微一跳。 萧魇和姜虞之间……当真没有什么别的情分吗? 若是没有,自然最好。 萧魇爬得太高,也太说一不二了。 姜家人面对他,就像面对一尊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跟蚂蚁抬头看大象没什么分别。 万一萧魇哪天翻脸,伤害了姜虞,他们护不住,也讨不回公道。 依他说,直接坐实了“表叔”这层关系就很好。 再不济,也比历朝历代那些认宦官做干爹的官员,说出去要好听些吧。 等日后姜家飞黄腾达了,他就劝爹娘和大哥,给姜虞招个赘婿上门。 像陈褚这样势单力薄、家中关系简单的,就挺好。 这样一来,姜虞这一辈子,都不必吃二姐吃过的那些苦头。 想到姜怡,姜长嵘的心沉了沉,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看清周家母子的真面目,什么时候才能狠下心来,和离回家。 和离之后日子再难,还能比在周家受的那些苦更难吗? 真是伤脑筋! 姜虞不知道姜长嵘的心思已经拐了七八道弯,飘得老远。 听见他那声叹气,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还以为是萧魇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当真起了作用。 “三哥。”姜虞试探着开口,“可是怪我搅了你的打算?” 姜长嵘收回纷乱的思绪,摇了摇头:“不是,是想起了二姐。” “我知道你不愿我出海。” “你心里清楚,远洋之路从无安稳,狂风巨浪、海寇劫掠,还有无数难以预料的凶险,稍有不慎,便是葬身沧海的结局。换作旁人,谁都不想亲人冒这样的风险。” “可我,还是想要走这一条路。” 姜虞静静听着,没有急着插话质问。 姜长嵘接着往下说:“你还记得我从前跟你和长晟提过的怪梦吗?” “这些日子,梦境反反复复出现,愈发清晰完整。我清清楚楚梦到过海贸有多暴利,甚至连沿途航线、海岛方位,都有了模糊印象。 “老天既让我做了这样的梦,既然不是为了让我怨天尤人,那我总得把这份机缘的价值,尽数用上。” “只靠着街边小本生意慢慢熬,实在太慢了。” “慢的跟不上你,也跟不上大哥进京赶考的步伐。” “方才我对萧魇说的那些,也并非全是虚言。他如今就是陛下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可刀总有钝的一日,若是哪天他不再合帝王心意,或是……” 姜长嵘说到此顿了顿,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或是陛下驾崩,一朝天子一朝臣。以萧魇如今的名声,还有他手上沾下的累累血债,新君为了立威整肃朝纲,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将他除掉。” “到那时树倒猢狲散,所有与萧魇牵扯过深之人,绝无好下场。” “萧魇不能死。” 至少,在姜家自己长成参天大树、站稳脚跟之前,萧魇这艘船,越稳越好。 只做一把刀,刚则易折。 可若这把刀能源源不断地劈开财路、带回金银呢? 哪个上位者舍得把它熔了? 姜虞嘴里发苦,有口难言。 她能怎么说?说萧魇就是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 就算是有心提防,也无从下手? “三哥,就算你有那个怪梦指引,对航线和海岛心里有数,可海上的事还是太险了。你想想,万一碰见几十丈高的浪头,那就是船毁人亡,跑都来不及。再遇上作乱的海盗,你……” 姜虞想说,走得慢些不要紧,只要走得稳、走得长远就行。最难的这段日子,她会先撑着姜家往前走。 可她看见了姜长嵘脸上的认真和执拗。 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哪怕今天萧魇没来,他攀不上这根高枝,也会想尽办法去沿海,寻一支船队,跟着出海闯荡。 民间那些出海船队,一来匠造技艺跟不上,二来手里银钱也不足,造出来的船安全性大打折扣。 姜长嵘道:“老天爷让我做这个怪梦,总不是为了早早让阎王爷把我收走的。” “姜虞,我想试试,想去闯一闯。” “攀上萧魇这层关系,有元初帝留下的船舰详图,有他的权势和银子,造出坚固精良的大船不在话下。” “分他七成利,看在这么多银子的份上,萧魇也一定会给我最大的进出海便利,还会专门培养一批功夫好、懂水性的人跟我一起出海。” “甚至,巡海水师亦会为舰队保驾护航。” “这样一来,风险便能压到最低。” 姜虞的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试一试?闯一闯?拿命去试?拿命去闯? “三哥,就算我不拦你,爹娘和大哥也绝不会答应的。” 姜长嵘说:“爹娘那边,我能说服。” “姜虞,我见萧魇一面不容易。像今天这样,能当面求他,更是千载难逢,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姜虞听出了姜长嵘的弦外之音。 他在说,别拦他,成全他这一回。 再差,也不会比原书里更差了。 再惨,也不会比原书里更惨了。 兴许有的人,骨子里就是要去冒险、去闯荡的。 如今有萧魇这座靠山在,姜长嵘出海的筹备便能周全许多。就算遇上海匪,借着这份权势底气,也能周旋一二,不至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姜虞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见姜虞不再说话,姜长嵘面露喜色。 第126章 无我相伴,月色可寂? 马车上,姜虞对着萧魇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 甚至怕他佯装看不见,还特意凑到他面前去翻:“萧司督可看清我翻的白眼了?” 萧魇嘴角微微一抽:“看清了。” “是有点丑,下次别翻了。” 姜虞气得跺了跺脚,没好气道:“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出海的凶险,就连沿海水师巡海,每年都折损不少人手,何况三哥一心想着远洋航行。你直接拒了他便是,何必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我,让我来做那个唱白脸的恶人。” 萧魇瞥了姜虞一眼:“不敢在姜长嵘面前唱白脸、做恶人,倒敢在我跟前翻白眼、大放厥词?” “是我比姜长嵘更善良、更好说话?” 姜虞闻言,蓦地想起萧魇曾说过她“恃宠而骄”。 这算哪门子恃宠而骄? “你就不怕我三哥真出什么意外,到时候我暗地里下药加害于你,你防都防不住。” 萧魇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安抚炸毛的狸奴:“我不信你做得出来借医术害人之事。” 可下一句话,就像要在狸奴尾巴上狠狠踩一脚:“何况我早已给过你阻拦的机会,是你自己没用,心肠太软耳根子也软,被他三言两语说动,没能拦住。” “倘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如先给自己下毒,再来毒我。” 姜虞被他噎得胸口堵得厉害,火气直往上窜。 简直气炸了! 看着萧魇这张波澜不惊、半点不知错的脸,她心里恨不得当场抬手,狠狠给他拍上几巴掌。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圆福寺?” “认亲礼刚办完,满院子还乱糟糟的,你连收拾的时间都不给我,非得拽着我出来。” “有什么非得今日去的地方?今天不去,它就关门大吉了不成?” 姜虞的声音里怨气都快溢出来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姜父姜母听到姜长嵘要出海时是什么反应。 这会儿,姜家一定不得安宁。 萧魇目光沉沉落在她一身青色衣裙上,语气莫名带着几分酸意,隐隐透着别扭:“你穿这身青裙,也想着同我一道去圆福寺?” “就算你想去,我也不愿带你。” 世间颜色千千万,穿什么不好,偏要穿青色。 非要穿的话,就非得跟陈褚挑同一天? 碍眼的很。 姜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这是? 为了认亲礼特意新裁的,清新又淡雅。 姜长晟还夸她,说像是万紫千红里冒出来的一朵小绿花,脱俗的很。 萧魇是真没眼光。 “不去圆福寺,那你带我去哪儿?” 萧魇轻飘飘地甩出一句:“成衣铺子。” “想来是你在桃源村日子过得紧巴拮据,才将就度日,挑这种寡淡无奇的衣衫。瞧着这身打扮,跟宫里倒夜香的宫人别无二致。” “倒夜香的?”姜虞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见过说话刻薄的,没见过像萧魇这么刻薄的。 “好好一个人,偏长了张嘴……” 就在她絮絮叨叨之际,萧魇侧过头,四目相对,薄唇轻启:“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明朗皎洁,可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哑然,所有嗔怪的气话尽数卡在喉间,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不是…… 她不过在信里说些人话鬼话,彼此心知肚明也就罢了,怎么好端端扯到明面上来,还这样面对面念出来? 这是存心想让她找个地缝钻进去吗? 萧魇像是看不出姜虞的羞窘难当,继续追问:“姜虞,当真是‘若无我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脸红的更厉害了,慌忙偏过头避开萧魇的灼灼目光,支支吾吾道:“我……我当初看你信上写京城月色不好看,灰蒙蒙的,想着你定是心中烦闷不顺,便想着说些软话哄你开心。” 她这个“哄你开心”,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哄的阎王爷高兴了,自然就不出幺蛾子了。 可她是真没想过,阎王爷还会反过来问她。 搞得她手足无措,又慌又乱。 “哄我开心?”萧魇低声轻喃,嗓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究竟是字字情真,还是随口敷衍的场面客套?” 姜虞身子猛地一僵,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让人如何作答? 那自然是字字句句都是圆滑场面话啊。 她从来都是把给萧魇回信这件事,当成一项差事来办的。 “自然皆是真心。” “我既追随司督大人,与大人福祸同牵,自然满心盼着大人心绪舒畅,万事顺心,欢喜自在。” 马车微微颠簸,车帘晃动,光影错落摇曳。 萧魇垂眸看着姜虞那副窘迫无措、却依旧口是心非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就软了几分。就连那身青色衣裙,似乎也没那么碍眼了。 “既如此,那再答我一次。” “无我相伴,月色可寂?” 姜虞心下哀嚎。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就非追着人杀是吧? “孤寂,孤寂。” 可太孤寂了。 孤寂的她每天一沾枕头就睡着。 除了…… 除了做噩梦的那一夜。 想到那件事,姜虞脸上滚烫的温度唰地一下降了下来。 萧魇不知姜虞心思的转变,只是说:“那你笑一下?” 姜虞微微一怔。 她真是有些忍无可忍了。 在萧魇面前,她笑得还不够多、不够谄媚吗? 笑就笑! 姜虞压下满腔怨气,努力扯出一个标准又灿烂的笑容。 萧魇蹙了蹙眉,手指落在姜虞脸颊上,轻轻扯了扯:“不是这样笑。” 冰凉的触感惊得姜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忙不迭地躲开他的手。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算怎么回事? 她又不是卖笑的。 “那是哪样笑?” “是我笑得不好看,不入司督大人的眼?还是笑得不像司督大人心里想的那个人?” 不会吧…… 不会还要来替身文学那一套吧。 照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总结,替身文学这玩意儿,十有八九都要替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萧魇的眼底只映着姜虞一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心里何时想什么人了?” “我是不想看糊了面具似的假笑。要看,就看你对陈褚露出的那种。” 姜虞一愣。 对陈褚笑的那种笑? 原来他全看出来了。 看得出她对旁人的坦荡自在,也看穿了她对他的步步设防、刻意的谄媚讨好。 走在平地上和走在薄冰上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是假笑。”姜虞嘴硬辩解。 萧魇不退让,笃定道:“是假笑。” “方才就是。” “姜虞,你的眼睛没有笑,没有欢喜。” 话音刚落,萧魇抬起手,遮住了姜虞的下半张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慌乱,有忌惮,唯独没有笑意。 第127章 给夫人挑几件衣裳 欢喜? 姜虞只觉得荒诞。 初见时,萧魇就要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肃宁侯府后院做细作。 他根本不会去想,一个女子被困在后宅有多可怕,尤其是明知温峥心悦宋青瑶。 届时,姜家人远在桃源村,萧魇也不能明面上替她撑腰。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又孤立无援,极有可能被搓磨死在肃宁侯府。 会比在周家的姜怡还要惨。 是她自己把医术摆了出来,把自己的价值摆了出来,才逃过一劫。 但,这绝不是萧魇高抬贵手。 再见时,萧魇为了试探她,张口就说杀了徐老大夫。他根本没想过,一条因她而死的性命压在身上,她会多怕、多自责。 说到底,萧魇又凭什么强求她,待他能像对待陈褚、对待姜家人那般,满心坦然,毫无顾忌? 因为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她费了很大力气,花了不少心思,才慢慢让姜家人和陈褚放下成见,接纳信任她。 可萧魇这边,又实实在在为她做过什么? 亲友是亲友,主从是主从,怎么能相提并论。 姜虞本想照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萧魇糊弄过去。 可萧魇直直地盯着她,那架势,仿佛要不来一个真真切切的答案就绝不罢休,非逼着她露出那样的笑不可。 笑就笑吧。 权当偶尔卖一回笑,算她能屈能伸。 姜虞脑子里回想姜长晟平日里逗趣耍闹的样子,目光刻意错开,不去看萧魇,慢慢露出了笑容。 萧魇看着她,眉头轻轻皱起。 感觉还是不对,始终差了点意思。 不过这一次,她眼里总算透出实实在在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根源却不在他身上。 “姜虞,只要想到陈褚,哪怕是面对我,你也能摘下那张假面,笑出来了?” “既然这样,你们还办什么认亲礼,结什么异姓兄妹?” 姜虞一时没忍住,瞪了过去:“这又跟陈褚有什么关系?萧魇,你要想找茬就直说,不用拐这么大的弯。” 萧魇看着她眉眼间那团怒气,低低的笑出声来。 罢了,谁说只有笑才叫生动?恼意嗔态,也鲜活灵气的很。 姜虞被他这一笑笑得有些发懵。 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她辛辛苦苦赔笑的时候,萧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气得瞪他,他却笑了…… 还有越笑越大的趋势。 这到底是想看她笑,还是看她生气? “你笑什么?” 萧魇眼尾弯着几分笑意:“忽然发觉,你瞪眼嗔怒,也不算难看。” 姜虞无言以对。 这是夸人还是挖苦? 在外驾车的指挥使,心情也复杂得很。 明明聊着月色的时候,气氛还算有几分缱绻旖旎,怎么偏要扯到假笑上? 连他都觉得,司督大人实在有些没事找事。 “大人,成衣铺子到了。” 马车停稳,萧魇先一步下了车,转身朝姜虞伸出手。 姜虞略一迟疑,索性装作没看见,侧身踩着小凳自己跳了下来,还一脸无辜地抬头看向萧魇:“大人?” 萧魇冷笑一声,自讨没趣地抖了抖袖子,把手收了回去。 他敢肯定,姜虞就是故意的。 别以为他没看见她嘴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 好得很,如今真是越发长了本事,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戏耍于他。 萧魇又瞪了姜虞一眼,抬脚进了铺子。 姜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萧魇带她来的是清泉县最好的成衣铺子,里头挂着各式各样的衣裙,绫罗绸缎,从素净到艳丽应有尽有。 别看清泉县偏僻,再偏的地方也有有钱人。 一进铺子,掌柜的就迎了上来。 “这位爷,是想给自己做衣裳,还是给夫人挑几件?” “咱们铺子里有裁好的成衣,也能听客人吩咐,挑选布料,现量现做。” 姜虞本以为萧魇会解释两句,谁知他像是压根没听见“夫人”二字,一语不发。 她只好抬手抚了抚头上双环髻,开口说道:“掌柜误会了,我尚待字闺中。” 说着又侧身指向身旁的萧魇:“这是我表叔,厉害着呢,你要是再没眼力见儿胡说八道,我表叔追究起来能把你大卸八块。” 萧魇简直快被气笑了,咬着牙道:“给我这表侄女挑几身合身又贵气的衣裳。” “不要青色。” “跟青色沾边的,一概不要。” 掌柜的察言观色,连忙赔了声不是:“是我眼拙,说错话了,姑娘这边请。” “我们这儿刚到了几匹新料子,颜色鲜活明艳,样式也是当下最时兴的,最衬姑娘这般年轻俊俏的模样。” “这件藕荷色的,温婉大方。这件鹅黄色的,娇俏可人。这件烟霞红,华美浓烈。这件湖蓝色的,清清爽爽……” 姜虞对着满架新衣,一时拿不定主意。 萧魇直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除了湖蓝色,其他的照她的尺码全包起来。” “姜虞,你去换上那件烟霞红。” 姜虞心里清楚:她有拒绝的资格吗?没有。 于是她平静地跟着掌柜的进了内室,换下身上的青色衣裙,穿上了那件烟霞红罗裙。 “烟霞红看着浓烈绚烂,寻常人未必压得住。” “可姑娘生得白净标致,眉眼沉静清隽,将这身烟霞红罗裙稳稳撑了起来。 在掌柜的一通夸赞中,姜虞从内室走出来,看着萧魇:“怎么样?” 萧魇怔了一瞬,嘴上却道:“凑合吧,反正再怎么着,总归比那一身死气沉沉的青色好看。” 其实很好看。 像是薄薄一层胭脂,染在流光溢彩的黄昏水面上。 而姜虞便是在暮色烟霞中踏光而来的神女。 明艳夺目,却无半分轻浮媚态,自带一身沉静从容。 敬安伯府那帮人,当真是蠢到了家。 为了巴结温峥,把姜虞撵出了上京。 还好,他慧眼识珠。 姜虞白了萧魇一眼,看在几身漂亮衣裳的份上,决定这回不跟他计较。 掌柜的把几件衣裙整整齐齐地包好,亲自送上了马车。 表叔? 表侄女? 骗谁呢。 谁家表叔会用那种惊艳又隐晦的眼神看自家侄女? 那分明是男人动了心,嘴硬不肯认。 不过,管他呢。 出手阔绰又不挑三拣四的财神爷,多来几位才好。 多多益善嘛! 马车上。 姜虞看着袖口精致的花纹,随口问道:“这下可以回家了吧?” 萧魇望着她,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 神爱世人。 他也是世人。 “姜虞,以后不准穿青色。” 姜虞没多想,径直应了下来。 一下子添了这么多新衣,穿到猴年马月也穿不完,不穿青色有什么难的。 马车里又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萧魇又开口:“姜虞,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皇镜司司督了,你会怎么做?” 姜虞眨了眨眼。 在原书里,萧魇到死都是皇镜司司督吧? 萧魇继续说:“是落井下石,报我胁迫之仇?还是事不关己,避而远之?” “亦或者,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给本司督一碗饭吃,一个容身之所?” 姜虞皱了皱眉。 报胁迫之仇? 原来萧魇也知道自己干的是胁迫人的勾当啊? 要不是当初他在城门口拦住她,拿姜长晟的命来威胁,她才不会上这条贼船。 “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第128章 姜虞,我不想你也这般看我 萧魇顺着她:“真话怎么说,假话又怎么说?” 姜虞道:“假话是,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那一天,这一辈子您都是位高权重的皇镜司司督。” “真话是,你若真落魄了,那必定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容不下你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怕是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大人放心,落井下石的事,我不会做。” “至于避而远之,还是冒着连累家人性命,被满门抄斩的风险窝藏你……这点我着实没法给出准话。” 姜虞耍了个小聪明,把“给一碗饭、一个容身之所”悄悄换成了“窝藏”。 那可不就是窝藏吗? 窝藏,会被同罪论处的。 萧魇还远没有重要到,让她以命相帮的份儿上。 萧魇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低声道:“不落井下石,就很好了。” 姜虞心里泛起了狐疑。 这可不像是那个尖酸刻薄、心狠手辣的萧魇会说出来的话。 “大人……”她稍稍凑近了些,试探着开口,“您不会是要垮台了吧?” “您可才应允我三哥,帮他找寻船舰图纸、筹备出海造船之事,可千万别到头来让他空欢喜一场。” “是因为那些被您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又被三司翻案一事吗?” 难不成,事情的真相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只是景衡帝和萧魇演的一出戏? 萧魇只觉得“罗织罪名、陷害忠良”这几个字刺耳得很。 “你也认定,我是在铲除异己?” 问这话时,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姜虞脸上,像是要将她心底真实想法尽数看穿,不给她留一丝说假话的余地。 姜虞心下一凛。 又是那股被毒蛇猛兽盯上的窒息感。 就冲这个,她怎么敢在萧魇面前松懈心神? “大人,我这也是道听途说……流言蜚语里用了那些词,我就顺手挪过来了。” “您是不是在铲除异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您的异己。” 不,很重要。 她永远不可能真正敞开心扉,毫无芥蒂地接纳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但她不想死。 所以她要违心,要谄媚,要把这些话一句句说出口。 萧魇的脸色沉了下来。 “姜虞,本司督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说心里话。” “不论你说什么,本司督都不会杀你。” “若是再让本司督看出你专挑漂亮话搪塞糊弄,你便死吧。” “本司督会将你葬在圆福寺后山,烧几个签筒给你。也算你我一道去过、求过签了。” 偏执,阴恻恻的。 姜虞在心里暗骂。 疯狗,真是条彻彻底底的疯狗。 她想说实话的时候,他不让说。 她惜命,专挑好听的讲了,他又逼她吐真话。 都说伴君如伴虎。 萧魇是个给景衡帝当狗的人,没有君王命,偏生出君王病,让她跟着提心吊胆,日夜不安。 萧魇戾气骤生:“姜虞,你就算是骂我,也得说实话。” 姜虞深吸一口气。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大人,我觉得,想除掉那些官员的不是你,是陛下。这一切都是陛下布的局,是你和陛下演的一出戏。” “既除掉了碍眼的官员,又让陛下博得仁善贤明的美名,赢得臣民的拥戴。” “大人不过是陛下的黑手套。” 车厢里死寂了一瞬。 萧魇低笑出声:“黑手套。” 姜虞已经豁出去了:“就是权柄阴影里办事的人,功劳归上,罪责归己的背锅侠,也是可以随时被丢掉的棋子。” 萧魇眼底神色翻涌,透着讶异,透着惊喜。 “你倒是会取名,也比朝堂上大半官员都看得透彻,也最懂陛下的心思。凭这份眼力,若是你愿意,不难一跃成为陛下跟前的红人,深得圣宠。” 姜虞闻言,心头一惊,满脸戒备地看着萧魇。 “你……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送进后宫,培植成宠妃,替你做眼线吧?” “我不过是按你的要求说了几句实话,罪不至此吧?” “求……求大人不要把我推到那龙潭虎穴里。” 景衡帝的文治武功如何,她暂且不论。 单凭他政变后裁撤女官署、宣召女官入宫为奴为妃,甚至还有传闻觊觎裕宁太后这一点,她就只想退避三舍。 萧魇皱了皱眉:“放心,我不会送你进宫。” “我没垮台之前,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也不会再把你塞进谁的后院。” “若我运气不差,或者你争气些,将来成为名满天下的女国医,不是没有可能。” 姜虞依旧半信半疑:“大人可别转头就翻脸如翻书。” 萧魇一字一顿,答得干脆笃定:“不会。” “你只管安心。” 悬着的心落下,姜虞松了口气,随即像是邀功一般,将自己打探到的卫布政使一家的内情尽数告知萧魇,末了又叮嘱:“大人,万万不可宣扬出去。” 萧魇望着姜虞亮晶晶的眉眼:“所以,是想让我夸你一句?” 姜虞煞有其事地颔首:“若是能查实,这就是大把柄,能牢牢牵制住罗家、卫家,还有卫绮明的夫家。” 萧魇嗤笑一声:“罗家算什么东西?” “不过,你确实还算机灵。” 姜虞心念一转,壮着胆子问:“那大人,外头传您铲除异己那件事的内情……可是如我揣测的一般?” 萧魇,可千万不要是个纯粹的恶人啊。 萧魇反问:“你确定你想听?” “想。” 萧魇道:“陛下眼里,应该跟你猜的差不多。” “但若我告诉你,事实并非如此呢?” “这盘棋,从来不是陛下在利用我,他也从不是执棋之人。计策是我主动献上的,所有骂名、风波,也是我心甘情愿一力扛下的。” “姜虞,你和你的两个哥哥都上了我的船,那我自然该对你们坦诚一些。我从没想过除掉那些官员,是我保下了他们的命。” “世人骂我嗜血狠戾、铲除异己,我无所谓。” “可你姜虞,不可以。” “我不想,你也这般看我。” 姜虞听得云里雾里。 好家伙,这真不是在套她的话、给她刻意洗脑吗? 先告诉她与众不同、在他心中格外特殊,再剖白所谓真心,无非是想让她心生愧疚、感念恩情,最后心甘情愿为他卖命,肝脑涂地。 萧魇这心机,玩得也太脏了吧? 不过,好在萧魇不是真的视人命如草芥。 “大人如此忍辱负重,实在是太辛苦,也太善良了。”姜虞敷衍道。 萧魇扯了扯嘴角:“姜虞,你又开始演了。” “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听你奉承恭维。” “你是医者,心怀悲悯、敬畏生命,我不愿这件事在你心里留下芥蒂,让你心存隔阂。” 姜虞眸光颤了颤:“大人,您别这样……我害怕。” 一会儿要她死,一会儿又善解人意。 这冰火两重天的,换谁都受不了。 萧魇气急败坏:“本司督想怎样就怎样!” 不见的时候想见,见了面…… 几回都被她气得半死。 姜虞识时务地连连点头:“好好好,对对对,都是大人说了算。” 想怎样就怎样? 那您想不想上天跟太阳肩并肩? 萧魇更气了。 他真是瞎了眼、坏了脑子,才会在那一瞬间觉得姜虞是踏光而来的神女。 什么神女? 是气人的魔鬼! “姜虞!” 萧魇刚开口,姜虞却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去。 她盯着外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这……不是回桃源村的路吧?” 萧魇理直气壮:“不是!” 第129章 大人他真的没有隐疾 “你不会是要绑架我、强掳我回上京吧?”姜虞皱着眉问。 给她置办新衣裳,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 下一步呢? 萧魇没好气道:“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呢,不至于为了掳你,这么马不停蹄地来回赶路。” “姜虞,你我见了也有好几个时辰了,你一句都没问过我的伤势。” “宴席上人多眼杂,你多有顾忌,不便开口,我认了。” “可从桃源村到清泉县这一路,你也没过问过半句。” 姜虞一阵心虚。 担心才会过问。 可萧魇从露面起,什么时候给过她关心的机会? 在姜家,那架势跟要吃人似的。 上了马车,一会儿说她翻白眼丑,一会儿嫌她像倒夜香的,一会儿逼她笑,一会儿问她要命的问题,末了还威胁要把她葬在圆福寺后山…… 这一路,她过得跟闯关似的,水深火热。 没被吓死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担心他? 她觉得自己才更该被担心。 这么一想,姜虞气定神闲起来,把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萧魇不是要听真话吗? 她这叫知错能改、从善如流。 他该奖赏她才是。 萧魇听着姜虞的控诉,嘴角抽了抽,一时竟无言以对。 乍一想,好像真是他理亏。 可再一想,理亏什么? 事实就是姜虞从头到尾压根没想起他挨了五十廷杖这回事。 牵黄信里那些话,也全是假的。 她不关心他的伤重不重。 她只关心,他是不是真要弄死那些官员。 “姜虞,你别着急浑水摸鱼。本司督没那么好糊弄。” “忘了就是忘了,不担心就是不担心。” 姜虞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大人,我是医者,会望诊,观气辨况。” “您生龙活虎的,吓起人来像是要把人剥皮抽骨。” “五十廷杖对旁人来说,自然是伤筋动骨,得卧床百日。运气差些的,要么瘫了,要么落下内伤。” “可大人,您自己说过,您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常人硬。” 对姜虞这番话,萧魇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 可他想,姜虞既然说他是万金之躯,那多少该心疼他一二分。 “姜虞,可五十杖打在身上时,疼得很。” “我背上的伤到现在还没长好,深些的口子还在渗血。” 姜虞蹙了蹙眉。 伤口渗血,不想着静养,偏要跋山涉水赶来桃源村。 这么急,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萧魇这趟来,该不会明面上是来找她不痛快,暗地里却是要替景衡帝办什么见不得光的差事吧? “现在还疼不疼?”姜虞按下心头杂念,殷勤地问了一句。 萧魇看着她那张笑得虚假的脸,明知道她又是在做样子,可那句“疼不疼”还是在他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疼。” “死不了。” 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姜虞身上。 这世上,哪有人是不怕疼的。 姜虞实在捉摸不透萧魇心底真实想法,可话说到此处,面上关切的模样也已摆出,只能顺着当下的情势继续往下应对。 “还请大人伸手,我替您把把脉。” 萧魇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姜虞的手指搭上他手腕的那一瞬,才猛然想起了一件极要紧、极要紧的事,慌忙就要缩回去。 姜虞唰的一下瞪圆了眼睛,手悬在半空。 脉象沉涩滞缓,往来艰涩,瘀血凝堵、气滞难舒,对于受了杖刑的人来说,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两尺脉。 沉涩而弱,肾气衰败,阳事难兴。 萧魇……不行? 