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儿子们作践死后,张老太重生八零》 第1章 被四个儿子作践死 张佩珍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的时候,床头柜上,那只用了好几年的老人机震动起来,屏幕也跟着亮了。 她费力地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索着,好半天才按亮了屏幕。 是一条短信—— 【尊敬的张佩珍女士,您的账户尾号xxxx已入账人民币2,350,000.00元,拆迁补偿款。】 两百三十五万! 张佩珍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灰败的瞳孔里爆出一丝惊人的光亮。 有救了!她的病有救了! 她还能活!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撞开了。 四个黑影鱼贯而入,带着一股子劣质烟酒的酸臭味儿,是她的四个“好儿子”! 大儿子杨国勇,人高马大,一脸横肉,上来就粗声大气地吼:“妈!听说拆迁款下来了?卡呢?赶紧拿出来!” 张佩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被子里藏了藏,“什么……什么卡?” 二儿子杨国忠,瘦猴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尖着嗓子嚷嚷:“别装了!我们都听说了!两百多万呢!密码是多少?赶紧说!” 张佩珍气得嘴唇哆嗦:“那……那是我的救命钱!” 三儿子杨国明,贼眉鼠眼,不声不响就开始翻箱倒柜。 “哗啦啦——” 衣柜门被拉开,抽屉被粗暴地拽出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四儿子杨国强,长得倒还算周正,此刻却挤出个假笑,声音甜得发腻:“妈,您看您说的,我们还能不管您吗?钱给我们,我们替您保管,保证给您治病!” 嘴上说着好听,眼睛却像饿狼一样四处逡巡,恨不得把墙皮都刮下来一层。 张佩珍看着他们一个个丑陋的嘴脸,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那是我的钱!你们……你们这群畜生!” 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们的手都在抖。 “找到了!”三儿子杨国明突然从床头柜的夹缝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得意地扬了扬,“在这儿呢!” “给我!”大儿子杨国勇一个箭步冲上去。 “是我的!”二儿子杨国忠也扑了过去。 老四杨国强也不甘示弱,挤了上去:“说好了平分的!” 四个儿子瞬间扭打成一团,为了那张薄薄的卡片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我的钱……我的救命钱……”张佩珍目眦欲裂。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一挣,赤着脚就扑了过去。 “还给我!把卡还给我!” 她嘶吼着,想要抢回那张寄托着她所有希望的银行卡。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手肘狠狠一拐。 “啊——” 张佩珍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咚!咚!咚!” 她像个破麻袋一样,从二楼的楼梯滚了下去,最后重重地砸在一楼冰冷的水泥地上。 “妈——!”一声凄厉的哭喊。 大女儿杨国琼拎着保温桶,刚踏进家门,就看到这惊悚的一幕。 她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妈!您怎么样了?妈!”杨国琼连滚带爬地扑到张佩珍身边。 张佩珍额角磕破了,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她花白的头发。 她眼睛半睁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进气少出气多。 杨国琼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楼梯口那四个还在为银行卡拉扯的兄弟,心如刀绞。 “你们这群畜生!那是妈的救命钱啊!你们要把妈逼死才甘心吗?!” 大儿子杨国勇终于抢到了卡,紧紧攥在手里,不耐烦地冲楼下吼道:“嚷嚷什么!她病了这么久,活着也是受罪,早死早超生!” 二儿子杨国忠抹了把脸上的抓痕,附和道:“就是!拖累了我们这么多年,也该解脱了!” 三儿子杨国明眼珠子一转,阴恻恻地笑了:“大哥,二哥,我前两天听隔壁村的王婆说,李老棍死了,他的那些亲戚说想要给他找个老太太配冥婚呢,彩礼给得可不少!” 四儿子杨国强一听,眼睛也亮了,凑趣道:“对对对!妈这年纪正好,死了还能废物利用,给咱们再换笔钱!这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噗——” 躺在地上的张佩珍听到这话,本就微弱的气息猛地一岔,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眼睛一翻,差点当场气死过去。 “妈!妈!你们……你们不是人!”杨国琼哭得撕心裂肺,手忙脚乱地去掐张佩珍的人中。 见张佩珍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她赶紧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打了120。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张佩珍头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脸色惨白如纸,躺在病床上,如同风中残烛。 小女儿杨国英也闻讯赶来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看到张佩珍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把一个布包塞到大姐杨国琼手里,声音哽咽:“姐,这是我跟建军攒的所有的钱,只有三万多,先给妈交住院费吧。” 杨国琼握着那薄薄一叠钱,上面还带着体温,眼泪又下来了,“国英,这怎么够啊……医生说妈这情况,后续治疗还要一大笔钱……” 两个女儿在病床边相对垂泪,为了母亲的医药费愁眉不展。 张佩珍躺在病床上,看着两个女儿,心如刀割。 这两个女儿,杨国琼五十一,杨国英四十八,为了家庭操劳,看着比同龄人苍老了至少十岁,头发早早见了白,眼角爬满了细纹,手上满是操劳的痕迹,粗糙得像老树皮。 再想想那四个畜生儿子,一个个油光水滑,却只知道啃老吸血! 她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生了那么几个白眼狼! 老泪纵横,悔不当初。 外伤处理完,张佩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身体虚弱得很,只能坐在轮椅上。 小女儿杨国英推着轮椅,送她回病房。 刚到电梯口,迎面走来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精致的套装,头发烫着时髦的大波浪,脸上画着淡妆,皮肤保养得宜,白皙紧致。 一点也看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倒像是四十出头,风韵犹存。 张佩珍瞳孔一缩——郭秀秀! 那个抢了她丈夫杨胜利,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寡妇! 郭秀秀也看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哟,这不是佩珍吗?”她故作惊讶地走近,声音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目光上下打量着坐在轮椅上,形容枯槁,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张佩珍,“啧啧啧,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了?我还以为是谁家逃难来的呢。” 张佩珍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自己七十四岁,老得像九十岁,病得快死了,郭秀秀六十五岁,却活得像个妖精,滋润得很…… 人比人,气死人!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郭秀秀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风光一颤一颤的:“也难怪当初胜利哥只喜欢我呢!你看看你这黄脸婆的样子,哪个男人受得了?” 郭秀秀那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张佩珍的心窝子。 她想起二十年前,杨胜利是怎么铁了心要跟她离婚,又是怎么迫不及待地把郭秀秀这个寡妇迎进门的。 凭什么! 凭什么郭秀秀就能穿金戴银,活得像个妖精,她张佩珍就得家徒四壁,病痛缠身,被儿子们当畜生一样作践?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呃……” 张佩珍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眼前一黑。 她好像听到了大女儿国琼和小女儿国英惊恐又悲痛的哭喊声。 “妈——!” “妈!您怎么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2章 重生1986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佩珍费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咦?这不是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也不是家里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霉味儿,而是一股……略带潮湿的泥土和柴火混合的气息。 她这是在哪儿? 她动了动手指,不是那种枯柴般的老人手,而是……虽然粗糙,却带着些许肉感和力气的手。 她猛地坐了起来,这不是病床,而是她和杨胜利结婚时盘的土炕! 旁边的旧木桌上,放着一个带豁口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桌子腿儿边上,还靠着一把锄头。 这不是……这不是她跟杨胜利还没分家时候的老屋吗? 张佩珍踉跄着爬下炕,腿脚居然出奇地利索。 她奔到屋角那面蒙了灰的旧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头发乌黑,虽然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但脸上饱满,哪里还是那个七十四岁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分明是她四十多岁,不,是刚满四十岁的样子! 她哆哆嗦嗦地看向墙上挂着的老式日历牌,红色的数字清晰地印着——1986年。 一九八六年!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三十四年前?! 张佩珍腿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 老天爷,这是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她猛地想起大女儿杨国琼,那个苦命的女儿啊! 前世,她是怎么对国琼的? 从小到大,国琼就是家里的老黄牛,是不要钱的奴隶。 洗衣做饭,喂猪砍柴,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是国琼一个人包揽。 几个弟弟妹妹,哪个不是国琼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可她这个当妈的呢? 只觉得女儿家就是赔钱货,早晚要嫁出去,使唤起来毫不心疼。 等到国琼二十一岁,刚到了法定婚龄,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国琼嫁给了邻村那个比她大了整整十二岁,死了老婆还带着三个拖油瓶的老光棍王大柱!就为了王大柱家给的那三百块钱彩礼! 国琼哭过,求过,可她铁石心肠,根本不听。 她只想着,这彩礼钱能给几个儿子添补家用,能让他们过得舒坦些。 可怜她的国琼啊,嫁过去之后,王大柱那个老男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骂。 王家的老太婆更是个尖酸刻薄的,生怕国琼对那三个不是亲生的孩子不好,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会分薄了家产,硬是逼着国琼上了环,不许她生养! 国琼一辈子没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那三个小兔崽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从小就联合起来欺负国琼这个后妈。 国琼在那样的婆家,受尽磋磨,不到五十岁,人就熬干了,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张佩珍只要一想到国琼那双绝望又麻木的眼睛,心就像被万千钢针细细密密地扎着,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这个妈,简直就是个畜生! 还有小女儿国英! 张佩珍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几天,国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刚到。 多好的孩子啊,从小就聪明,读书用功,是他们老杨家几代人里头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可结果呢? 因为国英的名字“杨国英”听起来比较中性,那个年代审查也没那么严,她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听说小妹考上大学了,眼睛都红了! 一个个争着抢着,要去顶替国英上大学! 她偏心嘴巴最甜,最会哄她的老四杨国强,想着国强和国英是双胞胎,年纪一样,蒙混过关也容易些,就这么一句话,断送了国英的前程! 国英当时哭得有多伤心,她不是没看见,可她被猪油蒙了心,硬是狠心把通知书塞给了杨国强! 因为这事儿,老大、老二、老三都闹翻了天,觉得她偏心老四。 为了平息那三个兔崽子的怒火,她才急吼吼地把大女儿国琼嫁出去,拿了那笔彩礼钱,分给了他们三个一人一百块,堵住了他们的嘴! 张佩珍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寒,浑身冰冷。 她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能重男轻女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把女儿当草,把儿子当宝,结果呢? 那几个宝,生生把她推下了楼梯,抢走了她的救命钱,还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惦记着给她配冥婚换钱! 真是讽刺!天大的讽刺!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一声暴喝打断了张佩珍的思绪。 她抬起头,只见堂屋里,她那四个“好儿子”正围作一团,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果然,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为了国英那个大学名额。 杨国勇仗着自己块头大,声音也最响:“我是老大!要去也该我去!将来我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们?” 杨国忠翻了个白眼,撇着嘴:“大哥,你可拉倒吧!你都娶媳妇了,大壮都快能打酱油了,你去上大学?你让嫂子和孩子喝西北风啊?” 杨国勇被噎了一下,脖子一梗:“那、那怎么了?男人就该有出息!” 杨国明难得开了口,声音有些尖细:“要去也轮不到你俩,你们都成家了,我去最合适!我还没娶媳妇呢!” 杨国强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凉飕飕地插了一句:“三哥,就你那脑子,去了大学能听懂课吗?别到时候给咱家丢人!” “你!”杨国明气得脸都紫了,“杨国强,你什么意思!就你聪明?” 杨国勇也瞪着老四:“就是!老四,妈平时最疼你,好吃好喝的都紧着你,你就算不上大学,妈也不会亏待你!这个机会得让给我们这些当哥哥的!” 杨国忠也帮腔:“对!老四你还小,不懂事,这大学名额多金贵啊,你别跟着瞎搅和!” 眼看着那四个“好儿子”唾沫星子横飞,从文斗升级到武斗,推搡之间,老大杨国勇的眼角已经挨了老二杨国忠一拳,微微泛起了青。 杨国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趁乱给了老四杨国强肚子上一拐子。 杨国强疼得“哎哟”一声,差点跳起来。 屋里顿时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而在炕沿边坐着的张佩珍,自始至终,就那么冷冷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半分从前那种急着去拉架、去偏袒谁的焦躁。 她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猴戏。 直到那四个货色个个带了点彩,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暂时停了手,恶狠狠地互相瞪着。 张佩珍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吵完了?” 四个儿子都是一愣,齐齐看向她。 张佩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谁跟你们说,要把小英的录取通知书给你们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静了。 “你们还要不要脸?”张佩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刻薄与嘲讽,“那是小英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你们想要?有本事自己去考啊!” 第3章 这大学,你去上! 四个儿子彻底傻眼了。 这……这是他们那个一向偏心儿子,把他们当眼珠子疼的妈说出来的话? 杨国勇最先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妈,你、你说啥?” 杨国忠也结巴了:“妈,你、你没糊涂吧?” 杨国明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杨国强更是瞪圆了眼睛,他可是妈最疼的那个啊! 缩在角落里,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跟大学无缘,正抱着杨国琼低声啜泣的杨国英,也猛地抬起了头,泪眼婆娑,满脸的惊愕。 杨国琼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张佩珍没理会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儿子,径直走到小女儿杨国英面前。 看着小女儿那张哭得红肿的眼睛,苍白的小脸,还有那怯生生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张佩珍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杨国英脸上的泪珠,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国英,别哭。” 杨国英瑟缩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 “这件事,妈给你做主了。”张佩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大学,你去上!” “妈……”杨国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惊喜、怀疑、不敢置信的情绪在她那双大眼睛里交织。 “真的!谁也抢不走!”张佩珍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杨国英“哇”的一声,再也忍不住,扑进张佩珍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死老婆子!你发什么疯!”一声怒吼如同炸雷般在屋里响起。 杨胜利黑着一张脸,从外面大步跨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 他那双三角眼狠狠地瞪着张佩珍:“我看你是病糊涂了!胡说八道些什么!” 张佩珍冷冷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伺候了一辈子,忍耐了一辈子,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一个小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的赔钱货!”杨胜利唾沫横飞,“家里辛辛苦苦供她读到高中毕业,花了多少钱?现在她考上了,正好是她回报家里的时候!” 他说着,眼睛在四个儿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国强身上:“我看老四就不错,脑子机灵,让他去上,肯定露不了馅儿!” 杨胜利颐指气使地对着张佩珍一扬下巴:“赶紧的,把国英那张破纸拿出来!” 杨国英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她死死抓着张佩珍的衣角,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妈下一秒就变了卦。 张佩珍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她猛地将杨国英护在身后,对着杨胜利就破口大骂。 “杨胜利!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你自己没本事,生出来的这四个货色也一个个都是废物点心!” “平时在家好吃懒做,屁本事没有,就知道窝里横!自己不争气考不上,现在倒好,还想吸小英的血!我呸!你们做梦!” 杨胜利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这辈子,张佩珍什么时候敢这么跟他说话? “反了你了!张佩珍!”杨胜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吼道,“这个家,我说了算!今天这录取通知书,她杨国英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杨国勇见他爹发了火,立刻找到了主心骨,也跟着嚷嚷:“就是!妈,你今天咋回事啊?” 杨国忠也帮腔:“妈,你别犯糊涂啊!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给谁不是给啊?” 杨国明小声嘀咕:“就是,小妹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上学也不安全。” 杨国强更是委屈巴巴地看着张佩珍:“妈,你不是最疼我的吗?” 四个儿子,没有一个站在她这边,都觉得她今天是失心疯了。 可不是吗?录取通知书刚寄来那会儿,她这个当妈的,可也是笑眯眯地盘算着让哪个儿子去顶替呢! 张佩珍看着这父子五个丑恶的嘴脸,只觉得一阵恶心:“想要顶替国英?你们做梦!” 杨胜利见张佩珍死活不松口,梗着脖子跟他犟,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张佩珍脸上扇过去! “不要打我妈!”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大女儿杨国琼猛地扑了过来,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般死死拦在张佩珍面前。 她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爹!你要打就打我!别打我妈!” 杨国英也吓坏了,尖叫一声,哭着扑到杨胜利腿边,抱住他的腿:“爹!爹!你别打妈妈!我给!我把录取通知书给哥哥!我给还不行吗!” 张佩珍看着挡在身前的国琼,看着抱着杨胜利大腿苦苦哀求的国英,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又被扔进滚油里反复煎熬。 疼! 钻心的疼! 她的眼眶瞬间就湿透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就是她上辈子亏欠最多的两个女儿啊! 一个为了她,不惜挨打。 一个为了她,甘愿放弃自己的前程! 而她那几个“好儿子”呢? 此刻正冷漠地站在一边,没有一个上来劝阻,没有一个替她说句话! 张佩珍的心,像是被万千钢针细细密密地扎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这个妈,上辈子就是个天大的混账! 她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推开挡在身前的杨国琼。 “妈?”杨国琼惊呼一声,以为她要妥协。 杨胜利也以为她要服软,脸上刚要露出得意的狞笑。 张佩珍却一言不发,转身就进了里屋。 杨胜利哼了一声,对着儿子们使了个眼色:“看吧,还是怕老子!” 他心里琢磨着,这婆娘肯定是进去拿那张破纸了。 谁知道,下一秒,张佩珍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就冲了出来! 那菜刀,在昏暗的屋里闪着骇人的寒光! “啊!”杨国英尖叫一声。 张佩珍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举起菜刀,二话不说,对着杨胜利的裤裆就恶狠狠地劈了下去! 第4章 还是秀秀你懂我! 电光火石之间! “爹!”还是大儿子杨国勇反应快,离得最近,他怪叫一声,猛地扑过去,死命拽了一把杨胜利的胳膊。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 菜刀贴着杨胜利的大腿根劈了下去,将他的裤子划开一条老大口子,堪堪落在他两腿之间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杨胜利只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一股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低头一看,裤子破了,人,差点就废了! “张佩珍!你个疯婆娘!”杨胜利瘫软在地上,指着张佩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裤裆处一片湿濡。 张佩珍提着菜刀,刀尖上还沾着几根布丝,她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一字一句道:“杨胜利,今天算你狗运好!再有下次,老娘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断子绝孙!” 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让人从脚底板凉到头发梢。 杨胜利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全都目瞪口呆,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杨胜利粗重的喘息声。 杨国勇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刚刚要是慢一步,他爹可就…… 杨国忠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杨国明脸色发白,腿肚子直哆嗦。 杨国强更是吓得缩到了墙角,他从没见过他妈这个样子,比村口杀猪的屠户还吓人! 杨国琼和杨国英也是一脸煞白,紧紧抱在一起,看着提刀的母亲,又看看瘫在地上的父亲,一时间不知所措。 屋子里静得可怕,再没人敢提一句录取通知书的事儿。 张佩珍横刀立马,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那四个傻愣着的儿子,声音冷得掉渣:“还杵在这儿干什么?一个个都死了吗?还不快滚出去干活!地里的草都快比人高了!” 杨国勇几兄弟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杨胜利也从地上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疯了,真是疯了”,却也不敢再多停留,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出了院子。 看着杨胜利落荒而逃的背影,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可没忘,上辈子杨胜利是怎么跟那个寡妇郭秀秀勾搭成奸,是怎么把家里的钱偷偷摸摸送去给她花! 这辈子,她倒要看看,这对狗男女还能快活多久! 她回头,看着一脸担忧的国琼和国英,语气缓和了些:“国琼,国英,你们俩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把门锁好,妈出去一趟。” “妈,你要去哪儿?”杨国琼不放心地问,生怕母亲又去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妈没事,去去就回。”张佩珍安抚了一句,将菜刀往灶台上一扔,转身便出了门。 她没走大路,而是七拐八拐,绕到了村东头郭秀秀家的屋子后面。 这郭秀秀,三年前死了男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平日里就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双眼睛像是会勾人似的,在村里男人堆里混,名声可不怎么好。 张佩珍找了个隐蔽的柴火垛,蹲了下来,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郭秀秀家的后窗。 她记得清楚,上辈子杨胜利就是这个时间点,经常偷偷摸摸往郭秀秀家跑。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就见杨胜利贼头贼脑地探了过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便熟门熟路地推开郭秀秀家虚掩的后门,钻了进去。 张佩珍冷哼一声,悄无声息地摸到后窗底下。 屋里很快传来了郭秀秀那娇滴滴的声音:“哎哟,胜利哥,你可算来了!人家等你好久了!” 那声音,腻得人掉鸡皮疙瘩。 张佩珍在外面听着,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胜利哥,你这是咋了?看你这脸色,铁青铁青的,跟谁生气了?”郭秀秀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和关心。 “别提了!”杨胜利一肚子火气,声音都带着颤音,“还不是家里那个死婆娘!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为了小英那个死丫头的录取通知书,竟然敢拿菜刀砍我!差点……差点就……” 郭秀秀“哎呀”一声,故作惊讶:“佩珍嫂子这是怎么了?以前不都挺好的吗?那么疼儿子的人,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我看啊,她就是一时犯糊涂,钻牛角尖了。胜利哥,你回去啊,也别跟她硬碰硬,好好跟她说说,分析分析利弊。一个女娃儿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的,白白便宜了外人。不如让国强去,国强那孩子机灵,将来出息了,还能孝敬你们老两口呢!” 杨胜利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感动:“唉,还是秀秀你懂我!不像那个张佩珍,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就是个疯子!” “胜利哥,别气了,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郭秀秀的声音越发娇媚入骨,“来,我给你揉揉肩,消消气……” 张佩珍在外面听着,屋里很快就传来了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以及杨胜利那舒坦的哼哼声和郭秀秀浪荡的笑声,间或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调情。 第5章 原来是这镯子的功劳! 呵,狗男女! 张佩珍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杨胜利这个窝囊废,在家里横,到了外面,就只会被这种女人哄得团团转! 屋里头的动静越发不堪入耳,郭秀秀那浪蹄子扭着腰肢,腻在杨胜利怀里,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 “杨哥,你看我对你多好啊,鞍前马后的伺候你,你心里就没点数?” 她纤细的手指在杨胜利胸口画着圈圈,吐气如兰。 “是不是也该送我点啥,让我心里也甜甜?” 杨胜利被她撩拨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哪里还有半分在家里的窝囊样。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秀秀,你想要啥?只要我能弄到的,保管给你弄来!” 郭秀秀眼睛一亮,故作娇羞地低下头,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我瞧着佩珍嫂子之前手上戴着的那个玉镯子就怪好看的,亮晶晶的,衬得她那手腕子都细白了不少。”她抬眼,媚眼如丝地瞟着杨胜利,“杨哥,你要是真心疼我,就把它给我呗?” 杨胜利一听,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那有啥难的!” “她那镯子,不戴的时候就扔在炕头柜子里,我今晚回去就给你偷出来!” “到时候啊,戴在秀秀你这白嫩的手腕上,肯定比她戴好看一百倍!” 张佩珍在窗外听得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这对狗男女撕了! 她的玉镯子! 那是她娘家陪嫁过来的,她一直宝贝得紧,平日里干重活都舍不得戴,生怕磕了碰了。 上辈子,这镯子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她翻箱倒柜找了好久,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心疼了好一阵子! 闹了半天,是被杨胜利这个挨千刀的偷去送给了这个狐狸精! “好啊!好你个杨胜利!好你个郭秀秀!” 张佩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对狗男女,简直欺人太甚!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一个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 不能让这对狗男女好过! 她悄悄退后几步,绕到院子前面,清了清嗓子,然后猛地拔高了声音,尖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快来人啊!抓贼啊!” “有野男人钻寡妇家窗户啦!” “郭秀秀家进男人啦!”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又是傍晚时分,村里人大多都在家或者在院子里乘凉,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啥?郭寡妇家进男人了?” “真的假的?谁啊?” “走走走,去看看!” 村里本就爱传闲话,郭秀秀名声又不好,这下子更是点燃了所有人的八卦之魂。 一时间,东一头西一头,呼啦啦跑出来不少人,都往郭秀秀家涌去,想要看个究竟。 张佩珍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趁着这功夫,她得赶紧回家,把那镯子找出来,戴稳当了! 她脚步飞快地回到自己家,两个女儿正惴惴不安地坐在炕沿上。 “妈,你可回来了!外面怎么那么吵?”杨国琼连忙问道。 张佩珍摆摆手:“没事,你们待着别动。” 她径直走到炕头的柜子前,凭着记忆翻找起来。 果然,在炕头柜子最里层,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她摸到了那个冰凉温润的玉镯子。 碧绿通透,水头十足,在昏暗的屋里也泛着莹莹的光。 她毫不犹豫地将玉镯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熟悉的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会儿工夫,村里人估计已经把杨胜利和郭秀秀那点破事儿给瞧了个底朝天了! 张佩珍走到灶台边,抄起了那把刚吓退了杨胜利的菜刀。 “霍霍霍——” 她在磨刀石上用力磨了几下,刀锋闪着寒光。 等杨胜利那个老东西回来,她就拿这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离婚! 这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她正试着刀锋,想看看够不够吓人,一个不留神,指尖一痛,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的食指。 “嘶——” 一滴殷红的血珠子顺着指尖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手腕的玉镯上。 张佩珍刚想甩甩手,却猛地感觉手腕上的玉镯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感。 紧接着,眼前白光一闪,她脑子里像是凭空多出了一片雾蒙蒙的空间! 空间不大,也就几亩地的样子,土地肥沃,黑黝黝的,中间还有一口汩汩冒水的清泉,泉水清澈见底。 张佩珍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传说中的随身空间? 她猛地想起上辈子,郭秀秀那日子怎么就越过越红火,从一个穷寡妇,最后竟然成了远近闻名的千万富婆!村里人都说她走了狗屎运,肯定是傍上了哪个大款。 可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大款! 原来……原来是这镯子的功劳! 上辈子,这镯子被杨胜利偷去给了郭秀秀,成就了那个贱人的泼天富贵! 而这辈子,镯子阴差阳错,回到了她的手上! 张佩珍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天爷开眼啊!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第6章 我想吃鸡蛋羹 张佩珍定了定神,仔细打量起这片凭空出现的空间。 几亩黑油油的土地,散发着新翻泥土的清香。 中间那口泉,泉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清亮得能照出人影儿。 她心念一动,试着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土坷垃果然凭空消失,再一想,又出现在她手中。 真的能放东西!也能取东西! 张佩珍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这可真是天降宝贝! 她走到泉边,掬起一捧泉水,小心翼翼地拍在脸上。 泉水冰凉清爽,带着一股奇异的馨香,渗入皮肤,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常年操劳留下的细纹,似乎都淡了那么一丝丝。 张佩珍猛地瞪大了眼睛,她终于明白,上辈子郭秀秀那婆娘都快六十的人了,怎么看着还跟四十出头似的,皮光水滑的,她还以为是她做医美了! 原来是这泉水的功劳! 这贱人,占了她的镯子,享了她的福气! 张佩珍心念一动,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摸向手腕,咦?镯子呢? 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张佩珍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假的? 可她明明能感觉到镯子还在,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凉感萦绕在腕间。 她集中精神再看,那碧绿的玉镯,依旧稳稳当当地戴在那里,只是旁人似乎看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上辈子她压根没发现郭秀秀戴着她的镯子! 想到自己视若珍宝的陪嫁玉镯,竟被杨胜利那挨千刀的王八蛋偷去送给了郭秀秀那狐狸精,让她白白得了这么大的便宜,张佩珍气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笔账,她迟早要跟那对狗男女算清楚! 她压下心头的翻腾,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墙角堆着一些去年留下来的菜籽,有白菜籽,也有萝卜籽。 她心念再动,那些干瘪的种子便出现在了空间里,意念到处,种子便自动播撒进了肥沃的黑土地里。 做完这些,她又拿起灶台上的菜刀,继续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 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杨胜利,你给老娘等着! 磨了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嘭”的一声,屋门被猛地撞开。 杨胜利像只丧家之犬般冲了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褂子皱巴巴,胸前的扣子还扣错了一个,上下对不齐。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佩珍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哟,这是怎么了?慌里慌张的,跟见了鬼似的。” 杨胜利惊魂未定,压根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异样,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拍着胸口直喘。 才他和郭秀秀在屋里正颠鸾倒凤,进行到关键时刻,外面突然就传来了叫喊声“抓奸啊!郭寡妇家有野男人!”,以及村民们杂乱的脚步声和起哄声。 杨胜利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萎了! 郭秀秀也吓得花容失色,赶紧催促他离开。 他哪还敢多待,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也顾不上郭秀秀了,慌不择路就想从后门溜。 谁知后门也被看热闹的村民堵了个七七八八,他情急之下,直接从郭秀秀家低矮的后窗翻了出去,滚了一身泥,拼了老命才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前门,在被人发现之前,闷头跑了回来。 幸好那些人没看清他的脸,不然他这张老脸,以后在村里可就彻底没法要了!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心里冷笑连连,嘴上却故作惊讶:“你这是去哪儿野了?弄得跟个逃难的似的……该不会是偷人被人逮住了吧?” 杨胜利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门槛上跳了起来! 他瞪着眼睛,指着张佩珍,声音又尖又利:“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哪个偷人了?!我杨胜利行得正坐得端!清清白白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诬蔑老子!” 恼羞成怒之下,他甚至想冲上来理论。 张佩珍缓缓举起手中雪亮的菜刀,刀锋对着他,眼神冰冷如刀。 “最好是这样,不然,”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娘就让你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杨胜利看着那晃眼的刀刃,仿佛又闻到了裤裆里的尿骚味,刚刚升起的那点虚火瞬间被浇灭,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他色厉内荏地往后缩了缩,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疯婆子……真是个疯婆子……” 张佩珍只觉得可笑至极,这男人,窝囊了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她收回目光,懒得再理他,继续低头“霍霍”磨刀,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胜利被那磨刀声搅得心惊肉跳,却也不敢再吱声,灰溜溜地缩到炕沿边坐下,大气不敢出。 而在另一边的灶房里,杨国琼和杨国英两姐妹正小声地说着话。 灶膛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姐妹俩担忧的脸庞。 “姐,你说……妈这次是真的……真的肯让我去上大学吗?”杨国英搅着衣角,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妈的态度转变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毕竟,虽然她和四哥杨国强是龙凤胎,可从小到大,妈对他们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 好东西永远是四哥的,挨骂的永远是她。 这次考上大学,她原本以为,妈会像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把名额让给四哥。 可今天…… 杨国琼看着妹妹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但还是柔声安慰道:“小英,妈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还能有假不成?” “可是……”杨国英咬着唇,“我总觉得不踏实。” 她太了解她妈过去的偏心了,那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了呢? 杨国琼听着妹妹的担忧,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伸手摸了摸杨国英的头发,低声道:“小英,你别怕,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妈的女儿。再说了,这顶替上大学要是被人查出来,那可是大事,到时候谁都吃不了兜着走。你就安心去念你的书吧,家里的事有姐呢。”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眼底却藏不住一丝苦涩。 毕竟,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生,从十四岁起就在地里刨食、在锅台前转圈,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也会想,要是当年能多读几年书,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 可惜啊,这世上的好事从来轮不到她头上。 正想着,厨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嫂郑丽娟挺着肚子晃进来,一张脸拉得老长。 “哎呀,我说杨国琼,你磨蹭啥呢?饭还没做好啊?”郑丽娟抱怨着,把身子往灶台边一靠,“我都饿死了!” 杨国琼赶紧放下手里的菜刀,小心翼翼地回头:“大嫂,再等一会儿,就快好了。” 郑丽娟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会,只抬高声音道:“我想吃鸡蛋羹,你给我做一个呗。” 这话把杨国琼问住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解释:“鸡蛋……都是有数的,每天早上妈都点过数,要做得先跟妈说才行……” “嗐!”郑丽娟不耐烦地摆摆手,“偷两个出来嘛,多大点事!反正家里那么多孩子,也没人记得清楚。” 第7章 给我卷铺盖滚回你娘家去 “不行的……”杨国琼更慌了,连连摇头,“要是让妈知道,我肯定又要挨打……” “啧!”郑丽娟顿时火气上来了,“你就是个窝囊废!一点用处没有!活该这一辈子被人欺负!” 一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杨国琼心里,让她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无比,只敢低头搅动锅里的菜汤,不敢吭声。 旁边一直沉默的杨国英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把身子挡在姐姐前面,瞪圆了一双杏眼:“大嫂,你要吃鸡蛋羹凭什么让我姐去偷?真要被骂,也是你自己担着名儿!” 这话把郑丽娟噎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顶撞,当场炸毛:“小贱蹄子,你翅膀硬啦?还敢教训起我来了?” 她叉腰指着杨国英鼻尖骂开了腔,“占着茅坑不拉屎!考个大学有什么稀罕?懂事的话早就把名额让出来给你大哥,还装什么清高?女孩子家家的,上学有什么用?迟早不是嫁出去给别人养娃吗?” 一句句刺耳的话砸下来,把厨房里的空气都搅浑浊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插进来—— “啪”的一声,是张佩珍重重拍在门框上的巴掌! 只见她满脸阴云压境般冲进厨房,两只眼睛像钉锥似的一下盯到郑丽娟身上:“你算哪根葱蒜?!我闺女自己考上的大学,有本事你男人也考一个试试?!什么叫没资格读书?” 张佩珍越说越气,直接撸起袖管朝前逼近一步:“还有脸抢自家亲妹妹的位置?!他成绩差成那样,上学净混日子的主儿,也配跟我们小英比?” 郑丽娟原本嚣张跋扈,此刻却被婆婆骂得青一阵白一阵,但嘴皮还是不服软:“妈,我男人可是您亲儿子,将来养老还不得靠咱们这些当儿子的?” 这句话刚落音,张佩珍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上一世晚景凄凉、四个儿子争家产推搡自己的画面,胸口怒火腾地烧起来! “一群废物东西!”张佩珍冷笑两声,看向灶房外面的黑影,“几个男娃连自家亲妹子的大学都惦记,以后还能指望他们孝顺?做梦去吧!” 郑丽娟到底还是嘴碎,又嘀咕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迟早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还不是便宜别人家……” 张佩珍听着郑丽娟那句“泼出去的水”,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得老高。 她冷笑一声,往前又逼近一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在郑丽娟脸上:“照你这么说,那你郑丽娟嫁到我们杨家,也没见你真把自己当杨家的人啊?” “啊?”郑丽娟被问得一愣。 “你倒是说说,你成天胳膊肘往外拐,三天两头从杨家抠搜东西补贴你娘家,你当我张佩珍是瞎了还是聋了,不知道不成?” 这话一出,郑丽娟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愣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她那点小心思,婆婆心里门儿清呢!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国英,眼珠子一转,瞧准了机会,立马清脆地开口:“妈!您还不知道吧?刚才大嫂还说想吃鸡蛋羹呢!” 郑丽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还想让我大姐偷偷拿咱家的鸡蛋给她做,说要是被您发现了,就让我大姐替她背这个黑锅!”杨国英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丫头片子,真是个小机灵鬼! 郑丽娟差点没气晕过去,一双三角眼淬了毒似的剜向杨国英,恨不得当场撕了她这张嘴! 死丫头,真是会挑时候! 张佩珍听完,却只是淡淡地瞥了郑丽娟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哦?想吃鸡蛋羹啊。”她顿了顿,转向灶台边手足无措的杨国琼,“国琼,去,橱柜顶上不是还有几个鸡蛋么?拿一个出来,蒸碗鸡蛋羹。” 杨国英小脸一白,刚刚因为母亲撑腰而升起的那点希望和雀跃,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凉了个透心彻。 妈……妈还是向着大嫂的吗? 郑丽娟可不管那些,眼睛“唰”地就亮了! 她得意洋洋地斜了杨国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小丫头片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她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声音也甜得发腻:“哎哟,谢谢妈!妈您可真疼我!我就知道妈最好了!” 张佩珍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谢我干什么?” 郑丽娟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鸡蛋羹,又不是给你吃的。”张佩珍慢悠悠地说道。 郑丽娟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开了个染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 “妈,那……那是给谁的?”她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国琼天天在家里累死累活,洗衣做饭喂猪砍柴,家里家外,哪样不是她操持?她不该补补?国英马上要去上大学了,念书费脑子,也得吃点好的补补脑子。这碗鸡蛋羹,是给她俩的。” 杨国琼和杨国英都愣住了,傻傻地看着张佩珍,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妈……妈竟然说鸡蛋羹是给她们吃的? 郑丽娟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尖叫起来:“凭什么?!她们两个黄毛丫头片子,哪来的福气吃这金贵的鸡蛋羹?我肚子里还怀着杨家的孙子呢!” “就凭她们比你金贵!”张佩珍寸步不让,眼神冷得像冰碴子,“你郑丽娟嫁到我们杨家,除了会吃会睡,会往娘家扒拉东西,你还会干什么?啊?” “家里的活儿,哪一样不是国琼在做?她起早贪黑,累得跟头牛似的,她没资格吃,难道你有资格?” 张佩珍越说火气越大,指着郑丽娟的鼻子骂道:“你揣着个肚子就以为自己是功臣了?那是你该生的!告诉你,从今天起,这家里的活儿,都给我分摊开来!中午这顿是国琼做的,晚饭,就你郑丽娟做!” “我不干!”郑丽娟想也不想就嚷嚷起来,“我怀着孩子呢!动了胎气怎么办?再说了,我一个孕妇,闻不得油烟味儿!” “呵,”张佩珍冷笑,“我们杨家不养闲人,更不养白眼狼!你要是不愿意干活,行啊,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回你娘家去!我们杨家这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第8章 伺候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郑丽娟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张佩珍,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她知道,这个婆婆这次是来真的了! 看着张佩珍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再想想娘家那边的光景,郑丽娟最后还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做!” 说完,她狠狠地剜了杨国琼和杨国英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扭着腰,气呼呼地冲出了灶房,那背影,活像一只斗败了的乌骨鸡。 灶房里,杨国琼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张佩珍:“妈……真……真的要蒸鸡蛋羹啊?” 那可是鸡蛋啊!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大哥他们几个偶尔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蒸!怎么不蒸!”张佩珍语气坚定,“你们俩都辛苦了,吃个鸡蛋羹算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大女儿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显得粗糙干裂的手,心里一阵发酸,语气也柔和了些许:“国琼啊,你别怕,也别多想。等过阵子,小英去上学了,妈给你在城里寻摸个轻省点的好工作,以后就不用在家里这么熬着了,也不用再看那些人的脸色。” “什么?!”杨国琼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给她找工作?还是城里的好工作? 这……这还是她那个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亲妈吗? 她不是在做梦吧? 躲在灶房门外墙角,还没走远的郑丽娟,把张佩珍的这番话听了个一清二楚,鼻子都快气歪了! 好你个死老太婆!偏心也不是这么个偏法! 有好工作不给自己儿子,不给肚子里未来的大孙子留着,居然想给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赔钱货丫头片子? 做梦! 郑丽娟心里恶狠狠地想着,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等着吧,等中午开饭,国勇他们几个从地里回来,看我不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这件事! 她倒要看看,到时候,是她这个“功臣”厉害,还是你这个老虔婆厉害! 几个儿子要是知道老娘这么败家,胳膊肘往外拐得这么离谱,肯定会闹翻天! 到时候,有你这老虔婆好看的! 晌午,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四个儿子一个个汗流浃背地从地里回来了。 杨国勇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饿死我了!妈,开饭了没?” 杨国强眼尖,一眼就瞅见堂屋桌上摆着的饭菜,屁颠屁颠地就想往里冲,顺手端起一碗刚盛好的白米饭,献宝似的凑到杨胜利跟前:“爸,您先吃!” 杨胜利刚想夸他两句,张佩珍冷不丁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这饭是你大姐做的,是你小妹盛的,你也就是顺手端了一下,在这儿邀什么功?” 她顿了顿,眼神凉凉地扫过杨国强那张讨好的脸:“一个大男人,天天不想着干正事,净学些溜须拍马的奸臣样儿!” 杨国强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委屈得不行,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这还是那个以前最疼他的妈吗?怎么感觉跟变了个人似的! 旁边的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三兄弟早就看杨国强这副马屁精的样子不顺眼了,这会儿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活该!天天就知道拍马屁! 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郑丽娟,瞅准了这个空档,立马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哎哟,四弟啊,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可不是妈最疼的那个咯!”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郑丽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继续添油加醋:“妈现在啊,心尖尖上疼的可是大姐和小妹呢!没瞅见吗?今儿个蒸的鸡蛋羹,香喷喷的,都只给她们俩吃呢!” 几个刚从地里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男人,鼻子都灵得很,早就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那股子勾人的鸡蛋羹香味儿了。 只是没想到,这好东西竟然没他们的份儿! 一听这话,再联想到那香味儿,五个男人齐齐愣住了,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杨胜利最先回过神来,眉头一皱,脸上明显带着不悦:“佩珍,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只给她们俩吃鸡蛋羹?” 张佩珍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国琼和国英辛苦了,给她们补补身子,怎么了?再说了,这鸡是我养的,蛋是我家鸡下的,我乐意给谁吃,难道我自个儿还做不了主了?” 正说着,杨国英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粗瓷碗从灶房里出来了,碗里那黄澄澄、颤巍巍的鸡蛋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上面还淋了点酱油,撒了些碧绿的葱花,看得人直咽口水。 杨胜利的眼睛立马就黏在了那碗鸡蛋羹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赶紧给旁边的三儿子杨国明使了个眼色。 杨国明心领神会,嘿嘿一笑,伸出手就想去接杨国英手里的碗,嘴里还说着:“小妹,我来帮你端,我来帮你端!” 其实是想偷偷舀一勺尝尝鲜!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张佩珍“啪”的一声,狠狠拍在了手背上! “手往哪儿伸呢?”张佩珍厉声喝道,“你大嫂刚才说的话,你们是没听清还是怎么着?都说了,这碗鸡蛋羹是你大姐和你小妹的!手别伸那么长,小心剁了!” 她这话是对着杨国明说的,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像刀子一样扫过饭桌上的每一个男人,警告的意味十足。 杨胜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当着这么多儿子的面被媳妇这么落面子,他一家之主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梗着脖子,不满地嚷道:“那我呢?难道我这个当家的,一口都不能吃吗?!” 张佩珍冷笑一声,不答反问:“你?你有什么资格吃?家里的事情,你操心过几件?地里的活儿,你又真正下过几天力气?一年到头,你能往家里拿回几个活钱?你吃什么吃?” 张佩珍指了指旁边眼圈泛红的杨国琼和一脸紧张的杨国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们俩,一个天天在家里累死累活,一个马上要去念大学为杨家争光,她们吃是应该的!” “尤其是国琼!”张佩珍的目光落在自家大闺女那瘦弱的肩膀上,“这些年,她跟头老黄牛似的,在家里忙里忙外,既要下地挣工分,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喂猪砍柴,完了还得伺候你们这一个个大老爷们!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她都瘦成什么样了?” “哪像某些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杨胜利一眼,“天天在家里当大爷,就等着别人伺候呢!” 杨胜利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吼道:“那又怎么样?你是我媳妇儿,她们是我闺女!伺候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第9章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 张佩珍听着这混账话,冷笑一声:“你也说了我是你媳妇儿,她是你女儿,我们又不是你妈,想要人伺候你,你去找你妈去。” “老子不吃了!”杨胜利猛地把筷子往桌上“啪”的一拍,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国琼,把你爸那碗收了,爱吃不吃,惯的你这些臭毛病!” “你……你……”杨胜利气得浑身哆嗦,手指着张佩珍,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当着这么多儿子的面,他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一把将手里的筷子狠狠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甩手就往院子外走,那架势,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砰!”院门被他用力甩上,震得屋檐下的尘土都簌簌往下掉。 张佩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刚才那场闹剧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拿起杨国英先前从灶房端出来的那碗鸡蛋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来,国琼,国英,这是你们俩的,快趁热吃了,补补身子。”张佩珍说着,就用勺子把碗里的鸡蛋羹细致地分成了两份,分别拨到姐妹俩面前的小碗里。 那黄澄澄、滑嫩嫩的鸡蛋羹,淋着酱油,撒着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鼻子发酸,喉咙哽咽。 “妈……”杨国琼声音都带着颤音,端着碗,手有些抖。 杨国英更是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傻傻地看着张佩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您也吃点。”杨国琼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碗往张佩珍面前推了推。 “是啊妈,您也尝尝。”杨国英也跟着说道。 张佩珍看着两个女儿那既感动又有些怯生生的模样,心里微软,脸上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妈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你们吃,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多吃点好的,应该的。” 杨国琼和杨国英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着,暖洋洋的,说不出的熨帖。 她们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鸡蛋羹,只觉得这是她们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旁边的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三兄弟,加上一个蔫头耷脑的杨国强,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古怪。 今天的妈,实在是太反常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郑丽娟看着杨国琼和杨国英碗里那黄澄澄的鸡蛋羹,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故意拔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嚷嚷道:“哎哟喂,妈现在可真是疼两个妹妹啊!又是给蒸鸡蛋羹,又是说要给大妹在城里寻摸好工作的!这福气,可真是天底下都找不着第二个了!” 她这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啥玩意儿?!”杨国勇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给杨国琼找工作?城里的好工作?” 杨国忠也急了,嚷嚷道:“妈!您没糊涂吧?有工作那也得先紧着我们兄弟几个啊!国琼都多大了,再过两年就嫁出去了,给她找工作,那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 杨国明也跟着帮腔:“就是啊妈!我们才是杨家的根!是给您养老送终的人!好东西不给我们,给一个丫头片子算怎么回事?” 杨国强虽然刚才被怼了,但这会儿涉及到自身利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急赤白脸地说道:“妈,您可不能这么偏心眼啊!我也是您儿子!有好工作也得有我的份儿!” 四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起张佩珍来,话里话外都是她的不是,都是她偏心,都是她胳膊肘往外拐。 张佩珍冷眼看着眼前这四个吵吵嚷嚷、面目狰狞的儿子,心里一阵阵发寒。 果然,这几个孽障,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上辈子,她怎么就瞎了眼,被这几个畜生几句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还以为他们真是孝顺的好儿子! 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她偏心他们,他们是既得利益者,自然会捡好听的说,把她捧得高高的,好从她这里捞取更多的好处。 如今,她不再偏袒他们,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就立刻露出了豺狼一般的本性! 郑丽娟见状,悄悄在杨国勇腰上掐了一把,使了个眼色。 杨国勇被媳妇儿一拱火,又觉得自己是老大,最有资格说话,当即往前一步,梗着脖子,语气不善地冲张佩珍嚷道:“妈!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这胳膊肘怎么能尽往外拐呢?国琼一个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哪有我们兄弟几个重要?!” “你说谁糊涂?!”张佩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杨国勇被她看得心里一突,但话已出口,也只能硬着头皮顶撞:“我说您呢!您今天做的事,哪一件像是清醒人能做出来的?” “好!好得很!”张佩珍怒极反笑,连说了两个“好”字。 她猛地转身,几步走到墙角,抄起了立在那里的高粱杆扫帚!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下一秒,张佩珍轮圆了扫帚,对着杨国勇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就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我让你说我糊涂!我让你说我胳膊肘往外拐!那是你亲妹妹,你说是外人?谁是外人?” “啪!啪!啪!” 扫帚杆子结结实实地抽在杨国勇的身上、胳膊上、腿上! “嗷!嗷!妈!你干什么!你疯了!打人了!”杨国勇被打得抱头鼠窜,嘴里嗷嗷直叫,却又不敢真的还手。 他从小到大,何曾被张佩珍这么打过! 以前他可是妈的心尖子肉!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白眼狼!”张佩珍一边打一边骂,手下丝毫没有留情。 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三兄弟都看傻了,一时间竟忘了上前拉架。 郑丽娟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躲在杨国忠身后瑟瑟发抖。 张佩珍追着杨国勇,一路把他打出了堂屋,打到了院子里。 “滚!给我滚出去!”张佩珍用扫帚指着院门口,厉声喝道,“这个家不欢迎你这种不孝的东西!连你妹妹亲手做的饭,你都没资格吃!” 杨国勇被打得狼狈不堪,身上火辣辣地疼,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怒,最后捂着脸,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 张佩珍拄着扫帚,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冰冷地扫过剩下的三个儿子和儿媳妇,那目光,看得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10章 我要让我儿子休了你! 杨胜利憋着一肚子火,摔门而出后,脚下生风,直奔村西头。 他要去去找他亲娘,王翠兰。 王翠兰今年六十有五,脾气却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她跟张佩珍那是从年轻时候就合不来,嫌弃张佩珍不会来事儿,又是个闷葫芦。 早年间,张佩珍一窝一窝地生孩子,王翠兰却撂了挑子,说是不想带孩子,硬是搬到了村西头那没人住的老屋子,自个儿清净去了。 可她嘴上却从不饶人,逢人便抹着眼泪说张佩珍不孝顺,把她这老婆子赶出去单过,日子过得苦哇。 实际上呢? 张佩珍每个月吃的喝的,米面粮油,从没断过她那份儿,每年年底还得额外再给她六十块钱当养老钱。 这事儿,村里明眼人都清楚,只是没人愿意去戳破王翠兰那张老脸罢了。 杨胜利一头扎进老屋,王翠兰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纳闷道:“这是咋了?谁惹你了?” “妈!”杨胜利一屁股墩在小板凳上,差点没把那本就摇摇晃晃的凳子给坐散架。 他当即添油加醋,把张佩珍最近这一系列的“反常”举动,尤其是刚才饭桌上不让他吃饭的事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王翠兰听得是三角眼一瞪,手里的针“啪”地一声就扎进了鞋底里。 “反了天了!”她猛地一拍炕沿,震得炕上的针头线脑都跳了跳,“她张佩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自个儿男人都不让吃饭?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可不是嘛!”杨胜利找到了主心骨,立马哭丧着脸,“妈,您是不知道,她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王翠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是气得不轻:“你等着,老婆子我待会儿就去撕了她的嘴!看她还敢不敢这么猖狂!” 杨胜利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妈,还有个事儿。国英那丫头不是考上大学了吗?我想着,让她别去了,让国强顶了她的名额去。” 王翠兰一听,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撇了撇嘴:“国强去?嗯,这倒是个好主意。” 她本就重男轻女,觉得丫头片子读书就是浪费粮食。 “那张佩珍,我看她是驴毛堵了耳朵,猪油蒙了心!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便宜了外人!”王翠兰恶狠狠地说道,“这事儿,就该这么办!” 杨胜利听他妈这么说,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娘俩嘀嘀咕咕合计了一阵,王翠兰越想越气,午饭也顾不上吃了,当即就要去找张佩珍算账。 杨胜利自然是巴不得,赶紧扶着他妈,娘俩气势汹汹地就往张佩珍家杀去。 此刻,张佩珍家的院子里,气氛依旧有些凝重。 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三兄弟,还有郑丽娟,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地坐在堂屋的角落里,谁也不敢先开口。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则在灶房里收拾碗筷,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激动和担忧。 “张佩珍!你给我滚出来!” 一声尖利的叫骂,划破了院子里的沉寂。 众人都是一惊。 张佩珍眉头一蹙,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她那便宜婆婆王翠兰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缓缓走到院子里。 只见王翠兰一手叉腰,一手颤巍巍地指着院门方向,杨胜利则跟在她身后,一脸的幸灾乐祸。 “哟,我当是谁呢,”张佩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语气淡淡的,“原来是妈来了。” 王翠兰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王翠兰上来就开启了道德绑架模式,“你个不孝的儿媳妇!把我老婆子一个人扔到村西头那破屋子里,自己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杨国忠几兄弟都有些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他们娘是怎么对奶奶的,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张佩珍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出了声:“妈,您这话可就说岔了。您老人家是自己乐意清净,搬去老屋住的。再说了,这些年,家里的米面粮油,哪个月少了您的?年底那六十块钱,我可是一分没少给吧?” 王翠兰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老脸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以前那个闷声不吭、任她拿捏的张佩珍,今天居然敢当面顶撞她! “你……你还敢犟嘴!”王翠兰指着张佩珍,手指头都在哆嗦,“我懒得跟你掰扯这个!我问你,胜利是你男人不是?你凭什么不让他吃饭?!” “哦?他没吃饭?”张佩珍故作惊讶地看向杨胜利,“我怎么记得,饭菜都在桌上摆着,是他自己摔了筷子不吃的呢?” “我……我是被你气的!”杨胜利梗着脖子狡辩。 “呵,”张佩珍冷笑,“这么大个人了,饭桌上耍脾气,还有脸说是我气的?妈,您这儿子,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王翠兰见在这事儿上占不到便宜,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个话题,语气更加尖酸刻薄:“行!这事先不说!我再问你,国英那丫头片子上大学的事儿,是怎么回事?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纯粹是浪费钱!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的!有那钱,还不如留着给几个小子娶媳妇儿用!” 她这话,可算是说到了杨国强的心坎里,他立刻眼巴巴地瞅着张佩珍,希望他奶能压住他妈。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刚从灶房出来,听到这话,脸色都是一白。 尤其是杨国英,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此刻像是要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 张佩珍看着王翠兰那张刻薄的老脸,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女儿上学,我自己供,不劳您老人家操心。” “你供?你拿什么供?!”王翠兰嗤笑一声,“就凭你那点私房钱?我告诉你张佩珍,这事儿没得商量!丫头片子就是不能去上大学!” 张佩珍往前一步,目光直视着王翠兰,那眼神里的寒意,让王翠兰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我说,我女儿上学,我自己供。”张佩珍重复了一遍,语气却重了几分,“至于你儿子……” 她瞥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的杨胜利,“他就是个废物,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他能顶什么用!” “你!你敢骂我儿子是废物?!”王翠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佩珍的手指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张佩珍淡淡地道,“他要是但凡有点担当,有点本事,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在家里跟我耍横,连养活自己闺女上学的能耐都没有。” 王翠兰被这话噎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你……你个搅家精!你敢这么说你男人!反了你了!我要让我儿子休了你!” 第11章 要给咱村的大学生送表彰啦! 张佩珍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嗤笑。 “他休我?”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嘲讽,“我张佩珍休他还差不多!” 她转头看着杨胜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杨胜利!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但凡还有点男人的骨气,今天就跟我去镇上民政局,把这婚给离了!离!现在就去!” 这话一出,不只是王翠兰和杨胜利,就连院子外头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们,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脑门! “啥?离、离婚?” “我的老天爷!佩珍嫂子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啊!” “这年头,离婚的婆娘可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她疯了不成?”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嗡嗡的议论声像是炸开的蜂群。 要知道,这1986年的农村,离婚这两个字,简直比洪水猛兽还要吓人。 别说离婚了,就是夫妻俩吵得再凶,在外人面前也得装着和和美美。 立刻就有几个跟张佩珍平日里关系还算过得去的老娘们儿,壮着胆子开口劝。 “佩珍啊,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啊!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 “是啊是啊,为了孩子们,也得忍忍不是?这婚可不能轻易离啊!” 张佩珍听着这些“好心”的劝解,心中冷笑连连。 忍? 她上辈子就是这么忍过来的,这一世,她张佩珍要是再忍,那她就白活这一回了!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张佩珍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确保院里院外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我张佩珍要闹,是他们老杨家欺人太甚,把脸皮都扔到地上踩了!” 她猛地一指王翠兰,厉声道:“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她王翠兰当年为什么要搬去村西头那破屋子住?真是因为我张佩珍不孝顺,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呸!”张佩珍啐了一口,“还不是因为国勇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小时候闹腾,她嫌弃带孩子累赘,不愿意搭把手,自己拍拍屁股躲清静去了!” 这话一出,院子外头不少上了年纪的村民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开始交头接耳。 “哎,佩珍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可不是嘛!当年佩珍一个人拉扯着一串小崽子,白天累死累活下地挣工分,晚上回家还得洗衣做饭喂猪,那日子过得……啧啧,真是没法说!” “王翠兰那时候确实是一甩手就走了,逢人就说佩珍不让她住,老婆子我可记得清楚!” 村民们的议论声虽然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翠兰和杨胜利的心上。 王翠兰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张佩珍见火候烧得差不多了,冷笑一声,又抛出一个更重的炸雷。 “还有!他们今天上门来闹,口口声声不让我家国英上大学,你们当真以为是为了省那几个学费钱?他们是想让杨国强,顶替国英的名额去上大学!” “什么?!顶替上大学?!” 此话一出,人群再次炸开了锅,比刚才听到“离婚”还要震惊百倍!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龌龊事! 一个年轻点儿的村民将信将疑地问:“这……这能行吗?人家大学里头查不出来?” 立马就有个见识多点的中年汉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查什么查?拿着录取通知书,把户口本上国英的名字偷偷改成国强的,再找人开个证明,谁给你费工夫细查这个?这种事儿,又不是没听说过,有些人家为了儿子,啥事干不出来?” “我的乖乖隆地洞!这老杨家心也太黑了!太毒了!孙女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他们竟然想让孙子去顶替?” “这不就是明抢吗!比抢钱还恶心!” “真是造孽啊!” 王翠兰被当众揭穿了老底和如此不堪的图谋,又听到周围村民们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唾骂,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眼见着道理讲不过,名声也臭了,王翠兰两眼一翻,干脆心一横,使出了她纵横村里数十年的看家本领——撒泼打滚! “哎哟喂!我不活了啊!”她一屁股墩儿重重地坐在了冰凉的泥土地上,双手如同雨点般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开始嚎啕大哭,哭天抢地。 “我这老婆子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拉扯大儿子,他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张佩珍就是个丧门星!她污蔑我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顶替了?我就是心疼那几个学费钱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众人的反应,见没人同情,反而指指点点,更是气急败坏。 “再说了,女娃子读书有什么用?读再多书,将来还不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白白便宜了外人!那就是泼出去的水!白花咱老杨家那冤枉钱!” 王翠兰的哭嚎声尖利刺耳,在院子里回荡。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王翠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道洪亮而带着喜气的男声由远及近,穿透了嘈杂。 “胜利!杨胜利在家吗?快把你家国英叫出来!大喜事啊!县里的领导亲自下来,要给咱村的大学生送表彰啦!” 众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村支书李大山红光满面,领着几个穿着板正干部服、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人,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李大山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彤彤的绸布包裹,看样子像是奖状之类的东西,后面跟着的人还提着一些米面油等慰问品。 只是,当他们浩浩荡荡地走近,看清楚院子里这剑拔弩张、鸡飞狗跳,王翠兰还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一幕时,村支书李大山脸上那灿烂的笑容顿时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僵在了嘴角。 他身后的几个干部也是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场景。 “这……这是咋回事啊?”村支书李大山看看地上哭嚎的王翠兰,又看看一脸怒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张佩珍,再看看旁边缩头缩脑的杨胜利,满脸的困惑和错愕。 张佩珍也微微愣了一下。 表彰?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上辈子可没有这档子事儿发生过!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回来,改变了某些事情,引发了意料之外的蝴蝶效应? 不过,这点小场面,还不足以让她慌乱。 她脑子飞快一转,瞬间就有了主意。 张佩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对着村支书李大山朗声道:“李支书,您来得可真是太巧了。” “也没什么天大的事儿,就是我家这位好婆婆,还有我这个好男人,”她眼神轻飘飘地扫过王翠兰和杨胜利,“正合计着,让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杨国强,顶替了我女儿杨国英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名额呢。” 张佩珍微微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错愕的李大山和那几个干部。 “李支书,您说,县里这表彰,是该让我那个即将失去大学名额的女儿国英来接呢,还是让我那个准备冒名顶替的儿子国强来接,才更合适啊?” 村支书李大山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第12章 好,妈给你好好存着 他身后的几个县里干部也是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职位显然也更高的干部,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目光如电般扫过院子里这乱糟糟的一摊,最后落在了张佩珍身上。 “这位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干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佩珍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派坦然,不卑不亢地迎上那干部的目光。 “领导,事情是这样的,”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我女儿杨国英,辛辛苦苦考上了大学,这也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可我这个好丈夫,还有我这位好婆婆,”张佩珍的眼神像两把冰刀子,刮过杨胜利和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但依旧灰头土脸的王翠兰,“他们偏心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非要逼着国英把录取通知书交出来,让我儿子去顶替我女儿上大学!”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痛:“这不,他们今儿一大早就带着人上门来闹,不许国英去上学,逼着我交出通知书,我不同意,他们就又是打又是骂,说我不孝,说我不让他们吃饭,我这正跟他们理论呢!” 杨胜利和王翠兰听得瞠目结舌。 不是,骂是骂了没错,但是……谁打你了? 冤枉啊! 而张佩珍这话一出,那为首的干部脸当场就黑了,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简直是胡闹!居然还想搞冒名顶替这种事?这可是触犯国家法律的!是要坐牢的!” 他语气严厉,眼神锐利地盯着王翠兰和杨胜利。 王翠兰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被那干部凌厉的眼神一扫,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一张老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哆嗦着,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杨胜利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张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不……不是……领导,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那干部冷哼一声,显然不信,“这么大的事情,能是误会?” 他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村支书李大山,语气更加严厉:“李支书!你们村里是怎么搞工作的?居然能出这种严重的问题!冒名顶替,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在破坏国家的人才选拔制度!是严重的违法乱纪行为!你这个村支书是怎么当的?” 李大山被训得满头大汗,腰都快弯到地上了,连声应道:“是是是,领导批评的是,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是我失职,我回去一定深刻检讨,以后一定加强管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那干部又冷冷地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王翠兰和杨胜利,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 骂完了李大山,那干部的目光在亭亭玉立的杨国琼和略显局促的杨国英姐妹俩身上来回看了看,显然是在分辨哪个才是今天的主角。 张佩珍见状,连忙轻轻推了杨国英一把,柔声道:“国英,还不快谢谢领导!领导今天可是亲自来给你送表彰的!” 杨国英被母亲一推,这才如梦初醒,有些紧张地往前站了一步,看着眼前几个气度不凡的干部,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激动和感激:“谢谢领导,谢谢领导关心!” 那为首的干部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杨国英同志,不必客气。你是今年咱们镇上唯一考上大学的,而且在县里是第一名,市里也排进了前十,这是大好事,是我们全县的光荣!所以县里特地派我们来,对你进行表彰!”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人。 一个年轻的干部立刻上前,将手里提着的一大堆东西放了下来。 有崭新的被褥,暖水瓶,脸盆,还有一套崭新的钢笔和笔记本,甚至还有一袋大米和一桶豆油。 最显眼的,是那为首的干部亲自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些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品,是县里奖励给你的,希望你到了大学能安心学习。这里面是两百块钱奖金,你拿着,当做路费和学费补贴。” 两百块钱! 这在1986年,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杨国英整个人都懵了,看着那一大堆东西,又看看那厚厚的信封,一时间手足无措,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太多了……我……我不能……”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又是惊喜又是惶恐,都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接。 旁边的杨胜利一听有两百块钱,眼睛都直了,那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信封上了! 他想也不想,搓着手上前一步,就要去接那信封,嘴里还堆着笑:“哎呀,这孩子,傻了不是?领导给你的,你就拿着嘛!快谢谢领导!” 那贪婪的模样,看得周围村民都直撇嘴。 张佩珍眼神一厉,没等杨胜利的手碰到那信封,“啪”的一声,狠狠就将他的手给拍掉了! 力道之大,杨胜利“哎哟”一声,手背上瞬间就红了一片。 “这是领导奖励给国英上大学的钱,你伸什么手?”张佩珍冷冷地盯着他,“这钱是让孩子拿着上学用的,不是给你拿去贴补你那些个宝贝疙瘩儿子的!” 杨胜利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领导的面,被自己媳妇这么不留情面地一巴掌拍开,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火辣辣地烫。 他梗着脖子,却碍于领导在场,硬是把那口恶气给憋了回去,胸口憋得生疼。 那为首的干部像是没看到这夫妻间的小插曲,只是和蔼地笑着,亲手将那信封塞到了杨国英的手里:“拿着吧,孩子,这是你应得的。” 杨国英颤抖着手接过了信封和那些慰问品,旁边的杨国琼连忙上前,帮妹妹把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接了过去。 杨国英紧紧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深吸一口气,转身就递给了张佩珍,眼神清澈而坚定:“妈,这钱您帮我收着。”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她对自己的母亲,已经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依赖。 张佩珍看着女儿递过来的信封,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酸楚。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信封:“好,妈给你好好存着,等你上学用。” 第13章 那可是整整两百块钱! 那为首的干部满意地点点头,又语重心长地勉励了杨国英一番:“杨国英同志,到了大学,一定要继续努力学习,掌握真才实学,将来毕业了,好好建设家乡,造福社会,不要辜负国家和人民对你的期望啊!” 杨国英用力地点头,眼眶湿润:“嗯!我一定会的!谢谢领导!” 那为首的干部鼓励完了杨国英,目光便再次投向了院子里的杨胜利和王翠兰。 “还有你们两个!”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思想真是太落后了!心术不正!” 王翠兰被他吼得一哆嗦,刚想张嘴辩解,就被那干部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现在是什么社会了?国家都提倡男女平等多少年了!你们倒好,还抱着那套重男轻女的老黄历不放!” “女儿怎么了?女儿就不是你们杨家的骨肉了?女儿考上大学,那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你们居然还想着用儿子去顶替?” 他越说越气,指着杨胜利的鼻子:“你们这种思想,必须要好好接受再教育!不然迟早要出大问题!” 杨胜利被训得头都不敢抬,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跟开了染坊似的。 王翠兰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这领导一怒之下真把他们抓去“再教育”。 那干部又转向村支书李大山,语气严肃得能拧出水来:“李支书,我再跟你强调一遍!” “你们村里,必须对这种歪风邪气严加防范!绝对!绝对不能让这种儿子顶替女儿上学的事情,有任何发生的可能!” “这不仅是违法乱纪,更是对国家人才选拔制度的践踏!明白吗?” 李大山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明白,明白!领导您放心,我回去就开会,一定把这个问题彻底整顿!坚决杜绝!” 他心里头,已经把杨胜利和王翠兰这对惹祸精骂了不下百八十遍了,要不是他们,自己何至于在县领导面前这么丢人现眼! 张佩珍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客气地开口:“几位领导,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这大老远跑一趟,要不,进屋喝口水,歇歇脚?” 那为首的干部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些:“不了,不了,我们还要去村委会那边了解些其他情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大山一眼:“有些工作,还是要抓紧落实啊。” 李大山心里一凛,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领导说的是,我这就陪您过去。” 临走前,李大山经过杨胜利和王翠兰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 杨胜利和王翠兰被他这一眼瞪得,心肝都颤了三颤。 等到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院子里的气氛才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张佩珍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魂不守舍的杨胜利和依旧愤愤不平的王翠兰身上。 “现在,”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畅快,“国英这份录取通知书,我看谁还敢打主意,谁还能抢得走?” 王翠兰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会儿没了外人,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就跳了起来,指着张佩珍的鼻子骂道:“张佩珍!我看你真是脑子被门夹了!不清醒!” “她一个女娃子,赔钱货!上什么大学?读再多书有什么用?” “以后嫁了人,那就是泼出去的水,别人家的人了!你以为她还能记得你的好?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张佩珍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被激怒的迹象,只是淡淡地回道:“我从没奢求她要记住我的好。她是我女儿,我生的,我养的。我只盼着,她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活着,能够过得好,这就够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在了杨国英的心坎上。 杨国英站在母亲身旁,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从心底涌起。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妈妈……她的妈妈……原来是这样想的! 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个平日里被奶奶和爸爸压得有些沉默的母亲,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深沉而无私的爱! 旁边的杨国忠,听着母亲这番话,心里头却很不是滋味,酸溜溜的。 他忍不住嘀咕出声:“那妈,我还是你儿子呢!你就没想过让我也过得好吗?” 张佩珍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射向杨国忠。 “你?”她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骂道:“你要是有本事自己考上大学,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大学,只要你考得上,砸锅卖铁我也供你!” “可你呢?你有那个本事吗?” “自己没本事,不想着怎么努力上进,反倒一天到晚惦记着抢你妹妹的东西!你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杨国忠被母亲这一连串的抢白,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悻悻地低下了头。 张佩珍也懒得再搭理这不成器的儿子,还有那冥顽不灵的婆婆和丈夫。 她伸出手,一手牵起感动的泪眼婆娑的杨国英,一手拉过旁边同样眼眶发红的杨国琼。 “走,闺女们,跟妈回屋。外头晦气,别脏了咱们的眼。”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带着两个女儿,挺直了脊梁,走进了房里。 