不行? 真是人不可貌相,完全看不出来。 难不成,这就是他带着伤也要赶来桃源村的原因?想让她治这难以启齿的隐疾? 她倒也是擅长的。 可这脉象,实在是不容乐观啊。 萧魇没有错过姜虞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脱口而出:“姜虞,本司督是用了药,才伪装出的这般脉象。” 姜虞偷偷觑了他一眼。 “大人,讳疾忌医可不好啊。” 原以为萧魇都及冠了还不近女色,是因为性情阴鸷、狠辣嗜杀,又昼夜不歇地给景衡帝当刀,还怕被人拿住软肋。 不曾想,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魇被她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后背的伤都跟着剧烈地疼起来。 “姜虞!”姜虞连忙应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保证:“大人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为您调理身体,治好隐疾。再不济,也会想办法让您延续香火,让您后继有人。” 这下,萧魇真想吐一口血出来。 越描越黑,不过如此。 而姜虞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他“不行”这件事,没有一丁点勉强。 “你可真是个庸医!” “我说了,那是用了药!” 姜虞眉眼动了动。 用了药还这么虚,那不用药,岂不是比天阉还天阉? 萧魇看着姜虞那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只觉多少年都没这么憋屈难堪过了。 姜虞一脸医者仁心:“大人不必羞恼,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后世男科诊室里,排着队治这种肾气衰败,行房无力的病人多了去了。 萧魇咬牙切齿:“姜虞!你给我闭嘴!” 在外驾车的指挥使,听着车厢里传出的动静,急得脑门都冒了汗。 这能行? 要是真让姜姑娘认定大人不行,那往后还怎么更进一步? 日子久了,就算关系处得再亲厚,姜姑娘看大人,怕是也跟看姐妹没什么两样,再也生不出半点男女之间的旖旎心思了。 “姜姑娘。” 指挥使关心则乱,急声辩解:“大人他真的没有隐疾。” “之前,裕宁太后给大人下迷情药,大人连喝了好几碗解药,又泡了一夜的冷水,才把药性压下去。” 姜虞连连眨了好几下眼,费了好大力气才稳住神色,没把满脸惊诧表露出来。 这惊天大瓜来得猝不及防,半点预兆都没有,直接硬塞进她嘴里。 她真的不会被灭口吗? 裕宁太后给萧魇下迷情药?这几个词拼凑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大……大人还真是魅力无穷,香饽饽啊。”姜虞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我听过就算,转头就忘。” 萧魇闻言,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指挥使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那番话实在歧义满满、惹人遐想,忙不迭补救:“是裕宁太后要送美婢给大人……” 萧魇恼羞成怒:“你也闭嘴!” 第130章 心软可不是好兆头 下次,他非得从皇镜司里专门挑个哑巴来赶车不可! 他容易吗? 不装? 姜虞只怕早就悄无声息地被处置掉了。 景衡帝哪会那么好心,真让他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姜虞将信将疑。 既暂且愿意相信那“不行”的脉象确实是萧魇服药伪装的,又忍不住怀疑是指挥使在替萧魇强行洗地。 但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 “原来如此。” “是我龌龊,想岔了。” 萧魇深吸一口气。 依他看,姜虞就是话说得漂亮,心里头指不定早就开始东想西想了。 他略作思忖,倒出一粒小药丸咽了下去,朝姜虞伸出手:“重新把脉。” “好好把,仔细把。” “别摸一下就急着下结论。” 姜虞再次将手指搭上萧魇的手腕。 起初她还惊讶于那药丸的神奇,竟真能生生扭转脉象。 可号的越久,惊讶渐渐褪去,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脉象乱得不像话,像是好几股药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各不相让,偏偏又达成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硬生生把萧魇的脉象撑得比常人还要强健几分。 萧魇说他皮肉筋骨比常人硬,看来不假。 但这哪里是好事? 分明是把命吊在一根细线上。 老天爷就算再眷顾他,这么多药长年累月地攒在五脏六腑里,就是在埋雷。 哪一天平衡破了,萧魇这条命,说没就没了。 “这是那粒药丸的奇效?”姜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是你受过太多伤,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药?” 萧魇回望着她:“你希望是哪一种?” 姜虞不假思索:“前者。” 萧魇还不能死。 萧魇靠在车壁上,笑了笑:“很可惜,是后者。” 风吹动车帘,阳光在萧魇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将那张惯常冷硬的面孔映出了几分脆弱。 脆弱二字猛地窜入姜虞脑海,她心头不由一颤。 她居然会觉得萧魇脆弱? 就因为她细细号了脉,对他的了解多了几分,心底便生出了恻隐吗? 这……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姜虞慌忙摁住心口那点不该冒头的情绪:“大人既与我师父是旧识,怎么不请他出手,把您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药力清一清?” 萧魇挑眉看她:“你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虞一怔。 “他也没辙了。”萧魇说得轻描淡写,“那你呢?你觉得,我还有救吗?” 姜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这不是我拿手的。” “大人就算受过很多伤,这药用得也未免太杂、太没章法了。可是……这里面还有什么内情?” 萧魇到底是什么来历? 萧魇挑挑眉:“姜虞,你打探消息的手段未免太过直白,下次不妨多辗转迂回,措辞再委婉些才好。” “看来罗夫人也是真没把你放在眼里,让你三言两语的套出了卫布政使府上的阴私。” 姜虞不知怎的,心下有些不耐,直直地望着萧魇:“那大人可愿将内情告知我一二?” 萧魇语气平平,声音却凉凉沉沉的,像是从坟茔里透出来的。 “我年少时家破人亡又染上瘟疫,没吃任何药,却硬生生撑着捡回一条命。” “然后……” “然后……” 他几度停顿,抬手轻轻抹了把脸颊,神色难言,半晌才接着往下说。 “再后来我主动进了皇镜司,成了用来试药的药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尝试各种药,当初和我一起的人,差不多死光了。少数侥幸存活的,也落得失明、失聪或是肢体残缺的下场。” “我还能活着,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日子久了,我的事情渐渐传到陛下耳中。” “陛下看中我,把我留在身边,平日里替他试毒,同时也安排人教我修习武艺。” “外头的人都说,我是陛下亲手养出来的一条疯狗,行事狠戾不择手段,倒也不算错。” “再后来,我就是人人畏惧的皇镜司司督了。” 姜虞心底那丝不耐,像被人轻轻覆上一层阴冷的湿土,不重,却闷得她胸口发紧,喘不过气来。 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可,这也太苦了。 更何况,他中间似乎还略去了一段。 她没敢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她隐隐觉得,那段被他跳过去的话,比家破人亡、比染瘟疫、比做药人、比试毒、比做狗,都更难说出口。 萧魇才二十出头。 放在她穿书前,刚大学毕业的年纪。 他本该是鲜活的、热烈的、意气风发的。 再不济,也应该是那种眼底泛着清澈愚蠢的年轻人。 “受了这么多罪,到头来做了景衡帝手里一把杀人的刀。遗憾吗?” 萧魇反问:“遗憾什么?” “我注定是要名垂千古的。美名也好,恶名也罢,无所谓。” “再说了,这把刀,是我好不容易才当上的。” “姜虞,你的心肠太柔软了,不过听闻几段往事,看我的眼神便褪去惧意,添了几分怜惜悲悯。日后倘若有人想从我这儿挖墙脚,刻意在你面前示弱卖惨,难保你不会轻易动摇心思。” “这样不好。” 他承认,穿着烟霞红的姜虞,像踏光而来的神女。他也承认,有一瞬间,他真想她就是那个垂怜世人的神女。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不需要姜虞爱世人。 老老实实为他所用,受他庇护,就够了。 姜虞收回搭在萧魇腕间的手:“我心肠软,却并不愚笨。” 说着又认真补上一句:“从前在敬安伯府确实吃过亏、犯过糊涂,如今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还有,你这副乱七八糟的身子,我会想办法琢磨透。 “眼下我的确束手无策,但我年纪尚轻,刚过及笄之年,本身又有学医天分,还有名师指点,也肯踏实钻研。说不定再过三五年,便能有法子为你调理医治。 萧魇失笑:“怕我死?” 姜虞坦然道:“怕啊。” 姜家三个人都上了这条贼船。掌舵的先死了,船用不了多久就得撞礁、漏水、沉下去……大家一起死。 萧魇:“死不了。” “别说三年五年,就是十年八年,也死不了。” 姜虞垂下眼:“那司督大人可得活久一些。” 啧,又是个不惜命的主儿。也不知道这么兢兢业业地给人家当疯狗,图的是什么? 罢了。今天了解的,不是已经比从前多出许多了吗? 总有一天,会把萧魇这个人摸得透透的。 “姜虞。”萧魇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探究太深,容易把自己也陷进去。” 姜虞翻了个白眼:“我对银子还探究深呢。” 萧魇:“那对银子探究深的姜女医,有没有闻到马车上有一股血腥味?” “我的伤口裂开了。” 第131章 我娶你过门 “你这是在委婉地提醒我,该给你换药了?”姜虞歪着脑袋问。 她能说,不仅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瞧见萧魇衣袍后背有一块颜色深的扎眼,显然是被渗出的血浸透了。 可都这样了,萧魇脸上都瞧不出半分难受。 到底是天生擅长忍疼,还是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 萧魇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是提醒。” “原本等着你这位未来名满天下的女国医自己发现、主动提出来替我重新包扎。可眼看着女国医没这觉悟,我只好厚着脸皮自己开口了。” 姜虞嘴角抽了抽。 怎么听怎么觉得,萧魇这句“未来名满天下的女国医”嘲讽意味十足。 “还请司督大人宽衣,方便我处理伤口。” 萧魇像是早就等着姜虞这句话,半分不含糊,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褪去上半身的衣袍。 姜虞对他的健硕身型倒没多大感触,反倒是被那满身的伤痕牵住了目光。 旧的,新的,纵横交错。 鞭痕、棍棒伤、刀剑伤、灼烧伤…… 触目惊心。 还有…… 还有,她亲手用匕首在他胸口留下的那一道。 姜虞的眼神暗了暗,心口发酸又发堵。 哪有人能受这么多伤的。 萧魇见姜虞迟迟没有动作,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木匣:“伤药、干净的软布,包扎能用上的东西都在里头。” 姜虞轻轻吸了吸鼻子,一边打开木匣,一边微哑地问:“这些伤……都是为陛下受的?” 萧魇却纠正道:“是为我自己。” “我无家世宗族可以依仗,也没法闭门苦读,循着科举仕途慢慢熬资历往上攀爬。这些年边境无大的动荡战乱,想凭战功一跃成为勋贵,更是只能苦等那种可遇不可求的契机。” “毫无倚仗的平头百姓,就算立了军功,也保不住。功劳是上头的,血和汗是自己的。” “寻常门路里,想要立足高升,就得四处攀附人情、递交投名状。就算勉强挤进去,往后也少不了处处打点维系。”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投靠天下最尊贵的人。” “受的伤、流的血、挨的骂名,总能换来丰厚的回报。” 说到这儿,萧魇顿了顿,瞥了姜虞一眼,才继续道:“姜虞,我知道你四哥有从戎的心思。你放心,有我在暗中护着,没人敢抢他的功劳。他尽管安心去立功,该得的赏赐,我自会替他争。” 姜虞喃喃:“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觉得,萧魇这些年来,是真的不容易。 可怕,可恨,却也着实可怜。 下次她就算再生气、再想解气,也绝不在萧魇身上插刀子了。 “姜虞,你可别把眼泪鼻涕蹭我背上。”萧魇故作散漫地打趣道。 姜虞没有反唇相讥,而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将药膏轻轻涂在萧魇背上的伤口。 “萧魇,下次要是再挨廷杖,别再到处跑了。老老实实趴着养伤,这样好得快,也不容易落下病根。 她深知,当景衡帝的刀,背锅的事一桩接一桩,想躲都躲不掉。 可萧魇的身子骨再硬,也经不住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 总有一日,会从里头垮下去。 萧魇回过头,望见姜虞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忽然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姜虞会为他流泪吗? 世人都说,人终其一生,不过是想找到一双会为自己落泪的眼睛。 其实,很早以前,他是有的。 那时候他背诗比别人利索,爹娘笑得比他还高兴。他磕破一点皮、受一丁点儿伤,他们就心疼得掉眼泪。 后来啊,什么都没了。 都死了。 “姜虞……”萧魇抿了抿唇,像攒了半天的勇气,“你……” “你……” 姜虞抬起头,与萧魇四目相对:“怎么了?” 她以为萧魇要问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谁知他开口却是:“你真的做了药茶吗?” 姜虞有些傻眼。 就这? 也值当这么郑重其事? “做了。” 原先是没有的。 后来齐娘子不适应桃源村的气候,夜里干咳的睡不着,她才去采了些药材,晒干、炒制,做成了药茶。 当时想着反正做都做了,万一萧魇真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心眼儿,她就特地留了一小罐。 眼下听他这么一问,她长长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小机灵。 萧魇眼睛一亮:“真做了?” 姜虞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那还能有假?” “我专门给你留了一罐,就搁在杂物房改的那间药房的木架子上。等回去你亲自看看便知,这点小事,我犯不上刻意说谎。” 萧魇闻言,眉眼间溢出几分欢喜来。 “收到你的信后我就在想,要是你真的做了药茶,我就多信你几分。” “姜虞,以后我会试着多信你一些。” 姜虞讪讪地笑了笑。 她确实做了药茶,但不是专门为萧魇做的。 可,他方才的话里也没特意强调“为他”二字,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是专门为你做的,你……” 萧魇打断她:“我知道。” “但不重要。” “做了就好,有我的份,就好。” 姜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好说话?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萧魇吗? 她止不住怀疑,是不是哪个心地善良的鬼趁她不注意,偷偷附到了萧魇身上。 姜虞看了萧魇一眼又一眼,到底还是没敢冒昧地问出口,只干巴巴道:“你先把衣裳穿好吧。” 萧魇失笑:“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 姜虞收拾染血软布的手一僵:“真的想问什么都能问?” 萧魇心情甚好:“尽管问。” 姜虞清了清嗓子:“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第一,你没有被鬼附身吧?” “第二,你到底是真不行还是假不行?” “第三,裕宁太后送你的美婢有多美?” “第四,你跟裕宁太后是不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没事,反正你也不送我回家,这也不知道是去哪儿,路途漫漫,时间够得很,你敞开了说。” 萧魇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他严重怀疑,自己这么火急火燎地跑来见姜虞,纯粹是给自己找闷气受。 “让你尽管问,没让你不要命地问。” 姜虞擦干净手:“那你答不答?” 知道了萧魇的一些过往,她反倒没那么怕他了。 萧魇剜了姜虞一眼。 “鬼还怕恶人呢,你觉得有什么邪祟敢附我的身?” “先前你也仔细替我把过脉,难不成连自己诊查的结果都不信,还要再三追问?” “我说行,你就信了?” “你要是再不信,我是不是还得娶你过门?” 第132章 什么拜天地,你别胡说八道 姜虞一时语塞,连忙摆手:“那倒大可不必。” 跟萧魇过一辈子,得多可怕啊。 萧魇脸一黑。 至于吗? 避他如避瘟。 他名声是烂,可上京城里想攀他这门亲的,照样排着队。 就敬安伯府那样的,想攀他都够不着门。 “你到底还想不想听剩下两个问题的答案?”萧魇没好气地问。 姜虞点头:“听听听。” 萧魇道:“裕宁太后送的美婢,我一个都没收。” “我既不想纳她们进府,也没打算让她们为我开枝散叶,对她们更无半分情分可言。没道理收下她们,坏了清白,再让人蹉跎一辈子。” 姜虞小声嘟囔:“我没问这么细致……” 萧魇气不打一处来:“我嘴贱,我乐意说,行了吧?” 姜虞一个激灵:“行!” 萧魇压着心头的火气:“至于我和裕宁太后的关系……”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她算是我的长辈,只是其中牵扯错综复杂,内情不便对你细说,知晓太多,会给你招来祸事。” “但,绝没有你想的那种龌龊、不清白!” 姜虞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面不改色地说瞎话:“我是那种人吗?” “裕宁太后贤名在外,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司督大人不近女色,也是人尽皆知。我就是把自己想歪了,也不可能把您想歪。” 萧魇冷冷扯了扯嘴角:“你看我信不信?” “再说了,你还用把自己想歪?你本来就没正过。” “忘了在上京城兴风作浪的事了?忘了你我初见是怎么一回事了?忘了你这么卖力讨好陈褚是为什么了?” 三连问砸下来,姜虞的脸当场就垮了。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四哥和陈褚都说,我才及笄,要允许我犯错。” “那我在上京城做那些事的时候,比现在还小呢。” “怎么,司督大人权势大、官位高,心眼倒跟针尖似的,容不得人在少不更事时犯个错?” 萧魇的脸又黑了几分。 就算明知道姜虞和陈褚已经结成了异姓兄妹,他也不想从姜虞嘴里听到关于陈褚的半句好话。 姜虞没察觉到萧魇又开始“拈酸吃醋”“小肚鸡肠”,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看看你这心胸……” “齐娘子连我当初想把她挤下去、去当温三爷继室的事都能既往不咎,又是给我银票,又是给我虫白蜡,还隔三差五送吃食衣裳。” 萧魇不可置信:“你还想过嫁给温三那个不成器的浪荡子弟?” 姜虞捂住了嘴。 说漏嘴了。 “这么要紧的事你都不知道?看来皇镜司的情报工作,做得还真是一塌糊涂。” 萧魇简直要被气笑了。 在上京,皇镜司能拨出眼线盯着那日渐没落的敬安伯府,就已经够大材小用了,谁还会再特意分个人去时时盯着姜虞? “你也真不嫌温三是个流连风月、不学无术的老纨绔!” 姜虞皱了皱眉:“老吗?也不算很老吧。” “温三爷的年纪,好像比您大不了几岁。” 温三爷是老纨绔,那萧魇是什么? 老阎王爷? 萧魇的脸色黑到了极点,那眼神活像要把姜虞生吞活剥了。 温三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你嫌本司督老?” 姜虞撇了撇嘴,轻啧一声。 又开始自称“本司督”摆架子,耍威风了。 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吓得腿软发抖的姜虞了。 “不老不老,不过就是比我大七岁罢了。” 萧魇听出姜虞那话里全是敷衍,狠狠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扭过头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摆出一副再也不想搭理姜虞的架势。 敬安伯府真是该死,把姜虞养成了这么饥不择食的地步。 不,倒也不算饥不择食。 最起码,姜虞对他是明明白白地避之唯恐不及。 萧魇眼睛都快盯酸了,还不见姜虞来哄一句,只能自己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来找找场子:“姜虞,你这张嘴,迟早把本司督气死。” 姜虞脱口而出:“那大人可得好好活着。您要被我气死了,我去看谁的脸色?” “您一个人的权势,比敬安伯府一大家子都强出好几倍。看您一个人的脸色,比看他们一大家子的脸色省事多了。” 萧魇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姜虞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姜虞,本司督真想把你扔下马车!” 姜虞笑意盈盈:“我猜司督大人舍不得。” “像我这么机灵能干、谈吐有趣,还能给大人解闷的属下,可不是随处能寻得到的。” 萧魇转过头,看着姜虞那副笑得欠揍的模样,心觉自己当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所以这辈子,才能如此容忍她在自己面前放肆。 “姜虞,本司督和温三掉河里,你救谁?” 姜虞看傻子似的看向萧魇,说出口的话却是掷地有声:“救司督大人,义不容辞!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慢了下来。 天色已经擦黑。 姜虞探出头往外一看…… 天塌了。 “圆福寺?”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圆福寺吗?” “天都要黑了,还能赶回桃源村吗?” 姜家人可都亲眼瞧着她上了萧魇的马车。 若是今夜不回去……她不敢想,姜父姜母会不会也觉得天塌了。 萧魇:“你答应过我,要陪我来一趟圆福寺。” “择日不如撞日。” 姜虞有苦说不出:“那也不用这么急吧。” 萧魇:“你都能跟陈褚拜天地了,还不能陪我来圆福寺求个签?” 姜虞气得踩了萧魇一脚:“什么拜天地!那是认亲礼的仪式,你别胡说八道!” 萧魇理所当然:“你就说你们拜没拜吧。” 姜虞咬牙:“我爹娘会担心的。” 萧魇:“自有你三哥与陈褚帮忙周旋说辞,不会露了破绽。” 姜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对陈褚做了什么?我跟你说,陈褚是读书人,要清名要风骨,你别招惹他,他自有他的路要走。你的这条船上,容不下他那样的人。” 萧魇反问:“他那样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虞道:“他心善,有君子原则,眼中善恶分明,性子又别扭内耗。” “倘若硬生生将他裹挟进你的阵营,进退皆无退路。他本心难与你的行事相融,长久之下,他只会一死了结。” “他会死的!” 萧魇对陈褚的羡慕又添了一分。 “我什么都没对他做。再说了,我这条船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上就能上的。你怕他跟我的牵扯,我还瞧不上他呢。” “下车吧。” 姜虞稍稍放心了些,又指了指萧魇的后背:“你的伤?” 萧魇:“你不是刚给我上药包扎了吗?爬个小小的圆福寺,还不在话下。” “姜虞,你信不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一定能摇出上上签。” 姜虞挑了挑眉,一脸嫌弃:“你不会也想分我点福运庇护吧?可别弄巧成拙了。” 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萧魇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被佛祖垂怜眷顾的人。 第133章 挠得人心尖发痒 她自己都能连着抽出四支下下签,萧魇怕是能把签筒里所有下下签全包圆,也未必摇得出一支中签。 还大言不惭说有他在身旁,自己定能求得上上签…… 她宁可相信母猪会上树,也绝不信萧魇这句大话。 许是姜虞神情里的嫌弃和质疑太过明显,萧魇就算想装看不见都难。 “你那是什么眼神?” “只许陈褚跟你一起捧着签筒摇出上上签,就不许本司督庇护你一二?” 姜虞白了萧魇一眼,格外真诚:“你怎么事事都跟陈褚比?” “因果福报,自有缘由。” “陈褚心善,能摇出上上大吉签,情理之中。” “至于你我……” “往日我是又蠢又坏,人人见我如见茅坑里的蛆虫。 “你呢?你更是罄竹难书,手上人命数都数不清。佛祖到底是疯了,还是不要金身了,要垂怜你我摇出上上签?” 萧魇被她一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想起他在佛宁寺摇签,摇得手腕发酸也没能求得一支上上签,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可要他亲口承认比不上陈褚,那绝无可能。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没准佛祖看腻了善男信女,就想瞧瞧放下屠刀的戏码。” “我早前在佛宁寺求签,接连数支皆是上上大吉签。你可别学那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的一套。” 只要他不露馅,姜虞便不可能会知晓,那签筒被小沙弥暗中换过。 还有,姜虞怎么狠起来连她自己都骂? “真的假的?”姜虞狐疑地看了萧魇一眼。 接连几支都是上上大吉?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越看萧魇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她越觉得他在吹牛。 萧魇面不改色:“自然是真的。” “你若不信,改日去了上京,亲自去佛宁寺问问便是。我求签的时候,老方丈就在旁边看着。” 他说得笃定,姜虞依旧将信将疑。 “不会是老方丈怕你在寺里大开杀戒,才……” 萧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狗眼看人低!” 姜虞识趣地不再拱火,顺着萧魇的话头往下接:“行行行,是我狗眼看人低,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等会儿求签,全仰仗大人您多庇护了。” 萧魇一肚子想要辩解的话,全被姜虞这几句敷衍的软话堵了回去,憋屈的不行,只得闷声喝道:“下车。” “再磨磨蹭蹭耽搁下去,连厢房都轮不到你。到时候,你就去后山跟飞禽走兽住一宿吧。” 话音落下,他先一步下了马车。 姜虞低声轻笑。 这不,萧魇身上的活人气儿,也浓起来了。 “大人,您走慢些,别又崩了伤口。” “大人,您行不行啊?要不要我搀着您?” “大人……” 姜虞望着萧魇的背影,眉眼含笑,故意絮絮叨叨地说着。 也不知是想往他身上那点儿活人气上浇勺油,还是想往他脚边撒一把花种。 等着风来,等着雨落,等他日长成满庭繁花。 萧魇原没打算搭理姜虞。 可身后那一声声细碎又揶揄的话,缠在耳畔,像恼人的晚风拂下柳絮,偏偏挠得人心尖发痒,耳尖发烫。 “你可真聒噪。”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姜虞一眼。 姜虞眼底笑意盈盈,嗓音清脆透亮:“那司督大人到底需不需要我搀着?” 萧魇保持着回望的姿势。 一人立于石阶之上,一人站在石阶之下,相隔十余级台阶。 彼此能清清楚楚看清对方神情里的每一丝变化,却也刚好能藏住渐渐乱了的心跳和呼吸,不让对方察觉。 就在姜虞打算不再继续逗弄萧魇时,却听他低低吐出两个字:“需要。” “本司督有伤在身,需要搀扶。” 姜虞快步踏上石阶,小跑着追上萧魇,学着他方才在马车里的语气,一字不差地回敬道:“你不是刚给我上药包扎了吗?爬个小小的圆福寺,还不在话下。” 萧魇耳尖那点红渐渐蔓延到整个面颊,欲盖弥彰地甩开姜虞刚搀过来的手,别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姜虞,你是越来越不知死活了。” 姜虞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又追了上去:“有大人在,只要大人保我不死,那我肯定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大人?” “大人?” 她左边唤一声,右边唤一声。 萧魇心想:果然是入夏了。 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这么热呢。 石阶蜿蜒而上,姜虞和萧魇终于进了圆福寺。 院中的荷池里,花苞尚未舒展,清风拂过,碧叶轻轻俯仰,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姜虞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有些意外。 “我上回来,这池子里空荡荡的,没见养着锦鲤呢。” 尤其这几尾金灿灿的锦鲤,看着就不便宜。 一旁路过的小沙弥道:“前些日子寺中收到一笔匿名善款,住持便命人修整池子,放养了几尾锦鲤,图个吉祥寓意,也好让香客入寺便能心生欢喜。” 姜虞笑着应道:“等再过些时日,满池荷花盛放,锦鲤穿梭花间,景致怕是会更佳,也更添吉祥意趣。” 萧魇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两个人并肩站着,他的袖子挨着她的袖子,风一吹,影子也跟着皱一下。 很好看。 萧魇低声说道:“等荷花开了,我们再来一趟。” 姜虞没听清楚,偏过头问:“你说什么?” “我说,等花开了,咱们一块儿再来。”萧魇又说了一遍。 姜虞只是笑了笑,没应声。 她心里清楚,萧魇哪能一直这般清闲。 等他伤势痊愈,景衡帝就又会派下新的差事。 “走吧,去求签。” 时辰实在不早了,落日的余晖只剩薄薄一层。 求签案前冷冷清清,没别的香客,还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守在一旁,正打着瞌睡。 竹签晃动的声响响起,老和尚慢慢睁开眼。 刚醒时还带着几分倦意,可一眼瞧见姜虞,立马彻底清醒过来。 这不就是那个一连摇了好几支下下签,最后在同伴帮忙下才勉强转运的倒霉施主吗? 怎么又来了? 老和尚的目光又落到萧魇身上…… 上回陪着的,不是这个一脸凶神恶煞的人吧? 