王翠兰看着她们母女三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尤其是张佩珍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东厢房的门破口大骂,“这个搅家精!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而杨胜利,此刻却没心思去附和老娘的咒骂。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佩珍刚才收起那个厚厚信封的口袋方向,眼神里闪烁着贪婪而算计的光芒。 两百块啊!那可是整整两百块钱! 就这么被张佩珍那个败家娘们捏在手里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得想个法子,怎么着也得把那笔钱从张佩珍手里给抠出来! 第14章 堂堂正正地富起来! 张佩珍带着杨国英、杨国琼回了房,门一关,那外头的咒骂和算计就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她先没急着说话,而是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起来。 那是县里领导临走前留下的,除了之前肉眼可见的那些,还有笔记本、有搪瓷水杯,还有两条毛巾、一包肥皂,甚至还有一只新书包,全都是崭新的。 “这些啊,”张佩珍叹了口气,把东西推到女儿们面前,“都是给你上学用的。国琼,你帮忙收拾好,到时候开学一起带过去。” 杨国琼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东西捧起来,一边摸还一边嘀咕:“妈,这么多新东西,都不舍得用了。” 张佩珍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傻丫头,这是你妹妹该得的,以后家里有啥好的,都不能再让人抢去!” 说完,她又把那个厚厚的信封拿出来,在手心掂了掂,然后郑重其事地塞进自己贴身衣兜,实际上是放空间里去了。 “这钱我先替你收着。”她语气坚决,不容置疑,“等你要去上学的时候,我亲手交给你。放在你手里,说不定被你爸或者其他人惦记上,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杨国英连连点头,小脸紧绷成一团,“妈,你还是收着吧,要真让爸逼我交出去……我怕我拗不过他。” 张佩珍冷哼一声,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他敢!以后谁敢动你的钱,看我不剁他的手!”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张佩珍突然抬起头,看向两个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以后啊,你们俩不用再受他们几个兄弟欺负,也别什么事都忍气吞声。有啥委屈,就来找妈。谁敢欺负你们,我第一个揍他!” 这话说出口,不只是姐妹俩,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间。 杨国琼呆呆地望着母亲,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问道:“妈……您今天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杨国英也跟着附和,小心翼翼地拉住母亲袖子:“对啊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您还是我们妈妈吗?” 听见这话,张佩珍哭笑不得,一拍大腿:“不是我是哪个?难道还能凭空换个妈出来?我就是想明白些事情罢了——” 她停顿片刻,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把两个女儿搂进怀里,用力抱住。 “这些年,是妈糊涂,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吃苦受委屈了。以后呀,该补偿的一样都不会少,再没人能欺负我的闺女!” 屋内沉默良久,只余鼻音微颤,两姐妹眼眶早已红透。 忽然间,杨国琼抽噎出声:“妈,其实……其实我觉得已经很幸运啦……” “村里的二奶奶跟我讲过,当初生我的时候,是奶奶非让我爹娘把我扔尿盆淹死,说什么养活赔钱货干啥……” “可是您死活不同意,还当场跟奶奶吵翻,说‘男孩女孩都是命里的娃’,谁也别想动您的孩子……” 杨国英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姐姐说她小时候被奶奶故意带到山上丢掉,差点被狼吃了,也是您冒雨跑山上找回来的。我还记得那晚打雷闪电,可您一点也没害怕,就是为了救姐姐……” 杨国琼抽噎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泪眼婆娑地看着张佩珍。 “妈……您别这么说……您已经很辛苦了。本来要养活我们六个孩子,就够不容易的了。再说,这村里头,男丁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您要偏向哥哥们,也,也正常……”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所以,妈,我从来,从来没有怪过您。” 这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张佩珍心上,不疼,却酸涩得厉害。 张佩珍听完,泪水更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滴砸在粗布衣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是啊,是啊……妈是有些重男轻女,妈承认。可……可亲手溺死自己的女儿……妈做不到啊!那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话音未落,杨国英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张佩珍的另一边怀里。 “妈……我也没有怪过您……” 她的小脸埋在母亲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您还送我去读书……村里多少女娃子连学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谢谢您,妈……” 母女三人就这么紧紧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不甘、还有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在这一刻尽情宣泄。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心里的郁结散去了大半,张佩珍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轻轻拍着两个女儿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都过去了。妈跟你们保证,好日子啊,还在后头呢!以后,咱们娘仨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红火!” 又哄了两个女儿几句,看着她们情绪平复下来,各自去整理床铺或者翻看那些崭新的学习用品,张佩珍这才松了口气。 她疲惫地坐在炕沿上,脑子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女儿们的事情暂时安抚住了,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怎么利用那个神奇的空间赚钱?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她不知道上辈子那个郭秀秀是怎么做的。 张佩珍眯了眯眼,脑海中浮现出郭秀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风情的脸。 她估计,那个一向没什么道德观念的女人,多半是利用空间干了一些偷鸡摸狗、或者投机倒把的勾当。 不然,凭她一个寡妇,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就积攒下那样的家业? 张佩珍撇了撇嘴,她可不想做那种事情,昧良心的钱,她赚着不踏实,也怕给儿女们招祸。 重生一次,她要堂堂正正地活,堂堂正正地富起来! 想着想着,她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沉入了那个神秘的空间里。 还是那片黑土地,还是那眼清泉,只是…… 张佩珍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前不久才撒下去的那些青菜种子,只是随意撒的,连地都没怎么翻。 可现在,那黑黝黝的土地上,竟然冒出了一片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嫩芽! 虽然还很细小,但那生机勃勃的模样,绝对错不了! 这才多久?顶多几个小时吧? 张佩珍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一个让她激动不已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脑海。 这空间里的土地,有加速生长的功能!绝对是! 第15章 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土地,只用来种些寻常青菜,就太浪费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种什么好呢?她想到村子后头那片连绵不绝的大山,山里头宝贝可不少。 早些年,村里还有大胆的汉子在深山老林里挖到过品相不错的野山参,拿去县城药铺卖了不少钱呢! 如果她能挖到一些野山参,哪怕是小一点的、年份浅一点的,只要移栽到这空间里……用这有加速生长功能的土地来培育……那过不了多久,岂不就是所谓的百年野山参?千年老参? 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值钱了!那是要发大财的节奏啊! 想到这里,张佩珍激动得浑身都有些发抖。 对!就这么干! 张佩珍当机立断,心里立刻就盘算好了。 明天!明天一早就上山去碰碰运气! 就算挖不到人参,挖点别的珍贵药材也好啊!黄芪、当归、何首乌……这些东西,炮制好了拿到药铺也能换钱! 张佩珍这边心里火热地盘算着怎么靠空间里的药材发家致富,忽然间,一个念头如同冷水泼头,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对啊! 她猛地想起一茬,上辈子,可从来没有什么领导下来表彰杨国英的事情啊,更别提什么奖金、新书包这些东西了!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因为她重生了,所以很多事情都跟着改变了轨迹? 张佩珍皱着眉头,细细地琢磨起来。 她记得,县里领导他们要进村,多半是从村西头那条大路进来的。而王翠兰那个老虔婆,她家不就正好在村西头,离村口不远吗? 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猜测,猛地窜上了心头。 张佩珍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会不会……会不会是上辈子,领导们也来了,但是……但是被王翠兰那个老东西给半道截胡了?! 她随便编个瞎话,比如说杨国英不在家,然后把领导们送来的钱和东西,全都自己给昧下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张佩珍的整个脑海。 越想,她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得惊人! 王翠兰那是什么人?雁过拔毛,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那么一大笔钱,那么多好东西,她能不眼红?能不伸手? “好啊!好个老虔婆!” 张佩珍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一股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王翠兰可就不是一般的歹毒了! 那不仅仅是贪财,那更是断了她女儿杨国英的前程啊! 如果上辈子,王翠兰没有拦住那些领导,如果杨国英也得到了这笔奖金和鼓励…… 那她这个当妈的,还会那么糊涂,会因为杨国强哭闹几句,就把本该属于杨国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给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吗? 恐怕就不会了! 她的国英,本该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啊! 都是她!都是她这个当妈的糊涂!上辈子,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的错! 想到这里,张佩珍又是悔恨,又是自责,抬手就想再给自己一个耳光。 但手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行!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这辈子,她绝对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王翠兰!杨胜利!还有那些不省心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欠了她们母女的,都得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且说王翠兰和杨胜利,从院子里出来,那脸色就没好看过。 王翠兰是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个张佩珍,真是个搅家精!扫把星!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 杨胜利也是一肚子的火没处撒,耷拉着一张驴脸,一言不发。 他们身后,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四个儿子,也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地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杨胜利本来就憋着火,回头看见这四个没出息的儿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停住脚,回头就吼:“都跟着我干什么?!一个个杵在这儿当门神啊?!地里的活都干完了?!还不快给老子滚去干活!” 四个儿子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哪还敢多待,立刻作鸟兽散,灰溜溜地往自家地里去了。 把儿子们都赶走了,王翠兰这才压低了声音,满脸嫉妒地对杨胜利说:“胜利,你瞧见没?张佩珍那个贱蹄子,一下子就得了两百块钱!我的老天爷啊,两百块!她可美死她了!那可是两百块啊!你们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吧!” 王翠兰越说越眼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她撇了撇嘴,一脸不信:“我就不信了,她张佩珍真能舍得把那两百块钱,都给杨国英那个丫头片子读书?依我看啊,她肯定得偷偷藏起来,给她自己买好吃的,或者贴补她娘家去!” 杨胜利听着老娘的嘀咕,烦躁地摆了摆手。 出乎王翠兰意料的是,杨胜利这次倒是很快把自己给调节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行了,娘,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啥用?杨国英那丫头要去读大学,就让她去读吧。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种,我杨胜利的女儿。她要是真有出息了,将来当了大官,挣了大钱,我这个当爹的,脸上不也有光?说不定还能跟着享福呢!” 杨胜利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昧着良心,毕竟,哪个当爹的不盼着自己儿女好呢? 只是他这“好”,更多的是建立在自己能不能沾光的基础上罢了。 王翠兰听杨胜利这么一说,虽然心里还是不痛快,但也知道再闹下去也没用。 毕竟,钱在张佩珍手里攥着呢! “哼,便宜那丫头片子了!”她也只能恨恨地嘟囔一句,算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两人正互相嘀咕着,王翠兰眼尖,忽然看见村东头的刘媒婆,正扭着腰从不远处路过。 刘媒婆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王翠兰的眼睛骨碌碌一转,心里那两百块钱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一个主意,在她脑子里迅速成型。 她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连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哎哟,这不是刘大妹子吗?这是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啊?” 第16章 妈让你去劈柴呢! 而张佩珍还不知道王翠兰那老虔婆又在背后捣鼓什么幺蛾子,她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把自己那点儿家当给拾掇利索呢,尤其是那两百块钱,还有领导给的那些新物件儿,可都是顶顶好的东西!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穷,保不齐就有那手脚不干净的惦记。 她可得把这些宝贝疙瘩都藏严实了,最好是挪到她那个神奇的空间里去,那里头,可比放在家里任何一个旮旯都安全! 正想着,门口人影一晃,大儿子杨国勇探头探脑地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郑丽娟。 杨国勇脸上堆着笑,那笑却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儿讨好。 张佩珍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继续归拢手里的毛巾和肥皂。 杨国勇搓了搓手,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妈,我听说……您要给国琼那丫头寻摸了个好工作?” 张佩珍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才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郑丽娟在杨国勇身后悄悄捅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赶紧说。 杨国勇清了清嗓子,这才鼓起勇气道:“妈,您看,国琼那工作……能不能,也给我寻摸个活儿干干?” 张佩珍冷冷地看着他,“你都二十五岁的人了,不是三岁两岁还没断奶的娃娃,还要老娘给你找活儿?你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自己心里没点儿数?” 杨国勇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道:“妈,这年头,工作哪有那么好找的……再说了,我也是您儿子啊,您不能光顾着丫头片子,不管儿子吧?” 张佩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知道工作不好找,你还来找我?我是你老娘,不是你祖宗!没道理给你养老送终,还得管你一辈子的饭碗!” 杨国勇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他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嘟囔:“您都能给国琼找,国琼是个丫头,我可是您大儿子啊!这不公平!” “公平?”张佩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养你这么大,给你娶媳妇,你倒跟我谈起公平来了?” “滚蛋!”她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一个字砸了过去。 杨国勇被这一个“滚”字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半句,拉着郑丽娟,灰溜溜地出了房。 一出门,杨国勇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他这妈,真是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妈了! 他妈以前对他们哥四个,那没的说,什么好的都是留给他们的,哪像现在,有好事净想着国琼和国英了,而且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情面都不给! 郑丽娟赶紧跟了出来,见杨国勇脸色铁青,连忙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妈她……她怎么说?” 杨国勇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说?让我滚!” “哎哟!妈这是怎么了?”郑丽娟立刻拔高了声调,一脸的委屈和不满,手还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我这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杨家的长孙!她就这么不近人情?连自己大儿子的工作都不管?” 杨国勇被媳妇儿这么一拱火,心里的烦躁更盛。 郑丽娟眼珠子一转,凑到杨国勇耳边。 “国勇啊,你可得想清楚,现在妈的心都偏到胳膊肘外面去了!” “她要真铁了心供杨国英那丫头片子上大学,你想想,那得花多少钱?” “以后这家里的东西,还有咱们的份儿吗?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 “依我看啊,不如……咱们分家单过吧!趁着现在她手里刚得了那两百块钱,咱们分出去,好歹也能刮下点油水来!” 杨国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分家?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转,不得不说,他确实有些心动。 可…… “哪有爹妈还在,儿子就闹着分家的?传出去不好听。”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犹豫,“再说了,爸能同意吗?” 郑丽娟见他这样,气得直翻白眼,知道这榆木疙瘩一时半会儿是说不通了。 她心里暗骂一声窝囊废,嘴上却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我也是为咱们这个小家着想。这事儿……你再好好想想吧!” 杨国勇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乱糟糟的。 到了晚上,郑丽娟憋着一肚子气,还是得苦哈哈地去做饭。 谁让她是杨家长媳呢,这活儿以前是张佩珍和杨国琼的,现在张佩珍撂挑子了,杨国琼眼瞅着要去“享福”了,可不就轮到她了么。 杨国琼卸下了多年的重担,一下子闲了下来,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她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擦擦这张佩珍刚搬进来的破桌子,一会儿又想去灶房帮忙,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张佩珍看得好笑,又有些心疼这傻闺女。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瓜子,塞到杨国琼手里:“行了行了,别忙活了,这儿没你什么事儿,坐那儿歇着,嗑瓜子去!” 杨国琼捏着那把瓜子,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她妈妈,真的不一样了。 杨国琼刚坐到小板凳上,美滋滋地嗑开一颗瓜子,香气还没散开呢,四儿子杨国强就跟闻着味儿的馋猫似的凑了过来。 他嬉皮笑脸地伸出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杨国琼手里的瓜子:“妈,妈,也给我点儿呗,我都闻着香味儿了!” 张佩珍眼睛一瞪,“你一个大小伙子,整天就知道吃!嘴巴就那么闲?有那工夫,去!把院子角落里堆着的那些柴火,都给我劈了!留着过冬呢!” 杨国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脖子一缩,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最烦干这种力气活了! 他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劈柴……那多累啊……” “累?”张佩珍冷笑,“不干活还想吃饭?天底下哪有那么美的事儿!赶紧去!劈不完不准吃饭!” 杨国强被老娘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不敢再吭声,只能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往院子外头走。 刚走到院门口,正巧碰见杨国忠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累得满头大汗。 杨国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个坏主意冒了上来。 他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大声嚷嚷:“哎呀,二哥,你可回来了!妈正找你呢!” 杨国忠不明所以:“啊?妈找我啥事?” 杨国强指了指院角的柴火堆:“妈让你去劈柴呢!说是让你赶紧的,不然晚上没柴烧火做饭!” 第17章 你想娶谁,就娶谁 杨国忠的脸都黑了:“我这才刚从地里回来……妈也真是的,都不说是心疼我一下!” 杨国强可不管这些,把斧头往杨国忠的手里一塞,自己则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跑去王翠兰那里找杨胜利。 他得去找他爸杨胜利说道说道,他妈这突然的转变,也太吓人了! 还没到门口呢,就听见里面传来王翠兰那尖细的嗓门,夹杂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奉承声。 “……哎哟,杨家大嫂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国琼那丫头,模样周正,年纪也合适,保管给您寻个好人家,彩礼嘛,保管让您满意……” 王翠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得意:“那敢情好!刘媒婆,这事儿你可得给我上点心!那丫头片子,养这么大,也该派上用场了!” 杨国强心里‘咯噔’一下! 要把大姐嫁出去换彩礼?! 他下意识就想跑回去告诉他妈张佩珍。 可转念一想,今儿个妈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为了几颗瓜子都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他要是去告状,指不定妈还以为他又想偷懒呢! 再说了,他爸跟奶这么干,妈知道了,家里不得翻天? 他心里头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打,顿时改了主意。 他眼珠子咕噜一转,清了清嗓子,在门外扬声喊道:“爸!爸!你在咱奶家吗?”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杨胜利黑着一张脸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压低声音呵斥道:“你个臭小子,跑这儿来嚷嚷什么?” 杨国强装作没看见他爸难看的脸色,嬉皮笑脸地说:“叫你回家吃饭啊!” 他又往屋里探头探脑地看着:“爸,你跟奶在屋里嘀咕啥呢?我好像听见有陌生人的声音。” 杨胜利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道:“没……没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哦,”杨国强故意拉长了调子,“我怎么听着像是村里刘媒婆的声音啊?爸,是不是给二哥说媳妇儿呢?” 杨胜利被他这话噎得一滞,脸上更不自在了。 “你二哥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张罗张罗了。”他敷衍道。 杨国强眼睛晶亮,追问道:“那敢情好啊!给二哥娶媳妇,肯定要给女方不少彩礼吧?爸,咱家还有钱吗?这要拿不出彩礼钱,是不是就只有把大姐……”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胜利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恼怒。 “小孩子管那么多干什么!”杨胜利有些气急败坏,一把抓住杨国强的胳膊,几乎是提溜着他往外走:“赶紧回家吃饭!一天到晚就知道胡咧咧!” 杨国强被他爸拽得一个趔趄,心里却暗笑,看来自己是猜着了,他爸这是心虚呢! 而张佩珍这边,刚打发了杨国强去劈柴,还没清净一会儿呢,老三杨国明又跟个黏豆包似的凑了过来。 他比杨国强看着要老实些,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也透着几分精明。 “妈,”他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点儿讨好的笑,“您看,大嫂都怀上了,二哥也二十三了,我也二十了……您啥时候也给我们哥俩张罗张罗,娶个媳妇儿啊?” 张佩珍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娶媳妇儿?”她慢悠悠地开口,“现在不都提倡自由恋爱了吗?” 杨国明一愣:“自由恋爱?” 这词儿新鲜,但他也听过。 张佩珍点点头:“对,自由恋爱。有本事,自己去谈,自己挣彩礼钱。到时候你想娶谁,就娶谁,妈不拦着。” 她这话可不是随口说说的。 上辈子,她就是太替这些儿子操心了。 就说这个杨国明,她当初费尽心思给他挑了个多好的姑娘啊!人踏实,肯干,手脚也勤快,就是模样普通了点儿。 可这杨国明呢?嫌弃人家姑娘长得不好看,死活不愿意,闹得天翻地覆。 后来,他自己去城里瞎晃悠,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一个长得不错但是好吃懒做的城里姑娘,回来就跟中了邪似的,非卿不娶。 张佩珍被他磨得没办法,最后只能咬着牙,东拼西凑,花了一大笔彩礼钱,才把那尊“菩萨”给他娶进了门。 结果呢?那媳妇儿进门就没消停过,搅得家宅不宁! 也正是因为这笔要命的彩礼,掏空了家底,才让她动了把本就大了的杨国琼赶紧嫁出去换彩礼的念头,直接导致了杨国琼一辈子的悲剧! 关键的是,杨国明上辈子娶的那个城里媳妇儿,那叫一个刁蛮任性! 张佩珍年轻时,还能仗着婆婆的身份压她一头。 可等张佩珍老了,身子骨不行了,那三儿媳妇可就原形毕露了。 每年轮到老三家给她养老,那简直就是她的受难日。 三儿媳妇的白眼都能翻到天上去,端到她面前的,不是残羹冷饭,就是刷锅水一样的稀粥。 她哪是养老,分明是去受刑! 后来,张佩珍实在受不了那份窝囊气,索性搬回了村里的老屋,一个人孤零零的,图个清静。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没过两年舒心日子,就生了一场大病。 那时候,几个儿子,包括这个口口声声让她张罗媳妇的杨国明,更是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愿意多管她这个老不死的。 好不容易,老天开眼,让她碰上了村里拆迁。 那么大一笔拆迁款…… 结果呢? 想到上辈子那些糟心事,张佩珍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她盯着杨国明:“反正,你想要媳妇儿,就自己去挣钱,自己去努力,我,一概不管!” 杨国明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急了。 “妈!我是您儿子啊!您怎么能不管我呢?”他嚷嚷起来:“您看看村里,哪家不是当爹妈的给儿子娶媳妇儿、盖房子、操办婚事啊!咱家凭什么就特殊了?” “那你去找你爸去,”张佩珍淡淡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让他给你张罗去。” 杨国明被她这话噎得一滞。 他爸杨胜利?指望他爸,那还不如指望墙倒了能砸死只兔子呢! 他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妈,家里的钱……不都捏在您手里吗?” 张佩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哦?钱在我手里,所以我就得给你娶媳妇儿?”她微微挑眉:“那行啊,我给你找个踏实肯干的农村姑娘,模样嘛,能看得过去就行,彩礼我也尽量给你谈个合适的,你娶不娶?” 杨国明一听,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他当然不乐意,他可不想娶个土里土气的村姑。 张佩珍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 “你要是不乐意我给你安排的,那以后,你就自己个儿琢磨去吧。你想娶谁,天仙也好,城里小姐也罢,只要你有本事弄到彩礼钱,弄到房子,妈我绝不拦着!到时候,别再到我跟前来哭穷,也别指望我再掏一分钱!” 第18章 爱吃不吃,不吃就滚出去! 杨国明心里的小九九被打乱了。 他妈这回是来真的啊! 可眼下,他也不敢再犟嘴,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妈,我知道了,我自个儿努力,自个儿努力。”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琢磨着,等风头过了,妈气消了,肯定还是会管他的。 毕竟,他是她儿子啊! 张佩珍懒得再理他那点小心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恰在这时,杨胜利黑着脸,拽着杨国强从外面回来了。 杨国强脸上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一进门就嚷嚷:“妈,我爸回来了!可以开饭了吧?” 杨胜利狠狠瞪了杨国强一眼,又看向张佩珍,脸色依旧难看。 一家人也没什么好说的,默默地走向那简陋的厨房。 郑丽娟正手忙脚乱地把饭菜往桌上端,一股子焦糊味儿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气味,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盘黑乎乎的炒青菜,一盘土豆丝,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还有一锅米饭,揭开锅盖,上面一层是夹生的,下面一层又隐隐有些糊锅巴的焦味。 杨家几个男人看着这桌子饭菜,脸都绿了。 杨国勇最先忍不住,皱着眉头,小声嘀咕:“这……这能吃吗?” 郑丽娟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她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做这么多人的饭,实在是……没经验。 杨胜利“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怒火冲冲地对着角落里的杨国琼吼道:“杨国琼!你个死丫头!你今天烧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猪食都比这个强!” 杨国琼正低着头,闻言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辩解:“爸……今儿晚上的饭,是大嫂做的。” 杨胜利的怒火一滞,随即转向郑丽娟,但他总不好对着一个肚子里还揣着他孙子的儿媳妇大发雷霆。 于是,他把火气又转回了杨国琼身上,骂得更凶了:“什么大嫂做的!我看就是你偷懒!这做的饭菜,狗都不吃!以后家里的饭,还是你来做!听见没有!” 郑丽娟在一旁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眼圈都红了。 张佩珍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黑乎乎的青菜,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杨胜利:“你爱吃不吃,不吃就滚出去!嫌弃做得不好吃,有本事自己去做!谁惯的你这一身臭毛病!” 杨胜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张佩珍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张佩珍!你……你今天真是反了天了!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面干活,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还敢冲我嚷嚷?!” 怒火攻心之下,他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朝着张佩珍的脸扇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 张佩珍甚至都没躲闪,手腕一翻,她手里那碗黑乎乎的剩菜连同那半碗米饭,不偏不倚,直接“啪”地一声,全扣在了杨胜利的脑袋上! 黏糊糊的米粒混着菜汤,顺着杨胜利的头发丝儿往下淌,糊了他一脸,狼狈不堪。 杨胜利整个人都懵了!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张佩珍冰冷的声音响起,“信不信今晚我就把你宰了喂狗?我前儿磨的那把刀,还没见过血呢,正好拿你试试利不利!” 杨胜利被那黏糊糊的饭菜糊了一头一脸,正要暴跳如雷,对上张佩珍那双死寂的眼睛,心里头猛地蹿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白天张佩珍那几乎要了他命根子的一刀,那股子狠劲儿,现在想起来还两腿发软。 他喉咙里那句“反了你了”硬生生卡住,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你……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干什么?” “我也没想真动手……”他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张佩珍,“你现在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杨胜利一边嘟囔,一边伸手胡乱抹着脸上的饭粒,动作透着几分仓皇。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还有杨国强,四个大小伙子,全都看傻了眼,大气不敢喘一口。 妈……妈把饭扣爸头上了?! 还说要宰了他?! 杨国强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珠子一转,赶紧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碗,挤出个笑脸:“妈,妈,您消消气,我给您重新盛饭,重新盛。” 他可不想家里真闹出人命来。 张佩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然后,她的目光又转向了站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的郑丽娟。 郑丽娟被她那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心惊胆战,几乎是带着哭腔,连忙保证:“妈……妈,对不起,是我……是我没做好,明天,明天我一定好好做!一定让您和爸还有弟弟们都吃上可口的饭菜!” 她现在是真怕了,这个婆婆,今天简直像换了个人! 杨国明也看形势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他脸上堆着笑,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妈,您别生气,您看,国英这次考上大学,可是给咱们家争光了!以后咱们走出去,脸上都有面子啊!” 他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也是想赶紧把这要命的饭桌气氛缓和下来。 经过这么一闹,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是从剑拔弩张,慢慢平和了一些。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大家都在犯嘀咕,以前的张佩珍,是很强悍没错,在家里说一不二,可她也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狠啊!尤其是对杨胜利,以前最多也就是吵吵嚷嚷,哪会像今天这样,直接动手,还说出那么吓人的话? 只是现在再没人敢提这事儿,赶紧胡乱吃了饭,也不管生不生、糊不糊的了。 第19章 一百八十八块定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张佩珍简单吃了点郑丽娟小心翼翼做的早饭,味道确实比昨天强了不少,但她也没多说什么,放下碗筷,就背上一个旧背篓,径直往屋后的大山走去。 山路崎岖,晨雾弥漫。 张佩珍却步履沉稳,对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她先是进了自己的空间,看着里面郁郁葱葱的景象,心情好了不少。 那些之前种下的菜种子,在空间神奇的催生作用下,已经长成了喜人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菜收割下来,又把昨天领导送的那些新书包、水杯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放进角落。 从空间出来,张佩珍继续往深山里走。 她记得上辈子,这附近的山坳里,有几味年份不错的药材。 她要多找一些,尽快换钱,女儿的学费、生活费,都得靠这些。 翻过一道山梁,在一处背阴的潮湿石壁下,她果然找到了几株野生的重楼和半夏,还有一些别的中药,通通种到了空间里。 正当她要换个地方继续她的目光突然被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小苗吸引了。 那叶片,那形状…… 张佩珍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辨认。 “是……是人参!” 虽然还很幼小,但绝对是野山参的幼苗!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株人参幼苗挖了出来,然后移植到了空间里,脸上都忍不住带上了笑容。 按照空间里的菜种的生长频率,一天差不多等于八个月的时间,因为菜种只种了半天就成熟了……这人参在空间里一个月,那就是二十四年啊! 擦了擦汗,张佩珍继续寻找药材,直到附近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好东西,才停了下来。 想到上辈子在病床上孤苦无依,受尽冷眼的日子,想到儿子们那一张张冷漠的脸,她就觉得,只有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实在的。 这辈子,她不仅要让两个女儿过上好日子,还要让那些曾经亏欠她的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下山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她又顺手砍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堆在背篓上面,让别人以为她只是上山去捡柴的。 然而,她刚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刘媒婆! 刘媒婆脸上堆满了喜气洋洋的笑容,一看到张佩珍,就跟见了亲人似的迎了上来,声音尖细而响亮:“哎哟!佩珍大妹子!你可回来了!”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刘媒婆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又难掩兴奋地说:“我跟你说,国琼那丫头,我给她说了一门顶顶好的婆家!” 张佩珍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她冷冷地盯着刘媒婆:“你说什么胡话?国琼现在出嫁?我这个当妈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刘媒婆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想到那丰厚的谢媒钱,还是硬着头皮赔笑道:“哎哟,佩珍妹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国琼这丫头二十一了,在我们这山沟沟里,早就是该说人家的大姑娘了!再说了,男方家里条件好着呢,三转一响都给配!”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人家男方说了,彩礼,足足三百块!诚意满满,一百八十八块的定金都送过来了!这桩亲事,就算是板上钉钉,妥妥的了!” 张佩珍眼底的寒意更甚,“谁谈妥的?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知道,谁有那个脸替我女儿谈妥?” “一百八十八块定金?” 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我没收。谁收了,谁把自家闺女嫁过去!” 刘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讪讪:“佩珍妹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可是大好的亲事啊!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眼珠子一转,又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你看你家里,国勇刚娶了媳妇儿,肚子还揣着一个。” “国忠、国明可都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这不得花钱?” “人家男方给这三百块彩礼,正好能给你这两个儿子娶媳妇儿用呢!多划算的事儿啊!” 张佩珍听着这话,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划算?拿我女儿的彩礼给我儿子娶媳妇儿?” “我张佩珍的儿子要娶媳妇儿,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挣!没有拿卖女儿的钱给儿子当聘礼的道理!” “我张佩珍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别人来给我女儿张罗婚事!” 刘媒婆被她这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但想到那许诺的谢媒钱,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佩珍妹子,话可不能这么说绝了!这男方家……” “滚!”张佩珍厉声打断她,指着院门口,“我女儿的婚事,不用你操心!” 刘媒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急败坏道:“张佩珍,你别不识好歹!定金你们都收了!这事儿由不得你,我告诉你,人家男方说了,过几天就上门来接新媳妇儿!到时候,管你同意不同意,生米煮成熟饭,看你怎么办!” 张佩珍被气笑了。 “呵,接新媳妇儿?”她眼神冰冷地扫过刘媒婆:“你当现在还是旧社会呢?还想搞强抢民女那一套?我倒要看看,谁敢上我张佩珍的门来抢人!” 话音未落,张佩珍猛地转身,从墙角抄起那把扫柴火的大扫帚。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举着扫帚,就朝着刘媒婆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哎哟!哎哟!你个疯婆子!你敢打我!” 刘媒婆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 “张佩珍!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人家彩礼都下了,你赖不掉的!” 刘媒婆一边跑,一边在院子外面气急败坏地叫骂。 张佩珍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扫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对着刘媒婆逃走的方向啐了一口。 而杨国琼也在厨房看到这一幕,本来心里还有些担惊受怕,但是看到张佩珍的态度,让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等刘媒婆的叫骂声远了,张佩珍才慢慢放下扫帚,眼神却越发阴沉。 一百八十八块定金…… 她张佩珍没收,那这钱,是谁收了?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除了杨胜利那个窝囊废,就是王翠兰那个老虔婆! 这两个挨千刀的! 竟然背着她,把主意打到国琼身上来了! 三百块彩礼,就想把她女儿给卖了? 做梦! 张佩珍心里头一股无名火烧得旺旺的。 看来,跟杨胜利这个贱男人离婚的事情,必须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不然,指不定这两个东西还会干出什么更恶心的事情来! 这辈子,她女儿的幸福,她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谁也别想再算计她们! 第20章 金耳环 第二天一早,鸡刚叫过头遍,杨国琼就端着一大盆脏衣服,往村东头的小河边走去。 河水清冽,哗啦啦地流淌着,杨国琼挽起袖子,将衣服一件件浸湿,捶打,搓揉。 她心里还想着昨天她娘发那么大火赶走刘媒婆的事,想着娘那句“我张佩珍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别人来给我女儿张罗婚事”,心里暖烘烘的。 有娘护着,真好。 她搓洗着杨胜利那条灰布裤子,手往裤兜里一掏,想看看有没有漏掉的钱或者烟叶啥的。 这一掏,还真掏出东西来了。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掉了出来。 杨国琼捡起来一看,是一张供销社的收据。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金耳环一对,壹佰贰拾元整。 付款人:杨胜利。 日期,就是前两天。 金耳环? 杨国琼一下子就蒙了。 她娘张佩珍耳朵上戴的,还是那对戴了十几年的银丁香,什么时候有过金耳环了? 爹买金耳环……不给娘,那是给谁的? 一个不好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了杨国琼的心里。 她拿着那张收据,手都有些发抖。 不,不可能……爹不是那样的人。 可那二百块奖金,娘藏得好好的,爹哪来的钱买金耳环? 除非……是那一百八十八块定金? 杨国琼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她胡乱地把剩下的衣服洗完,心事重重地端着盆往家走。 回到家,她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阳光明晃晃的,却晒不散杨国琼心头的疑云。 她本想第一时间告诉娘,可转念一想,万一是爹想给娘一个惊喜呢?自己这么一说,岂不是坏了事? 毕竟,爹娘虽然老吵架,但爹有时候也会做些让娘高兴的事,虽然……这种时候越来越少了。 还是先问问爹吧,她打定主意,想着等爹从地里回来就问问。 估摸着爹快回来了,她往杨胜利常去的村头老槐树下走,想去迎迎他。 路过村西头郭秀秀家门口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一瞥。 郭秀秀正蹲在院子里,埋头搓洗着什么。 杨国琼本来没在意,寡妇人家,洗洗涮涮的也正常。 可当她看清郭秀秀盆里那条眼熟的短裤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条男式的土灰色棉布短裤,裤腿边上有一个小口袋,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给爹杨胜利缝的,当时针脚没走好,那个口袋缝得有点歪,特别扎眼! 这……这不是爹的短裤吗?!怎么会在郭秀秀这个寡妇的盆里?! 郭秀秀自己男人死了都快十年了!她哪来的男人短裤?! 杨国琼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就冲上了脑门! 金耳环的收据,歪口袋的短裤…… 这两件事串联起来,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猜测疯狂地在她脑子里成型! 她想也没想,几步就冲进了郭秀秀的院子。 “郭秀秀!”杨国琼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郭秀秀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大跳,手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把那短裤往盆底塞。 她慌乱地抬起头,看见是杨国琼,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国……国琼啊,你,你咋来了?” 杨国琼死死盯着她那盆衣服,声音冰冷:“你盆里洗的是谁的短裤?!” 郭秀秀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自己的,咋,咋了?” “你自己的?”杨国琼气笑了,她一把伸进盆里,将那湿漉漉的短裤扯了出来,抖开在郭秀秀面前,“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女人穿的吗?这么大尺寸,你能穿得上?” 那短裤,松松垮垮,一看就是男人穿的。 郭秀秀被戳穿了谎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顿时恼羞成怒起来。 她眼珠子一转,尖声嚷嚷道:“哟,杨家大姑娘,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对男人的短裤这么熟悉啊?说,你是不是背地里偷看男人换裤子了?还是说,你自个儿就藏了汉子,对这玩意儿门儿清啊?” 这话简直是淬了毒的脏水,劈头盖脸地就往杨国琼身上泼! 杨国琼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听过这种污言秽语,气得脸都白了。 “你胡说八道!这明明就是我爹的短裤!我亲手缝的,我能不认识?!” 郭秀秀见她认了出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双手往腰上一掐,吊起眉梢。 “是你爹的又怎么样?你爹愿意给我洗,你管得着吗?哎呀呀,真是没看出来啊,杨国琼,年纪轻轻,心思就这么不干不净,难怪嫁不出去!我看你是生性淫荡,专门喜欢勾引男人!” “你血口喷人!”杨国琼气得浑身发抖,爹和这个寡妇……她简直不敢想下去,“我爹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呸!你个狐狸精!勾引我爹!” 郭秀秀被骂狐狸精,也火了:“我呸!杨国琼你个小贱蹄子!你爹乐意!你管得着吗?有本事管好你爹去!” “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杨国琼眼睛都红了,平日里的温顺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被背叛和羞辱的愤怒。 她猛地扑了上去! “哎哟!你个小蹄子还敢动手!”郭秀秀也不是个善茬,当即就和杨国琼撕扯起来。 院子里的动静闹得太大,很快就引来了左邻右舍探头探脑。 “哎哟,这不是杨家大闺女和郭寡妇吗?” “咋打起来了?” “看这架势,打得还不轻呢!” 几个手脚快的妇人赶紧上前,七嘴八舌地劝着。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嘛!” “国琼,你还是个大姑娘,快松手!” “秀秀,你也少说两句,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更有人机灵,拔腿就往村东头跑:“快,快去叫佩珍嫂子!她家国琼跟人打起来了!” 第21章 我看见郭秀秀在洗我爹的短裤! 杨国琼到底年轻,又是头一回跟人这么撕掳,哪里是郭秀秀这种常年撒泼打滚的寡妇的对手。 郭秀秀人长得壮实,手脚也利索,几下就把杨国琼按在地上,头发都被扯得乱糟糟的,脸上也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郭秀秀一边打,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小骚蹄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盯着男人裤裆看!我看你就是欠男人收拾!你还没嫁人呢,就这么浪!以后谁娶了你,那脑门子上天天都得戴绿的!” 杨国琼被她又抓又挠,疼得眼泪直流,更被这些污言秽语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一句囫囵的。 她只能呜咽着:“你胡说……你胡说……我没有……” 旁边拉架的妇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秀秀,差不多得了,国琼还是个孩子呢!你怎么能这么骂人家姑娘?” “就是啊,嘴上积点德吧!这话也太难听了!” 郭秀秀一听这话,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往腰上一叉,唾沫横飞地嚷嚷道:“孩子?我呸!我看她比谁都懂得多!她自己心思龌龊,跑到我家里来撒野,还敢先动手!这种货色,我看还没结婚就惦记男人了!以后谁家娶了她,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祖坟都得冒青烟——气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太毒了!这话也太毒了!简直是往死里毁一个大姑娘的名声啊!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传来:“郭秀秀!你个烂了心肝的货!满嘴喷粪!” 张佩珍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 她刚从地里回来,远远就听见这边闹哄哄的,还有郭秀秀那标志性的尖嗓门。 等挤进来一看,自家女儿披头散发,衣裳都被扯破了,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红印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而郭秀秀那个贱人,正叉着腰,指手画脚地骂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张佩珍只觉得一股火“噌”地一下就从脚底板顶到了天灵盖! 她冲上前,不等郭秀秀反应过来,“啪!”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郭秀秀那张刻薄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郭秀秀打得一个趔趄,嘴角都见了红。 “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自己是什么货色,就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张佩珍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眼神更是带着杀气。 郭秀秀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对张佩珍,本能地就有点发怵,毕竟张佩珍年轻时也是个泼辣的主儿。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能就这么认怂了,不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她捂着脸,梗着脖子尖叫:“张佩珍!你凭什么打我?!是你家杨国琼先跑到我家里来找茬的!她还先动手打我!你眼瞎啊!” 张佩珍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转身一把将杨国琼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心疼地给她擦了擦眼泪,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国琼,别哭!跟娘说,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娘给你做主!” 杨国琼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一张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还有那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要是把爹和郭秀秀的事情当众说出来,娘这张脸往哪儿搁?村里人还不得戳娘的脊梁骨,笑话娘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那模样,真是委屈到了极点。 郭秀秀一看这情形,心里就有数了,杨国琼这小蹄子八成是不敢说! 她顿时得意起来,捂着脸的手也放了下来,吊起眉梢,阴阳怪气地嚷嚷:“哈!说不出来了吧?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有脸上门找茬?我看你就是欠管教!张佩珍,你可得好好管管你这闺女,小小年纪就这么不知羞耻,到处勾搭男人,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张佩珍眼神一沉,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国琼性子虽然有些倔强,但绝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更不会主动去招惹郭秀秀这种滚刀肉。 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还哭成这样,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轻轻拍了拍杨国琼的背,声音坚定而温柔:“国琼,别怕。有娘在,天塌不下来。有什么委屈,你只管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出来!娘给你撑腰!谁要是敢胡说八道,我撕烂她的嘴!” 张佩珍凌厉的目光扫过郭秀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杨国琼还是犹豫,眼圈红红的,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衣角,就是不说话。 她怕,她真的怕娘会因为爹的事情丢尽脸面。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粗暴的怒喝:“闹什么闹!像什么样子!” 杨胜利黑着一张脸,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他刚从地里回来,就听人说自家闺女跟郭秀秀在村西头打起来了,还闹得人尽皆知。 他一看杨国琼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看看郭秀秀红肿的半边脸和嘴角的血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郭秀秀,他可是刚给了好处的! “杨国琼!你个死丫头!好的不学,学人家撒泼打架!还不嫌丢人?!整天就知道给我惹是生非!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杨胜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杨国琼一看见杨胜利这副不问青红皂白就先训斥自己的模样,那股子委屈和愤怒更是如同山洪暴发一般,瞬间冲垮了她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指望爹给她做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个爹,根本就不配当她的爹! 她看了看盛怒的杨胜利,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张佩珍,眼泪“刷”地一下又下来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哭着说:“娘……我们回去……回去我再跟你说……” 她不想当着这个男人的面说! 郭秀秀见杨胜利来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帮着她训斥杨国琼,胆气更壮了,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听见没?连你爹都看不下去了!你就是个惹事精!搅家精!” 张佩珍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女儿那绝望又委屈的神情,再联想到杨胜利是对郭秀秀的维护之情,她心里瞬间就跟明镜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杨国琼。 “国琼,你听娘说!有些东西,从里子就烂透了,就算外面粉饰得再光鲜亮丽,用绫罗绸缎包裹着,也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恶臭!你要是不把它揭开,不把它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只会让那些烂了心肝的蛆虫更得意,更猖狂!” 张佩珍的话,像是一道光,猛地照进了杨国琼混乱不堪的心里。 是啊,娘说得对!凭什么要她受这种委屈?凭什么要让这种不要脸的人逍遥快活,还要反过来污蔑她?! 她爹做了这种龌龊事,丢人的是她爹,是郭秀秀这个狐狸精!跟她娘有什么关系! 她娘也是受害者! 一股巨大的勇气从杨国琼心底升腾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从地上捡起那条被郭秀秀丢在一旁,还湿漉漉的男式短裤,高高举了起来! “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我看见郭秀秀在洗我爹的短裤!” 第22章 谁家男人让寡妇洗裤衩? 杨胜利和郭秀秀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死了爹娘还难看! 尤其是杨胜利,他那张老脸,瞬间就从刚才的盛怒,变成了心虚和惊慌,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看张佩珍,也不敢看周围那些投来异样目光的村民。 郭秀秀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刚才那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煞白和恐惧。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炸开了锅! “啥?!” “国琼说啥?郭秀秀在洗杨胜利的短裤?!”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可真是……” 一道道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锥子似的,齐刷刷地钉在了杨胜利和郭秀秀的身上。 杨国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以为娘会像被雷劈了一样,失望,伤心,甚至崩溃。 毕竟,哪个女人能忍受这种奇耻大辱?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张佩珍的脸上,除了最初的震惊,竟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她深深地看了杨国琼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你这死丫头!”张佩珍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寒意,“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点说?!白白让那不要脸的贱货骂了你这么半天!” 这话一出,不仅杨国琼愣住了,连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有些发懵。 这……这是什么反应? 郭秀秀一听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尖着嗓子反驳:“你胡说!谁知道你从哪儿捡来的破裤子!那根本就不是杨大哥的!” 她一边说,一边还想去抢杨国琼手里的短裤。 杨国琼哪里肯让她得逞,死死攥着那短裤,往后一缩。 “不是我爹的?”杨国琼冷笑一声,将那短裤又往高处举了举,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我爹的,我还能不认得?这条短裤,从里到外都是我一手做的!尤其是这个内兜!”她指着那歪斜的口袋,掷地有声,“那天晚上我爹嫌费油,不让我点灯,我是摸黑点的蜡烛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我自己都嫌弃!这样的口袋,除了我爹这条,谁还有?!” 这话一出,更是坐实了这短裤的来历! 杨胜利那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跟开了染坊似的。 郭秀秀眼珠子一转,强词夺理道:“哼!歪歪扭扭的口袋多了去了!就许你一个人手笨,缝个口袋都缝不直吗?” “是啊,缝得歪歪扭扭的口袋是不少。”杨国琼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的冷笑更深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这缝口袋的布料,是从我一件旧的确良褂子上剪下来的!那褂子什么颜色,什么花纹,我记得一清二楚!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回家把那件褂子找出来!咱们当面对一对,看看这口袋布,是不是跟我那旧褂子剩下的料子一模一样!” 杨国琼眼中闪着豁出去的光芒,逼问道:“难不成,你郭秀秀也有一件跟我一模一样的旧褂子,连剪下来做口袋的地方,都跟我剪的一模一样不成?!” 这话一出,郭秀秀的脸彻底白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那双三角眼死死瞪着杨国琼,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可偏偏就是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这下,真是铁证如山了! 周围的村民们发出一阵更大的嗡嗡声,看向郭秀秀和杨胜利的眼神,鄙夷之中又多了几分看好戏的兴奋。 杨胜利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这事儿糊弄不过去了,再抵赖下去,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他干咳两声,老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开口:“咳咳……那……那是前两天,我在田埂上,不小心……不小心被秀秀她不留神撞了一下,我……我摔田里头了,裤子弄脏了。秀秀她……她过意不去,就说帮我洗洗。” 这话编得,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红心跳。 郭秀秀一听杨胜利开口,立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赶紧帮腔:“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我这不是怕佩珍嫂子你误会嘛,所以就没敢声张……”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觑着张佩珍的脸色。 张佩珍冷冷地看着这对男女一唱一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看得杨胜利和郭秀秀心里直发毛。 不等张佩珍开口,杨国琼先炸了! 她指着郭秀秀,气得浑身发抖:“我呸!我爹裤子脏了,回家我不会给他洗吗?!家里没水还是没肥皂了?!轮得到你一个外人,一个寡妇,献殷勤给他洗裤子?!还是洗这种贴身的短裤!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打的什么龌龊主意!” 杨国琼越说越气,眼泪又涌了上来,既是委屈,也是愤怒。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们更是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作响,跟一群苍蝇似的。 “哎哟,这可真是……光天化日的……” “杨胜利这老家伙,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啊……” “那郭寡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俩人……” “啧啧啧,这借口编的,谁信啊?摔田里头了,还偏偏让个寡妇给洗贴身裤衩?” “就是啊,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 杨国琼这话,简直就是往杨胜利那本就烧得旺盛的怒火上,又狠狠浇了一勺滚油! “你个死丫头!我看你是皮痒了!敢这么说话!” 杨胜利被女儿当众戳穿,又羞又怒,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呼的风声,就要往杨国琼脸上扇去! 杨国琼吓得一闭眼,倔强地挺着脖子,却没躲。 “杨胜利!你敢动国琼一下试试!” 张佩珍厉喝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将杨国琼死死护在身后。 那蒲扇般的大手,离杨国琼的脸颊只有几寸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杨胜利对上张佩珍那双喷火的眸子,手僵在那里,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张佩珍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杨胜利和郭秀秀的脸。 “怎么?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想打人灭口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还要不要脸了!” “编瞎话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点的!摔田里头了?亏你们想得出来!” “我看你们俩早就勾搭在一起,不止一天两天了!不然,谁家正经男人会让个寡妇洗贴身裤衩?!” 第23章 说丢就丢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们更是像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更大的水花! “哎,佩珍嫂子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人群里一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婆子突然一拍大腿,声音尖细地嚷嚷起来。 “前两天不是有人说还嚷嚷着郭秀秀家进了男人,不少人都去抓奸了嘛,结果人跑了,没抓着!” 那婆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意有所指地在杨胜利身上扫来扫去。 “不过啊,有人说瞧见那人的背影,现在想起来,还真别说,跟胜利……是有点像啊!” 这话一出,杨胜利的脸色“唰”地一下,比刚才被杨国琼指认时还要难看几分,那是一种被戳中了死穴的惊慌失措!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哦——” 张佩珍恍然大悟般拖长了尾音,“我说呢!怪不得!那天你从外面回来,衣裳扣子都扣错了,头发也乱糟糟的,问你怎么了,你还不说!” 张佩珍冷哼一声,鄙夷地看着杨胜利:“合着你不是摔跤,是跑到这狐狸精的温柔乡里打滚去了?!” “你……你胡说八道!张佩珍!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杨胜利被张佩珍这么一说,更是慌了神,外强中干地吼道,只是那声音,怎么听都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颤抖。 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和张佩珍对视,也不敢看周围村民们那越来越鄙夷的目光。 杨国琼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爹和郭秀秀……早就……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往自己兜里掏去。 “我……我还有这个!” 她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这也是从我爹兜里翻出来的!一张买黄金的收据!”杨国琼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先前还傻乎乎地以为,爹是想给我娘一个惊喜……现在看来,呸!”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如刀,直刺向郭秀秀。 “这金子,分明就是买给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的!” 张佩珍心头一跳,一把从杨国琼手里夺过那张收据,定睛一看。 收据上用钢笔字清清楚楚地写着:黄金耳环一对,壹佰贰拾元整! 张佩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所谓的188的彩礼就是被杨胜利这个狗东西拿了,拿去给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买金首饰了! “杨胜利!你给我说清楚!这金耳环,是不是你给郭秀秀这个贱人买的?!”张佩珍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杨胜利都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郭秀秀更是心里“咯噔”一声,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那头发本就有些凌乱,半遮半掩的,这么一捂,更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哎!你捂耳朵干啥?!”杨国琼眼尖,立马就发现了郭秀秀的小动作,立刻质问:“你该不会……该不会就戴着我爹给你买的金耳环吧?!” 郭秀秀被杨国琼这么一咋呼,更是慌了神,连忙放下手,强作镇定地嚷嚷:“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耳环是我自己买的!关你爹什么事!” 张佩珍冷笑一声,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郭秀秀。 “你自己买的?”她语调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那你买的收据呢?拿出来给大家伙儿瞧瞧啊!” 郭秀秀眼神闪烁,支吾道:“我……我那是上个月去城里买的,谁还留着那玩意儿,早……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哦?上个月?”张佩珍眉梢一挑,追问道,“上个月哪一天啊?你倒是说说清楚。” 郭秀秀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上个月月初的时候,的确是跟着村里几个婆娘一起去过城里赶集。 于是她硬着头皮说:“就……就是月初那几天呗!具体哪天我可记不清了!” “是吗?”张佩珍脸上的笑容更冷了,“上个月月初你去城里,可不是你一个人去的吧?” 她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是跟着李家嫂子,王家婶子她们一起去的吧?你们一道去的,你去没去金店买耳环,她们难道会不知道?” 这话一出,郭秀秀的心脏猛地又是一沉!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死鸭子嘴硬了! “我……我凭什么要全程跟她们在一起啊!”郭秀秀梗着脖子狡辩,“买金耳环这种事,我能到处嚷嚷吗?我……我是趁她们没注意,自己偷偷去买的!不行啊!” 杨胜利见郭秀秀被逼问得节节败退,也赶紧在一旁帮腔,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就是!人家秀秀自己有钱,买个耳环怎么了?你们凭什么就说是我买的!” 张佩珍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杨胜利。 “好啊!既然你说郭秀秀的耳环是她自己买的,那我问你,你杨胜利拿着这张一百二十块的收据,你买的金耳环呢?!哪儿去了?!” 杨胜利被问得一噎,眼神更加慌乱,躲躲闪闪地不敢看张佩珍。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情急之下编了个谎话:“我……我买回来……在……在回来的车上,被人给……给偷了!” “偷了?!”张佩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杨胜利啊杨胜利,你可真是个大方人啊!一百二十块钱买的金耳环,说丢就丢了?这么大一笔钱,你当时怎么不吭声啊?怎么不心疼啊?连个屁都没放一个,现在倒想起来了?” 一百二十块!那可是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这话一出,连周围的村民都忍不住窃笑起来,看向杨胜利的眼神充满了不信和鄙夷。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像什么样子!”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村长李大山黑着一张脸,背着手走了过来。 他目光如炬,在杨胜利和郭秀秀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张佩珍和杨国琼,沉声问道:“胜利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4章 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啊! 李大山在村里威望高,他一开口,原本嘈杂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张佩珍也不添油加醋,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将那张黄金收据递给了李大山。 李大山接过收据一看,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头看向杨胜利,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杨胜利!一百多块钱的金耳环被人偷了?你怎么不报警啊?再说了,你要是真在车上被人偷了,当时车上那么多人,就没人看见?你这谎话编的,也不找个好点儿的由头!” 李大山这话,无疑是给杨胜利的谎言又盖上了一个戳! 杨胜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都急出了汗。 张佩珍见状,冷笑一声,对着郭秀秀道:“郭秀秀,要验证你是不是自己买的耳环,那可太简单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咱们也不用多麻烦,就把上个月初跟你一起去城里的嫂子婶子们都叫过来问问!问问她们,你那天有没有跟她们分开过!分开过多久!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偷偷跑去买了金耳环再回来!你不是说你偷偷买的吗?那她们肯定不知道!但你有没有离开过她们的视线,她们总该记得吧!” 这下,郭秀秀是彻底慌了神! 要是真把那些人叫来对质,她的谎言立刻就会被戳穿! 郭秀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下来。 她眼珠子乱转,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都带着哭腔:“不……不是的!耳环……耳环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我……我那是怕我嫂子知道我有这好东西,回头跟我娘家妈嚼舌根,所以……所以我才撒谎说是自己买的!” 张佩珍听完,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郭秀秀啊郭秀秀,你这嘴巴可真会编啊!一会一个说法,你当大家都是傻子不成?”她眼神一厉,话锋陡然转冷:“我看,你这耳环,根本就是你偷了杨胜利给我买的那副!” 郭秀秀像是被踩了痛脚,尖声叫道:“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偷你东西了?!你血口喷人!” 张佩珍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嚷。 “我家老杨刚才不是说了吗?他花一百二十多块钱买的金耳环,在回来的车上被人偷了!我现在就去报公安!郭秀秀,你知不知道,公安局有一种法子,叫查指纹!” 这话一出,郭秀秀和杨胜利都是一愣。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有些发懵,啥叫指纹? 张佩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如果这对耳环真是你从娘家带来的,那上面顶多有你的指纹,绝不可能会有杨胜利的指纹!可如果上面查出来有杨胜利的指纹……”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剐过郭秀秀和杨胜利。 “那就有意思了!要么,这耳环就是是他杨胜利送给你这个相好的!要么,就是你郭秀秀手脚不干净,偷了杨胜利本该给我的耳环!不管是哪一种,都够你们喝一壶的!”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查指纹?真有这法子?” “听都没听说过,真能查出来?” “神乎其神的,怕不是吓唬人的吧?” 李大山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卖弄的口气说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公安查案子,靠的就是这个!你们忘了?早些年不识字的人去衙门按手印,那红彤彤的指头印,就是为了日后好对比!那就是最原始的指纹!这你们都不知道?” 村民们顿时恍然大悟,看向李大山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哎哟,原来是这样!” “村长就是村长,懂的就是多!” 李大山被众人这么一看,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村长的威严。 他哼了一声,目光凌厉地扫向杨胜利和郭秀秀:“听见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快从实招来!非要闹到公安局去,把脸都丢尽了才甘心吗?!” 杨胜利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猛地转向张佩珍,气急败坏地吼道:“张佩珍!你个疯婆子!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吗?!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张佩珍闻言,不怒反笑,笑得杨胜利心里发毛。 “杨胜利,你还有脸说家丑?我们家花了一百二十块买的金耳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不见了!我报个公安找回来,你倒嫌我把事情闹大了?我看,这金耳环,压根就不是给我买的!也不是真被什么小偷偷了!而是被你这个老不正经的,拿去送给某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了吧!” 杨胜利张着嘴,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张佩珍看他这副怂样,心中更是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直接扭头,对着大女儿杨国琼命令道:“国琼!去!现在就去镇上派出所报公安!就说家里遭贼了!丢了一副一百二十块钱的金耳环!让公安同志来查指纹,抓小偷!” “是,妈!”杨国琼脆生生应了一句,作势就要往外走。 这下,郭秀秀和杨胜利是彻底慌了手脚! 真要报了公安,那事情可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郭秀秀吓得腿都软了,一把抓住杨胜利的胳膊,声音发颤:“老杨……老杨,这可怎么办啊!” 杨胜利看着张佩珍那决绝的眼神,又看看周围村民们鄙夷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知道,今天这事,是瞒不住了! 再硬抗下去,只会更难看! 杨胜利心一横,牙一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别去报公安了!那金耳环……金耳环,的确是我买给秀秀的!”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一片哗然! “我的老天爷!真是他买给郭寡妇的!” “我就说嘛!那天钻郭寡妇家里的男人,肯定就是他杨胜利!” “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啊!” “自己婆娘在家,还勾搭寡妇,真不是个东西!” 议论声,指责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杨胜利和郭秀秀。 张佩珍听到杨胜利亲口承认,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猛地转过身,扬起手,“啪”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耳光狠狠扇在了杨胜利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杨胜利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他捂着脸,眼神躲闪,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理亏,他心虚,他知道这一巴掌,他该受着。 第25章 我要跟杨胜利离婚 张佩珍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目光转向了还在瑟瑟发抖的郭秀秀。 “国琼!”张佩珍厉声喝道,“把这个不要脸的给我摁住了!妈去把那耳环给她取下来!” “哎!”杨国琼早就憋着一股劲儿,闻言立刻上前,一把揪住郭秀秀的头发。 郭秀秀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你……你们干什么!杨大哥已经把耳环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 她一边叫,一边死命地护着自己的耳朵,拼命挣扎。 张佩珍“呸”了一口:“你的?我呸!老娘还没死呢!他杨胜利的钱,就是我们老两口的钱!轮得到你来花?” 旁边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郭秀秀那股子妖媚劲儿的婆娘,这会儿也都围了上来。 “就是!什么东西!人家夫妻俩辛辛苦苦挣的钱,你也敢拿!” “看她那狐媚样,就知道不是好东西!专会勾搭男人!” “还敢犟嘴!姐妹们,帮佩珍嫂子摁住她!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对!不能让这种狐狸精得意!” 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娘早就看郭秀秀不顺眼了,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就把郭秀秀给死死摁在地上。 杨国琼得了助力,更是轻松地将郭秀秀的双手反剪在身后。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郭秀秀披头散发,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挣扎。 有人趁乱还在她胳膊上、大腿上狠狠掐了几把,疼得郭秀秀“嗷嗷”直叫。 “叫!叫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平日里装得人五人六的,背地里专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呸!不要脸的狐狸精!抢人家男人,还抢人家东西!” 旁边看热闹的男人们也哄笑起来,对着杨胜利挤眉弄眼。 “杨胜利,你可真行啊!这郭寡妇,村里多少光棍惦记着,没想到让你给得手了!好福气!真是好福气啊!” “可不是嘛!老杨这回可真是‘老树开花’,‘走桃花运’了!” “那也得舍得下本钱啊!一百二十块的金耳环,说送就送,啧啧,大手笔!一般人可没这魄力!” 杨胜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郭秀秀被几个婆娘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能凄厉地朝杨胜利喊:“杨大哥!杨大哥你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杨胜利急得在原地直跺脚,额头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他想上前,可村长李大山那双眼睛跟钉子似的钉在他身上,警告的意味十足。 只要他敢动一下,保不齐村长就要当场发作,到时候更下不来台。 杨胜利心里把张佩珍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这个疯婆娘,今天是非要把他脸皮扒下来踩在脚底下不成? 张佩珍可不管郭秀秀的哭嚎,她几步上前,蹲下身,一把就从郭秀秀那被抓得有些红肿的耳朵上,将那对金灿灿的耳环给扯了下来! “啊——!”郭秀秀疼得惨叫一声,眼泪都飙出来了。 张佩珍拿着那对耳环,在手里掂了掂,上面的温度仿佛还带着郭秀秀的体温,让她觉得一阵恶心。 她冷笑着看向郭秀秀,一字一句道:“郭秀秀,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跟杨胜利还没离婚呢!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老两口的夫妻共同财产!就算他送给你了,我照样有权要回来!这耳环,你戴着,就是脏了我的东西!” 张佩珍把耳环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揣进兜里,然后才缓缓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杨胜利那张红肿的脸上。 “杨胜利,”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该谈谈我们的事情了。” 杨胜利心里一咯噔,看着张佩珍那平静无波却暗藏汹涌的眼神,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黑着一张脸,声音沙哑地开口:“有……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几分嘲讽:“好啊,那就回家说!” 说完,她拉着大女儿杨国琼,看也不看地上的郭秀秀和周围的村民,头也不回地就往自家院子走去。 杨国琼紧紧跟在母亲身边,心里又是解气又是担忧。 母女俩刚走到半路,就迎面碰上了行色匆匆的大儿子杨国勇和二儿子杨国忠。 “妈!国琼!出啥事了?我们刚从地里回来,就听人说你们跟人吵起来了!闹得厉害!”杨国勇喘着气,急切地问道。 杨国忠也一脸焦急:“是啊妈,到底咋了?爹呢?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张佩珍脚步没停,只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吩咐道:“你们俩,现在就去把国明和国强都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就说我有大事要宣布!” 杨国勇和杨国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母亲这副样子,可是前所未见啊! “妈,到底是什么大事啊?”杨国勇忍不住追问。 “少废话!叫你们去就去!”张佩珍不耐烦地喝道。 杨国勇和杨国忠见母亲脸色铁青,语气强硬,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哎,我们这就去!”,便分头去找人了。 回到家里,院子里静悄悄的。 张佩珍一屁股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的主位上,深深地喘了口气,胸口依旧憋着一股闷气。 她转头看着杨国琼:“国琼,去把你小妹从屋里叫出来!再去看看你大嫂郑丽娟,要是还在睡懒觉,也一并给我叫起来!” “哎,知道了妈。”杨国琼应了一声,赶紧先去了杨国英的房间,然后又往杨国明和郑丽娟的屋子走去。 院子里,杨胜利那颗心啊,七上八下的,咚咚直跳。 他眼珠子溜溜转,时不时瞟向堂屋里的张佩珍,生怕她一个不顺心,又去厨房摸那把明晃晃的菜刀。 好在张佩珍进了堂屋,就那么稳稳当当往主位上一坐,再没别的动作。 杨胜利这才暗暗嘘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那么一丝丝。 没一会儿,杨国琼领着一脸疑惑的杨国英,还有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大嫂郑丽娟走进了堂屋。 郑丽娟还打着哈欠,显然没睡醒,嘟囔着:“姐,妈这么急叫我们出来干啥呀?” 几乎是同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杨国勇和杨国忠跑在前面,后面跟着同样一脸懵的三儿子杨国明和四儿子杨国强。 “妈!我们回来了!”杨国勇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 “国明和国强也叫回来了!”杨国忠跟着说。 四个儿子,加上先前就在的杨国琼和刚出来的杨国英,还有儿媳郑丽娟,一大家子人,除了杨胜利,都眼巴巴瞅着张佩珍。 张佩珍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子女,最后定格在杨胜利那张忐忑不安的脸上。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今天把你们都叫回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张佩珍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跟杨胜利离婚。” 第26章 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轰!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杨家院子里炸开了锅! 杨胜利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四个大字。 离……离婚?! 四个儿子也全都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妈!你疯了吗?!”大儿子杨国勇最先反应过来,失声叫道。 这年头,离婚?那不是天塌下来的事儿吗! “疯了?”杨国琼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不等张佩珍开口,立刻就呛了回去,“大哥,你知不知道,爸他花了足足一百二十块,给那个郭秀秀买了一对金耳环!” 一百二十块! 这数字一出来,杨国勇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也直了,猛地扭头看向杨胜利:“爸!你疯了吗?!” 那可是一百多块啊!家里一年到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张佩珍冷笑一声,接过了话茬:“你们难道现在还蒙在鼓里?你们的好爸爸,早就跟那个郭秀秀不清不楚,勾搭在一起了!不然,你们以为他凭什么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送那么贵重的东西给一个外人?” 这话一出,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四个儿子,全都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再迟钝,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二儿子杨国忠最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妈,就算……就算是这样,那也没必要走到离婚那一步吧?” “爸他……他肯定也是一时糊涂,犯了错,他会改的,对吧爸?”他急急地看向杨胜利,使了个眼色。 杨胜利心里对张佩珍这个又凶悍又没半点女人味的婆娘,早就腻歪透了。 可真要说离婚,结婚二十多年,孩子都拉扯大六个了,他打心底里还是不情愿的。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听到二儿子给台阶,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我会改!我肯定改!佩珍,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三儿子杨国明也赶紧帮腔:“是啊妈!爸他就是……就是犯了天底下男人都可能会犯的错嘛!您跟他计较这个干什么呀!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四儿子杨国强也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妈,这年头,哪有说离婚就离婚的?多丢人啊!再说了,咱们村里,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儿,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谁家真离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杨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站在一旁的儿媳郑丽娟,听着公爹这些腌臢事,胃里一阵阵犯恶心。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还算老实的公爹,居然能干出这种跟寡妇偷情还送金耳环的事儿来!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杨国英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对着她那四个哥哥就吼了起来:“你们四个是脑子没长好,还是心被狗吃了?!爸这叫什么?这叫背叛!他背叛了妈!背叛了这个家!你们居然还要妈忍?凭什么啊?!做错事的是爸,凭什么要妈来受这个委屈?!” 张佩珍赞许地看了一眼小女儿,心里稍感安慰。 总算还有一个拎得清的。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事儿,没得商量!必须离婚!家也必须分!杨胜利,你这种背叛家庭,败坏门风的人,自己收拾收拾,给我滚出去!滚去跟你的郭秀秀过去吧!” 杨胜利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急得直摆手:“不行!我不同意离婚!佩珍,我真是一时糊涂!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佩珍听着杨胜利这番假惺惺的求饶,心头只涌上一阵阵冷笑。 上辈子,杨胜利要跟她离婚的时候,那副嘴脸,可比现在决绝多了! 那时候,任凭她怎么哭求,他都铁了心,甚至还差点动手打了她! 为了离婚,他连几个孩子都说不要就不要了! 现在想来,八成是那郭秀秀发现了那只祖传玉镯的秘密,杨胜利觉得跟着郭秀秀能捞到天大的好处,所以才那么迫不及待地想甩了她这个黄脸婆! 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这辈子,郭秀秀那贱人手里没了玉镯,他们俩的丑事又当着全村人的面被戳穿,闹得人尽皆知,他杨胜利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所以,他现在才死皮赖脸地不肯离婚了? 张佩珍越想,越觉得杨胜利这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儿! “杨胜利!你少在这儿给我演戏!我告诉你,这婚,今天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 “你要是还有点脸皮,就自个儿收拾东西滚蛋!” “你要是不要脸,我就请村长和族老们来,把你这个败坏门风的东西,从杨家除名!” 杨胜利被她吼得一哆嗦,脸上血色尽失。 他没想到张佩珍这次是铁了心,连村长和族老都搬出来了。 这要是真闹到那一步,他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反正我不同意离婚!想离婚,门儿都没有!” 而李大山在张佩珍他们走了之后,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他估摸着这夫妻俩回家,关起门来,杨胜利那驴脾气,指不定就要对张佩珍动手。 张佩珍今天虽然硬气,可到底是个女人,力气上哪儿是杨胜利的对手。 越想越不放心,李大山干脆丢下手里的活计,紧赶慢赶地就往杨家来了。 他想着,来看看情况,万一张佩珍真吃了亏,他也能及时制止。 哪成想,刚一进院门,就看到让他心惊肉跳的一幕! 张佩珍双眼通红,也不知从哪儿抄起一条小板凳,高高举过头顶,正要往杨胜利身上砸去! 