他现在偷偷在案桌底下换个签筒,还来得及吗? 这倒霉施主可别又一连摇出好几支下下签,传出去实在有损圆福寺的名声。 老和尚胆战心惊地盯着签筒,竹签掉落的瞬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起签。 姜虞和萧魇看得一愣一愣的。 知道的晓得他在解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强盗在抢东西呢。 老和尚也顾不上解释,一边借着宽大的袖子遮掩去掏另一支签,一边偷偷瞥了眼签文。 只这一眼,换签的动作便顿住了,整个人先是一惊,随即又笑成了一朵花。 “女施主,大吉签,大吉签啊!” “老衲先前便说,种善因得善果,只要施主心存善念,自能逢凶化吉、时来运转。” “这不,应验了。” 姜虞探头去看签文。 “云开雾散见清光,百事无忧福满堂。往日纷扰皆远去,一身安稳沐祥光。” 老和尚笑得合不拢嘴,继续道:“阴霾尽散,好运降临。往后施主的生活,安稳顺遂。” “这圆福寺啊,实在是施主的福地。” 所以,多多添些香火钱吧。 姜虞瞪大了眼睛。 这……这可是她自己摇出来的。 萧魇只是站在她身边,可没碰签筒。 “我能不能再求一支?”姜虞很冒昧地问。 第134章 前世修来今世缘 老和尚不太想同意。 可他同不同意似乎不重要了,倒霉女施主已经捧起签筒,又晃了起来。 “啪嗒。” 一支签应声落地。 老和尚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抢,却被萧魇抬手拦下。 “吉气随身路坦平,闲观风月自怡情。身安意暖无烦事,日日欢歌伴锦程。” 又是上上大吉。 萧魇顿时挺直了脊梁。 陈褚拿什么跟他比! 姜虞轻嘶一声,好家伙,又是上上签。 难不成,萧魇没说大话,而她也是真的否极泰来了? “你也求一支。”她把签筒往萧魇怀里一塞。 萧魇只觉这签筒重逾千斤。 可在姜虞注视下,不得不摇。 天灵灵地灵灵。 他不奢求上上大吉,只别是大凶就好。 “龙行云起势昭昭,踏尽崎岖上碧霄。福运相随无阻滞,满堂吉庆自逍遥。” 老和尚笑得更灿烂了。 这签筒今儿可真有眼色,知道住持想给佛像塑金身、正缺香火钱,香客们一摇就是一个上上签。 “施主,这支是大势顺遂签。” “往后锋芒尽展,旧日煞气相散,前路坦荡光明,福气相伴左右,真是难得的好运势!” 萧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想起佛宁寺小沙弥换签筒的事,也清楚佛门中人未必真能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动些小手脚并非不可能。 可姜虞就在身侧,他又不好当场推翻签筒细细检查。若真查出什么猫腻来,岂不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姜虞不可置信:“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大气运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萧魇笑得有些僵硬。 老和尚见萧魇衣着华贵,心里盘算着多讨些香火钱,自顾自道:“施主不妨与女施主一同求支签。” 姜虞心里实在好奇,一咬牙:“求!” 两人一起捧起了签筒。 竹签落下,老和尚拿起一看,念道:“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并蒂无离别,相守流年胜神仙。” 姜虞瞪大眼睛。 这什么签文? 她顿时觉得签筒烫手起来。 原主攀高枝的臭名在前,可别让萧魇以为她在觊觎他。 这“觊觎”落在他眼里,怕就成了“玷污”,咔嚓一刀就把她砍了。 萧魇没有察觉姜虞陡然变化的神色,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支签。 老和尚见状,像过年般欢天喜地,连连道贺:“两位三生缘定,佳偶天成。缘分深厚,情深意笃,相守相伴,恩爱绵长。” “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啊!” 原来,这回才是正缘啊。 姜虞脸上发烫,讪讪道:“他……他是我表叔……” 老和尚道贺的话噎在嗓子里,不上不下。 明明他是寺里正儿八经解签的,被倒霉施主这么一说,倒像是街边骗人的。 这下可怎么圆回来? 死脑子,快想啊。 要不然,圆福寺百年的名声就毁在他手里了。 “表叔也是缘。虽说不是姻缘,但亲戚缘分,亦是前世修来。”老和尚干巴巴地往回找补,“二位施主这支签,主情深义重、相伴不离。可见亲缘深厚,往后彼此照拂、岁岁平安,也是上上吉兆。理当珍惜。” 总算……总算是圆回来了。 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位倒霉施主了。 萧魇没吭声,姜虞也不敢接话。 直到萧魇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塞进一旁的功德箱里:“多谢大师。” 老和尚瞥见银票上都是百两面额,眼睛一亮,方才那点尴尬烟消云散,连声道:“施主慈悲,施主慈悲。老衲愿施主得偿所愿,万事顺遂。” 姜虞也松了口气。 没动怒就好。 萧魇又拿起那支签看了几眼,转身离去时像忘了似的,随手收了起来,没有再放下。 姜虞没急着追上去,而是对老和尚道:“下回,这签筒里能不能别再放这么吓人的签文了?” “要命的。” 老和尚失声:“还有下回?” “施主,您这两回求的签,比旁人十年八年求的都多了。” 余光瞥见功德箱,老和尚又改了主意。 好吧,有下回也行。 姜虞眼看着萧魇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停下来等她的意思,便不再跟老和尚掰扯,小跑着追了上去。 刚追上,就听萧魇说:“我忘了把签放下,你在此等我一会儿。”话音落下,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转身又回了求签的案桌前。 姜虞懒得再跟过去,直接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 老和尚一见他去而复返,笑容根本停不下来:“施主为何去而复返?” 萧魇没有言语,直接推倒了签筒。脸上的寒霜还没来得及凝结,便又化开了。 签筒里竟然没动手脚? 老和尚一看这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施主,那几支上上签,真是您跟那位女施主动了运势,凭本事摇出来的。” 萧魇眉眼间不由露出喜色:“是我冒犯了。” 说着又掏出几张银票塞进功德箱。 老和尚连连摆手:“不冒犯,不冒犯。一连几支上上大吉签,换谁都会有疑虑。” 萧魇又问:“你们这儿灵吗?” 老和尚不假思索:“灵!” 不灵也得灵! 萧魇:“比上京的佛宁寺还灵?” 老和尚:“……” 这可怎么比。 “心诚则灵!” 萧魇低声重复:“心诚则灵……” “对,心诚则灵。” 他在佛宁寺求到的签是“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方丈说,那是情深缘浅、咫尺天涯,终究别离难聚之象。 而今日,他和姜虞共摇签筒,求到的是“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并蒂无离别,相守流年胜神仙”。 是缘定三生,情深意笃。 或许,他和姜虞在一起,便能抵消掉彼此的坏运气吧。 “寺里可还有空着的厢房?”萧魇敛起思绪问道。 老和尚点头:“有。” 就算没有,把他自己的禅房腾出来也就有了。 对出手阔绰、又善良大度的香火大户,圆福寺要做到宾至如归。 “施主,圆福寺的素面、素包都是一绝。” “施主不妨陪着您表侄女先去尝尝,等厢房收拾干净了,老衲再去寻二位。” 萧魇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忽然道:“我不是她表叔。我只是……略长她几岁。” 话音刚落,便落荒而逃。 老和尚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又不是表叔了?那是什么? “施主。” “不管是什么,您二位这缘分,都是前世就注定的。” 晚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鸟雀翩跹。 萧魇嘴角的弧度,怎么也落不下来。 “萧魇,老和尚在喊什么?” “许是在夸我们心善吧。” “心善不心善不知道,但是挺阔绰的。” “分你些银票?” “可以吗?” “本司督今日心情好,可以!” “那支签,你还了?” “……” 第135章 谁是上,谁是下 斋堂里,姜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萧魇坐在她对面。 不一会儿,小沙弥端了两碗素面上来,又配了一碟素包、一碟小菜。 萧魇夹起一筷子面,喝了口汤,咽下去后缓缓道:“难怪你说,你跟陈褚吃的圆福寺素面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姜虞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随口感慨,还是又在阴阳怪气? 她算是发现了,萧魇对陈褚在意得很。 这煞星,拿的该不会是暗恋剧本吧?还是那种幼稚到想拽人家小辫子来引起注意的暗恋。 “你觉得不好吃吗?” 她不接招,直接反问回去。 萧魇:“自然是好吃。” “只是我更好奇,你同陈褚一同吃这些斋食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姜虞暗自撇了撇嘴。 瞧瞧,三两句又绕到陈褚身上了。 他超在意的,好吗? “想着素面真好吃,想着怎么才能说服陈褚做我义兄。” “大人,说起来,你对陈褚未免太过上心了。” “你不近女色,不会是学了世家子弟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癖好吧?” 这话一出,萧魇试探的心思荡然无存,也瞬间没了阴阳怪气的兴致。 “当初决意让你为我所用时,真没想到你是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 他发现自己拿姜虞越来越没办法了。 姜虞像一条灵动又滑溜溜的鱼。 你越想抓住她,她越从指缝里溜走。 可你松开手,她又游回来,在你身周转来转去,鱼尾拍起水花,溅你一身,让你心神难宁,不得不下意识记挂着她。 他很想问姜虞一句,到底是谁在拿捏谁? 到底谁是上,谁是下? 姜虞猜不透萧魇心底思绪,故意摆出几分懊恼的模样:“当初,我上大人这条船的时候,也不知道大人是这么爱鸡蛋里挑骨头的性子。素面素包这么好吃,还是堵不住大人爱找茬的嘴。” 天色彻底黑了。 姜虞也清楚,夜里不能再赶山路回去了。但愿三哥能替她圆回来吧。 等等! 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你为什么说我三哥和陈褚会帮忙周旋?” “三哥清楚你的底细,替我糊弄几句说得过去。可陈褚呢?” “陈褚也知道你是谁?” 萧魇放下筷子,眸色深深:“怎么,我的身份见不得光,还是我这个人拿不出手?” 姜虞心里想:不然呢? 哪个注定要遗臭万年的人能拿得出手? 萧魇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为什么会告诉陈褚你的身份?” “还有,你还没回我方才的话呢,到底有没有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癖好?” 就算他真学了那些毛病,她也不鄙夷。 但绝不能是对陈褚动心思。 陈褚是她好不容易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也是她好不容易才从他身上重新看到少年意气的。 在那个有月、有风、有酒、有花灯的夜里,她见到了最疏狂洒脱、意气风发的陈褚。 她在他写的诗文里,听出了他的志向、他的心性。 她想留住陈褚的那份纯粹。 萧魇心头的怒火又被姜虞激了起来。 他当真看不得姜虞对陈褚这副护犊子的模样。 陈褚一个大男人,柔柔弱弱的,事事总要姜虞护着,算怎么回事? 偏偏姜虞还就乐在其中,心甘情愿地护着他。 “本司督做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了?” “还有,你是本司督的人。本司督警告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不配插手你的吉凶祸福,不是理所应当吗?” “就算你次次都是下下大凶签,有本司督在,也能替你逆天改命。” “陈褚他算什么东西!” 姜虞心中那块悄然软化而自己未察觉的地方,又硬了回去。 她看向萧魇的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敷衍,但还是堵着一口气:“他不是什么东西,他是我以德报怨的义兄。” 就原主造下的那孽,留下的烂摊子,换作旁人,即便心肠不坏,也多半会记恨在心,避之不及,再锱铢必较些,怕是会不遗余力地报复她,哪儿还愿意给她认错弥补的机会?更别提见她倒霉、还想着分些福运给她了。 她护着陈褚,从来都是因为他值得。 萧魇气得更狠了。 他看得出来,姜虞又对他生出排斥和抗拒了。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像最初那样俯首顺从、谄媚讨好他,还是非要替陈褚说上两句。 “不过区区一个义兄而已!” 姜虞反唇相讥,直视着萧魇:“既是如此,倘若大人肯行认亲礼、摆下宴席,定下你我表叔侄的名分,我自会恭恭敬敬唤你一声表叔。日后有好物定然先想着大人,若有人对大人不敬,我也定会挺身相护。” “不知大人,可愿意办礼、摆宴?” 萧魇死死盯着姜虞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睛,心口一阵发闷。 办认亲礼、定叔侄名分? 在荣济堂那次,因惊吓到她而想弥补时,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可如今…… 在收到她的信之后,在见过她嗔怒碎嘴的模样之后,在和她一起摇出那支上上大吉签之后,在亲耳听她一次两次向旁人解释“他只是表叔”之后…… 他不愿意了。 他说不上缘由,但他就是打心底里排斥。 所以,他才会专门对解签的老和尚解释。 姜虞见萧魇默不作声,只是沉沉地盯着她,不由得嗤笑一声。 “大人不屑与我攀亲,又凭什么苛责我护着义兄?” “陈褚于我有恩,为人又和善坦荡,我护他,天经地义。” 萧魇为了争一口气,脱口而出:“你为我所用,我是你主上。” “你维护我,也是天经地义。” 姜虞气极反笑:“我还不够忍让、不够维护大人吗?” 萧魇一而再再而三地吓唬她、威胁她,还总没事找事。 若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他,她早就端起那碗素面汤兜头泼过去了。 萧魇语塞。 角落里埋头吃面的指挥使差点咬到筷子,恨不得冲上去照着自家大人的脸扇两巴掌。 嘴上这么刻薄做什么? 明明心里就是在意姜姑娘跟谁走得近。 就不能像在马车上告诉姜姑娘“伤口裂开了”时那样,多装装可怜卖卖惨吗? 摆什么霸气威风? 明知道姜姑娘不吃这一套。 指挥使生怕萧魇千里迢迢赶来,到头来没落着半点好,反倒让姜姑娘生出怨气,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端着半碗面也坐到了窗边那张桌上。 “姜姑娘,大人他不是不屑跟您攀亲,是……” 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是不想做您的表叔。” 捅破窗户纸这事,他不是不能干。 可大人明摆着连他自己的心意都没看清,他若贸然戳破,大人再嘴硬几句,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姜虞瞪大眼睛:“做表叔已经长了一辈,他还不满意?” “那他想怎样?” “做我义父?” “还是做我爷爷?” 指挥使力竭了。 这是什么脑回路? 有时候他觉得,姜姑娘和大人其实也挺配的。 说起话来,都有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美。 第136章 他心动了 萧魇:“姜虞,我可没说过想当你爹或是你爷爷,你别用那种看变态的眼神看我!” “累了,我去厢房歇会儿。” 萧魇一走,留下姜虞和指挥使面面相觑。 “他一直都这么难缠、这么事儿多吗?”姜虞问的诚心诚意。 指挥使答的艰难:“姜姑娘,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在意,才失了平日里的分寸和从容。” 天地良心,他家大人在上京时真不是这样的。 除了在陛下跟前儿,那叫一个杀伐果断,平等地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姜虞若有所思:“想来是指着我给他治隐疾呢,怕我生了二心、另寻高枝。” “他也知道我跟了他是逼不得已,是明珠暗投啊。” 指挥使急道:“姜姑娘,大人真的没有隐疾啊。” 姜虞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没有隐疾,那总有横冲直撞的药力吧?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他对其他威逼利诱收服的大夫,也是这样吗?” 指挥使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姜姑娘,你行行好,想得正常些吧。” “还有,大人他只对你这样。” 姜虞反而笑了起来:“想来是他瞧出我有成为女国医的潜质。” “也罢,往后我便多担待他几分。” 人一般般,但眼光好,也算是个优点。 指挥使彻底不想说话了。 …… 夜深了。 萧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月色入户,如水如玉般皎洁,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索性起身,借着月色与烛火,将两支竹签摆在案上,一遍一遍地看。 “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并蒂无离别,相守流年胜神仙。” 为何抽到这两支签时,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姜虞?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抬手拿起那支寓意别离难聚的竹签,凑到烛火旁点燃。 看着竹签缓缓燃成灰烬,案上便只余下那支缘定三生上上签。 只要他活着,便不相信,有什么会让人落得银河相隔、两两相望的结局。 萧魇擦拭干净手,穿好外袍,来到姜虞的厢房前,轻轻叩响了门。 里面毫无回应。 姜虞睡得正沉,半分没有萧魇那般辗转反侧的心绪。 主要是累的。 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擦桌抹椅,紧赶慢赶忙完认亲礼,又被萧魇拽来了圆福寺。 别说她,就是拉磨的驴也该累了。 萧魇又叩了叩门。 姜虞不耐烦地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光明正大地掩耳盗铃。 只要她没听见,外头就是没人。更何况,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除了萧魇,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这么冒昧。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到门外,萧魇弯了弯嘴角,继续一下一下叩着门,执拗又不肯罢休。 姜虞闷在被子里,气得用脚直跺床板。 萧魇当真无事生非。 白日里争执不休,夜深了也不肯让人安生歇息。 正常人敲两下无人应答,自会识趣离去。 萧魇呢? 他才是那个磨人的妖精吧! “姜虞,开门。” “我知道你醒了。” 姜虞咬牙切齿,慢吞吞掀开被子,眼底满是被吵醒的烦躁。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招惹上萧魇这号人物! 今夜若不开门,他怕能在门外敲到天光破晓。 姜虞随手捞过外衫披在身上,青丝松散垂落,眼皮恹恹耷拉着,一把拽开房门,语气满是幽怨:“大人,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非要三更半夜扰人清梦。” “我不白吵醒你,陪我赏月,一刻钟一百两,你……” 在看清姜虞的那一刹那,萧魇的呼吸骤然一滞,攥着银票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几张银票洋洋洒洒飘落在地。 从睡梦中被吵醒的姜虞,中衣领口松松垮垮,外衫随意套在身上,露出一截莹白的颈线。 青丝未束,散乱地披在肩头与后背,几缕碎发黏在温热的颊边。 眼皮半耷拉着,眼尾带着初醒的淡淡红晕。 明明蹙着眉,神情里满是被人吵醒的烦闷,可整个人偏偏像一朵在夜色中静静开着的花,带着毫无防备的柔软。 夜色静谧,四下无声。 萧魇立在原地,目光克制地落在她脸上,不敢再下移半分。 “一刻钟一百两?” 姜虞没察觉自身模样不妥,弯腰拾起散落的银票,眉眼瞬间亮了几分,语气轻快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人可要说话算数。” 一刻便有百两,这一夜下来收入着实可观。 如此一想,睡意顿时消散大半。 赏月? 她可太爱赏月了。 今夜她奉陪到底。 “大人?”姜虞把银票攥在手里,倚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萧魇。 见萧魇依旧不说话,她抬手在他面前摆了摆:“看什么呢?” 萧魇别过头去:“你的衣裳没收拾整齐。” 姜虞低头,这才意识到领口敞着,连忙拢了拢,巧声辩解:“大人,这可不是我不修边幅。实在是你来得猝不及防,我又怕你久等,这才匆匆开的门,你可万万不能因此搅扰了赏月的兴致。” 一刻钟一百两的好事,可遇不可求。 这话一出,萧魇心底翻涌不息的悸动忽然就平息了,四肢百骸里那些细细密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被按了下去。 这么好的月色,姜虞满心满眼里却只有银票。 万般悸动,尽数落了空。 “一刻钟一百两,本司督说话算数。” 不管怎样,此刻姜虞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他想和眼睛亮晶晶的她一起赏月。 姜虞歪着脑袋追问:“那能赏到明早吗?” 萧魇失笑:“姜虞,你可真贪心。” 看在银票的份上,姜虞嘴甜得很:“我只对大人贪心。” 萧魇:“准了!” 萧魇拉着姜虞在屋顶坐下,侧头看着她,心里那些被压下去的悸动又隐隐冒了出来。 “姜虞,你在想什么?” 姜虞嘴比脑子快:“在想银票。” 一想到明早揣着厚厚一沓银票,她都不敢想自己会是多么快乐的人。 越想,嘴角越是止不住地上扬。 萧魇脸一黑:“跟本司督赏月,你满脑子就只有银票?” 姜虞扯了扯他的袖子:“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您想想,银票是谁给的?” 萧魇:“我。” 姜虞一本正经:“那我心心念念着大人给的银票,不就是在念着大人吗?” 萧魇:还能这样说? “花言巧语。” 姜虞见萧魇没有真的生气,便更放松了些:“不是花言巧语,是肺腑之言。” “那大人在想什么呢?” 萧魇望着姜虞:“在想你……” 姜虞心头一颤。 “在想你怎么能这么贪财,在想你上辈子是不是穷死的。” 姜虞心想:果然是自己吓自己。 她和萧魇…… 不,她是她,萧魇是萧魇。 夜风拂过屋顶,卷起两人的衣袂,交叠摩挲,平白添了几分缱绻。 草丛里虫鸣声一阵一阵,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方才还叫嚣着要赏月到天亮的姜虞,没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萧魇默默把肩膀挪近了些,昏昏欲睡的姜虞便直接靠了上来。 月色依旧如水,皎洁如初。 萧魇心想,哪里的月亮,都比上京城的好看。 “姜虞,你说,这月色可美?” 还惦记着银票的姜虞闭着眼睛喃喃:“美……非常美。” 不仅美,还值钱。 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萧魇轻声道:“是很美。” 月色很美。 赏月的人很好。 今日之后,他不讨厌圆福寺了。 第137章 喜欢萧魇的人,屈指可数 这厢风柔月明,人美,岁月静好。 姜虞枕着萧魇的肩膀越睡越沉,萧魇一会儿看看月亮,一会儿看看她,整个人也绵软柔和得不像话。 连指挥使都忍不住感慨,大人总算是开窍了。 如果忽略掉嘴硬和银票的话…… 桃源村姜家是另一番光景。 堂屋的烛火亮着,姜家上上下下都没睡,就连陈褚也被姜父姜母留了下来。 “你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个来历不明的人把虞儿带走了?”姜母痛心疾首地指着姜长嵘的鼻子质问。 “你想出海就出海,事先半点没想着跟家里人商量,先央求好了外人,回头才告知我们,还走的虞儿的门路!” “你说,你是不是为了出海赚大钱,就把虞儿舍出去了?” 姜长嵘一个头两个大。 他明明已经替姜虞打了圆场,可谁能想到,他那一向老实巴交的亲娘转头又去找陈褚问了一遍。 陈褚似乎也知道萧魇的底细,嘴上照样帮着遮掩。 坏就坏在,他和陈褚谁也没跟谁商量过,各说各的,话一出口就漏了馅。 原谅他吧…… 他是真没想到,陈褚居然能把“表叔”这个身份接住,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硬说萧魇是姜虞在上京城里有渊源的长辈。 一个人,两个来历,他娘当即起了疑心。 更要命的是,长晟还在一旁又蠢又积极地画蛇添足,大哥也满头雾水地追问个不停,还顺便帮爹娘分析推敲。 他和陈褚越往回找补,窟窿越大,越描越黑。 到现在,娘依旧又气又急,才拿扫帚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还没消停片刻,便又揪着他盘问起来。 “娘,也不算是来路不明吧。”姜长嵘小声解释,“长晟的师父明显跟自称姜虞表叔的那人是相熟的,连陈褚也认识,兴许真是跟敬安伯府沾亲带故的呢。” “陈褚,你说是不是?” 姜长嵘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又一次把陈褚拖进了战火里。 陈褚只能硬着头皮接话:“我之前见过他,他的确说……自己是姜虞的表叔。” 姜母没好气道:“就算真是沾亲带故,也不该让虞儿深夜在外迟迟不归。” “等他把人送回来,我必须问问,如此行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教!” 姜长嵘和陈褚面面相觑。 问萧魇的礼数是谁教的? 普天之下,敢教萧魇规矩的人,大概只有景衡帝了。 至于那些对萧魇的做派指手画脚的人……坟头草都该有两尺高了。 姜长澜一针见血:“他也是皇镜司的?” “看长晟师父对他的态度,想来他在皇镜司里的地位不低,又是从上京来的,不会是皇镜司的指挥使吧?” 姜长澜没敢往萧魇身上猜。 毕竟那位虽瞧着不好惹,但似乎还有几分善心,讲些规矩,甚至隐约有些尊老爱幼的做派。 怎么想都不像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皇镜司司督。 姜长嵘抿了抿嘴。 大哥猜得大胆,但还不够。 “大哥,还是等姜虞回来你亲自问她吧。表叔的底细,她最清楚。” “我在县城奔波营生,这次归家才头一回见他,实在说不清内情。” 姜母斜眼瞪着姜长嵘,冷声打断:“头一回见,你倒是张口就喊表叔。” “头一回见,就厚着脸皮去求人帮你造船出海。” “难不成人家天生就欠你的?” “天底下从没有白来的好处,人家肯应下,必定是有所求。” “你说说,你能拿什么去回报?” 姜母越说越气:“姜长嵘,我看你是一心想着发财,彻底钻到钱眼里去了。” “若不是你先开口相求,阿虞也不会碍于情面,不得不跟着那人出门。” 姜长嵘急得满头大汗,百口莫辩。 他真的是尽力了! “娘,您先消消气……” “消气?”姜母抄起扫帚又朝姜长嵘挥来,“我把话撂在这,倘若虞儿有什么好歹,或是因你所累受了委屈、吃了苦头,你就别再惦记出海经商、发财致富的念头。索性剃度出家,日日为她祈福,一辈子静心悔过!” 姜长嵘抱着头躲闪,连声呼喊:“娘,您先住手!” “我有个两全的法子,既能给阿虞寻个牢靠靠山,也保全她的名声。” 姜母:“讲!” “咱们家不妨再办一场认亲礼。”姜长嵘急忙说道,“阿虞既然可以和陈褚结为异姓兄妹,那也能再顺势把这门表亲的关系彻底坐实。” “先前姜虞唤他表叔,他也没有推辞,想来是愿意的。真定下名分后,长辈带着晚辈在外耽搁晚归,本就是寻常事,旁人也挑不出半点闲话。” “以后,就算姜虞去了上京,也不会再被敬安伯府欺负了。” “娘,您说呢?” 姜母还在若有所思,姜长澜和陈褚却几乎同时开了口。 “我不同意!” “我同意!” 二人态度截然分明。 “陈褚?”姜长澜眉头紧皱,“你可想过其中利害?长晟拜师一事本就暗中行事,日后也绝不对外声张,没人会知晓他师从皇镜司。可若是姜虞认下这位同属皇镜司的人为表叔,这事便再也遮掩不住了。” “天下文人清流如何鄙夷皇镜司,你我都清楚。” “你我一个是她兄长,一个是她义兄,往后怕是再难被清流接纳。” “更何况,我不同意,也不全是为自己考虑,是真觉得此事弊大于利。皇镜司四处树敌,那些人奈何不了皇镜司,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姜虞身上。” “我不愿看着她日日身陷险境,活得提心吊胆。不如等那人送阿虞回来,摸清前因后果,再另寻稳妥的法子。” 陈褚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说出的话却让姜长澜怎么都听不明白。 “没有比做实表叔关系更稳妥的法子了。” 萧魇对姜虞的占有欲,强得令人发指。 警告他离远些时的不自知,看见他和姜虞并肩而立时的阴沉狠戾…… 他担心,担心有朝一日萧魇会对姜虞强取豪夺。 到那时,他和姜家就算豁出命去护她,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长澜兄,我是真心实意觉得长嵘的建议可行。” 姜长澜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很想问陈褚,是不是这些时日读古籍、看孤本,把脑子给看傻了。 “陈褚,你这……” 陈褚轻轻吁了口气:“长澜兄,就信我这一次。” 姜长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寸寸泛白。 姜母见陈褚一口赞同,姜长澜也不再争辩,便静下心细细琢磨起来。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姜父和姜长晟:“你们俩怎么看?” 姜父:“我都听你的。” 姜长晟挠挠头,憨憨一笑:“认了亲戚,亲上加亲,挺好的。” 反正已经多了一个义兄,再添一个表叔也不嫌多。 姜母在屋里来回踱步:“夜长梦多,明日他送虞儿回来,我便当面问一问。若他没有意见,这门亲戚就直接定下。” “只是说实话,我心里实在不喜他这种不守规矩、不顾体统的做派!” 陈褚默默在心里接了一句,这世上喜欢萧魇的人,怕是也屈指可数。 第138章 大人对她爱的深沉 姜家人和陈褚一夜无眠,个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半夜合伙做贼去了。 姜母望了望渐渐亮起的天色,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院门,咬牙切齿道:“他就真敢让虞儿在外头留宿一整夜!” 这一刻,她对萧魇的不喜,算是到了顶点。 姜长晟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道:“娘,天亮了,我能先去睡一会儿了吗?” “睡什么睡!”姜母直接道,“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 姜长晟:“娘,姜虞说通宵会猝死的。” …… 圆福寺。 姜虞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又低头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 天已经大亮,远处甚至能看到早起扫洒的僧人了。 不是…… 她现在已经困到能坐着睡一整夜了吗? 姜虞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大人,这月赏了一整夜,是不是该……”她摊开手,意思再明白不过。 毕竟说好的,一刻钟一百两。 “大人,您看着给吧。” 萧魇看着一睁眼就满脑子只想着银票的姜虞,又好气又好笑。 “昨夜,月色美吗?” 银票还没全到手,姜虞笑得格外谄媚:“美,美得让人流连忘返。” 萧魇:“是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是真能睡。他想动动肩膀都动不了,整条胳膊已经没了知觉。 姜虞听出他话里的含沙射影,却浑不在意,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是是是,太美了,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如此美的月色,大人赏得可还满意?” 满意就快结账啊! 萧魇递过去一方小印章:“这是酬劳。” 姜虞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嫌弃得明明白白。 又是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跟之前那枚玉佩一样。 当也不敢当,只能狐假虎威的时候拿出来用。 “大人,我是个俗人……”姜虞苦着脸,“有玉佩就够了,这印章……” 这印章,对她来说远没有真金白银有吸引力啊。 萧魇心里门清:“拿着这个印章,大乾任何一家恒昌钱庄都能支银子。一回一万两,花个几十回应该花不完。” 财迷心窍不是毛病。 他有的是银子。 替陛下当狗这些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姜虞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一回取一万两,几十回…… 她是爱钱,但不是没脑子。 无功不受禄,东西太重,她接不住。 烫手啊。 她更怕这是裹了蜜的毒饵,后面等着她的是一口吞不下的钩子。 “大人,您大方起来真不像话。”姜虞咽了咽口水,“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该拿的不能拿。您还是随便赏我几张银票吧。” 萧魇瞥了姜虞一眼。 倒是警觉。 “这是我昨夜赏月时就想好给你的报酬,是你该得的。” “昨夜的月色,是我家破人亡以后,赏到过最美的月色。” “值了。” “你安心收着。” 说着,他把印章往姜虞手里一塞。 姜虞捏着印章,犹犹豫豫开口:“大人,您该不会又盘算着,把我送进哪家高门后院去吧?” 萧魇一阵无语。 他在姜虞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他承认,最初确实想把姜虞塞进肃宁侯府。 可那不是以为她会欢天喜地地接受吗?毕竟上京城谁不知道,敬安伯府的宋虞想攀高门想疯了。他助她得偿所愿,她为他所用。 谁知道,宋虞改了姓,连性子也一起改了。 “姜虞,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再随随便便把你塞进什么人的后院,包括陛下的后宫。” 姜虞指尖摩挲着印章,听萧魇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浑身不自在。 “大人,您还是正常说话吧。” “柔声细语的,我心里发慌,总觉得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萧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说我是黄鼠狼?行了,别贫了,该回去了。你娘该等急了。把你送回去,我也得赶回京了。” 姜虞赶紧把印章收好,站起身来。 坐得太久,腿一麻,身子往前一栽。 萧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小心。” “你就是白得了几十万两,也不必高兴成这样,真掉下去,摔不死也得缺胳膊少腿。” 姜虞扶着萧魇的手臂站稳,抬头时恰好与他四目相接。 晨光洒落,在两人之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周遭的话语仿佛都淡了下去,她只清楚望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耳尖悄然泛着的薄红,还有唇上几道干燥的细纹。 “大人,您不会真赏了一夜的月吧?” 萧魇偏开视线,避开姜虞的目光:“本司督不困。” “既说赏月,自然是要赏一夜。” 姜虞打趣:“大人对月可真是爱的深沉。” 萧魇:“兴许吧。” 从屋顶下来后,姜虞才像反应过来似的:“你今天就要赶回上京?” 昨日才到桃源村,今日便要回去。 身上还带着伤,这么奔波,不要命了? “所以,不是有什么昨日就非去不可的地方,是你久留不得,只有那一日一夜?” 萧魇微微颔首:“能得这一日一夜闲暇,已然足够。” “走吧。” 姜虞亦步亦趋跟在萧魇身后,忍不住追问:“大人特意来这一遭,究竟是为了何事?” 萧魇语气轻飘飘的:“一来,取药茶。二来,是顺路带走你四哥。” 姜虞微微皱起眉。 “往后大人若是还需这药茶,只管传信便是,我让人帮你送到京里就好。” 萧魇脚步蓦地一顿。 “姜虞,我真不知该说你心思通透,还是太过愚钝。” 姜虞扯了扯嘴角:“可我想说,大人您这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人,咱们能不能去斋堂带几个素包?我四哥上回听我说跟陈褚吃了圆福寺的素包,一直念叨着想尝尝。” 萧魇应声:“可以。” 两人去斋堂要了素包,装了满满一大食盒,这才出了圆福寺。 山脚下,指挥使已经套好了马车。 …… 一行人回到桃源村,盼了整整一夜的姜家人总算等来了人。 姜母目光落在姜虞身上那件烟霞红罗裙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全然顾不上与萧魇身份悬殊,狠狠剜了过去,紧接着伸手将姜虞拉到一旁。 “虞儿,跟娘说实话,他有没有欺负你?” 姜虞轻轻摇了摇头。 姜母依旧满心焦灼:“那你怎么换了身衣裳?出门时明明不是这件。” 姜虞知道姜母想岔了,连忙将昨日的行程道来。 但刻意略去屋顶赏月一事,只说在寺中礼佛耽搁到深夜,便就近在厢房歇下了。 “娘,我还捎了寺里的素包回来,回锅蒸一蒸,可好吃了。” 姜母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没受委屈就好。” “可再怎么说,他也不该带着你在外留宿一夜,实在不懂规矩礼数。” “娘打算把你们表亲的名分敲定下来,也好拘着他,免得往后他再我行我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这事,我跟你爹和你哥哥们都商量过了。” 姜虞愣了一下。 “娘,这怕是不妥吧。” 姜母道:“有什么不妥的?” “娘现在就去同他说,只要他点头,今日便把这认亲礼办妥当。” 姜虞想拦没拦住,姜母对着萧魇开门见山地把认亲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是认亲,可那语气里的嫌弃和不满,已经要溢出来了。 萧魇彻底愣住了。 怎么就忽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看向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乌龟壳里的姜长嵘。 姜长嵘苦笑:“表叔,我尽力了。” 萧魇:??? “伯母……” 姜母打断道:“昨日姜家族亲都知晓了你是虞儿的表叔,你我同辈,哪能让你叫我伯母。” “担不起。” 第139章 萧魇对那件事在意的很 萧魇心里清楚,姜母之所以动怒,是因为他带着姜虞彻夜未归。 这件事,的确是他行事不妥,无可辩驳。 可去往圆福寺这件事,在他心底郁结已久,搁置得太久太久。 仿佛一锅烧得滚烫的水,日夜咕嘟翻腾,堵在胸口灼得人难受。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训练好的替身能应付柳院判,可若景衡帝临时召见,怕是会出纰漏。 姜母愠怒,就差直接指着萧魇的鼻子骂了。 “不能认?” “为何不能认?” “昨日难道不是你当着姜家族亲的面,应下了姜虞唤你表叔?” “你既然不肯认亲,当初就不该带她外出!” “她是未出阁的清白姑娘,与你独处一夜不归,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你让她日后如何自处、如何立足?” “还是说,在你心里,虞儿便是这般随便轻贱的女子,你从来就未曾真心尊重过她?” 萧魇抬眼,视线远远落在姜虞身上,眼底藏着翻涌的悸动与执念。 昨夜他对着月亮坐了一整晚。 月亮没什么好看的,好看的是洒在姜虞脸上的月光。 他就那样看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终于把一团乱麻理出了头绪。 他不是不想和姜虞扯上干系,只是绝不愿只当她一个表叔。 姜虞和旁人不一样。 她不是手下听差的人,更不是他手中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会妒忌。 妒忌陈褚。 也亏得有陈褚在一旁,才让他尝到嫉妒是什么滋味。 尝过了妒忌,才逼着他一遍遍剖开自己的心,一遍遍问自己姜虞算什么? 所以,他才借着付报酬的由头,将那枚印章塞进了姜虞手里。 “伯母,能否与您单独聊聊?”萧魇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地问道。 姜母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姜虞生怕萧魇被姜母的指责惹怒,情急之下唤道:“大人……” 萧魇瞥了她一眼:“放心,我分得清亲疏,也知轻重。” 姜母和萧魇刚离开,姜长晟立刻凑到姜虞与指挥使跟前,一股脑倒出憋了一夜的委屈。 “虞儿,你是没瞧见,娘这一夜气坏了。我长这么大,从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起先还只是数落三哥,到后来,连院里枝头的雀鸟都跟着挨了几句念叨。” 姜虞抿了抿唇:“不怪娘生气,昨天的事是我的不是。走之前没跟娘细说,夜里又没赶回来,娘是担心才生气的。” 姜长晟煞有介事地点头:“不是一般的生气。” “姜虞,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夜不归宿。” “其实,我也担心,但昨晚那架势,谁敢吭声谁就是火上加油。娘都开始怀疑三哥,说他为了出海能赚大钱,把你给卖了。” 指挥使悄悄在心里给萧魇点了三根蜡。 这下可好,难上加难。 不过话说回来,大人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要是将来他女儿被一个来历不明、瞧着就不像好人的狗东西带走,一整夜不见人影,对方不给个像样的说法,他就算弄不死那个狗东西,也得找根绳子吊死在他家门口。 难就难吧,好事多磨。 他已经把安慰大人的词儿都备好了。 陈褚和姜长澜站在一旁,没有凑上前,视线却始终落在姜虞身上,眼里满是担忧与不解,却又各有顾忌,谁都没有贸然开口追问。 姜虞略一思索,主动开口解释:“大哥,义兄,昨日我先去成衣铺挑了几身衣裳,除了身上这件烟霞红罗裙,其余都还放在马车上。之后便去了圆福寺求签,耽搁到天色太晚,便在寺里厢房住了一夜。” 陈褚听完,心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个雨夜,萧魇警告他时,一遍遍扯什么圆福寺、什么签文、什么福星,他就知道,萧魇对那件事在意的很。 萧魇大权在握,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心心念念着圆福寺,这次去而复返,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最好是把他和姜虞做过的事,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萧魇如此心性,姜虞又该如何脱身呢? “我大致猜到了。” 姜虞想起,陈褚早就知晓萧魇的身份,却始终没有点破,免得她窘迫难看,心底不由得生出暖意。 “多谢义兄。” 多谢他没有让她当场下不来台。 多谢他愿意给她留一块遮羞布。 姜长澜听不明白陈褚和姜虞之间打的哑谜,嘴唇动了几回,欲言又止。 他想问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想问姜虞有没有受委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罢了,等那人走了,再找个机会细细问姜虞吧。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人人都伸着脖子望向姜母和萧魇说话的那间小屋子。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房门总算开了。 姜母先走出来,脸色比起进屋时松动了些,可脸上的不快依旧没散尽。 萧魇跟在后面,慢了半步,脸上平平淡淡,看不出情绪。 只是他身上的锦袍皱了不少,下摆还沾了些尘土。 姜虞没多想。 屋顶坐一夜,又来回赶路,衣裳不皱不脏才怪。 “娘。” 姜母眼神复杂地看了姜虞一眼,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认亲的事先放一放。他急着离开,日后再说吧。” “昨日的事,下不为例。” 话音落下,萧魇接过话头:“这次回京,我要带上姜四。他既然打定主意拜师习武,越早动身越好。” “我先去一趟清泉县,会留下一辆马车。等他收拾好东西,直接去城门口汇合就行。” 陈褚一怔,没想到,萧魇竟真能把姜母说动。 姜虞心里像猫抓挠似的,好奇得不行。 这种关起门来说悄悄话的事,就该背着人。 不然,谁能不好奇? “姜虞,药茶呢?” 萧魇还是没忘药茶,仿佛他辛辛苦苦奔波这一趟,当真就只为了那罐茶。 姜虞小跑着去了药房,从架子上取下那罐茶。 萧魇接过来,朝姜父姜母行了个晚辈礼,转身便走。 姜虞左看右看,丢下一句“娘,我去送送他”,就追了出去。 她一心只想着去打听那关起门来的小秘密,压根没留意姜母听她这话时,眼神变得更复杂了。 隔着车窗,萧魇一手轻摩挲着茶罐,另一只手从窗内递出一个小物件儿。 “护身符?”姜虞歪头瞧着,满心疑惑,“哪儿来的?” 在圆福寺里,她可没见萧魇去求护身符。 萧魇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昨夜离开斋堂回厢房后,我又折返去找了寺里的老和尚,请他诵经开光。” “有我在你身旁,自会护你事事顺心,所求皆吉。可我若不在,这枚护身符会替我护你周全。” “还有牵黄、擎苍,也暂且留在你身边。” 姜虞更不明白了:“牵黄和擎苍不是留着监视我、好让我给齐娘子和怜玉看诊的?齐娘子前天已经走了,怜玉也好得差不多了……” 萧魇打断她:“不是监视。” “你就说要不要。” 姜虞毫不犹豫:“要啊。” 送上门的护卫,哪有往外推的理。 “那护身符呢?” 第140章 算我求你,别祸害她了 姜虞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 萧魇这才满意。 “大人,您跟我娘到底说了什么?” 萧魇半真半假地答:“让她别急着给你说亲。有顶好顶好的亲事,正等着你呢。” 不等姜虞反应过来,车窗已经合上了。 直到马车走远,姜虞还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刚想夸萧魇总算学会做人了,还知道对她爹娘行晚辈礼,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谁知道,临走又不讲人话了。 萧魇不是说了,不会再随随便便把她塞进什么人的后院了吗? 怎么又提起她的亲事了? 话都说不清楚,还有脸喝她亲手炮制的药茶? 渴死都不配! “虞儿,马车都走远了,别看了……”姜母不知何时走到了姜虞身侧,一脸一言难尽。 马车早就没了影子,虞儿还站在门口舍不得进门。 这…… 姜虞不觉有异,抬手把护身符系在腰间,随口解释道:“娘,我没看。” “我就是后悔把药茶给他,喂狗都不该给他的。” 姜母:??? “走,回家。” “娘还有些事,想好好问问你。” 姜虞更头大了。 明明是萧魇点的火,他倒好,一走了之,留下她一个人招架所有人的盘问。 真是不做人! …… 荣济堂里。 徐老大夫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压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萧魇,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萧魇原话复述:“我想拜托你用心替我治病,我想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徐老大夫攥着手里的药材,指节捏得咯吱响:“还有后面那句。” 萧魇:“圆福寺的老和尚说,我和姜虞有三生缘分。那晚寺中的月色也让我看清,她在我心里,从来都不一样。” “她比月色还要好看。” 徐老大夫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将手中药材朝着萧魇砸了过去。 “你简直在说胡话!” “你好好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手上背负多少仇怨,一路走来又造了多少孽。先前你步步紧逼,把她拉上你的贼船,这事我暂且不计较,可你如今,居然还想和她相守度日?” “萧魇,看在我曾帮你剔骨换脸、数次救你性命的情分上,别再惦记姜虞了。” “算我求你,别祸害她了。” 萧魇没有躲。 药材碎末簌簌落在肩上,他也不拂,只是喃喃重复了一句:“祸害?” 徐老大夫气得胡子直颤,嘴上毫不留情:“对,就是祸害!你不要冥顽不灵,她……” “可我会妒忌,妒忌的想杀人。”萧魇打断了徐老大夫的话。 “我试过了。” “在上京,哪怕挨了五十廷杖,我还是心心念念想见她,想她信里说的药茶、说的月色。那时我还没想清楚为什么惦念她,只以为是因为明知她满口谎言,想去拆穿,也想着万一有一句是真的。” “从上京到桃源村的路上,我是欢喜的。” “可看见她穿着青色罗裙与陈褚拜天地时,我又妒忌了。” “知道那只是义兄妹的认亲礼后,心里依旧憋闷,但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一种‘心里的大敌竟然干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自断后路的蠢事’那种荒谬的窃喜。” “就连宴席之上,见姜家族亲待我冷淡,我都别扭又幼稚,偏要开口说要在此办学堂,只想让他们高看我一眼。” “再后来,我带她去成衣铺子挑新裙,只为换掉那身碍眼的青衣。带她去圆福寺求签、看山月。” 萧魇语速越来越快,语气执拗又急切,像终于攥住了一份无可辩驳的凭据,证明他和姜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褚也曾陪她求签。他站在一旁时,她连摇四支下下大凶。最后还是陈褚伸手相助,才勉强得出一支中签、一支拨云见日的上签。” “可换了我不一样。” “我不必插手,只需静静站在她身侧,她便签签大吉。” “有她在旁,我所求亦是龙行云起的上上吉兆。” “昨日我们同求的那支签,签文写得清清楚楚,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并蒂无离别,相守流年胜神仙。” “圆福寺的解签的老和尚也说,三生缘定,佳偶天成,彼此照拂,岁岁平安。” 徐老大夫看着萧魇这副油盐不进还自欺欺人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 像萧魇这种性情、这种经历的人,最易生出偏执。而不合时宜的偏执,就是一把刀。 伤人伤己。 再说姜虞,看着性情随和、能屈能伸,骨子里却带着一股韧劲。真若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她也做得出来玉石俱焚、一了百了的事。 “萧魇。”徐老大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语重心长,“我与你父辈有交情,算得上是你的长辈。如今这世上,肯掏心窝子劝你的人,已然不多了。” “你想过没有?那些签文不过是几根竹签。你信它,它就是天意。你不信,它就是几根破竹子,是最寻常不过的物件儿。” “你活了二十多年,从前不信命,怎么到了姜虞这儿,忽然就信了?” 萧魇掷地有声:“我就是信旁人伴她,皆是坎坷凶煞。我在,她便岁岁顺遂,事事吉昌。” “那签文,便是天意。” 徐老大夫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萧魇这人。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认准的死理便是万事真理,任谁劝都掰不回来。 “好,好一个天意。” “姜虞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会招惹上你。” “萧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你熬过了瘟疫,熬过了剔骨换脸,熬过了试药,便以为只要你不想死,阎王爷也收不走你的命。” “后来,你要权,便手握权柄。你要势,便盘踞高位。你若想要谁的性命,便能倾覆人家满门宗族,桩桩件件,你尽数做到了。” “所以,你如今理所当然地觉得,你要姜虞,也一定能办到。” “可姜虞凭什么要被你拖进这血雨腥风之中?凭什么要分担你的满身仇怨,凭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够好,便该承受这些吗?” 萧魇定定地看着徐老大夫,赌气般道:“您该庆幸是她足够好,入了我的心。否则,她早就在肃宁侯世子的后院里了。” 徐老大夫怒不可遏:“萧魇,你简直不可理喻!” 萧魇弯腰俯身,一点一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药材。 “是,我不可理喻。” “可权势非我本心所求,仇恨也是我身不由己。若没有那些不堪的过往,我怎么就不能是姜虞的良配了?” “十余年前,我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高门少年啊。” 第141章 有姜虞在,她会救我 徐老大夫嗓子一紧,到嘴边的训斥全堵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萧魇说的是实情。 若不是那场变故,萧魇本该是最耀眼的高门少年,长到如今这岁数,不知是多少闺中少女的梦里人。 家世、相貌、门风,样样拿得出手。 可变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来的假设? “萧魇,你别忘了,你为了活命,早就亲手把从前的自己给杀了。” “你的遭遇,固是令我痛惜。可这些年我该做的、能做的,一样没落下,我尽力了。” “姜虞是我的衣钵传人,我不可能看着你把她往火坑里拖。” 萧魇一字一顿:“可我想被她惦记。” “我知道您老人家盼她一生和顺安稳。可扪心自问,即便没有我,她这辈子就真的能安稳吗?敬安伯府、肃宁侯府,谁会放过她?” “到时候,难道靠姜长澜?还是靠陈褚?” “我不否认姜长澜和陈褚有才华、有学识,进士及第几乎是探囊取物。可大乾官场三年一榜,从不缺寒门俊杰、千里良才。无数人拼杀出仕,最后大多蹉跎岁月、沦为庸碌。” “就算有个别侥幸的人,想爬到高位,至少也要十余载沉浮。” “姜虞等得了这十几年吗?那些人会给姜虞这些时间吗?” “您说我是祸害,没错。” “可我也是姜虞目之所及,最大的机遇。” 徐老大夫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些仇呀怨呀,跟你的比起来,那是一回事吗?” “萧魇,你别太自私。” 萧魇眉眼微垂:“在我稳操胜券之前,我不会把对姜虞的心意表露于人前。” “我会一步步扶着姜虞,让她医术扬名天下,打破世人对女医的偏见,助她前程坦荡。” “我会助她三哥顺遂心愿,出海经商,赚得万金家业,安稳立身。” “也会好生培养她四哥,送他从戎,替他撑腰,让他稳妥地建功立业。” “至于姜长澜和陈褚……” “他们自有前程造化,我不会干预分毫,但我能为他们挡住前路绝大多数的明枪暗箭。” “倘若最后,我终究命数难改、事与愿违,也无妨。彼时她早已羽翼丰满、靠山稳固,不会因我之死,掀起半分波澜。” 徐老大夫怔怔地看着萧魇,一针见血:“你帮他们,是因为他们想做的事,恰好能让你把姜虞绑得更紧。” “她三哥出海,需要你的船、需要你的人。” “她四哥从戎,需要你的栽培和庇护……” “他们欠你的越多,姜虞就越离不开你。你这是在温水煮青蛙,笃定了姜虞心软。” “萧魇,你这是帮扶,还是步步算计?” 萧魇脸色煞白,似是被戳中最深的心事。 “所以我的病,你到底治不治?” “你若不治,便只能辛苦姜虞,由她日日为我诊治调养。” 徐老大夫没好气地怼回去:“不治!我不治!把你治好,任由你继续纠缠祸害姜虞吗?你若是早早死了,姜虞反倒能真正安稳度日!” 萧魇抬眸,漆黑的眸子有些瘆人:“可姜虞,早就舍不得我死了。” 他这双眼睛,看别的不行,看人心却毒辣得很。 姜虞对他心软了。 早晚有一天,那颗软了的心会一次次为他动容,为他的遭遇生出怜悯。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会为他流下泪来。 他活着,她便只能是他的人。 别的人,最好都像陈褚那样识趣些。 若有人不识趣,他也不介意帮他们识趣。 徐老大夫咬牙切齿:“你可真是既卑鄙,又不择手段!” 萧魇坦然收下:“多谢夸奖。” “所以,诊脉吧。药方该调就调,还有那伪造脉象的药丸,再给我一些。” “我绝嗣,景衡帝才能安心用我。” 徐老大夫满心不情不愿,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药丸吃多了,当心弄假成真,到头来真断了子嗣。” 萧魇扯扯嘴角:“无妨,有姜虞在,她会救我。” 姜虞会救他。 徐老大夫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可真不阴不阳。你就是在挟恩图报,你就不怕姜虞对你只是恩情,再无其他?” 萧魇语气平平:“不重要。” “有情便好,管他是什么情。只要她肯留在我身边,没有旁人,便够了。” 他只是想留住她。 徐老大夫说,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可那为什么,他会家破人亡呢? 他想留住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留住过。 但这一回,万一呢? 他和姜虞,摇出的都是上上大吉签啊。 他信,姜虞是他的福星,他是姜虞的福星。 他们合该联手在这世上闯一闯! …… 桃源村。 姜家。 姜虞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惊得手足无措。 真的天塌地陷了。 萧魇那个贱人,一走了之也就罢了,偏偏为了搪塞她娘、让她娘消气,敢说……说心悦她? 老天爷,原谅她。 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横竖都没瞧出来萧魇哪里心悦她。 她就知道,天降横财要不得。 那枚印章,何止是烫手,简直是烫命啊。 “娘啊……”姜虞恨不得跪下来喊冤,“他就是想脱身,又不想跟咱家沾亲带故,才编出这种托词!” “他一直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压根瞧不上我,不过是碍于我的医术,才不得不给几分好脸。娘,您可别被他骗了。” 姜母语不惊人死不休:“可娘好几次见你从匣子里掏出那枚玉佩,看一看,摸一摸,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那玉佩,是他送的吧?” “还有那印章……他说玉佩是他送你的定情信物,印章是他给你的保证,能在钱庄支取银钱。” 说着,又看向姜虞腰间的护身符。 姜虞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魇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玉佩是有,印章是有,护身符也有…… 可内情根本不是他对姜母胡诌的那样啊! “娘,我时不时摩挲玉佩,是在琢磨能不能把它当掉。可我怕他知晓后发难,几次动了心思又按捺住,才又放了回去。” “更别说,那玉佩是他以为我要跟陈褚结缘、提前备下的新婚贺礼。谁知道陈褚跟我退了婚,但我想着贺礼不要白不要,就收下了。” “印章是他给我的酬劳,护身符更是他临走前随手丢给我的……” “娘,我跟他清清白白的。” 当棋子的,哪有喜欢上执棋人的? 不要命了? 还是天生喜欢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不喜欢那种不平等感。 见姜母依旧将信将疑,姜虞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娘若是还不信,我便立誓,往后自梳不嫁,终身不婚配!” 第142章 往后我便不认你这个兄长了 姜母急了:“你在说什么傻话!娘不是不信你,娘就是想告诉你,他都说了些什么,娘觉得得让你知道。” 姜虞破罐子破摔:“娘,他还说了什么?” 姜母也不瞒了:“他说,他不会逼你,会等你,会为你守身,还说若能等到你,愿以全部身家聘之。” 姜虞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娘,您听听,前言不搭后语!若是两情相悦,又何来等待一说?先前还一口咬定玉佩是定情之物……” 还守身…… 她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就他那副身子,怕是不守也不行吧。 姜母喃喃道:“他说……他是他单方面喜欢你。在他眼里,那玉佩就是定情信物。” 姜虞听得眼皮直跳。 萧魇真是有病! 单相思? 就他那副霸道强势、一言不合就要人命的性子,瞧着像是会单相思的人? 她跟萧魇不共戴天! “娘,我和他之间的事,往后慢慢再说也不迟。” “四哥眼看就要动身去上京了,您先去帮他收拾行囊,再多嘱咐几句。” 姜母一步三回头,眼底满是忧虑。屋子里只剩姜虞一人。 姜虞气得直跺脚,还不解恨,又扑到被褥上狠狠捶打了一番。 可打完了,还是忍不住去琢磨萧魇此举的用意。 难道是她知晓的秘事太多,萧魇便想借着这层关系,把她牢牢绑在身边? 还是说,故意拿婚事做文章,以此拿捏住她? 又或是想用几句情意绵绵的话,哄得她心甘情愿事事都顺着他? 也不怪她会往坏处想,实在是萧魇无利不起早,做任何事都绝不会平白无故。 她若真信了萧魇没有算计,那才是真的活腻了。 姜虞越想越气,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被褥揉成了一团。 滚累了,她停下来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却全是萧魇那张脸。 阴鸷的、狠厉的、阴阳怪气的。 还有…… 其实,他也有轻声细语、柔和的像换了个人的时候。 她的心绪,到底还是因为那句“单相思”,乱了。 萧魇可真该死啊。 姜虞双手捂住脸,定了定神,才起身想去给姜长晟再塞点东西。 