杨胜利吓得“妈呀”一声,抱着脑袋就想往儿子们身后躲。 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四个大小伙子,正乱作一团,有的去抢张佩珍手里的板凳,有的去拉杨胜利,嘴里还七嘴八舌地喊着。 “妈!别冲动!” “有话好好说啊妈!” “爹!你快给妈认个错啊!” 李大山见状,魂儿都快吓飞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住手!快住手!”他大声喝道,一把抓住了张佩珍举着板凳的胳膊,“佩珍嫂子!你这是干啥呀!真要打出人命来啊!” 张佩珍被人抓住,手上的力道一松,板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扭头看见是李大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里的火气却丝毫未减。 杨国勇见村长来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哭丧着脸道:“大山叔!大山叔你可来了!你快劝劝我妈吧!我妈她……她要跟我爸离婚啊!” 李大山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啥玩意儿?!”他松开张佩珍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离……离婚?!佩珍嫂子,你没说胡话吧?这好端端的日子,咋就要闹到离婚的地步了?” 李大山一脸的难以置信,连连摆手:“别啊!可别啊!这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嘛!这日子,它总归还是要过的啊!” 第27章 丫头片子,还要分家产啊? 张佩珍冷眼看着李大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说村长啊,你这话说的轻巧。刚才院子里闹成什么样,你又不是没看见!他杨胜利跟那个郭秀秀早就搞到一块儿去了,连一百多块的金耳环都舍得送!你觉得,我张佩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戴着这么大一顶绿帽子还跟他好好过日子的人?” 李大山被她这番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杨家的事儿,确实是杨胜利做得忒不地道。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商量:“佩珍嫂子,我知道你心里头委屈,这事儿……确实是胜利兄弟不对。可、可孩子们呢?国勇他们也都老大不小了,国英也马上要考大学了,你们这要是离了,对孩子们影响多不好啊!你就看在几个孩子的面上,再……再好好想想,行不?” 李大山还是想和稀泥,毕竟村里闹离婚,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张佩珍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孩子?”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几个或低头、或焦急、或不知所措的儿子们,“他们都多大了?最小的国英国强也都十八了,都是成年人了!我跟杨胜利离不离婚,对他们能有什么影响?他们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离了我们俩就活不下去了?我告诉你李大山,也告诉你们所有人,今天这婚,我张佩珍离定了!” 杨胜利本来还缩着脖子,指望李大山能劝住张佩珍,一听这话,见张佩珍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心里那股邪火也“蹭”地一下冒了上来。 “好!好你个张佩珍!”他指着张佩珍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发抖,“你非要离是吧?” “行!老子成全你!离就离!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杨胜利眼珠子一转,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杨国琼和杨国英,这两个丫头片子,得归我!那四个臭小子,都归你!”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杨国琼那丫头他都给她找好婆家了,彩礼钱到时候都是他的;杨国英更是个金疙瘩,马上就要考大学,等毕了业分配了工作,那就是铁饭碗,以后孝敬他的好处还能少了? 这两个闺女,可比那四个只会张嘴吃饭的儿子强多了! 张佩珍一听,差点没气乐了。 “杨胜利,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她凤眼一挑,满是讥诮:“你想得倒挺美!两个女儿,都必须跟我!” 杨胜利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跳脚道:“张佩珍!你什么意思?你想独吞两个女儿的彩礼钱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的李大山都皱起了眉头,看杨胜利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 张佩珍气极反笑:“呵,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杨胜利,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你还好意思说彩礼?!”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杨胜利,又扫了一眼在场的李大山和自家儿女。 “行!今天村长也在这儿,我就把话撂这儿!” “我两个女儿,杨国琼和杨国英,以后不管谁结婚,彩礼收多少,我张佩珍一分钱都不要!” “所有彩礼,全都让她们自己带到她们的小家去,当她们的私房钱!” “杨胜利,你要是也能当着村长的面,当着大家的面,做出这个保证,那咱们再来商量,这两个女儿到底跟谁!” 这话掷地有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感动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杨胜利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想都没想就嚷嚷起来:“那绝对不可能!” 张佩珍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 “杨胜利啊杨胜利,你可真是个东西!你不仅做丈夫不负责任,沾花惹草,败坏门风!” “你做父亲,更是自私自利,失职到了极点!女儿在你眼里,就是换彩礼的工具吗?!” “你算个什么男人!” 句句诛心! 杨胜利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青筋暴起,恼羞成怒之下,扬起巴掌就想往张佩珍脸上扇过去,“你个疯婆娘,老子打死你!” 张佩珍眼神一厉,不退反进,手疾眼快地又抄起了脚边那条小板凳,猛地抡圆了就要砸过去,“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那股子狠劲儿,比刚才更盛! 杨胜利看着那呼啸而来的板凳腿,吓得魂飞魄散,“嗷”的一声,刚扬起的手瞬间缩了回去,肥硕的身子敏捷地往后一躲,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乖乖地不敢动了。 真是个欺软怕硬的窝囊废!张佩珍在心里冷哼。 屋檐下,一直没怎么敢出声的四个儿子,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爸……妈……”杨国勇期期艾艾地开口。 “那……那我们呢?”杨国明也跟着小声问道。 爹妈真要离了,女儿们有了归属,他们这四个儿子,咋办? 张佩珍听到这话,缓缓放下手中的小板凳,眼神冷淡地扫过他们。 “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是成年人了,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要我管你们一辈子不成?!尤其是你,杨国忠!”张佩珍的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带着几分不悦,“你媳妇都娶进门了,难道还不会自己当家过日子?我告诉你们!等我跟杨胜利把这婚离了,两个女儿归我!你们四个,自己分出去单过!” 杨国勇一听这话,下意识就喊了出来:“妈!我们……我们还没娶媳妇呢!” 他这话一出口,杨国明和杨国强也跟着眼巴巴地瞅着张佩珍,脸上写满了焦虑。 张佩珍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 “放心,”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家里的东西,我都会分成六份。我和杨胜利,还有你们四个,一人一份。” 这话一出,不仅是四个儿子,连一直站在张佩珍身后的杨国英都愣住了。 “那……”杨国英忍不住急急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那我和大姐呢?妈,我们……我们也应该分一份的呀!” 杨国琼也看向母亲,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杨国勇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嘿!我说你们两个丫头片子,还要分家产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懂不懂!” 第28章 凭什么我们就分那么点儿? 张佩珍脸色骤然一沉,二话不说,抬手就朝着杨国勇那张还在叭叭的嘴抽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杨国勇被打得“嗷”的一声惨叫,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整个人都懵了,委屈又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个混账东西!”张佩珍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丫头片子怎么了?丫头片子就不是我张佩珍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那也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妹妹!你嘴里积点德!” “妈!妈!您消消气,大哥也不是那个意思……”杨国忠和杨国明、杨国强三兄弟见状,吓了一跳,赶紧七手八脚地上来拉架,生怕张佩珍再动手。 “都给我滚开!”张佩珍一把甩开儿子们的手。 她打完了杨国勇,这才把目光转向小女儿杨国英,看着小女儿那双清澈又带着倔强的眼睛,心头不由一暖。 刚才那股子滔天怒火,也消散了几分,脸上甚至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国英,”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你能有这个意识,妈很高兴。” 杨国英被母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但是,”张佩珍话锋一转,眼神又变得严肃而认真,“妈得跟你们俩姐妹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杨国琼,又看回杨国英:“你们要是选择跟着我,那就意味着,你们要放弃跟他们几个分这份家产。不仅如此,以后,你们也不用给我和杨胜利养老送终。” 这话一出,杨国英眼圈倏地就红了,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妈!我们肯定要给您养老!您养我们小,我们养您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旁边的杨国琼也重重地点头,眼眶湿润,声音带着哽咽:“妈,国英说的对,我们养您!” 一直缩在地上没敢吭声的杨胜利,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偷偷撇了撇嘴,心想:那老子呢?老子就不用人养了?这两个死丫头片子,真是白养了!胳膊肘净往外拐! 而一直不怎么安分的杨国忠,则在他媳妇郑丽娟的示意下,小声嘀咕起来:“本来农村里头,就没听说过让出嫁的女儿养老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这个道理……” 他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却也足够让张佩珍听得清清楚楚了。 郑丽娟在他旁边,眼神闪烁,显然也是极度赞同丈夫的说法的。 张佩珍像是没听到杨国忠那惹人厌的嘀咕,只是慈爱地看着两个女儿,伸手轻轻摸了摸杨国英的头。 “乖孩子,听妈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咱们娘儿仨,以后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也没必要跟他们这五个大男人掰扯这些蝇头小利。”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所有人,包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村长李大山,声音陡然拔高: “趁着今天村长也在这儿当个见证,咱们索性就把这个家,当场分清楚!” 说完,张佩珍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张佩珍就从里屋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用干净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布包,还有几本颜色发黄的存折。 她走到堂屋中间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将布包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大小不一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毛票,还有一些零散的硬币。 “家里的现钱,加上这几本存折里的死期活期,拢共是五百六十七块五毛。”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四个儿子:“我和杨胜利,一人先分一百块,你们没意见吧?” 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四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头多少是有点意见的。 毕竟一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就这么一下子分给马上要离婚的爹妈,他们这些还没分家,甚至好几个没娶上媳妇的儿子,能没点想法吗? 可看看张佩珍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再想想刚才杨国勇脸上那火辣辣的巴掌印,谁也不敢先开口说个“不”字。 最后,还是被打怕了的杨国勇,捂着脸颊,闷闷地点了点头。 其他三人见状,也只好跟着点头,心里却在滴血。 “行。”张佩珍见他们没有异议,继续说道:“剩下三百六十七块五毛。” 她的目光落在了二儿子杨国忠和他媳妇郑丽娟身上。 “国忠,你已经娶了媳妇,算是成家立业了。这剩下的钱,你们小夫妻俩,分三十七块五毛。” “至于剩下的三百三十块,”张佩珍看向另外三个儿子,“国勇、国明、国强,你们三个都还没成家,这钱就你们三人平分,一人一百一十块。” 这话一出,就像是往烧得正旺的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凭什么啊?!”杨国忠第一个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激动而爆了出声来,“妈!这不公平!凭什么我们就比他们少那么多?!” 他身边的郑丽娟也跟着尖叫起来,声音比杨国忠还要高八度,尖利得刺耳:“就是啊妈!这也太偏心眼了吧!哪有您这么分家的?我们国忠也是您儿子!凭什么我们就分那么点儿?” 张佩珍冰冷的目光直直扎向跳脚的杨国忠和尖叫的郑丽娟,“老大结婚的时候,你郑丽娟五十块钱的彩礼,是我掏的吧?” 郑丽娟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家里当时揭不开锅,是谁给你娘家送去了三十斤苞谷面,十斤白面?” 杨国忠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还有你俩结婚打的那一套新家具,床、大衣柜、桌子、椅子,哪一样不是钱?这些折算下来,零零总总加起来,难道会比一百一十块少?”她眼神一厉,扫向杨国忠:“你三个弟弟,可都还没说上媳妇儿呢!这些钱,是他们的老婆本!你这个当哥的,自己娶了媳妇就忘了还没成家的兄弟了?” 第29章 胜利啊,你糊涂啊! 杨国勇本就因为少分了钱心里不痛快,一听这话,立刻找到了出气口。 “就是啊!妈说得对!你不能光想着自己!”他捂着还疼的脸颊,含糊不清地帮腔。 杨国明和杨国强也立马附和: “妈给我们的可是娶媳妇的钱,你就别争了!” “是啊,我们还指望着用这钱说媳妇呢!” 杨国忠被亲妈和兄弟们一通指责,脸皮再厚也扛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蔫了的郑丽娟,最后只能憋屈地点了点头,闷声道:“知道了,妈。” 郑丽娟狠狠剜了杨国忠一眼,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吱声。 张佩珍见状,这才继续开口,“说完钱,再说粮食。” 她目光在屋里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 “家里的粮食,不管粗粮细粮,咱们按九个人头平分。待会儿,我会把各家的口粮都称出来,用麻袋装好,你们自己顾人或者自己想办法,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弄走。” “柴火,”她顿了顿,“咱们家后山那片柴火垛,分成六份。我,杨胜利,你们四个儿子,一人一份。” “至于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还有那只芦花大公鸡,那都是我一把米一把菜喂大的,谁也别想打它们的主意,不分!” “锅碗瓢盆这些家什,”张佩珍继续道,“也都是我当年一件件置办回来的,不可能分给你们。” 儿子儿媳们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不过,”张佩珍话锋一转,“在你们自己置办好锅灶家伙之前,家里的可以先借给你们用。但是有一条,用完了,必须给我原样洗刷干净,不准弄脏弄坏!” 众人听了,这才松了口气,纷纷点头。 最后,便是这赖以生存的房子了。 张佩珍的目光在逼仄的堂屋里扫过。 “眼下,国忠和丽娟住东厢房那一间。” “国勇住西厢房靠南那一间。” “国明和国强,你们俩现在挤在西厢房靠北那间对吧?” 杨国明和杨国强赶紧点头。 “国英和国琼,一直是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的。” 她说完,眼神冷冷地瞥向一直缩在墙角,脸色铁青的杨胜利。 “杨胜利出轨通奸,败坏门风,这种人,没资格再住在这个家里,今天就给我扫地出门!” 这话一出,杨胜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凭什么!凭什么把我扫地出门?!这房子也有我的一份!”他嘶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 张佩珍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扫你出门,不正好成全你去跟你的姘头郭秀秀双宿双飞吗?我可听说了,郭秀秀家那小院儿,也有两间亮堂堂的大瓦房呢,刚好给你们这对‘恩爱夫妻’当新房!” 这话恶毒又刻薄,气得杨胜利浑身发抖,脸都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毒妇!”他指着张佩珍,嘴唇哆嗦着。 张佩珍全然不理会他的怒骂,继续安排:“国琼,国英,你们俩今晚就搬到正房主卧来,跟我一起住。你们原来住的那间舞姿,就腾出来给国强。” 她看向四个儿子:“这样一来,国勇、国忠、国明、国强,你们四兄弟,一人一间房,宽敞明亮,也方便你们将来娶媳妇儿进门,免得委屈了人家姑娘。” 杨国明和杨国强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对他们这些半大小子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娶媳妇也更有底气了! 杨胜利见自己的抗议完全被无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黑着脸,咬牙切齿地问道:“那……那我送给你的那对金耳环呢?” 张佩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哦?你说那对耳环啊?”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撕扯下来的金耳环。 “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那是你特意买来送给我的吗?既然是送给我的,那现在,它就是我张佩珍的私人财产,”她挑眉看着杨胜利,一字一句道:“你——还——想——要——回——去——啊?” 杨胜利被她噎得脸色更加难看,气急败坏地吼道:“那根本就不是送给你的!那是……” “那是送给郭秀秀的,对吧?”张佩珍截断他的话,眼神骤然变冷,“既然如此,你这就是婚内出轨,用夫妻共同财产讨好姘头!咱们现在就去找村长,再喊上族老,然后直接去公社报公安!你看看公安同志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你!”杨胜利被“报公安”三个字吓得浑身一激灵,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现在是真怕了张佩珍这鱼死网破的架势了。 张佩珍冷哼一声,将金耳环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着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村长李大山,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村长,最后还有一件事,得麻烦您给做个公证。” 李大山点了点头:“佩珍家的,你说。” “咱们家那几亩承包地,”张佩珍缓缓说道,“就按照咱们家现在的人头,重新分一下。具体怎么分,田界怎么划,就全权拜托村长您了。分好之后,地契上的人名也得改过来。往后,各家种各家的地,收成也归各家自己,谁也别再眼红谁的。这事儿,就辛苦村长您了。” 李大山在一旁听着这一切,眼里里满是痛心和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这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闹到了这一步?”他看向杨胜利,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胜利啊,你说你,糊涂啊!” 杨胜利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梗着脖子狡辩:“还不是因为她张佩珍太斤斤计较!她要是肯忍让一下,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张佩珍听着这话,眼底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二话不说,猛地抄起身边的一条板凳,狠狠朝着杨胜利面前的地上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堂屋里炸开,木屑纷飞。 那板凳腿儿几乎是擦着杨胜利的脚指头过去的,要是再偏一点,他的脚非得砸肿了不可! 吓得杨胜利“妈呀”一声,猛地往后一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 不光是他,就连见多识广的村长李大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他刚刚想说出口的劝和话,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张着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他看看地上那条已经缺了条腿的板凳,又看看面沉如水、眼神骇人的张佩珍,心里直打鼓。 这佩珍嫂子,今天是怎么了,这脾气也太爆了!张佩珍冷漠地看着魂飞魄散的杨胜利,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字字带着寒气:“我要是不斤斤计较,我就大刀阔斧。”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剜着杨胜利的眼睛。 “说不定哪天晚上,趁你睡着了,我就直接拿把剪刀,”她顿了顿,语气越发阴森,“把你那玩意儿给铰了!” 第30章 妈……是……是我不对…… 杨胜利只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张佩珍那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能噬人的眼睛,毫不怀疑这个女人说得出,就做得出! 这个疯婆子,她是真的敢啊! 他两条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喉咙发干,差点就真的尿了裤子。 “你……你……”他指着张佩珍,你了半天,后面的话硬是说不出来。 张佩珍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了他的面前,一字一顿地问:“你自己选吧!是想留着裤裆里那二两肉,还是想继续跟我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杨胜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差点没跪下去,语无伦次,连连摆手:“离!离!我离!现在就离!” 他哭丧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佩珍,不,张同志,你说啥就是啥!都听你的!都听你的!求求你,别……别那样……” 张佩珍这才发出一声带着浓浓鄙夷的冷哼,收回了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她直起身,淡淡地说道:“明天,我就去公社取钱。顺便,跟你杨胜利把离婚手续给办了。到时候,钱取回来了,咱们再当着村长的面,把该分的钱都分清楚。” 既然事情已经这么定了下来,堂屋里的气氛反而诡异地松快了些。 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听着张佩珍骂人,也不用担心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更吓人的举动了。 张佩珍率先站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去把粮食给你们分出来,各家各户,按人头算。” 杨国琼和杨国英对视一眼,也赶紧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张佩珍身后,帮着她一起忙活。 她们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这个家,就是妈说了算了。 而且,她们俩很快就要搬到正房主卧去了,得赶紧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 杨国强和杨国明也因为即将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而心里头高兴,脚步轻快地回了原先兄弟几个挤着的西厢房,开始收拾自己的铺盖和零碎物件。 杨国勇左右看了看,他那屋暂时也没啥好动的,郑丽娟还在东厢房生闷气呢。 他想了想,也跟进了厨房,对着张佩珍的背影,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妈,我……我给您打下手吧。” 张佩珍正在用瓢往麻袋里舀玉米,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默许了。 能主动干活,总比杵在那儿碍眼强。 村长李大山见状,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还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的杨胜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胜利啊,事已至此,你也别多想了,去收拾收拾你的东西吧。” 他一边陪着杨胜利往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给他做思想工作。 “说句公道话,胜利,这件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主要责任还是在你自个儿身上。你啊,以后跟佩珍嫂子离了,要是真打算跟那郭秀秀过日子,就早点把证扯了,正经过日子,也免得村里人戳脊梁骨,说三道四的。” 杨胜利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嘴里“嗯嗯啊啊”地胡乱应付着。 他的心思,却根本没在李大山的话上。 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趁着没人注意,不着痕迹地往张佩珍平时放钱的那个炕柜角落里瞟了好几眼。 李大山前脚刚踏出院门,杨胜利那颗因恐惧而暂时压下去的贼心,又活泛了起来。 他贼眉鼠眼地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见张佩珍和杨国勇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分粮食,几个儿子和女儿也各自回屋收拾,心里顿时一喜。 机会来了! 他蹑手蹑脚,像只耗子似的,就要往张佩珍平时放钱的那个旧木柜子摸去。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吓得杨胜利魂儿都差点飞了! 他猛地一哆嗦,僵硬地转过身,就对上了张佩珍的眸子。 “没……没干什么……”杨胜利结结巴巴,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娘们不是在厨房吗?她会移形换影吗?怎么一转眼就过来了? 张佩珍抱着胳膊,冷冷地盯着他:“东西收拾好了?” 杨胜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刚刚升起的那点儿不甘和算计,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应道:“差……差不多了。” “那就滚吧。”张佩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滚”这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杨胜利的心窝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屈辱和不忿:“张佩珍,你别太过分!我好歹也是这个家的……” “你是什么?”张佩珍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是给郭秀秀买金耳环的‘大情圣’?还是被我吓得差点尿裤子的‘男子汉’?” 杨胜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怎么就被这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可一想到张佩珍刚才那股不要命的凶残劲儿,还有那句“把你那玩意儿给铰了”的威胁,他又怂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杨胜利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抱起自己那个破旧的铺盖卷儿,和几件换洗的衣裳,灰溜溜地往外走。 只是,他心里那股火,还有对张佩珍手里那些钱和存折的觊觎,尤其是那对金光闪闪的耳环,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是他答应了给秀秀的! 本来想着用那个玉镯子去讨好秀秀,谁知道镯子没弄到手,这对耳环,就是给秀秀的补偿!现在倒好,全便宜了张佩珍这个毒妇! 抱着自己的东西,杨胜利哭丧着脸,敲开了他老娘王翠兰的屋门。 王翠兰上午去了趟镇上赶集,这会儿刚回来,正坐在炕沿上歇脚,看见杨胜利这副狼狈模样,不由得一愣。 “胜利?你这是干啥?好端端的,把家什搬我这儿来做什么?” 杨胜利“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张佩珍要跟他离婚,还要把他扫地出门的事儿给说了。 王翠兰一听,当场就炸了! “什么?!离婚?!那个杀千刀的张佩珍!她敢!” 老太太一拍炕沿,站了起来,指着杨胜利的鼻子就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怎么就让一个娘们给欺负成这样了?她凭什么跟你离婚?凭什么把你赶出来?” 她越说越气,开始骂骂咧咧起来:“那个搅家精!丧门星!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娶她进门!一天到晚就知道算计!刻薄!现在翅膀硬了,还想翻天了不成!” 杨胜利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支支吾吾地辩解:“妈……是……是我不对……” 王翠兰眼睛一瞪:“你不对?你能有什么不对?肯定是那个张佩珍在外头有人了,想把你踹了,好跟野男人双宿双飞!” 杨胜利没办法,只得把给郭秀秀买耳环,结果被张佩珍当场抓包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第31章 快!快去! 王翠兰听完,气得倒抽一口凉气,指着杨胜利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个败家子!糊涂蛋!” 她一屁股坐回炕上,捶着胸口道:“那一百八十八块钱!你跟我说家里急用,拿走了一百五十块!我当时还纳闷呢,家里能有啥急事要这么多钱!” “好啊你!你不想着给你老娘我买点啥好东西,孝敬孝敬我,不想着给家里添置点什么,竟然拿去给郭秀秀那个小贱人买金耳环!” 王翠兰越说越气,嗓门也越来越大:“那个狐狸精!不要脸的破鞋!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把你迷成这个样子!” 杨胜利听着老娘一口一个小贱人,一口一个狐狸精地骂郭秀秀,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了。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妈,你别骂秀秀了,她……她也不容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王翠兰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子! “嘿!我听听!我听听!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王翠兰猛地站起来,指着杨胜利的鼻子尖,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护着那个小贱人!她不容易?她哪里不容易了?她勾引男人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容易呢?”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媳妇给你生了六个孩子,操持这个家,容易吗?” “现在,你为了一个外头的野女人,连你亲妈的话都不听了?是她重要还是你妈我重要?!” 王翠兰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杨胜利脸上。 “你要是这么心疼她,这么向着她,那你干脆搬她那儿去住!让她给你养老送终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杨胜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倒是想啊! 可他跟张佩珍那婆娘还没去公社扯离婚证呢! 再说了,今天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他要是现在就搬去郭秀秀那里,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还不得把他给淹死?那脊梁骨,非得被戳穿了不可! 杨胜利心里百转千回,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瞧您说的,当然是您老重要啊!秀秀她……她哪能跟您比?” 王翠兰冷哼一声,斜睨着他,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怎么满意,但好歹火气是消了点。 她不痛快地在炕沿上挪了挪身子,又开始替儿子“打抱不平”了:“就算你们要离婚,你凭什么搬出来?那房子凭什么就全给了张佩珍那个毒妇?那可是咱们老杨家的祖宅!她要离婚,那也该是她卷铺盖滚蛋!” 杨胜利一听这话,头皮又开始发麻了。 他苦着脸道:“妈,张佩珍说……说我是过错方,这房子,就没我的份儿了。再说了,国勇他们几个不都还住里头呢?他们可都是姓杨的,也是您的亲孙子孙女。” “呸!”王翠兰一口浓痰差点吐杨胜利脸上,“你个没出息的怂货!就被张佩珍那几句话给唬住了?老杨家的种,还能怕她一个外姓婆娘?” 杨胜利哭丧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妈,您是不知道啊!我哪是被她几句话唬住的?我是被她那把明晃晃的菜刀给唬住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裤裆,心有余悸地小声说:“我要是敢不答应,她说不准真能把我……把我给铰了!” 王翠兰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显然也想到了张佩珍那不要命的泼辣劲儿,一时间也有些发怵。 但她嘴上可不认输,只觉得杨胜利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她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家里的钱呢?钱是怎么分的?她总不能连钱都独吞了吧?” 杨胜利叹了口气,把张佩珍分家的法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王翠兰一听,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嗓门也拔高了八度:“那我呢?!我老婆子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现在老了,没人管了是不是?她张佩珍凭什么不给我养老钱?!” 杨胜利咧了咧嘴,心想就张佩珍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能给你养老钱才怪了。 他含糊道:“妈,您不是早就搬出来单过了吗?这……这分家,就没算上您。” “放屁!”王翠兰一拍大腿,“我是你亲妈!她张佩珍嫁到咱们老杨家,就有义务给我养老送终!这钱,必须有我一份!” 杨胜利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知道跟老娘掰扯这个没用,只能敷衍道:“是是是,等离了婚,我再跟她好好说说……” 王翠兰哪里肯信他这鬼话,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追问道:“那钱呢?现在钱在哪儿?她分了没有?” 杨胜利老老实实地回答:“还没呢。她说,等明天去公社把离婚证办了,她才去信用社取钱出来,当场分。” “明天?”王翠兰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 她猛地凑近杨胜利,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傻儿子!等她明天把钱取出来,还能有咱们的份儿?依我看,今天!就今天下午!咱们娘俩就去把那钱,还有那对金耳环,都给弄到手!到时候,我看她张佩珍拿什么去分!” 杨胜利一听这话,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对啊! 那钱本来就有他的一份!凭什么全让张佩珍一个人说了算? 尤其是那对金耳环!那是他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凑钱给秀秀买的! 他心里对郭秀秀的那点念想,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只要把耳环拿回来,秀秀一高兴,说不定…… 杨胜利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脸上顿时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妈!还是您老有办法!” 母子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都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和迫不及待。 王翠兰得意地一拍杨胜利的肩膀:“就这么定了!下午等张佩珍那个贱人下地干活去了,咱们就动手!她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她没钱没粮,还怎么横!” 杨胜利连连点头,心里盘算着,张佩珍平时都把钱和存折锁在她屋里那个旧木柜子里,钥匙就挂在她裤腰带上。 不过,那柜子的锁头,他早就琢磨透了,用根铁丝就能捅开! “妈,那柜子我晓得怎么开!”杨胜利献宝似的说道。 王翠兰满意地点点头:“好儿子!这才是妈的好儿子!干成了这事儿,那金耳环,妈做主,还是你的!” 杨胜利一听这话,更是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郭秀秀重新戴上耳环后那娇媚的模样了。 “好!妈,咱们就这么办!” 母子俩一拍即合,贼心不死,开始悄声商议起了下午偷钱的具体细节。 贼眉鼠眼地合计妥当,母子俩就眼巴巴盼着下午张佩珍赶紧出门。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估摸着张佩珍该下地除草了,王翠兰和杨胜利对视一眼,那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和贪婪。 张佩珍果然像他们预料的那样,扛着那把用了多年的旧锄头,吱呀一声拉开院门,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刚一消失在路口,王翠兰就迫不及待地推了杨胜利一把:“快!快去!” 第32章 快来人啊!抓贼啊! 杨胜利也激动得不行,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妈,您在外头给我看着点儿!” “放心!有我呢!”王翠兰拍着胸脯,眼睛却警惕地四下里扫视着。 杨胜利得了老娘的保证,立刻猫着腰,像只偷油的老鼠,哧溜一下就窜进了自家院子。 王翠兰也跟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把院门虚掩上,留了条缝儿往外瞅。 杨胜利直奔张佩珍住的主屋,目标明确——张佩珍那个放钱的旧木柜子! 他猴急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对着那锈迹斑斑的铜锁头一阵捣鼓。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杨胜利心里一阵狂喜,拉开柜门,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王翠兰也凑了过来,母子俩把那本就不大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钱呢?存折呢?”杨胜利翻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囔着。 王翠兰也急了:“那对金耳环!金耳环放哪儿了?” 衣裳、布料、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杂物被他们扔了一地,可就是不见钱和存折的影子,更别提那对耳环了! 他们哪里知道,张佩珍重生回来,早就防着这一手,贵重东西都收进了她的玉镯空间里,这柜子里留下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不可能啊!她平时不都放这里的吗?”杨胜利不死心,又把柜子里的东西重新翻检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王翠兰也急得直跺脚:“这个张佩珍!肯定是藏到别处去了!快!再找找别的地方!” 母子俩又开始在堂屋里翻箱倒柜,动静也越来越大。 张佩珍扛着锄头走到半路,感觉锄头把有些松动,使不上劲,她停下来一看,原来是锄头把上的楔子松了,眼看就要掉下来。 “这破锄头,也该拾掇拾掇了。”张佩珍自言自语了一句。 干活的家伙不好使,那可不成。 她想着家里有锤子和备用的木楔,便转身往家走,准备把锄头楔紧一点再下地。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听见主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翻东西声。 张佩珍眉头一皱,心道这大白天的,谁在屋里呢? 她放轻脚步,侧耳细听。 紧接着,就听见杨胜利那压低了却依旧清晰可辨的声音传了出来:“奇了怪了!她平时不都把钱放在这柜子里的吗?怎么会没有啊?” 张佩珍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啊!这两个不要脸的老少王八蛋!居然趁着她下地,跑回来偷钱!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就从张佩珍的心底直冲脑门! “抓贼呀——!” 张佩珍猛地推开虚掩的院门,怒吼一声,挥舞着手里的锄头就直接冲进了主屋。 屋里正埋头翻找的杨胜利和王翠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吓得魂飞魄散。 杨胜利一抬头,就看见张佩珍跟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似的,抡着明晃晃的锄头就朝他劈了过来。 那锄头,正对着他的肚子。 杨胜利压根儿没想到张佩珍会突然杀回来,更来不及躲避。 眼看着那磨得锃光瓦亮的锄刃在眼前急速放大,带着一股子要把他开膛破肚的狠劲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死定了!” 王翠兰也吓傻了,眼睁睁看着锄头砍向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哐当!” 那本来就松动不堪的锄头头,被张佩珍这么猛力一挥,竟然直接从锄头杆上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带着破风声,呼啸着落在了王翠兰的脚尖前,就差那么一厘米,锋利的锄刃就能直接把她的脚背给剁下来。 “妈呀!” 王翠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两腿一软,裤裆里瞬间一片湿热,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她竟然被活生生吓尿了! 杨胜利只觉得肚子上一阵剧痛袭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完蛋了。 可预想中被开膛破肚的剧痛并没有发生。 他颤抖着睁开眼,才发现那要命的锄头头掉在了地上,而打在他肚子上的,只是光秃秃的锄头杆儿。 劫后余生! 杨胜利顿时只觉得一阵虚脱,随即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可肚子上的痛感却又是那么真实。 “哎哟!打死人了!张佩珍你个疯婆娘要杀人了!”他捂着肚子,嗷嗷地惨叫起来。 张佩珍见锄头头飞了,也是一愣,但随即怒火更炽。 这两个贼骨头!偷东西还敢喊冤! “老娘今天打死你们这对不要脸的狗东西!” 张佩珍怒吼着,也顾不上捡锄头头了,抡起手里那根光溜溜的锄头杆儿,就对着杨胜利劈头盖脸地一通猛抽! “砰!砰!啪!” 锄头杆儿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在杨胜利的身上、头上、胳膊上。 “抓贼啊!家里进贼了!快来人啊!抓贼啊!”张佩珍一边打,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穿透力极强,瞬间就传遍了左邻右舍。 这边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很快就引起了周围邻居们的注意。 “怎么回事?” “好像是杨家传出来的?” “听着像是在喊抓贼?” 几个胆大的、跟杨家关系还算过得去的邻居,纷纷从自家院里探出头来,然后抄起手边的家伙什,就往杨家院子跑。 “走!去看看!帮着抓贼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推开杨家院门,呼啦啦一下子涌了进来。 可一进到堂屋,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张佩珍正凶神恶煞地抡着一根锄头杆儿,追着杨胜利满屋子打,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抓贼”。 杨胜利被打得抱头鼠窜,嗷嗷直叫,狼狈不堪。 而王翠兰则瘫靠在炕沿边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裤腿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衣物杂货,柜门大开,一片狼藉。 这……这是什么情况? 说好的抓贼呢? 怎么看着像是张佩珍在打她自家男人和婆婆? 一时间,冲进来的邻居们都愣在了当场,面面相觑,都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33章 真是丢人现眼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啊,佩珍家的,你这是……” “咋还打起来了呢?” 围观的邻居们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大家顿时一片哗然。 毕竟上午杨胜利跟郭秀秀那档子不要脸的丑事才刚曝光,整个杨家村都传遍了,大家伙儿嘴里的瓜子还没嗑完呢,这又闹上了? 那郭秀秀的浪荡名声,杨胜利的窝囊糊涂,张佩珍的泼辣决绝,可都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最新谈资。 张佩珍的怒火正盛:“这两个不要脸的狗东西!我说了要跟杨胜利离婚,他竟然带着他妈来家里偷东西!” 这话一出,其他人顿时都瞪大了眼睛。 离婚?偷东西? 一个平日里跟张佩珍还算说得上几句话的胖大婶,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佩珍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这老太太都这么大岁数了,胜利也是你男人,真没必要……没必要闹到离婚那一步,家和万事兴嘛……” 张佩珍此刻正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听见这话,猛地一转身。 那根被她舞得虎虎生风的锄头杆儿,“呼”的一下,就擦着胖大婶的鼻尖扫了过去。 “哎哟!” 胖大婶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都白了,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张佩珍眼神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了那胖大婶一眼:“你能容忍你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睡寡妇养小三,我张佩珍忍不了!” “少拿你那套和稀泥的窝囊道理来教训我!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能把绿帽子戴得那么安稳!” 那胖大婶被她这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男人在外面不老实,村里谁不知道?只是没人当面戳穿罢了。 王翠兰瘫在炕沿边,好半天才从被吓尿的惊恐和锄头头险些剁脚的后怕中缓过一口气来。 她一听张佩珍这话,再看看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也顾不上裤子还湿着,赶紧尖着嗓子为自己和儿子辩解:“张佩珍你个疯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胜利……胜利他就是,就是有些东西落在家里忘了拿,我们是回来拿东西的!对!拿东西!” 王翠兰说得磕磕巴巴,眼神躲闪,一看就是心虚。 张佩珍“呸”了一声,手中的锄头杆儿“咚”地一下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人心尖儿一颤。 她冷笑连连,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王翠兰和杨胜利:“拿东西?你们管这叫拿东西?” 她用锄头杆儿指了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堂屋,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看看!这柜子!这箱子!哪个是你们‘拿东西’该有的样子?你们是来拿东西,还是来抄家的?!” “我看你们是想把我的家底都给掏空了才甘心吧!” “哼!真是什么样的妈,就教出什么样的儿子!杨胜利这个没出息的怂货,跑回来偷鸡摸狗,八成就是你这个当妈的在背后指使的吧?” 张佩珍越说越气,话也越说越难听,她眼神一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说呢!咱们村以前东家丢只鸡,西家少块布的,隔三差五就有人家说不见了东西!该不会……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偷的吧?!” “毕竟啊,有其母必有其子!你儿子能干出这种事,你这个当妈的,怕是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这话可就太诛心了! 王翠兰没想到张佩珍竟然敢给她扣这么大一顶黑锅!这要是传出去,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从炕沿上跳了起来,也顾不上腿软了,指着张佩珍破口大骂:“你……你血口喷人!张佩珍你个烂了舌根的毒妇!我王翠兰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偷过人家东西了?!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张佩珍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谁知道呢?毕竟你们娘俩偷偷摸摸进我家,把我家翻得跟遭了贼一样,不是为了偷钱,难道还是为了给我打扫卫生不成?”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和鄙夷,缓缓说道:“只可惜啊,让你们白忙活一场了。我张佩珍还没那么傻,家里的钱和要紧的东西,我早就贴身放着了!” 这话一出,一直捂着肚子哼哼唧唧,试图博取同情的杨胜利,像是忘了疼似的,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啊?难怪……难怪我们没找到!” 他那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堂屋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话一出口,杨胜利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 他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他猛地捂住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呃……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他慌忙想给自己找补,可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和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任谁看了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周围的邻居们看杨胜利的眼神,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啧啧啧,这可真是……” “自己都承认了,还想抵赖呢?” “真是丢人现眼啊!连自己媳妇家都偷!” 王翠兰简直要被自己这个蠢儿子给气疯了! 她费了半天劲儿在那儿狡辩,结果被他一句话就给全卖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老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王翠兰狠狠地瞪了杨胜利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她现在是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地方了! 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扒拉开挡在身前看热闹的人,也顾不上地上那滩骚臭的尿渍了,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第34章 用不着他们假惺惺地来床前尽孝! 杨胜利眼珠子一转,瞅着张佩珍暂时没顾得上他,也想脚底抹油,跟着溜之大吉。 这鬼地方,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刚挪动了半步,还没等他迈开腿呢——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杨胜利的脸上! 五个鲜红的指印,瞬间在他那张本就青白交加的脸上浮现出来。 张佩珍横眉倒竖,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人,手里的锄头杆儿往地上一顿,堵住了他的去路。 “狗东西!你还想往哪里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冰冷的寒意,让杨胜利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今天,你不把老娘这屋子给我原样恢复好,老娘就打断你的腿!” 杨胜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脸上火辣辣的疼,更是让他觉得自尊心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这个疯婆娘!竟然敢这么对他!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从杨胜利的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张佩珍!你个泼妇!老子跟你拼了!” 杨胜利捂着脸,眼睛赤红,怒吼一声,像头被激怒的公牛,挥着拳头就朝着张佩珍扑了过去。 他也是被逼急了,想着怎么也得找回点场子。 然而,他快,张佩珍比他更快。 只见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手腕一抖,那根被她使得出神入化的锄头杆儿,带着破风之声,“呼——”的一下,精准无比地抡在了杨胜利的膝弯处。 “哎哟!” 杨胜利只觉得膝盖一软,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噗通”一声,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跪趴在了地上。 那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简直就是五体投地。 张佩珍一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她用锄头杆儿的另一端,轻轻敲了敲杨胜利的脑袋,声音阴恻恻的。 “杨胜利,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看来,比起这光溜溜的锄头杆儿,你更想尝尝老娘那把菜刀的滋味,是不是?” 菜刀?! 杨胜利浑身猛地一僵。 这个女人,是真的狠! 她是真的存了心,想要弄死他啊! 那眼神,那股子狠劲儿,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刚刚如果不是锄头的头刚好飞了出去,他现在肯定被开膛破肚了! 这女人,她、她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吓他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杨胜利。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刚刚涌起的怒火,在这股能要命的恐惧面前,屁都不是。 他怕了! 是真的怕了! 杨胜利趴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喉咙发干,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向张佩珍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不甘和怨毒,只剩下浓浓的惊惧和哀求。 “我……我收拾……我马上收拾……” 杨胜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地就想去整理那些被他们翻乱的东西。 “这就对了。” 张佩珍冷哼一声,收回了锄头杆儿,但那冰冷的目光,却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杨胜利的身上。 杨胜利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他忍着膝盖钻心的疼,一瘸一拐地,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堂屋里被他和王翠兰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柜门重新关好,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被他胡乱塞回箱子里,倒下的凳子也被他扶了起来。 好不容易把屋里大致恢复了原样,杨胜利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看向张佩珍,声音带着祈求:“佩、佩珍,你看……都……都收拾好了。” 张佩珍下巴微抬,用锄头杆儿指了指门口,声音依旧冰冷:“滚。” 杨胜利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捂着被打肿的脸,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家。 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引得围观的邻居们又是一阵窃笑。 直到杨胜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众人的目光才重新回到了张佩珍身上。 先前那个被锄头杆儿吓得跌坐在地的胖大婶,早就被人扶起来,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再出声了。 另一个平日里跟张佩珍关系尚可的瘦高个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开口:“佩珍家的,你……你这是真打算跟胜利离婚啊?” 张佩珍冷冽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反问:“你看我像是跟你们闹着玩儿的样子吗?” 那妇人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干笑道:“不……不像……”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可……可你们这几个孩子咋办啊?国勇他们都这么大了,这突然爹妈离婚,脸上也不好看啊。” 张佩珍面无表情:“国琼和国英两个女儿跟着我。那四个臭小子,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分出去单过!从今往后,他们是死是活,都跟我张佩珍没关系!我一个都不管!”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佩珍,你这……这也太狠心了吧?” “是啊,儿子哪能说不管就不管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开口:“佩珍啊,你这气话可不能当真。儿子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等你老了,走不动了,他们要是不养你,你可咋办啊?” 这话,像是触动了张佩珍心底最深的那根刺。 养她? 上辈子,她掏心掏肺,把所有好的都给了那四个白眼狼儿子,可结果呢?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真正养过她一天? 谁在她病重的时候,递过一杯热水?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们只想着她的拆迁款,还想要等她死了把把她卖了配冥婚…… 张佩珍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冰冷:“我不需要他们养!等我老了,真到了活不动的那一天,我自己找根绳子吊死,或者直接跳河,也用不着他们假惺惺地来床前尽孝!” 第35章 妈!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那老汉被她这话说得一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话,太决绝,也太吓人了! 人群里又有人小声嘀咕:“就算……就算不图他们养老,可你这百年之后,身后事总得有人操持吧?这总不能也……” 张佩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吗?国琼和国英会给我办的。” 这话更是让众人炸开了锅。 “哎哟,佩珍,话可不能这么说!女儿那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给你养老送终,捧灵摔盆,那都得是男丁才能做的事儿啊!” “自古以来都是这个规矩,哪有让女儿干这些的?” 张佩珍眼神一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个妇人:“规矩?谁定的规矩?且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式有没有必要,就算真有,我女儿怎么就不能做了?她们是我生的,我养的,凭什么不能给我捧灵摔盆?我看你们就是老封建思想作祟!” 眼见这些人还要七嘴八舌地劝她,张佩珍彻底不耐烦了。 她猛地一挥手,锄头杆儿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行了!都给我散了!” “我的家事,我自有主张!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都已经做好决定了,谁也别想再劝我!” 她那副油盐不进,谁劝跟谁急的架势,让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村民们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陆陆续续地散开了。 不少人心里都在嘀咕,这张佩珍怕是真的被杨胜利和郭秀秀那档子事给气疯了。 这哪有当妈的,说不要儿子就不要儿子的?还说死了都不要儿子管?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不过,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心里却暗暗佩服张佩珍的硬气。 觉得这女人,是真有几分胆色和决断。 再说,她把四个儿子都拉扯成人了,也算是尽了当娘的本分。 就算现在分家单过,真到了张佩珍百年之后,那四个儿子还能真的一点不管? 那不成畜生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大家这么一想,心里头那点为张佩珍担忧的心思,也就淡了不少,各自回家忙活去了。 而杨胜利,一路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才瘸着腿挪回了王翠兰的住处。 他一进门,就看见王翠兰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泪,身上那股子尿骚味还没散干净呢。 杨胜利一肚子委屈和怒火,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了,开口就埋怨道:“娘!你怎么就自己先跑了啊!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让那疯婆娘打!” 王翠兰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 “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还有脸说我?” “要不是你这个蠢货!我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张佩珍那个贱人指着鼻子骂?我能被她吓得尿裤子?” “我的老脸!我这辈子的名声!全都被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给丢尽了!” 王翠兰越骂越气,拿起炕上一个笤帚疙瘩就往杨胜利身上招呼。 杨胜利被打得“哎哟哎哟”直叫唤,捂着刚被张佩珍打过的膝盖,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娘!别打了!别打了!我这腿……腿快断了!快!快给我找点药酒擦擦!疼死我了!” 王翠兰见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些,从床底下的一个破旧木箱里翻出了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药酒。 王翠兰拧开瓶盖,倒了些在手心,一边粗鲁地给杨胜利红肿的膝盖和脸上涂抹,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仇,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张佩珍那个贱人!她敢这么对我们娘俩,我非得让她不得好死!” 杨胜利一听这话,脸上刚被药酒浸过的刺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但心里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娘,那……那个恶婆娘凶得很,跟个活阎王似的,咱们……咱们能拿她怎么办啊?” 他现在一想到张佩珍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根差点敲断他腿的锄头杆儿,就浑身哆嗦。 王翠兰三角眼一眯,闪过一丝精光。 “哼,她再凶,难道还敢打她亲娘不成?” 她冷笑一声,计上心来。 “你现在就去上河村,找你那个丈母娘夏淑芬,还有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 “让他们来教训张佩珍那个小贱人!我倒要看看,她当着她娘家人的面,还敢不敢那么横!” 杨胜利有些迟疑:“这……这能行吗?” 王翠兰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行?” “再说了,”王翠兰话锋一转,声音尖刻起来,“你也不想就这么真跟张佩珍离了吧?到时候村里人戳着你脊梁骨,说你杨胜利是被婆娘给休了的,你脸上有光啊?” 杨胜利一想到那个场景,脸都绿了,比他膝盖上的伤还难看几分。 被婆娘休了,这传出去,他杨胜利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王翠兰见他神色松动,继续添油加醋:“就算你真瞎了眼,不想跟张佩珍过了,想跟郭秀秀那个小妖精勾搭,那也得是你杨胜利休了她张佩珍!哪有让她骑到你头上的道理!” “更何况,真要是离了,那对金耳环,你还想不想要回来了?那可是足足一百二十八块六毛钱呢!都能买多少斤猪肉了!” 杨胜利一听金耳环,眼睛都亮了几分,连连点头:“娘,你说得对!你说得对!那耳环可不能便宜了她!” 王翠兰见他上了道,压低了声音,仔细叮嘱。 “你去了上河村,到了你丈母娘家,一定要先哭,哭得越惨越好,把自己说得委屈些,无辜些。” “至于你跟郭秀秀那点破事,也别瞒着,反正张佩珍那贱人肯定会说,你不如自己先说了。” “但记住,一口咬死了,是张佩珍小题大做,不依不饶,错都在她身上!就说你已经认错了,她还要往死里打你,还要闹离婚!” 杨胜利脑子虽然不好使,但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学得快,顿时心领神会,连连应声:“娘,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他强忍着腿上的剧痛,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朝着上河村的方向挪去。 这一路,他越想王翠兰的话越觉得有道理。 不能就这么被张佩珍那个疯婆娘给压下去! 金耳环也得想办法弄回来! 等他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挪到上河村张佩珍娘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张家院子里亮着灯,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碗筷碰撞和说笑的声音。 显然,张家人正在吃晚饭。 杨胜利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猛地推开院门,‘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院子当中,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 “娘啊!妈!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我被佩珍给打了啊!她要把我打死啊!” 第36章 明天,我亲自去找佩珍 屋里吃饭的夏淑芬和张佩珍的两个哥哥张志君、张志辉闻声,都吓了一跳,手里的碗筷差点没拿稳。 夏淑芬率先反应过来,快步从堂屋里走出来,昏黄的灯光下,一看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杨胜利,顿时大惊失色,赶紧把人扶了起来:“胜……胜利?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张佩珍的大哥张志君和二哥张志辉也跟着走了出来,看着杨胜利鼻青脸肿,一条腿还不敢着地的狼狈模样,也是面面相觑。 大哥张志君眉头一皱,他是张家长子,性子相对沉稳些,沉声问道:“佩珍好端端的,打你做什么?你是不是又做什么混账事了?” 他对这个妹夫,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杨胜利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夏淑芬说道:“妈!大哥!我知道错了!我是做了一些对不起佩珍的错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夏淑芬的脸色。 “可我已经跟佩珍认错了,也跟她保证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谁知道她……她就是不肯原谅我,还把我往死里打,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 “妈,您是知道佩珍那脾气的,她发起火来,谁劝都不听啊!” 二哥张志辉性子更急,也更精明些,听他这含含糊糊的话,就觉得不对劲。 他狐疑地盯着杨胜利:“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说清楚!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似的!” 杨胜利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道:“我……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给……给村东头的那个寡妇郭秀秀……送了……送了一对金耳环……” 这话一出口,夏淑芬的脸色就变了,原本还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张志辉更是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去,扬手就要打杨胜利:“好你个杨胜利!你个王八蛋!你在外面养女人,还敢跑到我们家来告状?我妹妹打你都是轻的!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杨胜利吓得往后一缩,抱住头连连求饶:“二哥!二哥别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哭哭啼啼地继续辩解,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恐惧。 “我已经跟佩珍保证了,我跟那个寡妇断干净!再也不来往了!” “可佩珍她……她就是不依不饶,把我打成这个样子……呜呜呜……你们看我的腿,我的脸……她这是要我的命啊!” 杨胜利怕他们不信,说着,就猛地扯开自己那本就敞开的衣襟,露出胸口和肋下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妈,大哥,二哥,你们看,佩珍是下了死手打我啊!” 他一边展示着身上的瘀伤,一边哭嚎得更加凄惨。 夏淑芬看着他身上的伤,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对女儿的彪悍也多了几分了解,但对杨胜利的厌恶却丝毫未减。 杨胜利见状,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哭诉:“我知道,这事儿是我不对,是我糊涂!我……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他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声音哽咽:“佩珍她……她平时实在是太凶了,对我非打即骂,我在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那个郭秀秀……她对我温柔小意,处处体贴,我……我就一时糊涂,才着了她的道儿。”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跟她断了,发誓以后再也不见她了!” 张志辉听着他这颠倒黑白的辩解,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他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敢做不敢当,还把责任往女人身上推的软蛋! “行了行了!别嚎了!”张志辉不耐烦地打断他,黑着脸喝道:“你知道错了就行了呗?你这种事都干出来了,挨几下打怎么了?活该!怎么着?你还想让我们去帮你教训我妹妹不成?!” 杨胜利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摆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不不!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哪敢让你们去教训佩珍啊!” 他哭丧着脸,膝盖往前挪了挪,声音带着哀求:“我……我是不想跟佩珍离婚啊!佩珍她……她铁了心要跟我离婚,连分家协议都找村长见证了!”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满脸怒容的张志辉和一直沉着脸的张志君,都愣住了。 就连夏淑芬,也是一脸的错愕。 离婚? 在他们看来,杨胜利这事儿做得确实混账,张佩珍生气打人,闹一闹,出出气,那都是应该的。 可这闹到要离婚的地步,就有点太过了吧? 毕竟,俩人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孩子都那么大了,这个年纪还离婚,传出去多让人看笑话啊! 杨胜利是什么人?那是个人精! 他一看张家这三个主心骨的表情,就知道有门儿! 他们肯定也不赞成张佩珍离婚! 他心里顿时一喜,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悔恨交加的表情,继续声泪俱下。 “妈,大哥,二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佩珍过日子,再也不敢有二心了!” “要是佩珍真跟我离了婚,她……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啊?别人肯定会说她闲话的,说她容不下人,说她……”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夏淑芬的脸色。 果然,夏淑芬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胜利啊,你这事儿,的确是你做得不对。佩珍那脾气,我知道,烈得很。但你只要真心肯改,以后好好过日子,我想……佩珍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 夏淑芬心里想的是,女儿要真离了婚,以后可怎么办? 她跟杨胜利毕竟还有六个孩子呢! 老大国勇虽然已经娶妻,可老二国忠,老三国明,老四国强那都还没成家呢! 这爹妈要是离了婚,他们以后说亲事脸上都不好看,怕是都要受影响。 再说了,一个女人拉扯那么多孩子,以后日子得多难啊? 想到这些,夏淑芬的心就软了下来。 看在六个外孙外孙女的面上,这日子要是还能过得下去,最好还是别离了。 于是,夏淑芬看着杨胜利,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这样吧,你先起来。明天,我亲自去找佩珍,跟她好好说说,劝劝她。” 第37章 你们怎么来了? 杨胜利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亮,悬着的心也“噗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只要丈母娘肯出面,这事儿就有八成把握了! 张佩珍再横,总不能连自己亲娘的话都不听吧?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连连点头:“谢谢妈!谢谢妈!您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夏淑芬看着他那副德性,心里依旧有些不舒服,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黑透了。 “你这个时候跑过来,肯定还没吃晚饭吧?” 杨胜利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夏淑芬叹了口气:“行了,先进屋吧。家里还有点剩饭剩菜,你先垫垫肚子。今晚天太晚了,你这腿脚也不方便,就在这儿住下吧。” 杨胜利哪里会客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膝盖依旧疼得钻心,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谢谢妈!谢谢妈!” 于是,杨胜利便心安理得地留在了张家。 夏淑芬让张志辉媳妇给他热了饭菜,虽然只是些残羹剩饭,但杨胜利吃得狼吞虎咽,香甜无比。 吃完饭,夏淑芬便让他跟着张志辉那个还没结婚的小儿子张小宝,一起去睡了。 躺在陌生的土炕上,杨胜利心里盘算着,明天丈母娘一出马,张佩珍那个疯婆娘肯定就得乖乖就范!到时候,他不仅不用离婚,说不定还能把那对金耳环也要回来! 越想越美,杨胜利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沉沉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杨胜利就被人从土炕上叫了起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想到今天就能解决张佩珍那个疯婆娘,浑身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丈母娘出马,一个顶俩!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简单洗漱了一下,扒拉了几口张家剩下的早饭,杨胜利便在夏淑芬和张志辉、张志君的“护送”下,一瘸一拐,却又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靠山屯,直奔杨家大院。 另一边,张佩珍一夜好眠。 天一亮,她就麻利地起了床,淘米烧火,熬了喷香的小米粥,又烙了几张金黄的葱油饼。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闻着香味儿也起来了,帮着端粥摆筷。 “妈,您做的饭就是香!”杨国英吸溜了一口粥,满足地眯起了眼。 张佩珍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眉眼间尽是温柔:“喜欢就多吃点。” 吃饱喝足,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等着杨胜利那个挨千刀的上门,好一起去大队部把离婚手续给办了。 杨家只有一个厨房,平日里都是张佩珍和杨国琼忙活,井井有条。 如今分了家,这四个儿子要用厨房,问题就来了。 大儿子杨国勇仗着自己是老大,又是结了婚的,理直气壮地喊:“我先进厨房,丽娟还要给我做饭呢!” 他媳妇郑丽娟站在一旁,没吱声,但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二儿子杨国忠立刻不乐意了:“大哥,你媳妇做饭快,我饿得不行,让我先呗!” 三儿子杨国明也跟着嚷嚷:“就是,我也饿了!” 小儿子杨国强虽然没怎么说话,但那跃跃欲试的眼神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四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谁也不让谁,眼看就要为了谁先用灶台打起来。 张佩珍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呵,上辈子她就是这个家的老黄牛,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过一天清闲日子。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指使她!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饿狠了就知道饭是怎么来的了。 最后还是杨国忠眼珠子一瞪,脖子一梗,粗声粗气道:“都别争了!我是老大,我说了算,我第一个用!” 他这话一出,杨国勇撇了撇嘴,但也没再坚持,毕竟郑丽娟做饭是快,他耗得起。 杨国明还想争辩几句,却被一向头脑比较聪明的杨国强拉住了。 杨国强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凑到杨国忠跟前,脸上堆着笑:“哥,大哥,消消气。你瞧,咱们都饿着呢!要不咱俩搭伙呗?一起做饭还能省点柴火呢!我帮你烧火!” 杨国忠一听,觉得有道理,他自己其实也不太会摆弄锅碗瓢盆,多个人打下手总是好的。 他脸色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行,那咱俩一起。” 杨国勇和杨国明对视了一眼,也立马凑了过来。 杨国勇嘿嘿一笑:“四弟说得对啊!咱们兄弟几个,就数四弟你脑子活泛!带上二哥一个呗?” 杨国明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大哥,还有我!我们都不会做饭,就指望你了!我们帮你打水劈柴都行!”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厨艺,不把厨房点了就不错了,能蹭口现成的,谁不愿意啊?于是立刻就开始拍起了杨国忠的马屁。 杨国忠被几个兄弟一通好话加马屁拍下来,只觉得浑身舒坦,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行!都一起!不就是多几双筷子的事儿嘛!” 郑丽娟站在杨国勇旁边,听着这话,脸都快绿了。 她原本只需要做她和杨国忠的饭,现在倒好,一下子变成了四个大老爷们……她凭什么要伺候三个小叔子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杨国忠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郑丽娟心里憋屈,但也只能认命。 于是,郑丽娟苦着一张脸,被杨国忠“指挥”着,带着浩浩荡荡的“吃饭大军”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间或夹杂着郑丽娟压抑的抱怨和几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指挥声,还有柴火烧不着呛人的浓烟。 张佩珍和两个女儿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在堂屋里聊着天。 杨国琼看着厨房门口的闹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妈,你看他们,跟打仗似的。” 张佩珍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了夏淑芬的声音。 “佩珍!佩珍在家吗?” 张佩珍放下手中的东西,抬眼望去,果然是她娘夏淑芬,身后还跟着她大哥张志君、二哥张志辉,还有二嫂王秀莲。 张佩珍喊了一声:“妈,大哥,二哥,二嫂,你们怎么来了?” 第38章 我这把老骨头,以后可怎么活啊! 话音刚落,她就瞥见了躲在张志辉身后,探头探脑、一脸心虚的杨胜利。 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搬救兵来了! 夏淑芬领着人往院里走,目光先是被厨房门里的狼藉吸引了过去。 只见几个外孙子灰头土脸,郑丽娟也是一脸的油烟,厨房里还飘着一股子焦糊味儿。 老太太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这怎么搞的?” 厨房里的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四兄弟,一听见外婆的声音,像是见了救星,也顾不上锅里正冒着烟的菜了,呼啦啦全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外婆!” “外婆您来了!” 四个人七嘴八舌地喊着,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 他们心里都清楚,外婆是家里唯一能压得住他们妈的人。 外婆来了,这婚,八成是离不成了! 杨国琼和杨国英也从屋里迎了出来,乖巧地喊道:“外婆,大舅,二舅,二舅妈。” 夏淑芬挨个摸了摸两个外孙女的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疼爱:“哎,乖。你们去玩吧,我跟你妈说几句话。” 说完,她转向张佩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郑重了些:“佩珍,我有话跟你说。” 张佩珍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将一行人引进了堂屋。 杨胜利见状,立刻像条哈巴狗似的跟了进来,忙不迭地就要去拿暖水瓶倒水:“妈,大哥,二哥,二嫂,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去!” 那副殷勤狗腿的模样,看得张佩珍直犯恶心。 她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杨胜利,直接看向夏淑芬,开门见山:“妈,大哥,二哥,二嫂。你们今天来,要是为了我和杨胜利离婚的事儿,那真没什么好说的。” 张佩珍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胜利那张紧张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婚,我是离定了!谁来说情都没用!”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夏淑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志君和张志辉兄弟俩也是一脸错愕,显然没想到妹妹会这么刚硬。 夏淑芬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佩珍啊,你别意气用事。你要是真跟杨胜利离了婚,这家里六个孩子咋办?你一个女人,能撑得住吗?再说了,杨胜利要是走了,他肯定去找郭秀秀那个寡妇,到时候他还会管你们娘几个的死活吗?那可都是你的亲骨肉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切:“你三个儿子和链各个女儿都还没成家呢!这以后对他们的成家也有影响啊!” 大嫂王秀莲也在一边劝:“是啊,佩珍,你这是出了气了,孩子可怎么办啊!”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扯紧的布条一样绷着。 张佩珍神情冷静,一点都没被说动:“妈,大嫂,我想好了。四个儿子都分出去单过,他们自己成家立业,自然该操心自己的日子。我只管国琼和国英两个女儿就行……至于他们的婚事,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这话一出,不光夏淑芬和王秀莲傻眼了,就连旁边的大哥张志君、二哥张志辉也愣住了。 夏淑芬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问:“你……你不是最疼那四个儿子的吗?以前我怎么劝你都不听,说什么‘养儿防老’……现在倒好,你真打算不管他们啦?” 张佩珍淡淡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谁让我之前就是太惯着他们,把自己累成牛马,还落不到一句好。现在好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我轻省多了。” 杨胜利见状赶紧插嘴,他嗓门拔高几分,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点酸味,“哟,还不是因为国英今年考得好,要去城里上大学啦!当然舍不得放手呗!” 杨国英当场炸毛,小姑娘刷地站起来,两只拳头攥得死紧,“爸,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妈才不像你想的那样!” 她声音清脆,又倔又倨,全然没有一点小女儿家的软弱。 张佩珍冷笑一声,看向杨胜利,“总比有人惦记着拿俩闺女换彩礼强吧?至少我的算盘没那么黑。” 堂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乱七八糟地交错着。 张志辉和张志君兄弟俩齐刷刷盯向杨胜利。 “妹夫,你是不是还有啥见不得人的主意?” “就是,有啥话明面上讲清楚!” 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门口,把杨胜利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往后躲,好像随时准备溜号似的。 “没有,没有!”他结结巴巴摆手,“我哪敢有别的心思,就是觉得……大家还是一家人嘛……” “呸!”王秀莲忍不住啐了一口,“一家人能干出背叛老婆、勾搭寡妇这种事?” 而此刻,张佩珍已经彻底撕破脸皮。 “今天这个局面,是杨胜利自己作出来的。他背叛我,还敢花一百二十块钱给郭秀秀买金耳环。这以后但凡家里有点钱,他还不得全贴补给外面的女人去?” “妈,大哥、二哥,这样的人,我留着干嘛?给自己收集绿帽子的癖好我是没有,也不会学别人装糊涂过日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杨胜利身上,只见他额头冒汗,两只手不停搓来搓去,一副做贼心虚模样。 但关键时刻,他还是硬挤出几滴泪花,可怜兮兮地冲夏淑芬保证:“妈,我知道错啦!真的知道错啦!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跟郭秀秀有什么瓜葛,更不会乱花家里的钱。我一定改,一定断干净……” 杨胜利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屋里的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而他话音还没落稳呢,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从院外传来,像一把破锣被人狠狠敲响。 “我的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啦!” 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堂屋。 王翠兰一进门,瞧见夏淑芬,腿肚子一软,当即就扑了过去,嚎啕大哭起来。 “亲家母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我那不孝的儿媳妇张佩珍啊!她要翻天啊!” “她……她打我啊!她还说要把我们老杨家的人都赶出去,分家也不带上我这个老婆子!” “我这把老骨头,以后可怎么活啊!” 第39章 两个老太太针尖对麦芒 张佩珍原本正要开口,把杨胜利那套“发誓保证”的虚伪面具再撕下一层。 王翠兰这么一闹,她的话头硬生生被堵了回去,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这老虔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 王翠兰还在那儿颠三倒四地哭诉:“佩珍她多狠的心啊,说不管儿子就不管儿子了,现在连我这个婆婆都不认了……她拿着锄头要砸死我们娘俩,我老婆子差点就没命了啊!” 张佩珍听着她句句不离“打她”,眼神骤然一冷。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我全程打的都是杨胜利。你不是自己腿软,吓得尿了裤子吗?” 夏淑芬和张家兄弟俩,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王翠兰身上,那眼神,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王翠兰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比那熟透的红高粱还要红。 她梗着脖子,强自辩解:“我……我是差点被她那锄头给砸到!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哦?是吗?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她慢悠悠地继续说:“如果不是那锄头把儿不结实,头突然松掉了,那一下,本该是结结实实砸在杨胜利肚子上的。那样,他今天也就没机会站在这里,跟我逼逼赖赖这些废话了。” 杨胜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张佩珍的目光从杨胜利惊恐的脸上扫过,转而投向王翠兰,语气越发冰冷。 “我为什么打你们?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母子俩,大下午的不去干活,反而鬼鬼祟祟跑到我家厨房,想偷我的钱吗?”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夏淑芬:“妈,您看看,杨胜利都落魄到要偷自己家东西的地步了。这样的人,他说的话,你们还敢信吗?” 夏淑芬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张佩珍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揭露。 “这些年,他杨胜利想打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有,他跟他妈王翠兰两个,背着我,偷偷摸摸就想把国琼的亲事给定下来!” “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拿国琼的彩礼钱,去填补他们那点龌龊心思吗!” “轰!”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在夏淑芬脑子里炸开。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胜利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这个畜生!混账东西!” 张志君和张志辉两兄弟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好你个杨胜利!你还有脸跑到我妈面前来告佩珍的状?”张志君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拳头就往杨胜利脸上招呼。 “砰!” 杨胜利被打得一个趔趄,鼻子顿时见了红。 “我们张家的闺女是给你这么糟践的吗?”张志辉也扑了上去,对着杨胜利的肚子就是一脚。 杨胜利被打得嗷嗷直叫,抱着头在地上乱滚。 “这个畜生!竟然还有脸来找我们告状!”张志君一边打,一边怒吼,“佩珍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你还敢打她,还敢偷东西!离婚!必须离婚!这种人渣,多留一天都是祸害!” 王秀莲一把拉住杨国琼,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闺女,你可长点心吧!你爸那德行你还看不出来?以后离他远点,别让他再坑了你!” 杨国琼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一圈,却还是倔强地点头,“舅妈,我知道的。我早就认清楚了。” 夏淑芬在旁边叹气,一脸自责地拍着张佩珍的手背,“都是我的错啊,当年怎么就让你嫁给这么个混账东西……要我说,这婚离得好!早该离了!” 张佩珍没吭声,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四个儿子。 四兄弟本来想上前帮忙救老爹,一个个蠢蠢欲动,可见到母亲这副模样,又都蔫巴下去,全缩着脖子站墙角装鹌鹑。 谁也不敢多吱声,生怕一个眼神惹火烧身。 堂屋里拳脚声还没停,杨胜利被打得嗷嗷乱叫,在地上翻滚求饶。 “妈呀——救命啊!”他鼻青脸肿,两只手死死护着脑袋,不停哀嚎。 王翠兰心疼得直跺脚,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撒开嗓门哭天抢地:“杀人啦!张家人活活打死我儿子啦!呜呜呜……” 她两腿一蹬,把鞋踢飞老远,那哭腔比丧钟敲得还响亮,“老天爷啊,我容易吗我?养大个儿子让这泼妇一家砸锅卖铁往死里整!” 院外村民听见动静,都三三两两围过来看热闹,有的端着碗,有的扛着锄头,还有几个小孩扒窗户瞅,看戏似的挤满了院墙根。 但没人劝架,更没人帮忙。 毕竟杨胜利偷人的事全村都传遍了,大伙心里明镜似的:这种货色,不挨顿揍才怪呢! 有人甚至低声嘀咕:“早该收拾收拾他了,还以为自己多体面呢?” 王翠兰见众人袖手旁观,更加气急败坏,她指着张佩珍破口大骂。 “你这个黑心烂肺的小蹄子!蛇蝎心肠、克夫带煞、扫把星转世!” “当初要不是我们家可怜,把你捡回来喂猪都嫌瘦,现在倒好,你反过来害我们娘俩!” “不得好死的小贱人,将来横尸荒野,无儿无女送终,看谁管你的臭病!” 夏淑芬哪里受得住别人这样骂自己闺女? 她立马撸起袖子冲过去,对准王翠兰就开骂。 “闭上你的狗嘴吧!有种今天别走,看我不给你牙敲掉几颗!” “教出这么个畜生儿子,还敢赖到我们头上?亏你好意思喊冤枉,要不是你惯出来,他能学会偷鸡摸狗勾搭寡妇?” “现在倒打一耙,说我们家歹毒?看看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两个老太太针尖对麦芒,一个比一个狠。 夏淑芬气势汹汹,上前一步又是一句:“这些年谁照顾你的孙娃娃,是不是我闺女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轮得到你在这里撒泼打滚?” 王翠兰涨红脸,也不甘示弱,高八度回敬道:“不孝媳妇养出白眼狼崽子,全是她教唆的!一群不要脸的人渣,就会欺负老婆子的孤苦伶仃!” 第40章 这个婆娘,太狠了! 堂屋外头鸡飞狗跳,人声鼎沸,比庙会上还热闹。 就在这时,大队长李大山闻讯赶来,一进门就皱眉喝道:“干啥呢?!这是要造反咋滴?大白天的不消停,让乡亲们笑话成啥样?” 大家一看李大山来了,总算安静下来。 李大山摆摆手,让张志辉和张志君松开杨胜利,然后沉下脸问:“到底咋回事?” 王翠兰立刻扑过去抱住半昏半醒的杨胜利号啕大哭,“大山哥,你快评评理啊,我们娘俩招谁惹谁啦?让他们一家合起来打残我儿子,这还有没有天理啦!” 她抬起袖口擦鼻涕眼泪,又朝周围村民嚷嚷,“大家伙都看看,这就是张家的作风,把男人往死路逼,还想霸占房产分孩子。” 院内议论纷纷,但没人替她说话。 张佩珍冷笑一声,“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偷钱、骗彩礼、背叛婚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她盯紧躺在地上的杨胜利,“别装了,该干嘛干嘛去。赶紧起来,到队部签字离婚。” 杨胜利龇牙咧嘴哼哼唧唧,好像浑身骨头像散架一样,就是不起身。 王翠兰更是搂紧他的肩膀放声痛哭。 “不行!凭什么离婚?!可以离,但是房子必须归我们家。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基地,每块砖瓦都有姓氏印记。” “四壁之内六个孩子全姓‘杨’,跟姓‘张’的一毛钱关系没有。净身出户懂吗?休想分走一粒米、一间房、一分钱彩礼!” 张佩珍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这六个孩子,哪个不是从我肚皮里辛辛苦苦掉下来的肉?” “至于这祖屋?我嫁给你杨胜利的时候,这破地方拢共也就三间茅草屋,连墙都是歪的!” “是我这二十多年,起早贪黑,一担泥一担水,才巴心巴肝盖出现在这六间亮堂堂的瓦房!” “你王翠兰现在倒有脸腆着个老脸皮,说这房子是你们杨家的?