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陈褚坐在院中树下石凳上。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他后背弯了不少。 “义兄。”姜虞先开了口。 陈褚背对着她,没急着应声,低头不知在摆弄什么,过了片刻才转过来。 “我原是回去了,我娘听说长晟要走,又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姜虞,如果……” 姜长晟那脆生生的嗓门从屋里炸出来,把后半句截了个干净:“姜虞,快来!” 姜虞应了一声,再回头看陈褚:“义兄,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着。” 陈褚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姜虞没多想,只点了点头:“昨夜也劳义兄跟着操心了,回去补补觉吧。” 陈褚望着姜虞的背影,脑子里转着方才刚踏进院子时听见的那句话。 “那玉佩是他以为我要跟陈褚结缘、提前备下的新婚贺礼,谁知道陈褚跟我退了婚……” 是啊,如果没有那件事。 如果当初他没有在气头上执意退婚…… 等他中了举,两家大约就该合八字、定婚期了吧。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什么那日姜长澜问他“可有心仪的女子”时,神色那样吞吞吐吐。 而他自己,也终于看清楚了那层雾后面,其实并非空无一物。 可现在,他是姜虞的义兄了。 是行过礼、族亲见证过的,名正言顺的义兄。 木已成舟,再无回头路。 多年浸读圣贤书,恪守的礼法道义早已刻进心底,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名分之下,断不能再生旁念。 若是一意妄为,不仅徒惹旁人非议、落得一身难堪,更会平白给姜虞招来是非与烦忧。 陈褚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迈步离开。 石子投进池中,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其实从未散去,只是他一直在假装看不见。 好不容易看清了,那石子却不知何时,已被人悄悄捞走了。 这不是遗憾,这是他自作自受。 …… 姜长晟收拾好行囊,又填饱了肚子,这才上了马车。 饶是他平日里再开朗跳脱,到了真要离家的这一刻,眼眶还是红了又红。 他推开窗户,一直望着站在门口的姜家人,嘴里催着车夫快走,却又舍不得真的走。 “爹、娘,你们可得时不时替我打扫打扫屋子,万一哪天我回来了呢。” “大哥,你可别偷懒,我还等着你明年春闱进士及第呢。” “三哥,你……你出海小心……” “姜虞,我也会想你的。” “还有,你替我告诉二姐,别总害怕给家里添负担,她从来就不是负担。” 说着说着,姜长晟的声音就哽咽了。 “姜虞,要不你跟我一块儿进京吧。” 姜虞也被勾出了几分离愁别绪,闷声道:“跟你一块儿进京是不可能的,但送你去城门口倒是可以。” 说完,征得姜父姜母同意,便钻进了马车。 “四哥,可别嘴上说着惦记我。真到了上京,见着宋青瑶,被她几句软语一哄,怕是转头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偏向着她了。” “你当初答应过我,要做我的靠山。倘若你再摇摆不定,为了她让我受委屈,往后我便不认你这个兄长了。” “我是认真的。” 她自问,待姜长晟已经掏心掏肺。 真心从来都是相互的,若是一腔热忱换不来对等相待,她也有权把自己的真心收回去。 姜长晟被姜虞一番话敲得心头一紧,瞬间顾不上满腔离愁,急忙开口辩解:“我……我绝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他的确是动过到了上京找宋青瑶问个究竟的念头。 但他心里更清楚,从前宋青瑶就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回,宋青瑶又在敬安伯府恶补了好几个月,手段肯定更是精进,他哪里是对手? 所以…… “在和大哥进京之前,我绝不会私自与宋青瑶相认。” “所有纠葛、所有疑问,全都等你们到了上京,咱们一同求证。” “姜虞,你信我。” 还有,他得亲自去试试…… 初来乍到,到底能不能帮衬上二姐。 究竟是有心无力,还是宋青瑶根本翻脸无情。 到时候,若是宋青瑶狡辩,他必须得用事实怼的她哑口无言。 姜虞点头:“我信四哥。” 顿了顿,又忍不住打趣:“我主要是怕你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帮着数银子。” 姜长晟无奈地瞪姜虞一眼:“你又骂我。” 姜虞的视线掠过大大小小的包裹,小声叹道:“四哥,你这一走,家里的乐子都少了一半。” 姜长晟贼心不死,跃跃欲试:“那你跟我一块儿走呗。” 他也舍不得姜虞啊。 姜虞白他一眼,拆台道:“你是嫌腿太长,想让娘给你打断?” 姜长晟立刻顺势抬手捂住膝盖,夸张地哀嚎一声:“换以前我还真不怕娘,可娘被你一刺激,性子利落又生猛,我现在是真的打心底发怵。” 姜虞纠正道:“娘那是护犊子,是为母则刚。” 姜长晟嘿嘿一笑。 “姜虞,我是真会想你的。” 姜虞歪了歪脑袋:“那不学武了,跟着我学医?少长点良心,也能大富大贵。” 姜长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光是蹲在坐堂大夫案桌边听的那几个拗口药名,就够他消化一辈子了。 第143章 我心悦你 姜虞送姜长晟到城门口时,萧魇一行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瞧见萧魇,什么离愁别绪、什么怕姜长晟被宋青瑶卖了,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有一团无名火“噌噌噌”地往上蹿…… 从前只当他是恶人,后来知晓他的些许过往,又觉得他也是可怜人。 如今算是明白了,纯粹是个贱人! 姜虞连马凳都等不及踩,直接从车上蹦下来,几步蹿到萧魇马车跟前,“啪啪啪”地拍起车窗。 “萧魇!” 萧魇心里一紧。 姜母到底跟姜虞都挑挑拣拣了些什么? 要是真把话全说开了,姜虞不该气成这样。 他踌蹰着推开窗,探出头去,姜虞的手没收住,一巴掌不偏不倚的落在他脸上。 声响不大,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督大人……被打了? 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见。 指挥使赶紧低下头,脖子却伸得老长,耳朵更是竖的直直的。 照他说,这一巴掌该挨。 不然大人怕是会越走越偏,直到把姜姑娘彻底惹毛。 到那时候,能一拍两散都算好的,就怕反目成仇。 他这可不是吃里扒外。 姜虞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萧魇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一会儿觉得自己出息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巴掌打轻了,一会儿又感慨真是无巧不成书。 不等萧魇开口发难,她抢先出声,先发制人。 “难怪从前你老是看谁都不顺眼,冷气嗖嗖地往外冒,原来是单相思我啊。” “动不动就吃飞醋,堂堂司督大人就这点肚量,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姜虞想的很好。 若是萧魇否认,那她就好好跟他掰扯掰扯,给自己讨回公道。 若是萧魇依旧要做戏拿捏她…… 那都单相思她了,她抚摸下他的面颊,算奖励吧? 不管怎样,她都要给自己讨点儿利息回来。 萧魇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你……” 姜虞见状,警惕地后退一步,叉着腰:“我怎么了?我就是恃宠而骄。” “你单相思我,我拍你一下怎么了,我还没嫌你脸硌手,担心你是不是还要舔我手心呢!” 指挥使瞠目结舌。 什么叫担心大人舔她手心? 姜姑娘敢说,他都不敢听。 姜长晟也彻底凌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先震惊,原以为只是皇镜司小喽啰的大人,却是名震天下的萧魇,还是该先震惊萧魇单相思姜虞。 脑袋完全不够用了。 萧魇没有理会旁人的眼神,只又好气又好笑道:“姜虞,本司督没你想的那么猥琐龌龊。” 姜虞寸步不让:“不猥琐,那就是单纯的卑鄙。” “大人还没说呢,在我娘面前讲单相思我,到底是真是假?” 萧魇敛起神色,垂下眼静静看了姜虞片刻,又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些。” 姜虞戒备不已。 萧魇该不会真小心眼到要先还她一巴掌,再接着跟她理论吧? “藏着掖着没好事,好事也用不着藏着掖着。” “我自认不差,就算你是真的单相思我,那也不丢人,司督大人就这么说吧。” 萧魇低低笑了起来。 谁说在他面前的姜虞不鲜活了? 这不,鲜活得很。 “你听仔细了。” “我的确对令堂说过单相思你,那不是虚言。” “我心悦你。” “是见你就欢喜的心悦,是你与旁的男子亲近就生出妒意的心悦,是想与你做那些无聊又琐碎之事的心悦。” “昨夜赏月,我其实没怎么看清天边的月亮,只记得风吹动你的发丝,映着月色,一下下,落在我心上。” “这些心思,我从未对旁人有过。” 姜虞怔住了。 萧魇这番话,当真只是演戏吗? 在她听来,字字句句都真切又笃定。 以萧魇的性情,犯不着为了拿捏旁人,说出这种话。 心悦她? 真是荒谬! 相处寥寥数次,从来没哪一回让她真正舒心自在。 若非要挑一次,也就在圆福寺赏月勉强能算。 可,圆福寺是他不由分说硬拽她去的。 赏月是她困得要死,夜半被吵醒,奔着银票才答应的。 对她来说处处是压力、又没有任何拒绝资格的相处,却让萧魇生出了情意,认清了本心? 果然,占尽主动的上位者,根本体会不到她的胆战心惊。 这世上,哪有正常人在生死还攥在别人手心里时,还有心思去惦记什么风花雪月的情爱。 若有,那才是真正的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大人别打趣我了,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些酸话,实在别扭。” “是我没提前跟家里说清楚,才让我娘误会,冒冒失失地想着与大人攀亲。是我明知那些话不过是大人为脱身随口说的,自己却失了分寸,还专程跑来对质。” “大人大量,顾着我的脸面,由着我胡闹。” “时辰不早了,请大人趁早动身吧,我四哥,就劳您多费心照看了。” “往后,该我为大人做的事,一样不会少做。” 姜虞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萧魇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姜虞那番话里头的意思。 不只是拒绝。 那是往后缩,是往外推,是不打算给彼此留任何余地的干脆决绝。 要是能选,她大概恨不得从没听见他那几句心意剖白。 这是连等的机会,都吝啬于给他。 “往后该我为大人做的事,一样不会少”,换个说法不就是各安其位,各守本分,绝不多余的越界吗? “姜虞!”萧魇匆匆掀开车帘跳下来,攥住了她的衣袖。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和姜虞这辈子就只能是主从了。 姜虞低头瞥了一眼被萧魇攥住的袖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对我来说,我若心悦一个人,或许可以接受仰着头看他,但绝不能容忍他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不放。” “换作是大人,可愿亲近一个随时能取你性命的人吗?” “从来就没有平等,从来没有彼此尊重。能谈的,只有尊卑,只有主从。” 萧魇的手松开了,眼睁睁看着那片烟霞红的衣袖从眼前滑落。 姜长晟凑到指挥使身边,恍然大悟道:“原来就是一场玩笑啊?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 指挥使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看你才是笑话。” 好家伙,姜四这脑子是一点都不带转的。 简直比牵黄还牵黄。 往后他非得盯着姜四多读几本书、长长脑子不可。 不然,真以为上战场是去地里种白菜呢。 姜长晟扒拉开指挥使的手,挠了挠头:“师父说我是笑话,那我就是笑话吧。” 指挥使:脑子是没有,是挺尊师重道的。 要品德有品德,要脑子还是有品德。 罢了,有品德总归是件好事。 总比辛辛苦苦教一场,到头来养出个欺师灭祖的白眼狼强。 指挥使还在那边东想西想,姜长晟已经嬉皮笑脸地朝姜虞挥起了手:“姜虞,他不相思你没关系,等我以后学了本事、立了军功,给你寻个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要是你挑得眼花缭乱拿不定主意,我就把人都抢来,通通留在你身边。” 第144章 绑起来带回去,金屋藏娇 话音刚落,指挥使恨不得喊他一声祖宗,一巴掌直接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还没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呢,倒先琢磨起欺男霸女的勾当了?” 姜长晟讷讷道:“不霸女……” 刚才被萧魇那番剖白搅得心里翻江倒海的姜虞,听了姜长晟这话,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人简单了,快乐也跟着简单。 “四哥,好好保重。” 姜长晟重重地点了点头,想挤出个大大的笑脸,可笑容还没出来,眼眶倒先红了。 真舍不得姜虞啊。 指挥使看着这副兄妹依依惜别、相顾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的画面,很想煞风景地问一句…… 姜姑娘这般驳大人的情意和脸面,就真不担心大人迁怒,给又傻又天真还缺心眼儿的姜长晟穿小鞋吗? 姜虞像是看穿了指挥使的心思,转身之际轻声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若他真那样做了,他就不是萧魇了。” 话一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竟下意识地替萧魇开脱,相信萧魇的为人。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一直在心里敲着警钟,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戒备? 这一刻,姜虞有些心慌,甚至不敢再往下细想。 她是不是就像那些被海妖歌声蛊惑的渔民,明知凶险,也听闻过诸多可怖传闻,却还是一点点地靠了过去。 就算这回能及时抽身,一次、两次躲过险境,又该怎么保证往后每一回都能及时回头。 意识到这点,姜虞心里比得知萧魇对自己有意时还要惊惧。 她浑身发凉,脚下步子越走越快,仿佛只要脱离萧魇的视线,那份惴惴不安就能消散。 萧魇立在原地,目光追着姜虞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 失落、执拗、无奈。 而深藏其下的,是翻涌不息的疯狂。 把她抢过来,绑住,带回身边关起来,让她眼中从此只剩自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动心。 想要的东西,不就该不择手段去得到吗? 十年来,他所求之物,没一样是循规蹈矩得来。 要么自伤,要么伤人。 绑住她,别让她走…… 这个想法死死攫住萧魇的思绪与心神,几乎要压垮理智。 可在抬手下令的那一瞬,他想起了姜虞嗔怒时的鲜活,笑时的灵动,拒绝他时的勇敢。 也想起了她那句“不能容忍被掐着脖子不放”。 想起了很久以前,爹娘对他的疼爱和教导。 他不能真的变成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 萧魇! 忍住。 萧魇,你得忍住。 一旁的姜长晟还在揉着泛红的眼眶,嘴里嘟囔着:“走这么快做什么?也不知下次再见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师父,你说姜虞是不是怕走得慢了,被我看见她掉眼泪?” 指挥使叹息。 明明是怕走慢了,司督大人会发疯将她捆起来。 他日日跟在大人身边,比谁都清楚。 大人在京中的宅子里,已经搜罗了不少姜姑娘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古药典籍、珍奇草药、花色好看的锦缎…… 或许,当时大人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在替姜虞攒的,可一件件都攒在那儿了。 大人和姜姑娘,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步步设防。再这么拉扯下去,他也不知道会落到何种境地。 真真是操碎了他的心。 指挥使越想越愁,又长长叹了口气。 姜长晟瞥了他一眼:“师父,您别这么叹。” “这一声叹,让我觉得您头发也白了,褶子也多了,背也驼了,那副老迈又命苦的样子,一下子就扑面而来。” 指挥使只觉自己的命更苦了。 效忠的大人是那副阴鸷深沉的样子,收的徒弟又是这副清澈愚蠢、偏偏嘴还快还自信的模样。 太阳不用出来了,白天黑夜也省了。 因为他身边就有! “是是是,姜虞就是怕被你看见她泪流满面。”指挥使随口搪塞了一句,快步走向萧魇。 姜长晟深信不疑,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淌着淌着,干脆嚎了起来。 他是想学武从戎,可怎么还得离开家、离开姜虞啊? 万一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陈褚趁虚而入,成了姜虞最亲近、最依赖的哥哥可怎么办? 暗无天日啊。 指挥使远远觑了姜长晟一眼,继续对萧魇道:“大人,要不要拦下姜姑娘,您再跟她好好说说?姜姑娘心软……” 萧魇反问:“心软就该被我掐着脖子不放吗?” 来日方长。 姜虞觉得他攥住了她的命,那他便也让她攥住他的命。 有了平等,便不再是只有尊卑。 下回见了面,他会让姜虞再靠近他一点。 指挥使一时语塞。 大人突然做人了,倒显得他很不是东西。 萧魇又道:“你有空操心本司督,不如去让姜长晟别嚎了。” 兄妹俩,也没见姜虞这样嚎过。 指挥使认命地跑过去:“你嚎这么惨做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姜长晟实诚的很:“我怕陈褚趁虚而入啊。” 指挥使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吧。 一说话,就火上浇油。 而萧魇也成功地黑了脸,吩咐道:“往书院放个人,知会陈褚的夫子一声,往后给他多加课业。秋闱之前,不准休沐。” 还趁虚而入? 他要让陈褚连这个机会都摸不着! 指挥使愣了一下:“只是……多加课业?” 皇镜司最拿手的,不是威逼利诱吗? 威逼利诱不成,再斩草除根。 绝对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萧魇斜睨了指挥使一眼:“我要的是他不动歪心思,不是把可能成为姜虞靠山的人给扼杀掉。” “你身为师父,该做的是让姜四长长脑子、择善而从,不是跟着他一块儿犯糊涂,做个没脑子的蠢货。” 指挥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萧魇努力挤出一个笑,朝姜长晟招招手:“你过来,与本司督同乘一车。” 姜长晟止住了哭嚎,有些迟疑:“大人,您不会又嫌我聒噪了吧?” 初见时隔着车帘那声冷冰冰的聒噪,他还记忆犹新。 萧魇循循善诱:“是想问你些事。” “答得好了,别说宝刀,就是宝剑、盔甲,我都找锻造大师给你做最好的。” 姜长晟一脸宁死不屈:“我是不会出卖姜虞的。” 萧魇也不恼:“不是让你出卖她。” 说着,拔出指挥使腰间的佩刀,蛊惑道:“想要比这更好的刀吗?” 方才还誓死不从的姜长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小跑过来,弯腰钻进了萧魇的马车。 反正又不是要他出卖姜虞。 退一步说,就算姜虞知晓此事,瞧见有这般好事,只怕也会凑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催促着他用零碎琐事换些稀罕宝物。 “司督大人,您问吧。” “你也讨厌陈褚?” 这个开场白,瞬间打消了姜长晟所有的戒心。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萧魇摊了摊手。 还需要他煞费苦心的盘问? 他只需略微出手,姜长晟就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像浅滩泥沙里的蛤蜊,搁清水里泡着,再撒把盐,自己就吐得干干净净了。 打听完自己想知道的,萧魇塞给姜长晟一堆吃食,转头对指挥使道:“以后别忘了教教他,什么叫嘴严。” 指挥使:见过卸磨杀驴的,没见过杀得这么利索的。 第145章 他也是个可怜人 姜虞没有立刻返回桃源村,只在马车上坐了好一会儿,定了定心神,便让车夫去了荣济堂,想跟徐老大夫探讨一下这些时日琢磨出的、为卫夫人解毒和调理的新法子。 正事要紧。 只要她自己长成了一棵站得稳、立得住的树,风花雪月落下来,也伤不到她的根。 刚进荣济堂,姜虞便察觉徐老大夫看她的神色很不对劲。 欲言又止的迟疑。 不忍的怜惜。 还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 她当下便明白,萧魇来过了,而且说了不少一意孤行的话。 “谁这么不识趣,把师父气成这样?” 姜虞凑过去给徐老大夫倒了盏茶,递到跟前,故作轻松地打趣,“瞧您这眉头拧的,脸都快跟锅底一样了。要不,我替您去教训教训那个不长眼的?” 徐老大夫也不顾茶水滚烫,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一个又可怜又可恨的疯子犯浑罢了,犯不着跟他计较。”他稍缓了缓语气,另起话头,“你今日过来,是遇上什么棘手的病人了?” 姜虞眸光微动,没有追问,顺势道:“师父,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卫夫人体内的毒,理出了一些头绪,可又拿不太准,便想着请您指点指点。” 徐老大夫见姜虞聊起了正事,便也不愿再为萧魇的事烦心:“你且说来听听。” 姜虞细细说着自己的想法和顾虑,徐老大夫时而点头赞许,时而打断纠正。 等师徒二人把新方子推敲好,抬起头才发现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虞下意识唤了声:“四哥,该回去了……” 空荡荡的,无人应答。 她怔了一下,才想起姜长晟已经跟着萧魇去了上京。 习惯果真磨人。 往日她来荣济堂,身旁总少不了他的身影。 或是倚着椅子昏昏打盹,或是凑在坐堂大夫一旁看诊。 不论她耽搁到多晚,他都会等着她,一看见她就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有点想姜长晟了。 她信他给的保证,可架不住上京城里还蹲着个宋青瑶。 真希望宋青瑶能念着几分旧情,别去算计姜长晟。 可这事想来也没多少指望。 宋青瑶和原主这对真假千金,原主是明着坏、蠢也蠢在明处,像头横冲直撞的野猪。宋青瑶就是躲在暗处伺机呲牙咬人的毒蛇。 姜长晟八成是既惹不起也躲不开的。 她也不指望别的,只要别被骗得晕头转向,就烧高香了。 徐老大夫也怅然地叹了口气。 “别说你不习惯,我这耳朵清静下来,也怪不适应的,眼前还没了他咧嘴时露出的那排大白牙。” “早点儿回去,没他跟着,就别挨到天黑了。” 姜虞敛起思绪,笑着应下。 眼看着姜虞要跨出门槛,徐老大夫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他。 “姜虞,为师有两句话告诉你。” “第一,萧魇不是善类,又身世坎坷,养成了阴鸷偏执的性子,能离远些就尽量远着。” “第二,若避不开,那便从心,随心。” “他……他也是个可怜人,这些年过的很苦。” 替萧魇说情的话一出口,徐老大夫自己都觉得羞耻。 他是姜虞的师父,理应将姜虞的安危摆在头一位。 可他偏偏见过萧魇最鲜亮得意的模样,也见过他最凄惨无助的光景,嘴上说得再狠,心里总免不了生出恻隐。 姜虞抿了抿唇,想起萧魇在马车上说起的那些往事。 那时,她的心里是又酸又堵的。 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概就是心疼了。 “师父,除了家破人亡、身染瘟疫、甘为药人之外,他还受过别的苦吗?” 徐老大夫沉吟许久,终究没有细说内情,只笼统说道:“他身上牵扯的事太多,该不该让你知道,得由他自己拿主意。” “有些秘密一旦碰了,就等于卷进风浪漩涡里。我猜,他自己也还在犹豫。” “我只能告诉你,倘若他自幼顺遂长大,必定是文武兼备、名动天下的世家公子,前程不可限量。就连如今上京人人称道的肃宁侯世子温峥见了他,怕是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 姜虞心思转了几转。 徐老大夫看似什么内情都没透露,可细琢磨起来,句句都藏着话。 世家公子…… 她默念着这四个字。 她从前一直以为萧魇出身贫寒,才落得那般境遇。 没想到他是世家子弟。 瘟疫…… “青州瘟疫?”姜虞喃喃出声。 青州瘟疫是大乾百年间最惨烈的一回,昔日繁华青州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徐老大夫轻轻推了姜虞一把:“不可说,不可说,快回去吧。” 姜虞回过头,不死心:“师父,我再问一句。” “他是不是……是不是当年那场政变的遗孤?” 徐老大夫连连摇头:“不可说,还是不可说啊。” 姜虞心里更笃定了。 徐老大夫说的是不可说,而不是否认。 原书里萧魇死得那般仓促草率,想来该是他的底细被景衡帝翻了出来。 否则以他的手段和威势,旁人想动他,多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条船,似乎比她以为的还要摇摇欲坠。 …… 杏坡村。 “姜怡,这汤是我特意让娘用摊子上剩下的大骨头炖的,浓白浓白的。炖法儿还是我专程去镇上酒楼找大厨讨教的,人家说这么炖不腥不腻,还有营养。你尝尝,要是喜欢,以后铺子里的大骨头我都带回来,让娘给你炖。” 周茂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猪骨汤,边朝姜怡走来边说着贴心话,殷勤又热切。 姜怡连忙起身去接。周茂富笑着避开:“烫着呢,搁桌上凉一凉。” “自从你嫁进周家,吃了那么多苦。我如今知道错了,往后得好好疼你、照顾你。” 姜怡又惊又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茂富,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声音发哽:“茂富……你不怪我三年多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了?” 周茂富抬手想替姜怡擦泪。 姜怡下意识地一缩。 她被打怕了,以为他又要动手。 慌乱间撞翻了汤碗,浓白的汤汁淌了一地,几滴溅在她手背上。 第146章 都是种子坏了,地才不出苗 周茂富眉头紧紧一皱,不知想到什么,又舒展开来,一脸担忧:“让我瞧瞧烫着没有?疼不疼?我去找找家里的烫伤膏,给你上药。” 没一会儿他就折了回来,屈膝蹲在姜怡面前,一点一点抠出药膏,轻轻涂在她手背上。 “什么怪不怪的,都是种子坏了,地才不出苗,哪有地的责任。” “姜怡,我是真知道错了。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娘那边,我去劝。” 姜怡哭得更厉害了。 她这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好……好好过日子。” 周茂富一下子像变了个人。 姜怡这几年熬得太苦,日夜就盼着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眼下这份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她只觉着心头滚烫,根本顾不得去琢磨周茂富怎么突然就改了性子。 “姜怡,别哭了。” “你先歇着,我再去给你舀一碗汤。” 一墙之隔。 “茂富,那银镯子给她了?”周母一把拉过周茂富,脑袋凑着脑袋,压着嗓子问,“就是哄哄她,哪用得着下这么大的本钱?” 周茂富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只银镯子,轻嗤着:“压根用不着,就是给她涂了点烫伤药,就感动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你把这镯子当了吧,搁家里也没用。” 周母正往自己手腕上套镯子的动作一僵,脸上刚浮起来的笑也凝住了。 “当……当了?” “不当干嘛?”周茂富理所当然。 周母到了嘴边的“我戴上正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茂富,你说姜怡那只不会下蛋的鸡,能听你的话,按你说的做吗?” 周茂富眼底的轻蔑又浓了几分:“她就是天生的贱骨头。” “从前对她又打又骂,她都心甘情愿当牛做马,连回娘家告状都不敢。如今随便哄几句,她还不掏心掏肺、言听计从?” “娘,您放一百个心,姜怡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周母连连点头,又问:“那宋青瑶信里说的事,到底靠不靠谱?” 周茂富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似的,斩钉截铁:“靠谱!” 周母听了周茂富这话,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明儿我就去镇上寻个当铺,把它给当了。” “说起来那宋青瑶也真是小气,好歹是上京城里的贵人了,随信就捎来一只银镯子,打发叫花子呢?” 周茂富不以为意:“她好歹回了信,给了句准话。不然我真要被姜虞吓住了。 “钱财的事不急,姜虞有一身好医术,往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愁不给周家挣钱?” “跟姜怡比起来,她才是只会下金蛋的摇钱树。” 周母撇撇嘴:“可姜虞那个名声……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就算没爬上那煞神的床,也不保没别人。一想到你要捡别人的破鞋,我这心里头就不舒坦。” 周茂富被念叨得烦躁起来,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娘,您到底是要黄花大闺女,还是要孙子和银子?” 周母噎了一下。 这还用问?当然是要孙子和银子。 有了银子,往后想要多少清白人家的姑娘没有? 周茂富仍不放心,再三叮嘱:“娘,您可千万别在姜怡跟前说漏了嘴,坏了我的好事!” 周母不大自在地点了点头:“我还能没数?不就是伺候她几天,就当月子婆娘养着了。” 接下来的几日,姜怡的日子过得格外惬意。 与从前相比,简直像做梦一样。 不,她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周茂富会道歉、认错、替她上药,从镇上带回点心,还说往后要好好待她。 婆母也一改往日的刻薄,待她愈发和善。 “姜怡……”人还没到,周茂富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你猜猜,我今天给你捎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姜怡正在院里晾衣裳,一听见周茂富的声音,脸上立马笑开了。 你杀猪卖肉挣钱也不容易,别总乱花钱呀。 “卖猪肉也不容易,每天瞎花这些钱做什么?” “怎么是你在这儿晾衣裳?娘呢?”周茂富左右张望,眉头皱了起来,“该不会是娘又给你气受了吧,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姜怡赶紧连连摆手,生怕他多想。 “没有的事,娘被隔壁婶子喊去搭把手了。不过是晾几件衣裳,顺手就能做完,不算什么。” 周茂富故作松了口气,上前半步,伸手假意要帮她扯平衣衫。 “那就好。” “姜怡,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姜怡不疑有他,笑意盈盈:“你尽管说,家里事向来是你做主,我都听你的。” “是这样……”周茂富压住眼底得逞的欢喜,“从前是我混账,待你不好,害得你娘家人、尤其是姜虞瞧不上我。如今我是真心悔改,只想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如你尽快挑个日子,请姜虞来家里坐坐。我和娘亲自下厨,给她赔个不是。” “到时候你我一块儿敬她一杯酒,或者以茶代酒,也谢谢她替你调理身子。” “你看好不好。” 姜怡脸上浮起一片羞红,恍惚间像回到了刚嫁进周家的那阵子。 “茂富,你事事都替我着想,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周茂富大手一挥:“两口子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好好养着身子,回头给我添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比什么都强。” “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好,我托人给虞儿带个口信。” 藏在暗处的擎苍越看,越觉得周茂富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又不是人人都像姜姑娘,哪能说变就变? 他也不好一直大摇大摆地飞檐走壁,周茂富母子压着嗓子的那些话,他听得模模糊糊,压根拼凑不起来。 更何况,他也不会分身术。 没法一边在杏坡村守着姜怡,一边跟着周茂富去镇上。 以姜怡那副耳根子软的糊涂样,光是一个周母,就能把她捏得死死的。 他怕他一走,姜怡就成了河里的水鬼、房梁上的吊死鬼,他也就没办法向姜姑娘交代了。 他还能有什么法子? 只能一边恨姜怡自己不长心眼,一边连夜里都得睁一只眼、竖一只耳朵。 他倒要瞧瞧,有他在这儿盯着,周茂富把姜姑娘哄骗过来,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第147章 披着人皮的鬼 心里这么想着,再低头瞧见姜怡那副娇羞又幸福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摘了颗刚结的小青果,对准她的脑袋砸了下去。 姜怡被砸得一疼,惊呼出声,狐疑地四下张望。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先前在河边洗衣的午后,浑身一激灵。 这回,又是哪路菩萨显灵?还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 “茂富。”姜怡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咱们找个时间去庙里拜拜吧。求求送子娘娘,也求佛祖菩萨保佑咱们家宅平安。” 周茂富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嘴上却无有不应地哄着:“好,能让你安心最重要。等给姜虞赔完礼,把误会说开,我就陪你去庙里。” 当务之急,是把姜虞弄过来。 姜怡心里还惦记着那颗无故落下的青果子,总觉得不太对劲,迟疑道:“茂富,这事非得赶这么急吗?” 周茂富面不改色:“当然急。” “只有让你娘家人相信我是真改了,咱们两口子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说着说着,又恶人先告状起来:“姜怡,你该不会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还是说,你打心眼里就不信我、不信我娘?” 姜怡根本架不住周茂富这番质问,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里头有点发慌……” 周茂富软硬兼施:“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没那个跟我好好过日子的心思,我这就成全你,给你写和离书,把你送回姜家去。” “反正你现在养大的妹妹出了息,是上京城里风风光光的贵人,瞧不上我这个杀猪的粗人,那也是人之常情。” 姜怡急得眼泪直掉,死死攥着周茂富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茂富,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几时说过不想跟你好好过了?我要真不想过,还会留在这里吗?你从前待我那样,我都没走。如今你待我好了,我更不可能做出那种始乱终弃的事来。” “我这就去找走乡串户的货郎,托他帮忙捎信。” 擎苍在暗处听得直咬牙,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姜怡是不是光顾着长一副软心肠,把脑子给忘了? 这趟差事赶紧到头吧,他天天看得一肚子火,都快憋出内伤了。 改天他非得找姜姑娘开几剂清火药不可。 不,清火药怕是也没用。 他得回大人身边,跟着抄几回贪官的家、砍几个恶人的脑袋,才能把这满肚子憋屈火给泄干净。 老天爷啊,他真的待不下去了。 …… 桃源村。 姜虞听着托人捎来的口信,心念百转千回。 姜怡主动请她过去周家坐坐,还说周茂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狗都改不了吃屎,周茂富还能突然学会做人?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变。除非那“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那“变”是披着人皮的鬼。 “我二姐那边催得很紧吗?”姜虞随手翻拣着驴车摊上的小物件,漫不经心道。 货郎两眼一亮,忙不迭挨个夸赞起摊上的东西,絮叨了好一阵,才随口应道:“看着是挺急的。” “没想到这周屠夫如今倒是疼人,前两日还在我这儿称了三两红糖,说是要煮红糖蛋花,给你二姐补身子呢。” 姜虞心下冷笑一声。 周茂富连剩饭都舍不得给姜怡吃的人,会舍得专门煮红糖鸡蛋花? 确定了,就是没安好心,冒着坏水呢。 换句话说,他是在用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好做鱼饵,钓着姜怡这条小鱼上钩,再用姜怡来钓她。 “我二姐瞧着精气神还好吗?”姜虞挑了几样东西,估摸着往货郎手里塞了一把铜板,接着问道。 货郎嘴里应得爽快:“好着呢!来捎话的时候,周屠户陪着来的。她脸色算不上红润健康,可那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一看就是日子有了指望。跟周屠户两个人黏黏糊糊的,旁边还有人笑她说,这么些年没白熬,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姜虞不动声色:“我二姐能过上不受人搓磨的好日子,我心里也替她高兴。她请我去家里坐坐,我肯定是要去的。” “你这两天若是还要绕去杏坡村卖货,烦劳替我捎句话,就说我手头还有个病人,暂时抽不开身,过几日再去看她,让她别着急。” 说完,又往货郎手里塞了些铜板,顺手递给他一把驱蚊虫的药草。 货郎见钱又见东西,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这姜姑娘办事儿,真是大气又敞亮。 不像那个周屠户,明明住着砖瓦大房,家里条件在杏坡村数一数二,托他捎个口信,连个馒头都舍不得给。 送走货郎后,姜虞没有掉以轻心,而是唤来牵黄,让他去镇上打听打听周茂富这些日子的行踪、有哪些反常,又跟什么人接触过。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摸清周茂富的盘算,她才能放心去赴那场鸿门宴,做一回瓮中鳖。 至于她自己,则又去了一趟府城,把调配好的药交到了卫夫人手上。 倒也不是不能托人转交,只是她存着攀高枝的心思。 见面三分情。 自己亲自跑一趟,既显得上心,又能混个脸熟,顺道还能在卫布政使跟前喊一声卫大哥。 再次从卫布政使府上出来时,姜虞照旧是满载而归。 甚至,口嫌体正直的卫布政使,还特意备了份礼,托她转交给徐老大夫。 徐老大夫看着那份礼物,热泪盈眶。 她才知,那是徐子慕的旧物,如今送到徐老大夫手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姜姑娘,查清楚了。” 牵黄挺着胸脯,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样。 “周茂富从镖局取回一封上京来的信。我拿麻袋套了那镖头,轻轻吓唬了几句,就套出话来了。” “是敬安伯府寄出来的,但信里头写了什么,实在弄不到。” “稳妥起见,我又绕道去了一趟杏坡村,见了擎苍。” “擎苍说,周茂富母子这些日子没少关起门来嘀咕,还说……” “还说什么?”姜虞追问。 牵黄把心一横,眼睛一闭:“说你二姐是个傻子。” “纯傻子!” 姜虞:…… 第148章 她再拉姜怡最后一把 姜虞底气不足地小声辩解:“也没到很傻的地步吧……” 心软、耳根子软、立不起来,碰着不合常理的事也不会多琢磨。 这么一想,还真是不太聪明。 牵黄嘴角抽了抽。 他真该带姜姑娘去见见擎苍,让她亲耳听听擎苍是怎么念叨姜怡的。 话头一开,简直像决了堤的河水,翻翻滚滚没个完。 他跟擎苍相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擎苍暴躁成这样。 一看就是被姜怡的糊涂气得不轻。 “姑娘,就你二姐这软性子,早晚免不了吃亏上当。” 姜虞忍不住叹了口气。 若不是性子太软,也不至于被小了好几岁的宋青瑶拿捏吸血。 “她在周家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掏心掏肺地付出了那么多。好比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走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看见前头有一丁点亮光,哪怕只是萤火虫尾巴那点微弱的光,她也会拼了命地扑过去,以为那就是她等了一辈子的日出。” “付出的太多,轻易收不回来,也割舍不下的。” 虽然人人都会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的道理,可真摊上事了,又有几个不是急红了眼、死活不肯放手?非得折腾到实在没办法了,头破血流,才肯醒过来。 她恼姜怡不争气,也怜姜怡命苦。 可再想想姜怡的见识、吃过的那些苦头,再加上这世道捆在女子身上的条条框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她不愿太过苛责姜怡。 牵黄挠了挠头:“姜姑娘,你的意思是,她挨欺负挨惯了,那个欺负她的人不欺负她了,还冲她笑了笑,她就觉得春天来了?不是她傻,是她太想在这潭死水里头,有人能好好待她了?” 姜虞:“差不多便是这个道理。” 这样的人,什么时候都不少。 “那姑娘还去赴约吗?”牵黄咧嘴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 姜虞看着那笑容,微微晃了晃神。 这笑,可真像姜长晟。 “去,当然要去。但什么时候去,得我说了算。我拖得越久,周茂富就越着急。他一急,说话做事就容易露破绽。到阴谋败露,二姐也不会再被他几滴眼泪、几句软语轻易哄回去。” 还有,沉没成本是牵绊人心,可倘若摔得粉身碎骨,再难割舍的过往,也就看得清了。 对姜怡,她得下猛药。 只讲道理、等她自个儿想明白,是不成了。 上回她离开周家时,明明感觉到姜怡已经动了心、生了反抗的念头,可这才过去多久,她又一头扎进了那个泥潭里,把受罪当成了家常便饭。 她再拉姜怡一把。 最后一次。 若这回姜怡还立不起来,还执迷不悟往死胡同里钻,她就不会再插手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能替姜怡拆一次算计,挡一次灾祸,却没法一辈子替她活、替她醒,更背负不起她的一生。 牵黄从善如流:“大人走之前交代了,说姑娘聪明,让我都听您的。大人的话,准没错。”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姜虞笑道:“去荣济堂坐堂看诊,把我姜虞姜女医的名头,在百姓间传开。” 不知怎的,自打隐约猜到萧魇与当年那场政变有关之后,她想攒个好名声的念头,就一天比一天迫切。 为了自保,又不止为了自保。 好名声这东西,很多时候能聚成一堵墙。一堵谁也推不倒的墙。 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旁人。 牵黄疑惑道:“姑娘想扬名?要不要我让清泉县皇镜司的探子替您造造势?或者找几个症状看着凶险棘手的病人来给您治,治好了,反差一出来,名声自然就传开了。” 姜虞略作思忖,谨慎道:“适当造造势倒也不是不行,眼下百姓轻视鄙夷女医,借些声势,也能扭转些成见,但千万不能造得太过离谱。” “医术再好的大夫,也没法救下所有病患,更谈不上起死回生。倘若被虚名捧的太高,万众期许压在肩上,日后但凡医治不顺,很容易反受其累。” 牵黄拍了拍胸脯:“姜姑娘,事情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 姜虞失笑:“只要不是事情交给你我就得更操心,那就行了。” “对了,我四哥头一回去上京,那边若有什么消息传来,不管好的坏的,都别瞒我。” 牵黄歪着脑袋,一脸机灵样:“那大人的消息,也要一并告诉姑娘吗?” 姜虞:…… 数日后。 一大早,姜虞便去了荣济堂。 她在门口支起一张大油布棚,摆好桌案,旁边立了块木板,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七日内求诊的病人,分文不收。 随后,便在桌后坐下,等着病人上门。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的侧头瞥她一眼便走了,有的干脆停下来,抱臂靠在对面墙根下看热闹。 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起来。 “女大夫?女人家能看什么病?怕是连药方都背不全。” “可不是嘛。自古以来行医问诊、抛头露面都是男人的事,哪有女大夫坐堂的理儿?也不知道摸不摸得准脉。” “听说是徐老大夫的徒弟。徐老大夫医术是好,人也善,可他这徒弟……谁知道是不是来混日子的。我可不敢拿自己身子去试,真出了差错,哭都找不着地方。” “长得倒是挺水灵,该不会是特立独行,等着哪家有钱的公子来相看的吧?” 闲言碎语像苍蝇似的,围着姜虞嗡嗡打转,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现实。 就算她早前私下医好过几人,旁人却不曾亲眼瞧见,依旧咬死一个念头。 女子行医就是花拳绣腿,抛头露面便是不守本分。宁可多耗功夫去别处排队找郎中,也不愿让她上手诊治。 徐老大夫摇着蒲扇,端着茶盏走到姜虞身旁:“气馁了?” 姜虞轻轻摇头:“气馁不至于,就是有点儿后悔。” “早知道该在春天就出来坐诊的。大夏天的,除了躲在纱帐里守着冰鉴、吃几口水晶冰,干什么事都显得格外命苦。” 徐老大夫把手里的凉茶递给姜虞,笑着打趣道:“你一句有点儿后悔了,吓的为师差点以为自己要没徒弟了。” “瓜果已经泡在井水里了,待会儿我让学徒在地上泼些凉水,水汽蒸一蒸能降些温。” “要不……这把蒲扇也借你摇一摇?” 第149章 姜虞女菩萨 姜虞也不客气,接过蒲扇摇起来,又喝了口凉茶,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牵黄办事,果然还是不太让人放心。 也是,跟姜长晟半斤八两的人物,不把活儿越帮越忙,就算烧高香了。 日头越升越高,哪怕有大油布棚挡着,还是闷热难当。 姜虞苦中作乐地想,这么冷清,倒也不全是坏处。 牵黄躲在街角,挠着脑袋,困惑不已。 他明明安排人替姜姑娘造势了啊。 夸她医术高明,夸她人美心善,还说她替不少官眷看好了病,确保清泉县大街小巷都知道荣济堂来了个姜女医。 可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呢? 还有,那些人不看诊就走,特意停下来讲那些刻薄话做什么? 哼,真想一个个套上麻袋,揍一顿。 不行,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姜姑娘的案桌前那么冷清了。 再这样下去,他自己都要嫌自己没用了。 牵黄脚一跺,扭头就跑。 他这才回过神,自己漏了哪茬人。 城郊破庙落脚的乞丐,还有街坊里穷苦人家,害了病抓不起药,全都硬扛着,扛不住就只能等死。 姜姑娘竖起来的牌子上写着,七日内求诊的病人分文不取,那帮人为了活命,怎么也得来碰碰运气。 再糟,也强过眼下这帮光会站边上说风凉话的。 姜虞看着牵黄那副被疯狗追似的跑姿…… 该不会是差事没办好,臊得慌了吧。 犯不着啊。 这才第一天坐堂出诊,百姓们观望观望,再正常不过。 第二日、第三日,总归会有敢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 当然,若是偏见之下没人肯做这个勇士,也不是不能另辟蹊径。 就跟坊间揽客的门道相仿,路子不愁找不到。 正路走不通,还有偏门。 实在不行,大不了演一出戏。 反正,这医,她是行定了,这名,她也是扬定了。 午后。 姜虞打算着反正也没人来看诊,连那些看热闹的都热得回了家,不如先收一个时辰摊子,去荣济堂后院找间空房睡个午觉养养精神。 正想着,一片阴影落在案前,一道怯懦懦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大……大夫,您这儿看诊,真不收银子吗?” 姜虞精神一振。 来人是一个身形佝偻、满脸褶子的中年妇人,皮肤黝黑,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虚弱。 “是,七日内看诊,分文不取。”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竖着的牌子,“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我不会食言的。” 妇人见姜虞抬头看过来,下意识攥紧了破破烂烂的衣摆,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发小了:“大夫,我不识字……要是真的不收诊费,我……我想让你帮我看看。” “我没有银子,可我有一把子力气。您要是能帮我把病瞧好,我替您洗衣裳、洒扫屋子,干什么都行。” “真不要诊费,也不用你做什么。”姜虞轻声安抚着,让那妇人坐下,转身去荣济堂里端了碗凉水出来。 “天热,先喝口水。不急,等你平复下来,我再给你诊脉,这样摸得才准。诊完了,我再细细问你。” 妇人捧着碗,低头抿了一口。 大夏天晌午,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大夫,我好些了。” 姜虞见她气息平稳下来,才轻声道:“把手伸过来就行。” 妇人乖乖伸出手,掌心布满老茧,干瘦得只剩皮包骨。 姜虞眸光微动,搭上脉搏,屏息凝神。 脉象沉涩偏虚,是胞宫癥瘕夹气虚,癥块瘀阻胞络,渐渐气不摄血。 这病算不得不治之症,可在这地方,怕是会让不少女子绝望,甚至是羞于求医。 “大夫,我……我还有救吗?” 姜虞收回手:“癥瘕崩漏。” 妇人茫然。 姜虞尽可能解释的直白浅显。 “起初是受了寒,或是常年心气郁结,瘀血慢慢结成硬块。硬块挤破了宫里的血管,经血就乱流,排出来的血块发黑。拖着拖着,身子亏空得厉害,力气不够,就更兜不住血了,所以淋漓不止。” “出血几年了?量大不大?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妇人见姜虞只搭了搭脉便说准了病症,也顾不上羞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道:“有五年多了。起初只是月事时血量多些,平日里偶尔漏几滴,我还以为是下地累着了,没当回事……” 其实当回事也没用。 拿不出银子看大夫是一桩,更怕外头的风言风语,想着熬一熬兴许就好了。 “后来月事就总也干净不了,肚子也越疼越厉害。” “我家里人说……” 说到此,妇人像是难以启齿,停了片刻,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继续道:“我家里人说我不检点,得了脏病。我更不敢跟人提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隔三岔五就出血,量越来越大,有一回直接流血晕了过去。” “昨夜里又流了,到现在还垫着月事带,走路都在发飘。” “大夫,这不是脏病吧?”妇人怯怯地问。 姜虞摇了摇头:“不是。就是胞宫生了病。若是五年前刚犯的时候就找大夫看,或是好好将养些时日,也能稳住。眼下是拖得太重了。” “不过……还能治。”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追问:“能治?” “能治。但你昨夜又开始出血,得先止血,再慢慢消掉硬块。”姜虞一面说,一面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方子。 “三七、蒲黄……” “桂枝、桃仁、丹皮、茯苓……” “平日里还可以用三棱、莪术磨成粉,拿醋调了,敷在小腹上。” 写完药方,姜虞再次抬起头:“你这病拖了太久,一时半会儿很难断根。不过你是我坐堂后,第一个来找我看诊的病人,整个疗程的药,你只管拿着我开的方子去荣济堂抓,都记在我账上。” 妇人双手接过药方。 她不识字,可这不妨碍她泪眼模糊地盯着那几行字。 哪有人年复一年的流血,会不怕的? 只是不敢治,也治不起。 “多谢姜大夫……多谢女菩萨……” 那声“女菩萨”叫得姜虞浑身不自在。 她虽然存了私心,本就是冲着名望来的,可被人这么直白地一喊,脸上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烫。 第150章 拿银钱把人格分作三六九等 “不必这样。”姜虞又多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坐诊的?” 莫不是牵黄终于开窍了? 妇人止住哭泣,颤声道:“今儿上午我在河边洗衣裳,听见外头有人说,荣济堂来了位女大夫,人美心善,是徐老大夫的弟子,七日内诊费全免。” “我就动了心思……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能活呢……” “姜大夫,我不是说您医术不好……” 姜虞递过去一方素色帕子:“没事,当大夫的,头一回坐堂,总免不了被人质疑医术。你拿着方子去抓药吧。止血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干重活,稍微将养几日。” 妇人攥着帕子舍不得用,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姜大夫,我……我会日日替您祈福的,也会替您宣扬您的医术。” “七天内来看病,真的不收诊费吗?” 姜虞笑了:“对,诊费不收。不过,可不会像对你这样,连疗程里的药材钱都一块儿包了。” “您是头一个来给我开张的,这才特殊。” 该说明白的还是得说明白。 尤其是,她也不愿日后闹出什么升米恩、斗米仇的糟心事。 不过,等她的名头渐渐打出去了,倒是可以每月匀出三天来,专门义诊。 妇人听了这话,再一次庆幸自己方才鼓起了勇气。她捧着方子去抓药,刚踏上台阶,又折返回来,朝着姜虞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转身进了荣济堂。 姜虞惊得一下子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谁说人在贫穷拮据的时候会变得狭隘恶毒? 这话也太绝对了。 拿银钱把人格分作三六九等,那才是最恶毒的事。 说那种话的人,才是真正的狭隘。 目送妇人取完药离开,姜虞重新坐好,也不惦记着去午休了。 万一……万一还有病人来呢。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有一就有二。 姜虞想得很开。 不知是那些不信邪的人一直盯着荣济堂门口瞧新鲜,还是牵黄跑断了腿在街上吆喝,没多久,消息就散开了…… 姜大夫那儿,终于开张了! 有人觉得那妇人不过是贪图不收诊金的便宜,也有人后知后觉地琢磨,姜虞或许真有几分本事。 不然徐老大夫能任由她在荣济堂门口坐堂? 那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等听说那妇人因为是头一个找姜虞看诊的,不只免了诊费,连全程抓药钱的都被姜虞包揽了,好些人悔得捶胸顿足。 再这么观望下去,等过了这七天,不收诊费的好处也没了。 牵黄趁热打铁,又哄来了两个病人让姜虞瞧。 日头偏西,凉风渐起,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听着姜虞说得头头是道,病人也连连点头,众人越发相信,这不是个绣花枕头。 清泉县怕是要出个厉害的女大夫了,还是有正经师门的那种。 横竖看个诊又不会掉块肉,诊费也不收,来都来了。 这念头一传十、十传百,姜虞的案桌前,终于排起了队。 徐老大夫时不时走出来,倚着门框张望。 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这势头,比他想的要顺当得多。 只是他不明白,姜虞为何突然变得着急,像是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她壮大自己。 该不会是被萧魇那个狗东西吓着了吧? 那萧魇可真是该死呀。 …… 杏坡村。 周茂富等了又等,一连几日过去,还是没见姜虞的影子。 他只能继续在姜怡面前做戏,可耐心一天比一天少,脸上的笑也一天比一天假。 “姜怡,你说姜虞怎么还不来?是不是还在怪我,还惦记着让你跟我和离?” “她一天不来,我这心里头就一天不踏实。” 姜怡喝着甜丝丝的红糖蛋花。 周茂富在一旁替她摇着扇子。 “这才过了几日,兴许是货郎还没把口信送到呢。你想想,货郎走街串巷的,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转,哪能那么快。” 周茂富摇扇子的手僵了一下。这低三下四做孙子的日子,他真是受够了。 姜怡也真是,他客气说摇扇子,她就真让他摇。 他说煮红糖蛋花汤,她也真让他煮。 半点儿不知道客气。 “是我沉不住气,说到底还是盼着你娘家能接纳我。 姜怡眯着眼:“茂富,你心放宽些。再等两天,准有回音。” “对了,那日去寺里烧完香,我顺道去镇上医馆让老大夫把了把脉。他说我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往后可以… 周茂富打断了姜怡:“姜怡,咱们的孩子,总得在两家人都盼着的时候来才好……” 他对姜怡的话嗤之以鼻。 三年多了,要是能生,早就生了。 姜怡正想说什么,院门忽然被拍得啪啪响。 周茂富心中一喜。 该不会是刚念叨姜虞,人就到了吧? 不管姜虞是不是黄花大闺女,好歹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娇小姐,身段样貌哪是姜怡能比的。 姜怡生不出,姜家补他一个,理所当然。 他把扇子一扔,大步流星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笑容拧在了脸上。 不是姜虞,是那个传口信的货郎。 “怎么是你?”失望太甚,话脱口而出。 货郎开门见山:“你娘子的小妹说了,手头还有个病人,暂时抽不开身,过几日再来看你娘子。” 说完,摊开手,玩笑道:“周屠户,传口信儿,一枚铜钱也得给一枚吧?瞧你家这亮堂堂的砖瓦房,可别做那种抠门的人,可容易生孩子没屁眼儿。” 周茂富拳头一攥,眉毛竖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瓮声瓮气地吼道:“你是不是不想在杏坡村卖货了?” “我告诉你,去外头打听打听,杏坡村吃的猪肉全是从我这儿买的。我一句话出去,你这驴车摊子就别想再有人光顾。” 货郎什么阵仗没见过? 走街串巷这些年,可不是被吓大的。 他原本只是半真半假地逗个趣,这下倒真来了气。 “周屠户,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杏坡村是只有你一家卖肉,可镇上的屠夫多了去了,肉不比您差,价钱还公道实惠。” “你要是不想做杏坡村这趟买卖,成啊……我这几天就跟别的屠夫谈好,往后我替他们捎着卖。” “真以为,给你传口信儿就是欠你的?” 货郎低头瞅了瞅腰上装着驱蚊虫药草的荷包,心里头又暗暗比较了一番。 还是姜姑娘做事讲究。 真不知姜家那样本分厚道、还沾着书香气的人家,怎么就给闺女挑了这么个婆家。 也有可能是嫁给周屠夫的姜二,脑子不伶俐。 第151章 觉得透不过气,想冲出去 姜怡上前拉了拉周茂富衣袖:“茂富,人家帮忙捎话,多少得给些酬劳,家里剩的那块肉拿出去也行。 周茂富一肚子火,只觉得姜怡在外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下意识想甩开她,再骂几句、打几下,好找回场子。 货郎一声冷嗤,硬是把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侧眸瞥了一眼温吞怯懦的姜怡,咬着后槽牙道:“那块肉是留着给你做肉包子的,哪能随随便便给人。”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塞进货郎手里。 “你自己说的,一枚铜板也得给。” “拿去!” 货郎像是有意似的,把那枚铜板在掌心里掂了又掂。“周屠户出手可真大气。” 临走时,又瞥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姜怡。 这周屠夫要是真对姜二好,她怎会是这副样子。 想起姜二方才那几句公道话,货郎心底又叹了口气。 人是蠢了点,性子也软,可倒不算坏,至少还知道讲道理。 哐当一声关上院门,周茂富憋了半晌的火气到底压不住。 “姜怡,我是应过好好跟你过日子,可你也不能当着外人拆我的台,故意让我难堪。” “难不成平日里总在货郎那儿买东西,见他年轻长的俏,一来二去暗生了心思,就帮着外人来挤兑我?” 姜怡被周茂富这一通火气和口不择言的话砸得发懵。 “我……每次去货郎摊上买东西,都是你陪我去的。” 周茂富冷嗤一声,语气阴恻恻的:“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低头替你挑货的空档,你们就在眉目传情了。” 姜怡看着周茂富那张扭曲的脸,又瞥见他身侧攥得紧紧的拳头,心头一凉。 这才是她嫁的周茂富。 也是她最熟悉的周茂富。 这几日的温言软语、体贴关怀,是不是一层裹了蜜的壳子? 敲碎了,里头还是又苦又涩的瓤。 像戏文里唱的深更半夜,门外的鬼压着嗓子哄你开门。你若真被那软语蛊惑,把门打开,它就要你的命。 姜怡越想越怕,眼底的恐惧漫上来。 周茂富察觉到姜怡的反应,赶紧把语气放软,使出自己惯用的那套伎俩给她洗脑。 “姜怡,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心里头不痛快。