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王翠兰被她这番话堵得脸红脖子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但撒泼是她的看家本领,她立刻梗着脖子嚎道:“我不管!地契上写的是我儿子的名!这就是我们杨家的祖产!你个老母鸡还想霸占金窝?赶紧给我滚!带着你的赔钱货滚得越远越好!” 张佩珍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骤然冷却,“不离是吧?那行。” 说完,她转身就朝厨房大步走去。 杨胜利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脖子。 王翠兰还在那儿得意洋洋地叫嚣:“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话音未落,张佩珍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手里,赫然多了一把雪亮刺眼的菜刀! 那菜刀是刚磨的,刀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瘆人的青光,寒气逼人。 “啊——”院子里有胆小的妇人已经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张佩珍面沉如水,眼神空洞得吓人,她提着那把能剁断骨头的菜刀,一步一步,径直走向瘫在地上的杨胜利。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你们老杨家的根,”她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我就帮你断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话音未落,她手臂猛地扬起,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对着杨胜利那两腿之间,狠狠就劈了下去! “佩珍——不要啊!”夏淑芬和杨国琼她们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 杨胜利更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一股热流瞬间从他裤裆里喷涌而出! “佩珍!刀下留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离得最近的大哥张志君猛虎般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了张佩珍持刀的胳膊。 饶是如此,那锋利无比的菜刀还是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噗嗤”一声,擦着杨胜利那宝贝疙瘩的边缘,狠狠地剁进了堂屋坚实的泥地里! 刀身没入地面足足三寸有余,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刀柄在外面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余响。 杨胜利只觉得胯下一阵冰凉刺骨,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往自己那话儿上摸了摸。 还在! 热乎乎的,没少零件! 确定自己的命根子安然无恙,杨胜利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啪”的一声彻底断裂,他张开嘴,“哇——”的一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三岁孩子似的,涕泪横流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离!我离!妈呀!我马上就起来去离!求求你!求求你把刀拿开啊!” 他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在地上往后蹭,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离那把还插在地上的凶器。 王翠兰也彻底吓傻了,她站在那里,浑身抖得厉害。 那把刀,刚才就从她的眼皮子底下劈下去! 她儿子,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一根头发丝儿的距离,就要变成大清覆灭后第一个太监了! 王翠兰这才猛然想起,之前杨胜利搬去她那里的时候,就说过,他不是被张佩珍唬住的,是她的刀唬住的…… 当时她还以为是儿子被打糊涂了,说的胡话。 现在她才明白,这个黑心烂肺的张佩珍,她是真的敢动刀子啊!而且一出手就是往绝户那儿招呼啊! 这一刻,王翠兰再也不敢哭了,也不敢闹了,更不敢提什么房子不房子、彩礼不彩礼的话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杨胜利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搀扶抖得快散架的儿子,“儿啊,我的儿啊,你没事吧?快,快起来,咱们去,咱们现在就去大队部签字!马上就去!” 李大山的腿肚子也忍不住抽了抽,有点发软。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村里的这些泼妇癞汉,风风雨雨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像张佩珍这样,平日里瞧着也是个本分隐忍的妇道人家,一旦被逼急了,话不说两句,直接操起菜刀就要给自家男人去势的彪悍娘们,他真是头一回见着! 不光是他,院里院外,所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男同志,这一刻都觉得两腿之间嗖嗖地直冒凉气。 一个个都不约而同地夹紧了双腿,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们再看向张佩珍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和幸灾乐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佩,以及……浓浓的畏惧。 这个婆娘,太狠了! 惹不起!往后见了都得绕道走啊! 第41章 爹妈离婚,家产分割 李大山清了清嗓子,对着还瘫在地上的杨胜利道:“杨胜利,你自个儿说,这婚,你到底离不离?” 杨胜利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想站起来,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他哭丧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离!我离!大队长,我马上就离!现在就去!” 张佩珍冷眼看着他这副熊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杨胜利龇牙咧嘴,每挪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更是肿得跟猪头似的,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那裤裆里还湿漉漉一片,散发着难闻的骚臭,让他更是无地自容。 张佩珍也不着急,就那么双手抱胸,跟遛狗一样慢慢地缀在他身后。 那眼神,看得杨胜利后脖颈子直冒寒气。 王翠兰想上去扶儿子,可一对上夏淑芬那要吃人的眼神,还有不远处张佩珍脚边那把明晃晃的菜刀,腿肚子就发软,硬是没敢挪动一步。 杨胜利这会儿是真恨上了王翠兰。 他在心里把老娘骂了个狗血淋头:“死老太婆!出的什么馊主意!害老子挨这顿毒打!差点连命根子都保不住!早知道今天还要挨打,说什么都不会去找丈母娘……” 他现在只盼着赶紧把这婚离了,离这张佩珍这活阎王远远的! 只可惜杨胜利一步一挪,走得比乌龟还慢,院子里的村民都看得直摇头。 张志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对张佩珍道:“佩珍,这么走到公社,天都黑了。” 张佩珍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志辉叹了口气,转身对张志君说:“老二,咱俩去找个板车来,把他弄板车上推过去吧。” 张志君点了点头,兄弟俩很快就从隔壁借来了一辆吱吱呀呀的旧板车。 两人合力,七手八脚地把还在哼哼唧唧的杨胜利弄到了板车上。 杨胜利疼得直抽冷气,嘴里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张志辉在前头拉,张志君在后头推,载着杨胜利,在张佩珍不紧不慢的“押送”下,一行人往公社去了。 夏淑芬则留在家里,虎视眈眈地盯着王翠兰,以防她再出什么幺蛾子。 到了公社,负责办理离婚的干事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看杨胜利这鼻青脸肿、浑身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这是咋回事啊?”小干事结结巴巴地问。 张佩珍面无表情:“他自个儿摔的。” 杨胜利配合地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摔的!” 小干事半信半疑,但看张佩珍那态度,也不敢多问。 他照例劝了几句:“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要不再好好想想?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张佩珍直接打断他:“不用想了,这婚,今天必须离。” 杨胜利更是哆嗦着附和:“离!必须离!同志,麻烦您快点给办了吧!” 他现在只想赶紧签完字,逃离这个煞星! 小干事见状,知道这婚是劝不了了,只得叹了口气,找出表格,给他们办理了离婚手续。 红本本换成了绿本本,杨胜利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后的虚脱。 张佩珍拿到离婚证,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揣进了兜里。 她转身对张志辉和张志君说:“大哥,二哥,麻烦你们把他送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张志辉点点头:“行,你忙你的去吧。” 张佩珍没多说,径直去了公社旁边的邮局。 从空间里把存单都拿了出来,她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厚厚的一沓,用布包好,又放回了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堂屋里,夏淑芬正襟危坐,王翠兰则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杨家的六个孩子,杨国勇、杨国忠、杨国琼、杨国明、杨国英、杨国强,还有大儿媳郑丽娟,都面色复杂地站在院子里,气氛有些凝重。 张佩珍一进门,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 她把那把依旧雪亮的菜刀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哐当”一声,吓得王翠兰一哆嗦。 “都进来吧。”张佩珍淡淡地开口。 众人鱼贯而入,堂屋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张佩珍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一沓沓带着岁月痕迹的票子,有大团结,也有毛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全都在这里了,”张佩珍的声音平静无波,“按照我之前说的,现在分钱。” 她开始仔细地数钱,然后把分好的钱一份份推到孩子们面前。 王翠兰在一旁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钱,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可夏淑芬锐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再加上桌上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她终究是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钱很快分完了,四个儿子,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和……空落落的感觉。 家,就这么分了? 爹妈离婚,家产分割。 他们兄弟四个,国勇虽然结了婚,可国忠、国明、国强都还是光棍汉呢! 这种事儿,在他们杨家村,不,在十里八乡,都是头一遭啊! 这别人家都是爸妈死了才分家,也就他们家,爸妈离婚了,儿子都不要了…… 说出去谁信啊! 最关键的是,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尤其是三个没结婚的,虽然说分到了钱,但是这娶媳妇儿,也不是有钱就行啊! 可看看母亲那平静的脸,再看看桌上那把菜刀,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42章 我打算养两头猪 分完钱,堂屋里的空气依旧死寂。 几个儿子儿媳都像被抽了魂儿似的,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 张佩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向门外,“杨胜利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张志辉和张志君的声音,还有杨胜利那低低的呻吟。 “佩珍,人给你送回来了。”张志辉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张佩珍没动,只扬声道:“让他滚进来。” 片刻,杨胜利被张志辉半扶半拖地弄进了堂屋,王翠兰也跟着缩头缩脑地探了半个身子。 杨胜利一进屋,看见桌上散落的钱和儿子们难看的脸色,再对上张佩珍那冰冷的眼神,双腿又是一软。 “扑通”一声,他又想跪。 “站直了!”张佩珍厉喝一声,吓得杨胜利浑身一抖,勉强撑着没再跪下去。 “钱,我已经分给孩子们了。” “这个家,从今天起,跟你杨胜利再没半点关系。你的东西,限你一刻钟之内,全部搬走。” “然后,滚!” 杨胜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他看看张佩珍,又看看几个儿子,儿子们个个低着头,没人看他,更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杨胜利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个家,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王翠兰在门口急得直跺脚,想冲进来理论,可夏淑芬像门神一样堵着,她根本不敢。 杨胜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几十年的屋子,佝偻着腰,在张志辉“好心”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去拿走了分给他的钱。 不到一刻钟,杨胜利佝偻着背,像条丧家之犬,被张佩珍毫不留情地“请”了出去。 看着杨胜利那狼狈消失的背影,张佩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几十年的怨气,仿佛在这一刻,都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了。 真他娘的轻松!她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往后这日子,就是她张佩珍一个人的了! 夏淑芬和张家兄弟又待了一会儿,见张佩珍确实不需要帮忙,便也告辞了。 送走了娘家人,张佩珍回到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堂屋,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佩珍就锁了门,背着背篓上了后山。 空间里的药田还空着大半,她得赶紧多种些药材。 如今这世道,药材可比粮食值钱。 她在山里转悠了大半天,收获颇丰,几种常见的药材都找到了不少,还有几株年份不错的。 回到家,她立刻进了空间,将新采的药材一一栽种下去,又给之前种的浇了些灵泉水。 看着药田里绿油油的一片,张佩珍心里踏实了不少。 只是,这钱的来路,总得有个明面上的说法。 她不能老是凭空变出钱来,次数多了,难免引人怀疑。 张佩珍坐在炕上琢磨了半晌,她想起后院那个废弃的鸡圈。 养鸡来钱慢,不如养猪,一头猪养上几个月,就能卖不少钱。 对,就养猪!明面上养两头猪,谁问起来,就说是卖猪崽、卖肥猪赚的钱。 主意一定,张佩珍立马就行动起来。 她从墙角找出把旧锄头和破铁锹,就在自家房子后墙边忙活开了。 鸡圈旁边还有块空地,正好可以砌个猪圈。 她打算自己脱坯,打些泥砖,这活儿不轻松,但张佩珍干劲十足。 她刚挖了几锄头,杨国琼和杨国英就闻声过来了。 “妈,您这是干啥呢?”杨国琼好奇地问。 张佩珍直起腰,擦了把汗:“我打算砌个猪圈,养两头猪。” “养猪?”杨国英眼睛一亮,“妈,我们帮您!” “对,我们帮您一起弄!”杨国琼也赶紧说道。 两个女儿二话不说,一个找了扁担箩筐去挑土,一个拿起另一把小点的锄头也开始挖。 张佩珍看着女儿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暖烘烘的。 还是女儿贴心。 不像那几个臭小子! 尤其是杨国强那个懒货。 说曹操,曹操到。 杨国强正揣着他那份钱,在村里晃荡够了,溜达回家。 他整日游手好闲,地里的活儿嫌累,镇上的短工看不上,纯纯一个村中“该溜子”。 反正兜里有他妈分的钱,短时间内饿不死,他一点儿也不慌。 这会儿看见张佩珍和两个妹妹在后院叮叮当当地忙活,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凑了过去。 “妈,您这是忙啥呢?我来帮您吧!”杨国强假惺惺地说道,还作势要去拿锄头。 张佩珍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用不着。” 杨国强还不放弃:“哎哟,反正我没事,也可以……” “我说了用不着!”张佩珍打断了他的话,“咱家已经分了,你那份钱也拿了。你要是今天帮了我,往后我这猪圈、我养的猪,你是不是也得腆着脸说有你一份功劳?到时候,你是不是又想来分一杯羹?” 杨国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没想到他妈居然把账算得这么清,连这点后路都给他堵死了! 他心里又委屈又憋屈:“妈,我就是想帮帮忙,您怎么能这么想我?” 张佩珍哼了一声,根本不搭理他,继续低头干活。 杨国琼和杨国英也板着脸,不给杨国强好脸色。 杨国强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走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中午,杨国勇、杨国忠、杨国明三兄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大儿媳郑丽娟已经做好了饭,一家子除了张佩珍,就他们几个,还有杨国强,一起在杨国勇那屋的桌上吃饭。 饭桌上,杨国忠扒拉着碗里的高粱米饭,看着院子外头他妈那屋的方向,问道:“丽娟,咱妈那一早上叮叮当当的,在忙活啥呢?” 郑丽娟因为一直在家,早上去张佩珍那边转悠过,知道个大概。 “妈好像要在后院砌猪圈,说是要养猪呢。” “养猪?”杨国勇一愣,“那可是个力气活!咱妈一个人哪行啊?” 他放下碗筷:“不行,吃完饭,咱们几个过去搭把手!妈一个人干,得干到猴年马月去?”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闷头吃饭的杨国强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呵,二哥,你就别白费心思了。妈说了,用不着咱们帮忙!她怕咱们到时候眼红,跟她分猪肉呢!” 杨国明一听,筷子也停了,惊讶地看向杨国强:“妈……妈真是这么说的?” 杨国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梗着脖子道:“那还有假?不信你们自个儿去问!妈那话说得,可难听了!” 杨国明皱紧了眉头,一脸的不敢置信:“妈这是怎么了?就算分了家,可咱们还是她儿子啊!这分家,还能把血脉也分断了不成?” 杨国忠叹了口气,接茬道:“还能因为啥?肯定是因为咱爸那事儿,妈心里还憋着火,连带着也怨上咱们了呗!妈那脾气,你们又不是头一天知道,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杨国忠这话说完,杨家兄弟几个心里更是堵得慌。 第43章 要是他们还来怎么办? 不过日子还得过,地里的活儿也耽误不得。 张佩珍这边,可没空理会儿子们那点小九九。 她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猪圈大业上,一连忙活了两天,泥坯打了不少,但也累得够呛。 这天夜里,张佩珍睡得正沉,朦胧中,院子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她猛地睁开眼,心头一紧:莫不是遭贼了? 她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借着月光往外一瞧—— 嚯!后院那片空地上,两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忙活着。 一个在和泥,一个在往模子里填,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是杨国明和杨国勇! 他们把打好的泥砖一块块小心翼翼地码放在一边,生怕弄出太大动静。 张佩珍看清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现在知道来献殷勤了?晚了! 上辈子的账,她可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她没出声,转身回了炕上,继续睡。 第二天一大早,杨国琼和杨国英照旧过来帮忙。 刚到后院,杨国琼就“呀”了一声,指着一处惊道:“妈!您快看!” 只见昨晚还空着的地方,竟然已经砌起了一小段齐整的墙! 她赶紧跑回屋里,把张佩珍拉了出来。 “妈,这……这是谁干的啊?也太快了吧!”杨国琼满脸不可思议。 张佩珍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平淡无波:“许是昨儿晚上,土地公公瞧我一个老婆子不容易,显灵帮我砌的吧。” 这话一出,恰好从前院探头探脑过来的杨国勇和杨国明对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得意又心虚的笑容,互相挤眉弄眼。 有了这“土地公公”的暗中相助,猪圈的进度快了不少。 没过两天,一个像模像样的猪圈就砌好了。 张佩珍让猪圈先晾着,自己则揣上钱,去了镇上的集市。 她精挑细选,买了两只白白胖胖、嗷嗷直叫的小猪崽。 挑着担子,一边一只小猪,张佩珍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年底能卖多少钱,往后的好日子仿佛就在眼前招手。 可人还没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还有女人的哭腔。 张佩珍心头一跳,赶紧加快了脚步。 她一脚踏进院子,就见自家院里站着好几个陌生面孔,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中年婆子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杨国明正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杨国琼护在身后,脸红脖子粗地跟那媒婆争辩。 “我不准你们带走我大姐!” 杨国英也死死拉着杨国琼的手,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含着泪,又急又气。 张佩珍把猪崽担子往地上一放,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在我家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杨国明一见张佩珍回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告状:“妈!您可回来了!这些人一来就说大姐是他们家定下的新媳妇儿,要带大姐去认门,拉着就要走!还好我回来得及时!” 他心里暗暗得意:妈现在这么疼大姐小妹,还说要给大姐找工作,怎么可能现在就把她嫁出去?我这可是护了大姐,妈等会儿肯定得夸我! 那媒婆一见张佩珍,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哎哟,这位就是佩珍妹子吧?我是王媒婆!这是给国琼说的婆家,万家的人,特意来看看未来的儿媳妇!” 媒婆嘴皮子利索,把那万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万家可是咱们公社数得着的好人家,儿子在拖拉机站上班,吃商品粮的!国琼嫁过去,那是享福呢!” 张佩珍听都没听完,脸一沉,直接打断:“我女儿不嫁!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万家那边一个看起来像主事的中年男人脸色顿时也难看起来:“杨家大嫂,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国琼她爹可是亲口答应的,彩礼我们万家也早就给了!她必须要嫁过来!” 张佩珍听了这话,眉毛一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哦?彩礼?你们给了谁,就找谁要去!我张佩珍,还有我女儿杨国琼,一分钱都没见过!” 那万家的男人急了:“怎么没见过?当初是你男人杨胜利,还有你婆婆王翠兰收的钱!明明白白一百八十八块!他们说了,等国琼嫁过去,剩下的那一百一十二块,我们立马补齐!” 张佩珍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老娘说了,我没收到钱!杨胜利收的,王翠兰拿的,你们有本事,就从他们那儿要去!我跟杨胜利,早就离婚了!他的债,他的事,跟我闺女没半点关系!” 王媒婆还想上前打圆场:“佩珍妹子,这、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滚!”张佩珍眼睛一瞪,厉声喝道。 万家的人哪里肯依,那个主事的男人梗着脖子:“杨家大嫂,你这是要赖账不成?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亲事!” “赖账?我赖什么账?”张佩珍话音未落,猛地转身,抄起立在墙根的锄头,那乌黑的铁锄头在她手里像是有了千钧之力。 “我闺女不去!你们再不滚,我这锄头可不认人!” 万家人被她这副凶悍模样吓得齐齐后退一步。 那锄头刚刨过地,还带着新鲜的泥土,闪着寒光,看着就瘆人。 “你,你还敢打人不成!”万家男人色厉内荏地喊。 “打的就是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张佩珍往前一逼,锄头几乎要杵到那男人脸上。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王媒婆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万家人见状不妙,这张佩珍跟疯了似的,真要动起手来,他们几个也讨不了好。 “我们走!我们走!” “杨家的,你等着!我们这就去公社告你去!告你悔婚!”万家男人一边往后退,一边放狠话。 “滚远点!爱告哪儿告哪儿去!”张佩珍毫不示弱,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们脸上。 万家人骂骂咧咧,狼狈不堪地退出了院子,那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眼看着万家人走远了,杨国明这才松了口气,立刻凑到张佩珍跟前,一脸邀功的表情。 “妈,您看我刚才,把大姐护得严严实实的!他们想拉都拉不动!” 张佩珍瞥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又带着点蠢样的脸,想到他方才确实是张开胳膊护着国琼,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冷意。 “哼,还算你有点良心。” 杨国明一听这话,嘿嘿傻乐起来,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 杨国琼却还心有余悸,眼泪汪汪地拉着张佩珍的衣袖:“妈,要是……要是他们还来可怎么办啊?” 第44章 怎么也得帮衬一把 张佩珍放下锄头,轻轻拍了拍大女儿的手,声音坚定而温暖:“他们再敢来,妈再打出去!放心,有妈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杨国琼听着母亲沉稳有力的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了她。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泪花也收了回去。 张佩珍这才想起地上的猪崽,弯腰把担子重新挑起来,走向刚建好的猪圈。 “来,看看妈给你们买的好东西。” 两只白胖的小猪崽被放进猪圈里,哼哼唧唧地拱着鼻子,好奇地打量着新家。 杨国琼和杨国英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呀,好可爱的小猪!”杨国英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 杨国琼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蹲在猪圈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妈,以后我每天去给它们打猪草,把它们喂得饱饱的!” 张佩珍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松快不少,但随即又想到了万家人的威胁。 她沉吟了一下,对杨国琼说:“国琼啊,这段时间,你没事就别往外跑了。要是有陌生人叫门,家里要是没其他人,千万别开门,听见没有?” 她真怕万家人不死心,趁她不在家,直接上门把国琼给抢走了。 “嗯,妈,我记住了。”杨国琼乖巧地应道。 张佩珍又看向杨国英:“国英也是,听到了吗?” “知道了妈!”杨国英也用力点头。 两姐妹都明白,母亲这是在保护她们。 旁边的杨国明眼珠子一转,立刻凑过来说:“妈,那我呢?我……我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帮着打点猪草啊!”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张佩珍,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张佩珍心想,这小子虽然不靠谱,但眼下倒是个现成的免费劳动力。 她淡淡地说道:“行啊,你打猪草,我每天供你一顿晌午饭,就当工钱了。” 杨国明一听有饭吃,眼睛都亮了,立刻美滋滋地答应:“好嘞妈!保证把猪喂得肥肥壮壮的!” 他心里盘算着,郑丽娟那婆娘做饭的手艺实在一般,油水都舍不得放,哪有妈做的好吃。 而且没了张佩珍在家里管着,他那三个兄弟杨国勇、杨国忠还有杨国强,吃饭的时候就跟饿狼扑食似的,他想多夹筷子菜都难!能在妈这里混顿饱饭,那可太划算了! 杨国明心里那点小九九,张佩珍哪里会看不透。 不过眼下,能多个人使唤,还能让这小子知道点好歹,也算不错。 而这日头刚过晌午,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佩珍,佩珍在家吗?” 张佩珍正在后院翻晒前几天采回来的草药,听到这声音,身子一顿。 是她娘夏淑芬的声音!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夏淑芬,手里还挎着个沉甸甸的篮子,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走了不短的路。 “妈!您怎么来了?”张佩珍又惊又喜,一把拉住夏淑芬的手。 夏淑芬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我来看看你。你这……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总不放心。” 篮子上面盖着块干净的布,隐隐约约能闻到腊肉和熏鱼的香味。 张佩珍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上辈子,她就是太好强,离婚后生怕娘家人看不起,怕他们觉得自己被杨胜利踹了之后过得凄惨,硬是咬着牙不跟娘家多来往,连母亲的关心都拒之门外。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又蠢又犟,伤透了娘的心。 “妈,快,快进屋歇歇!”张佩珍赶紧把夏淑芬往屋里让。 夏淑芬进了堂屋,四下打量着,屋里虽然空荡,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你这……杨胜利那杀千刀的,真把东西都搬走了?”夏淑芬气不打一处来。 张佩珍给夏淑芬倒了碗晾凉的开水:“妈,别提他了,晦气!都过去了。” 她拉着夏淑芬坐下,把离婚后自己的打算,包括分家产、建猪圈、买猪崽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就想着,先养这两头母猪,等它们下了崽,慢慢的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夏淑芬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规划,心里稍安,但眉头依旧紧锁。 “养猪是好,可你一个人,又要顾着地里的活,又要照顾猪,还要操心孩子们,哪忙得过来?”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这猪崽子要吃精细料才能长得快,买饲料可不是一笔小钱。你手里的钱,够吗?” 张佩珍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母亲是真心替她着急。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钱的事,我先紧着点花,等猪崽大了能卖钱了,就好了。” 她握住夏淑芬粗糙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妈,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让您操心。以后,我会好好的,把日子过起来,让您和我爹,还有哥哥们都放心。” 夏淑芬听着女儿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眼圈也红了:“傻孩子,当妈的,哪有不心疼自己闺女的。” 母女俩说了一下午的话,直到日头偏西,夏淑芬才起身要走。 “妈,天都快黑了,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吧,今晚就住这儿。”张佩珍拉着她不放。 夏淑芬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你爹他们还等着呢。再说,你这里也没个多余的被褥,我回去方便。” 她又道:“吃了晚饭再走,路上就摸黑了,不好走。” 张佩珍无法,只好把她送到门口,又想把篮子里的腊肉熏鱼塞回去:“妈,这些您带回去给小光他们尝尝鲜,我这儿不缺吃的。” 夏淑芬却把她的手推开,板起脸:“我带这些来就是给你的!你刚离婚,家里乱七八糟的,留着跟国琼和国英吃……听话!你不吃她们还得吃呢!” 张佩珍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夏淑芬看着女儿,郑重地叮嘱:“佩珍啊,养猪的事,妈支持你。只是你一个人太累了,我回去跟你大哥二哥说说,看他们能不能抽空过来帮衬你一把。” “妈……”张佩珍感动得说不出话。 “行了,别送了,赶紧回屋吧。”夏淑芬挥挥手,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她得赶紧回去,把佩珍的情况跟家里人说说,怎么也得帮衬一把。 第45章 让她嫁!一定让她嫁过去! 傍晚时分,张佩珍屋里飘出了饭菜香。 杨国琼掌勺,杨国英烧火,张佩珍在一旁指点着,杨国明则在一边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饭菜刚上桌,杨国勇就掀开门帘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他一眼就瞧见杨国明那小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捧着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尖儿的白米饭上还盖着几片腊肉,正吃得满嘴流油。 杨国勇的眼睛都直了! 杨国明察觉到自家二哥那能喷火的目光,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还特地抬起头,冲他露齿一笑,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杨国勇的脸当场就黑了。 这几天,家里没了张佩珍管束,郑丽娟那婆娘做饭更是糊弄,不是稀汤寡水就是黑乎乎的窝窝头,他跟杨国忠、杨国强几个为了多抢口吃的,天天跟乌眼鸡似的。 再看杨国明这待遇,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不容易等到张佩珍她们吃完饭,杨国明还破天荒地主动收拾碗筷要去洗。 杨国勇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杨国明的衣领,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问:“好你个杨国明!老实交代,是不是你跟妈告密,说咱俩前几天晚上偷偷摸摸帮着和泥砌墙了?还把功劳都揽自己身上了?看我不打死你个吃独食的臭小子!” 杨国明被他勒得直翻白眼,连忙告饶:“哎哎哎,二哥二哥,你松手!松手!不是我说的!真不是!” 他好不容易挣脱开,理了理衣领,这才得意洋洋地瞥了杨国勇一眼。 “嘿,二哥,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这叫运气好,懂不懂?” 杨国勇狐疑地看着他:“运气好?” “那可不!”杨国明下巴一扬,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咱爸……咳,他给大姐说了一个姓万的,结果今天万家那帮孙子来了,想趁妈不在家,把大姐给抢走!” “啥?!”杨国勇一听也急了,“那国琼没事吧?” “有我杨国明在,大姐能有事?”杨国明拍着胸脯,说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我跟你说,那万家人多凶啊,领头的那个叫万老五的,长得跟个黑铁塔似的,上来就要拽大姐!我杨国明是吃素的?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咣’就把门顶住了,大喊一声‘妈说了,谁敢动我姐,我跟他拼命’!他们想撞门,我死死扛着!后来妈回来了,抄起锄头把他们打跑了!妈还夸我了呢,说我‘还算有点良心’!” 杨国勇听得一愣一愣的,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哎,老三,你说,我现在去把那个万老五揍一顿,打得他满地找牙,妈会不会也夸我一句,顺便……也让我上桌吃顿饱饭?” 杨国明斜了他一眼,嗤笑道:“大哥,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怎么说?”杨国勇不解。 “你想想,妈连万家人上门都敢直接打出去,你要是现在跑去把人揍了,那是替妈出气还是给妈惹麻烦?”杨国明分析道,“妈不仅不会让你上桌吃饭,没准儿还得抄起家伙,先把你揍一顿,说你惹是生非,不知天高地厚!” 杨国勇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刚刚心里升起的那点子激昂全都没了,悻悻地嘟囔:“那……那总不能白白便宜了你小子。” 他看着桌上剩下的残羹冷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啥时候我也能遇到这种好事呢……”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猪圈里的小猪崽一天天看着精神起来,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一有空就围着猪圈转,抢着给猪崽子割草添食,院子里也多了几分生气。 而另一头,万家人在张佩珍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憋了一肚子火,转头就摸到了王翠兰家。 “杨胜利!杨胜利你个老不死的,给老子滚出来!” 万老五一脚踹在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杨胜利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他离婚后,郭秀秀倒是没立刻跟他掰,但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此刻听到这凶神恶煞的叫门声,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谁……谁啊?”他颤巍巍地问。 “少他妈的装蒜!我们是万家的!你闺女杨国琼的彩礼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万老五的声音如同炸雷。 杨胜利一听“万家”两个字,腿肚子都软了。 他披上件破褂子,哆哆嗦嗦地挪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瞧。 只见万老五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凶神恶煞,手里还拎着棍子。 杨胜利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这事儿,不是该找佩珍……张佩珍吗?”他小声嗫嚅。 “找她?”万老五的妈,一个三角眼的老婆子,尖声叫道:“那骚妈们儿抄着锄头把我们打出来了!杨胜利,当初说亲可是你点头的,钱也是你收的!现在你离婚了,那钱就该你吐出来!” 杨胜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钱?他哪儿有钱啊! 当初说亲收了一百五十块,他转身就花了一百二十块给郭秀秀买了那对金灿灿的耳环,哄得那寡妇心花怒放。 剩下那点零头,这几天不是买点吃的,就是给郭秀秀买些零嘴小玩意儿,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至于张佩珍分给他的钱,那是他最后的指望,怎么舍得拿出来? “我……我手里真没钱了。”杨胜利哭丧着脸。 “没钱?”万老五眼睛一瞪,一把推开院门,几个大汉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你哄鬼呢!张佩珍那妈们儿能不分你点家底?” “那金耳环呢?我可听说了,你给郭秀秀那寡妇买了个金耳环,值不少钱吧?让她拿出来!”万老五的妈精明得很。 杨胜利一听要动郭秀秀的金耳环,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不行,那不行的!那是……那是给秀秀的……” 他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嗷!”杨胜利疼得弓起了腰,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万老五恶狠狠地骂道,“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老子就拆了你的骨头!” 几个汉子立刻对他拳打脚踢。 杨胜利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哀嚎不止:“别打了!别打了!” 万家人这才停了手。 杨胜利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一把鼻涕一把泪:“钱……钱我真是拿不出来了。不过……不过你们放心,国琼那丫头,我……我去劝佩珍,让她嫁!一定让她嫁过去!” 他现在只想着怎么把这群瘟神送走。 万老五的妈冷笑一声:“光说有屁用!我们可告诉你,杨胜利,要是杨国琼不嫁过来,这钱,你就得拿命来抵!” 第46章 你们欺负我不懂行是吧? “是是是,我一定让她嫁,一定让她嫁!”杨胜利连连点头。 万家人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警告他,三天之内必须有答复。 杨胜利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万家人出了杨家老宅,万老五心里还有些不痛快。 “妈,那杨国琼是长得还行,可她妈也太泼了,跟个母老虎似的。咱家真要娶这么个儿媳妇?”他挠了挠头。 万老五的妈白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你懂个屁!” 她左右看了看,才凑到儿子耳边:“我可打听清楚了,那杨家的小女儿,叫杨国英的,前些日子被领导点名表扬了!” “表扬了?”万老五不以为意,“表扬了能当饭吃?” “你个榆木脑袋!”万老五的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人家那是能耐!听说成绩好得很,马上是要上大学的!大学生啊,毕业出来就是干部!你想想,要是杨国琼嫁过来,那杨国英不就是你小姨子了?有个当干部的小姨子,咱家以后办事,是不是也能沾点光?” 万老五听得眼睛一亮。 “当干部的小姨子?”他咂摸着这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到时候,说不定连你也能跟着提拔提拔,当个小组长小队长什么的!”万老五的妈继续画着大饼。 万老五顿时咧开了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干部服,背着手在村里指点江山的威风模样。 “嘿嘿,还是妈有远见!” 这天下午,张佩珍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她大嫂爽朗的声音:“可不是,这院墙垒得真齐整,佩珍能干着呢!” 张佩珍正在屋里盘算着买猪饲料的钱,听到动静,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一开门,就见大哥张志君、二哥张志辉,还有他们各自的媳妇都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大哥张志君手里还捏着一卷钱。 “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你们怎么来了?”张佩珍又惊又喜,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东西。”张志君说着,把手里的钱往张佩珍面前一递,这是我们哥俩凑的,你刚分家,又要养猪,花销大,这点钱你先拿着应急。” 那钱看着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一两百。 张佩珍心里一热,眼眶差点就红了,连忙推辞:“大哥,这可使不得!你们各家都一大家子人要养,我怎么能要你们的钱?” 她知道,大哥家和二哥家都是两个儿子,前头三个都娶了媳妇生了娃,就老四还没成家,正是用钱的时候。 大嫂也笑着说:“佩珍,你就拿着吧,这是哥嫂们的一点心意。你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不容易,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二嫂也连连点头:“是啊佩珍,别跟我们外道。” 张佩珍还是摇头:“不行不行,这钱我真不能要。我手里还有些,养猪的钱也够,等猪长大了卖了钱,日子就能好起来。” 几个人在院子里推来让去。 张志君见状,脸一板,佯装生气道:“佩珍,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离婚了,就不认我们这些妈家哥嫂了?” “大哥,我哪是那个意思啊!”张佩珍急了。 “不是那个意思就把钱收下!”张志君语气不容置喙,“你要是真过意不去,等以后你那猪场赚钱了,再还我们也不迟!” 张佩珍看着哥嫂们真挚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就真的伤感情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钱,声音有些哽咽:“那……那我就先收下了。等我赚了钱,一定给大家分红!” 张志军哈哈一笑:“行!那我们就等着佩珍妹子发大财,给我们分红!” 大嫂二嫂也跟着笑了起来,谁也没把那句“分红”当真,只当是自家妹子宽心的话。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能真心实意帮衬一把,图的不过是份亲情罢了。 送走了哥嫂,张佩珍心里暖烘烘的,手捏着那卷钱,却并没有立刻存起来的打算。 她有自己的底气。 那神秘空间里,一直都没种满,她便随手撒了些一年生的药材种子,想着别浪费了那块宝地。 这几日,空间里的药材长势喜人,一茬又一茬地成熟,绿油油的,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张佩珍心里盘算开了。 “虽然是一年生的,不如那些几十年的老参值钱,可架不住量大啊!” 而且她早就发现了,空间里长出来的药材,无论是品相还是内蕴的药性,都比外头普通地里种出来的要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这要是拿出去卖,肯定能卖个大价钱!” 主意一定,张佩珍便不再耽搁。 第二天一早,她便打听好了去县城的中巴车时间。 车子晃晃悠悠,张佩珍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盘算着事儿。 到了县城,她先没急着去药铺,而是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子。 四下瞅了瞅,确定没人,她意念一动。 下一刻,一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便出现在她脚边,里面装满了散发着清新药香的各种药材。 她熟练地将背篓背上,深吸一口气,朝着县里最大的那家中药房“百草堂”走去。 “同志,卖药材。”张佩珍一进门,就对着柜台后一个年轻的伙计说道。 那伙计抬眼打量了她一下,见她一身寻常的村妇打扮,背上的背篓却沉甸甸的,便有几分怠慢。 “药材拿出来看看。”他懒洋洋地说。 张佩珍也不恼,将背篓放下,从里面取出几样药材递过去。 伙计接过去,随意翻了翻,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这药材,怎么都没炮制过啊?生的,这可不值什么钱。” 张佩珍眼睛一眯:“同志,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药材新鲜着呢,药性足得很!你们收回去自己炮制,不是更好?” “好什么好?”伙计嗤笑一声,“没炮制过的药材,我们收了还得费人工,价钱自然要往下压。这样吧,看你也不容易,这些统共给你……” 他比了个手势,报了个低得离谱的价钱。 张佩珍当场就沉了脸:“你这价钱,打发叫花子呢?我这药材,你去别处打听打听,这个品相的,能不能找出第二家!” “嘿,我说大婶,你怎么说话呢?”伙计也来了气,“我们百草堂收药,自然有我们的规矩,爱卖不卖!” “你们这是欺负我不懂行是吧?”张佩珍声音也扬高了几分,“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我倒要问问,百草堂是不是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第47章 乡下人买得起这么好的料子吗? 两人正争执着,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小刘,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一个穿着对襟褂子,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百草堂的坐堂老中医,孙大夫。 伙计一见老中医,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指着张佩珍道:“孙大夫,这人来卖药,药材都没炮制,还嫌我给的价低,在这儿胡搅蛮缠呢!” 孙大夫目光转向张佩珍,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背篓,以及伙计手里的几株药材。 他伸手取过一株,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根茎叶片。 “咦?”孙大夫发出一声轻咦,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又拿起另一株,反复查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喜。 “这药材……”孙大夫看向张佩珍,“是你自己种的?” 张佩珍点点头:“是啊,在山里寻了块好地,自己种的。” 孙大夫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这药材虽然未经炮制,但品相极佳,药性内蕴,远胜寻常药材啊!” 那年轻伙计小刘听得目瞪口呆。 孙大夫又对张佩珍道:“这位大妹子,你这药材,我们收了!价格嘛,自然不能按那些凡品来算。” 他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比小刘之前高出数倍的价格。 张佩珍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还是老先生识货。” 孙大夫呵呵一笑:“行医卖药,讲究的就是个货真价实。你这药材是如何种出来的?药性如此充沛,实属难得。” 张佩珍心思一转,半真半假地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们那山里,山好水好,土也肥,我寻摸了块向阳的坡地,精心侍弄出来的。我们那山里啊,好东西可多着呢,各种药材都有。” 她故意顿了顿,又像是随意提了一句:“前些日子,我还听村里老人说,早年间有人在深山里挖到过野山参呢!” 孙大夫眼睛倏地一亮:“野山参?!” 他追问道:“可有年份长些的?” 张佩珍做出回忆的样子:“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们那山大得很,指不定哪个山坳坳里就藏着宝贝呢。” 孙大夫捋了捋胡须,眼神热切:“大妹子,老夫跟你说句实话,若是你能寻到三十年份以上的野山参,无论多少,我们百草堂都高价收购!价钱,包你满意!” “当真?”张佩珍故作惊喜。 “千真万确!”孙大夫拍着胸脯保证。 张佩珍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敢情好,等我回去,一定多往山里转转,要真寻到了,肯定先给您送来!” 最终,张佩珍背篓里的药材,除了她特意留下的一些做种和备用,其余的全都卖给了百草堂。 揣着沉甸甸的一大笔钱,张佩珍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里时,已是傍晚。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声聊着天。 张佩珍一眼就瞧见,两个女儿身上穿的还是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洗得都有些发白了。 她心里微微一酸。 以前是没条件,但现在不同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佩珍就起了床。 她把杨国琼和杨国英叫到跟前:“国琼,国英,今天跟我去趟县城,给你们买点东西。” 不过临走前,张佩珍还是有些不放心。 杨胜利那个没担当的,还有王翠兰那个老虔婆,别趁她不在家又来闹幺蛾子。 她特意把杨国明叫到一边,叮嘱道:“国明,你今天在家,给我把门看好了,尤其是猪圈那边,听见没?要是杨胜利他们敢来捣乱,你就……” 她比划了个凶狠的手势。 杨国明如今对这个妈是又敬又怕,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妈,您就放心吧!有我呢!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咱家猪圈!” 张佩珍这才略微放了心,带着两个女儿出了门。 到了县城,张佩珍直接领着她们往百货大楼走。 杨国琼有些纳闷,小声问:“妈,我们来这儿干啥?” “买衣服。”张佩珍言简意赅。 杨国琼以为是给即将去市里上大学的妹妹买,便说:“是该给英子买两身体面点的,去大学也不能太寒碜。” 杨国英也懂事地拉了拉张佩珍的衣角:“妈,我还有衣服穿,不用买新的。” 张佩珍却摇摇头,看着两个女儿,笑道:“不是只给英子买,你们俩都有份,一人先买两套换洗的。” “啊?我也买?”杨国琼愣住了,连忙摆手,“妈,我不用,我在家,穿旧的就行,不用花那个冤枉钱。” 张佩珍板起脸:“怎么就用不着了?女孩子家家的,也该打扮打扮。再说了,你以为让你天天在家喂猪啊?”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神秘:“妈还要托人帮你找个好工作呢!到时候穿得破破烂烂的,怎么见人?” “找工作?”杨国琼更是吃惊,心里却是一阵暖流涌过。 她嗫嚅道:“妈,我……我就在家帮您养猪挺好的,我不去外面……” 张佩珍瞥了女儿一眼,见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傻丫头,在家喂猪能有什么出息?妈给你找份体面工作,将来也好说个好人家。” 她不由分说,拉着两个女儿就往里走。 二楼是女装区,挂着不少时下流行的款式。 杨国琼和杨国英哪见过这场面,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了。 张佩珍眼光毒辣,很快就相中了一套粉蓝色的掐腰连衣裙,料子是时下最时兴的“的确良”,既挺括又凉快。 “琼儿,这件你去试试。”她取下来,在杨国琼身上比划了一下。 杨国琼脸一红:“妈,这……这太好看了,也太贵了吧?” “贵什么贵,好看就行!”张佩珍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塞给她。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也想去拿那件连衣裙。 “哎,这件我们要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响起。 张佩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打扮得颇有几分油头粉面的中年妇女,正拉着一个跟杨国琼年纪相仿、但神态倨傲的年轻姑妈。 那姑妈也看中了这件连衣裙,撇着嘴对她妈说:“妈,我就要这件,比刚才那件好看。” 柜台后的售货员有些为难地开口:“同志,真不巧,这款这个尺码就只剩这一件了。” 中年妇女立刻不悦地看向张佩珍母女,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们朴素的穿着,眼神里满是轻蔑。 “我说,你们乡下人买得起这么好的料子吗?” 她旁边的女儿也嗤笑一声:“就是,别摸脏了,这可是的确良,你们赔得起吗?” 第48章 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 杨国琼和杨国英脸上唰地一下就红了,窘迫地低下头。 张佩珍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冷笑一声,往前一步,挡在了女儿们面前。 “我们乡下人怎么了?” “我们乡下人不种地,你们城里人吃的米、吃的菜从天上掉下来啊?” “我们乡下人不养猪不养鸡,你们桌上的肉蛋哪儿来啊?” “穿得人模狗样的,说话怎么就这么没素质?” 张佩珍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小钢炮似的砸过去。 “城里人了不起啊?城里人就可以瞧不起乡下人了?我告诉你们,没有我们这些泥腿子,你们连北都找不着!” 中年妇女被她一连串的抢白,噎得脸红脖子粗。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她指着张佩珍,气得发抖。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我说错了?”张佩珍叉着腰,毫不示弱。 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百货大楼里不少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大家听着张佩珍的话,都觉得在理,纷纷对着那对母女指指点点。 “就是啊,乡下人怎么了,人家也是来买东西的。” “这城里人也太瞧不起人了。” “说话也太难听了,一点素质都没有。” 杨国琼和杨国英也在一边帮腔。 尤其是杨国英,小嘴一直叭叭:“主席都倡导人人平等,你倒好,还分出个三六九等了!” “怎么,你是比我们多一个眼睛还是多一个鼻孔啊!” “看不起乡下人,有本事别吃乡下人种出来的粮食啊!” 那中年妇女的女儿被众人看得脸上挂不住,跺了跺脚:“妈!我不买了!丢死人了!” 说完,她捂着脸就跑了。 中年妇女见女儿跑了,自己又成了众矢之的,孤立无援,气得浑身发抖。 “哼!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她也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张佩珍像得胜的将军,对着她们的背影“呸”了一声。 她转头对还有些发懵的售货员说:“同志,这件衣服,我们要了!开票!” 售货员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笑着应道:“好嘞,这就给您开!”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不少人还对张佩珍竖起了大拇指。 张佩珍得意地挺了挺胸脯,拉着杨国琼:“去,试去!喜欢妈就给你买!” 杨国琼拿着那件“战利品”,心里五味杂陈,既觉得解气,又觉得刚才妈那样子实在……太勇猛了!就好像是一个女英雄一样! 不过,当她换上那件粉蓝色的连衣裙,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张佩珍满意地点点头:“嗯,好看!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买好了衣服,杨国琼却拉住了还要逛的张佩珍。 “妈,”她小声说,“我们给舅舅、舅妈他们也买点东西吧?还有外婆,他们上次送了那么多钱来。” 张佩珍闻言,赞许地看了大女儿一眼。 “嗯,还是我们琼儿想得周到。走,咱们去扯几尺布,给他们一人做身夏天的衣裳。” 于是,母女三人又去布料柜台,精心挑选了几块颜色素净、透气凉快的的确良布料。 张佩珍想着大哥二哥干活出力多,特意挑了耐磨的深色,给嫂子们和母亲则选了浅淡带小碎花的。 中午,张佩珍带着两个女儿在县城里找了家干净的小饭馆,点了三碗肉丝面。 看着女儿们吃得香甜,她心里也舒坦。 吃饱喝足,又去供销社买了些盐巴、火柴、肥皂之类的日常用品,又买了一些杨国英上大学要用的必需品,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赶。 到了镇上,张佩珍想起什么,又拐到菜市场。 “老板,这鱼怎么卖?”她指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问道。 “新鲜着呢,一块二一斤!” “给我来这条,称称!” 晚上,她准备做个拿手的酸菜鱼,给孩子们解解馋。 母女三人大包小包地回到家里时,杨国明正蹲在猪圈边上,拿根草杆子逗弄着两只哼哼唧唧的小猪崽。 看见她们回来,杨国明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 “妈,姐,英子,你们可回来了!”他献宝似的说:“我今天可一步都没离开,把这两宝贝疙瘩看得牢牢的!下午那会儿,爹还来过一次,在咱家门口探头探脑的。他还想进后院看看猪崽子呢,被我给拦住了,我说妈不让!” 杨国明说得眉飞色舞,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张佩珍听了,点点头:“嗯,国明做得不错。” 她心里却冷哼一声:杨胜利这个老东西,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杨国明看着她们脚边的大包小包,眼睛发亮:“妈,你们买啥好东西了?” 杨国英最是藏不住事,一脸骄傲地扬了扬手里的新衣裳:“妈给我和大姐买新衣服了!可好看了!” 杨国明一听,眼睛更亮了,羡慕地看着那崭新的布料,连忙凑到张佩珍跟前。 “妈,我的呢?你没给我买啊?” 张佩珍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都多分出去的人了,年纪也不小了,娶媳妇的钱都该自己攒了,还好意思管我要衣服?想穿新的,自己挣钱买去!你大姐二姐现在跟着我过,她们的衣食住行,我自然要管。” 她把手里的布料和买的其他零碎东西一并塞给杨国琼和杨国英:“你们俩,把东西拿回屋里放好。” 两个女儿应了一声,乖巧地抱着东西进了东厢房。 张佩珍拍了拍手,便打算转身去厨房,看看晚上酸菜鱼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妈!” 杨国明憋了半天,见妈对自己还是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像发了酵的酸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忍不住叫住了张佩珍。 “妈,你到底怎么了?” 杨国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圈也有些泛红。 “我知道,因为爹的事儿,你心里一直憋着火,气他,也气我们没早点站在你这边。” “可……可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突然就像不喜欢我们了?” “明明,明明你以前最疼我们兄弟四个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哪次不是先紧着我们?” “你现在……突然就变了。” 杨国明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张佩珍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是啊,在她这几个儿子眼里,她可不就是突然就变了? 变得冷漠,变得斤斤计较,变得不再把他们当成手心里的宝。 没有任何征兆,一夜之间,她就不再是那个对他们有求必应、掏心掏肺的老娘了。 可是,只有张佩珍自己心里清楚。 她不是突然变的。 她这心里,压着上辈子整整几十年的寒凉和绝望。 这几十年里,她亲眼看着这几个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是如何从一开始对她的信任和依赖,慢慢变成了成年后的理所当然。 再到她老了,不中用了,那份理所当然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烦。 甚至在她重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们脑子里想的,也只有她那点可怜的拆迁款,想着她死了之后,怎么用她的名义再刮一层油下来,甚至还盘算着给她配个阴婚好多捞一笔! 那一张张曾经稚嫩的脸,在她记忆的最后,都变成了扭曲而贪婪的模样。 这四个白眼狼!没一个好东西! 想到这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往事,张佩珍心头的火焰“腾”地一下就蹿得老高,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猛地转过身,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杨国明。 “我只是看清楚了一些事情!”她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彻骨的寒意,“你爹不是个好东西,你们四个,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49章 有没有给你亲奶奶也准备一份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杨国明一个透心凉。 他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转而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杨国明觉得简直是天大的冤枉,“我们……我们身上也流着你一半的血啊!我们是你儿子啊!” 张佩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是啊,你们是我儿子。可我又是什么好东西呢?” “我要真是个好人,这些年又怎么能做出那种重男轻女、亏待女儿的糊涂事?” “我要真是个明白人,又怎么会教出你们这几个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说到底,都是我活该啊!是我自己眼瞎心盲,养大了你们这群讨债鬼!” 说完,张佩珍不再看杨国明那张错愕又受伤的脸,猛地一甩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进了厨房。 “砰”的一声,厨房的门被她带上,隔绝了内外。 杨国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傍晚的凉风吹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又是震惊,又是委屈,又是浓浓的不解和一丝丝莫名的恐慌。 妈……妈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伤人,这么绝情的话? 他们,真的那么不堪吗? 院子里杨国明的震惊和委屈,张佩珍暂时是顾不上了。 她心里盘算着更多要紧事。 而杨国琼,心里惦记着母亲答应给外婆和舅舅舅妈们做衣裳的事。 刚买回来的确良布料颜色鲜亮,摸着也舒服,外婆和舅舅舅妈们肯定喜欢。 只是家里没有缝纫机,这年头,缝纫机票可金贵着呢,寻常人家哪里买得起。 她先把布料按照母亲的嘱咐,比着自己和妹妹的身量,再估摸着外婆和舅舅舅妈们的身形,小心翼翼地裁出了大概的衣裤样子。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杨国琼的心情也跟着雀跃。 这可是妈特意买的布料,要给外家做人情呢。 裁好了布片,她细细叠好,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了,就准备出门。 村东头的秀雪嫂子家,嫁过来的时候婆家的彩礼就有一台“飞人牌”缝纫机,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村里人要用,都会花上几毛钱过来借用。 杨国琼抱着布包,径直往秀雪嫂子家走去。 “秀雪嫂子,在家吗?”人还没到院门口,杨国琼就扬声喊道。 “哎,是琼丫头啊!快进来!”秀雪嫂子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声音,热情地应着。 秀雪嫂子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也是郭秀秀的娘家侄女,为人还算爽利。 杨国琼进了院子,先就递过去了五毛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嫂子,我想……想借你家缝纫机用用。” 秀雪嫂子一听,眼神就落在了她怀里的布包上,立马笑了:“哟,这是你妈疼你,给你扯新布料做衣裳了?” 她伸手接过了钱,顺手摸了摸露出来的一角布料:“这的确良可真不赖,颜色也敞亮,得花不少钱吧?” 杨国琼脸颊微微一红,带着几分羞涩,又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不是给我做的。妈昨天带我和英子去县城,已经给我们买新连衣裙了。这些布料,是妈特意买回来,让我给外婆、大舅、二舅他们一人做一身衣裳的。” “哇!”秀雪嫂子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羡慕:“佩珍婶子可真是大手笔!这一下子得花多少钱啊!” 她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先前村里可都传你妈重男轻女,说她偏心你那几个兄弟。现在看来,传言也不能全信嘛!” 杨国琼一听这话,连忙替自己母亲辩解:“才不是呢!我妈现在对我和英子可好了!昨天在县城,不仅给我们买了新裙子,还买了好多别的东西!妈说了,以后我和英子的衣食住行,她都管!”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眼睛亮晶晶的。 秀雪嫂子听着,脸上的羡慕更浓了:“那敢情好!你妈这是想通了,知道闺女也是贴心小棉袄了!快进来吧,缝纫机就在屋里,我给你搬出来。” 杨国琼道了谢,跟着秀雪嫂子进了屋。 要做的新衣裳着实不少,足足五套夏衫,有外婆的,还有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的。 杨国琼坐在缝纫机前,脚下踩着踏板,手上推着布料,“哒哒哒”的声音在屋里响个不停。 一整个上午,她都埋头苦干,也只完成了四套。 “嫂子,我下午再来继续吧。”杨国琼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子。 “成,你放这儿,我帮你看着。”秀雪嫂子爽快地答应了。 谁知,等杨国琼下午再到秀雪嫂子家时,院子里竟坐了好些人。 东家长李家短的,正说得热闹。 这些人,大多是村里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妇女,此刻都齐刷刷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杨国琼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自在起来。 秀雪嫂子见她来了,忙起身解释:“琼丫头,你别介意啊。我晌午吃饭的时候,跟我婆婆提了一嘴你做衣裳的事儿。我婆婆那嘴你也知道,藏不住话,这一传十,十传百,她们就都跑来看热闹了。” 秀雪嫂子的婆婆,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 杨国琼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只想着赶紧把剩下的衣服做完,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低着头坐到缝纫机前,努力忽略那些探究的目光。 可那些妇女们哪里肯放过她。 “琼丫头,听说你妈给你们买新衣裳了?还是的确良的?” “是啊,佩珍婶子这回可真大方。” “不止呢,还给娘家也做,这手笔,啧啧。” “这布料真好,滑溜溜的,颜色也鲜亮。” 有人上手就想摸杨国琼正在做的衣服,杨国琼赶紧把布料往回收了收。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嘴角下撇,看着就不好相处的老婆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琼丫头,你这给外婆、舅舅、舅妈都做新衣裳,想着倒是周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给你亲奶奶也准备一份啊?” 第50章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这刘老婆子跟王翠兰关系素来不错,这会安的什么心思,大家都知道。 杨国琼的眉头瞬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秀雪嫂子见状,赶紧在一旁打圆场:“哎呀,刘大娘,您这话说的。佩珍婶子不是跟胜利叔都离婚了嘛!” 那刘老婆子不屑地撇了撇嘴,眼睛斜着杨国琼:“离婚是你爸妈的事,你奶奶难道就不是你奶奶了?哼,真是养了个白眼狼,一点孝心都没有!忘了你爹姓啥了?” 那刘老婆子尖酸刻薄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杨国琼的心里。 她拿着布料的手微微颤抖,脸颊涨得通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姐!我来找你了!” 是杨国英! 她人还没完全进院子,就听见了那老婆子刻薄的尾音。 杨国英眉头一拧,几步冲了进来,正好瞧见自家姐姐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还有那老婆子得意洋洋的嘴脸。 “你个老虔婆在这里胡吣什么呢!”杨国英叉着腰,“我外婆知道我爸妈离婚了,心疼我们,又是送腊肉又是送熏鱼,还偷偷塞钱给我妈!我那个所谓的奶奶呢?她干了什么?” “她只知道伙同我那个好爹,跑到我们家里来偷钱!想把我们娘儿几个往死里逼!” “从小到大,她正眼瞧过我们姐妹俩吗?哪次见了我们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满脸嫌弃,好像我们是什么脏东西!” “我跟我姐去我外婆家,大舅二舅抢着带我们玩,背着抱着,生怕我们受一点委屈!我那奶奶呢?哼!” 杨国英重重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 “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我们姐妹俩心里有杆秤!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得那刘老婆子一愣一愣的。 杨国英可没完,她眼神一转,犀利地盯住刘老婆子:“再说你!我可是听说了,你以前在你自家,天天跟你婆婆打得鸡飞狗跳,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搅得四邻不安!我看你才是个不孝顺的典型!” “你……你……”刘老婆子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指着杨国英的手指头都在发抖,气得脸都紫了。 “你个死丫头!牙尖嘴利!这么凶!看你以后嫁不嫁得出去!”刘老婆子憋了半天,才骂出这么一句。 杨国英不屑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嫁不嫁得出去,关你屁事!吃你家大米了?” “你!你这丫头片子!一点礼貌都没有!张佩珍就是这么教孩子的?真是没家教!”刘老婆子气急败坏,开始攻击张佩珍。 这话可把杨国琼也给点炸了。 她可以受委屈,但听不得别人说她妈半个不字! “不准你说我妈!”杨国琼也火了,声音都带着颤音,“你说得好听,那你就会教孩子了?你儿子整天吃喝嫖赌,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要钱!你孙子,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跟村里的二流子混在一起,偷鸡摸狗!就你会教孩子?教出来的全都是社会败类!” “就是!”杨国英立刻帮腔,火力更猛:“你自家儿子孙子一个赛一个不孝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好意思跑出来对别人家的事情指手画脚,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你们……你们……”刘老婆子被姐妹俩一唱一和,堵得心口发闷,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杨国英,骂骂咧咧:“你……你个读了几天书的丫头片子!考上大学了不起啊?我告诉你,人品不好,就算读再多书,也混不出什么名堂!” 杨国英得意洋洋地冲她做了个鬼脸:“哼,那也比你强!要你管!”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刘老婆子气得浑身哆嗦,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没家教”、“白眼狼”之类的话。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秀雪嫂子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她也真是的,瞎搅合什么呀……再说了,谁不知道胜利叔跟佩珍婶子离婚,到底是为了啥啊……” 这话声音虽小,但在场的妇人哪个不是耳朵尖的。 院子里其他妇人一听这话,想起杨胜利这段日子三天两头往郭秀秀家跑的猴急样儿,那是一点都不避着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是碍着杨家两个闺女在场,大家伙儿心照不宣,也没好意思再深说,纷纷把注意力转回了做衣裳上,七嘴八舌地给杨国琼出起了主意。 “琼丫头,你这领子可以再开低一点,夏天凉快。” “对对对,袖子也别做太长,不然下地干活不方便。” “这腰身收一收,显瘦!” 却说那刘老婆子,被杨家姐妹俩当众揭了短,又被杨国英那句“读了几天书的丫头片子”气得倒仰,捂着胸口,一路骂骂咧咧地回了家。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凭什么她一个长辈,要被两个小辈丫头片子当众奚落!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就去跟王翠兰告状去了。 王翠兰可是杨胜利的亲妈,杨国琼杨国英的亲奶奶! 这杨国琼不给她这个奶奶做衣裳,反倒巴巴地给外婆家做,这不是明摆着打王翠兰的脸吗? 到了王翠兰家里,刘老婆子添油加醋地把杨国琼给夏淑芬娘家做新衣裳的事儿跟王翠兰一说,末了还不忘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句:“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孝顺外家,把亲奶奶都忘到脑后头喽!” 王翠兰一听,那张老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这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 她本就因为儿子跟张佩珍离婚的事憋着一肚子火,更何况张佩珍把家里的钱都分给了几个孩子,唯独没给她这个婆婆留一分,心里更是老大不痛快。 现在听说大孙女竟然只顾着给外婆家做衣裳,把自己这个亲奶奶撇在一边,新仇旧恨顿时一起涌了上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王翠兰猛地一拍炕沿,呼地站起身,“我倒要看看,她们娘儿几个是要翻天不成!” 第51章 叫你胳膊肘往外拐! 她怒气冲冲地就往秀雪嫂子家去了。 刘老婆子跟在后头,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冷笑。 等王翠兰一阵风似的刮到秀雪嫂子家院门口,却扑了个空。 秀雪嫂子正收拾着院子里的碎布头,见王翠兰满脸怒容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婶子,您这是……” “杨国琼呢?那个死丫头呢?”王翠兰黑着脸问。 秀雪嫂子赶紧道:“琼丫头和英子啊?她们刚走没多久,说是衣裳做好了,回家去了。” 王翠兰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好啊!躲着我是吧!”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就往张佩珍家杀去。 院门口几个还没散去的妇人瞧见王翠兰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再联想到刚才刘老婆子鬼鬼祟祟离去的背影,哪还有不明白的。 “啧啧,肯定是那刘老婆子去嚼舌根了!”一个妇人撇撇嘴,“可不是嘛,那张嘴就没个把门的,唯恐天下不乱。” 另一个眼尖的妇人忽然道:“哎呀,我今儿早上还瞅见佩珍嫂子扛着锄头去南边那块荒地翻地去了,说要赶在下雨前把地笼好。” “那可糟了!家里不就剩琼丫头和英子两个孩子?王翠兰那性子,发起火来可不管老少!不行,我得赶紧去给佩珍嫂子报个信,可别让两个孩子吃了亏!”先前帮腔说过话的一个略胖的妇人当即说道,拍了拍身上的土,急匆匆就往村南头跑。 再说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此刻刚回到自家那简陋的小院。 猪圈里的两头小猪崽正哼哼唧唧地抢食,杨国明坐在猪圈旁的矮凳上,拿着根草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它们。 姐妹俩提着刚做好的几件崭新衣裳,脸上都带着几分喜气。 “哥,我们回来了!”杨国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杨国明抬起头,看见她们手里的东西,眼神闪了闪,没多问。 两人进了屋,小心翼翼地把新衣裳放在炕上,一件件叠好。 杨国琼轻轻抚摸着那柔顺的布料,心里甜丝丝的:“等明儿个得了空,咱们就给外婆她们送过去。” 杨国英也喜滋滋地点头:“外婆肯定高兴!”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巨响,像是有人在砸门。 杨国琼吓得手一抖,刚叠好的衣裳差点掉地上,脸色瞬间就白了。 “谁……谁啊?不会又是万家人吧?”她声音都带着颤。 杨国英也紧张起来,侧耳细听。 “哪个天杀的短命鬼!给老娘开门!杨国琼!杨国英!你们给我滚出来!”尖利又愤怒的叫骂声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王翠兰的声音! 杨国琼松了口气,随即又把心提了起来,这奶奶上门,肯定没好事。 姐妹俩对视一眼。 杨国英咬着唇,低声道:“肯定是那个刘老婆子!她跑去跟奶嚼舌根了!” 杨国琼六神无主,慌道:“那……那怎么办?妈又不在家,就我们俩……” 杨国英小脸一绷,学着张佩珍平日里的模样,挺了挺小胸脯:“怕什么!妈都那么厉害,咱们是妈的闺女,也不能当孬种!她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杨国琼还是发怵,小声道:“那……要不咱们就别开门,让她在外面砸,砸累了她自己就走了……” 杨国英皱眉:“那万一她……她直接闯进来呢?” 她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那本就不怎么结实的院门竟真的被撞开了! 王翠兰像一头暴怒的母狮,满脸狰狞地冲了进来! 姐妹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王翠兰一双三角眼在屋里一扫,立刻就盯上了炕上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 尤其是那两件颜色深沉,明显是给长辈穿的款式。 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一把就将那两件衣裳抢了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哼!算你们两个死丫头还有点良心!还知道给老娘做两件衣裳!”王翠兰一边说着,一边就想把衣裳往自己身上比划。 杨国英见状,气得脸都红了,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 “那不是给你的!那是给我外婆的!” 王翠兰死死抱着那两件新衣裳,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一团,声音尖锐得像破锣,“夏淑芬算个什么东西?她配穿这么好的衣服?你们懂不懂谁亲谁疏?我是你们亲奶奶,她不过就是个外婆,是外人!你们倒好,把心思全搁在外头去了!” 杨国英气得直哆嗦,小脸涨得通红,一步冲上前,梗着脖子顶了回去:“外婆不是外人!要说外人,你才是!” “从小到大,咱家穷的时候,是谁给我们送鸡蛋、熬米粥?是谁逢年过节总想着我们姐妹俩?”杨国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瞪着王翠兰。 “你呢?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妈病了,你一句问候没有。小时候我饿肚子,你还骂我多吃饭!” 她越说越委屈,两只手直接伸过去,把王翠兰怀里的衣服抢了回来。 “上次来咱家偷东西没偷到,这回干脆明抢是不是?”杨国英狠狠地把衣服护在怀里,“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奶奶!” 王翠兰被这番话噎住了,下意识就想去夺,可哪里抢得过年轻力壮的小姑娘? 她气急败坏,一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杨国英脸上! “反了天啦!竟然敢跟老婆子动手,还敢骂我!”王翠兰喘着粗气,两只三角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国英捂着半边脸,泪水瞬间涌出来,却死死咬牙不肯掉下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亲奶奶,不可置信又愤怒。 一直站在旁边的杨国琼,这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平时再胆小懦弱,那也是姐姐! 见妹妹被打,她脑袋嗡的一下炸开,再也顾不上害怕,上前一步就把王翠兰推开:“你别打我妹妹!” 这一推并不重,但却让王翠兰踉跄了一下,差点坐倒在炕沿上。 等她缓过神来,看向这个平日软绵绵的大孙女时,那张老脸彻底挂不住了! “小贱蹄子,你翅膀硬啦?!连你奶奶都敢推!”王翠兰嘴角抽搐,从墙根顺手抓起一根扫帚,对准杨国琼劈头盖脸地招呼过去! “叫你忤逆!叫你胳膊肘往外拐!早晚不得好死!”她嘴里骂骂咧咧,每一句话都像刀扎进心口。 扫帚糊乱地落下来,有几下结结实实抽到了杨国琼肩膀和胳膊上,很快就透出红痕。 第52章 你打了奶奶……真的不要紧吗? 刚才还鼓足勇气的杨国琼,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傻了,本能地缩成一团,不敢还手,只能用双臂护住头和身子,被动挨打。 而此刻的杨国英,看见姐姐被打,更是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攥住扫帚杆,用尽全身力气跟王翠兰拉扯起来:“放开!别打我姐!” 两个女人,一个老迈狰狞,一个瘦小倔强,就这样僵持在屋中央,各自红着眼睛互不相让! “松手啊,小畜生!”王翠兰恨不得将扫帚杵断,“养出两个白眼狼,将来都是赔钱货,还学会反抗长辈啦?” 她突然提高音量,对准门口喊道:“乡邻们都听好了,这种忤逆祖宗、不孝顺长辈的小丫头,我今天非治治不可!” 然后又转头对准满脸泪痕、鼻血渗出的杨国英,大声威胁:“还有你的大学名额,我现在就去公社举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品德有亏’的人不能读书!以后休想走出去丢我的人!” 杨国英听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大学,是我自己辛辛苦苦考上去的!” “又不是当初那种靠推荐就能上的工农兵大学,你想举报?你去试试看!” “再说,你跑到我们家来,大吵大闹,还想抢东西,我这叫正当防卫,保护自家财产,谁也说不出我的错处!” 王翠兰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怒火烧得更旺,那张老脸都扭曲了。 “好啊你个小贱蹄子!还敢顶嘴!” 她眼珠子一转,恶狠狠地盯住了墙角一个矮墩墩的小板凳。 那板凳是杨家兄弟小时候坐的,有些年头了,但胜在结实。 王翠兰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小板凳,想也不想就朝着杨国英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顺的小杂种!看你还怎么猖狂!” 她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刚才杨国英跟她拉扯扫帚,王翠兰猛地松了手,杨国英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往后踉跄了两小步。 就这两步,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王翠兰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眼看那带着风声的小板凳就要砸实! “国英,小心!” 一直护着妹妹的杨国琼,此刻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尖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不假思索地猛地扑了过去! 她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死死挡在了杨国英的面前! “砰——” 一声闷响预兆着惨剧的发生。 不! 没有闷响! 就在那小板凳即将砸中杨国琼脊背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喝炸响在门口! 一道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人手臂一扬,精准而迅猛地一把抓住了王翠兰高举着小板凳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王翠兰只觉得手腕像是要被生生折断一般,剧痛钻心,小板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来人正是张佩珍! 她刚从地里回来,远远就听到院子里的争吵和哭喊声不对劲,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回来,正好撞见这惊险万分的一幕! 张佩珍一把将王翠兰手中的小板凳夺了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屋内,当看到杨国英那半边高高肿起、清晰印着五道指痕的脸颊时,一股滔天怒火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死老太婆,竟然敢下这么重的手打她的女儿! 张佩珍胸膛剧烈起伏,二话不说,猛地转过身,扬起手臂—— “啪!” 一个清脆响亮、力道十足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王翠兰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 那清脆的巴掌声,不仅抽懵了王翠兰,也让屋里刚缓过神来的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再次瞪大了眼睛,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王翠兰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张佩珍,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啊!张佩珍!你……你竟然敢打我?!” 她这辈子,只有她打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打她了!尤其还是她以前的儿媳妇! 张佩珍眼神冰冷,像淬了寒冰的刀子,直直射向王翠兰:“你敢下死手打我的女儿,我有什么不敢打你的?” 王翠兰被她看得心里一突,但婆婆的威风不能丢,她梗着脖子,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你婆婆!她们是我亲孙女!我教训我孙女,想打就打了,关你什么事!” “呵,”张佩珍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王翠兰,你搞搞清楚,你现在顶多算是我前婆婆!” “一个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别人家里来,又打人又抢东西的老虔婆,我打了也就打了,怎么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王翠兰被这几句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张佩珍“你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张佩珍这死丫头,今天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眼见说不过张佩珍,王翠兰眼珠子一转,那泼妇的本性立刻就上来了。 她“哎哟”一声,一屁股就坐在了冰凉的泥土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天老爷啊!我不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恶媳妇啊!竟然动手打婆婆啊!”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打个雷下来,把这种不孝顺的畜生给劈死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院门口,声音更是拔高了八度,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大家都来看看啊!都来给我评评理啊!杨家出了个母夜叉,连婆婆都敢打啊!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啊!” 张佩珍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仿佛地上撒泼打滚的不过是一团令人厌恶的垃圾。 她转身,快步走到两个女儿面前,脸上冰冷的表情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紧张和心疼。 “国琼,国英,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她仔细打量着两个女儿,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也刚从张佩珍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中回过神来。 她们的娘,竟然真的动手打了她们的亲奶奶! 这在她们过去的认知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杨国琼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虚:“妈,我……我没事,就是胳膊有点疼。” 杨国英也连忙说:“妈,我也没事,就是脸有点麻。” 张佩珍的目光落在杨国英那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上,清晰的五道指痕红得刺眼,心疼得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这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弄疼了女儿。 杨国英强忍着脸上的痛,挤出一个笑容:“妈,真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就是……妈,你打了奶奶……真的不要紧吗?” 第53章 谁给我老婆子主持公道啊?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生怕母亲因为打了王翠兰,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甚至被公社的人批评教育。 毕竟,在这个年代,“孝道”大过天。 张佩珍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语气却异常平淡,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她没生过我,没养过我,我嫁到你们杨家这么多年,也没得到过她一丝一毫的关心和爱护。” “现在,我跟你那个爹已经离了婚,她对我而言,充其量就是一个住在同村,并且让我极度憎恶讨厌的老太婆罢了。” “我打她怎么了?”张佩珍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起来,“她要是再敢跑到我家里来撒野闹事,我还打她!” 她太清楚王翠兰这种人的德性了。 这老虔婆之所以敢三番两次跑到她这里来作威作福,不就是仗着她是杨胜利的亲妈,是杨国勇他们几个的亲奶奶,觉得她张佩珍就算敢跟杨胜利动刀子,也绝对不敢对她这个“长辈”怎么样吗? 哼,她张佩珍可不是以前那个受气包了,绝不会再惯着这种恶人! 什么狗屁孝道不孝道的! 婚姻法里写得清清楚楚,儿媳妇对婆婆根本就没有法定的赡养责任,那是儿子的事! 她王翠兰也休想再仗着这个“前婆婆”的身份,来拿捏她张佩珍半分! 而王翠兰那杀猪般的哭嚎声,果然不是白费力气的。 不多时,本就还没散干净的左邻右舍,加上一些刚从地里歇晌回来的,乌泱泱围了一小圈,将张佩珍家小小的院坝都快挤满了。 “这是咋了这是?” “哎哟,王大嫂子,你这是坐在地上干啥哩?” “听着像是打架了?” 众人七嘴八舌,目光在地上撒泼的王翠兰和门口面沉如水的张佩珍之间来回打转。 王翠兰见人多了,哭得更起劲了,拍着大腿,指天骂地:“天杀的张佩珍啊!她打我啊!她这个挨千刀的竟敢动手打婆婆啊!” 这话一出,院坝里顿时静了一瞬。 大家伙儿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张佩珍,疯了不成? 打婆婆?这可是要被戳断脊梁骨的大罪过! 不会是王翠兰这个老虔婆诬蔑的吧? 可王翠兰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红肿刺眼,确实不像是假的。 有个跟王翠兰平时走得近些的胖乎乎的妇女,探着脑袋,有些不确定地问张佩珍:“佩珍啊,你……你不会真动手打你婆婆了吧?” 张佩珍冷着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打了。” “哗——!” 人群像炸开的油锅,顿时一片哗然。 “我的老天爷!真打了啊!” “张佩珍!你也太不像话了!那可是你婆婆!你怎么下得去手啊!”先前那胖妇女立刻拔高了声音,一脸义愤填膺地指责起来。 张佩珍眼神倏地射向她,冰冷刺骨:“刘家婶子,麻烦你说话注意点用词。那是‘前’婆婆。” 胖妇女被她看得一噎,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道:“前婆婆那也是长辈!你怎么能动手打长辈?” 张佩珍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长辈?跑到我家来,二话不说就抢东西,还动手打我闺女,这样的长辈吗?” 她猛地一拽,将一直躲在她身后的杨国英拉了出来。 “大家伙儿都睁大眼睛瞧瞧!” 杨国英那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五道清晰的指痕触目惊心,暴露在众人眼前。 “妈……”杨国英有些无措,下意识想捂脸。 张佩珍按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国英,别怕,把你奶奶是怎么打你的,怎么抢东西的,一五一十地跟大家伙儿说说!” 杨国英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干嚎的王翠兰,咬了咬牙,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晰地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王翠兰如何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如何抢夺衣服,如何扇她耳光,如何拿扫帚打她姐姐,又如何举起小板凳要砸她…… 随着杨国英的叙述,院坝里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地上王翠兰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这老虔婆,也忒不是东西了! 王翠兰见风向不对,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了,叉着腰,振振有词:“我是她们的亲奶奶!我身上冷,让她们给我做件衣服穿,怎么了?有错吗?她们孝敬我,不是应该的吗?” 张佩珍气笑了:“你说怎么了?” “她们姐妹俩长这么大,你给过她们一口饱饭吃吗?你给过她们一口水喝吗?你给过她们一尺布料做衣裳吗?” “现在张口就要她们给你做衣服,你哪儿来的这么大脸?”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们心善,愿意给你做,可这些衣服,明明是她们辛苦做出来要孝敬她们外婆和舅舅舅妈的!你上手就来抢,你这不是强盗,你是什么?!” 人群中,一个先前在郭秀秀嫂子家看过热闹的方脸大娘,立刻高声喊道:“这个我老婆子可以作证!国琼那丫头亲口说的,这几套衣裳就是给她外婆和舅舅舅妈做的!” 那大娘走到前面,鄙夷地上下打量着王翠兰,忍不住“呸”地啐了一口:“王翠兰,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人家给外家做的孝心衣裳,你上手就抢,真是嘴巴一张啥都敢吃,那手一伸啥都敢要啊!” “你活这大半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王翠兰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那大娘就骂:“周大脚!关你屁事!你少在这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那被叫做周大脚的方脸大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即双手一叉腰,冷笑道:“嘿!是不关我的事!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欺负人家佩珍孤儿寡母,哦不,现在是孤女寡母的!” 她扭头对着看热闹的众人,声音扬得更高:“大家都听见了吧?王大嫂子说了,不关我们的事!那我们还杵在这儿干啥?都散了散了!反正都不关我们的事,让她自己在这儿唱独角戏去!” 周大脚这话一出,院坝里顿时响起一片哄堂大笑。 “哈哈哈,周大嫂子说得对!” “可不是嘛!人家都说不关咱们的事了,咱们还留着干啥?” “走了走了,回家吃饭去!” 人群里立刻有人笑着附和,作势就要往外走。 王翠兰一看这架势,顿时又急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形象了,张开双臂想要拦住众人:“哎哎哎,你们不能走啊!你们走了,谁给我老婆子主持公道啊?” 第54章 所以你才这么向着她 她急得眼泪又下来了,只是这回,却没几个人再同情她。 张佩珍冷眼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公道?公道自在人心!你想找谁主持,就找谁主持去!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我们家!” “滚”字一出,王翠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气得全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张佩珍:“你……你个小贱人!你敢让我滚?” “我可是你婆婆!你前婆婆也是婆婆!” “我要去大队部告你去!告你不孝!告你殴打老人!”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张佩珍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要去就赶紧去!别在这里碍了我们的眼!” 她说着,眼神一扫,看到墙角立着的扫帚,顺手就抄了起来。 “你要是再不走,就别怪我这扫帚不长眼,把你打出去!” 那扫帚是高粱杆扎的,又粗又硬,真要打在身上,滋味可不好受。 