你想想,我天天在外头累死累活的,回了家还要受你的气,看着你护着别的男人,我能不难受吗?” 姜怡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越看周茂富,越觉得他像戏文里那只恶鬼。 “茂……茂富,我以后……以后不在外人面前顶你的话了。” 周茂富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这就对了。” “姜怡,我是你男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你只能站在我这边,一心向着我。” “走,去灶房,我给你蒸肉包子。” 姜怡蔫头耷脑跟在周茂富身后踏进厨房,浑浑噩噩,连自己什么时候舀面、揉面团都记不清。 等回过神,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已经摆在眼前。 姜怡坐在桌边,看着对面吃得满嘴油光的周茂富,一点胃口都没有。 说是给她做肉包子…… 可烧火的是她,和面的是她,剁肉的是她,拌馅儿的是她,包包子、上笼屉的也是她。 茂富从头到尾好像就只做了一件事。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摇着蒲扇,盯着她。 就像给她煮红糖鸡蛋花。 买红糖的铜板,是她给人洗衣裳、做绣活攒下的。鸡是她用嫩叶子、再抓虫子蚯蚓喂大的。 那她到底在感动什么? 又为什么会傻乎乎觉得,周茂富是真的幡然醒悟,在好好待她? 热包子蒸腾出的白气,像一堵堵墙,把她严严实实地锁在中间。 她觉得热,觉得闷,觉得透不过气,想冲出去。 出去吧,哪怕只是站在院子里吹吹风也好…… 周茂富一口气吃了四个大肉包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一抬起头,见姜怡怔怔地望着自己,张口就来:“姜怡,这包子做得太好吃了,比镇上铺子里卖的都地道。娶到你,我上辈子真是烧了高香才求来的。” 这一次,他在姜怡脸上没有看到熟悉的感动,也没有看到羞涩的红晕。 看到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像是在质疑什么,又像是在疏远着什么。 “姜怡,你怎么了?” 他好不容易瞧见胜利的曙光了,她可别在这时候给他出幺蛾子。 姜怡抿了抿干瘪的嘴唇,冒着可能又要挨打挨骂的风险,鼓起勇气开了口:“你不是说,是你要给我做肉包子吗?” 周茂富沉下脸来,半哄半胁迫地说:“我这不是不会?” “你教教我,我多守着你看几次,学会了就能给你搭把手了。” “姜怡,洗衣做饭本来就是女人的事。你可别因为我和娘宠着你,就连天经地义的事都不做了。” 姜怡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她不是不能洗衣做饭,不是不能任劳任怨。 但不能这样…… 可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不能”什么。 千头万绪缠在一处,偏又找不出精准的话,把心里的感受讲明白。 “姜怡,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周茂富见她久久不吭声,耐着性子提醒了一句。 姜怡倦怠地点点头:“听见了。我有点累,先去歇会儿。” 周茂富揽住她的肩头:“听话,别瞎琢磨。好好过日子,我以后只会对你越来越好。” 掌心的温度贴上来的瞬间,姜怡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一刻,她在排斥周茂富的靠近。 “好。”她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挣开他的手,跑出了灶房。 周茂富追上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放着个大肉包子,包子上印着两个清晰油亮的指印。 “姜怡,带回屋去,饿了吃。” 姜怡胃里一阵翻腾,可还是伸手接了下来。 卧房里,她坐在床沿上,木然地盯着案桌上那只包子。 热气一点点散了,包子凉透了,可那两枚指印还在。 怎么办? 好像更恶心,更难以下咽了。 姜怡盯着那只包子看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伸手去拿。 余光扫到挂在床边、前些日子刚从庙里求来的送子符,像是被烫了一下一般,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了下来。 她好像看不清自己了。 第152章 长街偶遇,伤怀不舍 离上京越近,姜长晟的大惊小怪就越发频繁。 “这城墙,瞧着就比清泉县的雄伟!” “这酒楼也太气派了,要不是挂着招牌,我还以为是哪座宫殿呢。” “这路真宽、真直、真平整!上京是真有钱啊,能把整条长街都铺上青石板,以后下雨再也不用在泥水里趟了,既能听雨滴答响,还能看水花溅开。” “咦,那是什么,闻着好香!” “上京城这么繁华,三哥为什么非得出海,不来这儿做买卖?” “比起来,清泉县就跟个山沟沟似的。” 指挥使伸手揉着耳根子,一脸受不住。 姜长晟嘴皮子一刻不停,话又多又密,聒噪的他耳边嗡嗡作响,活像身边围了一窝乱飞的蜜蜂。 “有没有一种可能,清泉县本来就是山沟沟。” “老话讲狗不嫌家贫,你刚跨进上京城门就瞧不上清泉县了,我这师父当得提心吊胆,怕你以后真出息了,头一件事就是拿我开刀、给人递投名状。” 姜长晟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没嫌弃!等我将来立了功、领了赏,头一件事就是给清泉县修条又宽又直的大路……” “不对,得先修桃源村的,得把那儿拾掇得跟画儿里的世外桃源一样。” “还有……” “师父,您这人就是爱瞎操心。一个连自己师父都敢出卖的人,别人还敢用他?就不怕哪天被反咬一口?做人的口碑,还是要顾的。” 指挥使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居然被姜长晟给教训了?那个脑子平整得像擀面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的姜长晟? “你还知道口碑呢?” 姜长晟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听姜虞说过类似的。但我聪明啊,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不在话下。” “就像你们皇镜司,杀人如麻不就是口碑吗?” “口碑在外头摆着,谁听了都觉得里头没一个好东西。也只有我这样的聪明人,才知道不能一杆子把人打死。” 指挥使瞅着姜长晟那副得意扬扬的模样,差点没气笑了。 “是是是,就因为这世道像你这种明白人太稀罕,所以皇镜司才一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姜长晟压低声音嘟囔:“其实也不算全误会……” “师父,您拔刀那架势,确实怪吓人的。” 要不然,初见时他也不至于以为姜虞被抹了脖子,哭得跟天塌了似的。 这一回,指挥使是真被气笑了。“你知道司督大人为什么把你从他马车上撵下来吗?” 姜长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知道啊。他说让咱们师徒培养感情,早早磨合熟悉。” “这不,一路走来,成效挺明显的。” 指挥使咬着牙道:“不,他是嫌你话多,还说得太直。本来就够聒噪了,有时候还专拣难听的往外蹦!” 姜长晟一脸狐疑:“师父,您该不会是在嫉妒我,才故意挑拨离间吧?” “嫉妒我能跟司督大人同乘一辆车,嫉妒每到一座城池,司督大人都给我买当地的好吃的。” “师父,每一回我可都分给您了!” 指挥使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就不该接这个话茬儿,该由着姜长晟自言自语就完了。 “大人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长晟一脸理所当然:“我知道不在酒啊,都在我身上。” “你可真够自信的。” 指挥使没再多解释,伸手一把掰过姜长晟的脑袋,朝向街边。 “这条街上新鲜东西多着呢,你自己看去吧。” 姜长晟心大,探出脑袋没一会儿就被街上的新鲜事儿勾走了魂,又开始叽叽喳喳惊叹个不停。 “那边还有捏面人的,捏得跟活的似的!” “还有卖花灯的!天还没黑就摆出来了!” “上京街边小摊上的首饰都这么精致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指挥使心里纳闷,微微侧身顺着姜长晟的视线看过去。 肃宁侯世子温峥,和敬安伯府的宋青瑶。 “怎么,想下去认个亲?” “久别重逢,也算是大喜事一桩。” “看来你们兄妹还真是有缘分,这才刚进京,就碰上了。” 姜长晟缩回脑袋,把车帘死死压住,没好气地说:“师父,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才不会去跟她认亲。” 他答应了姜虞的事,就得说到做到。 指挥使将信将疑:“是吗?我怎么瞧着你刚才眼睛都黏在她身上了?” 姜长晟矢口否认:“才没有!我是看她发髻上那些珠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可真富贵。” “就刚才那小摊上一个小木牌,您知道她给了摊主多少银子?一把丢过去,眼睛都不眨。” “这么大方,怎么没见她先把欠二姐的还上?” 姜长晟心里头又给宋青瑶记了一笔账。 宋青瑶难道真不知道二姐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家从没拦过她认祖归宗,没拦过她享荣华富贵,更没想过攀她什么高枝。 可她倒好,良心这种东西,从来就没长过。 “伤心了?”指挥使问得不留情面。 姜长晟把头压得更低,嘴硬道:“谁伤心了?我这是气不过!” 可发闷的鼻音、止不住抖的肩膀,早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生气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 他和宋青瑶做了十几年的兄妹,真心实意地疼了她十几年。 十几年啊…… 好吃的好玩的,头一个总是留给她。旁人欺负她,他永远第一个冲上去护着。 指挥使一针见血:“不伤心才对。” “皇镜司那儿的卷宗,把她回敬安伯府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翻一遍就明白了,她骨子里就是自私的,从来没真把你们当一家人。” 皇镜司干的是威逼利诱、抄家灭族的买卖,不兴粉饰太平那一套。 姜长晟表示,他一点儿也没被安慰到,反而更难过了,眼泪掉得更凶,嘴上却还在硬撑:“她不拿我当一家人,我还不稀罕她呢!我有亲妹妹,姜虞才是我天下第一好的妹妹。” 指挥使心底暗自失笑,偏还故意顺着话头,继续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你能这么想,再正确不过。” “能有姜虞这个妹妹,是你的福气。” “丢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换来一个事事真心待你的亲妹妹,这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再哭,我可就写信给你姜姑娘了。” “我就如实告诉她,就说你在长街偶遇宋青瑶,伤怀不舍,哭得涕泗横流。” 第153章 姜虞抢走了她的东西 姜长晟那眼泪说收就收,胡乱在脸上蹭了两下,红着眼珠子瞪向指挥使:“师父,您可别瞎写!谁不舍了?我就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这十来年的好全喂了狗!” “您要是在姜虞跟前胡说八道,害她不认我这个哥哥了,我就在您床头上吊,说到做到。” 指挥使心里笑得越发欢乐,脸上却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可哪有人气不忿,哭得这般凄凄惨惨戚戚的?” “长晟啊,你该不会是想脚踏两条船,亲妹妹和养妹妹两头都端着,一碗水端平吧?” “那我可真要替姜姑娘抱不平了。” 姜长晟瞠目结舌。 世人说皇镜司坏,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瞧瞧,瞧瞧他师父,他以为是皇镜司里出淤泥而不染的那一个,颠倒黑白、随口栽赃起来竟如此游刃有余。 “冤枉我的人,最清楚我有多冤枉。” 指挥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比姜长晟大不了几岁,却莫名其妙在姜长晟身上尝到了养孩子的乐趣。 师父也是父啊…… 正想着,车窗被人敲了两下:“指挥使,司督大人说让您少逗弄姜公子。他哭得太大声了,您也笑得太大声了。” “聒噪。” 只一眨眼,指挥使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 姜长晟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怎么办,他又不想从戎了,去当皇镜司司督了。 倒也不是为了大权在握,就是想尝尝倒反天罡的滋味。 真威风啊。 …… 首饰摊旁,宋青瑶攥着那块木牌,迟迟没有替温峥系上。 她皱着眉,目光狐疑地扫过四周。 怎么好像听见了姜长晟的声音? 怎么可能。 姜长晟哪有来上京城的本事。 大概是自己最近总惦记着姜虞,才出了幻听吧。 温峥微微侧头:“怎么了?” 宋青瑶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方才恍惚听岔了。” 说着,将木牌系在他腰间,“这木牌刻的寓意不错,就是料子配不上你。改日我寻块好木头,再学学雕刻,亲手给你做一个。” 温峥眼底藏着几分愧色,语气愈发温柔缱绻。 “你选的,就很好。不必专门去学雕工,伤了手不值当。” “青瑶,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五年内不得娶妻、不得纳妾…… 他要耽误她整整五年。 宋青瑶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却不愿让那桩糟心事毁了难得的相聚。 “峥哥哥,别说对不住的话。若不是你,我还在乡下吃苦,哪能过上如今这般光鲜亮丽的日子?不就是五年,我等得起。” “只要峥哥哥不负我。” “咱们去那边看看吧,听说那家铺子的胭脂很好。” 温峥看着宋青瑶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你若是喜欢那家的胭脂,我把它盘下来,记在你名下,可好?” 宋青瑶温婉一笑,轻轻摇头:“哪里要这么破费?我就是拿胭脂当饭吃,一辈子也吃不完一铺子。” 她越是推辞,温峥越是觉得亏欠,非要送不可。 两人来回推让拉扯了几回,宋青瑶总算“拗不过”,将那纸契书收了下来。 可真是演足了“勉为其难”的戏码。 宋青瑶垂下手,将那张薄薄的契书拢入袖中,话锋一转,试探着开口:“峥哥哥,可有桃源村那边的消息?宋虞毕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我一回来,她就被送走了,我心里头……也不好受。” “若是能知道些她的近况,我也能安心些。” 单看宋虞在上京城那人嫌狗憎的名声,就知道她不是盏省油的灯。 胆子尤其大,不然也不至于被下人一撺掇,就敢备暖情酒、自荐枕席去爬床。 这种人,最会兴风作浪了。 也不知周茂富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宋青瑶的眉头越拧越紧,落在温峥眼里,便是她替那个占了十五年窝的姜虞牵肠挂肚、以德报怨。 “什么宋虞?她姓姜。”温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外头那些人不信她爬床,我可是亲眼撞见她衣裳不整的。” “那种自甘下贱的东西,偏你还记挂着。” “你前阵子让我派人去打听,我给清泉县的掌柜去了信。那掌柜说,姜虞如今更不像样了,抛头露面当女大夫,为口饭吃什么脸面都不要。” “萧魇那条疯狗也够狠心,好歹爬过他的床,竟连半点照拂都没有。” 宋青瑶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没有靠山就好,周茂富那边成算又能多几分。 “峥哥哥,你别说她了。她也不容易。敬安伯府不要她,姜家也不认她,听说连婚约都黄了。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能有什么法子?” 温峥皱了皱眉:“你听谁说姜家不认她?掌柜来信说,姜家那几个兄弟对她好得很,尤其是姜四,走哪儿跟哪儿,形影不离的。婚约的确是没了,可姜陈两家又办了认亲礼,那个姓陈的书生认了她做义妹,事事都替她操心。” “她有家人疼着,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宋青瑶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处得这么融洽? 送姜虞离京之前,她不止一次在姜虞面前念叨,姜家人多宠她、多疼她,还说起姜家人得知她不是亲生女儿后,惋惜了许久,根本不盼着姜虞回去。 而且,她给姜长澜、姜长嵘、姜长晟都去了信,把姜虞在上京城的所作所为写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应该两看相厌,闹得不可开交才对啊。 还有陈褚…… 他对她一向不冷不热的,凭什么反过来怜惜姜虞? 在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世之前,她是当真把陈褚当作未来的夫婿来对待的。 长得好,读书识字,还会考取功名。 十里八乡,那是她能看见的最好选择。 于是她嘘寒问暖、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一遍遍装可怜,可陈褚始终不为所动,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若不是姜家对陈家有过恩情,陈褚恐怕早就把这桩婚事退了。 凭什么? 宋青瑶更不甘心了。 姜虞除了那张脸生得比她好看些,还有哪一点比得上她? 难不成陈褚骨子里就是个肤浅的,只看皮相,根本不在乎一个人愚不愚蠢、歹不歹毒? 还有姜长晟,明明答应的她答应的好好的。 宋青瑶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 自己的东西,被姜虞抢走了! 第154章 这是萧魇?这是萧魇! “姜虞的福气可真好。”宋青瑶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艳羡,“从前有敬安伯府嫡女的身份,张扬跋扈、随心所欲。如今各归各位了,照样有无数人疼着爱着,好像老天爷都在偏爱着她。” 不该是这样的…… 姜虞就该众叛亲离、潦倒落魄,就该被所有人厌弃搓磨,困在泥泞里苦苦挣扎。 这才是她鸠占鹊巢该有的下场。 也只有这样,才能补偿她在姜家那十五年的苦。 温峥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宋青瑶对姜虞这般念念不忘,究竟是盼她好,还是盼她不好? “青瑶,往后你也会有好日子的。宋伯爷竭尽全力弥补你,少淮兄也是什么好东西都往你跟前送。” “他当初抢那块浮光锦的事,到现在还有人拿来当谈资呢……” 宋青瑶眼眶一红,哽咽道:“峥哥哥,连我都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一边怕姜虞穷困潦倒、人人喊打,一边又见不得她风生水起、人见人爱。” “我是不是太过自私,太小心眼了?” 宋青瑶哭得楚楚可怜,浑身透着股脆弱无助,像一件被轻烟笼罩着的白瓷。 温峥心里那点疑云,被心疼冲得干干净净。 “青瑶,你不是自私,你是心善。” “姜虞占了你的位置,白白享了十几年的富贵。换做别人,早恨不得她死无全尸了,哪会像你这样左右为难,还时时记挂着她?” “你放心,她不会风生水起的。从她抛头露面行医、做了个人人瞧不起的女医起,这辈子就注定只能烂在泥坑里,翻不了身。” “可是……”宋青瑶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温峥叹息一声:“青瑶,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吞吞吐吐的?” 宋青瑶眼泪簌簌往下掉:“可姜家大哥和陈褚都是天生读书的好苗子,连书院山长都说他们蟾宫折桂指日可待。他们若高中入朝,定然要接姜虞进京的。” “到那时候,旁人是不是又要拿我跟她比?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躲不开真假千金的闲话了?” “峥哥哥,我想要的真的不多。只求姜虞离我远远的,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就好。” 温峥眉头微皱。 父亲再三叮嘱过他,爱惜羽毛,手要干净,别给人留下把柄。 两个乡野出身的穷书生,还不值当他费心费力,更不值得他去弄脏手。 拿捏不定之际,宋青瑶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若实在没法子,就送我回敬安伯府的祖籍吧。惹不起,我躲还不行吗?” 浓浓的哭腔,让温峥怎么也硬不起心肠。 “清泉县的书院,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院,山长也算不上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儒,能有多少见识? “上京会试人才济济,凭他们二人粗浅的学识、狭隘的眼界,难登大雅之堂,想要金榜题名、一跃龙门,纯属痴心妄想。” 泪珠还挂在眼睫上,宋青瑶愣愣的,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真……真的中不了?” “姜家长兄与陈褚勤勉苦读,一心扑在功名上,若是落第,他们往后该怎么办……” “原来,他们跟真正的天之骄子差得这么远。” 温峥斩钉截铁:“青瑶,人各有命!” 两个穷书生,如今连举人的功名都没挣到,身后又没有靠山,一步一个坎儿。谁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空,从此断了那条科举路。 宋青瑶垂下眼帘,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与快意。 “峥哥哥,你说得对,人各有命。可我还是……还是替他们难过。” 她想起姜长澜,想起陈褚,想起他们埋头苦读的日日夜夜。 姜长澜的手上,被笔磨出厚厚的茧。 陈褚的眼睛,在油灯下熏得通红,布满血丝。 他们用功,他们有才华。 可那又怎样? 这世上,不是用功就能出头,不是有才华就能成功。 他们缺的,是命。 而命,是可以被人捏在手心里的。 原先她也想过,等自己成了上京城人人追捧的贵女,就念着往日情分,伸手拉他们一把,让他们对她死心塌地,做她的靠山。 她太懂齐大非偶的道理了。 日薄西山的敬安伯府,在肃宁侯府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需要更多倚仗。 可谁让姜家人和陈褚,这么快就背叛了她?跟姜虞其乐融融,亲亲热热。 那就让他们先接连碰壁、受尽搓磨,被逼到喘不过气、走投无路的时候,她随便勾勾手指,便能做拯救他们的贵人。 十年寒窗苦读追寻的前程,跟一个半路回来的姜虞……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选,想来并不难吧。 虽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可一想起陈褚那副对她冷脸冷色、对姜虞却关怀备至的模样,宋青瑶还是堵得慌。 陈褚的态度,摆明了就是在说,她不如姜虞! “峥哥哥,若不是你查出我的身世、带我认祖归宗,只怕我现在已经被塞进花轿,嫁进陈家了。” 宋青瑶敛起思绪,轻轻啜泣了两声,不经意的旧事重提。 声音里,除了对温峥满满的感激,便只剩下无尽的后怕。 温峥沉下脸来:“那个姓陈的穷书生,着实可恨!” 萧魇去而复返。 温峥那句咒骂飘进他耳朵里,宋青瑶那张梨花带雨的桃花面也落进了他眼中。 “温世子,能出府了呀?你身边这位莫不是新寻的暖床丫鬟?毕竟人尽皆知,你不能娶妻,也不能纳妾。” “不过,就算是你肃宁侯府的暖床丫鬟,这身打扮也太过逾制了吧?” 陈褚是可恨。 他也骂过陈褚算什么东西。 可他心里清楚,陈褚是个有善心、有底线的真君子。 若真能为官,是百姓的福气。 一听萧魇的声音,温峥的脸顿时绿了,只觉得身上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萧司督受了五十廷杖,被打得皮开肉绽都能出府了,本世子挨了三十杖,出来走走也不算什么吧?” 萧司督? 臭名昭著的萧魇? 宋青瑶看着探出车窗的那张脸,眼泪都忘了落下。 高眉骨、深眼窝,剑眉入鬓,眼尾微挑,眼睛又深又亮,冷脸锋芒慑人,轮廓硬朗分明,又自带王侯贵气。 真真的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浓艳骨相美。 这是萧魇? 这是萧魇! 第155章 宋姑娘,你说是不是 没人跟她说过,姜虞爬床的那个萧魇,竟是这样琢玉镂金、凛然生威的人。 她原以为杀人如麻的,该是扫帚眉、三角眼、鹰钩鼻,颧骨高耸、面颊凹陷,一副刻薄阴邪的长相……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唯有萧魇是风姿卓绝,才能对姜虞的投怀送抱无动于衷。 萧魇轻描淡写地扫了宋青瑶一眼,嗤笑一声:“温世子,你这暖床丫鬟,心思不太安分啊。哭的假惺惺也就罢了,还盯着本司督这张脸看呆了。” “你未免也太不挑了。” 宋青瑶涨红了脸,慌乱地摇头。 温峥侧身一步将宋青瑶护在身后,沉声道:“萧司督,请你慎言。青瑶是敬安伯府的千金,不是你口中那些轻贱之人。” 萧魇不紧不慢地笑了:“穿着名贵的浮光锦,却只会躲在人身旁抹眼泪、装可怜。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全是小家子气,半点儿高门的风骨气度都没有,白瞎了那身好料子。” 说穿了,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这身皮还没腌透呢。 温峥脸色铁青:“萧魇,你欺人太甚!” 萧魇挑了挑眉:“这就叫欺人太甚?本司督特意折返回来,可不是看你们演什么痴男怨女的。是念在当初监刑你的情分上,好心提个醒……” “本司督阴差阳错查到,令尊在你之前,还有个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庶长子呢。如今你这嫡子被陛下金口玉言定了五年不得娶亲,你说……那个庶长子,会不会在令尊扶持偏爱下,趁势而起?” 温峥不假思索地反驳:“我肃宁侯府哪来什么庶长子?萧魇,你就是想造谣,也编得像样些。别扯这种让人笑话的话。” 萧魇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戏谑,带着猫捉老鼠的从容:“温世子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我是皇镜司司督,手里没有实据的话从不说。为着你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人,犯不着搭上皇镜司的招牌。” 温峥被噎得说不出话。 皇镜司能有什么好招牌? 杀人如麻?屈打成招?抄家灭族? “温世子,本司督的一番好意,你可莫要辜负。”萧魇说着,目光转向宋青瑶,话里话外都是警告,“人心行迹皆有痕迹可查,真伪善恶,从来不是几滴眼泪、一副柔弱模样就能遮掩的。” “修炼了千年的狐狸,何必装那吃草的羊?” “宋姑娘,你说是不是?” 宋青瑶心头大惊,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萧魇为何专程对她说这番话。 难道她与温峥的私话,尽数被他偷听了去? 还是他查清了她归宗后的种种算计,特意前来替姜虞鸣不平。 又或者,只是单纯看她碍眼? 不,不可能是替姜虞鸣不平。 萧魇若还与姜虞有来往,姜虞何至于自甘堕落去做那下九流的营生? 这么一想,宋青瑶壮着胆子抬眸望向萧魇,眉眼覆着一层委屈的水雾,语气怯怯软软:“司督大人,您如此针对我,是不是因为我身世真相大白、重回上京,占了原本属于宋虞的一切,所以心里迁怒于我?” “大人既然这么在意宋虞,当初敬安伯府送她离京之前,怎么不顺势把她收进府里,反正她已经对着您自荐枕席了?” 萧魇神色冷了下来。 尤其是想到姜虞对他的抗拒、毫不犹豫拒绝他的那副样子,就越看宋青瑶不顺眼。 “左一句收进府里,右一句自荐枕席,宋姑娘是算准了自己这辈子没福气当正头夫人,只能以色侍人,才张口闭口都是这套?” “还是嫌陛下只赏了温峥三十板子,没分你几杖,心里头不痛快?” “本司督正要进宫,倒可以替你跟陛下递个话,成全你想跟温峥同甘共苦的心,求陛下准你脱了外衫,也领几板子尝尝。” 宋青瑶的脸顿时白了。 她原以为萧魇只是行事狠辣,没想到连说话都这般刻薄,还让人根本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头来,只能算是她凑上去自取其辱。 温峥被萧魇那句庶长子搅得心神不宁,可还是见不得宋青瑶那副可怜模样。 “萧魇,你跟那姜虞到底清白不清白,你心里有数。她跟你分开时是不是衣衫不整、仓皇失措,你也更清楚。” “别以为陛下看重你、信了你的狡辩,你就真当没有爬床那回事了。” 萧魇轻轻笑了一声:“还真是年轻气盛,不见棺材不掉泪。”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给肃宁侯府送几口大大小小的棺材当贺礼。 他真的很想送他们去死啊。 话音刚落,萧魇便阖上了车窗 车夫会意扬鞭,马车轱辘一转,扬长而去。 被萧魇这么一搅和,温峥和宋青瑶都没了兴致,各自心不在焉。 宋青瑶嗫嚅道:“峥哥哥,萧司督方才说的……” “不可能。”温峥打断道,“若真有什么庶长子,这么多年我和母亲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先送你回伯府,往后再寻空陪你出门。” 嘴上说着“不可能”,心里头却悄悄扎了根刺。 萧魇那人,从不做无用的口舌。 该不会是……父亲瞒得太紧,藏的太深了。 宋青瑶本想着再旁敲侧击几句,提醒温峥别光顾着查什么庶长子,就忘了给姜长澜和陈褚一点教训。 可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怕话说多了反倒弄巧成拙,只好乖乖应了下来。 至于萧魇…… 他在安顿好姜长晟后,真换了身衣裳,进宫面圣去了。 景衡帝见萧魇前来,并无意外。 萧魇随侍他多年,他最清楚他的身子骨儿。 算算时日,也该养得能起身走动了。 凭着萧魇的忠心,身子稍一好转,定要第一时间入宫觐见。 “伤养得怎么样了?”景衡帝明知故问。 痊愈是肯定没痊愈的,十有八九身上还缠着一层层软布呢。 萧魇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劳陛下挂念,已无大碍。” “臣一连多日卧床闲歇,不为陛下分忧,浑身都不自在。” 景衡帝示意宫人给萧魇搬一把椅子来。 “坐着回话。” 对萧魇,景衡帝是满意的。 让背黑锅就背黑锅,从不含糊。 这段时日,民间称颂他的诗文明显多了起来,连修史的事也推得顺当了不少。 这是萧魇的功劳。 第156章 命你做京畿卫的都指挥使 有功之人,当赏,当重赏。 尤其是对他忠心耿耿,又注定没有子嗣,生死荣辱皆系他一身的有功之人,更该赏。 “萧魇,以你的本事,只屈在皇镜司替朕做耳目,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萧魇拱手道:“臣不觉得,这是臣的荣幸。” 景衡帝看着萧魇:“你当真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会招来千百年骂名吗?” 