王翠兰“哇”的一声尖叫起来,往后蹦了一步,像是生怕那扫帚下一秒就落到自己身上。 她指着张佩珍,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敢!你这个疯婆子!” 张佩珍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掂了掂手里的扫帚。 王翠兰心尖儿一颤。 这疯婆子,连巴掌都敢扇了,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 王翠兰狠狠地瞪了张佩珍一眼,又扫过院子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起来:“一群没良心的东西!看着我老婆子被人欺负!张佩珍你个黑心烂肝的!你不得好死!” 她一边骂,一边不甘不愿地往院子外面挪。 走到院门口,她还不忘回头啐了一口:“我这就去大队部!我看他们管不管!” 说完,她还真就一扭身,气冲冲地朝着大队部的方向去了。 那架势,活像是要去拼命。 “哎,真去大队部了?” “走走走,跟去看看热闹!” “这下可有得瞧了!” 原本作势要散的人群,又有不少人眼睛一亮,呼啦啦地跟在了王翠兰身后,朝着大队部涌去。 人嘛,总是爱看热闹的。 张佩珍看着王翠兰那气急败坏的背影,冷哼一声,将扫帚往墙上一靠,转身进了屋。 杨国英和杨国琼姐妹俩,脸上还带着担忧。 “妈,她真去大队部了,不会有事吧?”杨国英小声问道。 张佩珍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坚定:“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王翠兰一路哭嚎,那动静,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等她冲到大队部的时候,嗓子都快哑了。 “哎哟我的天啊!没天理了啊!” “我不活了啊!儿媳妇打婆婆了啊!” 她一屁股墩坐在大队部办公室的地上,拍着大腿,开始新一轮的哭天抢地,呼爹喊娘。 大队部里正在办公的几个干部,还有几个来办事的村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惊呆了。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钢笔,皱起了眉头:“这位大娘,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人是新来的大队书记,姓钱,刚第一天上任。 王翠兰一看有人问话,哭得更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来。 “这位领导啊!你可要给我老婆子做主啊!” 她添油加醋,颠倒黑白,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受尽委屈、差点被不孝儿媳和孙女打死的可怜老太婆。 “我那前儿媳张佩珍,她……她联合她那两个黑心的闺女,抢我的东西,还……还动手打我啊!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在她家里了啊!” 她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自己掐出来的几道红痕,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新来的钱书记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地说道:“岂有此理!” “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欺负老人、虐待老人的行为!” “大娘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做主!” 王翠兰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哭哭啼啼:“谢谢领导!谢谢领导替我老婆子申冤啊!”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书记!你可别听这老婆子胡咧咧!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说的那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大脚带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挤了进来。 周大脚几步走到前面,对着钱书记一鞠躬:“领导,我刚才亲眼看见了事情的经过!” 钱书记愣了一下:“哦?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大脚清了清嗓子,便将王翠兰如何上门抢东西,如何先动手打杨国英,张佩珍如何维护女儿,以及那些衣服本就是给杨家外婆和舅舅舅妈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口齿伶俐,条理清晰,比王翠兰那颠三倒四的哭诉可信多了。 随着周大脚的叙述,钱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地上的王翠兰,眼神里充满了嫌弃。 等周大脚说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位老同志!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人家孩子孝敬外家的东西,你也去抢?还动手打人?” “现在还跑到大队部来撒泼打滚,污蔑别人?你这叫什么事儿!” 钱书记越说越气:“赶紧回家去!以后不要再没事找事,无理取闹!” 王翠兰一听这话,直接傻眼了。 她愣愣地看着钱书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领……领导?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最见不得别人欺负虐待老人吗?你不是说要给我做主的吗?” 钱书记冷着一张脸,语气冰冷:“我是说过这话。但我更讨厌那些倚老卖老、胡搅蛮缠、搬弄是非、胡作非为的人!” 王翠兰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辛辛苦苦演了半天戏,结果就得了这么个结果?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她也顾不上什么领导不领导了,脱口而出就骂道:“你……你少在这里偏袒那个小贱人!”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该不会是跟张佩珍那个狐狸精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吧?” “所以你才这么向着她,帮着她说话,合起伙来针对我这个老婆子!” 第55章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钱书记听着王翠兰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控诉,本就紧锁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了疙瘩。 待听到最后一句,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满头顶着大大的问号。 “你说什么?” 钱书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了抽,竟是给气笑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哭笑不得:“这位大娘,你说我……跟谁……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今天可是第一天到咱们红星大队报到!第一天啊!” 钱书记加重了语气,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这人还没认全呢,就给我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他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看热闹的众人,摇了摇头:“你们这村子……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大队部办公室门口传了进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书记!钱书记!您可千万别听这老婆子胡沁!” 话音未落,村长李大山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得了信儿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刚到门口,就听见了王翠兰那句惊世骇俗的攀诬之言,一张老脸瞬间就绿了,比苦瓜还难看。 李大山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钱书记面前,先是恭恭敬敬地哈了下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钱书记,钱书记,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这王翠兰,她……她就是个老糊涂!上了年纪,脑子不清醒,说话颠三倒四,没有分寸!” 李大山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给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后生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后生也是机灵的,立刻会意,一左一右就朝地上的王翠兰架去。 “你们……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还没说完呢!这个领导他……”王翠兰兀自挣扎着,还想嚷嚷。 “闭嘴吧你!”李大山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狠瞪了王翠兰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两个年轻小伙子得了村长的命令,手上加了劲儿,也不管王翠兰杀猪似的叫唤,连拖带拽地就把她往外弄。 一直拖出了大队部办公室,离得远了些,李大山这才松了口气,可一转脸,对着被架着的王翠兰,那张脸瞬间就拉了下来,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几步走到王翠兰面前,压低了声音,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王翠兰!你个老不死的!你是不是嫌命长了?!新来的书记你也敢胡乱编排?!我看你真是狗胆包天!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 王翠兰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闹腾的劲儿也歇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新……新来的书记?” 她哆哆嗦嗦地看向李大山,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村长……那……那这可怎么办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大山看着她这副怂样,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怎么办?凉拌!” 他凑近王翠兰,声音阴恻恻地警告道:“我告诉你,王翠兰,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最近这段时间,夹起尾巴做人,别再给我惹是生非!”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闹出什么幺蛾子,尤其是敢去烦扰钱书记……” 以后村里所有的公共厕所,就都包给你打扫了!一天三遍,我看你还有没有精神头去嚼舌根!” 王翠兰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 村里的公共厕所,那可是个什么味儿,她比谁都清楚!那活儿要是落在她头上,还不如让她去死! 李大山见她吓得不轻,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滚!赶紧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儿碍眼!” 王翠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被那两个小伙子一松手,就跟只斗败的乌骨鸡似的,臊眉耷眼,灰溜溜地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挪去。 且说杨胜利,他从相好郭秀秀那温香软玉的被窝里爬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一路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往家走。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三三两两的婆姨聚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 “哎,你们听说了没?王翠兰又去找张佩珍的茬儿了!” “可不是嘛!听说闹到大队部去了,还把新来的钱书记给得罪了!” 杨胜利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子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他娘那个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这张佩珍如今可不是好惹的! 他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等回到自家院门口,果然看见他娘王翠兰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杨胜利皱了皱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王翠兰一看见杨胜利回来,像是见到了救星,又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原本蔫头耷脑的劲儿瞬间没了,一骨碌从门槛上爬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儿啊!胜利啊!你可算回来了!” 她一把抓住杨胜利的胳膊,哭天抢地地开始告状:“你娘我……我让人给欺负了啊!被张佩珍那个黑心肝的贱人给打了啊!” 她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自己掐出来的几道模糊红痕:“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她打的!还有她那两个死丫头,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胜利啊,你可得替娘做主啊!你得去给我报仇!狠狠地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婆娘!” 杨胜利听着他娘这套颠倒黑白的说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眼前阵阵发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甩开王翠兰的手:“报仇?” 他斜了王翠兰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娘,你看看我,我是敢去招惹那个疯婆子的人吗?人家张佩珍现在是什么人?她连你都敢动手,你还指望我去送死不成?” 杨胜利越说越来气,忍不住埋怨道:“你说你也是,好端端的,你去招惹她干什么?她现在不好惹,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少给她添堵,也少给我惹麻烦吗?” 王翠兰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 自己儿子不帮自己出头,反而还来数落她? “杨胜利!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是你娘!我被人打了,你不去给我出气,还反过来教训我?”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胜利的鼻子骂道:“我看你就是个窝囊废!怕那个贱人怕得要死!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第56章 山就塌了! 王翠兰又开始撒泼打滚,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那架势,比在大队部还投入。 杨胜利被她闹得头痛欲裂,却又不能真的不管。 他只好耐着性子,蹲下身去安抚她:“娘,娘,你先别哭了,有话好好说。” “我不是不管你,也不是怕了张佩珍。”他压低了声音,凑到王翠兰耳边,“我是说,咱们不能跟她硬碰硬。” “你想想,那臭娘们儿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发起狠来,那是真能要人命的!” 杨胜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咱们得讲究策略,要智取,懂不懂?不能让她占了便宜,还得让她吃个大亏,有苦说不出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王翠兰的后背,语气也放缓和了许多。 王翠兰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听杨胜利这么一说,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抽抽噎噎地问道:“智取?怎么个智取法?” 杨胜利见她不再闹腾,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说道:“这个嘛……得让我想想,好好琢磨琢磨。” “总之,娘,你先消消气,别跟自己过不去。这事儿,儿子记下了,早晚会替你把这口气出了!” 他又好说歹说地哄了王翠兰半天,许下不少空头支票。 王翠兰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再加上闹了这大半天,也确实是精疲力尽了,这才将信将疑地止住了哭闹,哼哼唧唧地被杨胜利扶进了屋里。 杨胜利把王翠兰哄进屋,自己却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发呆。 他脑袋里乱成一锅粥,心里头那个烦啊,比灶台上的锅还冒烟。 这边老娘刚闹完,那边万家催得紧,说是要个准信儿,杨国琼的事儿到底怎么办? 可这事儿哪有那么好办! 张佩珍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光嘴硬手也狠,谁敢随便招惹她? 偏偏关键还卡在杨国琼身上——只要大闺女点头,一切都能顺理成章。 可问题是,他每次想去张佩珍家找人谈话,都像撞到铁板一样,被三儿子杨国明堵得死死的。 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想着装作路过,结果刚迈进门槛,就被杨国明拦住了:“爸,你来干啥?” “我……我找你姐说点正事。”杨胜利讪笑着挠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正事?”杨国明眼皮一挑,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咱们家的正事,现在妈做主。你有啥话跟妈说。” 一句话噎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只能灰溜溜地回自个院子喝凉水去了。 第二天又试了一次,这回更惨,还没等他开口,杨国明就直接甩脸:“爸,你是不是忘了前两天咋回事?妈说了,以后外人别随便进屋!” 外人? 听见这个词的时候,杨胜利心里咯噔一下,好悬没当场跳起来骂街,可看着自家三儿子的冷脸,又不得不憋回肚子里。 第三次,他学乖了,在村口守着,看见大女儿远远走来,小跑过去想拉她单独聊聊,却被杨国明给截胡:“爸,大姐今天身体不好,让她多休息。你还是改天吧。” 一次、两次、三次,全都碰壁! 堂堂一个爹,到最后连自己亲生闺女都见不上面,这滋味比吃黄连还苦。 而杨国明不知道为什么张佩珍对他们的态度变化这么大,但他也没想别的,只想着要扭转自己在张佩珍心里的印象,让张佩珍重新疼爱他。 那么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护好大姐和小妹。 别的不说,哄好了张佩珍,每天吃的喝的都要好得多。 毕竟他二哥这两天都瘦了一大圈了,每天吃饭的时候,那眼里的嫉妒都要冒出来了。 再说这张佩珍,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如今是捏得死死的,几个儿子女儿也渐渐摸清了她的脾性,日子倒也勉强过得下去。 但张佩珍可没想着就这么窝在村里,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她这几天,不是一头扎进后山,凭着上辈子那点模糊的记忆,寻摸那些年头久、药性足的珍贵药材,就是坐着村里唯一的牛车颠簸到镇上去。 到了镇上,她也不闲着,四处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干净体面又不用太抛头露面的活计,能给大女儿杨国琼找个着落。 她可不想闺女们再像上辈子那样,糊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的一生给葬送了。 这天,张佩珍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点针头线脑,眉头却微微蹙着,不像往常那样轻松。 她在镇上茶馆歇脚的时候,听邻桌的人唾沫横飞地聊起一桩新鲜事。 “哎,你们听说了没?咱们这大青山那边,好像来了一支部队!” “可不是嘛!神神秘秘的,听说是要搞什么军事演习,那山头都让人家给围起来了,不准老百姓靠近!” 张佩珍端着粗瓷茶碗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大青山?军事演习?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猛地闪过一些尘封已久、血淋淋的片段。 那是上辈子的事,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她记得清清楚楚,也是差不多这个闷热的季节,也是这片大青山,也是有部队在里面搞什么演习。 后来呢? 后来,老天爷像是发了疯,连着那一天突然就下起了倾盆大雨,那雨下得天昏地暗。 然后,山就塌了! 泥石流裹着巨石树木,像头发怒的猛兽一样从山上冲下来! 她还记得,村里人说,那一次,部队里死了不少年轻的兵娃子,惨得很! 一想到这,张佩珍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闷得慌,喘不过气来。 那些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大多都还是些半大孩子! 她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人再白白丢了性命! 这事儿,她必须管! 回到家,她把采来的药材仔细晾晒好,又把镇上买的零碎东西分给孩子们,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大青山的事,饭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女儿杨国琼心思细,见她神色不对,放下碗筷,轻声关心地问:“妈,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镇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还是累着了?” 张佩珍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妈就是在想点事情。” 她没把这事告诉孩子们,怕他们瞎担心,也怕他们不信,反而耽误事。 这事儿,得她自己去办。 她翻来覆去地寻思了一宿,眼睛瞪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村里的鸡都还没开始打鸣,张佩珍就悄悄地起来了。 她没惊动睡得正沉的孩子们,就揣了两个昨晚剩下的粗粮馍馍在怀里,又灌了一葫芦水,一个人摸黑出了门,脚步坚定地直奔大青山方向。 她得去看看,得去跟部队的负责人说说,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得试试! 第57章 我说的都是真的 大青山离她们前进村不算近,全是崎岖不平的山路。 张佩珍如今年轻了三十岁,腿脚也利索了不少,但紧赶慢赶,等她走到大青山的山脚下时,火红的太阳已经从东边山头升起老高了。 果然,还没等她靠近那片熟悉的区域,就被两个穿着军装、荷枪实弹的年轻军人给拦了下来。 “同志,军事管制区,禁止入内!请马上离开!”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军人面色严肃地大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军人指了指旁边那条通往另一片山林的小路:“老乡,要是上山砍柴或者采草药,麻烦您去那边山头,这边区域已经封锁了,不能进。” 张佩珍心里急得像是着了火,也顾不上跟他们多客套了。 她喘匀了气,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说:“小同志,我不是来砍柴采药的!我是有天大的要紧事,要跟你们的领导说!” “我们正在执行重要军事任务,所有领导都很忙,没空见无关人员。”那黑脸军人依旧板着脸,像座铁塔似的挡在她面前,不为所动。 张佩珍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也顾不得会不会吓到他们了:“小同志,我跟你们说,你们赶紧带着部队从这山里撤出去!” 她指着身后连绵的青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过不了两天,最多三天!这里就要下大暴雨!到时候,这山,会塌的!会有山体滑坡,还有泥石流!那是要死人的!会死很多人的!” 她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吼了出来,眼睛因为焦急而瞪得溜圆,紧紧盯着面前这两个年轻军人。 那俩军人听了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先是齐齐一愣,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说……大娘,您这是说的哪门子话?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吧?” “这天好端端的,你看这太阳多大,毒辣辣的,怎么可能突然下大暴雨?” “就是啊,还山体滑坡,泥石流?大娘,您是不是最近评书听多了,还是看什么画本子看糊涂了?” 张佩珍被他们这态度气得心口疼,却又无可奈何。 她跺了跺脚,急赤白脸地辩解:“我说的都是真的!千真万确!我没骗你们!我拿我这条命担保!” “这可是关系到你们几百上千条人命的大事啊!你们怎么就不信呢!你们得相信我啊!” 可这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相信科学的年纪,哪里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农村老婆子说的这些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的“疯话”。 “大娘,我们知道您可能是出于一片好心。但是,这里是军事行动区域,一切行动都有严格的保密条例和规定。” “您这样突然跑过来说这些……嗯,没有根据的话,会干扰我们正常执行任务,也会让我们很难办。” 张佩珍心里猛地一沉。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空口白牙的,没凭没据,人家凭什么相信她?换了自己是他们,恐怕也不会信。 “小同志,我知道你们现在不信我。”张佩珍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焦急和担忧却丝毫未减,语气反而变得异常坚定,“但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是从我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实话。” “你们不让我进去见你们领导,那行,我就在这儿等着。” “我从今天起,每天都来!我就守在这儿!直到你们相信我的话为止,或者直到我亲眼看着你们安全撤离这片危险的山区!” 说完,她也不再跟这两个油盐不进的哨兵多费口舌,转身就在警戒线外不远处,找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一屁股坐了下来,大有安营扎寨、长期抗战的架势。 那两个年轻军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显然都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农村妇女,脾气竟然这么犟,这么不好打发。 他们不敢擅自做主,只好通过步话机向上级汇报了这边的突发情况。 很快,就有个肩膀上多了一杠一星、像是营长级别的小头目,带着两个兵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锐利地上下打量了张佩珍几眼,然后才沉声问那两个哨兵:“怎么回事?” 哨兵把情况简单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那营长听完,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向张佩珍,语气还算客气:“大娘,我是这里的临时负责人之一。您刚才说的话,我的兵已经向我汇报了。” 张佩珍见来了个能说上话的,连忙站起身,又把之前那些关于暴雨、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警告,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恳切得能滴出水来。 那营长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大娘,首先,我们非常感谢您对我们子弟兵的关心和提醒。” “但是,关于天气情况,我们部队有专门的气象部门负责监测和预报,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新气象资料,未来至少一周内,本地区都将是持续的晴好天气,并没有您所说的大暴雨迹象。” “至于您提到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风险,我们部队在选择演习场地之前,也组织了专业的地质勘查队伍进行过详细的勘察和评估,结论是,这片区域的地质结构相对稳定,发生大规模地质灾害的可能性极小,是安全的。” “所以,大娘,您的担心可能是多余的。您还是请回吧,不要在这里长时间逗留,以免影响我们正常执行军事任务。” 张佩珍知道,跟这些受过严格训练、只相信数据和命令的军人讲“预感”和“上辈子的记忆”,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眼神却依旧执拗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营长:“领导,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判断。但我还是要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还会再来的。” 第58章 出事了!还是出事了! 就这样,张佩珍真的说到做到,从那天起,她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往大青山跑。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到了山脚下,也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警戒线外头那块属于她的“专属”青石板上。 有时候,她会趁着哨兵换岗或者态度稍微好点的时候,凑上去再说上几句,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让人耳朵听出茧子的话。 “小同志啊,老婆子我求求你们了,快下雨了,真的快了,你们可千万要当心啊!” “你们都是爹生娘养的好孩子,可不能出事啊!” 部队的人自然也对这位大婶印象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他们私下里也悄悄派人去张佩珍所在的那个前进村,拐弯抹角地打听过她的底细。 调查结果很快就反馈回来了:张佩珍,前进村土生土长的村民,祖上三代都是贫农,家庭关系嘛……最近好像有点复杂,据说本人性情也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厉害了不少。 但总而言之,确实就是个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农村妇女,没有任何可疑的政治背景或者不良记录。 这么一来,部队里那些人对她“别有用心”的怀疑倒是放下了不少。 那怀疑是放下了,可她嘴里那些话,大多数人还是当个笑话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张佩珍瞅着那毒辣辣的日头,再看看那些年轻军人晒得黝黑的脸膛,心里头那火“噌噌”往上冒,急得嘴角都快燎泡了。 这可都是些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娃娃兵啊! 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张佩珍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她能不急吗? 可她越急,那些哨兵看她的眼神就越像看个可怜的老糊涂。 “大娘,天这么好,您还是回家歇着吧,别中暑了。” “是啊,大娘,我们这儿有水,您要不要喝点?” 张佩珍摆摆手,一颗心沉甸甸的,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好在,她这天天风雨无阻地来“报到”,跟打卡上班似的,还真让她混了个脸熟。 不少轮岗的哨兵都认得她了,背后里也偷偷议论过这个“神神叨叨”的大婶子。 “哎,听说了吗?就是那个天天来咱们这儿念叨要下大雨、山要塌了的张大娘。” “嗨,谁不知道啊!我看她就是太闲了,或者受过啥刺激。” “可不是嘛,这太阳都能把人晒出油来,哪儿像要下雨的样子?” 话是这么说,可张佩珍那副忧心忡忡、言之凿凿的模样,配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未来的眼睛,到底还是在一些人心里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影子。 尤其是一些心思细密或者家乡也在山区的兵,听得多了,心里头也犯嘀咕。 “营长,你说那大娘说的话……万一呢?” “万一什么?军事行动,能凭一个农村妇女几句话就随便更改吗?按计划执行!” 话虽如此,有些小分队在进入一些看着就险峻的沟壑或者陡坡时,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张佩珍那张焦急的脸。 “班长,要不……咱们绕开前面那条窄谷吧?我瞅着那两边山壁有点悬。” “是啊班长,那张大婶天天念叨,听得我心里毛毛的,还是稳妥点好。” 于是,在一些小规模的行进中,有些队伍还真就下意识地避开了一些他们认为“风险最高”的路线。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不经意间,悄悄地发生了一丝偏转。 这一天,日头依旧毒辣。 演习部队正在进行一项关键的穿插科目,士兵们汗流浃背,身上的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到了晌午,正是部队轮流埋锅造饭的时候。 几个通讯兵刚架好天线,准备向上级汇报上午的演习进展。 就在这时,谁也没料到,变故陡生! 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一丝云彩都没有的天,突然间就像被人捅了个窟窿!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又急又密,噼里啪啦地打在钢盔上、树叶上、地面上,瞬间就汇成了水流。 山脚下临时指挥部里,那位曾与张佩珍对话的营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准备吃饭。 “轰隆!”一声闷雷在远处的山头炸开。 他手一抖,水洒了大半。 紧接着,狂风骤起,雨势更大了,简直像是天河决了口,瓢泼一般往下倒。 营长猛地站起身,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了那个天天来的张大婶。 “不好!”营长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对着话筒大吼:“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立即停止前进!立即停止前进!有暴雨!可能有山洪!迅速向高处安全地带转移!重复,迅速向高处安全地带转移!更改原定路线!避开所有低洼地段和陡峭山谷!” 而此刻的张佩珍,正在家里院子里收拾刚晾晒的干菜。 那雨来得太突然,她刚把干菜抢进屋,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瞬间变得白茫茫一片的雨幕,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风声,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大青山那边……”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脸上的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些兵娃子,可千万别出事啊! 她越想越不踏实,在屋里转了两圈,一咬牙,披了件旧蓑衣,戴上斗笠,推开门就冲进了雨里。 “妈!您干啥去啊!这么大雨!”杨国明眼尖,瞧见她要出门,连忙喊道。 “我去镇上看看!你们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张佩珍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子的方向奔去。 雨太大了,路上的泥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等她好不容易走到镇子口,已经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远远的,她就看见镇卫生院门口乱哄哄的,围了不少人。 几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一群同样浑身泥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的军人,正小心翼翼地从车上往下抬伤员。 有的兵是被背下来的,有的兵是被担架抬下来的,胳膊上、腿上、头上,都缠着被雨水浸透、渗着血迹的绷带。 张佩珍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出事了!还是出事了! 第59章 这就给她办手续!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一个正从卡车上跳下来、准备帮忙抬担架的小战士。 那小战士脸上沾满了泥水,但眉眼间依稀有些熟悉。 “小同志!小同志!山上……山上到底怎么样了?伤亡重不重?”张佩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小战士被她猛地一拉,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她的脸,眼睛驀地睁大了。 “是您!张大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大娘!真是……真是太谢谢您了!”小战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由衷的感激。 “我们……我们还好!多亏了您天天来跟我们说,领导信了您的话,在暴雨刚下来的时候就紧急命令我们改道,撤离了几个最危险的地段!” “虽然……虽然还是有些同志在撤离途中因为山路湿滑,被滚落的石头砸伤或者摔伤了,但……但是,没有一个人牺牲!一个都没有!” 小战士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眼圈也红了。 张佩珍听着这话,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还好……还好……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大娘,这次真的是多亏了您啊!”那小战士激动地说道,“我们营长说了,要不是您天天来提醒,我们要是按照原定的路线走,那几处地方正好赶上山洪暴发,肯定……肯定就直接被埋里面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等这边安顿好了伤员,部队一定会派人,亲自上门去感谢您!” 张佩珍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谢啥呀谢,你们这些孩子都没事儿,比啥都强。” 她又跟那小战士和旁边的医护人员问了几句情况,确认伤员们都得到了妥善安置,这才拖着湿淋淋的身子,一步一挪地往家走。 这一夜,张佩珍睡得也不踏实,耳朵里总像是回响着风雨声和那些年轻士兵的呼喊声。 第二天一大早,那下了整整一夜的瓢泼大雨,总算是停了。 天空被洗得瓦蓝瓦蓝的,空气也格外清新。 张佩珍心里惦记着部队那些受伤的娃娃兵,简单扒拉了两口早饭,就又往镇上赶。 她寻思着,怎么也得再去看看,确认一下孩子们都安稳了才放心。 一进镇子,就听见街坊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哎哟,听说了没?镇卫生院都快挤爆了!”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娘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可不是嘛!昨儿个大青山那边部队演习,听说是遇上山体滑坡了,伤兵太多了!”另一个接口道,脸上带着几分后怕。 “我三姑家的小子在卫生院帮工,说连走廊里都加满了床,护士、护工根本不够用!忙得脚不沾地!” 张佩珍耳朵尖,这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心里头猛地一动。 国琼! 她家大丫头杨国琼,虽然没啥文化当不了正经护士,可当个护工,照顾照顾人,搭把手,总还是使得的吧? 在医院里头,耳濡目染的,多学学,以后说不定真有机会转成护士呢! 这可是个正经活计,比在家里刨食强多了! 想到这儿,张佩珍哪还站得住,脚下生风似的就往家里奔。 “国琼!国琼!快,跟我去趟镇上!” 张佩珍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把正在院子里喂鸡的杨国琼吓了一跳。 “妈,干啥啊?这么火急火燎的。”杨国琼放下手里的瓢,有些纳闷。 “好事儿!去了你就知道了!”张佩珍不由分说,拉起杨国琼的手就往外走。 杨国琼被她娘拽得一个趔趄,也只能小跑着跟上。 娘俩儿一路紧赶慢赶,又回到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穿着病号服的伤员和行色匆匆、满头大汗的医护人员,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儿。 张佩珍好不容易才拉住一个像是管事的护士,陪着笑脸说明了来意:“同志,这是俺闺女国琼,听说你们这儿缺人手,想让她来当个护工,帮帮忙。” 那护士上下打量了杨国琼一眼,见她虽然穿着朴素,但人长得干净齐整,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模样。 “她以前干过这个吗?有没有经验?”护士问道,语气有些例行公事。 杨国琼紧张地捏着衣角,小声说:“没……没有。” 那护士一听杨国琼丁点儿经验没有,眉头就皱了起来:“大娘,现在这情况,我们急需能上手就干活的,没经验的……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啊。”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佩珍心里一急,正想再分说几句。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穿着军装,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的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他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头瞅着还行。 他一眼就认出了张佩珍。 “哎呀!张大娘!是您啊!”那干部又惊又喜,一个箭步上前,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紧紧握住了张佩珍的手。 张佩珍也认出他了,正是昨天在山脚下跟她说过话,后来又在卫生院门口指挥抬伤员的那个营长。 “哎,是,是我,同志,你这伤……”张佩珍关切地看着他胳膊上的绷带。 “不碍事不碍事!皮外伤!”营长摆摆手,激动得脸膛发红,“大娘,昨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昨天情况紧急,都没来得及好好跟您道谢!您可是我们全营的大恩人啊!”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那护士和旁边几个卫生院的人,一看这阵仗,眼睛都直了。 能让部队干部这么郑重其事感谢的,这农村妇女……不,这位大娘,来头不小啊! 先前还推三阻四的护士,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哎呀,大娘,原来是您啊!真是失敬失敬!” 她赶紧对杨国琼说:“这位是……哦,国琼同志是吧?既然是张大娘带来的,那肯定没问题!小姑娘看着就勤快,我们这儿正缺人手呢!这就给她办手续!” 第60章 你……是第一天来上班吧? 部队那位营长在一旁看着,赞许地点点头,又对着卫生院的人郑重地说道:“这位张大娘,是我们部队的恩人,她闺女来帮忙,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卫生院的人见部队领导都这么给面子,更是来劲儿了,生怕怠慢了这位“恩人”的闺女。 一个像是护士长模样的人立刻拍板道:“关照是肯定的!国琼同志是吧?来来来,填个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卫生院的正式护工了!不是那些临时招来帮忙的,是长期的!以后就在这儿好好干!我们这儿待遇也不错!” 杨国琼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懵着呢。 她就跟着她娘来了一趟,怎么……怎么突然就有工作了?还是正式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晕乎乎的,感觉跟做梦一样,脚底下都轻飘飘的,直到护士把表格塞到她手里,她才稍微回过神来。 张佩珍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本来只是想给闺女找个临时打杂的活儿,没想到直接就成了正式工。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她心里头乐开了花,脸上却还端着,不能显得太得意。 她拉过还有些犯迷糊的杨国琼,郑重其事地叮嘱:“国琼啊,这工作来之不易,你可得好好干,别怕吃亏,多学多看,手脚麻利点,嘴巴甜一点,知道不?” “嗯!妈,我知道了!”杨国琼用力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激动又忐忑的亮光,紧紧攥着手里的表格。 张佩珍这才满意地笑了,又跟部队那位营长和卫生院的人客气了几句,便美滋滋地回家去了。 这趟出来,真是值了! 张佩珍前脚刚走,杨国琼还捏着那张薄薄的表格,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那护士长是个爽快人,见杨国琼还愣着,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杨同志,别紧张,既然来了,就安心干!” 她随即扬声喊道:“尤姐!尤姐!你过来一下!” 随着喊声,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身板结实,面容和善的大姐快步走了过来,袖子挽得高高的,一看就是个麻利人。 “护士长,啥事?” 护士长指着杨国琼,对那大姐说:“尤姐,这是新来的小杨,杨国琼,以后就跟着你了。你经验足,好好带带她。” 那尤大姐目光在杨国琼身上一转,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温和。 她爽朗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行!护士长放心,保证带出来!” 然后她转向杨国琼,伸出手:“妹子,我姓尤,叫尤芳,你喊我尤姐就行。” 杨国琼赶紧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有些拘谨地说:“尤姐好,我叫杨国琼,您多指教。” 尤大姐手劲不小,握得杨国琼心里踏实了些:“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走,我先带你去熟悉熟悉,咱们这儿现在最缺人的就是伤兵病房。” “哎!”杨国琼应了一声,连忙跟上尤大姐的脚步。 两人穿过喧闹的走廊,空气里消毒水和草药味儿混杂着,时不时有呻吟声传来。 尤大姐边走边简单介绍:“咱们主要负责的,就是这次部队演习受伤的那些兵娃子,都是英雄,可得仔细着。” 杨国琼用力点点头,心里既紧张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敬佩。 很快,她们进了一个相对安静些的病房。 病房里靠墙摆着三张病床,床上都躺着人,瞧着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带着伤,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尤大姐放轻了声音:“这屋住了三个,都是轻伤,但也得勤换药,勤擦洗,喂饭喂水都得操心。” 她指了指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国琼妹子,你刚来,先从最简单的做起。里头那个小伙子伤在腿上,行动不便,你先负责照顾他。外面这两个,我来。” 杨国琼顺着尤大姐手指的方向看去。 床上躺着的年轻军人正睁着眼,似乎也在打量她们。 那军人约莫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眉眼很是周正,鼻梁高挺,许是失血的缘故,嘴唇有些发白,但丝毫不减那份英气。 杨国琼脸颊倏地一热,心跳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别开眼。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另外两张床上的军人,见也都是差不多的年轻小伙,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这是工作,便定了定神。 “好的,尤姐,我听您的。”杨国琼小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尤大姐满意地点点头:“行,那你先过去,跟人家打个招呼。我教你怎么看药瓶,怎么换药,怎么喂水,你仔细学着点。” “嗯!”杨国琼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着最里面的病床走去。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年轻军人清亮的眼睛,脸更红了,声音细细的:“解……解放军同志,你好,我是新来的护工,杨国琼,以后由我照顾您。” 那年轻军人原本平静的目光,在听到她磕磕巴巴的自我介绍后,染上了一丝笑意。 他开口了,声音略带沙哑,却很温和:“你好,杨同志。我叫石锦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他们的连长。” 杨国琼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尤大姐走了过来,开始手把手地教她:“国琼,你看,这是他的药,一天三次,饭后半小时吃。这是凉白开,喂水的时候要慢一点,防止呛到……” 杨国琼听得格外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努力记在心里。 可毕竟是头一回,很多事情她还是不明白,只能不停地小声问尤大姐。 “尤姐,这个药瓶上的字我不认得全,是哪个?” “尤姐,这纱布是这样缠吗?” “尤姐,他额头有点烫,要不要紧?” 石锦年躺在床上,含笑看着这个手忙脚乱却一脸认真的小护工,还有旁边耐心指导的尤大姐。 等尤大姐暂时离开去照顾另一个伤员时,石锦年看着杨国琼笨拙地想给他掖被角,忍不住打趣道:“小杨同志,你……是第一天来上班吧?” 杨国琼正专心致志地跟被子较劲,冷不丁听他这么一问,手一抖,差点把被子全掀了。 她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紧张地站直了身子,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我……”她结结巴巴,心里慌得不行,“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您……您说,我……我可以学的!我马上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急切和一丝委屈,生怕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第61章 他……他是不是想占你便宜? 石锦年见她这副模样,赶紧摆手,语气也认真了些:“没有没有,你别紧张,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解释道:“我就是看你好像不太熟悉,随便问问。你做得挺好的,真的。” 见杨国琼还是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石锦年又放缓了声音:“这次我们部队受伤的人多,给你们卫生院添了不少麻烦,人手肯定紧张。你能来帮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听他这么一说,杨国琼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其实……其实……您是我照顾的第一个病人。” 石锦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带着几分促狭。 他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愉悦:“是吗?那我还真是挺荣幸的。” 杨国琼看着他的样子,脸更红了,赶紧移开了视线。 晚上下班,杨国琼推开院门,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妈,我回来了!”她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张佩珍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择菜,闻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便了然地笑了。 “看你这丫头,脸都笑开花了,工作还顺利?” 这一问,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了颗石子。 刹那间,院子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东厢房门口,大儿媳妇郑丽娟正拿着笤帚,动作也停了,眼神直勾勾地往这边瞟。 院子另一头,杨国勇刚从外面回来,正擦着汗,也顿住了脚。 杨国忠靠在门框上,原本有些不耐烦的神色也收敛了些,透着几分好奇。 杨国明和杨国强两兄弟,更是齐刷刷地望了过来,眼睛里闪着各异的光。 杨国琼被这么多人盯着,脸颊微微一热,但更多的是想分享的喜悦。 她用力点点头,声音里满是雀跃:“顺利!妈,我觉得这活儿挺好的!” “就是帮忙打打饭,给伤员同志们打打水,有时候帮着拿点东西,再就是干点擦擦抹抹的零碎活儿。”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越说眼睛越亮。 “一点都不累,可轻松了!” “而且啊,”她凑近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分享口吻,“那些解放军同志人都特别好,还给我讲了好多他们在部队里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张佩珍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欣慰地点点头。 杨国明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像是有根刺,越扎越不是滋味。 他撇了撇嘴,一股酸溜溜的语气冒了出来:“妈,您看您给大姐找了这么好的活儿,怎么就不想着给我找一个?”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张佩珍瞥了他一眼,见他最近这段时间确实老实了不少,早出晚归跟着她采药,在家也知道帮着干点活,倒也没像以前那样直接甩脸子。 她放下手里的菜,语气还算平和:“镇上卫生院现在正缺人手,护工也要招,你要是真想去,也可以去试试。他们说了,男同志要是愿意干,也挺欢迎的。” 杨国明一听“护工”两个字,眉头立马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想都没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嫌弃:“啥?护工?那不就是伺候人的吗?我一个大男人,去干那个?我才不去呢!”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杨国强立刻抓住了话头,眼睛一亮。 “哎,三哥,这话说的,”他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你看你,这个也嫌弃,那个也看不上。那就不能怪妈没给你想着法子找活儿干了,对吧,妈?” 杨国强边说,边扭头看向张佩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可不是嘛! 他早就不想跟着大哥他们那边搭伙吃饭了! 这都多少天了,他那大嫂郑丽娟的厨艺,真是一丁点儿长进都没有! 每天轮到他吃饭,简直就跟上刑一样难受! 尤其是刚刚,他还眼睁睁看着他妈、大姐、小妹还有三哥杨国明,围着桌子吃得那叫一个香! 白米饭,炒鸡蛋,还有炖得烂烂糊糊他叫不上名儿却香气扑鼻的野菜肉沫! 再轮到自己回去面对那黑乎乎、黏糊糊,吃着跟猪食没两样的东西,那巨大的落差,简直能把人活活憋屈死! 他可得赶紧想办法,重新回到妈这边的灶头上才行! 张佩珍听着杨国强那点小心思,又瞅了瞅杨国明那一脸不情不愿的德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护工怎么了?” 她眼神往两个儿子脸上一扫,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穿透人心的凉意:“我看你们一个个,就是眼高手低!” “端个饭碗都嫌累,挑水劈柴怕脏手。” “就你们这副德行,还想挑三拣四?真让你们去卫生院,人家还不一定要呢!” 这话一出,杨国强脸上那讨好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吱声。 杨国明更是脖子一缩,脑袋垂得更低了,活像只挨了训的鹌鹑。 院子里刚刚还因为杨国琼的好消息而有些浮动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郑丽娟在东厢房门口,假装扫地,耳朵却竖得老高,嘴角偷偷撇了撇,又赶紧低下头。 张佩珍没再理会那几个蔫头耷脑的儿子,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女儿杨国琼身上,神色缓和了些。 “琼儿,你跟我说说,那些受伤的解放军同志,情况都怎么样?” 杨国琼见她妈问起,老老实实地回想了一下:“妈,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就负责一个病房的三个病人。” “尤姐说,我刚去,先照顾伤得最轻的那个。” 她顿了顿,想起石锦年,小脸微微一红:“不过,我负责的那个石连长,腿上伤得好像还是有点重。他……他上厕所,都要我扶着才行。” 这话刚一出口,张佩珍的眉头“唰”地一下就拧紧了。 “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抓住杨国琼的手腕,“你说什么?扶着上厕所?” 杨国琼被她妈这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她:“是……是啊,妈,他腿不方便……” 张佩珍脸色沉了下来,二话不说,拉着杨国琼就往自己屋里走。 “你跟我进来!” 杨国琼不明所以,踉踉跄跄地被她拉进了屋。 张佩珍反手把门一带,“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探究的视线。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杨国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审视和警惕:“琼儿,你老实跟妈说,你照顾的那个是个军人,对吧?” 杨国琼点点头:“嗯,是个连长。” “是个男的,对吧?”张佩珍追问。 “……是。” “他上厕所,还要你个大姑娘扶着去?”张佩珍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他是不是想占你便宜?” 第62章 你怎么吃得比大姐还多? 杨国琼一听这话,顿时又羞又急,脸颊涨得通红,哭笑不得。 “妈!您想到哪里去了!” 她跺了跺脚,急忙解释:“我就是扶着他到厕所门口,然后我就在外面等着,等他好了,我再扶他回床上!里面我又不进去!” 张佩珍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不像说谎,脸上的紧张才稍稍松动了些。 她琢磨了一下,嘀咕道:“也是,护工护工,可不就是干这些伺候人的活儿。” 随即,她又叹了口气:“要我说,还是当护士好,就给病人打打针,开开药,哪用得着这么贴身伺候。” 她看着杨国琼,又问:“闺女啊,那卫生院里,就没有女病人让你照顾吗?” 杨国琼摇摇头,有些为难地说:“妈,女病人很少,就算有,也大多有家里人陪着照顾。现在缺人手的,主要就是照顾这些受伤的解放军同志。” 张佩珍“啧”了一声,脸上有些不情愿,但事已至此,女儿工作都找好了,总不能第一天就打退堂鼓。 “行吧。”她松了口,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那你自己可得多个心眼儿!千万别让人占了便宜去!” “妈知道,当兵的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这职业高尚得很。” “可人心隔肚皮,再高尚的队伍里,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是正人君子,你明白妈的意思吗?” 杨国琼乖巧地点点头:“妈,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照顾的那个石连长,人挺好的,说话做事都很有礼貌,不像坏人。” 张佩珍听女儿这么说,神色才彻底缓和下来,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自己警醒着点就行。” 杨国琼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藏了个小秘密。 她都不敢跟她妈说,除了扶着上厕所,有时候石连长行动不便,她还要负责帮他擦洗身体呢! 这要是让她妈知道了,非得觉得男女大防,不让她干这份工作了不可。 这份工作,她还挺喜欢的,不想就这么丢了。 为了庆祝杨国琼第一天上班顺利,张佩珍今天下午特意去供销社割了一斤猪肉。 虽然肉票紧张,但女儿有了出息,她这个当妈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晚饭的时候,灶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 一大锅萝卜炖肉,肉块炖得酥烂,萝卜吸足了汤汁,油汪汪的,香气扑鼻,馋得院子里几个小子口水直流。 杨国明站在灶房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嘴巴咧得快到耳根子了,哈喇子就差没直接掉下来。 “妈!这肉炖得可真香啊!” 另外三个当儿子的,杨国勇、杨国忠,还有杨国强,也是看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这年头,谁家能这么实实在在地炖上一大锅肉啊! 杨国强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颠儿颠儿地凑到张佩珍旁边。 “妈,我来给您打下手!烧火还是择菜,您尽管吩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抢张佩珍手里的锅铲。 张佩珍眼皮都没抬一下,胳膊一挡,避开了他的手。 她瞥了杨国强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杨老四还会主动干活了?” “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凉飕飕的,“你就算再怎么献殷勤,咱们这可都分了家的。你不会还以为,我会让你跟我们一搭伙吃饭吧?” 杨国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妈,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这就算分了家,那逢年过节的,不也得凑一桌子吃饭吗?咱们这血缘亲情,它断不了啊!” 张佩珍慢悠悠地擦了擦手,眼神带着几分戏谑。 “哦?你也说了,那是逢年过节。” 她拖长了语调:“今儿个,可不是什么年,也不是什么节。” 这话一出口,杨国强是彻底没词儿了,一张脸憋得通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张佩珍也不看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灶房里头热,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出去凉快去吧。” 杨国强碰了一鼻子灰,耷拉着脑袋从灶房里退了出来。 他一出来,就听见东厢房门口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嗤笑。 郑丽娟拿着扫帚,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嘴角却勾着一抹藏不住的嘲讽。 “哟,有些人啊,巴巴儿地凑上去,结果呢?人家压根儿不搭理你,啧啧,跟个笑话似的。” 杨国强本来心里就有气,被张佩珍怼得一肚子火没处发,这会儿听见郑丽娟阴阳怪气的,那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郑丽娟:“你说谁是笑话呢!” 郑丽娟一点儿都不怵他,反而把扫帚往地上一顿,挑了挑眉。 “怎么?我说错了?” 她上下打量了杨国强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四弟这是……打算自个儿单独开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杨国强还不是指望着老娘锅里的?有本事自己做去啊! 杨国强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自己开火?他做的东西,那真的是狗都不吃,还不如郑丽娟做的呢! 最终,他也只能狠狠地瞪了郑丽娟一眼,把那口气给硬生生咽了下去。 等到晚饭摆上桌,那一大盆萝卜炖肉放在桌子中央,油光锃亮,香气更是勾魂。 杨国明第一个就坐不住了,拿起大碗,筷子使得风雨不透,专挑那肥瘦相间的肉块往自己碗里夹。 眨眼工夫,他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满满当当一大碗,肉比萝卜还多。 他嘿嘿笑着,像是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迫不及待就扒拉了一大口,吃得满嘴流油。 杨国英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头,忍不住开口了。 “三哥,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妈说了,这肉是给大姐庆祝找着工作的,你怎么吃得比大姐的还多!” 杨国明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辩解道:“哎呀,我这不是……这不是好久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嘛!”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理直气壮地继续说:“再说了,大姐现在可是有工作的人了,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机会多着呢!我这先替她尝尝味儿!” 第63章 你去把老四也叫过来 杨国琼刚上班,心里高兴,又从小被张佩珍教育着家里好东西要先紧着哥哥弟弟,一时半会儿也没觉得杨国明这做法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连忙拉了拉杨国英的袖子,小声劝道:“小妹,没事儿的,锅里还有这么多呢。” 她看了一眼盆里的肉,真心实意地说:“这天儿也热,今天不赶紧吃完,明天就该放坏了,那多可惜啊。” 杨国明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还是大姐说得对!不能浪费粮食!” 说着,又伸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吃得更欢了。 杨国明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张佩珍早就看在眼里,此刻更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杨国明我可告诉你,往后在这个家,你为这个家做了多少贡献,才能吃多少东西!” “不然,就凭你这张嘴,多少粮食都不够你塞的!” 杨国明被噎了一下,嘴里的肉差点没喷出来,脸上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放下碗筷,拍着胸脯保证:“妈!您放心!从明天起,家里那两头小猪崽子,我包了!” “我保证把它们喂得白白胖胖的,年底能卖个好价钱!绝对不让您操一点心!” 张佩珍这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放过了他,没再多说。 杨国英在旁边看着,嘴角一弯,立刻朝杨国明递过去一个得意洋洋眼神。 杨国明被小妹那眼神一刺,心里顿时窝火,却又不敢发作。 他知道,现在这个家,大姐和小妹才是妈心尖尖上的人,他可惹不起。 他只能低下头,悻悻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暗骂:小丫头片子,等着! 刚扒拉了两口饭,杨国明突然“哎呀”一声,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儿。 他二话不说,端起自己那满满一碗肉,一阵风似的就冲出了灶房。 张佩珍和杨国琼、杨国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 没一会儿,杨国明又一阵风似的刮回来了,只是手里那碗肉,已经下去了一大半,就剩下几块孤零零地躺在碗底,沾着点油星子。 他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解释,坐下来三两口把剩下的肉和饭扒拉干净,又麻利地起身去锅里盛第二碗白饭。 这一顿晚饭,灶房里这四个人——张佩珍、杨国琼、杨国英,还有吃得最多的杨国明,总算是都吃了个肚儿溜圆,脸上带着满足的油光。 尤其是杨国琼,第一次靠自己能力让家里吃上肉,心里美滋滋的。 吃饱喝足,杨国明倒是机灵,不等张佩珍发话,立刻抢着收拾碗筷。 “妈,大姐,小妹,你们歇着,碗我来洗!” 他说着,就把桌上的碗碟三下五除二地收进了灶台上那口炖肉的大铁锅里。 杨国勇伸长脖子闻着灶房飘来的肉香,心里正盘算着。 他刚想开口,让杨国明洗碗的时候手下留情,别把锅底那点油水刮得太干净,好歹让他们也借着那点残渣,让郑丽娟再烧一锅白菜汤,也好多尝尝肉味儿。 可他话还没出口,就听灶房里“哗啦”一声! 杨国明动作快得像只兔子,一大瓢凉水已经倒进了铁锅里,桌上收拢的碗筷“叮叮当当”全被他丢了进去,开始卖力地刷洗起来。 那点子肉汤油星,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杨国勇到嘴边的话顿时噎了回去,气得脸都绿了,吹胡子瞪眼地看着灶房方向,恨不得把杨国明拎出来揍一顿。 这个败家玩意儿!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等到杨国明洗完了碗筷,把厨房让给了郑丽娟,这剩下的三兄弟才算是吃上了饭。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萝卜炖肉的香气,嘴里吃的却是寡淡无味的杂粮饼子…… 杨国勇觉得这饼子吃再多,肚子也饿得慌。 没油水啊! 于是吃过饭,杨国勇就去杨国明房间兴师问罪了。 “老三!你给我过来!”他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杨国明没有过来,反而左右看了看之后,一把把杨国勇给拉进了自己屋子里。 杨国勇刚想发作,杨国明却神秘兮兮地一笑。 “二哥,你先别生气,看这是什么!” 说着,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个搪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杨国勇面前。 杨国勇低头一看——半碗炖得油汪汪、香喷喷的肉块! “这……这是……”杨国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跟饿狼见了肉似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杨国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嘿嘿,二哥,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刚才我假装出去,就是去藏这个了!” 杨国勇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一把抢过碗,也顾不上找筷子,直接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头,捏起一块最大的就塞进了嘴里。 “唔!香!真他娘的香!”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吃得满嘴流油,那副猴急的模样,比杨国明刚才在饭桌上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块肉下了肚,杨国勇稍微冷静了一点,咂摸着嘴里的香味,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肉,又看了一眼杨国明:“老三,你去……去把老四也叫过来。” 杨国明一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明显有些不乐意:“叫他干啥?他刚才还想抢妈的锅铲呢!” 杨国勇眼睛一瞪:“废什么话!让你去就去!怎么说也是自家兄弟!” 杨国明撇了撇嘴,心里老大不情愿,但二哥发话了,他也不敢不听,磨磨蹭蹭地还是朝着杨国强他们那屋走去。 杨国勇看着杨国明走远,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那肉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他心里琢磨着,本来打算给老四留一半的,可这肉实在是太香了,太勾人了。 他没忍住,又飞快地捏了两块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这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碗往旁边稍微挪了挪,强迫自己不再去看。 杨国强跟着杨国明过来的时候,还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二哥把他叫到到三哥房里来干什么。 “二哥,啥事儿啊?” 等他走进屋檐,一眼瞥见杨国勇放在一边炕桌上的那个搪瓷碗,还有碗里那几块若隐若现的肉块,鼻子灵敏地嗅到了那股子浓郁的肉香,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肉!” 第64章 一定让那死丫头答应! 他惊呼一声,也顾不上问东问西,一个饿虎扑食就冲了上去,伸手就去抓碗里的肉,直接往嘴里塞。 “我的!我的!这肉是我的!” 杨国明看着杨国强那副饿狼扑食的模样,嘴角一撇,满脸嫌弃。 “行了行了,你看看你那吃相,跟三天没开锅似的!” 杨国强哪管他,说话都带着肉香气:“三哥,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啥日子。大嫂做饭抠得要死,一点油星都舍不得放!弟弟我,好久没闻过肉味儿了。” 他说着,还特意叹了一口气,把碗往怀里护得更紧。 “还是三哥你厚道,还想着给我留点。”他边说边朝杨国明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杨国勇在旁边听得不乐意了,翻个白眼就怼上去:“呦呵,要不是我提醒老三,这还能有你的份?我要是一人独吞,不比现在爽快?” “二哥说的是!”杨国强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对着杨国勇就是一顿猛夸,“二哥仗义!二哥心宽!咱们兄弟几个,就属您最讲情分!” 这话把杨国勇哄得心花怒放,下巴扬起来差点飞到天上去。 可他瞅见碗里的肉还剩最后两块,又忍不住伸手想捞一块来尝尝鲜。 谁知刚伸过去,杨国强动作比兔子还快,把搪瓷碗往怀里一扣,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抱住:“二哥,你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吗?剩下这点让我解解馋呗……” “少废话!”杨国勇直接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肉这种东西,有谁能吃够?赶紧松手!” 说完也不客气,大拇指和食指灵巧地夹起最后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口塞进嘴里,美滋滋地嚼起来。 院子外头传来几声狗叫,夜风吹进屋下,全是炖肉残余的香味儿。 杨国强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可到底没敢真跟自家二哥抢,只能憋屈地嘟囔一句:“等以后有机会,我自己藏一碗,看你们谁还能蹭我的。” 两兄弟把半碗肉瓜分干净,一个舔碗底一个擦嘴角,都觉得浑身舒坦不少,比白天干活时还有劲头。 正准备各回各屋歇息呢,刚走到院子里,就撞见杨国忠从自家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盯着俩人,从他们身后扫到脚尖,又凑近嗅了嗅鼻子,那神情别提多古怪了。 “你俩从老三屋出来干嘛去了?”语气透着疑惑,还有一点警觉,“怎么全身都是股……嗯?” 话音未落,他猛然反应过来,两步冲上前,一脸不可置信地低吼: “你们是不是偷吃肉去了?!老三给你们留了炖猪肉对吧?!” 被逮个正着,两兄弟先是一愣,然后互相对视一眼,各自缩脖装傻充愣,就是不开腔认账。 结果越这样,大哥越火冒三丈! “大半夜的躲猫猫、背后分好处,也不知道叫上亲哥哥我——合计就会拉帮结派啊?!亏我是大伙的大哥,这么多年替妈操碎心,到头来连块猪皮都不给沾沾?” 骂声越来越响亮,还带点委屈和恨铁不成钢,“平时喊兄道弟,现在倒好,有好事轮不到我,是不是当我是外人啦?” 听见动静越来越大,怕惹张佩珍注意,院墙另一侧的小狗都开始狂吠起来。 这时候,向来嘴快的杨国强终于忍不了了,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哥,这锅就那么几块儿肉,你要是真吃到了,还不得端回去孝敬大嫂?我们几个能剩啥呀?” 他说完又补刀似的一句:“再说今晚本来也没多少,我和二哥加一起才勉强塞牙缝。真让全家分,大嫂郑丽娟她仗着肚子里有孩子,这还能有我们的份儿?” 这一番话,说中了大家心思。毕竟郑丽娟出了名爱算计,他们这些当小叔子的早就领教过她厉害劲儿了! 但是杨国忠还是气不过:“那我一点还没吃上……” 眼看着大哥要发飙,杨国勇和杨国强对视了一眼,立刻就鞋底抹油。 “不聊啦,大哥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先睡觉去喽!” 杨国忠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我休息?我他妈还能睡得着吗?” 想到那香喷喷的萝卜炖肉就自己没吃上,杨国忠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憋屈。 “你们这么搞是吧!好好好!我这就去告诉妈去!” 杨国明本来躲在自己屋里看热闹呢,一听杨国忠这么说,心里立刻咯噔了一声,赶紧走了出来。 “大、大哥别生气,下次一定提前通知您,到时候咱爷几个一起分,不会落下您的,”他赔着笑,“这不是我偷偷藏起来的也没几块,让二哥和老四几口就吃了嘛!下次我第一个叫你?怎么样?” 杨国忠冷眼看着他:“我看你是……” 杨国明又压低了声音:“这要闹到妈那里去了,那以后咱们都没得吃!” 杨国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总算没有继续追究,只丢下一句狠话转身离开:“记好了,下次再敢背着我私吞,看我揍断你的腿!” 杨国忠那句“揍断你的腿”的余音还在院子里飘荡,杨家兄弟几个各自回屋,这事儿就算暂时揭过去了。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夜色里,离杨家不远的一处破旧土坯房,灯光却还亮着。 而杨胜利这边,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万家人前些天又来找过他一回。 他哭丧着脸说,别说搞定杨国琼了,他连那丫头的面都没见着。 结果呢? 万家人二话不说,又把他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还撂下狠话,最多再给他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杨国琼要是还没点头,那一百八十八块的定金,就得连本带利地给万家吐出来! 杨胜利在心里把万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嘴上却还得点头哈腰,一个劲儿地赔不是。 “一定,一定!我再想想办法,一定让那死丫头答应!” 他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不,杨胜利又厚着脸皮,鬼鬼祟祟地往张佩珍他们家门口凑。 他也不敢靠太近,就远远地那么瞅着,希望能逮着个机会。 还真让他给等着了! 只见杨国琼背着个小布包,脚步轻快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镇上卫生院上班。 杨胜利眼睛一亮,贼溜溜地四下一扫,见没人注意,赶紧猫着腰,远远地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村口,眼瞅着四下无人,杨胜利才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了杨国琼面前。 “国琼!” 第65章 你有一个好妈妈 杨国琼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是杨胜利,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往后退了一小步。 “爸?你……你想干啥?”她声音里满是警惕。 杨胜利脸上努力挤出个他自以为和蔼的笑容,搓着手道:“国琼啊,爹……爹找你有点事儿。” “啥事?”杨国琼可不信他这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德行。 “哎,”杨胜利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国琼啊,万家那头……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他开始口若悬河:“那万家条件多好啊!在咱们这十里八村,那都是数得着的!人家说了,彩礼保管让你妈满意,足足给三百块呢!你想想,这钱给你妈,她能给你们添多少好东西?” “再说了,那万家老五,叫万兴旺,年轻有为,听说在他们村砖窑厂还是个小头头呢!模样周正,人也老实,最主要是知道疼媳妇儿!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的命啊!” 杨胜利唾沫横飞,把那万兴旺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 杨国琼听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 “我不嫁。”她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啥?”杨胜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为啥不嫁啊?这么好的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我不喜欢。”杨国琼的理由简单直接。 “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有钱有吃有喝,比啥都强!”杨胜利急了。 杨国琼还是摇头:“我不嫁,你别再说了。” 杨胜利见苦口婆心没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狰狞。 “杨国琼!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声音陡然拔高,“我是你老子!我让你嫁给谁,你就必须得嫁给谁!这事儿,由不得你!” 杨国琼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又退了一步,但还是梗着脖子。 “你跟我妈都离婚了!”她大声反驳,“我现在跟着我妈,我只听我妈的话!我妈不同意,谁说都没用!” 提到张佩珍,杨胜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张佩珍!张佩珍!”他咬牙切齿地骂道,“都是那个搅家精把你给教坏了!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翅膀硬了是不是?心都野了!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杨国琼不想再跟他废话,小脸气得通红。 “我懒得理你!”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杨胜利见她竟敢当面顶撞,还想一走了之,顿时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天大的挑衅! 一股邪火“噌”地就蹿上了脑门。 他想也不想,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狠狠地扇在了杨国琼的脸上! 杨国琼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你打我?”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杨胜利。 杨胜利喘着粗气,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打你怎么了?老子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杨国琼的倔劲儿也上来了,她含着泪,狠狠地瞪着杨胜利。 “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嫁!”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反了!反了你了!”杨胜利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这丫头片子简直是油盐不进。 他怒吼一声,弯腰就脱下了脚上那只沾满泥土的破布鞋,高高举起,作势就要往杨国琼身上招呼。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孽障!看你还敢不敢犟嘴!” 他嘴里骂骂咧咧,那鞋底眼看就要落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田埂上正好走过来一个下地干活的村民。 那村民眼尖,一眼就看到杨胜利举着鞋要打人,而被他指着骂的,正是张佩珍家的大闺女杨国琼。 “哎!杨胜利!你这是干啥呢!”村民赶紧出声喝止,几步跑了过来,一把攥住了杨胜利高高扬起的手腕。 “孩子都这么大了,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打人呢?”那村民劝道,“国琼这丫头多好的孩子,你下这么重的手干啥?” 杨胜利被人拉住,气焰稍减,但还是不服气地嚷嚷:“她不听话!我是她老子,教训教训她怎么了?” 杨国琼趁着这个机会,哪里还敢停留。 她抹了一把眼泪,也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拔腿就往镇子的方向飞快地跑了。 再待下去,她真怕被这个狠心的爹给活活打死! 杨国琼一口气跑到卫生院,胸口还在呼哧呼哧地喘。 她脸上火辣辣的疼,眼圈红红的,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刚走进病房,石锦年正靠在床头看书,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他视线落在杨国琼脸上,那清晰的五指红印,让他眉头猛地一蹙。 “你脸怎么了?”石锦年放下书,声音沉了下去,“谁欺负你了?” 杨国琼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声说:“没,没谁欺负我,就是……就是路上碰到我爸了。” “你爸?” 石锦年是什么人,部队里带兵的,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他目光一凛,声音更冷了几分:“你脸上的伤,是你爸打的?” 杨国琼本来就一肚子委屈窝在心里,被他这么一问,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强忍着,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嗯,不过没关系。” “我妈已经跟我爸离婚了,我现在跟我妈过!” “等我回家就跟我妈说,我妈肯定会替我出这口气的!” 这话她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以前没有的底气。 要是搁以前,她肯定吓得不敢吭声,自己偷偷抹眼泪就算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妈张佩珍,就是她最大的靠山! 石锦年听着,看着她那倔强又带着点依赖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你有一个好妈妈。”他轻声说。 他其实很想问问,她那个爹,凭什么下这么重的手打自己的闺女。 可看着杨国琼眼眶里那打转的泪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一个大老爷们,最怕的就是女孩子掉眼泪,真哭起来,他可不知道怎么哄。 还是别问了,免得真把人惹哭了。 杨国琼也察觉到自己情绪有点失控,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了下眼睛。 “嗯!我妈最好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旁边的毛巾和水盆,“石连长,我给您擦擦脸吧。” 她很快收拾好心情,开始利索地干起活来。 病房里另外两个伤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才的对话他们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叫李大牛的先开了口:“哎,石连长,杨护工,我跟你们说个我们训练时候的笑话呗?” 另一个叫赵小兵的也凑趣道:“对对对,我也有一个,保证你们没听过!” 石锦年也配合地扬了扬眉:“哦?说来听听。” 于是,两个战士你一言我一语,把军营里那些摸爬滚打的趣事、糗事都给抖了出来。 连石锦年都时不时被他们逗得嘴角上扬。 杨国琼一开始还有点心不在焉,听着听着,也被那些生动有趣的故事吸引了。 不知不觉,嘴角就弯了起来,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脸上那点阴霾,总算是散了不少。 第66章 杨胜利!你个挨千刀的! 到了中午,杨国琼去食堂给石锦年打饭。 她前脚刚走,石锦年就叫住了正好过来巡房的护士长。 “护士长,麻烦您一下,能不能帮我拿一点化瘀消肿的药膏?”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哦,还有,最好是效果快一点的。” 护士长笑着应了,很快就拿了一小管药膏过来。 等杨国琼端着饭盒回来,石锦年把那管药膏递给了她。 “这个给你,擦擦脸。” 杨国琼看着手里那小小的药管,先是一愣。 她低头看看药膏,又抬头看看石锦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这会儿又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她声音都哽咽了:“石……石连长,你,你对我比我爸对我都要好……” 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感动。 石锦年听着这话,心里也是一软。 他原本想客气一句“应该的”,或者说“举手之劳”。 可琢磨了一下杨国琼那句“比我爸对我都要好”,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他一个大男人,跟人家爹比什么好? 石锦年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说:“咳,那个……你还是别拿我跟你爸比了,听着怪怪的。” 杨国琼听他这么一说,看着他那有点窘迫的样子,刚刚还噙着泪的眼睛,“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这一笑,是真真正正的雨过天晴了。 杨国琼在卫生院里,心头那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脸上虽然还带着药膏的清凉,但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 石连长,真是个好人。 等到日头偏西,她估摸着下班的点儿,跟石锦年和护士长道了别,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走。 一路上,她心里还琢磨着,回家怎么跟妈说这事儿。 她妈那脾气,知道了肯定不能善罢甘休。 刚一脚踏进家门,张佩珍正在院子里收拾白天采的草药。 “妈,我回来了。”杨国琼喊了一声。 张佩珍抬起头,一眼就瞅见闺女脸上那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子,虽然涂了药,但细看还是能瞧出来。 “你这脸……”张佩珍放下手里的活计,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咋回事?谁打你了?” 杨国琼吸了吸鼻子,走到张佩珍跟前,把下午在村口被杨胜利堵住,还挨了一巴掌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 “他说……他还想让我嫁给万兴旺……”杨国琼越说声音越小,眼圈又红了。 张佩珍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后来的心疼,再到最后,那双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杨胜利这个老王八蛋!” 张佩珍“噌”地一下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他敢打我的闺女!他还想把我闺女往火坑里推!” “老娘今天不扒了他的皮,我就不姓张!” 话音未落,张佩珍转身就往墙角冲。 杨国琼吓了一跳,只见她妈一把抄起了立在墙角的砍柴斧头! 那斧头刃口在夕阳下泛着寒光,看得杨国琼心惊肉跳。 “妈!妈!你干啥去啊!”杨国琼慌忙抱住张佩珍的胳膊。 “不至于,妈,不至于啊!” 她都快吓哭了,这要是真把杨胜利给砍出个好歹,那可怎么收场! 张佩珍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咋不至于!他都欺负到咱家门口了!当我张佩珍是死的?!” “琼丫头你放心,妈有分寸,死不了人!” “但这个教训,杨胜利他今天是非吃不可!” 张佩珍拎着斧头,浑身散发着一股骇人的煞气。 “你赶紧去做饭,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也不管杨国琼怎么喊,一阵风似的就冲出了院门,直奔村外杨胜利那破落户的土坯房去了。 杨国琼站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 她妈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哪里像是有分寸啊! 这万一真一个冲动,把杨胜利给……那她妈可就完了! 不行,得赶紧找人拦着点!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三哥杨国明。 可往后院猪圈一看,杨国明根本不在,估计是打猪草还没回来。 杨国琼急得团团转,正六神无主呢,就看见二哥杨国勇从外面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二哥!二哥!你快去!”杨国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就拽住了杨国勇的袖子。 杨国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地问:“咋了这是?火烧眉毛了?” “妈……妈拿着斧子去找爸算账去了!”杨国琼语无伦次地喊。 “你快去奶奶家那边看看,别让妈真把爸给砍……砍死了!” 杨国勇一听这话,眼睛倏地瞪大了,倒抽一口凉气。 “啥玩意儿?!” “爸他又咋惹到妈了?妈要砍死爸?!” 他娘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可动斧子要砍死人,这事儿可就大了去了! 杨国勇也顾不上问杨国琼具体是啥事儿了,那张佩珍的性子,晚去一步都可能出人命! 他拔腿就往村外杨胜利家的方向狂奔而去,那速度,比兔子窜得都快! 此刻的杨胜利,正独自一人坐在破旧的土坯房里,美滋滋地抿着小酒。 桌上放着一小碟花生米,还有半碗中午剩下的咸菜。 他心情好得很。 下午他去了趟万家,把杨国琼现在在镇上卫生院上班的事儿跟万家人一说。 万家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杨国琼有工作了?那敢情好啊! 这要是嫁过来,不就等于白得一份工作嘛! 到时候让杨国琼把工作让给万家的闺女或者小子,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万家人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杨国琼点头嫁过来,剩下的彩礼钱,一分不少,立马补齐! 还把他杨胜利好一顿吹捧,说他有本事,养了个好闺女。 杨胜利被捧得晕乎乎的,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彩礼钱朝自己招手了。 他美滋滋地想着,等彩礼到手,他就能…… “杨胜利!你个挨千刀的!给老娘滚出来!”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从院子外炸响! 杨胜利手一抖,酒盅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这声音……是张佩珍?!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嘭”的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给踹开了! 木屑纷飞中,张佩珍手持一把明晃晃的砍柴斧,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杨胜利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酒盅“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眼睁睁看着张佩珍抡起斧子,带着一股劈山断石的气势,狠狠地朝着他面前的破桌子—— “咔嚓!” 一声巨响! 那把锋利的斧头,深深地嵌进了杨胜利面前的木桌桌面! 斧刃离他的鼻子,不过一拳之隔! 第67章 你居然敢卖亲闺女换钱?! 那嵌进桌面的斧头被张佩珍猛地一拔,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本就破旧的方桌应声而裂,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桌上的酒盅、花生米碟子、咸菜碗,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碎的碎,撒的撒。 杨胜利只觉得心口也跟着“咯噔”一下,差点没从凳子上滑下去。 这个煞星怎么找上门来了?! 他下午去万家,万家人瞧着挺高兴,应该还没来得及对杨国琼做啥吧? 难道是杨国琼那丫头片子回去告状了? 可就她那鹌鹑似的软弱性子,被人卖了都不敢吭声的,她真的会告状? 杨胜利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张佩珍那冰冷的目光已经再次锁定了他,手里的砍柴斧又一次高高扬起! 这一次,那闪着寒光的斧刃,是直奔着他杨胜利的面门劈过来的! “啊——!” 杨胜利吓得魂都要飞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从凳子上出溜下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后躲,嘴里更是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不换气地噼里啪啦喊了出来: “佩珍!佩珍你听我说!万家!是万家找的我!” “万家人跟我保证了!他们一定会对国琼好的!比在咱们家还好!” “国琼她迟早是要嫁人的啊!嫁到万家去,吃香的喝辣的,那是她天大的福气啊!” “我这都是为了她好!真的!我没想害她!” 锋利的斧头带着破空之声,几乎是擦着杨胜利的头皮飞了过去! “哐——!” 一声巨响,斧头深深地砍进了他身后的土坯墙里,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土。 杨胜利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尿骚味差点没控制住。 张佩珍一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满脸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我今天找你,是因为你打了国琼!” “你这个当爹的,还有没有点人心?!” “现在,你倒是跟我好好说说,万家那头,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胜利心里又是一个“咯噔”,暗道一声:“坏了!” 这不等于不打自招了吗?! 他眼神立刻开始闪烁起来,眼珠子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看张佩珍那要吃人的眼神。 “没……没什么万家……”他声音发虚,强自辩解道,“我就是……就是早上遇见国琼,想劝劝她,让她考虑考虑万家……” “她不愿意,我就……我就没忍住,轻轻推了她一下,哪能真打她啊!” “我真的没干别的什么!佩珍,你信我!” 张佩珍冷笑一声。 “杨胜利,你当我瞎?” “咱们做了多少年的夫妻,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你那点花花肠子,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我?!” “说!你是不是又想卖女儿换彩礼?!” 张佩珍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墙上拔出斧头,再次抡圆了,这一次,是直接朝着瘫在地上的杨胜利身上砍去! “你个丧尽天良的老畜生!为了几个臭钱,连亲生闺女都卖!” “今天老娘就先砍死你这个挨千刀的,再去万家那群狗东西算总账!” 杨胜利眼睁睁看着那明晃晃的斧头朝着自己劈下来,吓得眼睛都闭上了,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不要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妈——!!”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门口传来! 杨国勇总算是及时赶到了,一眼就看到他娘举着斧头要砍他爹的骇人场面,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想也不想,一个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死死地从后面抱住了张佩珍的腰! “妈!妈你冷静一点!别冲动啊妈!” 张佩珍这一斧头,本来是算好了力道和位置,就是想砍在杨胜利身边的地上,给他个永世难忘的教训,压根没想真的伤他性命。 可杨国勇这猛地一抱,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她使力的胳膊上! 张佩珍只觉得手上一歪,那本该劈向空处的斧头,瞬间改变了方向—— 雪亮的斧刃,在杨胜利惊恐绝望的目光中,直直地朝着他的大腿根子就去了! 张佩珍手腕一转,硬生生把斧头的刃口往外偏了一寸。 “嗤啦”一声,那破旧的裤腿直接被削开一道大口子,连带着杨胜利的大腿皮肉都蹭掉一层皮。 斧头最终还是钉在了他两腿之间的地面上,差那么一点点就真成了人间惨剧! 杨胜利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身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刺鼻的尿骚味直冲天灵盖。 他哆哆嗦嗦地捂着自己的裆部,哭爹喊娘:“佩珍你真要杀我啊!你这是要绝我后路啊!” 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和彻底崩溃的颤抖。 张佩珍冷笑着俯下身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那满脸泪水鼻涕混合着酒气的一张老脸提起来:“说!你是不是又打什么歪主意了?!” 她这会儿是真的动了杀心,眼神比刀还锋利,“再敢胡说八道一句,我今天就让你断子绝孙!” 杨国勇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也傻眼了,本能地松开手,还往后一缩,小声嘟囔一句:“妈您、您冷静啊……” 只是那声音,那是越来越小。 他是真怕自家老娘一个激动,把自己也顺带收拾一顿,这种时候谁拦谁倒霉! 屋里的空气凝固到极致,只剩下杨胜利呜呜咽咽、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哭嚎声。 “别砍我……别砍我……”他嘴唇发白,两只手死死护住裤裆,“都是万家,是他们出的馊主意,不关我的事啊……” 张佩珍眯起眼睛,一脚踢翻他的小酒坛子:“少给老娘装可怜,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杨胜利终于绷不住,全身抖如筛糠:“是……是万家的人找上门来的,他说彩礼钱好商量,就是想早点把国琼娶过去。” “可国琼不是不愿意嘛,我想着反正早晚得嫁,就跟他们商量,让他们找机会,在国琼上下班路上,把人给带走——” 他说到这里已经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被愤怒填满整个屋子的张佩珍听得清清楚楚。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你还能咋办?只能认命让闺女嫁过去!” “这样彩礼钱就稳当落袋为安啦……”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下意识用力扇自己两巴掌,“不是我的意思,是王二狗出的主意!真不是我要害咱闺女啊!” 空气仿佛炸裂一般寂静下来。 张佩珍浑身止不住发抖,她握紧斧柄,每根青筋都鼓出来,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个畜牲,你居然敢卖亲闺女换钱?!还想毁了她一辈子?!” 第68章 跟我去万家! 杨国勇听着他爹那猪狗不如的盘算,只觉得一股透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先前退开,是怕被他妈的怒火殃及池鱼。 可现在,他只觉得他爹杨胜利这张老脸,这副德性,多看一眼都让他从心底里犯恶心! 他忍不住又往后挪了一小步,脚下像是生了根,只想离那瘫在地上、连畜生都不如的亲爹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一片冰凉,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决绝:“妈,您……您看着办。我,我啥也没听见,啥也没看见!” 这话一出口,不光是杨胜利,连杨国勇自己都微微怔住了。 他这是……彻底跟他爹划清界限,站到他妈这边了? 可随即,他心里那点仅存的犹豫就被浓浓的厌弃给淹没了。 他妈“醒”过来之后是啥样,他还能不知道? 大妹妹国琼和小妹国英,现在就是妈的心尖子肉,眼珠子! 平时谁敢对俩妹妹说句重话,妈都能当场跟人拼命! 他爹倒好,这已经不是打骂了,这是直接要把人往死里坑,往火坑里推啊! 还要拿亲闺女的清白和一辈子去换那几个臭钱! 这哪里是踩了他妈的底线? 这分明是把他妈的心肝都掏出来,放在脚底下死命地碾! 这种时候,他杨国勇要是还敢上去拉偏架,替他这个畜生爹说半句好话,他毫不怀疑,他妈能当场把他这条腿也给卸了! 再说了,昧着良心讲,他爹干的这叫人事儿吗?! 活该! 纯属活该! 另一边,瘫在地上的杨胜利,本来正眼巴巴地瞅着二儿子杨国勇。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指望着这个二儿子能看在往日稀薄的父子情分上,再上来拉他一把,至少帮着劝劝张佩珍这个疯婆子。 哪怕……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行啊! 结果呢? 他就听见他二儿子,用那种比屋外寒风还凉的声音,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 杨胜利猛地一下抬起头,那双因为恐惧和酒精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老眼里,瞬间充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 杨胜利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老眼,死死盯着杨国勇,像是要从他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你……你这个不孝子!”他哆嗦着嘴唇,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杨国勇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回敬:“不孝子?” “你都要把我大妹妹卖了换彩礼,妈今天就是把你活活砍死,那也是你活该!” “我呸!”杨胜利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恶狠狠地磨着牙,“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你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 张佩珍冷哼一声,声音比屋外灌进来的风还要冷:“他爹都畜生到这份上了,他要是还对你孝顺,那他杨国勇不也成畜生了?” 杨国勇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妈说得对!” 杨胜利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杨国勇的手指头都在发抖:“你妈…你妈跟我离婚的时候,压根就没要你!没要你们兄弟几个!” “她只要了你两个妹妹!你现在舔着脸凑上去,你看看她正眼瞧过你一眼没有?!”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进了杨国勇的心里。 他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识地偷偷瞟了一眼张佩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委屈。 张佩珍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死死盯着杨胜利,语气冰冷:“所以呢?” “要不你让他打死我?” 杨国勇一个激灵,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妈!那哪能呢!” “我肯定是向着您的啊!我杨国勇生是您的儿子,死是您的死鬼儿子!” 他心里门儿清,他妈现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老人家……他还想能跟着他妈混饭吃呢! 杨胜利看着大儿子这副谄媚的嘴脸,气得肺都要炸了,破口大骂:“我真是白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 “一个一个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本想说都是张佩珍这个疯婆子把孩子们教坏了,可话到嘴边,瞅见张佩珍手里那明晃晃的砍柴斧,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现在可不敢再撩拨这个煞星。 张佩珍却懒得再跟他废话,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还没办呢! “万家的事,还没完呢!”她眼神一厉,伸手一把薅住杨胜利的衣领,硬是把他从地上给拎了起来。 杨胜利那一百多斤的体重,在她手里就像拎着只小鸡仔。 “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万家!”张佩珍命令道。 杨胜利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摇头:“我不去!我不去!打死我我也不去万家!” 他今天下午才跟万家通了气,现在就又去找万家说要反悔,万家也能把他往死里打吧? 张佩珍二话不说,手里的砍柴斧“唰”的一下就横在了杨胜利的脖子上,冰冷的斧刃激得他一哆嗦。 “你去,还是不去?” 杨胜利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一股尿意又涌了上来,哭丧着脸道:“我……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不过……不过佩珍,你……你能不能等我一下?”他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刚才……吓尿裤子了……我得换条裤子……” 张佩珍嫌恶地皱了皱眉,低头一看,果然闻到一股骚臭味。 她心里暗骂一声“废物”,想着虽然跟这老东西离了婚,但真要拖着一个尿了裤子的前夫上门找茬,也确实忒丢人现眼了。 “赶紧去换!磨磨蹭蹭的,小心我连你一起劈了!”她不耐烦地松开了手。 杨胜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往里屋冲。 杨国勇瞅着这空档,眼珠子一转,脚底抹油,一溜烟又跑出了院子。 张佩珍瞥都没瞥他一眼。 对她来说,这几个儿子,只要别来她跟前碍眼,随便他们干什么去,她都懒得搭理。 杨胜利躲在里屋,磨磨蹭蹭,就是不想出去。 他指望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张佩珍这疯婆子气消了呢? 张佩珍在堂屋里等得不耐烦,直接一脚踹在门框上,怒吼道:“杨胜利!你再不给老娘滚出来,老娘现在就拿斧头把你这破屋给拆了!我看你跟你老娘住哪里!” 第69章 谁敢欺负我大姐 话音刚落,就听见里屋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 不一会儿,杨胜利就换了条还算干净的裤子,苦着一张脸,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张佩珍押着杨胜利,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到村头的大路上,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呼喊。 “妈!妈!等等我们!” 是杨国勇的声音,听着还挺急。 张佩珍脚步微微一顿,却连头都懒得回一下,仿佛身后跟来的不是她儿子,而是两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杨胜利那张老脸倒是瞬间煞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惧,像是怕这几个儿子上来再给他添堵。 杨国勇呼哧带喘地从后面追了上来,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 他身后,还跟着闷头闷脑的老三杨国明。 更让杨胜利心惊肉跳的是,这俩小子手里,竟然也都抄着家伙! 杨国勇手里拎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一看就是常年挑重物用的。 杨国明则更直接,扛着一把明晃晃的锄头,那锄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杨国勇几步蹿到张佩珍跟前,脸上硬是挤出几分孝顺的笑模样。 “妈!您一个人去万家,儿子不放心啊!” 他眼珠子一转,又瞥了眼垂头丧气的杨胜利,声音拔高了几分:“再说了,我爸他……他跟您可不是一条心!” 杨胜利气得脸都黑了,嘴唇哆嗦着,指着杨国勇:“你……你这个逆子!” “我怎么了?”杨国勇脖子一梗,仗着张佩珍在场,底气十足,“难道我说错了?万家那档子烂事,还不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杨国明也赶紧凑上前来,举了举手里的锄头,瓮声瓮气地表态:“妈,我也来帮您!” “谁敢欺负我大姐,我杨国明第一个不答应!” 张佩珍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杨胜利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杨胜利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刚要冲口而出的怒骂,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只剩下呼哧呼哧的粗气。 杨国勇见状,更是得意,又邀功似的说道:“妈,我刚才跑得快,顺路去大哥家喊了一声!” “大哥说他正在家里磨镰刀呢,马上就到村口跟咱们汇合!” 杨国明也趁机插嘴,不忘告他四弟杨国强的黑状:“妈,就是老四国强,一天到晚的不着家,也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这种要紧的时候,他倒是指望不上!” 对于儿子们的这些“孝心”和“告状”,张佩珍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对她来说,多两个不多,少两个也不少。 她今天就是要去万家把女儿的事情彻底了断,谁也别想拦着她! 一行人脚步加快,很快就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果然,大儿子杨国忠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也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只是那铁锹看着有些年头了。 比起咋咋呼呼的杨国勇和一脸憨直的杨国明,大儿子杨国忠倒是显得沉稳冷静许多。 他眉头微微蹙着,先是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母亲,又扫过她身后跟鹌鹑似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到两个“武装”到牙齿的弟弟身上。 “妈,”杨国忠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咱们……咱们真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过去?” “万家人多势众,又都是些不讲理的滚刀肉,真要闹大了,我怕不好收场啊。” 杨国勇一听这话,立马就不乐意了,扁担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 “大哥!你这话说的叫什么话!” “那不然呢?难道真等万家那群天杀的听了我爸的鬼话,把我大妹在上班路上给掳走了,咱们再哭天抢地去?” “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张佩珍也有些不耐烦了,她今天可没工夫听他们在这儿磨磨叽叽,耽误正事。 她冷冷地扫了杨国忠一眼,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要去就麻利儿跟着,不去也没人逼你。” “别在这儿挡老娘的道!” 杨国忠被母亲这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铁锹,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一行五人,张佩珍打头,杨胜利被推搡在中间,三个儿子手持“凶器”殿后,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直奔隔壁村的万家大院。 万家的院门正敞着,万老太婆正坐在院子当间的小马扎上择豆角,旁边还有她两个儿媳妇,一个纳着鞋底,一个在补衣服,嘴里正东家长李家短地嚼舌根。 冷不丁看见张佩珍领着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子闯了进来,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杨胜利还被狼狈地推搡在前面,万家几个女人都吓了一大跳。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是要干啥呀?”万老太婆手一抖,簸箕里的豆角撒了一地。 正屋里,万家的顶梁柱万大勇听到动静,骂骂咧咧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吊儿郎当的弟弟,也是刘媒婆给杨国琼说的男人,在他们这个万家里排行第五的万兴旺。 “杨家的!你们他娘的想干什么?!想抢劫啊?!”万大勇仗着自家地盘,色厉内荏地吼道。 万老太婆也反应过来了,一叉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尖着嗓子嚷嚷:“张佩珍!你个疯婆子又发什么疯!” “我们老万家可是正儿八经给了彩礼的!定金一百八十八块!一分都没少给杨胜利那老东西!” 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前一步,手里的砍柴斧往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彩礼?” “你们给谁的,就麻溜儿地找谁要去!” “我女儿杨国琼,我张佩珍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万家上下,谁敢再打她一根汗毛的主意试试!” 万兴旺仗着有他哥撑腰,缩在万大勇身后,贼眉鼠眼地小声嘀咕:“给了钱,那就是我们万家的人了,凭什么不让动?杨胜利都点头了!” 张佩珍的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唰地一下射向万兴旺,把他看得一哆嗦。 “就凭现在是新社会!讲的是婚姻自由!” “你们要是再敢对我女儿杨国琼动歪心思,我老婆子豁出这条命,也得去公社、去县里告你们!” “告你们蓄意绑架未遂!告你们拐卖妇女儿童!告你们耍流氓调戏妇女!” “要是真把人抢进你们万家门,那就是强奸!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娘的给老娘进去啃窝窝头!” “我看看你们万家上上下下,有几个脑袋够砍,有几个屁股够坐牢的!” 第70章 晚上都留下吃饭 张佩珍这一通话,连珠炮似的,把万家人都给说懵了。 他们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听过这些“罪名”,一时间都有些发怵。 万大勇仗着自家院里人多,梗着脖子强撑道:“你……你少在这儿胡咧咧吓唬人!杨胜利收了钱,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有字据!” “对!杨胜利收了钱!我们有他按的手印!”万老太婆也跟着尖声附和,仿佛那字据就是免死金牌。 张佩珍压根不搭理他们的茬,直接一把薅住杨胜利的后脖领子,把他拽到前面。 “杨胜利,你个老王八蛋,你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清楚!” “这钱,你是不是昧下了?是不是你跟万家这群狗东西合起伙来,要把你亲闺女卖了?!” 杨胜利被张佩珍的气势死死压制着,又看到万家十几口人虎视眈眈的样子,吓得两腿发软,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没……我那是……” 杨国勇见他爹这副窝囊样,立刻跳了出来,手里的扁担往前一横,指着万大勇的鼻子。 “我妈说得对!你们谁给的钱,就找谁要去!” “今天谁要是敢再提我大妹一个字,我杨国勇第一个不答应!” “打死他个狗日的!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杨国明也挥舞着锄头,嗷嗷叫着就要往前冲。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万家的男丁女眷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一个个呲牙咧嘴,骂骂咧咧。 “反了天了!还敢打上门来!” “跟他们拼了!” 张佩珍的目标十分明确,她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想偷偷溜走的万兴旺。 “就是你个小瘪三在背后撺掇的是吧!”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万兴旺的头发,另一只手里的砍柴斧头抡圆了,用斧子背照着万兴旺的屁股和大腿就是一顿猛捶! “我让你出馊主意!我让你害我女儿!老娘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万兴旺被打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杨国勇也跟万大勇缠斗在了一起,扁担使得呼呼生风,专往万大勇的下三路招呼。 杨国明和杨国忠则护在张佩珍左右,跟万家其他冲上来的年轻人推搡撕打起来。 一时间,小小的万家院子里鸡飞狗跳,哭喊声、怒骂声、家具被砸碎的噼啪声,响成一片,乱成了一锅粥! 张佩珍今天就是抱着砸场子的决心来的,下手又狠又准,专挑万家那些平日里最嚣张、跳得最欢的刺头收拾。 杨国勇也确实继承了他妈几分狠劲,张佩珍指东他绝不打西,手里的扁担上下翻飞,打得万大勇节节败退,嗷嗷直叫。 一场混战下来,万家院子被砸了个稀巴烂,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杨国勇脸上挂了彩,嘴角渗着殷红的血丝,一只眼睛也有些青肿。 杨国明胳膊上被万家的女人挠了好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就连一开始有点偷奸耍滑不敢真下手的杨国忠,额头上也青了一大块,是被飞来的瓦片砸的。 不过这一砸,倒是把他凶性也给砸出来了。 万家人更是个个狼狈不堪,万兴旺被打得鼻青脸肿,跟个猪头似的,万大勇脸上也挨了好几下重的,嘴角都裂了。 万老太婆看着自家院子这副惨状,大孙子二孙子都挂了彩,儿媳妇们哭天喊地,终于知道怕了。 这张佩珍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婆子!真要闹出人命官司来,他们万家也吃不了兜着走! “别……别打了!张大姐!张奶奶!我们错了!别打了!”万老太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张佩珍的小腿哭喊起来。 万大勇也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这张佩珍带着三个儿子,个个都跟红了眼的狼崽子似的,再打下去,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行!张佩珍!算你狠!”万大勇扶着受伤的胳膊,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杨国琼那丫头的事,我们万家……我们万家认栽了!以后再也不找她麻烦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恶狠狠地瞪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杨胜利,“杨胜利收了我们家一百八十八块彩礼钱,这笔钱,他今天必须连本带利地还给我们!” “对!还钱!”万兴旺捂着肿成馒头的脸,口齿不清地尖叫,“不光要还本钱,还得加利息!不然这事儿没完!” 张佩珍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满是鄙夷。 “加利息?你们当这是放印子钱,想驴打滚呢?” “想屁吃呢!” 说完,她收起砍柴斧,看都懒得再看万家这群怂包一眼,对着三个儿子一摆手。 “走了!回家!” 杨胜利被万家人凶狠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看着张佩珍带着儿子们就要扬长而去,他心里也彻底明白了。 这张佩珍是铁了心不让他好过,万家这笔账,最后还得算在他头上。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票子,那是他分家后分的钱,本来还指望着能攒钱重新给郭秀秀买点首饰的…… “就……就一百八十八块!”杨胜利咬着后槽牙,心疼得脸都抽搐了,一张一张地数出钱来,递给万大勇,“这是本钱!爱要不要!” 万大勇一把将钱从他手里夺了过去,狠狠地啐了一口:“算你个老东西识相!” 杨胜利哪里还敢多待片刻,连忙低着头,灰溜溜地跟在张佩珍他们屁股后面,逃也似的离开了万家大院。 万家人看着他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气得在院子里直跳脚骂娘,却谁也不敢再追上去送死了。 一行人,除了中间垂头丧气的杨胜利,张佩珍和三个儿子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刚干完一场大仗的煞气。 路过村里其他人家门口,不少探头探脑的村民都赶紧缩了回去,生怕惹上这煞神一家。 张佩珍始终挺直了腰杆,那把砍柴斧头依旧拎在手里,斧刃上倒是没沾血,可那股子寒气,比见了血还让人心惊。 快到自家院门口,张佩珍终于开了金口。 “今天,看在你们三个还算有点卵用的份上,晚上都留下吃饭。” 第71章 你不去拉倒! 杨国勇和杨国忠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杨国明那张黑黄的脸上却瞬间堆满了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上前去。 “妈,那……那老四呢?” 张佩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哼一声:“我管他死活!” 杨国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妈这是彻底不待见老四了! 他杨国明的好日子,说不定就要来了! 几人刚踏进自家院子,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灶房门口,两个身影正忙活着。 是小女儿杨国英和四儿子杨国强。 杨国英扎着两条麻花辫,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杨国琼则正在案板前切着菜。 看见张佩珍他们回来,杨国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妈!你们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万家那群王八蛋没把你们怎么样吧?” 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焦急和关切,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张佩珍,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不等张佩珍开口,杨国明已经抢着邀功了,唾沫横飞。 “小妹你是没瞧见!妈今天那叫一个威风!” “手起斧落,就把万家那老虔婆给吓跪了!” 他比划着,把张佩珍的砍柴斧说得跟尚方宝剑似的。 “还有我!我一锄头下去,那万兴旺就哭爹喊娘!” 杨国勇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恨不得一巴掌呼死这个抢功劳的弟弟。 杨国英却听得眼睛发亮,小脸上满是崇拜。 “真的呀?妈你好厉害!三哥你也厉害!” 随即,她又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 “都怪二哥!我本来也想跟着去给妈和姐姐出气的,二哥非说女孩子家家的,不让我去!” 张佩珍闻言,目光落在杨国勇身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赞许。 “你二哥做得对。” “打打杀杀的,不是你们女孩子该掺和的事。” 杨国勇被张佩珍这么一看一夸,顿时觉得脸上挨的那几下都不疼了,腰杆挺得笔直,尾巴差点没翘上天去。 他得意地瞥了杨国明一眼,那意思:瞧见没,这才是亲儿子待遇! 杨国琼听着他们的话,眼睛都红了:“妈!” “谢谢妈……谢谢大哥、二哥、三弟……” 她知道,要不是母亲和兄弟们今天豁出去这么一闹,她这辈子可能就真的毁在万家那群畜生手里了。 张佩珍看着大女儿苍白憔悴的脸,心里也是一阵刺痛。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国琼的肩膀,声音也放缓了许多。 “傻孩子,谢什么。” “你是妈的闺女,妈不护着你护着谁?” “以后有妈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张佩珍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杨国琼用力点了点头,把头埋在张佩珍的肩窝,压抑许久的委屈和后怕,终于化作了泪水。 杨国英也上前拉住姐姐的手,小声安慰着。 张佩珍发了话,这顿晚饭自然要做得丰盛些。 杨国琼擦干眼泪,继续备菜。 杨国英也手脚麻利地添柴烧火。 张佩珍看着两个女儿忙碌的身影,眼神柔和了几分,也挽起袖子下了厨。 杨国明最是殷勤,一会儿给张佩珍递盘子,一会儿帮杨国英烧火,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俏皮话,逗得姐妹俩偶尔露出笑脸。 杨国勇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暗哼一声。 他就说这老三怎么能死皮赖脸地跟着妈开小灶,原来是真会钻营拍马屁! 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吃软饭的料! 很快,一顿丰盛的晚餐就摆上了桌。 白面馒头,喷香的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 对于缺油少粮的杨家来说,这绝对算得上是大餐了。 杨国忠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气氛难得缓和的家人,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妈,那个……丽娟她……” 张佩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头也没抬。 “你们两口子,本就是一家人。” “她是你媳妇,自然也是我杨家的人,难道还分两家锅灶不成?” 杨国忠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哎!好!我这就去喊她!” 他生怕张佩珍反悔似的,转身就往自己那屋跑。 郑丽娟正坐在炕沿上生闷气。 杨国忠一进屋,就喜滋滋地说道:“丽娟,妈让咱们过去一起吃饭呢!” 郑丽娟柳眉一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吃饭?她张佩珍这是看我们可怜,施舍我们一口吃的吗?” 她心里对这个婆婆的怨气,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杨国忠赶紧赔笑:“说的什么话,妈今天心情好,做的都是好吃的,红烧肉呢!” “再说了,今儿要不是妈,国琼那事……咱们脸上也没光啊。” 郑丽娟撇了撇嘴,依旧不乐意。 “她厉害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她郑丽娟怀着杨家的种,眼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都快显怀了,这张佩珍可曾正眼瞧过她一眼? 别说给弄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了,连句暖心的话都没有! 她每天还得挺着肚子,给杨国忠这三个臭男人洗衣做饭,累死累活的,谁心疼过她? 现在倒好,张佩珍发了威风,就想起他们是一家人了? 早干嘛去了! 杨国忠被郑丽娟那带着怨气的话一堵,心里头刚升起的那点儿对媳妇的愧疚,瞬间就被不耐烦给取代了。 “嘿我说你这婆娘,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郑丽娟脸上了。 “妈好心好意让咱们过去吃饭,你在这拿乔作势给谁看呢?” “你不去拉倒!” “老子还不管你了呢!” 杨国忠把袖子猛地一甩,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身“哐当”一声摔门走了。 郑丽娟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她原是想着,杨国忠怎么也得好声好气地哄她几句,最好是能把张佩珍那个老虔婆给“请”过来,再不济,让杨国琼或者杨国英那两个小姑子过来劝劝,她也好就着这个台阶下去。 哪成想杨国忠这个榆木疙瘩,竟然真的就这么甩手走了! 她“腾”地一下从炕沿上站了起来,气得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 “好你个杨国忠!你长本事了!你翅膀硬了是吧!” 她指着门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算是看透了,你们杨家,从老到小,就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把我郑丽娟当人看!” 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她摸着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子就滚了下来。 第72章 你杨国强,哪样占了? 院子里,饭桌上的气氛因为郑丽娟的缺席,只是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很快就被饭菜的香气和一家人的说笑声重新点燃。 张佩珍像是压根没这回事,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还给杨国琼夹块肉。 杨胜利缩着脖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又惹毛了这煞神老婆子。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人影跟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哎哟喂!开饭了啊!香!真他娘的香!” 来人正是杨国强,他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额角上还挂着汗珠子,显然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野回来。 他鼻子比狗还灵,一进院就闻见了红烧肉的霸道香味。 他眼睛“噌”地一亮,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盆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红烧肉,还有那盘黄澄澄、香喷喷的炒鸡蛋,哈喇子差点当场就流下来。 “妈!大哥二哥三哥?现在是终于重新合伙了?那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吃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等我!” 他一边咋咋呼呼地嚷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桌边冲,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空碗和筷子。 “哎哎哎!你小子爪子往哪伸呢!” 杨国明眼疾手快,筷子一横,直接打掉了杨国强伸过来的脏手。 杨国强“哎哟”一声,缩回手,不满地瞪着杨国明:“三哥你干嘛打我?我拿碗吃饭啊!饿死我了!” 杨国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饭,你小子今天可没口福吃。” 他下巴朝着郑丽娟那屋努了努,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你啊,还是等等吧,待会儿跟你那贤惠的大嫂一块儿,等我们吃完了,自己做。” 杨国强一听这话,脸“唰”地就绿了。 “凭什么!” 他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声音比刚才进门时还大了几分。 “凭什么你们都能吃香的喝辣的,就我不能吃?” “我也是妈的儿子!你们不能搞区别对待!” 杨国明得意洋洋地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完全消肿的巴掌印,又指了指额角上那块被磕破皮、渗着血丝的伤口。 “凭什么?就凭这个!”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炫耀的劲儿。 “我们哥几个这身上,可都是为了咱家,为了大姐,去万家那群狗娘养的那里,实打实干仗留下来的功劳!” 他顿了顿,斜眼看着杨国强,语气里满是鄙夷。 “你呢?你小子一下午死哪儿去了?你身上哪块皮破了?你为这个家出了半分力气吗?” 杨国强被杨国明这一连串的质问给噎得张口结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下午确实是溜出去找村东头赵寡妇家的二愣子他们瞎晃悠去了,哪里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啊?去……去万家干仗了?” 他一脸懵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杨国明见他这副蠢样,更是来劲了,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那架势,比说书先生还投入。 “你是没瞧见啊四弟!妈今天那叫一个威风八面!手起斧落,就把万家那老虔婆给吓得跪地求饶!” “还有我!我杨国明也不是吃素的!我一马当先,冲上去就跟万大勇那狗日的干上了!而且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护着大哥,大哥说不定还得吃闷亏!” 他把自己在万家的“英勇事迹”添油加醋地又描述了一番,把自己说得跟个单枪匹马闯龙潭的盖世英雄似的,全然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躲在杨国勇身后,只敢动嘴皮子咋呼的。 杨国勇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但也没管他。 嘴巴是用来吃肉的,谁跟杨国明这蠢蛋似的,一直瞎逼逼。 杨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 等杨国明唾沫横飞地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布满了懊悔和不甘。 “哎呀!我操!我他娘的亏大了!我怎么就跑出去野了呢!” “这么热闹的事儿!这么能出风头长脸的事儿!我杨国强竟然给错过了!” “早知道我也跟着去啊!凭我的身手,肯定也能给万家那帮孙子放放血,也能在妈面前露露脸啊!” 他捶胸顿足,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自己从鸟窝边上拽回来。 再看看桌上那香喷喷的饭菜,油汪汪的红烧肉,雪白的馒头,金黄的炒鸡蛋……他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得翻江倒海,咕咕直叫。 他不甘心! 凭什么他没赶上趟,就得饿肚子!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杨国强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讨好的笑容,三两步凑到了张佩珍跟前,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妈~”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听得杨国明他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贪玩乱跑,没能帮上家里的忙,没能给您老人家分忧。” “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赏我口饭吃,行不行?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咕咕叫呢!”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伸出那双掏过鸟窝的脏手去拉张佩珍的袖子,企图撒娇卖痴蒙混过关。 张佩珍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夹着菜,仿佛没听见杨国强的哀求,只是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两个字。 “不饿。” 杨国强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妈,我……我是说我饿……” 张佩珍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比冬天井里的水还要冷,还要硬。 “我说,你不饿。”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这顿饭,是给那些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大姐,流了汗,甚至流了血的人吃的。” “你杨国强,哪样占了?” 杨国强被张佩珍这冰冷刺骨的眼神一扫,心里那点小九九顿时被冻得稀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他妈这是铁了心不让他上桌了,今天这顿好吃的,是彻底跟他无缘了。 第73章 这跟喂猪有什么区别! 他再偷偷瞟了一眼几个哥哥,杨国忠面无表情,杨国勇幸灾乐祸,杨国明更是直接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杨国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得慌,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大耳刮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难受得要命。 他悻悻地放下刚摸到还没焐热的筷子,脑袋耷拉得像只斗败的公鸡,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 “那我……那我回屋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桌丰盛的饭菜,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着口水,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灰溜溜地钻进了自己那间黑咕隆咚、散发着霉味的小破屋。 他发誓,以后家里再有这种“出风头”、“捞功劳”的好事,他杨国强要是再错过了,他就不姓杨! 一顿饭,在各怀心思中,总算是吃完了。 张佩珍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行了,都吃饱了吧。” 杨国勇立刻站了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盘碟。 他得跟老三好好学学! “妈,我来收拾。” 杨国明见状,巴不得有人抢着干这些粗活累活,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眼珠子一转。 “那妈,大哥,我先回屋歇着了,今天可把我给累坏了,骨头都快散架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一溜烟就钻回自己屋里去了,生怕张佩珍或者杨国勇喊他留下帮忙。 张佩珍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杨国明那猴急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也起身回了自己那屋。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倒是懂事,也上前帮着杨国勇一起收拾,但是被杨国勇赶走了。 “你们玩你们的去,别耽搁我在妈面前好好表现!” 他都这么说了,两姐妹也只好离开了。 等把碗筷都收进灶房,杨国勇立刻从饭锅里刮了中午剩下的小半碗米饭,和着蚕子里面还留着的一些剩菜,一起拨拉到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 他左右警惕地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才端着那个破碗,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摸到了杨国强那屋的门口。 屋里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点,隐约能听见杨国强翻来覆去烙饼的动静,还有时不时传出来的吸溜口水和唉声叹气的声音。 杨国勇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老四,开门。” 屋里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 过了一小会儿,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杨国强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杨国勇,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和狐疑,随即又漫上了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二哥?你……你来干嘛?也是来看我笑话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偷偷哭过了。 杨国勇没搭理他这茬,直接把手里端着的那个破碗往前一递,塞到了他怀里。 “给,赶紧吃了!” 杨国强低头一看,只见那破碗里,几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有一些鸡蛋碎,底下是半碗好久都没吃过了的白米饭,泡着香浓的菜汤,他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比刚才被张佩珍怼了还红。 他下午在外面疯跑了一整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刚才在饭桌边又被那香味勾得抓心挠肝,这会儿闻到肉香,肚子里的馋虫更是翻江倒海地闹腾起来。 “二……二哥……”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也顾不上客气,一把抢过碗,另一只手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 那吃相,简直比三天没吃饭的饿死鬼还要难看几分。 杨国勇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轻轻叹了口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噎着了。” 杨国强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说道:“呜……二锅……还素你好……他们……他们都欺负偶……” 几大口饭菜下肚,他感觉自己那颗空落落的胃终于踏实了些,整个人也像是活过来了,可那委屈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就淌了下来。 “二哥!你对我太好了!呜呜呜……还是二哥对我最好!”他哽咽着,几乎要抱着杨国勇的大腿放声大哭了。 杨国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感激弄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快吃吧,我回灶房洗碗去了,不然妈待会儿该骂了。” 说完,他像是怕杨国强再黏上来似的,转身就快步走了,不想再看杨国强这副可怜兮兮、涕泪横流的样子。 杨国强捧着那碗饭,看着杨国勇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果然! 二哥果然还是向着他的!二哥才是这个家里对他最好的人! 然而,等杨国勇的脚步声消失在灶房门口,灶房里也传来了洗碗的“哗啦哗啦”的水声。 杨国强三两口把碗里的饭菜扒拉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油汪汪的汤汁都用舌头舔了个一干二净。 他摸了摸依旧有些空落落的肚子,咂了咂嘴,回味着刚才那红烧肉的滋味,心里那股子汹涌澎湃的感动劲儿,忽然就淡了那么几分。 他想起了刚才在饭桌上,杨国明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吃饭的得意场景。 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就那么几块肉,还是别人吃剩下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不忿,又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哼,二哥也是!” 他撇了撇嘴,小声地嘟囔着。 “刚才吃饭的时候,那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就不知道给我偷偷提前盛出来一份热乎的?” “非得等他们所有人都吃饱喝足了,才想起来给我送这点残羹剩饭!” “这跟喂猪有什么区别!”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觉得杨国勇也不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顶多也就是看他可怜,随便打发他一口罢了,跟施舍街边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刚才那点因为几块肉、半碗饭而生出的感激之情,瞬间就被这股子新冒出来的怨气冲得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他杨国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不行,这口气他咽不下!绝对咽不下! 第74章 你俩处着试试? 而杨国琼,因为万家那桩糟心事彻底了结,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第二天去医院上班的时候,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儿。 那眉眼间的轻松愉悦,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石锦年看见杨国琼这副模样,不由得嘴角也微微翘了翘。 “哟,国琼同志,今天这是捡到宝了?还是发奖金了?瞧把你给乐的。” 杨国琼心情正好,也不藏着掖着,脸上笑意更浓了。 “比捡到宝还高兴呢!石大哥,你是不知道……” 她坐在石锦年的床边,就把昨天家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给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从她妈张佩珍如何怒拔砍柴斧,如何逼着她爹杨胜利去万家退亲,再到万家大院里如何打得万家人哭爹喊娘。 说到她妈张佩珍的威风凛凛,杨国琼眼睛都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崇拜。 “我就知道!我妈一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她就是我们家的定海神针!” 石锦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带笑,慢慢变得有些复杂,最后化为一声轻轻的感慨。 “你真的有一个很好的妈妈。” 杨国琼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已经是石锦年第二次这么说了。 上一次,也是在她抱怨她爹不靠谱的时候。 她心里头那点好奇的小火苗,又“噌”地一下冒了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直接问人家家里的事,好像不太合适。 石锦年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神却有些飘远。 “我妈啊……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杨国琼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 石锦年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爸后来又娶了一个老婆。” “我那个后妈,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个比我小几岁的妹妹过来。” “再后来,她跟我爸,又生了一个小儿子。”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从那以后,我参军走了,就没怎么回过那个家了。” 杨国琼听着,心里不由得揪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那……那你后妈,她是不是……对你不太好啊?” 石锦年闻言,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不能说是不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能说,是非打即骂吧,反正从小到大,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看。” 这话虽然说得平淡,但杨国琼却听得心里直抽抽。 非打即骂,还没好脸色,这还不叫不好?这简直是水深火热! 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那你爸呢?他……他就不管管吗?” 石锦年自嘲似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凉薄。 “嗨,有了后妈,自然而然不就有了后爸么?” “更何况,他后来又有了他心心念念的小儿子,我这个大儿子,就更加是什么都不是了。” “不怕你笑话,”他看着杨国琼,眼神坦诚,“后来我在部队里表现好,提了排长,我都没敢跟家里说。” “说了也没用,他们也不会真替我高兴。” “反正我每个月就固定寄五块钱回去,剩下的津贴,我都自己攒着。” “说句实话,我对那个家,是真没什么感情了。” 杨国琼听着石锦年这番话,心里头五味杂陈,同情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原以为自己家那个爹就够不靠谱的了,没想到石锦年比她还惨。 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你那好歹还是个后妈呢。” “我这可是亲爸!他不也照样为了点彩礼钱,就想把我随随便便卖给万家那种人家?”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股子因自家老爹而起的郁气,因为想到了母亲的威武,又散去了不少。 再看石锦年,那份同情里,便又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石大哥,”杨国琼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劝慰,“你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儿,有了自己的娃,可千万、千万要对你自个儿的孩子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别学我爸,也别学你爸那样,对孩子不上心。” 石锦年听了,脸上那点因回忆往事而起的阴霾,像是被风吹散了些。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神也亮了几分,看着杨国琼,笑眯眯地道:“国琼同志,你放心。” “我要是真有了孩子,那我肯定不能跟我爸和你爸一个德性。” “自己的骨肉,哪有不疼的道理?” 杨国琼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对!孩子是自己的,就得拼了命地护着!” “我要是有了孩子,我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他,谁都别想欺负我的娃!就像……就像我妈保护我一样!” 一提到她妈张佩珍,杨国琼的眼睛就亮晶晶的,仿佛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两人正一说一答,气氛正好,旁边病床上一个正拿小刀削苹果的小战士,冷不丁地抬起头,咧着嘴,嘿嘿一笑,插了句嘴。 “哎,我说,”他先是看了看石锦年,又瞟了瞟杨国琼,“咱们石连长这不也还没结婚嘛。” “小杨同志,你呢,我瞅着也还是单身。” 那小战士眼睛滴溜溜一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我看啊,你俩一个是有本事的好干部,一个是温柔善良的好同志,站一块儿,那叫一个般配!” “要不……石连长,小杨同志,你俩处着试试?” 杨国琼“啊?”的一声,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了穴道,僵在了那里。 下一瞬,一股滚烫的热浪“腾”地一下,就从她的脖子根儿直冲上脑门,烧得她耳根子都红透了。 一张脸涨得通红,比那灶膛里烧旺的炭火还要红上三分。 她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慌乱地摆着手,声音都变了调儿:“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别……别开这种玩笑!” “我……我哪儿配得上人家石连长啊!” 那声音又急又细,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和无措。 第75章 咱们可不可以……发展一下 石锦年听了杨国琼这话,原本带笑的嘴角微微一敛,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 他先是瞪了那小战士一眼,沉声道:“小刘,别瞎起哄!” 随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杨国琼身上,神情认真,语气却温和了不少。 “国琼同志,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什么叫配得上配不上的?”石锦年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咱们都是革命同志,讲究的是人人平等,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和真诚:“而且,小杨同志,你对人温柔体贴,做事又耐心细致,还这么会照顾人,心地又善良。” “不管是谁,能跟你处对象,那都是对方天大的福气。” “就是啊!石连长说得太对了!”另一个病床上正捧着本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的小战士也探出头来,大声帮腔,“小杨同志,你人多好啊!” “咱们这病房里,哪个没受过你的照顾?打针换药,嘘寒问暖,比亲妹子还周到呢!” 先前那个叫小刘的小战士也连连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小杨同志,我们这些大老粗眼睛都亮着呢,你绝对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几个小战士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实心实意地夸赞杨国琼的好。 杨国琼被他们这么一通夸,更是羞得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口怦怦直跳,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连连摆手,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大家伙儿……可……可就算你们都这么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石锦年,又赶紧低下头,声音依旧细细的,却带着一丝倔强:“那……那我也不能跟石连长处对象啊。” 石锦年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几乎是立刻就追问道:“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认真,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杨国琼的心上,让她心尖儿都颤了颤。 杨国琼被他这么直接一问,更是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两只手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处……处对象这种事,那……那得是两个人你情我愿,互……互相都喜欢才行啊。” “哪能……哪能是你们说一句般配,就能凑合着处了的……” 这话里,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委屈,又透着一股子朴素的认真劲儿。 那小战士小刘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话柄似的,故意拉长了调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我明白了!我可算是听明白了!” 他“嘿嘿嘿”地笑了好几声,那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笑得杨国琼头皮一阵阵发麻。 “原来是……小杨同志不喜欢咱们石连长啊!” 他挤眉弄眼地继续说道:“我还以为呢……我看小杨同志你平日里把咱们石连长照顾得那么妥帖,那么周到细致,喂水喂饭,擦汗翻身,比对自己亲哥哥还要上心,还以为你……”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但那暧昧的笑声和眼神,已经把未尽之意表达得明明白白。 杨国琼一听这话,一张脸“唰”地一下,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急得直跺脚,连连摆手。 “不……不是的!你……你别瞎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支支吾吾,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半天说不囫囵一句完整的话:“那……那我是石连长专门的护工!是……是组织上分配的任务,让我负责照顾他的!” “我……我当然要尽心尽力,把他照顾好了!这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责任!”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扬高了几分,生怕这些人再误会下去,把她说得跟个不知羞的姑娘似的。 石锦年眼瞅着杨国琼那张脸,红得简直能掐出血来,赶紧出声制止了那两个还在嘿嘿乐的小战士。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臭小子,别再瞎闹腾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真把小杨同志给惹恼了,待会儿她一生气,把我往厕所里一丢,不管我了,那我可咋办?” 病房里几人一听这话,“轰”地一声都笑了起来。 那几个小战士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病房里原本有些紧绷尴尬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 杨国琼被他这么一打趣,又羞又窘,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石锦年一眼。 却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那眼神温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她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才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呼”地一下又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比刚才还要烫人。 杨国琼赶紧低下头,心慌意乱地移开了视线,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 等到吃过了午饭,石锦年说想去上厕所。 杨国琼定了定神,上前扶着他,慢慢往病房外头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就在快到厕所门口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石锦年,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了。 “国琼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杨国琼的耳朵里,“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啊?” 杨国琼“啊?”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一下子就愣住了,脚下的步子都顿住了。 她扶着石锦年的胳膊,一时间忘了反应,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石锦年似乎也没指望她立刻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杨国琼从未听过的认真。 “我觉得,小杨同志你这个人,真的挺好的。” “又勤快,又细心,还特别会照顾人,心眼儿也好。”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杨国琼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那……如果你对我,也……也有一点点那个意思的话……” “咱们……咱们可不可以……发展一下,处着看一看?” 第76章 他有些麻了 这话一出口,杨国琼这下是真的彻彻底底傻眼了! 她扶着石锦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石锦年被她看得,耳根也微微有些发热,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般地移开了一点视线。 “咳……那个,你……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着急答复我。” “我……我就是这么跟你一说,希望……希望你知道我的想法。” 说完,他便自己扶着门框,慢慢走进了厕所里。 杨国琼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厕所外面,走廊里浅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孤单的影子。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石锦年刚刚说了什么。 石连长……石连长说……想跟她处对象?! 她整个人都傻了,脑子像是成了一团浆糊,晕乎乎的,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她使劲儿地眨了眨眼睛,又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不是做梦! 石锦年一个堂堂的部队军官,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怎么……怎么能看上她这么个从乡下来的土丫头呢?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比她娘提着斧头去万家闹事还要让人觉得玄乎! 她有什么呀? 长得不算顶好看,家里条件又差,爹还不靠谱,兄弟姐妹一大堆,自己也就是个护工。 如果……如果石锦年不是个现役军官,她甚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用心了。 可转念一想,她身上光溜溜的,穷得叮当响,也没什么值得人家一个军官图谋的啊! 难不成……难不成石锦年,还真的是……喜欢她这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国琼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在病房里被起哄的时候还要红,还要烫! 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怦”地乱跳,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似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音,紧接着,石锦年就从里面出来了。 杨国琼一看到他,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心虚得不行,头垂得更低了,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压根儿就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石锦年其实心里头比她还要紧张几分,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 但他毕竟是在部队里摔打过的,面上功夫比杨国琼强多了,依旧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看着杨国琼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了翘,然后轻声道:“走吧,国琼同志,扶我回病房。” 杨国琼低低地“嗯”了一声,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两人沉默地往病房走去。 杨国琼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石锦年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在厕所门口那一幕,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她最后那声低低的“嗯”,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石锦年有些拿不准,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长长地,几乎是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换班的护工就来了。 是个瞧着六十出头,身形干瘦的老婆子,姓钱。 钱婆子手脚还算麻利,帮他掖了掖被角,又转身去收拾旁边两位小战士的床铺。 石锦年闭着眼,心思却全飘到了杨国琼身上。 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话赶话的,怎么就把心里头那点念想给秃噜出去了呢? 这要是把人小杨同志给吓着了,以后躲着他,那可怎么办? 他越想,心里头越是有些懊恼。 真该再多等些日子,等她对自己再熟悉一点,再多了解一点自己的心意,那时候再说,兴许会更好。 可一想到杨国琼白天跟他说的那些话,石锦年又觉得这事儿,他娘的,根本就不能再等! 她那个糊涂爹,为了区区一百八十八块的彩礼钱,就敢把亲闺女往万家那种人家推。 这次是她那个厉害的娘提着斧头给拦住了,可谁知道下回呢? 杨国琼也确实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二十一岁,在乡下都算老姑娘了。 要是自己再磨磨蹭蹭地慢上一步,她那个瞧着就泼辣能干的娘,再给她寻摸个婆家订了亲,那他石锦年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听杨国琼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娘张佩珍绝对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杨国琼又是个顶顶孝顺的闺女,她娘拿了主意,她八成是会乖乖听话的。 真到了那时候,他石锦年可就真是一丁点儿机会都没有了! 不行,不能等! 石锦年猛地睁开眼,原本有些患得患失的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这事儿,他没做错!就该这样! 旁边的钱婆子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石锦年这番剧烈的心理活动。 她手脚不停,那张嘴更是没闲着。 “小石同志啊,你这伤恢复得可真快。” “老婆子我瞧着,你这气色是一天比一天好哩!” 石锦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不太想搭话。 他这会儿脑子里还全是杨国琼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儿呢。 病房里另外两个小战士,早就机灵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摆明了是在装睡。 显然,他们对钱婆子这种逮着谁都能自说自话半天的本事,是早有领教,并且深谙躲避之道。 可今天晚上的钱婆子,兴许是白日里得了什么喜事,话好像比平时还要多上几分。 她麻利地收拾完,自顾自搬了个小马扎,往石锦年床边不远处一坐。 那双不算大但却精光四射的眼睛,骨碌碌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石锦年被她看得心里头有点发毛,暗道一声不好。 “石连长,”钱婆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喜色,“老婆子我啊,白天听隔壁病房的人嚼舌根,说你……你还是个单身汉?” 石锦年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老太太该不会是要…… 他头皮有些发紧,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付:“是啊,钱大娘,怎么了?” 钱婆子一听这话,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 “哎哟!那可真是太巧了!巧他娘的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她兴奋地搓着手,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老婆子我跟你说啊,我娘家有个外孙女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 “瓜子脸盘,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今年也刚满十八岁,跟你可真是……哎哟,我老婆子越看越觉得般配!” 石锦年只觉得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今天白天才刚跟杨国琼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这大晚上的,就轮到别人来给他做媒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他有些麻了。 第77章 而且他人挺好的 “钱大娘,您外孙女儿听您这么一说,肯定是个好姑娘。” 石锦年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客气,赶紧找了个由头推辞:“不过……我这都二十六了,比您外孙女儿大了快八岁呢,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哪晓得钱婆子把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嗨!大八岁算个啥嘛!” “俗话说得好,男大八,抱金砖!这老话你小子没听过?” “再说了,你们这岁数,都还没隔到一轮呢!差得不多,不多!正正好!” 石锦年真是哭笑不得。 这老太太,还真挺会说,歪理一套一套的。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快刀斩乱麻:“不是年龄的事儿,钱大娘……” “主要是……主要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石锦年心一横,干脆利落地直接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口,果然如同定身咒一般,钱婆子脸上的热情和兴奋,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讪讪的。 “哦……哦,这样啊……” “那……那敢情好,敢情好。” “有喜欢的人了就好,是老婆子我多事了,瞎操心。” 钱婆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总算是没再继续刚才那个让她无比兴奋的话题。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别的,什么天冷了夜里要多盖点被子,别着凉,又说什么隔壁哪个病房的病人今天又不听话,偷偷抽烟被抓着了。 石锦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头却悄悄松了老大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茬给揭过去了。 杨国琼揣着一肚子心事回了家,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轻飘飘的,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石锦年说想要跟她处处看,还有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和。 她脸颊到现在还烫得厉害,手心也潮乎乎的。 “咣当”一声,她手里的搪瓷盆没拿稳,掉在了地上,盆里刚接的洗脚水洒了大半。 “你这孩子,今儿个是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张佩珍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眉头微微蹙起。 杨国琼慌忙弯腰去捡盆子,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她娘。 “没……没什么,娘,就是手滑了一下。” 张佩珍是什么人?火眼金睛一般,哪里看不出自家闺女这明显不对劲的模样。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几步走到杨国琼跟前,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她。 “不对!” 张佩珍语气笃定。 “你这丫头,从进门开始就神思不属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她眼神一厉,声音也沉了下来:“是不是杨胜利那个老瘪犊子又跑来骚扰你了?” 杨国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跟他没关系!” 张佩珍眉头皱得更紧:“那是万家那起子人不甘心,又找上门来了?” 一想到万家,她眼底就蹿起一小簇火苗。 “也不是!”杨国琼赶紧否认,生怕她娘下一秒又抄起什么家伙事儿。 “那到底是为啥?”张佩珍追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杨国琼被她娘看得心慌意乱,手指紧紧抠着搪瓷盆的边沿,嘴唇嗫嚅了半天。 “娘……是……是我照顾的那个病人……” “他怎么了?伤口又裂了?还是哪里不舒坦,你没照顾好?”张佩珍一听是医院的事,稍微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带着审视。 杨国琼脸颊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不……不是……是他……他说……说想跟我处对象……” 话音刚落,张佩珍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当场。 “啥玩意儿?!”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听岔了。 杨国琼被她娘这陡然拔高的音量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佩珍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杨国琼,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你说啥?那个病人要跟你处对象?” 杨国琼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张佩珍“噌”地一下就炸了! “好啊!这个杀千刀的老东西!我闺女好心好意去伺候他,他竟然敢打我闺女的主意!”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都涨红了,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母老虎。 “他想干什么?啊?他想干什么!” 张佩珍越想越气,在原地转了两圈,指着杨国琼道:“你跟我说,那人多大年纪了?是不是个老头子?” 她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个猥琐老男人的形象了。 “连长……连长……听着官不小,年纪肯定也不小了!说不定都三十好几,快四十了吧?” “这种人,八成是死了老婆,或者离了婚,说不定还拖着几个孩子呢!” “我的傻闺女啊!这不就是个火坑吗?他这是瞧着你好拿捏,想骗你过去给他当牛做马,给他的娃当后娘啊!” 张佩珍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就是真相,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可不想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这种猪给拱了! 杨国琼被她娘这一连串的炮轰给轰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娘这是把石连长想成什么人了啊! 她急忙抬起头,连连摆手解释道:“娘!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石连长他不老!他还很年轻呢!也就……也就二十来岁!” “而且他人挺好的,真的!他不是坏人!” 张佩珍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她死死盯着杨国琼那张急于辩解的脸,尤其是看到闺女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竟然还带着几分为那个石连长说话的焦急。 这丫头……这丫头该不会是真的被那个狗男人给花言巧语哄骗住了吧?! 第78章 现在想起我是你媳妇儿了? 张佩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声音却依旧带着审问的意味:“那你跟娘说实话,你自个儿……对那个老男人,到底是个啥想法?” 她那眼神,像两把锥子,直直往杨国琼心底里钻。 杨国琼的脸“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比刚才还厉害,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娘……他……他真不是老男人……” “再说了……我……我觉得……石连长他人挺好的……” 她鼓足了勇气,微微抬高了那么一丁点儿声音:“至少……至少比那个万兴旺,好……好太多了!” 一提起万兴旺,杨国琼眼里就闪过一丝后怕和厌恶。 张佩珍一听这话,鼻子差点没气歪了,她“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好?你才跟他认识几天啊?你就知道他好了?” “一个大男人,连上个茅房都要人扶着,能好到哪里去!”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靠谱,自家闺女肯定是被人骗了! 杨国琼见她娘翻来覆去就是“老男人”“老男人”的,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跺了跺脚,辩解道:“娘!他那是受伤了!行动不方便才会那样的!等他伤好了就不是这样了!” “他真的是个军官!连长呢!而且真不是什么老男人!” 张佩珍可不听这些,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个姓石的,不管是老是少,敢打她闺女主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暗暗咬了咬牙,眼神一沉。 行,明天我就亲自去医院会会你这个“石连长”,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敢来招惹我张佩珍的闺女!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灶房里飘出饭菜香,却不复昨夜那般热闹。 杨国勇端着自己的空碗,从堂屋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眼巴巴地瞅着正在灶台忙活的张佩珍,像只等着喂食的小狗,小心翼翼地问:“妈……今儿……今儿晚上还跟您一块儿吃不?” 张佩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冷邦邦的:“你想多了。” 杨国勇那点可怜巴巴的期盼,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脑袋一下子就耷拉了下去,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旁边的杨国明端着碗筷出来,见了自家二哥这副模样,偷偷冲他做了个鬼脸,嘴角咧得老大,满是幸灾乐祸。 杨国勇是真气啊! 他能不气吗? 中午那顿饭,简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原本张佩珍带着小妹杨国英和老三杨国明去县里买猪饲料,说是在外面吃了再回来,让他们自己解决午饭。 他寻思着,正好,继续跟大哥大嫂还有四弟搭伙吃呗,省事。 哪知道老四杨国强那小子,一大早就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到饭点儿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更气人的是他大嫂郑丽娟! 他好声好气去问大嫂中午吃啥,郑丽娟直接把脸一板,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不做!爱谁做谁做去!” “杨国忠!杨国勇!你们俩大老爷们,一个两个的都指望我伺候啊?自己看着办!” 得,这下好了。 杨国忠和他大眼瞪小眼,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动手。 结果呢? 那锅里煮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糊塌塌,黏糊糊,说它是猪食都抬举它了! 杨国忠尝了一口,脸都绿了,当场就想yue。 杨国勇更是差点没当场吐出来,那味道,冲鼻子! 真是狗都不吃! 可饿啊!不吃下午怎么下地干活? 两兄弟最后是捏着鼻子,一人硬灌了一碗那玩意儿,才算没饿死过去。 杨国勇越想越憋屈,趁着张佩珍去里屋拿东西的功夫,凑到同样一脸菜色的杨国忠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大哥,大嫂这是咋了?火气这么大?跟吃了炮仗似的。” 杨国忠一听这话,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压低了声音,唉声叹气地抱怨:“还能因为啥?不就是昨天晚饭那事儿!” “昨晚上,她连床边都没让我沾一下!碰都没让我碰!” 他长长叹了口气,满脸的牢骚和无奈:“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杨国勇听了,咂咂嘴,心里那点不平衡倒是散了些,小声嘟囔:“大哥,我看你这有媳妇儿的,起码……起码比我这光棍一个的,强点儿吧?” 杨国忠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差点把筷子给掰了:“强个屁!” “那你还不赶紧自己也娶一个回来?到时候让你媳妇儿给你做饭!省得天天惦记我这儿!” 他顿了顿,一脸嫌弃地撇撇嘴:“再说了,你大嫂那手艺……呵,我都不稀罕说!娶回来也是个祖宗,就知道支使人!” 两兄弟都没吃好,就想着晚上跟着张佩珍混一顿,没想到张佩珍根本不让他们混。 杨国勇和杨国忠哥俩对视一眼,心里那叫一个拔凉拔凉的。 得,这晚饭是彻底没戏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佩珍带着杨国明、杨国英还有杨国琼,在堂屋另一头摆开了碗筷,香喷喷的白米饭,还有中午吃剩下打包回来的红烧肉,以及一盘炒青菜。 那香味儿,直往他们鼻子里钻,馋得杨国勇和杨国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杨国强也是饿得眼睛发绿,可谁也不敢再凑上去讨嫌。 不多时,那边吃饱喝足,杨国明哼着小曲儿把碗筷收拾了,拿到灶房哗啦啦一顿洗。 等张佩珍她们都回屋歇着去了,郑丽娟这才慢悠悠地从自己屋里晃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空碗。 杨国勇和杨国忠眼睛一亮,就连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杨国强,也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期待。 莫不是大嫂良心发现,要给他们做饭了? 谁知道郑丽娟压根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锅台边,揭开锅盖,就着锅里剩下的那点热水,淘了点米,又从自己屋里拿了两个鸡蛋,敲进锅里,就那么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稀饭卧鸡蛋。 煮好了,她就盛了一碗,搬了个小凳子,坐到灶房门口,自顾自“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那叫一个香! 三个大男人在旁边看着,肚子咕咕叫得更厉害了。 杨国忠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本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闻着鸡蛋的香味,更是忍不住了,气冲冲地质问:“郑丽娟!你……你好歹也给我做一点啊!我还是不是你男人了?” 郑丽娟连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嫩黄的鸡蛋,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哟,现在想起我是你媳妇儿了?”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才抬眼瞥了杨国忠一下,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你们哥几个之前不是总嫌弃我做饭不好吃吗?还说猪食都比我做的好?” “怎么着?现在又想吃了?晚了!自己做去!” 第79章 你难道还想让娘变回以前那样 她三两口吃完,把碗筷往水缸边一扔,拍拍屁股就回屋了,锅碗瓢盆,动都没动一下。 三兄弟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泄了气。 杨国勇叹了口气:“得,还得咱们自己来。” 没办法,只能自己动手了。 杨国强最先忍不住,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骂骂咧咧:“妈的!都怪爹那个老东西!要不是他惹事,咱娘能气成这样?咱们能落到这个地步?” “他娘的,哪家爷们儿自己做饭啊!丢人现眼!” 他骂咧咧地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他们兄弟几个分家后各自的米袋子。 他伸手一拎自己的袋子,脸色“唰”地就变了! “嘿!不对啊!”杨国强叫了起来,“我这米袋子怎么这么轻?!” 他掂了掂杨国忠和杨国勇的米袋子,又掂了掂自己的,越掂越不对劲。 “我平时也不是每顿饭都在家里吃啊!怎么我的米袋子反而最轻!” 他脑子一转,立刻想到了什么,一把揪住旁边正准备淘米的杨国忠的衣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好啊!杨国忠!我说我米怎么少这么快呢!肯定是大嫂做饭的时候,故意多舀了我的米,贴补给你了是不是?!” 杨国忠被他揪得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瓢给扔了,气急败坏地甩开他的手:“你放屁!你大嫂什么时候多舀你米了?” “再说了,哪顿饭不是你小子吃得最多?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多舀你点米怎么了?!” 杨国强梗着脖子吼:“我吃得多那是我能干!你管得着吗?我吃的是我自己的米!” “你少在这儿混淆视听!我看就是你媳妇儿手脚不干净!” 杨国忠也火了,指着杨国强的鼻子骂:“你他娘的嘴巴放干净点!再敢说我媳妇儿一句试试!” “我就说了怎么着?肯定是她偷我的米了!” 杨国忠气得脸红脖子粗:“行!杨国强,你小子有种!那你以后就自己做!别指望我媳妇儿给你做一口吃的!” 杨国强一听,更来劲了:“行啊!自己做就自己做!那你先把以前多舀了我的米还给我!” “我还你个头!”杨国忠彻底被激怒了,一把推开杨国强。 杨国强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嗷地一声就扑了上去! “你敢动我米!我跟你拼了!” “反了你了!”杨国忠也不是吃素的,两人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拳头你来我往,灶房里顿时鸡飞狗跳! 杨国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赶紧上前去拉架:“哎哎哎!干什么呢!都是自家兄弟!为了一口吃的,至于吗?!” 结果他刚拉住杨国强的胳膊,那小子正打红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脚就是一踹,正中杨国勇的小腿肚子! “哎哟!”杨国勇疼得一咧嘴,差点没跳起来。 他骂骂咧咧:“他妈的!这几个弟兄,没一个省心的!” 但还是忍着疼,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两个已经滚到地上的兄弟给分开了。 杨国强毕竟比杨国忠小了好几岁,力气和经验都差了一截,这会儿已经被杨国忠揍得鼻青脸肿,嘴角都见了红。 要不是杨国勇拉得快,他还能被揍得更惨。 他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还我米”“你们欺负人”。 杨国忠也气喘吁吁,指着杨国强:“你再闹!再闹老子还揍你!” 灶房里的动静闹得跟拆家似的,连带着堂屋这边的杨国明都听见了。 他悄悄从门帘子后面探出个脑袋,往灶房那边瞅了一眼。 嚯!好家伙! 他大哥杨国忠跟头发怒的公牛似的,还指着老四杨国强鼻子骂呢! 杨国明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脑袋又缩了回去,假装啥也没看见。 灶房里,杨国忠还在那儿骂骂咧咧:“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你!” 杨国强那小子也是个炮仗脾气,被骂得眼珠子通红,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邪火,抓起旁边一条矮脚凳就想往杨国忠脑袋上抡! “你个狗娘养的!老子跟你拼了!” “住手!”杨国勇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了杨国强的胳膊。 他把杨国强从灶房里硬拖了出来,压着火气训斥道:“国强!你跟大哥动什么手啊?那可是你亲大哥!” 杨国强“呸”了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国勇脸上了:“我没这样的大哥!偷我粮食的大哥?我呸!”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冲着灶房里喊:“杨国忠!你就是个孬种!跟你那个老不死的爹一个德行!就知道欺负自家人!” “从今往后!老子跟你们拆伙!各吃各的!谁也别想再占老子一粒米的便宜!” 喊完了,他还特意往张佩珍那屋的方向瞥了一眼,见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那点儿刚升起来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憋下去一半。 他黑着一张脸,又悻悻地走回了灶房。 他一把抱起自己的米袋子,那袋子瘪瘪的,跟他心里一样空落落的。 他还想趁杨国忠不注意,偷偷从杨国忠那鼓囊囊的米袋子里抓一把出来,给自己添点儿。 结果刚伸出手,就对上了杨国忠那双喷火的眼睛,跟防贼似的死死盯着他。 杨国强讪讪地缩回手,冷哼了一声,抱着自己的米袋子,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那黑漆漆的屋子。 里屋,杨国琼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可这心啊,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小声对张佩珍说:“娘,咱……咱真不出去看看啊?都打起来了……” 张佩珍正拿着针线在补衣服,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井水:“看什么?” “他们爱打打去,打死打残,都跟我老婆子没半点关系。” “分家另过了,就是两家人,他们是杨胜利的儿子,我张佩珍,就你们俩闺女。” 杨国琼急了:“娘!话不能这么说啊!就算分家了,他们……他们也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张佩珍刚要开口,旁边的杨国英轻轻拉了拉杨国琼的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彻底没了声响,连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张佩珍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慢悠悠地端着自己的搪瓷盆,出门去院子里的水井边洗漱去了。 杨国琼看着张佩珍的背影,满脸愁容地对杨国英说:“小英,你说娘这是咋了?就算分了家,也不至于……不至于连哥哥他们的死活都不管了吧?” 杨国英正低头看书,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姐,你管他们那些烂事干啥?” “你忘了你以前在那个家,是怎么被他们,还有大嫂欺负的了?” “再说了,男孩子家家的,哪个不打几回架?过几天就好了。” “咱们娘儿仨,安安稳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成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着杨国琼:“姐,你难道还想让娘变回以前那样,一门心思只扑在那四个臭小子身上,咱们姐妹俩跟捡来的一样?” 第80章 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来! 杨国琼一听这话,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不不!我可不想!” 杨国英瞥了杨国琼一眼,嘴角一撇:“那不就完了?” 杨国琼长长叹了口气,想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她拉着杨国英的手,轻声说:“走,小英,咱也洗漱去。” 姐妹俩便一道出了屋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佩珍就起了床。 她在灶房里乒乒乓乓一阵忙活,煮了锅稀饭,又烙了几个葱油饼。 杨国琼和杨国英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张佩珍招呼着:“赶紧吃,吃了琼儿你还要上班呢。” 杨国琼应了一声,匆匆吃完早饭,背上自己的帆布包就往医院里去了。 张佩珍看着大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眼神闪了闪。 她不紧不慢地收拾了碗筷,又对杨国英说:“妈出去一趟,你在家看好门。” 杨国英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妈。” 张佩珍回屋换了件干净些的衣裳,便也出了门。 她没走杨国琼去医院的那条路,而是选了另一条稍微绕远些的路,也朝着镇上的方向去了。 等她紧赶慢赶到了镇卫生院门口,估摸着杨国琼都上班好一阵子了。 张佩珍站在卫生院大门口,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像个做贼似的,压低了帽檐,溜了进去。 她寻了个穿白大褂的小护士,陪着笑脸打听:“闺女,问一下,那个……杨国琼,她是看护哪个病房的啊?” 小护士指了个方向:“往里走,左手边第三间,写着‘内三’的就是。” “哎,谢谢闺女了!”张佩珍道了谢,便踮着脚尖,偷偷摸摸地往那病房寻去。 到了“内三”病房门口,她没敢直接进去,而是扒着门框,悄悄往里头探了探脑袋。 病房里并排摆着三张病床,床上都躺着人。 张佩珍眯着眼睛仔细一瞅,嚯,床上躺着的那三个,瞧着都挺年轻的,估摸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莫不是找错地方了?琼儿说的那个石连长,不应该是个老头子吗? 就在她心里犯嘀咕的时候,病房最里头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影从床底下慢慢站了起来。 那不是她家杨国琼是谁! 只见杨国琼手里捏着个什么圆溜溜的东西,脸上带着点灰,冲着病床上的人说:“石连长,找着了,在这儿呢!” 她说着,就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病床上那个年轻人立刻接了过去,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哎呀,太谢谢你了,国琼同志!麻烦你了!” 杨国琼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摆摆手,声音细细的:“不……不用谢,应该的。” 张佩珍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牙根都快咬碎了! 好你个姓石的!竟然还让我闺女钻床底下给你捡东西! 真是岂有此理! 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又仔仔细细打量起床上那个所谓的“石连长”。 这一看,她倒有些意外。 那年轻人确实年轻,瞧着也就二十三四岁的光景,眉清目秀的,五官周正,虽然穿着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透着一股子军人的英气。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清爽又帅气。 张佩珍心里哼了一声:难怪我家琼儿那个傻丫头会动心! 不过,光长着一张好脸蛋有屁用! 想当年,她嫁给杨胜利那老东西,不就是图他年轻时候长得还算周正,人也瞧着老实巴交的吗? 结果呢?还不是个没担当的窝囊废!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男人啊,光看脸是靠不住的! 正想着,就见杨国琼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似乎是想给那个石连长倒水。 可她晃了晃旁边的暖水瓶,里面却是空的。 杨国琼便提着空暖水瓶,对石连长说了句:“石连长,水没了,我去打点热水来。” 说着,她就往病房门口走。 张佩珍一看这架势,心里一惊,赶紧往后缩。 她慌不择路地一闪身,躲进了隔壁病房的门后头。 那病房里也住了几个养伤的小战士,见一个大婶鬼鬼祟祟地溜进来,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瞅着她。 张佩珍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冲那几个小战士尴尬地干笑了一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感觉杨国琼已经提着暖水瓶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又探头往外瞧了瞧,确定杨国琼已经背对着这边走廊往水房去了。 张佩珍眼神一厉,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隔壁病房窜了出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内三”病房门口,也不敲门,直接“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病房大门! 张佩珍这猛地一推门,病房里头正说话的三个人,齐刷刷地都朝门口望了过来。 靠门边病床上一个瞧着精神些的小战士,正跟石锦年说着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他愣了愣,开口问道:“哎,大婶,您……您找谁啊?有什么事吗?” 张佩珍眼睛都没往那小战士身上瞟,目光跟钉子似的,直直就落在了最里头病床上那个石连长的身上。 她也不搭理那小战士的问话,径直就往里走,几步就到了石锦年的病床边。 “我来找石连长。”张佩珍说道。 她就那么站在床边,两眼跟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石锦年。 从他那张略显苍白的俊脸,看到他病号服下露出的脖颈,再到他搭在被子上的手。 