萧魇掷地有声:“臣知道,但臣不在乎。” “臣孑然一身,无儿无女,生前身后那些名声,远不及替陛下排忧解难来得要紧。” “千年骂名灌耳又如何?” “这一生,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的一切就该献给陛下。” “这就是臣认定的死理。” “若有朝一日,陛下不再需要臣,臣会自行了断。” 景衡帝眸底深处掠过动容。 萧魇话说的铿锵有力,事情做的也无可指摘,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怀疑萧魇的了。 不惧骂名、不惜后世清誉,唯忠君事。 得萧魇这把刀,当真是他的运气。 “你替朕担尽骂名,替朕扫平前路障碍,朕不会亏待你,自行了断以尽忠那种话,也不必再说。” “先前,朕答应过你,若你身遭不测,朕会亲手写你的墓志、碑文,再作挽歌以悼,追封厚葬,极尽哀荣,让你死后风光无限。” “如今,朕想再添一份荣宠,百年后,赐地陪陵,全了朕与你这一场君臣之谊。” “臣叩谢陛下隆恩。”萧魇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生为辅弼朝堂,死得赐地陪陵,此乃人臣至高荣典。 看来,景衡帝至此,算是彻底放下了对他的疑心。 “身上还有伤,跪什么?快起来。”景衡帝蹙了蹙眉,佯装不悦。 旋即,又指了指御案上高高垒起的奏疏,“这些日子你不在朝中,御史台那帮人跟疯了似的,逮谁都弹劾。” “朕这才知道,朝里头有那么多人德不配位,干脏事烂事一箩筐。小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就一封接一封上折子,把朕这御案都快压塌了。 “这堆里头,十有八九都是言官的弹劾。” 萧魇垂下眼帘。 他当然清楚。 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把坑里的萝卜拔出来,他怎么能栽进去? 可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那臣把他们全抓回来审一审。证据确凿的,杀了。言官无事生非的,割了舌头。” 一开口,依旧是杀了、杀了、都杀了的做派。 景衡帝被萧魇的话逗笑了。 “真让你把那些言官的舌头都给割了,朕还不得让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萧魇,朕方才说只把你放在皇镜司做耳目,是大材小用,那不是试探。” “朕确实有桩事,要你分忧。” 萧魇正色道:“请陛下吩咐。” 景衡帝收了笑。 “京畿卫姓魏的都指挥使,前阵子搅进了人命官司。苦主告状无门,一头撞死在京兆尹府门外,闹得满城风言风语。” “朕一时挑不出既合适又忠心、且跟朝中各派都没有牵连的人。” “不如,你去接了京畿卫都指挥使的位子。” 京畿卫总兵官和提督之下,便是都指挥使。 而提督一职,在大乾历朝历代都由天子最信赖的宦官担任,只负监督之责,并无实权。 可以说,都指挥使在京畿卫里,是一人之下。 萧魇想都没想便回绝了:“陛下,臣还是留在皇镜司最合适。” “京畿卫都指挥使虽说手里捏着部分兵权,面子上也光鲜,可那非臣所愿,也不是非臣不可的差事,细细挑挑,总不乏可用之人。” 见萧魇毫不犹豫地拒绝,景衡帝非但不恼,眼神反倒更亮了几分。 “京畿卫的都指挥使在你眼里,难道还不如皇镜司司督?” “萧魇,你的眼光何时变得这般短浅了?” 皇镜司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哪怕坐了司督之位,也无人高看一眼。 可京畿卫都指挥使不一样, 虽头顶尚有总兵官和提督压制,却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朝堂武职,入得品阶、见得天光。 日后无论是缉匪肃乱、戍卫京畿,但凡立下军功,便是实打实的功勋傍身,仕途一路扶摇直上,前程坦荡。 萧魇道:“朝堂功勋、仕途前程,从来都不是臣想要的东西。” “臣不是目光短浅,是觉得皇镜司更需要臣,陛下也更需要臣留在皇镜司。” 景衡帝玩笑道:“皇镜司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萧魇先告了罪,才说:“不是转不动,是换了旁人,陛下不放心。” “皇镜司隐于暗处,不囿于规矩,不惧怕流言。可查百官私弊,可扫朝堂阴秽。世人骂臣酷吏、骂臣阴狠,臣都不怕。臣坐在这个位子上,才能替陛下挡尽非议,扫清所有暗处的隐患。” “若调去京畿卫,便要受军规所缚、百官所制、朝野舆论所掣。凡事要顾全体面,要权衡利弊。一身枷锁之下,再没法替陛下做那些藏在暗处的差事,得不偿失。” “刀生于阴影,本就不该沾染天光下的荣华。刀一旦入了明处,争功勋、逐前程,就再也锋利不起来了。” 皇镜司,他不会放手。 京畿卫都指挥使,他也要接过来。 景衡帝不是总说他能干、嫌他屈才吗? 那就让他两边都不耽误。 景衡帝听了萧魇这番处处替自己着想的话,心里对萧魇越发满意。 满朝文武,除了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会做出这样的取舍。 “萧魇,朕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接京畿卫都指挥使,就得把皇镜司司督卸了?” “兼任吧。” “你掌着皇镜司,朕确实放心。” “况且你在皇镜司这些年,对底下的人也算知根知底。安排妥当,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出不了乱子。” “朕这就下旨,命你做京畿卫的都指挥使。” “等你的伤好了,朕再安排人带你去交接。” “至于怎么站稳脚跟、让你手底下的兵认你这个主将,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萧魇推辞道:“陛下,这于礼不合,朝中官员怕是要有微词。” 景衡帝摆了摆手:“什么于礼不合?大乾官场上又不是没有兼任的先例。” “百余年前便有钦天监监正兼着工部尚书。” “如今的朝堂,也不缺这样的人,不必拘泥。” 萧魇面露迟疑:“陛……陛下……” 景衡帝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萧魇只得应下:“臣领旨。”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戏子? 演的,是忠君。 第157章 萧魇配宋虞,那是天鹅掉进了 敬安伯府。 宋青瑶被送回府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一是陈褚对姜虞那股殷勤劲儿。 二是萧魇那张脸。 那张脸的冲击力太强了,衬得一旁清润矜贵的温峥,瞬间就失了颜色。 一想起姜虞爬过萧魇的床,宋青瑶心口就堵的发慌。 姜虞! 又是姜虞! 那样愚蠢恶毒的人,怎么走到哪里都能撞上好运? “你过来。”宋青瑶朝侍立一旁的婢女招了招手,“你是府里的家生子,爹娘在府上当管事、嬷嬷。你知不知道皇镜司司督萧魇的底细?” 婢女摇了摇头:“姑娘,萧司督的事,哪是我一个做奴婢的能知道的?” “不过,您可以去问问伯爷。” “先前姜虞姜姑娘曾求着伯爷打探萧司督的事,瞧着像是存了结亲的心思,可不知怎么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宋青瑶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姜虞一个鸠占鹊巢的乡下农户女,倒真敢往上攀。 就不怕攀的那根枝儿太高,折了掉下来? 宋青瑶将眼圈揉得通红,转身便往前院书房去了。 敬安伯对这个刚认回来没几个月的女儿,实在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捧高了怕摔着,含紧了又怕化了。 倒不是他有多舐犊情深,实在是宋青瑶攀上了温峥这棵高枝。 他这个当爹的,不光得捧着,还得当菩萨供着。 “青瑶,你这是怎么了?” 宋青瑶眼珠转了转,没急着打听萧魇的底细,而是先拐了个弯:“父亲,宋虞除了那桩爬床的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冲撞过萧司督?” 敬安伯面露疑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青瑶说得模棱两可:“今日温世子约我出门,半路撞见萧司督,他说了几句含糊话,又是以色侍人,又是万事有据可查,还扯什么千年狐狸、吃草绵羊。” “我头回见到萧司督,摸不透话里深意,想来多半是宋虞从前招惹出来的过节,父亲心里清楚缘由吗?” 敬安伯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沉得难看,心底还存着几分侥幸,勉强开口自宽:“会不会是你想岔了?” “那些冷硬刻薄的话,未必是冲着宋虞。温世子与他之间隔着三十廷杖的深仇大恨,难保不是他今日借机指桑骂槐,冲着温世子去的。” 宋青瑶脱口而出:“父亲,温世子能怎么以色侍人?您若是知晓什么隐情,趁早说与我。万一伯府没法周旋,我也好去找温世子出面化解。” 敬安伯暗自憋了口气。 到底谁是爹? 他确实一心想和肃宁侯府结亲。靠着温峥,能给敬安伯府在上京挣足脸面,最好还能借着肃宁侯圣前得宠的势头,保自家爵位再传两代。 可归根到底,他是堂堂伯爷。 次次遇事,青瑶张口闭口都是温峥,听得他格外别扭,活像他这个当爹的,全靠着未来女婿撑底气、吃软饭。 他自己心里门清,算盘打得明白,可这事能想,不能让人当面戳穿,更不能挂在嘴边。 这软饭他确实想吃,但能吃和能被人说,是两码事。 敬安伯正暗自憋屈,宋青瑶已然没了耐心,出声催促:“父亲,这事有什么掖着藏着的?莫非您心里后悔,当初把宋虞赶出京城了?” 敬安伯连忙压下杂念:“青瑶可别胡乱揣测。” 原先把宋虞送走,他根本谈不上后悔,只隐隐有些惋惜。 宋虞生的一副绝色容貌,如珠似玉,也是能用得上的筹码。 可如今温峥受罚,五年不准娶妻纳妾,想借这门亲事攀肃宁侯府,足足要熬上五年,往后变数谁说得准。 当初温峥凑巧看上青瑶,难保这五年里,他再被别的女子救下,转头看上旁人。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怕青瑶在温峥跟前嚼舌根,非要把宋虞撵走。留着宋虞,好歹还能多条后路。 “青瑶,早先宫宴上姜虞见过萧魇一面。萧魇虽是凶名在外、杀人如麻,却也深得陛下信任,手握大权。姜虞掂量利弊,动了嫁给他的念头,觉着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往后在上京命妇堆里也能扬眉吐气,便整日哭闹撒泼,逼着我帮她打探萧魇的底细,方便投其所好。” “我起初是万万不肯的。咱们勋贵人家,谁愿意去沾萧魇那煞神的边,平白毁了门第名声?可实在拗不过她死缠烂打,她甚至还闹着寻短见,我只能松口答应。” 不,他何止是依了她。 他简直求之不得。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攀上萧魇能捞到的好处,实打实摆在那儿。 宋虞一提,他比她还上赶着。 “我那张老脸都豁出去了,托了不少旧交去打听萧魇的底细……人情搭了一堆,好不容易摸出个大概,宋虞不干了,死活瞧不上人家。” 那时候,宋虞才是真要死要活,白绫都往梁上甩了好几回,宁可吊死也不肯再跟萧魇沾边。 宋青瑶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宋虞没看上萧魇?这……这怎么可能?” 萧魇配宋虞,那是天鹅掉进了蛤蟆坑。 到头来,蛤蟆还把天鹅给嫌弃了? “爹,您到底打听到了些什么?我不是好奇,是担心。萧司督若是知道这桩旧事,姜虞虽说早就出府了,可毕竟在咱们敬安伯府养了十几年。万一他误以为是咱们府上在背后纵容宋虞耍心眼子,那可如何是好?” 敬安伯那颗心就长在秤杆上,尽是功利,听宋青瑶这么一说,什么惋惜后悔全都抛到了脑后。 “萧魇被陛下看中之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皇镜司做过药人,不光试药,蛇、蝎子、蜈蚣,什么都往他身上招呼,他好像是唯一活下来的。” 宋青瑶喃喃道:“宋虞是嫌恶心吗?” 连萧魇杀人如麻都不嫌弃,嫌弃这个? 她实在想不通宋虞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敬安伯摇着头:“不是。她是听说萧魇常年试药伤了身子,怕他短命早亡。萧魇仇家遍地,一旦身死,所有仇怨都会落到她身上,往后没完没了遭人报复。” 宋虞是好富贵、贪荣华,可她同样惜命怕疼。 那时候他又不知道宋虞不是亲生的,总不能真把人逼死。 第158章 爱就是心疼你早就不疼的伤疤 “父亲既然知道宋虞没瞧上萧魇,那怎么还信了她爬床的事?”宋青瑶多嘴问了一句。 敬安伯不以为意地应道:“那时,她还是敬安伯府的千金小姐,有的是挑拣的余地,犯不着非在萧魇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后来身世见了光,她不肯离京,病急乱投医,不也说得通?” “兴许就是萧魇知道当年被宋虞嫌弃过,所以才对她狠得下心。” 宋青瑶若有所思:“父亲,咱们敬安伯府是不是该悄悄备些礼,给萧司督送去?不求他既往不咎,只求他往后别再记恨咱们伯府。” “姜虞是姜虞,敬安伯府是敬安伯府。” 敬安伯有些迟疑:“用不着吧?” “前阵子他刚挨了圣上廷杖,满朝文武人人唾骂,权势早不比从前。这时候上门送礼,万一传出去,咱们伯府要被朝野非议戳脊梁骨。” 宋青瑶也有些动摇,可一想起萧魇那张脸,又想起他能让温峥都打碎牙齿和血吞,心里便渐渐定了下来:“父亲就这么确定,萧司督要日落西山了?” 敬安伯底气不足:“不确定。” 宋青瑶道:“雪中送炭才珍贵,锦上添花怕是连萧家的门都摸不着。这礼送不送,父亲自己拿主意。” 敬安伯仍不乐意:“青瑶,肃宁侯府跟萧魇之间有仇。若知道咱们伯府给他送了礼,心里怕是要生疙瘩,说不定还会连累你。” 宋青瑶说:“所以才要悄悄地送。难不成萧司督是个傻子,会把这种善意到处嚷嚷,搞得人尽皆知?” “可……”敬安伯还想再挣扎。 书房的门被人叩响了。 “伯爷,陛下刚下了旨意,萧司督接任京畿卫都指挥使。” 敬安伯猛地拉开书房门:“接任京畿卫都指挥使?” 他一时有些糊涂,分不清这究竟是升还是降。 论前程,自然是京畿卫更有奔头。 可若论圣眷,什么位子也比不上皇镜司司督。 宋青瑶插嘴问道:“那如今的皇镜司司督,由谁接任了?” 来人答道:“皇镜司还是萧司督管着,他是兼任京畿卫都指挥使。” 敬安伯这下不犹豫了。 什么权势大不如前?只要陛下对萧魇的圣眷还在,他就依然是朝中第一红人。 挨五十杖就能换一个京畿卫都指挥使的位子…… 这笔买卖,谁听了都得抢着排队。 “父亲。”宋青瑶急切道,“现在送还来得及。” 她头一回盼着皇镜司真像传闻中那般神通广大、无处不在,好让他们知道,敬安伯府有这份雪中送炭的交好之心。 敬安伯道:“为父这就去挑些……” 宋青瑶打断道:“父亲,备礼的事能否交给女儿?有些事既然已经查到了,就不能束之高阁,总得物尽其用。” 敬安伯略一思忖,想着宋青瑶跟名师学了不少时日,便点头应允了。 宋青瑶得了应允,福了福身,匆匆离去。 自幼孤苦、受尽折磨的人,说难亲近也难亲近,毕竟戒备心重。 可说容易亲近,倒也容易。 旧日的伤口虽不疼了,可它还在。 话本子上不是常说,爱就是心疼你早就不疼的伤疤。 她和萧魇、敬安伯府和萧魇之间,远远谈不上爱不爱的,但总归要想办法让他心软下来。 这么做,不会错。 就算萧魇不吃这套,也无伤大雅。 从姜虞爬床那件事来看,萧魇平日里就不是个多嘴的。若不是她和温峥,那桩事大约会被瞒得密不透风。 送礼这事,想来也是一样,他不会到处说的。 可一想到姜虞曾对萧魇弃如敝履,她心里又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说不出的膈应,满腔热意凉了大半。 姜虞她凭什么啊。 宋青瑶随手折下一旁的花枝,狠狠掷在地上。 她没有办法不讨厌姜虞。 她原本也能光鲜亮丽的长大! 敬安伯望着宋青瑶离去的背影,又一次忍不住感慨,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随随便便救个人,就救到了温峥。 温峥不但倾心,还替她把身世查了个水落石出。 没经过官场沉浮,没跟萧魇打过交道,更没有面过圣,偏偏就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猜准了陛下对萧魇圣心未改。 说实在的,青瑶刚认祖归宗那阵子,敬安伯府确实摊上了不少好事,像是福星当真归了位。 可惜后来就平平无奇了。 如今瞧着,好像又开始发威了。 希望她真是个福星吧,也希望这福星能多庇护敬安伯府几年。 …… 另一边,宋青瑶坐在房中琢磨送礼的事。 珠宝玉器、名家字画、田宅地契全都排除。 萧魇手握大权、深得陛下信赖,这些东西他从来不缺,送出去只会惹他反感,还会落个刻意攀附的坏名声,俗气又显不出半点真心。 先备陈年秘制疗伤药膏,虽比不上宫里御赐药材,却胜在贴心,看得出是特意惦记他身上杖伤。 再找城内老牌书铺,单独抄录《孟子》里生于忧患一段,配上旧本残卷装订,在空白处附上历代贤臣历经苦难、身居要职的典故,劝慰他早年坎坷皆是磨砺。 对了,府里库房还存着祖传一柄短剑,来历不俗,正好添进礼单。 这礼,贴心是贴心,可会不会分量太轻了…… 再想想,还能添些什么。若是能查到萧魇的祖籍就好了,亲手做些当地的吃食一并送去。 寻常吃食不值什么银子,可最衬得出“礼轻情意重”,也最能让萧魇那样自幼孤苦、背井离乡的人,心里头暖一暖。 忙活这些事的宋青瑶,早把温峥忧心的庶长子忘得一干二净,连想都没再想起来过。 期间温峥邀她出府,她也寻了借口婉言推掉了。 …… 清泉县。 姜虞在荣济堂门口支摊坐诊,一晃就是半个月。 经她手看过的病人,一天比一天多。 先前那些对女医嗤之以鼻、说三道四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改口,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姜大夫。 再加上席宁得知姜虞坐堂出诊后,特意吩咐靳嬷嬷跑了一趟,当着排队看诊的众人面,再次郑重谢过姜虞的医者仁心、妙手回春。 有了官眷替她传名,姜虞的名声彻底打了出去。 不止清泉县,连云陵县都传遍了。 第159章 姜虞,你告诉我,你想知道吗 名声这东西,一旦传开,就像水往低处流,挡也挡不住。 坐堂这些日子,姜虞根本没工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每天一直看到太阳落山,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她才揉着酸涩的眼睛收拾东西回家 又是一日天黑,姜虞决定先停一停。 该稍歇上一两日,就去会会周茂富母子了。 马车之内,姜虞倦倦的倚在软垫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打了个哈欠开口:“牵黄,上京那边可有音讯?四哥离开都快一月了,怎么着也该到地方、安顿下来了吧。” 姜长晟那性子,早就该大张旗鼓写信回来了。 上京城多新鲜多热闹,他又吃了什么好东西、撞见什么稀罕事,还不得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念叨一遍? 可这都多久了,连封信的影子都没有。 她都快怀疑,姜长晟是不是在上京城玩疯了。 当然,要不是有萧魇同行,她会更怀疑姜长晟是被劫道的山匪给掳走去做压寨夫人了。 如今外头也没有萧魇遇险的风声,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姜长晟乐不思蜀了。 她不愿意去想,姜长晟是不是又被宋青瑶给忽悠得找不着北了的可能。 在外驾车的牵黄叹了口气:“姑娘,您这都问第三回了。姜四公子真的没有信来。大人倒是让人送了信,第二封今天又到了,您还是不看看?” 姜虞想都没想:“不看。” 在她没想明白之前,萧魇别想乱她的道心。 牵黄不死心:“姑娘就不担心大人有没有新伤,或是私下离京被陛下发现?” 姜虞反将一军:“他若真出了事,以你对他的忠心,还能这么踏踏实实地待在桃源村,给我赶车?” 牵黄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 姑娘不好奇,他可好奇啊。 “姑娘,我瞧大人的信封厚实得很。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姜四公子的家书也塞在那信封里头了?” 姜虞一听这话,猛地睁开了眼睛。 也不困了,也不累了。 离家之前,她分明往姜长晟的包袱里偷偷塞了不少银票。 别说一个月捎一封信,就是天天写,也够送三五个月的。 有必要挤在同一个信封里吗? 节俭也不是这么个节俭法儿啊。 牵黄见姜虞一直没吭声,脑袋转了又转,这回总算机灵了一次。 “姑娘,要不……咱们把信拆开瞧一眼?就找姜四公子的消息,旁的什么都不看。” 姜虞:“……” 谁来告诉她,牵黄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拿来。”她伸出手。 牵黄一愣:“什么?” “信。”姜虞面不改色。 她可不是想看萧魇写了什么,她是真担心那个风风火火的姜长晟了。 牵黄脱口而出:“姑娘,您不是说死也不看?”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嘴贱,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穿过车帘递了过去。 姜虞把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确实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张纸。 牵黄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追着问:“姑娘,您不拆开看看?” 姜虞随口敷衍:“眼酸,等会儿再说。” 牵黄马上来了精神:“姑娘,我眼睛不酸,我替您念!” 姜虞面无表情:“不必了。” 牵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姜虞心里七上八下,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不想看。 是怕看了会心软,还是怕看了更排斥萧魇? 说不清,真的说不清。 直到回到家,吃过晚饭,洗漱干净,在案桌前坐下来,姜虞依旧没有打开那封信。 她透过窗户望着月光笼罩的院子,想起了上一次三更半夜给萧魇写回信时,姜长晟从半掩的窗户探进头来的模样。 也想起姜长晟说她给萧魇写信时红着脸、笑得不怀好意,鬼鬼祟祟的,像黄鼠狼偷鸡。 她是黄鼠狼,萧魇是鸡吗? 有些想笑…… 也是真的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过是两封信罢了,有什么不敢看、不能看的? 她当真是庸人自扰。 师父不也说过吗…… 能离远些就尽量远着,若避不开,那便从心,随心。 看看吧…… 姜虞心头一轻,紧蹙的眉眼也舒展开来,不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信的开头便是一句…… “姜虞,原谅我出此下策。” 姜虞忍不住弯起眉眼。 还真是下策。 若不是牵黄愚者千虑、偶有一得,提到姜长晟的家书很可能也塞在里面,这两封信怕还在他怀里揣着呢。 “分别前你问我,换作是我,可愿亲近一个随时能取我性命的人。” “我想,我大抵是不愿意的。” “你又说,从来就没有平等,从来没有彼此尊重。能谈的,只有尊卑,只有主从。” “我想,我不愿意有人取我性命,可我愿意让你攥住我的命。” “我行事半生,身世浮沉,来路晦暗。若你心中存半分好奇,想知我所有过往、出身际遇,我尽数直言相告,绝不遮瞒,予你能伤我性命的利器。” “如此,能否算平等?” “姜虞,你告诉我,你想知道吗?” 姜虞想起徐老大夫说的话。 萧魇身上牵扯的事太多,一旦碰了,就等于卷进风浪漩涡里。 如今,他想对她坦诚相待了,却又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她手上。 她想知道吗? 她想把萧魇的命攥进自己手心里吗? 有了他的软肋,她会更坦然、更从容吗? 一连三问,姜虞是在问自己的心。 窗外月色如水,她想起圆福寺的厢房顶上,她说陪萧魇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不,是她枕着他的肩,睡了一整夜。 而萧魇看她,看月亮,看了整整一夜。 她排斥他,畏惧他,可她又打心底里笃信,他绝非传言中那个样子。 对,就是笃信。 她是想知道的。 不是为了攥住萧魇的命门,而是为了填满她对他的认知空白,消弭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铺一阶石阶,好让自己能平视他。 这是前提。 一切可能的前提。 含糊不得,否则迟早要炸。 于是姜虞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萧魇,我想知道你的事”。 写完便接着往下看信。 后半叠全是姜长晟歪歪扭扭的字迹,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纸。 最后又写“姜虞,我进京那天在长街上撞见宋青瑶和温峥了。但我真的没有下马车去跟她相认,你信我。” 姜虞能想象出姜长晟写这句话时的神情。 急赤白脸,生怕她不信。 第二封信里,萧魇写道“景衡帝已下旨,命我兼任京畿卫都指挥使。” 这便是补偿吗? 这便是那五十杖换回来的东西吗? 姜长晟的家书可就暴躁多了,满纸压不住的火气。 “姜虞,你是不知道宋青瑶有多贪心!她竟然连萧司督都想抢……” 第160章 不做白月光,改做黑月光了 姜虞的目光滞了滞。 宋青瑶抢萧魇? 原书里可没有这桩事。 书中宋青瑶与温峥情意缱绻、恩爱惹人艳羡,二人之间的阻碍,不过是肃宁侯嫌弃宋青瑶的出身,总想为温峥另择门第更相配的婚事。 而宋青瑶满心系着温峥,一往情深,从无二心。 兴许是萧魇让温峥挨了板子、又五年内不得娶妻纳妾,宋青瑶慌了神,生出了危机感,便想着找条后路。 可,宋青瑶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找后路竟敢找到萧魇头上。 那可是萧魇…… 她连滚带爬都嫌跑得慢的萧魇。 倒不是萧魇不好,是萧魇太危险了。 依她看,宋青瑶这种骑驴找马、还想两头都占的打算,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搞不好,到头来鸡飞蛋打,两头都落空。 能不能留着条命,还得另说。 姜虞敛起思绪,接着往下看。 姜长晟在信里把宋青瑶给萧魇备的礼物写得详详细细,连附上的小纸条上都没落下。 “感念大人百折不挠,苦尽甘来,不敢以俗物叨扰,特备薄礼奉上,聊表敬仰之心。” “伯府与姜虞旧事泾渭分明,还望大人明察。” 平心而论,倘若萧魇不是个疯子,倘若他幼时不曾锦衣玉食、父母双全,不曾牢牢记着家破人亡的惨状,只是一个从泥潭里拼命爬出来的试药人…… 宋青瑶备的那些礼,倒还真是对症下药。 很可惜,萧魇就是个疯子,不能以常理度之。 姜长晟越写越气,字迹都带着张牙舞爪的潦草。 “宋青瑶怎么能这么过分!” “早先没遇上温峥的时候,天天黏着陈褚,仗着一纸婚约,把旁的女子全都挡得远远的。转头看上温峥,立马翻脸不认婚约,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姜氏女,姜陈两门的婚约不该落在她身上。” “当初离开桃源村,还满口都是和温峥两情相悦,情意深重。结果才过去多久,就敢对着萧司督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乍一看干干净净、坦荡规矩,实际上没皮没脸,毫无边界分寸!” “大哥当年明明认认真真为她开蒙,教她圣贤之道的。” 姜虞眨了眨眼。 背井离乡果然磨炼人,这才多久,姜长晟说话都有了条理,看人看事都通透多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想来,萧魇和指挥使是当真在用心调教他。 姜虞接着往下看。 “亏得萧司督这些日子一直待在京畿卫,那礼、那信才没落到他手里,先让我和师父瞧见了……” “姜虞,我实在摸不透宋青瑶安的什么心,好好送礼便罢,非要特意扯上你的事,难不成是怕萧司督怪罪,想借着讨好拉拢,好让他当她的靠山?” “还有件事,我听见萧司督和师父闲谈,宋青瑶又在温峥跟前提起陈褚。具体说辞不清楚,只晓得温峥听完,咬牙切齿地骂陈褚这穷书生着实可恨。” “我虽说也不怎么待见陈褚,可他是你义兄,就是一家人。你提醒提醒他,千万小心别大意。” “我特意去打听过,肃宁侯府的势力当真了得,威风得很。除了萧司督敢硬碰硬,上京城里其余的勋贵官宦,多半都要看肃宁侯府的眼色行事。” 姜虞皱了皱眉。 难不成宋青瑶打算对陈褚动手了? 照原有轨迹,宋青瑶在京城贵女圈子扬名后,便会百般笼络陈褚,送书卷衣物、引荐名师,靠着糖衣炮弹慢慢培植,把陈褚收作自己的依仗。 即便陈褚被文人唾弃、声名狼藉,她也从未嫌弃过,硬是要做被原主毁了一辈子的陈褚心里的白月光。 如今是不做白月光,改做黑月光了? 还有,原主被撵回桃源村后,不管不顾地发疯、报复、伤害所有跟宋青瑶沾边的人…… 这背后,当真没有宋青瑶的手笔吗? 定是有人在原主心底偷偷埋了一粒毒种,再日日煽风点火、不停浇灌恨意,任由恶念生根抽枝,越长越疯,最后缠住每一个靠近的人,直到活活勒死。 心上有恨,才会报复。 可原主被撵出敬安伯府后,除了姜家,根本无处可去,但凡还剩一丝清醒,也不该把姜家人也往外推。 可原主偏偏就这么干了。 宋青瑶,会不会就是那个浇水施肥的人? 若是,那姜家人和陈褚母子在原书里落的那般下场,便不该只算在原主一个人头上。 陈褚的娘死了。 姜父死了,姜母也死了。 姜长澜背着以色侍人、裙下之臣的污名,姜长嵘毁容断指、几次从鬼门关爬回来,姜长晟遍体鳞伤,陈褚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也算看明白了,还有利用价值的,活得再苦,也能留一条命,得以绝境翻盘。 没有利用价值的,咔嚓一下,说死就死了。 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命,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拨弄着旁人的生死? 想到这里,姜虞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便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仇恨了。 姜虞敛住飘远的思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信上。 对陈褚下手,一定有缘故。 最大的变数,便是她和陈褚不再像原书里那样反目成仇,陈褚待她也温和周全。 宋青瑶这是想毁了陈褚,还是只想给他个教训? 有一说一,陈褚当真是命途多舛。 没了原主从中作梗,宋青瑶亲自跳出来给他使绊子了。 那么,对陈褚下了手,还会不会对姜长澜也动心思? 姜长澜待她也挺好的。 都是读书人,宋青瑶总不会好心的厚此薄彼吧? 温仪公主那件事,是意外吗? 姜虞一边想着,一边接着往下看。信的最后几行写得磕磕绊绊,墨渍滴了好几点,涂了几个黑疙瘩,才挤出一句“姜虞,我觉得宋青瑶是在跟你较劲,是恨你,想把你踩进泥里,想让你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想把你的东西全抢光。” “我也不知道我的直觉对不对,你知道的,我脑子一向不好。但不管怎样,你千万小心。” “我会好好习武、好好读书,早些从军的。” “姜虞,我想你了。也想爹娘、大哥、二姐、三哥了,你替我转告他们。” “还有,我会盯着萧司督,让他早点给三哥弄到船舰图。” 信的末尾,姜长晟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个笑脸画得活灵活现,仿佛姜长晟就站在她面前,咧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