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在他身上剜下几块肉来称称斤两。 石锦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心里纳闷,这大婶是谁?瞧着面生得很,怎么一上来就这么盯着人看? “大婶,”石锦年先开了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些,“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佩珍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石连长啊,”她拖长了调子,“是这样的,我呢,有个远房亲戚家的闺女。” “今年刚满二十,那模样儿,啧啧,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来!” 第81章 只喜欢她一个 张佩珍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飞到石锦年脸上了。 “皮肤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睛大得像葡萄,一笑起来俩酒窝,别提多甜了!” “不光长得好,人也温柔善良,手巧得很,洗衣做饭,描龙绣凤,样样拿得出手!” “家里条件也好啊,爹妈都是吃公家饭的,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那真是要什么给什么!” 石锦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是什么情况? 昨天晚上才刚拒绝一个,今天就来了个上门说媒的? 他赶紧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客气的笑容:“大婶,实在不好意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不劳您费心了。” 张佩珍一听这话,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可她偏不信邪,或者说,她就是要看看这姓石的有多坚定。 “哎哟,石连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张佩珍立刻接上话茬。 “你喜欢的那个对象,能有我给你介绍的这个好?”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说,我那亲戚家的闺女,那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见个面,又不吃亏!” 石锦年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大婶,感情的事情,不是说谁更好就能换的。” “就算您说的那个姑娘再好,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认真:“一旦动了心,认准了,又怎么可能轻易喜欢上别人呢?” 张佩珍听了这话,心里对这石连长的评价倒是高了几分,至少不是个见异思迁的。 但她今天来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张佩珍依旧不松口,“可万一呢?万一你见了就喜欢了呢?” 她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我那亲戚家的闺女啊,今天正好也来镇上了,就在卫生院门口等着呢!” “要不,我这就把她叫进来,你们见个面,聊两句?” “石连长你这么一表人才,她见了肯定也中意你!” 石锦年脸上的客气已经快维持不住了,渐渐沉了下来。 “大婶!”他加重了语气,“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有喜欢的人了,不会再考虑别人。” “您又何必把人叫进来呢?到时候我当着她的面拒绝了,那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对那位姑娘也不尊重,您说是不是?” 张佩珍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反而更来劲了。 “哎呀,你没见到怎么知道不会喜欢呢?” “说不定你一看到她,就把你现在喜欢的那个给忘了呢!” “她真的很好,性格好,长得好,家庭也好,跟你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张佩珍嘴皮子那叫一个利索。 石锦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 这大婶怎么就这么胡搅蛮缠呢? “大婶,”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算您说的那个姑娘是天仙下凡,在我心里,也比不上我现在喜欢的姑娘。” “请您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眼神坚定,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军人的强硬。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些僵住了。 张佩珍还要再开口,就听旁边病床上传来一个带着些不确定和惊喜的声音。 “哎?大婶……您,您是不是……是不是到我们演习场那边报信的那位大婶啊?” 说话的是先前问张佩珍话的那个小战士,他旁边另一个病床上的战士也猛地支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张佩珍。 “对对对!就是您!”另一个战士也激动地喊了起来,“我记得您!当时要不是您每天都来劝说,大家心里都有了个底,不然山洪下来了,我们……我们可就么现在这个好命了!” “我的天,真是您啊!大英雄!”第一个开口的小刘激动地说道,“之前部队里还说要找您,给您送锦旗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是啊是啊!大婶,您可是我们部队的大恩人!那次要不是您,我们营里肯定要牺牲不少同志!” 两个年轻的战士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敬。 张佩珍被他们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的那股子“搅和劲儿”也收敛了些。 石锦年也是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张佩珍,又看看自己那两个情绪激动的战友。 报信?山洪?救了整个连队? 就、就是这位大婶? 张佩珍被这两个小战士捧得脸上发热,那股子非要说媒的劲头也散了七八分。 她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哎呀,啥大恩人不大恩人的,说这些就见外了!” “你们这些娃娃兵,一个个年纪轻轻的,都是保家卫国的栋梁!” “我那是猜到可能会有塌方和泥石流,当然要来提醒你们,那不是应该的嘛?” 张佩珍拉长了调子,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是真在那山沟沟里出了事,那国家得损失多少好兵?你们爹妈得多伤心?我老婆子看着也心疼啊!” 她这话,说得朴实,却也实在。 石锦年听着,心里的那点不快和戒备,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之前只觉得这大婶胡搅蛮缠,现在看来,却是个热心肠、有大义的人。 他对张佩珍的敬意,油然而生。 “大婶,”石锦年语气诚恳了许多,“之前不知道是您,多有得罪,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您救了我们连队,这份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部队后续肯定会有正式的感谢。” “但是,大婶,这介绍对象的事儿……就真的大可不必了。”石锦年脸上带着歉意,却也坚定。 张佩珍一听这话,嘿,又绕回来了! 她那颗做媒的心思,被夸奖压下去一点,这会儿又蠢蠢欲动起来。 “哎,石连长,你看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她往前凑了凑,又开始推销:“我跟你说,我那亲戚家的闺女,那条件,真是一等一的好!模样、性情、家世,样样都拔尖!” 石锦年无奈地笑了笑,笑容温和却带着坚持。 “大婶,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我知道您是好意。” “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您那亲戚家的姑娘那么好,肯定也能找到比我更适合她的人,耽误了人家姑娘也不好,您说是不是?” 他看着张佩珍,眼神真挚:“我喜欢的那个人,在我心里,可能不是旁人眼中顶顶好的那个,但我就是喜欢她,只喜欢她一个。” 第82章 不要打她宝贝女儿的主意! 旁边病床上的小刘也赶紧帮腔:“是啊是啊,大婶,我们石连长真有喜欢的人了!您就别费心了!” 另一个小战士也点头如捣蒜:“对对!连长可痴情了!” 张佩珍瞅着石锦年那油盐不进、却又坦坦荡荡的样子,心里那点不甘渐渐散去。 这小伙子,看着文质彬彬,骨子里却有股军人的执拗和担当。 对自己认准的人这么坚定,倒也不是个坏事。 她张佩珍看人,一看一个准,这石连长,人品错不了。 “行吧行吧,”张佩珍撇了撇嘴,语气松动了不少,“算老婆子我多管闲事了。” 她心里琢磨着,这事儿看来是真没戏,再纠缠下去也没意思。 正当她抬脚准备离开,病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端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 “妈!你怎么来了?” 清脆又带着一丝讶异的女声响起。 杨国琼端着刚打好的热水,一进门就看见了张佩珍,当场就愣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病房里头,石锦年,还有那两个小战士,齐刷刷地傻眼了。 妈? 谁的妈? 张佩珍却依旧稳如泰山,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她转过头,看着自家闺女,慢悠悠地说道:“哦,国琼啊,我这不是寻思着你在这儿上班,过来瞧瞧你嘛。” 她顿了顿,眼神瞟向石锦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顺道呢,看见这位年轻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就想着给他介绍个对象。” “就是你那个远房表妹,叫……叫啥来着?哦,对,叫王秀兰的那个!模样周正,人也勤快,跟他我看挺配!” 杨国琼一听这话,脑子“嗡”的一声,比刚才看到她妈在这儿还懵! 王秀兰?她哪个远房表妹叫王秀兰?她怎么不知道! “妈!”杨国琼急得脸都红了,也顾不上搪瓷盆里的水会不会洒出来。 “他……他就是石连长啊!你给他介绍什么对象啊?!” 她现在哪还顾得上去想到底有没有一个叫王秀兰的亲戚,满脑子都是她妈这惊天动地的操作! 杨国琼拼命地冲着张佩珍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妈!您老人家到底要干啥啊! 张佩珍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女儿的求救信号,依旧慢条斯理,若无其事地说道:“哦,他就是石连长啊?” 她咂摸了一下嘴,点点头:“嗯,这样啊……那我瞅着,还是觉得他跟你那远房表妹王秀兰挺般配的。” 石锦年这会儿,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了。 他看看张佩珍,又看看一脸焦急、脸颊绯红的杨国琼,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带着几分突如其来的了然,开口问道:“大婶……您,您是国琼……不对,您是小杨同志的……妈妈?” 张佩珍听着石锦年那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震惊,又几分了然的问话,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更浓了。 她眉梢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瞥着他:“怎么,不行啊?” 那语气,三分戏谑,七分考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锦年只觉得后脑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头皮一阵阵发麻。 行!太行了!这何止是行! 他赶紧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行!行行行!太行了!大婶,您当然是!” 我的老天爷!这未来的丈母娘,气场也太强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倒带,拼命回忆自己刚才跟这位“大婶”,不,是“丈母娘”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哪句不妥当,哪句说秃噜了嘴。 杨国琼此刻也顾不上脸红心跳了,她一把拉住张佩珍的胳膊,把她往病房角落里拽了拽,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替石锦年辩解的意味。 “妈!您看,他,他不是什么老男人吧?” 她偷偷觑了一眼石锦年,见他正紧张地看着这边,脸更红了。 张佩珍斜了自家闺女一眼,又慢悠悠地瞟向病床上那位年轻英俊、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石连长。 她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开口:“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杨国琼:“???” 妈,您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这跟有没有胡子有什么关系?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张佩珍却不给她机会了。 “行了,”张佩珍拍了拍杨国琼的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果决,“你上班时间,别在这儿磨蹭了,赶紧去忙你的。” 杨国琼一步三回头地想看看石锦年的反应,却被张佩珍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佩珍又瞟了一眼病床上的石锦年,那眼神,意味深长,带着审视。 她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过,国琼啊,上班的时候也要注意。” “眼睛放亮点,别被一些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居心不良的人给占了便宜!” 石锦年:“……”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又是一麻。 这个“居心不良的人”,怎么听,怎么就像是在指桑骂槐,说他呢! 他现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 直到张佩珍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又交代了杨国琼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这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仿佛也隔绝了那股强大的气压。 石锦年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杨国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和急切:“国琼,你……你跟你妈妈说我的事情了?” 杨国琼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石锦年的心,瞬间“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完了! 他脑海中警铃大作。 张大婶明明知道自己喜欢国琼,还非要跑来给他介绍那个什么“王秀兰”! 这不明摆着是警告他吗? 警告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要打她宝贝女儿的主意! 第83章 得看机缘 旁边病床的小刘,憋着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哎我说石连长,您这魅力不行啊!” “这张大婶,是没看中您当她的女婿,这是想让你做她那个远房侄姑娘的姑爷呢!” 另一个小战士也跟着起哄:“对对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哈哈哈!” 石锦年听着这话,心更是凉了半截,不,是凉透了。 他苦着一张脸,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杨国琼这会儿倒是从刚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了。 她蹙着秀眉,有些纳闷儿地自言自语:“不对啊……” “王秀兰?”她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我家亲戚里,好像……也没有一个叫王秀兰的啊?” 她妈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她大多也有些印象,可这个名字,是真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石锦年闻言,猛地一愣。 没有叫王秀兰的亲戚?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划过他的脑海,瞬间照亮了他那颗拔凉的心。 他噌地一下从床上坐直了些,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 等等! 张大婶她……她不是真的要给他介绍对象! 她是……她是特地来考验他的! 这个认知,让石锦年如遭雷击,比刚才知道张佩珍是杨国琼的妈还要震惊! 他再一次飞快地反省起自己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表现得不够沉稳?有没有让她老人家不满意的地方? 可是,张大婶的评判标准到底是什么? 她是满意了,还是不满意?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比刚才面对张佩珍的直接施压还要忐忑不安。 那种未知的、被暗中考量的感觉,更让人抓心挠肝。 石锦年苦着一张脸,望向杨国琼,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又带着深深的敬畏: “国琼,我算是领教了。” “之前听你说起你妈,我就觉得她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没想到啊……”他长长叹了口气,“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得多得多!” 他是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来面对未来丈母娘的。 但很明显,这点准备,在张佩珍同志面前,根本不够看!远远不够! 杨国琼听着石锦年那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后怕的感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妈这番操作,着实是把石锦年给吓得不轻。 旁边病床的小刘,早就在张佩珍走后,把憋着的笑意一股脑儿全放了出来。 此刻听见石锦年这么说,他更是深有同感地猛点头。 “可不是厉害吗!”小刘一脸“你小子还是太年轻”的表情,对着石锦年啧啧称奇。 “石连长,我跟你说,你这还只是刚见识到张大婶的冰山一角呢!”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后怕与崇敬:“如果不是张大婶,这次演习……我们还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呢!” “现在只是伤得多,一个都没少,那可都全亏了张大婶锲而不舍,顶着大太阳天天来劝说啊!” 石锦年的内心更是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调料铺。 对张佩珍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对未来的追求之路,也感到更加崎岖。 但他扭头一看,杨国琼比他还担心的样子,小脸煞白,嘴唇都抿得紧紧的。 他心里一软,那点子忐忑和畏惧,反倒被压下去了几分。 总不能让国琼跟着他一起愁云惨雾。 石锦年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国琼啊。” “你……你都把我的事情跟张大婶说了,看来,你是有在好好考虑我说的话,是不是?” 他这话,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小小的期待。 杨国琼的脸“唰”地一下,比刚才她妈在的时候还要红,简直像煮熟的虾子。 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床单的边缘,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那……那种事,我,我当然要跟我妈说啊……” 那娇羞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模样,让石锦年心里微微一甜,但紧接着,又是一沉。 他一看杨国琼这反应,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姑娘,绝对是个百分百听妈妈话的乖乖女。 要是张佩珍同志铁了心不同意他俩的事儿,那杨国琼……怕是眼泪一抹,就真的不会再理他了。 这可如何是好?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他这话,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恰在此时,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哟,都在呢?聊什么这么热闹?” 尤大姐乐呵呵地端着一个大盆走了进来,盆里是刚洗干净晾晒得半干的衣物,还带着阳光和肥皂的清香。 “尤大姐!”杨国琼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站起身。 石锦年和小刘他们也赶紧打招呼。 几人七嘴八舌地,迅速把话题从刚才那让人心跳加速的尴尬境地上,转移到了日常琐事上。 而始作俑者张佩珍,此刻早已经坐上了前往县城的牛车。 她空间里的那些宝贝药材,长得实在是太快了,跟打了催生剂似的,一茬接一茬。 所以,她压根儿就不能固定在一家药铺卖,那不明摆着告诉人家她有猫腻吗? 每次都得换不同的店铺,轮着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好在她送来的药材,无论是品相还是药性,都远超寻常,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那些药铺的掌柜和坐堂大夫,哪个不是人精?一看就知道是顶好的货色,而且因为没有炮制过,自然也不会有人不开眼地去怀疑她这药材的来路不正,只当她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有特殊的种植办法。 今天,她去的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卖药材的那家中药房。 一见张佩珍进来,孙大夫眼睛就是一亮。 “张大妹子,你可算来了!” 他接过张佩珍递过来的用布包着的药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浓郁纯正的药香扑鼻而来。 孙大夫捻起几株,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好药材!还是你这儿的货地道!” 验看完毕,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大妹子,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野山参,有消息没有啊?” 张佩珍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 “孙大夫,您这话说的,那可是上了年份的野山参,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能碰上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高深莫测:“得看机缘。” 其实,她空间里那几株人参,长势喜人,按照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灵气滋养,最老的那一株,估摸着已经快有三十年的药龄了。 再养养,下次来县城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出手了。 但是,东西太容易得到,就卖不出高价钱。 张佩珍深谙此道,吊胃口这种事,她熟稔得很。 这老参,她得捂一捂,炒一炒,才能卖出它应有的价值,甚至更高的价值! 第84章 还是老弟我运气好! 孙大夫乐呵呵地将张佩珍送出了药铺门,还殷勤地叮嘱她下次有好货务必再来。 张佩珍笑着应了,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分神探入空间。 那几株最早移栽进来的人参,因为空间里一天差不多就等于外界大半年的缘故,已经结了好几次籽了。 先前图省事,她随手撒下,如今空间角落里,已经郁郁葱葱长出了一小片参苗。 再这么下去,人参都要泛滥成灾了。 张佩珍暗自咋舌,这玩意儿可不能真当大白菜种。 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 所以之后的人参种子,她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准备留着以后慢慢用,或者,干脆就不再扩大种植。 她琢磨着,眼下这批参,年份最长的已经逼近三十年,再养养就能卖个好价钱,倒也不急于一时。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张佩珍脚下一转,走了进去。 她心里惦记着杨国琼和石锦年的事。 虽然闺女还没点头,石锦年那头也还在考察期,但有些态度,她得提前亮出来。 她在布料柜台前转悠了一圈,售货员爱答不理地瞥了她一眼。 张佩珍也不恼,直接指着挂在墙上的一件的确良连衣裙:“同志,那件拿下来我看看。” 那是一套粉蓝色的连衣裙,收腰,a字摆,领口袖口都带着细巧的白色蕾丝边,正是当下最时髦的款式。 售货员这才懒洋洋地取了下来。 张佩珍比划了一下,觉得杨国琼穿上肯定好看,衬得人水灵。 她又给杨国英挑了一件白色的翻领短袖衬衫,朴素大方,适合小女儿平日里穿。 付了钱,拿了衣服,张佩珍心里琢磨着。 她就是要让石锦年,还有石家可能存在的任何人知道。 她们杨家是农村的,闺女杨国琼也是她张佩珍捧在手心里疼的。 别以为他石锦年是个什么连长,就想轻慢了她闺女,或者觉得乡下姑娘好拿捏! 她张佩珍的女儿,谁也别想欺负了去! 日头渐渐偏西,眼瞅着就到晌午了。 杨国英在灶房里探头探脑,见她妈张佩珍还没回来,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 “不等了,我先做饭!”她自言自语一句,便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淘米,洗菜,有条不紊。 三哥杨国明从屋里出来,看见妹妹一个人忙活,话不多说,立刻凑上来蹲在灶膛前,默默地帮忙拉风箱,烧火。 杨国英冲他感激一笑,兄妹俩配合默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国勇扛着锄头,一身臭汗地从地里回来了。 他伸长脖子往灶房里瞅了一眼,见是杨国英在忙活,却没瞅见张佩珍的影子。 杨国勇眼珠子滴溜一转,咧着嘴凑了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国英啊,妈没在家?” 杨国英头也没抬,往灶里添了把柴火:“估摸着去县里了,还没回呢。” 杨国勇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立刻把自己肩上搭着的那个瘪瘪的粮袋子解了下来,往杨国英面前一递,理直气壮地说道:“好妹子,那你做饭的时候,顺便把二哥的也给做了呗!” 杨国英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有些冷淡:“二哥,咱们不是分家了吗?” “各家吃各家的,你忘啦?” 杨国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哎呀,分家是分家,我这不还是你二哥嘛!” “一口锅里吃饭,多大点事儿!” 杨国英抿了抿嘴,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执拗:“那你以前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二哥?” 杨国勇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拔高了声音:“我啥时候欺负你了?!” “我顶多就是……就是使唤你干点活儿,那也算欺负?” 杨国英的小脸涨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怒气:“你之前让我给你洗衣服!天天给你端茶倒水!” “连、连你那臭烘烘的短裤,都是我给你洗的!这还不算欺负?!” 杨国勇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一脸的理所当然:“嘿!这些活儿,不本来就该是家里的女人干的吗?” 他振振有词:“我没娶媳妇儿,那家里除了妈,不就只有你这个妹子能干了?” “那你不能心疼心疼你二哥,帮你二哥洗啊!” “就我心疼你,你就不能心疼我是吧!”杨国英直接翻了个白眼,“现在倒是知道来讨好我了?” 杨国勇瞅着妹妹那双清凌凌、带着几分冷淡和倔强的眼睛,不由得干笑了两声。 小妹可跟大妹妹不一样,大妹妹性子软,小妹犟得很! 他嘿搓着手,脸上堆起了十足的讨好:“好妹妹,好妹妹,二哥错了,二哥嘴欠,二哥跟你赔不是还不成吗?”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都放软了好几度,带着点儿谄媚:“以后,以后小妹你让二哥往东,二哥绝不往西,你让二哥撵狗,二哥绝不抓鸡!” “你就……你就高抬贵手,这顿饭带二哥一口嘛!” 杨国英瞥了他一眼,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消散,但也没刚才那么僵了。 “就算今天中午带你了,等晚上妈回来了,妈也不会再给你单独做,也不会再带你。”她声音依旧有些清冷。 杨国勇一听这话,知道有门儿,眼睛立马笑成了一条缝。 “能带一顿是一顿嘛!有的吃就不错了,二哥不挑!所以国英,你就捎带手的帮我把午饭做了?” 他赶紧把自己那个瘪瘪的粮袋子往灶台上一放,神秘兮兮地凑到杨国英耳边,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好妹妹,你是不知道哇……” 他挤眉弄眼,一脸的苦大仇深:“你大嫂……咳,她做饭那手艺……啧啧,你懂的。” 他夸张地做了个难以下咽的表情,继续小声哔哔:“现在我和大哥自己开伙,那味道,就更别提了!简直比猪食还难啃!” 蹲在灶膛前一直默默烧火,没吭声的杨国明,这时候也抬起头,冲着杨国勇眨了眨眼。 “还是老弟我运气好!” 第85章 现在就金贵了?! 他跟杨国勇的关系,比起其他兄弟来,还算过得去,因此也帮着说好话:“小妹啊,你就带二哥一次呗。” “反正多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多添瓢水的事儿,也不费啥事。” 杨国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不是真那么铁石心肠,尤其杨国明都开口了,她总得给三哥几分面子。 “行吧行吧,就这一次啊!下不为例!”她没好气地白了杨国勇一眼,算是勉强同意了。 杨国勇立刻眉开眼笑,连声道谢:“哎!谢谢好妹妹!还是咱家小妹心疼二哥!” 这边饭刚淘好米,水也刚坐上锅,还没等烧开呢,院门又是一阵“吱呀”响动。 紧接着,老四杨国强也从外面回来了,看他那灰头土脸的样子,估摸着也是刚从地里或者什么地方招猫逗狗了回来。 他一进院子,先是伸长脖子往灶房里习惯性地瞅了一眼。 “妈呢?”他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杨国英正弯腰往锅里下米,头也没回地应道:“没回来呢,估摸着去县城了。” 杨国强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也亮了,那神情,跟刚才的杨国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三两步就蹿到了灶房门口,探着脑袋,脸上带着点儿期待:“国英啊,那正好!做饭也顺便带带我呗!我这肚子早就饿扁了!” 杨国英手里的盛米瓢“当”的一声顿在锅沿上,锅盖随后“哐”地一声盖严实了。 她转过身,柳眉倒竖,没好气地看着杨国强,一点面子没给:“你说迟了!” “米都下锅了,已经蒸上了,没你的份儿!想吃自己做去!” 旁边的杨国明一听,顿时乐了,立刻冲着杨国强挤眉弄眼,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我说老四,你这可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啊!哈哈哈!” 杨国英眉头狠狠一皱,嫌恶地瞪了杨国明一眼,呵斥道:“三哥!你恶不恶心啊!吃饭呢!” 杨国强被杨国明这么一通埋汰,又被杨国英当面拒绝,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眼睛一瞪,恶狠狠地冲着杨国明:“嘿!我跟大哥打架,没跟你打,你不知道我的厉害,想松松筋骨是不是?” 杨国明可不会在自己弟弟面前露怯,当即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地回敬道:“我呸!” “你连大哥都打不过,有啥好在这儿得意的!吹牛不打草稿!” “有本事你现在去跟大哥练练啊!” “嘿我这暴脾气!”杨国强被杨国明这话彻底给激怒了。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凶神恶煞地就要上前动手揍人。 “杨国明!你跟我装什么装!今天我就替爹妈好好管教管教你!” 杨国明一看杨国强真要动手,那架势不像是开玩笑,吓得“妈呀”一声尖叫。 他赶紧一缩脖子,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嗖”地一下就蹿到了杨国勇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急声嚷嚷。 “二哥,救命啊!老四要打人!他要行凶啊!” 杨国勇刚得了妹妹的好处,正心情不错呢,见状也赶紧伸手,一把拦住了怒气冲冲的杨国强。 “哎哎哎,老四,老四!干嘛呢这是?有话好好说!” 他费劲地挡在两人中间,苦口婆心地劝道:“都是自家亲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杨国勇拍了拍杨国强还在气头上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商量:“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犯得着吗?” “待会儿我匀点出来,我少吃一点,让你稍微对付一口垫垫肚子,啊?” “总比饿着肚子强不是?” 杨国强听杨国勇这么说,又狠狠地瞪了躲在他身后、还在探头探脑的杨国明一眼,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也不是真想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就是刚才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行!今天就看在二哥的面子上!饶了你!”他瓮声瓮气地冲杨国明撂下一句狠话,这才算勉强罢休了。 杨国英手脚麻利,也没做什么复杂的山珍海味。 就是普普通通的白米饭,又快手炒了个酸辣土豆丝,再把早上张佩珍特意留出来的一点红烧肉给热了热,加水烧了一锅肉汤,煮了一些青菜下去,香味儿便从灶房里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 几个人在灶房里那张不大的小桌子旁刚坐下,筷子都还没来得及伸呢,院门口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大哥杨国忠和他媳妇郑丽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杨国忠一进院子,灵敏的鼻子就先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再往灶房里定睛一瞧。 好家伙! 只见杨国勇、杨国明、杨国强,还有小妹杨国英,四个弟弟妹妹正围着桌子,桌上摆着饭菜,看样子是正要开饭! 他当场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即,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公鸡一样,瞬间拔高了嗓门,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好啊你们几个!” “你们几个小的,竟然背着我,偷偷摸摸聚在一起吃香的喝辣的,也不叫上我一声?!”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了?!啊?!” 杨国明和杨国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假装扒拉碗里的空气,谁也不敢先吭声。 杨国勇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讪讪的表情,他慢慢放下刚拿起的筷子,干咳了一声,试图缓解尴尬。 “咳,大哥,你这不是……这不是有大嫂在了嘛!”他眼神飘忽地看向郑丽娟。 他指了指灶台边忙活的杨国英,又比划了一下小小的灶房。 “再说了,小妹一个人要做这么多人的饭,已经够辛苦的了,你看她忙得满头大汗的。” “这要是再加上你跟大嫂两个人,那她不得累趴下啊?” “咱们也得体谅体谅小妹,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国勇这话刚一落地,杨国忠那张本就拉得老长的脸,顿时“唰”地一下就黑了,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她辛苦?!” 杨国忠的嗓门陡然拔高,尖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指着灶房里忙活的杨国英,唾沫星子横飞。 “她辛苦什么辛苦!” “以前咱爸妈还没……还没分开的时候,她不照样做一家子老小的饭?!” “那时候她怎么不说辛苦?现在就金贵了?!” 第86章 这闺女,没白疼 他旁边的郑丽娟,立刻阴阳怪气地帮腔,那调调儿,比戏台上的白脸奸臣还要拿捏几分。 “哎呦,我说国忠啊,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她斜睨着杨国英,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人家国英现在是谁啊?那可是咱妈的心尖子肉,眼珠子!” “身娇肉贵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能再干这种烟熏火燎的粗活累活儿啊!” “那不得累坏了咱妈的宝贝疙瘩?” 杨国忠听了媳妇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桌上的饭菜,手都在发抖。 “多大点事儿!” “不就是多添两把米,多切几根菜的事儿!” “四个人的饭菜她做得,偏偏就做不了咱们六个人的了?!”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个理,嗓门也越来越大,震得屋顶的灰都要掉下来了。 郑丽娟眼珠子一转,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那可说不准呢。”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兴许啊,人家国英就是单纯地瞧不上咱们两口子,不愿意给咱们做这口饭呢!” 这话一出,杨国勇和杨国明都暗道不好,偷偷去看杨国英的脸色。 只见杨国英“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摔在了桌子上,抬起头,那张俏生生的小脸上,此刻覆满了寒霜。 她的脾气,可比大姐杨国琼要刚烈得多,也泼辣得多。 “呵!” 杨国英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大哥,大嫂,你们也好意思说这话?” 她细眉一挑,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小刀,直直地射向杨国忠夫妇。 “人家二哥,那还是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求着我,我才看在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可怜样儿上,勉强带他一个的!” “怎么?” 杨国英往前一步,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儿。 “难道还要我巴巴儿地跑到你们东屋,‘咚咚咚’敲着你们的房门,点头哈腰地问一句:‘哎呀,大哥大嫂,我今儿个做饭了,求求你们赏个脸,跟我们这些小的们一块儿吃顿便饭呗?’” 她说着,还夸张地学了个请安的姿势,引得旁边的杨国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杨国英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们也别忘了!” “咱家!早就分家另过了!” “这锅!这灶!可都是我妈的私产!我乐意给谁做就给谁做,不乐意,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占半点便宜!” “分家”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杨国忠的心口上。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手指着杨国英,“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煞是好看。 郑丽娟也没想到杨国英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小姑子,竟然敢当面这么顶撞他们,一时也有些发懵。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杨国忠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胳膊,拉起还愣着的郑丽娟,转身就往外走。 “走!丽娟!” 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咱不受这个窝囊气!” “今儿个,咱们就去镇上下馆子!好好吃他一顿!” “让他们看看,离了他们,咱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郑丽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但听到“下馆子”三个字,眼睛倒是亮了亮,心里的那点不快也散了不少。 两口子原本在前两天因为张佩珍那顿饭的事儿,还有些不大不小的嫌隙,到现在都还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呢。 谁承想被杨国英这么劈头盖脸一通搅和,你一句我一句的,倒像是找到了共同的“敌人”。 先前那点儿因为一点小脾气产生的磕磕碰碰,竟在这同仇敌忾的氛围中,神奇地烟消云散了。 看着大哥大嫂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灶房里一时有些安静。 杨国明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嘀咕了一句。 “啧,大哥这手笔,说下馆子就下馆子,还是大哥有钱啊。”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也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轻松。 杨国勇却没什么胃口,他放下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瞪了杨国明一眼。 “行了,少说两句风凉话,吃你的饭吧!” 他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儿,沉甸甸的,堵得慌。 想当年他们哥几个,虽然平日里也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嘴打闹,可那都是闹着玩儿,过后就忘,兄弟情分好着呢。 哪像现在,屁大点事儿就能吵翻天,动不动就脸红脖子粗,甚至还要动拳头。 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生分,越来越没滋味了。 这顿饭,剩下的几个人吃得也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日头偏西,张佩珍才从县城回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她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小女儿杨国英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夕阳的余晖洒在女孩儿略显单薄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杨国英听到门响,一回头,看见是张佩珍,眼睛立马亮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和依赖,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妈!您回来啦!” 她丢下扫帚,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清脆,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憨。 张佩珍看着女儿汗湿的额角,心里微软。 她几步上前,自然而然地从杨国英手里接过了那把大扫帚。 “哎,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比从前对待女儿时柔和了许多。 “行了行了,你都忙活大半天了,歇着去吧。” “这点儿活计放着我来就成,你去屋里歇会儿,或者找你姐玩儿去。” 张佩珍熟练地挥动着扫帚,动作麻利,丝毫不见疲态。 杨国英一听这话,急得小脸都红了,连忙伸手就想去夺张佩珍手里的扫帚。 “妈!那哪儿行啊!” 她跺了跺脚,语气里带着不依。 “这种力气活儿,我还能干不动咋的?” “您都在外头跑一天了,累都累坏了,快进屋歇着去吧!” 张佩珍瞧着女儿真心实意的心疼模样,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淌过,熨帖了她赶路的疲惫。 这闺女,没白疼。 她心里暖烘烘的,脸上笑意更深,却没松手,反而把扫帚往身后藏了藏。 “行了,妈心里有数,这点活儿不算啥。” 第87章 你是妈的好女儿,永远都是 她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儿,眼睛都亮了几分。 “对了,今儿去县城,妈给你买了件新衬衫。” “还有你大姐,也给她买了条新裙子。” 杨国英一听有新衣服,眼睛“噌”地就亮了,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 “真的呀?妈!”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脸上乐开了花,先前那点儿坚持也忘了。 “您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们买新衣裳啦?” 她好奇地凑近张佩珍,歪着小脑袋,满眼都是期待。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里头,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酸涩涩的。 “你大姐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飘忽。 “都到了快说婆家的年纪了,是该打扮得齐整漂亮些了。” 杨国英那点儿高兴劲儿还没过,冷不丁听到这话,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猛地“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她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姐……姐要结婚了?!” “跟谁啊?哪家的人?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张佩珍看着小女儿这咋咋呼呼的样子,脸色沉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就是你大姐现在医院里头,有个男的看上她了,想要跟她处对象,是部队上的,一个连长。” “人瞧着……倒还算周正,可我这心里啊,总觉得有点儿不得劲儿。” 杨国英一听“部队上的”“连长”这两个词,眼睛又亮了,先前那点儿震惊立马被兴奋取代。 “哎呀!妈!军人好啊!” 她激动地一拍手。 “还是个军官呢!多光荣啊!” “再说了,不对,妈,我想想啊,他们部队驻扎的地方,离咱们这儿也不算顶远吧?我记得好像就几十里地?” “那敢情好啊!姐夫的军衔,肯定也还没到能随军的地步,那大姐往后不还能继续住在咱家嘛!” 张佩珍听着小女儿这越说越离谱的话,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了两下。 她没好气地打断了杨国英的美好畅想,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儿。 “你这傻丫头,想什么美事儿呢!” “你大姐要是真嫁人了,那还能天天住在娘家啊?!” “那不得住在人家婆家去啊!” “一天到晚赖在娘家,像什么样子?人家婆家嘴上不说,心里头不得犯嘀咕?” “还不得以为,是人家婆家亏待她了,虐待她了,才跑回娘家不走呢!” 杨国英被张佩珍这一通抢白,脸上的兴奋劲儿顿时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她妈说的句句在理。 是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天天住娘家的道理,不由得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 张佩珍看着小女儿那副讪讪的模样,心里头暗自摇了摇头。 这丫头,还是太年轻,想事情太简单。 不过,话又说回来……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石锦年那张年轻却不失沉稳的脸。 比起上辈子杨国琼嫁的那个窝囊男人,这个石锦年,确实要强上太多了。 至少,人家是国家正经栽培出来的人。 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连长,这往后的前途,怕是不可限量啊。 张佩珍在心里盘算着。 虽然她打心底里舍不得大女儿这么快就谈婚论嫁,可也明白,女儿大了,总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身边。 她重生回来,不就是想让孩子们都过上好日子,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吗? 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就耽误了国琼一辈子的幸福。 唉。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为人母的无奈。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过—— 她眼神微微一凛。 她对这个石锦年的考察,可还没完呢! 想娶她张佩珍的女儿,没那么容易过关! 正寻思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略带疲惫却依旧清亮的呼喊。 “妈,我回来了。” 是杨国琼下班回来了。 张佩珍连忙放下扫帚,脸上露出了笑意。 “哎,国琼回来啦?” 她快步迎了上去,拉起杨国琼的手,眼神里满是慈爱。 “快进来歇歇,看你这一头汗。”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堂屋的桌案上拿起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瞧瞧,妈今天去县城,给你买了件好东西。” 杨国琼有些好奇地接过来,入手感觉软软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一件崭新的粉蓝色连衣裙便映入眼帘。 那颜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新又雅致。 “呀!” 杨国琼惊喜地低呼一声,眼睛瞬间就亮了,比天上的星子还要好看。 “妈!这……这是给我的?” 她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这年头,能扯上几尺布做身新衣裳都是难得的事儿,更别提这么漂亮的连衣裙了。 张佩珍看着大女儿欢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 “当然是给你的。” 她笑着拍了拍杨国琼的手。 “喜欢吗?” 杨国琼连忙点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裙子的料子,那柔滑的触感让她心尖都跟着发颤。 “喜欢!太喜欢了!” 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带着浓浓的感动。 “妈,这裙子真好看,您……您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买裙子了?” 印象中,母亲已经很多年没给她添置过这么好的衣裳了。 张佩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变得格外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轻轻拉着杨国琼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声音也放得低柔了许多。 “傻丫头。” 她叹了口气,目光悠远。 “妈就是想让你知道……” “你也是妈的心尖子肉,是妈的宝贝疙瘩。” “就算咱们家眼下条件不比别人家,可妈也希望你穿得齐齐整整,漂漂亮亮的。” 张佩珍顿了顿,眼神落在杨国琼那张酷似年轻时自己的秀美脸庞上,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妈要让你明白,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谁面前,你都不能让人看轻了!” “咱们杨家的闺女,走到哪儿,都得挺直了腰杆子!” 杨国琼听着母亲这番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带着一股暖流,瞬间弥漫了四肢百骸。 她不是傻子。 母亲今天又是去镇上打探石锦年的事,又是给她买新裙子,现在又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哪能不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妈……” 杨国琼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水汽迅速在眼底凝聚。 她知道,母亲是在为她和石锦年的事儿给她撑腰,给她底气。 是怕她在那个家世、职位都比她优越太多的男人面前,会自卑,会怯懦。 “您……您是说石连长的事儿,对吗?”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带着浓浓的鼻音。 张佩珍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女儿眼角沁出的一点泪花。 “妈都知道。”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理解和力量。 “妈不求别的,就希望我的国琼,能堂堂正正地去爱,去选择,不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委屈了自己。” “你是妈的好女儿,永远都是。” 第88章 你可得好好抓住他! 张佩珍看着女儿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头也是一软,刚刚那点子硬气和决心,此刻也化作了绕指柔。 她也有些鼻酸,眼眶微微发热,为了不让这股子愁绪蔓延开来,她连忙换了个话题,脸上挤出个笑。 “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肿了,就不好看了。” “去,把新裙子换上,给妈瞧瞧合不合身。” 杨国琼被母亲这么一说,也觉得气氛有些太沉重了,抹了一把眼角,点了点头,拿着那件粉蓝色的连衣裙,转身进了自个儿的屋。 张佩珍站在院子里,心里头百感交集,既有对女儿未来的期盼,也有些许的不舍。 没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国琼换上了新裙子,有些羞怯地走了出来。 那粉蓝色的确良连衣裙,穿在她身上,简直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细腻,亭亭玉立的身段也显露无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清丽脱俗的气质。 张佩珍眼睛一亮,先前那点子复杂情绪顿时被惊喜冲散了不少。 “哎哟!真好看!” 她忍不住赞叹出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闺女就是个衣裳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这颜色也衬你,显得人精神!” 杨国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妈,您眼光真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杨国英咋咋呼呼的声音。 “妈!大姐!我回来啦!” 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 杨国英一蹦一跳地进了院,一眼就瞧见了穿着新裙子的杨国琼,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比刚才张佩珍给她看新衬衫时还要亮堂。 “哇——!大姐!” 她夸张地叫了一声,几步就冲到杨国琼面前,围着她转了两圈。 “这裙子也太好看了吧!衬得你跟仙女儿似的!” “妈!您也太大方了吧!给大姐买这么漂亮的裙子!” 杨国琼被小妹这直白的夸赞弄得脸更红了,轻轻捶了她一下。 “就你嘴贫!” 张佩珍看着两个女儿,一个娇羞一个活泼,心里头暖洋洋的。 “行了,都别在院子里杵着了。国琼,你穿着新裙子,小心别弄脏了。” 她笑着摆摆手,“我去做饭,你们姐妹俩说说话。” 说着,张佩珍便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的门一关上,杨国英立刻就凑到了杨国琼跟前,神秘兮兮地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屋檐下的阴凉处。 “姐!快跟我说说!那个连长!石锦年!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却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比正午的日头还要晃眼。 杨国琼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支支吾吾地道:“什么……什么怎么回事啊……” “妈不是都跟你说了嘛……” “我……我还没答应跟他处对象呢!” 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头也低了下去,不敢看自家小妹那双探究的眼睛。 “再说了,妈要是不同意,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杨国英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小嘴一撇。 “哎呀,姐!妈肯定同意了啊!” 她笃定地说道。 “不然妈干嘛费那么大劲儿去镇上打听人家,还特意给你买这么好看的新裙子?” “这不明摆着是给你的‘行头’嘛!让你去见人的时候,漂漂亮亮的,不落了咱们家的面子!” 杨国琼被她说得心里一动,却还是有些犹豫:“这可说不好……” 她小声嘟囔着,“妈的心思,我哪儿猜得透。” “总之,妈不点头,这事儿就没谱。” 杨国英见她这副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还是耐着性子,眼睛骨碌碌一转。 “那……那你跟我说说,那个石锦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性格好不好?长得怎么样?对你好不好啊?” 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充满了小女孩的好奇。 杨国琼被问得没法,脸上依旧带着红晕,声音细细地,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把她对石锦年的印象,还有两人几次不算多的接触,都跟小妹说了。 “……人,人瞧着倒是挺稳重的,说话也和气,不像有些当兵的那么粗……” 杨国英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哎呀!姐!听起来很不错啊!” 她激动地一拍杨国琼的胳膊。 “人是军官,长得周正,性格还好,这不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嘛!” “你可得好好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杨国琼被她这话说得又羞又窘,“你瞎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 杨国英却没理会她的羞涩,突然想起一件事,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些,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不过……大姐,”她拉长了语调,“你要是真结了婚,那可就要去别人家住了。” “以后,家里就剩我跟妈两个人了。” 这话一出,杨国琼心头也是一紧,那点儿因为新裙子和石锦年带来的飘忽喜悦,瞬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冲淡了。 她赶紧说道:“现在说什么都还早呢!八字都还没一撇!” “再说了,妈要是真不愿意,那我跟石连长……肯定也没可能的。”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有些微的憧憬,又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和对家人的不舍。 杨国英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 “哎,我觉得吧,要是那个石连长人真像你说得那么好,对你也好,妈肯定会同意的。” “妈不就是盼着我们过好日子嘛。” 她顿了顿,眼神里突然充满了担忧,声音也低了下来。 “就是……大姐,等过几天我去市里上大学了,你又嫁去了别人家……那家里,不就真的只剩下妈一个人了?” “妈一个人在家,万一……万一再有人像万家那样的人欺负她,可怎么办啊?” 杨国琼一听这话,心也揪了起来。 是啊,上回要不是妈突然那么硬气,还不知道万家要怎么磋磨她呢! 要是以后家里只有妈一个人…… 两个女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忧心忡忡。 第89章 了解一下这个石锦年的为人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木柴燃烧的声音。 “你们俩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呢?” 张佩珍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刚好从灶房走出来,就听见了小女儿后半截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能欺负我呀?啊?” 她好笑地看着两个女儿,“你们当妈是纸糊的呢?” 杨国英和杨国琼见被母亲听见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妈……”杨国英小声叫道。 张佩珍把菜盆往旁边一放,走到她们跟前,伸出手,一边一个,揉了揉她们的脑袋。 “行了,别瞎操心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们俩啊,年纪也都不小了,该想想自个儿的人生,该嫁人的嫁人,该上学的上学,不用整天把心思搁我身上。” 张佩珍看着远方,眼神悠远而坚定。 “妈都快五十岁的人了,经过的事儿比你们吃过的盐都多,还能不会过日子?” “放心吧,妈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谁也别想欺负到我头上来!” 张佩珍说完,见两个女儿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话锋一转,又哼哼了两声。 “至于国琼的婚事,”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那个石锦年,我还是得睁大眼睛,好好盯着他!” “这人品要是靠不住,那国琼这辈子可就毁了!” “妈知道轻重,不会让你稀里糊涂嫁人的。” 杨国琼听着母亲这番话,脸颊红红的,心里头却是一片滚烫的暖流。 她知道,妈这是真心疼她,为她操碎了心。 “嗯,妈,我知道了。”她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感动。 第二天,杨国琼去镇卫生院上班的时候,破天荒地,真就听了张佩珍的,穿上了那件崭新的粉蓝色连衣裙。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 她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当她推开石锦年所在病房的门时,屋里头的几个年轻军人正说笑着。 石锦年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听见动静,随意地抬了下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那双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杨国琼,像是要看穿她似的,一眨不眨。 杨国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刷”地一下就热了,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病房里其他人的说笑声也戛然而止,都顺着石锦年的目光瞧了过去。 “咳!” 旁边病床的小刘最先反应过来,抬脚轻轻踹了一下石锦年的病床腿。 “连长!连长!回魂啦!” 石锦年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脸上竟也有些不自然的微红。 他连忙捡起书,清了清嗓子,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杨国琼身上瞟。 “小……小杨同志,你今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由衷地赞叹道:“你今天……真好看!” “比、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女同志都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又真诚,不带半分轻浮。 杨国琼本来心里还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己穿这裙子太招摇,或者石锦年根本不在意。 此刻听见他这毫不掩饰的夸赞,一颗心先是落回了肚子里,随即又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乱跳起来。 羞涩迅速爬满了她的脸颊,她低下头,声音细细的:“这……这是我妈昨天刚给我买的。” 石锦年闻言,眼睛更亮了,不由得再次感慨道:“张婶子对你可真好!” “上次万家那事,要不是张婶子那么那么果断,国琼你还不知道要受多大委屈!而且她还那么厉害,救了咱们部队这么多人。” 他提起张佩珍,语气里满是敬佩。 旁边的小刘也凑趣道:“可不是嘛!要不是张婶子那几天盯着烈日天天来、天天来的,真的就没人能听得进去她的话!她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要我说啊,搁以前,咱们高低得认张婶子当个干亲!” 另一个病床上剃着板寸头的小战士也用力点头:“对对对!刘哥说得是!” “真要认干亲的话,咱们这好几个被泥石流波及到的连队,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管张婶子叫声干妈!”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乐了:“到时候,张婶子家那院子,怕不是都站不下咱们这些干儿子哟!” 说着,他促狭地看了一眼石锦年,挤眉弄眼地问:“哎,石连长,您的意见呢?” “您说,咱们要不要集体去认个干亲?” 石锦年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语气却十分坚定:“你们要认,那是你们的事。” “我反正,不会认。” “哦?”小刘一听,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我懂了!我懂了!” 他指着石锦年,笑得前仰后合:“咱们石连长这是怕认了干亲,就不好意思对干妹妹‘下手’了,是吧?” “哈哈哈!” 病房里顿时哄堂大笑。 杨国琼站在原地,被他们这番话臊得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抬眼瞟了一眼石锦年,却见他虽然被战友们调侃,脸上却没什么恼怒之色,反而眼神灼灼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烫人。 而张佩珍这边,也压根儿没闲着。 女儿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盘算着也得去趟医院。 光听女儿那几句娇羞的话,还有那些小战士的起哄,那哪儿能看得清石锦年是个啥样的人? 上次对然试探了石锦年几句,但是也只是一些片面印象,张佩珍可没那么容易放心。 说到底,那石锦年看上了自家国琼,在国琼跟前装模作样,那是指不定使了多大劲儿呢! 可一个人再会装,也不可能在所有人面前都滴水不漏。 她得再去摸摸底,全方位地了解一下这个石锦年的为人。 主意一定,张佩珍锁了门,也朝着镇卫生院去了。 第90章 能自个儿走了 到了住院部,她也不先去找女儿,专挑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护士打听。 “同志,打听个事儿啊。” 她脸上堆着笑,瞧着挺和气。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石锦年的军人住院啊?” “哦,石连长啊,是是是,在三号病房呢。” 一个小护士挺热情。 “那啥,我想问问,这个石连长……他人咋样啊?” 张佩珍装作不经意地问,眼睛却尖着呢。 那小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石连长人挺好的啊,对我们医护人员都客客气气的,跟病友们也处得来。” “是吗?” 张佩珍点点头,又找了几个年龄大点的医生问。 一圈问下来,嘿,这石锦年的人缘还真不赖! 个个都说他性格好,作战勇敢,有担当。 张佩珍心里头那块石头,稍稍落下去一点点,可随即又悬了起来。 会不会……这小子就是个“面面光”? 表面功夫做得足,内里头指不定啥样呢! 她寻思着,还是得找个知根知底的人问问才踏实。 对了,村东头老钱家的那个媳妇,不就在这卫生院里当护工吗? 人称钱嫂子,是个嘴快心热的。 张佩珍眼珠子一转,便往护工们歇脚的屋子找去。 “钱嫂子!哎,钱嫂子!” 钱嫂子正擦着桌子,听见动静一抬头,见是张佩珍,乐了。 “哎哟,佩珍嫂子,啥风把你吹来了?” “这不是来看看我家国琼嘛,顺便跟你打听个人。” 张佩珍把钱嫂子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咱这卫生院里那个石锦年,石连长,你熟不熟?” 钱嫂子“哦”了一声,了然地笑道:“你说石连长啊,知道知道,部队上送来的英雄呢!” “那你帮嫂子个忙,”张佩珍神色认真起来,“帮我好好瞅瞅这个人,他……他好像对我家国琼有点意思。” 钱嫂子眼睛一亮:“哎哟,那敢情好啊!石连长年轻有为,配国琼,那不是正好?” 张佩珍却没她那么乐观,正想细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幕。 走廊那头,杨国琼正小心翼翼地扶着石锦年,慢慢朝这边走过来,看方向像是要去厕所。 “哎!快躲起来!” 张佩珍急忙拉着钱嫂子往旁边一个杂物间门后一闪。 钱嫂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躲啥呀嫂子?” 话音刚落,一个端着药盘的小护士从旁边经过,看见石锦年和杨国琼,有些诧异地“咦”了一声。 “石连长的腿,昨天医生不就说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个儿走了吗?” “怎么还让杨同志扶着呀?” 那小护士嘀咕着走远了。 张佩珍听得真真切切,脑袋上顿时冒出好几个明晃晃的问号。 好小子! 能自个儿走了,还偏要国琼扶着? 这不摆明了是故意的吗! 想借着这个由头,占她闺女的便宜! 张佩珍气得牙根痒痒。 旁边的钱嫂子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嫂子,你瞧瞧,这还用问吗?” 她凑到张佩珍耳边,小声道:“这小年轻啊,一看就知道是想跟喜欢的姑娘多亲近亲近呢!” “巴巴儿地找机会呢!” 张佩珍横了她一眼,没好气。 钱嫂子继续笑着说:“佩珍嫂子,我说句实在话,这俩孩子要是真能处到一块儿,那也是桩美事。” “人家石连长,年纪轻轻就是连长,前途无量啊!” “再说了,长得也周正,配咱国琼,不亏!” 张佩珍听着,长长叹了口气。 “唉,我这不是担心……担心国琼她,将来跟我似的……” 那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但钱嫂子却听懂了。 谁家当娘的,不是一辈子都在为儿女操心呢? 钱嫂子拍了拍张佩珍的手,安慰道:“嫂子,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托付我了,我肯定帮你好好盯着点儿!” “那小子要是有啥歪心思,或者对国琼不好,我第一个告诉你!” 张佩珍听了这话,心里稍宽:“那就多谢你了,钱妹子。” 张佩珍跟钱嫂子道了声谢,心里那点儿刚放下的石头,又被女儿和那石锦年的事儿给提溜了起来。 她不再耽搁,转身就朝着石锦年他们那间病房去了。 病房里,除了住院的两个,还有几个年轻的小战士,估摸着都是一个连队的,特意来探望的。 躺在病床上的小刘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的张佩珍。 “哎呀!张婶子您来啦!” 其他几个小战士也跟着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张婶子好!” “婶子您咋来了?来看小杨同志啊?” 小刘赶紧开口:“张婶子,小杨同志扶着我们连长上厕所去了,估摸着马上就回来。” 另一个战士接茬道:“是啊,张婶子,我们石连长离了小杨同志,现在是寸步难行啊!” 这话带着点打趣,张佩珍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小刘又想起什么似的,嘿嘿一笑:“张婶子,我们之前还商量呢,说您之前来报信,救了咱们这么多人,咱们都应该认你当干妈呢!” 张佩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才真心了些。 她摆摆手,也开起了玩笑:“那敢情好,我要是真多了你们这么多的干儿子,以后回村里,我都能横着走了!” 病房里顿时一片哄笑声。 正说着热闹,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国琼扶着石锦年,慢慢走了进来。 一抬头,瞧见张佩珍,杨国琼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了,扶着石锦年的手都紧了紧。 石锦年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紧张,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张……张婶子。” 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还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颤。 杨国琼更是心虚得不行,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妈。 张佩珍呢,也就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眼睛却跟探照灯似的,在石锦年那条“伤腿”上溜了一圈。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刚听护士说,你这腿好得都差不多了,能自个儿走了,怎么还要我家国琼扶着你去上厕所?” 第91章 直奔镇上的供销社 那语气,平平淡淡,却像块大石头压在人心上。 杨国琼一听这话,立刻意识到她妈是误会石锦年了。 她慌忙解释:“妈!是我……是我不放心!我怕石连长再不小心伤着腿,万一落下啥后遗症可咋办?所以我就……我就坚持要送他去的!” 那话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秒,她妈就要发作。 张佩珍瞧着女儿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又扫了一眼旁边额角似乎见了汗的石锦年,见他不像是故意隐瞒,倒像是被女儿“强迫”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行!知道你对工作认真负责!” 杨国琼见她妈表情松动了些,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又问:“妈,您……您咋来医院了?是有啥事儿吗?” 张佩珍瞥了石锦年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也没啥大事。”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就是我这心里头啊,最近老犯嘀咕,总觉得有点心病,疑神疑鬼的,老怕有人要骗我,想着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所以来医院看看,让医生给瞧瞧。” 这话一出,石锦年心里“咯噔”一下。 他再迟钝,也听出张佩珍这话里有话,分明是在敲打他呢! 他立刻站直了些,虽然腿还有点不得劲,但气势不能输。 “张婶子您放心!”石锦年语气恳切,眼神也透着真诚,“我石锦年对任何事情,对任何人,都绝对不会有半分隐瞒!有啥说啥,绝不藏着掖着!” 张佩珍听了,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最好是。” 她说完,又转向杨国琼:“行了,你好好上班,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女儿和石锦年再搭话,转身就利利索索地走了,那背影,挺得笔直。 张佩珍一走,石锦年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对着杨国琼苦笑:“我的乖乖,我好歹也是个连长,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呢,可见了你妈,我这心跳得……小杨同志啊,你妈妈这压迫感可真是太强了!” 旁边的小刘探过头来,嘿嘿直乐:“石连长,刚才您没回来的时候,我们跟张婶子聊得可好了!婶子还跟我们开玩笑呢,一点没觉得有啥压迫感啊!” 石锦年白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我是啥身份?你们是啥身份?” 他是被未来丈母娘审视呢,能一样才怪! 杨国琼抿着嘴,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轻声道:“我妈……她就是很厉害。” 她想起前些天家里的那场大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可是敢抄起柴斧,去砍我爸的人。” “我估摸着,她要不是顾虑着把人砍死了得偿命,得被抓去枪毙,我爸那条命,估计都悬了。” 石锦年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几分,随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敬佩。 “乖乖,张婶子这……这真是女中豪杰啊!巾帼不让须眉!” 他心里琢磨着,这样的丈母娘,以后相处起来,怕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 之后几天,钱嫂子果然信守承诺,成了张佩珍在卫生院的“顺风耳”和“千里眼”。 每天下了班,她都会雷打不动地绕到张家,把石锦年的一举一动掰开揉碎了说给张佩珍听。 “佩珍妹子,今儿个那石连长啊,教隔壁住院的几个小孩子站军姿……他自己都还站不好呢!倒是对孩子挺耐心!” 张佩珍“嗯”一声,手里的针线活不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又一天。 “佩珍妹子,我听说那石连长把上个月发的津贴都借出去了,借给那谁家里老父亲生病的一个战士了……唉,那个人小战士也是可怜……” 张佩珍纳鞋底的锥子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再一天。 “那石连长,今儿个自己能下地了,还抢着帮护士们打开水,说是锻炼身体,我看他是想在国琼面前表现!”钱嫂子说着,自己先乐了。 张佩珍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真被这几天的消息给磨平了不少棱角。 “看来,这小子倒不像是个奸猾的。”她心里嘀咕。 还别说,钱嫂子这番“监视”下来,石锦年那小子是真真儿地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对人客气,做事有分寸,对杨国琼更是小心翼翼地透着一股子尊重和紧张。 张佩珍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一大半。 而杨国琼这几日,跟石锦年的关系也是坐着牛车往上赶——突飞猛进。 虽说两人嘴上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没正儿八经地说要处对象。 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只要张佩珍一点头,石锦年那边立刻就能转正,也算是能得到一个“杨国琼对象”的名分了。 这天,石锦年腿上的伤是彻底利索了,医生说他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病房里的小刘和另一个小战士,瞧着石锦年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羡慕得眼睛都快红了。 “连长,您可算是熬出头了!”小刘酸溜溜地道,“我们哥俩还得在这儿继续熬着呢!” 石锦年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安心养伤,等你们好了,我请你们下馆子!” 因为石锦年要出院,杨国琼自然也就不用再专门照顾他了,被护士长调去负责其他病号。 石锦年办完出院手续,特意绕回了原来的病房。 他一眼就瞧见,杨国琼正细声细气地嘱咐一个年轻战士按时吃药。 那战士,正是他手底下的兵。 石锦年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那几个小战士一见是他,立马坐直了身子,齐刷刷喊道:“连长!” 杨国琼也回过头,见是石锦年,脸上微微一红。 石锦年先是冲杨国琼温和一笑,然后才板起脸,对着那几个兵蛋子。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 “杨同志是来照顾你们的,那是她的工作。” “工作范围内的事情,你们可以麻烦她。” “要是超出了工作范围,谁敢故意刁难她,给我耍小心眼子,”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别怪我回头收拾你们!” 小战士们哪能不明白石连长的心思,一个个忙不迭地表态。 “连长您放心!我们保证不给杨同志添麻烦!” “就是就是!我们都晓得您跟杨同志……”一个小战士挤眉弄眼,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捣了一下。 另一个机灵的赶紧接话:“再说了,连长,我们是人民子弟兵,怎么可能为难人民群众呢!” 这话说的,倒也实在。 石锦年满意地点点头:“算你们识相。” 他又转向杨国琼,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国琼同志,辛苦你了。” 杨国琼摇摇头,脸颊更红了些:“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石锦年又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从卫生院出来,石锦年脚下生风,直奔镇上的供销社。 他心里揣着事儿呢! 他寻思着还是要去正式拜会一下张佩珍,好好表达一下他想要跟杨国琼结为革命伴侣的决心,也要向张佩珍证明自己的诚意。 第92章 她那两头宝贝猪,哼 糖块、饼干、麦乳精,新鲜的水果,昂贵的点心,那是看中什么要什么。 售货员看着他买的这些“硬通货”,都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 这手笔,可不像是一般人家。 石锦年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心里盘算着,待会就上杨家门,正式拜访! 可巧了,这天一大早,张佩珍也领着小女儿杨国英出了门。 杨国英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去市里上大学了。 那是村里头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金贵着呢! 张佩珍寻思着,得上县里给闺女置办些行头,买些必需品。 被褥、脸盆、暖水壶,还有新衣服新鞋子,一样都不能少。 她可不能让自家闺女在城里同学面前矮了半分。 张佩珍带着杨国英,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没走远呢。 杨胜利就跟个地鼠似的,从自家那破院子里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溜达到了张佩珍家院门口。 他伸长了脖子,往里头使劲瞅。 “咦?人呢?”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都不叫一声。 他又蹑手蹑脚地绕到后院,扒着篱笆墙往里看。 灶房的烟囱没冒烟,猪圈里的两头半大的猪仔正哼哧哼哧地刨食。 “好机会!” 杨胜利心里头那点龌龊念头,立马就跟雨后的狗尿苔似的,蹭蹭往外冒。 他知道,这四个儿子,这个点儿铁定是下地去了。 特别是杨国明,一大早天不亮就得去割猪草,喂饱了那两头宝贝猪,还得赶着去挣工分呢! 家里头,八成是没人了! 杨胜利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一条毒计就从那浑浊的脑子里钻了出来。 他娘的! 一想到这段时间过的日子,杨胜利就恨得牙根痒痒。 自从上次被张佩珍那个泼妇逼着,掏了那一百八十八块钱给万家退了彩礼,他杨胜利兜里就比脸还干净! 现在是彻底的一个子儿都摸不出来了! 他亲娘现在瞅他都跟瞅茅坑里的蛆似的,天天指桑骂槐,嫌他在家吃白饭,是个废物点心! “没用的东西!连个媳妇都管不住!” “张佩珍就不是个好东西,你还去招惹郭秀秀!” “你钱是不是给郭秀秀了!” “整天吃老娘、住老娘的!钱也不给老娘用……” 老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了! 杨胜利憋屈啊! 他去找郭秀秀。 本想着温香软玉抱满怀,好好诉诉苦,想着能不能从她那儿弄点钱花花。 毕竟他之前也没少给郭秀秀花钱。 哪知道郭秀秀那个娘们,现在也翻脸不认人了! “金耳环呢?胜利哥,你答应重新给我买的金耳环呢?”郭秀秀捏着嗓子,嗲声嗲气地问,眼神却跟刀子似的刮他。 杨胜利哪儿还有闲钱给她买什么金耳环啊! 他只能干笑着敷衍:“秀秀啊,最近手头紧,等……等过段时间,哥准给你买个更大的!” 郭秀秀当场就拉下了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哼!就知道你是个说话不算话的!” 之后几天,郭秀秀对他就是爱答不理的。 昨天他舔着脸又去找郭秀秀,好家伙! 大老远就瞅见郭秀秀穿着件花布衫,正站在自家院门口,跟隔壁村的陈国强眉来眼去,打情骂俏呢! 那陈国强,黑不溜秋,矮冬瓜一个,长得跟个发面团似的…… 不就是家里比他杨胜利多两个钱嘛! 郭秀秀笑得花枝乱颤,那腰扭得跟水蛇精似的,直往陈国强身上蹭! 杨胜利当时就气炸了肺! “好你个郭秀秀!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等陈国强那小子一走,杨胜利就冲进去跟郭秀秀大吵了一架。 他骂郭秀秀是个水性杨花的贱货,嫌贫爱富的白眼狼。 郭秀秀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即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又是捶胸顿足,又是抹眼泪,说自己命苦,跟了他杨胜利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杨胜利有啥?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还不如人家陈国强知道疼人!” 吵到最后,还是杨胜利先软了下来。 他看着郭秀秀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就跟被猫爪子挠似的,又痒又疼。 “秀秀,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冲你发火……” 他低声下气地哄着,好话说了一箩筐,才把那小妖精给哄消停了。 可心里那股邪火,却是越烧越旺!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杨胜利要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都是张佩珍! 都怪张佩珍那个死婆娘! 要不是她,他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杨胜利越想越气,越想越恨,那股子怨毒就跟毒蛇似的,盘踞在他心头。 他要报复! 必须狠狠地报复张佩珍!让她也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现在,机会来了! 张佩珍不在家! 她那两头宝贝猪,哼,今天就是它们的忌日! 杨胜利的嘴角咧开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他决定了,跑到后山去,挖点那断肠草,或者别的什么毒草,偷偷摸摸地给张佩珍家那两头猪的食槽里拌进去! 神不知,鬼不觉! 到时候,两头大肥猪一命呜呼,看张佩珍那个死婆娘还怎么得意! 想到张佩珍到时候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模样,杨胜利就觉得浑身舒坦,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痛快! “张佩珍,你给老子等着!”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转身就朝着后山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像只急着去偷鸡的黄鼠狼。 第93章 不行!绝对不行! 杨胜利一头扎进后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唤,却不敢下山吃饭,生怕错过了张佩珍家没人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找了小半天,眼睛都快瞅瞎了,才在一处背阴的潮湿山沟里,扒拉开一堆烂树叶子,瞧见了几株叶片发黑、根茎透着股邪气的玩意儿。 “嘿!可算找着了!” 杨胜利也分不清这具体是断肠草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瞧着就不是好东西。 他又在附近刨了刨,总算凑够了两大捧,用破布衫的下摆兜着,估摸着够那两头肥猪“美餐一顿”了。 他抹了把汗,饿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往山下走。 刚走到半山腰,就迎面撞上了吃饱了午饭,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干活的村民李老四。 李老四一眼就瞅见杨胜利怀里兜着的那一捧黑乎乎的草药。 “哟,胜利,你这挖的啥玩意儿?”李老四停下脚,好奇地问。 杨胜利心里“咯噔”一下,做贼心虚,没想到这节骨眼上还能碰见人。 他眼珠子一转,支支吾吾地搪塞道:“没…没啥,挖点草药,回去…回去泡水喝,清热解毒。” 李老四“嘿”了一声,凑近了仔细瞅了瞅,当即就摆手。 “哎呀我的娘!胜利啊,你可别瞎整!这玩意儿有毒!剧毒!” “俺们村以前有个娃儿不懂事,就是误吃了这种草,上吐下泻,差点没救过来!” 李老四指着那草,一脸严肃。 杨胜利一听,心里更慌了,生怕李老四再多问。 他讪讪一笑:“是吗?哎呀,那我…我肯定是挖错了,眼神不好使,眼神不好使。” “那我明儿个再重新挖,这…这就扔了!” 说完,也不等李老四再开口,杨胜利抱着那堆毒草,跟屁股着了火似的,一溜烟就往山下跑了。 李老四瞅着他那仓皇的背影,摇了摇头:“这胜利,咋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他也没多想,扛着锄头继续往自家地里走。 到了地头,李老四一眼就瞧见杨家二儿子杨国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锄头,那模样,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 李老四走过去,拍了拍杨国勇的肩膀。 “国勇啊,你爸刚才在山上,不小心挖了有毒的草药,还说要泡水喝。” “我提醒他了,那玩意儿毒得很,可别乱吃。” “也不知道他那糊涂性子,能不能听得进去。你回头见了你爸2,可得好好跟他说一声,别让他干傻事!” 杨国勇正为中午吃饭的事儿烦心呢!毕竟现在他都要自己开火,那就没一顿饭吃好过。 听见李老四这话,杨国勇的心里更添堵了。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他爸? 他妈现在看见他爸就恨不得攮死他,他要是主动去找他爸,他妈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可转念一想,李老四都这么说了,那草药肯定毒性不小。 万一他爸真给吃出个好歹来……那可是他亲爹啊! 杨国勇心里头天人交战,锄头也挥不下去了。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还是把锄头往地上一扔。 “李四叔,谢了,我这就去看看。” 他朝着李老四点了点头,拔腿就往村里走。 刚走到他奶奶家那破落院子不远处,迎面又碰见了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王二麻子。 杨国勇心里惦记着事儿,随口就问了一句:“王二叔,瞧见我爸了吗?他在家不?”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爸啊?他指定没在家啊!” “我刚才从那边过来,还看见他在你们家院子墙根底下转悠呢!” 王二麻子挤眉弄眼地说道:“国勇啊,我看你爸这是回心转意了,八成是想跟你妈和好呢!” “你妈那么能干,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你爸这是后悔了,想回来过好日子!” 杨国勇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妈能跟他和好?那才怪了!”他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他妈那脾气,他爸要敢上门来就得被她剁了,还和好?做梦! 可不知怎么的,王二麻子的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 他爸在他家附近溜达? 再联想到刚才李老四说的,他爸挖了有毒的草药…… 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猛地从杨国勇心底蹿了上来! 他爸……他爸该不会是想…… 杨国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顾不上跟王二麻子多说,撒开脚丫子就往自己家里疯跑!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他一口气冲到自家后院,直奔猪圈! 离着老远,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等他跑到猪圈跟前伸头一看,顿时亡魂皆冒! 只见那两头平日里活蹦乱跳,嗷嗷待哺的小母猪,此刻正四脚朝天地躺在猪圈的烂泥里,口吐白沫,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那食槽里,还残留着一些拌了黑乎乎草叶的猪食! 杨国勇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闷棍!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这两头猪,可是他妈张佩珍的心尖尖肉啊! 他妈为了这两头猪,费了多少心思? 就连他三弟杨国明,也是因为天天勤快地打猪草,才得了他妈的青眼,破天荒地能跟他妈一块儿吃饭! 这要是让妈娘知道,这两头宝贝猪崽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杨国勇打了个激灵,他妈还不得活撕了那个下毒的老东西! 然后,他妈的心,怕是也要碎成八瓣了! 不行!绝对不行! 杨国勇的眼珠子瞬间红了,也顾不上那股子恶臭和猪崽子嘴边的白沫,一个箭步就冲进了猪圈。 “我的俩宝贝哦!你们可不能死啊!” 他嘶吼一声,弯下腰,双手一抄,左边胳膊下一头,右边胳膊下一头,竟然硬生生将那两头还在微微抽搐的小母猪给夹了起来! 这两头猪崽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眼瞅着就要长成肥猪了! 也就是杨国勇,四兄弟里头力气最大的一个,换了旁人,别说两头,一头都够呛! 他咬着牙,青筋从额头爆到脖子,脸憋得通红,双腿打着颤,就这么硬扛着两头猪往猪圈外头冲。 “别死啊!可千万别死啊!” 他嘴里胡乱喊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猪!必须把猪救活! 他刚踉踉跄跄地冲出猪圈没两步,正要拐向院子门口,冷不防眼前一花,一个人影直直地就撞了上来! “哎哟!” 杨国勇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拌蒜,左边胳膊下夹着的那头小母猪“噗通”一声就往地上摔! 第94章 是特地来拜会张婶子的 “我的宝贝小母猪啊!” 杨国勇吓得魂飞魄散,眼瞅着那猪就要砸在地上,只怕这一下就得彻底断气! 说时迟那时快,撞上他的那人反应也是极快,身子一矮,双手稳稳一托,竟然在那猪崽子落地前的一刹那,将它给接住了! 杨国勇惊魂未定,也顾不上看清来人是谁,劈头盖脸就吼道:“你他娘的走路不长眼睛啊!别拦着老子!老子要带猪去看兽医!耽误了事儿,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可是他娘的命根子! 那人托着猪,站稳了身子,这才开了口,声音倒是沉稳:“这位大哥,你先别急。” 杨国勇这才定睛一看,面前站着的,是个穿着干净军装的年轻人,手里还提着网兜,里面装着糖果饼干之类的东西。 石锦年也是一路打听,才摸到了张佩珍家。 他从杨国琼那里听说过,她家里养了两头小母猪,长得喜人。 刚才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怪味,再看到杨国勇这副十万火急、扛着猪往外冲的架势,还有那猪口吐白沫的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他赶紧叫住杨国勇:“大哥,兽医站在镇上,离这儿少说也有七八里地,你这么扛着猪跑过去,太阳又这么毒,这两头猪只怕不等送到,就彻底没救了!” 杨国勇一听这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扑通”一声,把右边胳膊下的另一头猪也放在了地上。 他看着地上两头奄奄一息的猪崽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那可咋办啊?!” “这猪要真死了,我娘……我娘她得气死不可!”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此刻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无主,眼圈通红。 石锦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地上两头猪的情况,眉头紧锁。 他蹲下身子,仔细瞅了瞅猪嘴边的白沫和食槽里残留的黑色草叶。 “大哥,你先别慌。”石锦年开口道,语气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镇定。 “我在部队的时候,跟军犬队的兽医老哥学过几手急救的法子,专门应付这种误食毒草的情况。” 杨国勇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着石锦年:“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有办法?” 石锦年点点头:“不敢说百分之百,但总比你这么扛着它们去镇上强得多。” “你现在赶紧,去找个大盆,越大越好,兑上一大盆浓浓的肥皂水来!” “快!给猪灌下去催吐,兴许还有救!” 杨国勇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也顾不上问石锦年是谁了,只听见“肥皂水”三个字,就像得了圣旨一般,转身就往屋里冲! “肥皂水!对!肥皂水!” 他嘴里念叨着,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抄起墙角的大木盆就往外跑。 石锦年见他去了,也不耽搁,把手里的网兜往旁边干净的石阶上一放,几步就跨到了那两头小母猪跟前。 他眉头紧锁,蹲下身,看着猪崽子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毫不犹豫地掰开其中一头小母猪的嘴,将手指伸进了它的喉咙深处! 那猪崽子本就难受,被这么一刺激,喉头一阵耸动。 “呕——” 一股酸臭的污物混着黑色的草叶碎末,猛地从猪嘴里喷了出来,溅了石锦年一手。 石锦年面不改色,只是皱了皱眉,又去掰另一头猪的嘴。 如法炮制! 等到杨国勇端着大半盆黄澄澄、冒着粗大气泡的浓肥皂水跑回来时,就看见石锦年正蹲在地上,两头小母猪身下,已经各自呕出了一大摊黑乎乎、臭气熏天的东西。 石锦年站起身,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珠,对杨国勇道:“快!趁热灌下去!” 杨国勇也顾不上那恶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大木盆往地上一放。 “石连长,这……这怎么灌?”他看着那两头瘫软如泥的猪崽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石锦年二话不说,从旁边捡起一根还算干净的小树枝,撬开一头猪的嘴,对杨国勇道:“用手捧着,慢慢往里倒,别呛着它们!” 杨国勇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开始给另一头猪灌肥皂水。 肥皂水带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一灌进去,那两头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小母猪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抽搐起来! “哇——呕——” 比刚才手动催吐时更加猛烈的呕吐开始了! 腥臭的液体、未消化的猪食、黑色的毒草残渣,混杂着黄色的肥皂沫子,喷涌而出,弄得满地狼藉。 杨国勇和石锦年身上也溅了不少,但两人谁也没吭声,只是紧张地盯着猪崽子的反应。 又过了一阵,两头小母猪吐得连黄疸水都快出来了,整个身子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它们虽然看起来精神萎靡到了极点,眼睛半睁半闭,但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声,分明在告诉杨国勇——它们活过来了! “活……活了?” 杨国勇“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一样,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污渍,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活了!它们活了!太好了!”他喃喃自语,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喜悦的泪花。 石锦年也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脏污,看着杨国勇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杨国勇喘匀了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陌生的“救命恩人”。 他这才注意到,石锦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虽然也沾染了不少污秽,但那股子沉稳干练的气质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再看看石阶上那个装着糖果饼干的网兜,杨国勇脑子里的弦终于搭上了。 “你……你谁啊?”他有些懵逼,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家里也没有这号亲戚,“来我家的?” 石锦年点点头,露出一丝友善的微笑:“你好,我叫石锦年,是特地来拜会张婶子的。” 第95章 目的就是不想做家里的客人 杨国勇一听,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哎呀!我妈认识的?别说,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妈这两头猪……”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不过他也很快定了定神,赶紧开口:“不过我妈她今天一早就带着我小妹去县城了,说是给小妹买开学的东西,不在家。” “你快请屋里坐!这日头怪毒的!”杨国勇热情地招呼着,“对了,我是我妈的二儿子,我叫杨国勇。”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头虚弱的猪崽子:“我先把这两祖宗弄回猪圈去,省得再出什么幺蛾子。” 石锦年闻言,也上前一步:“行,那我帮你一起吧。” 说着,他弯下腰,小心地抱起其中一头已经吐干净、只是浑身无力的小母猪。 杨国勇见状,也赶紧抱起另一头。 两人合力将两头虚弱的小猪送回了猪圈里,找了些干净的干草给它们垫着。 看着两头猪崽子虽然虚弱,但呼吸平稳,杨国勇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石锦年站在猪圈边,看着食槽里残留的那些黑色的草叶,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对杨国勇说:“杨二哥,我看这两头猪,应该是误食了什么有毒的东西,才会这样子。” “你最好赶紧把这猪圈,尤其是食槽,好好打扫清理一下,把那些有毒的草料都清干净,再好好洗一洗,免得它们再误食。” 杨国勇听石锦年这么一说,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你看我这猪脑子!” “光顾着高兴它们活了,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懊恼,急匆匆地说道:“你说得太对了!这毒草要是不清干净,保不齐它们缓过劲儿来,再去啃上几口,那可就真完了!” “我这就去!这就去把猪圈给它翻个底朝天,一点渣子都不给它留下!” 杨国勇说着,转身就要去找家伙什。 石锦年倒是想要要在杨国琼的家人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快走两步,跟上了杨国勇:“杨二哥,我跟你一块儿吧,两个人快点。” 这也是他表现的机会,在张婶子回来前,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杨国勇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既有感激又有惶恐:“哎哟!小石啊!那哪儿成啊!” “你是尊贵的客人,是俺们家的大恩人!这种又脏又臭的活计,怎么能让你沾手呢?” “我自己来!很快的!你快到屋檐下歇歇,喝口水!” 杨国勇是真心实意地不想让石锦年再受累。 石锦年却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杨二哥,太见外了。” “我今天来张婶子家,目的就是不想做家里的客人。” 这话一出,杨国勇倒是愣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 “啊?这什么弯弯绕绕的啊?” 他看着石锦年那双真诚又坚定的眼睛,还有那身虽然沾了污渍却依旧挺拔的军装。 “算了,不过你要帮忙也行,咱们就赶紧的!动作快一点!” 两人说干就干。 杨国勇从墙角抄起一把旧铁锹,又递给石锦年一把带着豁口的短柄铲子。 石锦年二话不说接过来,卷了卷袖子,就跟着杨国勇走进了那还弥漫着腥臭味的猪圈。 猪圈里头,地面上还残留着之前猪崽子呕吐出来的秽物,混着泥土和草屑,黏糊糊的一片。 食槽里,更是能清晰看到一些被啃食过的黑色草叶,与正常的猪草混杂在一起。 杨国勇先用铁锹将那些明显的污物铲起来,堆到角落。 石锦年则细致地清理食槽,他用短柄铲子一点一点地将槽底的残余草料刮出来,特别是那些可疑的黑色草叶,更是被他小心地挑拣出来,放在一边。 他的动作不快,但非常认真,没有丝毫嫌弃的神色。 杨国勇偷偷瞥了一眼,心里暗暗佩服:这小石,看着斯斯文文的,干起粗活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不过他随后有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这小石……不对,这石同志看着比他还大一点,怎么叫他二哥呢? 不过杨国勇实在是懒得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当是自己长得成熟,被这位小石给误会了。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大面积清理,一个负责细致打扫。 很快,猪圈的地面就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食槽也被刮得干干净净。 杨国勇又从外面挑来一担清水,哗啦啦地冲洗着地面和食槽。 忙活了好一阵,猪圈总算是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干净整洁,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两人又一起给那两头虚弱的小母猪喂了点干净的温水。 猪崽子哼哼唧唧地喝了几口,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但总算是安稳下来了。 杨国勇这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着干净的猪圈和安静下来的猪崽,长长舒了口气。 “哎,小石啊,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光救了我家这俩宝贝疙瘩,还帮着收拾了这么大个烂摊子!”他感激地说道。 石锦年只是笑了笑:“举手之劳,杨大哥不必客气。” 两人走出猪圈,身上都沾了不少泥污,脸上也都是汗。 院子里的水井旁,杨国勇打上来一桶清凉的井水。 “小石,快,洗把脸,洗洗手!瞧这一身弄的!跟泥猴子似的!”杨国勇咧嘴笑着,先舀起一瓢水递给石锦年。 石锦年也不客气,接过水瓢,就着清凉的井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又仔细搓了搓手。 冰凉的井水驱散了不少燥热和疲惫。 杨国勇也跟着洗了起来,两人一边洗,一边随意地聊着天。 就在这时,院子大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 “妈妈,这个真的好好吃!咱们给大姐多留点!” 杨国勇和石锦年一起回头,就见张佩珍风尘仆仆地领着杨国英,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正快步走进院子。 第96章 啥叫马上就有了? 张佩珍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唰地一下就落在了石锦年身上。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又是泥又是水的年轻人,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他的腿上多停留了一瞬。 “小石同志,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石锦年被她看得头皮一麻,赶紧站直了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 “张婶子,我……我是特地来拜访您的。” 张佩珍的视线落在他那身沾满污渍的军装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拜访我?” 她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石锦年一番。 “你一个堂堂的石连长,怎么把自己搞得跟个下田的泥猴子一样?” 身上还臭臭的。 不过出于礼貌,张佩珍没有说出口。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杨国勇猛地一僵。 他正用瓢舀水往脸上泼,动作瞬间就停住了。 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像铜铃。 “啥?” 他那沾着水珠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石锦年。 “妈,你说啥?连……连长?” 他又猛地扭过头,看看石锦年,再看看自己亲妈,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他不是咱家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吗?” 张佩珍连话都懒得回,只是朝着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这猪脑子。 石锦年见状,连忙开口解围:“张婶子,我刚到门口,就看见杨二哥扛着小猪仔往外跑,看着像是出了急事,就搭了把手。” “小猪仔?” 张佩珍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刚才那点审视未来女婿的心思荡然无存。 她一个箭步上前,声音都急了:“猪仔怎么了?” 杨国勇一听这话,腰杆子立刻就挺直了! 这可是他表现的绝佳机会! “妈!我跟你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唾沫横飞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我今天下午在地里的时候……” 他把自个儿是如何从李老四和王二麻子的话里推理出杨胜利要对小猪仔下手,又是如何果断地把猪崽子扛出来,再到石锦年刚好出现,在石锦年的指导下,两人联手怎么用肥皂水给猪催吐,说得是跌宕起伏,险象环生。 他倒是没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还着重地强调了还好石锦年及时出现,并且提供了催吐的办法。 说到最后,他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我机灵啊,这俩宝贝疙瘩可就真交代了!” 说完,他满脸期待地看着张佩珍,像个等着领糖吃的孩子,搓着手,嘿嘿傻笑。 “妈,你看,我这次是不是立了大功?”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点讨好。 “以后……以后我能跟你们一块儿吃饭不?” 张佩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她斜了二儿子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还是没少,但到底松动了些。 “算你小子这次机灵。” 她顿了顿,故意晾了他一下。 “这段时间,你就先跟着我们吃吧。” “哎!好嘞妈!” 杨国勇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差点原地蹦起来。 可他这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就见张佩珍的脸色猛地一变。 刚才那点对儿子的无奈和对客人的打量,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杀气所取代。 “杨胜利……”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碴子。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贼心不死!” 她猛地一转身,朝着院子角落的柴火堆大步走去。 那架势,显然不是去拿柴,而是去拿刀。 “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张佩珍心狠手辣!” 她的目光在柴火堆里一扫,最后定格在了那把用来劈柴的板斧上。 “妈!妈!你干啥!” 一直安静跟在后头的杨国英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人已经像只小燕子似的冲了过去,死死抱住了张佩珍的胳膊。 “这事儿先不急!我爸他又跑不掉!” 她急得小脸通红,一边使劲拽着母亲,一边飞快地用下巴朝着石锦年的方向点了点。 “家里还来着客人呢!你总不能把我跟二哥扔这儿招待未来姐夫吧?” 最后那句“未来姐夫”,她说得又轻又快,带着点少女的狡黠和好奇。 石锦年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未来姐夫”这四个字,像颗炸雷,成功把张佩珍满腔的怒火给浇熄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被女儿拉离了柴火堆。 “你这丫头,说得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锦年那狼狈又尴尬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变成了对客人的歉意。 “看把人家小石同志给折腾的。” 她转头,对还在那儿傻乐的杨国勇喝道。 “国勇,去!到柜子里找身你没穿过的干净衣裳,拿给小石同志换洗一下!” “好嘞!” 杨国勇像是得了圣旨,咧着嘴应了一声,屁股一扭,一溜烟儿地就往自己屋里跑。 那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着鸡的黄鼠狼。 石锦年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土坯房里,显得有些局促。 进了屋,杨国勇拉开一个掉漆的木柜子,在里面翻箱倒柜。 “石兄弟,哦不,石连长!” 他一边找,一边扭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你真是个连长啊?” 石锦年点点头,正在解自己湿透的军装扣子。 “那你跑俺们家来干啥?” 杨国勇的好奇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 “俺们家啥时候有你这么个当官的亲戚了?我咋不知道?” 他抓了抓后脑勺,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刚刚光顾着美了,都没听清杨国英说的话。 石锦年脱下湿衣,露出结实的小麦色臂膀,他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现在是没有。” 他顿了顿,接过杨国勇递来的干净蓝布褂子,慢条斯理地穿上。 “不过,可能马上就有了。” “啊?” 杨国勇的脑子彻底宕机了,手里还拿着件裤子,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石锦年,嘴巴半张着。 啥意思? 啥叫马上就有了? 第97章 那就让她继续住在娘家! 石锦年已经换好了衣服,虽然是乡下土布的褂子,穿在他挺拔的身板上,却别有一番英气。 他把自己换下的脏军装整齐地叠好,暂时放在一旁的板凳上。 然后,他提起自己先前放在院子里的那个网兜,里面装着糖果和饼干,迈步走进了堂屋。 杨国勇也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服,后脚刚跟着踏进堂屋的门槛,张佩珍冷冰冰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这里没你啥事儿了。” 杨国勇的脚步骤然一停。 张佩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指了指外头。 “去,把你刚换下来的脏衣服给洗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记得,把石连长那身,顺便也给搓干净了。” 石锦年一听,连忙摆手。 “张婶子,这可使不得,太麻烦了,我带回去自己洗就行。” 张佩珍这才抬眼看他,语气却是不容置喙:“他一个大小伙子,整天闲着没事干,让他动动手还能累着?” “你别管了,就这么定了。” 石锦年知道张佩珍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他只好转过头,带着一丝歉意看向杨国勇。 “那……就麻烦国杨二哥了。” 杨国勇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 天老爷! 堂屋里这就要开始说正事儿了啊! 他多想留下来听听,这没影儿的“亲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亲妈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直直地扎在他身上,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他缩了缩脖子,只能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他抱起那两堆衣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没走远,直接把洗衣服的木盆“哐当”一声,放在了堂屋外的屋檐底下。 他一边哗啦哗啦地搓着衣服,一边把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死死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杨国英识趣地给石锦年倒了碗温水,就悄悄地退到了一边,假装整理自己买回来的东西。 石锦年独自面对着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张佩珍,即便是面对上级首长,他都未曾如此紧张过。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网兜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 “张婶子。” 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天冒昧前来,主要是……主要是想跟您,正式谈谈。”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张佩珍那双锐利审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谈谈我和国琼的事。” “哐当!”一声。 堂屋外头,杨国勇手里的棒槌直接掉进了盆里,溅了他一脸的肥皂沫子。 他浑然不觉,耳朵贴在湿漉漉的门板上,眼睛瞪得比刚才看见猪中毒时还大。 国琼? 大妹妹杨国琼? 这个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石连长,居然是来……提亲的? 我的老天爷!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捆旱天雷给劈中了,嗡嗡作响。 堂屋里,一直假装整理东西的杨国英,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亮得像两颗被擦得锃亮的星星。 她悄悄地、激动地攥紧了小拳头。 这个石连长,高高大大的,眉眼周正,一身正气,配她那漂亮又温柔的大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然而,八仙桌的主位上,张佩珍的脸却像是结了一层冰,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她甚至没去碰石锦年放在桌上的糖果饼干,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你想娶我闺女?”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井水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可以。” 张佩珍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出了审犯人的架势。 “但在那之前,你总得让我这个当妈的,把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家又是个什么情况,给摸清楚了。” “我张佩珍的女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交出去的。” 石锦年挺直了背脊,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神色,反而更加恭敬。 “张婶子,您问得对,这是应该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自己的家底。 “我家是邻省红旗公社的,我妈在我七岁那年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堂屋里的气氛却瞬间沉重了几分。 “后来,我爸娶了现在的妻子,她带过来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儿。” “再后来,他们两个,又生了一个儿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抹极淡的自嘲划过眼底。 “那个家,慢慢的,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我在家里,变得可有可无。” “初中一毕业,我就报名参军了。” 话音落下,张佩珍那两条刚刚才舒展了一丝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前世今生,最恨的就是“可有可无”这四个字! 她太懂这种滋味了! “你的意思是,你自个儿在家里,都是个不受待见、爹不疼娘不爱的?” 张佩珍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那我问你,石锦年!”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我女儿要是眼瞎嫁给了你,进了你家那个门,还不得被你那后妈、那又不是一个妈生的弟妹给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番话,又重又狠,毫不留情地砸在石锦年脸上。 一旁的杨国英急得心都揪起来了,生怕这位未来姐夫被吓跑了。 石锦年却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向张佩珍。 “张婶子,您担心的事,绝对不会发生!”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已经好几年没回过那个家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已经升了连长,还当我是个在部队里混日子的大头兵。” “我跟家里的联系,就剩下每个月雷打不动寄回去的五块钱。”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的打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国琼要是愿意跟我,我有两个打算。” “一,我们就在部队附近租房子住,彻底跟他们分开过。” “二,要是她不想离开您,那就让她继续住在娘家!” 第98章 入赘? “轰”的一下。 杨国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亮得她眼前都花了。 住在娘家? 那不就是说,大姐不用嫁出去了? 以后还是能天天下班回家,姐妹俩还能说悄悄话? 这简直……简直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一万倍! 张佩珍绷紧的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她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婆媳关系,什么妯娌矛盾,只要杨国琼还在她眼皮子底下,就没人能欺负了她去! 这个石锦年,倒是想到她心坎里去了。 石锦年见张佩珍脸色稍缓,知道自己说对了路,赶紧趁热打铁。 “等到过两年,我的级别提到了副营,就能申请家属随军了。” “到时候,再把国琼接过去,我们就能真正在一起了。” 他看着张佩珍,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坚定。 “婶子,我不会让国琼受半点委屈,更不会让她去应付那些复杂的人家关系。” 他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继续说道。 “至于我的工资,我是二十二级的行政级别,每个月六十块。” “除了给我爸寄五块钱了却生养之恩,我自己留下五块钱零用,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目光转向桌子,仿佛那里坐着他未来的妻子。 “剩下的五十块,我每个月,全都交给国琼保管!” 此话一出,连张佩珍都愣住了。 这个年代,男人肯把钱交给老婆的都少,更别说还没过门,就许诺上交全部工资的!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信息,石锦年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国琼住在娘家,吃您的用您的,这绝对不行。” “我从我交给她的钱里,每个月拿出十块钱,交给您当做她和我的生活费。” “您养国琼,我们孝敬您,天经地义!” 此话一出,屋里屋外,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心思。 堂屋里,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杨国英,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亮晶晶的,全是光! 大姐不用嫁到别人家去了! 不用去看凶巴巴的婆婆的脸色,也不用去跟那什么没太多感情的弟妹斗心眼! 她的大姐,还能住在家里,每天下班回来,姐妹俩还能像以前一样,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 没有了! 杨国英激动得小脸通红,藏在身后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她觉得,眼前这个叫石锦年的未来姐夫,简直是天神下凡,是来拯救她们姐妹的! 而堂屋门外,蹲在屋檐下的杨国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手里的脏衣服早就滑进了盆里,人却一动不动,像个被点了穴的泥塑。 十块钱! 一个月十块钱的生活费! 我的老天爷! 他在生产队里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几个工分?一个月到头能分到十块钱的现金吗? 这个石连长,眼睛都不眨一下,张嘴就是十块! 这哪里是来提亲的? 这分明是抱着个金元宝来送财的! 杨国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都开始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个漂亮姑娘了。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石锦年,心里却半点喜悦也无。 他的一颗心,正七上八下地悬着。 因为,坐在他对面的张佩珍,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那额头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石锦年挺直的背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回事? 是他哪里说错了吗? 是他给的生活费太少了?还是他提出的条件,惹恼了这位未来岳母? 石锦年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难不成…… 难不成张婶子压根就看不上他,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就在石锦年忐忑不安,几乎要以为这门亲事就要告吹的时候,张佩珍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我女儿住在我自个儿家里,我收她什么钱?” 石锦年猛地一愣。 张佩珍抬起眼皮,那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刺向他,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石锦年,你看我张佩珍,像是缺你那十块八块钱的人吗?” 这话一出,石锦年彻底懵了。 不……不是因为钱的事? 那到底是为什么? 张佩珍的身子微微向后靠去,那股审犯人似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实不相瞒。”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听你说过之后,我最担心的,不是你有没有钱,也不是你当多大的官。” “我担心的,是你那个家。” 她一字一顿,把石锦年心底最深的伤疤,血淋淋地揭了开来。 “我担心你那个后妈,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妹妹。” “我担心他们,会看不上我们国琼这个泥腿子家庭出身的姑娘。” “我担心我那傻闺女嫁过去,受了天大的委屈,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后怕的颤音。 那是全天下所有母亲,为自己女儿前路未卜的担忧和恐惧。 石锦年心头巨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原来这位看似强硬的母亲,从头到尾,在意的都不是那些虚名和利益。 她真正在乎的,只是她的女儿会不会幸福,会不会受委屈。 张佩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紧锁的眉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了。 她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现在好了,你们结了婚,国琼还住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反而放心了,更高兴了。” 她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和试探。 “只要你自己不怕。” “不怕往后村里人戳着你的脊梁骨,说你石锦年一个堂堂的连长,是入赘到我们老杨家的,就行了。” 此话一出,石锦年整个人都愣住了。 入赘? 第99章 那你们俩就先处着吧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砸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石锦年那张严肃的国字脸,竟慢慢浮现出一丝恍然大悟的懊恼。 “哎呀!” 他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诚恳。 “婶子,您看我这脑子!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只要您老人家心里踏实,只要国琼能高高兴兴的,别说入赘了,就是让我天天在村里广播我石锦年是杨家的女婿,我也乐意!”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佩珍,语气里满是热切。 “再说了,这也不算真正的入赘。等将来我升了职,政策允许了,您要是还舍得,就让国琼随军去。您要是不舍得,我就一辈子当您半个儿子!” “到时候,您就当家里多添了个儿子孝敬您!” “我妈有四个儿子了!用不着你当!”门外,再也憋不住的杨国勇,扯着嗓子就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护食的警惕。 “你给我闭嘴!” 张佩珍头也没回,一声冷喝,直接把杨国勇后面的话给噎了回去。 门外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张佩珍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石锦年,心里头却是飞快地盘算开了。 入赘…… 这个主意,好像真的不错! 就石家那个后妈,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有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妹妹,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要是国琼真嫁过去,那就是一脚踏进了浑水里。 可石锦年要是“入赘”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成了老杨家的人,他那个家里的糟心亲戚,还好意思三天两头打着“亲家”的名义来作妖吗? 想来占便宜?也得问问她张佩珍同不同意! 这简直是从根源上,掐断了以后所有可能发生的矛盾! 越想,张佩珍心里越是满意。 她刚要点头,话到了嘴边,却猛地顿住。 不对劲! 张佩珍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那点算计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石锦年,像一只终于发现猎物小聪明的狐狸。 “石连长,你小子可以啊。”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几分调侃。 “我这都还没点头同意让国琼跟你处对象呢。” “你倒好,连结婚带入赘,一步到位,直接把坑都给我挖好了?” 石锦年被她看得心里一突,随即摸了摸后脑勺,也不否认,只是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那笑容,憨厚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精明。 “婶子,我这不是着急嘛。” “再说了,您老人家愿意花心思考虑我入赘的事儿,那就说明,您打心底里……其实对我这个人,还是满意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婶子,您放心,我石锦年今天当着您的面发誓,我一定会对国琼好,一辈子对她好,绝不辜负她!” 听到“保证”两个字,张佩珍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就冷了下去。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飘向了院子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让她糟心了一辈子的男人。 “石锦年,我那个前夫做的那些糟心事,你也看到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瞎了眼嫁错了人。” “所以,我最怕的,就是我的两个女儿,国琼和国英,将来也走上我的老路,跟我一样,遇人不淑。” 她回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石锦年,一字一顿,字字如冰。 “保证这种东西,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石锦年心头一窒。 他知道,这是未来岳母用血泪换来的教训,任何言语在这样的伤痛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 他沉默了片刻,挺直了脊梁,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青松。 “婶子,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我也知道,光凭嘴上几句话,不足以让您把宝贝女儿的一辈子交给我。” “我……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能让您完全信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定海神针。 “但我有一样,是村里其他小伙子没有的优势!” “我这身军装,不光是荣誉,也是束缚!我上面,还有国家和部队管着我!” 石锦年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可以向张婶子您写下保证书!” “一旦我对国琼同志有半点不好,您不用跟我废话,直接拿着这张纸去部队!让部队来处置我!” 石锦年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张佩珍的心坎上。 屋子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院外杨国勇那粗重的呼吸声。 把保证书交到部队去,拿他这身军装,他的前途来做担保。 这……这可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来得实在! 张佩珍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实诚”的求亲方式。 她浑浊的眸子里,那层因前夫而起的冰霜,终于开始一寸寸地龟裂。 她抬起眼皮,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年纪轻轻就是连长,前途无量。 看着眉眼清正,一身正气,不是那种油头粉面的小白脸。 最关键的是,为了娶她女儿,他敢跟自己那个糟心的原生家庭划清界限。 这份魄力,这份担当,村里哪个小伙子比得上? 她又想起大女儿国琼。 自从见了这石连长,女儿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那双眼睛亮晶亮的,像是落满了星星。 自己这辈子已经够苦了,难道还要亲手折断女儿的幸福? 棒打鸳鸯这种缺德事,她张佩珍做不出来。 心里那杆秤,来来回回地晃悠了半天,最终还是沉沉地偏向了一边。 也罢。 她长长地、不易察觉地吐出了一口气。 罢了。 “行了,你先坐下吧。” 张佩珍终于开了金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石锦年心头一松,依言坐下,后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宣判的士兵。 张佩珍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那你们俩就先处着吧,不过入赘的事儿,你不跟你家里面商量一下吗?” 石锦年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商量了说不定还会引发事端,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就好。” 第100章 直奔村东头的王翠兰家 这话,等于是在张佩珍面前,亲手斩断了和那个复杂家庭的最后一丝牵连。 张佩珍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一直在旁边装模作样地擦桌子,实则是在偷听的杨国英,一听这话,就知道事情是板上钉钉了! 她妈这是真点了头,真同意她大姐跟石连长处对象了! 杨国英立刻就站了起来:“哎呀!这是不是说明,我要有姐夫了?” 她这一声“姐夫”喊得又甜又脆,毫不扭捏。 石锦年那张严肃的国字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抹了上好的胭脂。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国英可不管这些,她自来熟地拍了拍石锦年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 “姐夫你快坐!今天你第一次上我们家门,我得去瞧瞧,咱家有啥好东西招待你!” 说完,她又像一阵风似的,欢天喜地地朝着厨房跑去。 那轻快的脚步声,仿佛踩着喜悦的鼓点。 石锦年重新坐下,心头那块悬了一下午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稳稳落了地。 他原本以为,至少要被未来岳母用各种问题来回盘问、刁难上好一阵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佩珍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刁难的意思。 她那看似咄咄逼人的气场下,包裹着的,不过是一颗处处为女儿着想的、滚烫的慈母之心。 张佩珍看着石锦年那副拘谨又感动的模样,态度也彻底缓和了下来。 说到底,她对石锦年这个人,是十二分的满意。 “小石啊,”她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长辈的温和,“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顿晚饭吧。” 石锦年心里一热,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婶子,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 张佩珍脸一板,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你头一回上门,连顿饭都不吃就走,传出去,是嫌我们老杨家招待不周,还是嫌我们家饭菜不干净?” 这话一出,石锦年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他要是再推辞,那可真就是不识好歹了。 “……好,那就叨扰婶子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应下。 “哎!这就对了嘛!” 门外,杨国勇立刻探进来一个硕大的脑袋,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小石同志,今儿个就在家住下!要是吃了饭天晚了,就跟我睡一个屋!” 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八卦的光芒。 他可太好奇了! 自家平时就老实本分的大妹妹,到底是咋跟这个年轻有为的石连长看对眼的? 张佩珍没好气地一个眼刀飞过去:“就你那狗窝,乱得跟猪圈似的,人家小石同志脚都没地方下!” 杨国勇嘿嘿一笑,也不生气,缩回了脑袋。 张佩珍这才重新转向石锦年,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和善起来。 “小石啊,你先在屋里坐会儿,让国勇陪你聊聊天。” 她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和善在转身的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石锦年心里猛地一咯噔。 办什么事,需要未来岳母露出这种要上战场的表情? 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就想到了今天下午那几头差点被毒死的猪崽子。 他猛地站起身。 “婶子,您是要去找……杨大叔?” 他用的是询问的语气,眼神却无比笃定。 张佩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这可不行!”石锦年想也不想地就跟了上去,语气焦急。 “婶子,我知道您心里有气,可这事儿不能冲动!万一动起手来,您一个女人家要吃亏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再说了,您要真把人给弄出个好歹,那不也得惹上麻烦?您一个人去,我跟国琼都没法安心!” “我陪您一起去!” 院子里,刚把一大盆脏衣服搓洗干净的杨国勇,听到这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大步跟了过来,一脸的理所当然。 “那哪儿能行!”他往石锦年和张佩珍中间一站,像座小山似的。 “找我爹算账这种事,还能少了我这个当儿子的?” 张佩珍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们俩跟着去,不方便。” 她手里的斧头柄子,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那架势,哪是去说理,分明是去拆房!要么就是去杀人的。 杨国勇脖子一梗,还想再争。 “妈!你这……” 话没说完,就被石锦年一个眼神给按了下去。 石锦年上前一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婶子,我不是怕您吃亏。”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沉稳。 “我是怕您一不留神,下手没个轻重,把杨大叔给真怎么着了。” “到时候,占理的也变成不占理的了。” “我跟着去,就是个见证,万一真出了事,我也能帮着说句话。” 这话说的,简直是滴水不漏,又体贴又周全。 明着是担心杨胜利,暗地里,却全是在为张佩珍考虑。 张佩珍心里那股子火气,被他这话一说,倒是冷静下来几分。 她抬眼,深深地看了石锦年一眼。 这后生,脑子确实是活络。 “行。” 她终于松了口:“那你们就远远跟着,别靠太近。”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两人。 “省得我这斧头没长眼,误伤了你们。” 石锦年立刻点头,站到了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像个最忠诚的警卫员。 “好!” 杨国勇见状,也赶紧跟上,心里对这个未来妹夫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三人就这么气势汹汹地,直奔村东头的王翠兰家。 第101章 再磨蹭老娘真劈进来了! 那把在日光下泛着寒光的斧头,看得沿路碰见的村民都心尖一颤,纷纷躲着走。 结果到了王翠兰家门口,院门紧锁,里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跑了?”杨国勇嘀咕了一句。 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婶子探出头来,小声问: “佩珍啊,找胜利呢?” 张佩珍点了下头。 那婶子立刻压低了声音,朝村西头努了努嘴。 “别在这儿找了,人刚刚溜达到郭秀秀家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说完,她又忍不住多了一句嘴,眼神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哎我说佩珍,你这都跟胜利离了,咋还管他跟郭寡妇那点事儿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村民,也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是啊,都离婚了,还这么气势汹汹地提着斧头找上门,这是要捉奸? 张佩珍冷笑一声,清亮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杨胜利是死是活,跟哪个女人滚一个被窝,都跟我张佩珍没半点关系!” 她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猪!” “他今天敢往我家的猪槽里下毒,明天就敢往我家的水缸里下!这事儿,我能当没看见?”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给猪下毒?! 村里谁不知道,张佩珍家那两头小猪崽,是她娘家给了钱买的,又特意从县里买的好饲料,一口一口喂大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杨胜利这是疯了?不想活了?! “我的天爷!真的假的?” “胜利这狗老东西,心也太黑了吧!” “佩珍,这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国勇一看这阵势,腰杆子立刻挺得笔直,胸脯拍得“邦邦”响,脸上满是得意。 “那可不!要不是我聪明,咱家那两头猪可就真没了!” 他唾沫横飞地开始吹嘘自己是如何发现端倪,又是如何果断地跟石连长一起,用肥皂水给猪催吐的。 周围的人听得是一惊一乍,连连惊叹。 人群里,一个黑瘦的汉子挤了进来,正是村里的李老四。 他一听这话,眼睛“噌”地就亮了! “哎!国勇!” 他一拍大腿,嚷嚷起来。 “这么说,这事儿还有我的功劳呢!” “要不是我今天瞧着你爹鬼鬼祟祟地找草药,你上哪儿知道去!” 杨国勇一听,立马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 “那没问题!四叔,这人情我记下了!明儿个翻地,我帮你多挖两锄头!” 李老四脸上的笑容一僵。 就这? 他都没忍住,对着杨国勇那宽厚的后背,狠狠地翻了个大白眼。 不过看到石锦年这个陌生面孔,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哎,这跟在佩珍身后的那个小伙子是谁啊?” 杨国勇一听,立马挺了挺胸脯,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是我未来妹夫!我们家国琼的对象——石连长!” 这话一出口,炸雷似的在人堆里滚了一圈。 “啥?国琼有对象了?还是个连长?” “真的假的?不是说她眼光高得没人能入她法眼吗?” 几个婶子大妈顿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小勇,你快说说,这石连长哪儿人啊?多大岁数啦?家里几口人呐?” 杨国勇被问得头都大了,其实他知道的也就那么点皮毛,可面子不能丢! 他撇撇嘴,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们瞎打听啥呀,我妹妹的事儿我才不告诉你们呢!” 大家哪里肯罢休,一个劲往前凑,有胆大的还想去拉石锦年搭讪,被张佩珍一个冷眼扫过去,全都缩了回去。 两件热闹事撞到一起,那可不得了! 村里的男女老少像闻见腥味的小猫崽一样,一窝蜂地跟在张佩珍他们后头,看架势是要看场好戏。 一路上叽叽喳喳、议论纷纷,比集市还热闹三分。 张佩珍却理都没理这些,她手里的斧柄越攥越紧,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得地皮直颤。 到了郭秀秀家门口,她二话不说,“砰”的一脚踹在院门上! 木门晃荡着险些掉下来,还带起一阵灰尘乱飞,把院墙上的鸡都吓得扑棱棱飞起来。 “杨胜利!你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全吓懵了! 此刻屋内—— 杨胜利正翘着二郎腿,在炕沿边吹牛皮:“秀秀,你是不知道,我今儿可是动足脑筋。那俩猪仔死定了!张佩珍哭天抢地也没用。” 郭秀秀心里虽然解气,但到底还是有点发怵,小声嘟囔:“你就不怕她找上门来闹腾?这女人疯起来什么事干不出来……” 杨胜利满脸的不屑:“她能咋样?又没证据,说破天也是白搭。再说,她现在估计还搂着猪崽哭鼻子呢!”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劈天盖地的一嗓,声音震得窗户纸直抖索,两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郭秀秀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摔地下,惊慌失措道:“完蛋啦!真来了!” 杨胜利一下从炕上蹦起来,两只脚像灌铅似的迈不开步伐,他结巴道:“不……不是吧?!这么快?!她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郭秀秀急得团团转,上下打量他:“不是你自己刚才还吹牛,说神不知鬼不觉吗?!现在怎么办啊?” 外面张佩珍又是一嗓:“三秒钟不开门,我今天就把你的狗窝给劈成两半!!” 语气冰冷透骨,杀气冲天! 院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胆小的小孩已经开始往后退,大姑娘媳妇们则睁圆双眼等着看戏,还有几个男人跃跃欲试想帮忙拉架,却谁也没敢真的靠近那把斧头三尺之内。 屋里空气凝固成冰渣。 郭秀秀猛推了一把呆若木鸡的杨胜利,“愣着干嘛!?赶紧出去应付,不然让她进来把我家给砸了,我以后还怎么住了?” 杨胜利额角冒汗,只觉得肚皮抽搐、膝盖发软。他深吸一口气,又狠狠咬牙,自言自语安慰自己:“不就是个女人么……还能吃了我咋滴……” 可腿还是软绵绵使不上劲,他硬撑着走到堂屋门口,还没开口,就被外面的喊声顶回去了半截魂魄。 “别磨蹭,再磨蹭老娘真劈进来了!!” 第102章 我以前给你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院墙外,人群骚动,有人压低声音啧啧称奇: “哎呀,这要是真打起来,可不得出大新闻啊!” “国勇啊,你妈这是铁心要拼命啊!” “大嫂厉害,这种男人早该收拾收拾!” 而此刻,石锦年站在人群外围,一双拳头握得死紧,下意识向前跨了一步,却被张佩珍一个凌厉目光挡住,只能强行按捺焦躁和担忧,无声守护在侧。 就在所有人的呼吸卡壳的时候,只听见里面传来桌椅翻倒碰撞之声,然后便是吱嘎一响,大门终于被打开一道缝隙。 一个油腻的身影从门后磨磨蹭蹭地挤了出来,正是杨胜利。 他显然是在屋里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此刻梗着脖子,双手往腰上一叉,努力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张佩珍!你少在这里撒野!”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 “我告诉你,我跟你已经离婚了!没关系了!你带这么多人堵我的门,还想捉奸不成?!”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顿时来了精神,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响了。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对骂。 就连石锦年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准备随时上前拉开两人。 然而,谁也没想到。 张佩珍动了。 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反驳,手腕一翻,那柄骇人的斧头在她手中灵巧地调转了一个方向! 闪着寒光的斧刃变成了厚重的斧背! “呼——!” 沉重的斧背带着沉闷的破风之声,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朝着杨胜利那条尚在打颤的大腿,猛地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彻了整个寂静的院子! “啊——!!” 杨胜利那虚张声势的叫骂,瞬间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烂木头,“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瘫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腿,脸孔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上一秒还嗡嗡作响、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个个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忘了。 天爷啊! 真打了!还打断了腿! 石锦年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震撼地看着张佩珍,心脏狂跳不止。 这位未来岳母……当真是说一不二,动手没有半分犹豫!那股子狠劲,是他这个在部队里见惯了铁血的汉子,都为之心惊的! 屋里本来还想探头出来的郭秀秀,看到这一幕,吓得“妈呀”一声,魂飞魄散地缩了回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张佩珍对屋里的那个女人,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她缓缓上前,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抬起脚,一脚踩在了杨胜利那条扭曲变形的断腿上! “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 杨胜利的惨叫声变得更加尖利,疼得他满地打滚,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裳。 石锦年隔着几步远,光是看着,都觉得一股钻心的疼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张佩珍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往我家猪槽里下毒的时候。”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就没想过,我张佩珍也会报复吗?” “看来我以前给你的教训还是太轻了呢!” 杨胜利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终于想起了之前张佩珍好几次差点把他给阉了、剁了的事情,眼里的恐惧互要凝成实质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报公安!我要报公安!张佩珍你这个疯婆子!你这是故意伤人!” 听到这话,张佩珍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 那笑容里,却透着让人胆寒的冷意。 “好啊,”她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去报。” 她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满意地听着杨胜利的惨叫。 “正好让公安同志们过来评评理。” “看看是你给我家猪崽子投毒的罪过大……” 张佩珍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字一句地敲下最后一锤:“还是我打断你一条狗腿的罪过重。” 这话,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杨胜利的心窝子里。 他疼得浑身痉挛,面如金纸,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血口喷人!” 杨胜利的眼睛因为剧痛和愤怒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张佩珍。 “你家的猪就算被人毒死了,那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嘶吼着,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心虚。 “都是你活该!你自个儿想想,你那张破嘴,你那臭脾气,得罪了村里多少人!” “指不定是谁看你不顺眼,给你个教训!” “你赖我头上算怎么回事!” 周围的村民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有些动摇。 毕竟张佩珍的脾气,确实算不上好。 可张佩珍听完,非但没动怒,反而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像羽毛似的,挠得人心尖发痒,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 “真是不好意思。” 她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家的猪,抢救得及时。” “一头,都没死。” 什么?! 杨胜利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仿佛被重锤砸了一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那草药……那草药可是他特意去山上找了好久的,拌在猪食里,怎么可能不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完了! 张佩珍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冰冷而残忍。 “果然是你。” 她脚下猛地一碾! “咔啦——” 那本就错位的断骨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啊啊啊啊——!!” 杨胜利的惨叫声再次划破长空,这一次,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 他疼得在地上疯狂抽搐,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第103章 她有她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你这种心都烂透了的畜生。”张佩珍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宣判。 “就应该直接拉去枪毙,省得浪费国家粮食。” 她顿了顿,眼神阴森地扫过他惨白的脸。 “要不……也让你尝尝耗子药的滋味?” 杨胜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恐惧。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只觉得她比索命的阎王还要可怕。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牙切齿地嘶吼:“你的猪都没死!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凭什么打断我的腿!!” 不少村民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不管猪死没死,你不都下毒了吗? 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的! 张佩珍却是露出一口阴森森的白牙,笑了:“那你不也没死吗?” “我本来是打算,一斧头,直接劈开你的脑壳。” “你现在还能喘气,没横尸当场。” “就该好好感谢感谢那两头猪仔美没死。” “毕竟在我的心里,你的一条烂命,哪里比得上我的猪?” …… 人群外围,杨国勇看得心惊胆战,两腿直哆嗦。 他偷偷拽了拽旁边石锦年的衣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妹……妹夫……” “我妈……她真把我爸的腿给打断了……” “这……这要真报了公安,我妈不会被抓起来吧?” 石锦年目光深沉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杀伐果决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摇了摇头:“这就要看你爸,敢不敢去报公安了。” 杨国勇一愣:“他腿都断了,还有啥不敢的?” 石锦年压低声音,冷静地分析道:“故意伤人确实要被抓,但投毒害人罪过更大。” “他要是敢报公安,警察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他为什么要被你妈打。” “到时候一查,他投毒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他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也得跟着进去蹲大牢。” 这么一想,杨国勇顿时恍然大悟! 石锦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位未来岳母,从举起斧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所有后果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她算准了杨胜利就是那个下毒的真凶。 算准了他外强中干的懦夫本性。 更算准了他绝对不敢把事情捅到公安那里去,落得个两败俱伤! 所以,她这一斧背砸下去,才如此的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因为她知道,杨胜利这条腿,断了也只能白断!他只能打落了牙,和着血,自己往肚子里咽! 石锦年看着张佩珍那看似单薄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石锦年的分析,一字不差地落在了周围村民们的心坎里。 院子里那死一般的寂静,被几声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声打破。 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更是跟着义愤填膺地喊了起来。 “杨胜利,你的心也太黑了!” “就是啊,今天敢毒猪,明天是不是就敢毒咱家的鸡鸭?” “鸡鸭都是小事!这种人要是跟你结了仇,往你家井里撒把药,那可是一家子人命啊!” “可不是嘛!太不是个东西了!” 议论声像是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下毒,尤其是在乡下,这绝对是触碰了所有人的底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矛盾,夫妻口角了。 这是人品问题!是骨子里的恶! 谁家没几只鸡鸭牛羊?谁不怕惹上这种背后下黑手的烂人? 今天他能因为一点旧怨就给前妻家的猪下药,明天就能因为你踩了他家菜地一脚,就给你全家下绝户药! 这种人,就该打! 打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张佩珍这一脚,踩得好!踩得妙!踩得大快人心! 杨胜利这个狗东西,就是活该! 石锦年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片惊涛骇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卷起了更高的巨浪。 他想起了之前杨国琼炫耀式的跟他说过她妈是怎么对付她爸的。 什么斧子、锄头、剪刀、菜刀…… 每一次都能把杨胜利吓得屁股尿流。 可是石锦年也从杨国琼的话里听出来,杨胜利其实也没被怎么样,就是被吓了个够呛。 石锦年也觉得,张佩珍其实做这些事情的恐吓意味更强。 可现在看来…… 不是她不能,而是她不为。 石锦年看着院中那个背脊挺得笔直的女人,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位岳母,她不是没脑子的泼妇,她……她有她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以前杨胜利那些破事,甚至是婚内出轨,在她眼里,根本不值得她动真格,所以只需要吓一吓杨胜利,就能达到她的目的,也不至于让别人觉得她太过狠辣,因为这些道德层面的事情就真的把人怎么样了。 可这次不一样了! 杨胜利下毒了! 他越过了那条底线!已经触犯法律了! 于是,张佩珍的报复,也升级了。 她精准地掌握好了那个“度”。 她没有一斧头劈死他,那会让她自己惹上人命官司,得不偿失。 她只是敲断了他一条腿。 这个惩罚,狠,却又在情理之中。 狠到足以让杨胜利痛彻心扉,让他这辈子都记住这个教训! 又恰好在村民们朴素的道德观里,属于“理所当然”、“罪有应得”的范畴! 这么一分析下来,石锦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对这位未来岳母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敬畏,彻底转变成了……佩服! 五体投地的佩服! 这哪里是普通的农村妇人? 这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将人心和分寸都拿捏得死死的将才! 石锦年看着院中那个背脊挺得笔直的女人,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位岳母,她不是没脑子的泼妇,她……她有她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第104章 您把爸的腿给……给打断了? 就在这时,那套准则的执行者,动了。 张佩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 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举起手中的斧头。 斧刃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但她没有用斧刃。 而是用那宽厚的斧面,一下,又一下,极具侮辱性地拍打在杨胜利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啪。” “啪。” 声音不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杨胜利的哀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因为极致恐惧而发出的“嗬嗬”声,像个破旧的风箱。 “杨胜利,这次只是警告。” 张佩珍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 “敲断你一条腿,是让你长长记性。” 她顿了顿,眼神阴森地扫过他那条已经废了的腿,然后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了他的裤裆处。 “再有下次……”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狠戾。 “我就把你那三条腿,一并给你剁了!” “啊——!!!” 杨胜利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绷断! 他发出的惨叫已经不似人声,更像是被开膛破肚的野狗,在生命尽头做着最后的哀嚎。 那声音里,痛苦只占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全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张佩珍终于站直了身体。 她的脚,也从杨胜利那条已经不成样子的断腿上挪开,仿佛是挪开什么肮脏的垃圾。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越过哀嚎的杨胜利,落向了那扇紧闭的堂屋门后。 所有人都知道,寡妇郭秀秀就躲在那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本来,离了婚,就该桥归桥,路归路,”张佩珍淡淡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不来找你的麻烦,你也别来惹我。”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嫌恶:“但你杨胜利,就是个下贱骨头!” “非要自己凑上来找死。” “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你也是活该!” 说完,她收起斧头,再也不看院里那摊烂事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那挺得笔直的背影,竟带着几分将军得胜回朝的萧杀与决绝。 她招呼了一声身后已经看傻了的两个年轻人。 “国勇,锦年,回家了。”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招呼他们回家吃饭一样。 …… 直到走出郭秀秀家那个令人窒息的院子,杨国勇的脑袋都还有些迷糊。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脸上写满了懵逼和对张佩珍全新的敬畏。 “小……小石啊……”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说……咱们俩今天跟过来,到底是来干嘛的?” 石锦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们本来是想看着点张婶子,怕她太冲动,失了分寸。” 他呼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可张婶子……” “她根本就没给我们俩任何插手的机会啊。” 石锦年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脏在狂跳。 “我原本以为,她至少会先放几句狠话,拿话诈你爸,逼着他亲口承认了,再动手。” “谁能想到,她直接就……就那么莽过去了!” 杨国勇一听,腰杆子反倒挺直了,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骄傲:“那怎么说?我妈这叫快刀斩乱麻!不跟他废话!” 他得意地撞了撞石锦年的肩膀。 “怎么样?也算让你见识了我妈的英姿吧!” 杨国勇忽然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我可跟你说啊,石连长。” “你以后要是敢对我妹妹杨国琼不好……” 他的眼神在石锦年和院子的方向来回扫了扫,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妈今天怎么对我爸的,明天就能怎么对你!她可不会管你是不是连长!” 他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问:“你,怕,不,怕?” 石锦年看着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不怕。” 杨国勇一愣。 只听石锦年认真地说道:“因为我,永远不会做对不起国琼的事。” 那不是一句敷衍的保证。 那是一个男人,在见识了雷霆手段之后,发自内心的,最郑重的承诺。 杨国勇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满意地重重点了点头。 杨国勇那点儿显摆的心思,在石锦年郑重其事的承诺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石锦年眼里的真诚,那不是装的。 这个未来的妹夫,是个实在人。 他重重地拍了拍石锦年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算我没看错你!” 三人间的气氛,这才真正缓和下来。 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石锦年那颗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渐渐平复。 他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张佩珍。 她的背影,依旧挺得像一杆标枪,仿佛刚才那个用斧面抽人、敲断人腿的,根本不是她。 石锦年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张婶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探究,“您刚才……毫不犹豫地就敲断了杨叔叔的腿。” “这事儿,您是不是已经在心里头,盘算很久了?” 张佩珍的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得掉冰渣的嗤笑。 “可不是盘算很久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快意。 “从我重……” 她的话音猛地一顿,那个“生”字,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从我知道他跟郭秀秀那个寡妇,在婚内就勾搭成奸的时候!” “我就恨不得把他那三条腿,都给他敲断了喂狗!” 她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能忍到今天才动手,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石锦年和杨国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这才明白,今天的爆发,不是一时冲动。 张佩珍说不定在脑子里面连杨胜利的坟朝那个方位都想过了。 三人刚踏进自家院门,一道身影就火急火燎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三儿子杨国明。 他一脸焦急,额头上还带着汗,显然是匆匆从哪里赶回来的。 “妈!” 杨国明冲到跟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佩珍,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听村里人说……说您把爸的腿,给……给打断了?” 第105章 你们想要媳妇儿,就自个儿去找 张佩珍的眼神,本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又重新冷了下来。 她掀起眼皮,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三儿子:“怎么?” “你心疼了?” 那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戳杨国明的心窝。 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求生的本能让他赶紧猛地摇头。 “哪能呢!我哪敢心疼他!”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 “我……我就是觉得,妈,您这下手,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张佩珍还没来得及说话。 旁边的杨国勇,“蹭”地一下就炸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杨国明的鼻子就骂。 “杨国明!你他娘的在这里说什么屁话!” “你心疼他?你知道他都干了什么好事,妈才打断他的腿吗?!” 杨国勇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妈把看小猪仔的重任交给你,结果你人呢?!” “你人跑哪儿去了?!” “爸偷偷在猪草里混进了毒药,想把咱家猪崽子全毒死,你他娘的知道不知道?!” “啥?!” 杨国明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脑门,整个人都傻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爸……爸给猪下毒?”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怪不得!怪不得他妈会下这么狠的手! 杨国明的脑子飞速运转,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一转身,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又愤慨的笑容,对着张佩珍就竖起了大拇指。 “妈!” “您打得好!” “打得妙!” “打得呱呱叫!” 这突如其来的马屁,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杨国明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义愤填膺地补充。 “对付这种黑了心肝的畜……人!就该下狠手!打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他又话锋一转,开始为自己辩解:“再说了,我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在猪圈边上啊!” 他理直气壮地摊开手。 “我也得去上工挣工分啊,不然我吃什么?我喝什么?” 他梗着脖子,扭头对着杨国勇就嚷嚷了起来:“二哥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要是在家,能让他得逞?!” “我早发现不对劲,把他给赶跑了!哪里还用得着咱妈亲自出手!” 杨国勇听完,直接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 他撇了撇嘴,满脸不屑:“马后炮!你也就是现在敢说说!” “我要是真让你守着,猪圈都能让人给拆了!” 杨国明被噎得老脸一红,脖子梗了一下,却不敢再犟嘴。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那点儿心虚一闪而过,赶紧换上一副关切的嘴脸,小心翼翼地凑到张佩珍跟前:“妈,那……那咱家那两头小猪仔,没事儿吧?” 这要真出事了,他妈不会搞连坐吧! 他是无辜的啊! 杨国勇“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能有什么事?” “还好我跟小石去得及时,一瓢一瓢的肥皂水灌下去,硬是把那两头小猪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 杨国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念叨着,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哥的话里,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诶?小石?” 杨国明的目光,这才越过自家二哥雄壮的臂膀,落到了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却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这年轻人看着面生得很,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眉眼周正,气质瞧着就跟村里这些泥腿子不一样。 “什么小石?” 杨国明一脸茫然地问。 “这是谁呀?” 杨国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嘿”地笑了一声,一把揽过石锦年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推,嗓门都拔高了八度。 “你还叫上小石了?” “没大没小的!” “这是你大姐的对象!以后见了面,你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姐夫’!” “啥玩意儿?!”杨国明当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石锦年,又指了指自家大哥,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大姐的对象?” “我大姐都有对象了?!” 这个消息,比他爹腿被打断了还要让他震惊! 短暂的惊愕之后,杨国明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亲二哥杨国勇。 “嚯!” 他怪叫一声,那腔调,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二哥,你听听!” “大姐都有对象了,你呢?” “你可还打着光棍儿呢!” “你这个当哥的,可真行啊你!” 刚才还神气活现的杨国勇,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就蔫了。 他脸上的得意和骄傲,被这无情的事实打击得粉碎。 是啊…… 妹妹都有对象了。 他这个做二哥的,二十三了,连个媳妇儿的影儿都还没见着呢! 杨国勇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突然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可怜巴巴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期盼的眼神,望向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张佩珍。 “妈……” 张佩珍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看我干什么?”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院里那口刚打上来水的井。 “当初分家的时候,给你们几个娶媳妇儿的钱,早就一分不少地分到你们手里了。” 张佩珍的目光,缓缓扫过杨国勇,又落在了杨国明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 “你们想要媳妇儿,就自个儿去找。”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国琼虽然没有分出去,但是她没靠我,没靠任何人,她自己就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 “她一个女娃子都能找到,你们两个大男人,找不到?” 这一下,杨国勇是彻底没话说了。 第106章 他能不好好表现? 他那颗刚刚才因为母亲的威风而挺起来的胸膛,瞬间就塌了下去,整个人都写满了无言以对。 就在这尴尬得几乎要凝固的空气里,厨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是家里的小女儿,杨国英。 她脸上还带着几分被灶火熏出的红晕,一双杏眼却写满了焦灼和不安。 “妈!二哥!三哥!姐夫!” 她快步走到几人跟前,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张佩珍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我刚才在屋里,好像听到村里人乱嚷嚷,说……说你们去找爸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到底……到底出什么事了?” 刚才还蔫头耷脑的杨国勇,一听这话,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瞬间又活了过来! 他“噌”地一下挺直了腰杆,脸上那点儿因为被戳穿单身狗事实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分享的兴奋和炫耀。 他一把揽过杨国英的肩膀,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你是没瞧见!妈那叫一个威风!” “一脚踹开院门,手里拎着斧头,那气势,活像戏台上的穆桂英!” “咱爸那个怂包,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国英听得心惊肉跳,紧张地抓住了杨国勇的胳膊。 “然后呢?然后呢?” 杨国勇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不屑。 “我们是在郭秀秀那个寡妇家门口,堵到他的!” “啥?!” 杨国英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朝着地上就啐了一口。 “呸!” “那个郭秀秀,可真不要脸!” 一直沉默着的张佩珍,终于掀了掀眼皮,淡淡地开了口。 “郭秀秀是不要脸。” 她的声音很平,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但你那个爹,更不要脸。” 杨国英愣住了,不解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张佩珍的目光幽深,像是看透了世间百态,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冷到骨子里的讥诮。 “一个寡妇,家里没个男人撑着,她自己又不想着下地干活挣口粮,想找个男人依附着过活,这不稀奇。”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找一个有家有室的男人。” “这是她的品行有问题。” 张佩珍话锋一转,那股子嫌恶,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可你那个爹呢?” “他有老婆,有六个孩子,一大家子人!他还跑去勾搭人家寡妇!” “不管他俩是谁先勾搭的谁,都他娘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完,像是懒得再提这两个脏了她嘴的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不过现在嘛……” “他俩都是单身,一个无赖,一个寡妇,爱怎么搅合怎么搅合去,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这番话,听得几个子女面面相觑,心里头五味杂陈。 而一旁的杨国明,心思却早就不在这上面了。 他那双滴溜乱转的贼眼,早就盯上了站在大哥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石锦年。 趁着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在他妈身上,杨国明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悄悄凑到了石锦年身边。 “那个……姐夫……” 这声“姐夫”叫得又轻又快,带着点试探。 石锦年礼貌地点了点头。 杨国明一看有戏,立马顺杆爬,笑得更殷勤了。 “姐夫,你是干啥的啊?跟我大姐……是怎么认识的?” 石锦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杨国勇,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我之前在部队里,受了点伤,住进了镇医院。” 他的声音沉稳而平和,让人听着很舒服。 “国琼同志是医院的护工,正好负责照顾我。” “一来二去的,就……就建立起革命感情了。” 杨国明“哦——”地拉长了声音,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还想再刨根问底。 “那你在部队里是……” 他的话还没问完,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蒲扇大的手,一把就将他推了个趔趄。 是杨国勇! “你问那么多干嘛!查户口呢?!” 杨国勇瞪着牛眼,没好气地吼道。 杨国明被推得差点摔倒,顿时不服气了,梗着脖子嚷嚷。 “我问问怎么了!我关心一下我未来姐夫还不行啊!” “你关心个屁!” 杨国勇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 “我告诉你杨国明,你给我放尊重点!” “人家小石,是解放军的连长!” 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上次部队演习,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泥石流!他是为了救战友才受的伤!是英雄!你问东问西的,跟审犯人一样,像话吗?!” “啥?!” “连……连长?!” 杨国明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天灵盖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张着嘴,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脑子里“嗡”的一片空白。 解放军的……官儿?! 他下意识地看向石锦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打探和算计,只剩下了满满的敬畏和……和一丝丝的恐惧。 他顿时不敢再多问一个字了。 乖乖! 杨国明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大姐杨国琼这回,哪里是找了个对象。 这他娘的是直接找了座天大的靠山啊! 院子里那股子因为震惊而凝固的空气,终于被张佩珍一个不耐烦的转身给搅动了。 她连看都没再看一眼还僵在原地的杨国明,仿佛那不是她儿子,只是个碍眼的木头桩子。 “都杵在这儿干嘛?等天上掉馅饼吃?” 她冷着脸,撂下这么一句,便径直朝着厨房走去。 天塌下来也得吃饭,这才是她张佩珍活了两辈子最明白的道理。 石锦年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迈开了步子,跟了上去。 “婶子,我来帮忙。” 他声音沉稳,态度恳切,没有半点因为身份暴露而产生的倨傲。 可他刚走到厨房门口,一只大手就跟铁钳似的,横在了他胸前。 是杨国勇。 “哎哎哎!我说小石……不对,石连长!” 杨国勇咧着个大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态度跟刚才对他三弟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您可是贵客!是英雄!哪能让您动手沾这油烟气?” 他说着,硬是把石锦年往旁边挤了挤,自己则一个闪身,凑到了厨房门口,探着脑袋,一脸谄媚地冲着里面的张佩珍喊。 “妈!我来!我给您烧火!”那殷勤的劲儿,活像一只见了主人摇尾巴的大金毛。 好不容易他妈才同意他一起吃饭,他能不好好表现? 第107章 怀着自己的命根子呢 院子里,被冷落的杨国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大哥去献殷勤了,正好! 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响,立刻搓着手,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带着点算计的笑,快步走到了石锦年身边。 他一把拉住石锦年的胳膊,神秘兮兮地就往院子外头拖。 “姐夫,姐夫,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石锦年微微蹙眉,但还是跟着他走到了院子角落的空地上。 杨国明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 “姐夫,你看……我,我能去当兵不?” “你看我这身板,行不行?” 他挺了挺自己那并不算壮硕的胸膛,一脸期待地看着石锦年。 石锦年目光锐利,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眼神,就像是在部队里挑选新兵蛋子,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捏了捏杨国明细瘦的胳膊,又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最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的身体素质,怕是……不太行。” 一句话,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水分。 杨国明脸上的光,瞬间就熄了。 他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是杨国忠和他媳妇郑丽娟。 两人手里还提着农具,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 “国勇?国明?你们咋都在家?” 杨国忠嗓门洪亮,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当他俩走近,看到站在杨国明身边,那个身姿笔挺、气质不凡的石锦年时,都愣住了。 “咦?这位是……” 杨国忠一脸诧异,扭头问杨国明。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杨国明,一见有人问,腰杆立马又直了三分。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股子显摆的劲儿,刻意把声音扬得老高。 “大哥,大嫂,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大姐的对象!” 他顿了顿,享受着哥嫂脸上那惊讶的表情,然后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重磅炸弹。 “解放军的……连长哦!” “啥玩意儿?!” 杨国忠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他旁边的媳妇郑丽娟,那张本就刻薄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嫉妒。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石锦年,那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拣有毛病的烂白菜。 “连长?” 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尖细:“杨国琼能找到个连长做对象?别是假的吧!” 她撇着嘴,一脸的不信:“我可没见过这么年轻的连长。”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来。 杨国明一听就不乐意了,他最烦自己这个嫂子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儿。 他当即翻了个白眼,嘴巴一撇,直接就怼了回去。 “我说大嫂,你这话说的。” “你活了半辈子,一共见过几个连长啊?” 郑丽娟被他这句话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是啊,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口的村长! 她哪知道连长该是多大岁数!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她这口气却咽不下去! 最后,她狠狠地剜了杨国明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哼!” 她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一扭腰,一跺脚,掀起一阵风,气冲冲地就往自己那屋走。 门帘子被她“啪”地一声摔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那个让她嫉妒得发疯的世界。 一进屋,郑丽娟心里的那股邪火就再也压不住了,腾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凭什么?! 凭什么她杨国琼一个在镇上医院混日子的老姑娘,就能攀上个当官的?!还是个连长! 看看人家那身板,那气派,往那一站就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再看看自己嫁的这个! 郑丽娟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床板捶得“咚咚”响。 杨国忠! 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窝囊废! 就知道傻干活!傻吃饭! 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就在这时,门帘子一挑,杨国忠那张憨厚的脸探了进来。 他在院子里尴尬地搓了搓手,跟石锦年干笑了一声,这才赶紧掀开帘子跟了进来。 “你……你跟国明置什么气,他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呐呐地开口,试图安慰。 不说还好,他这一开口,瞬间就点燃了郑丽娟心里的炸药桶。 “你还有脸说!”郑丽娟猛地一扭头,恶狠狠地瞪着他:“我饿了!” 她把手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一拍,声音又尖又利。 “我要吃饭!现在!立刻!马上!” 杨国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愣愣地站在原地。 “饿了就……就等会儿呗。”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 “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呢,等他们做好了,你就可以去做饭了啊!” “等?!”郑丽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冲着杨国忠的鼻子尖吼:“我能等!我肚子里的儿子能等吗?还要我自己去做饭?!” “啊?!杨国忠!你想饿死我们娘俩是不是!” 那架势,仿佛杨国忠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杨国忠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脸的无措。 “那……那咋办嘛?灶上就一口锅,妈在用着呢!” “废物!” 这两个字,郑丽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么个废物!” 她的骂声像是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但凡你有点能耐,咱自己单立个灶头过日子不行吗?” “分家了就分彻底一点!非要跟他们用一个灶房,还要等他们先做完!凭什么!” “整天看人脸色!受人闲气!” “现在好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得等!等!等!”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委屈的。 杨国忠被她骂得头都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心里烦躁得像是有团火在烧,刚想吼回去,可目光一落到她那护着肚子的手上,火气就“滋”地一声,被浇灭了。 那里头…… 是他的种! 是他盼了好久的儿子!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火气又给咽了回去,胸口憋得生疼。 算了。 忍忍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谁让她肚子里,怀着自己的命根子呢。 第108章 果然不凡 杨国忠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厨房里传来的“刺啦”油响。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下班后的疲惫,正是大女儿杨国琼。 “妈?” 她习惯性地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正准备往里走。 可下一秒,她的脚步就跟钉在了地上似的,再也挪不动分毫。 她一眼就看到了屋檐下坐着的那个男人。 身姿笔挺,肩宽腰窄,就算只是静静坐着,也像一棵扎了根的青松。 是石锦年! 杨国琼整个人都傻了。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太累了看花了眼。 可那人不仅没消失,反而还抬起头,冲着她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带着笑意的嘴角。 “石……石连长?” 杨国琼的声音都在发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怎么……会在这里?” 石锦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迈开长腿朝她走过来。 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我今天,是特意来拜访张婶子的。”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是来求张婶子一件事儿。” “求我妈?”杨国琼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 “求我妈……什么事儿啊?” 石锦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紧张和无措的眸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来,是求张婶子同意我和杨国琼同志,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轰——! 杨国琼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她整张脸“腾”的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热得能煎鸡蛋。 他……他怎么能……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她心跳得像擂鼓,下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嘴唇翕动了半天,才蚊子似的挤出一句话。 “那……那我妈……她,她同意了没有?” 石锦安看着她这副快要羞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张婶子要是没同意,”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调侃,“你觉得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等着吃晚饭吗?” 这话一出,杨国琼的心,就像是飘在半空中的羽毛,终于轻轻地、稳稳地落了地。 她妈……同意了! 就在她又羞又喜,不知所措的时候,石锦年忽然向她伸出了那只宽厚有力的大手。 “杨国琼同志。”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对象了。” “我希望,我们能一起组建一个温馨幸福的小家庭,互相扶持,共同进步,一起为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添砖加瓦!”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噗嗤——!” 一声没忍住的笑,从厨房门口传了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女儿杨国英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菜站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花枝乱颤。 “姐夫不愧是当兵的,这话说得,可真有水平!” “比我们公社书记作报告还带劲儿!” 一声“姐夫”,喊得是又清脆又响亮! “你……你瞎叫什么呢!”杨国琼的脸本就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这下更是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又羞又恼,跺了跺脚:“我俩还没结婚呢!” 杨国英笑嘻嘻地走过来,把菜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 “哎呀,妈都点头了,那不就是板上钉钉,迟早的事儿嘛!” 她冲着石锦年俏皮地眨了眨眼:“姐夫,你说对不对?” 杨国琼的脸,彻底没法要了。 就在这时,张佩珍也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笑,看着大女儿这副窘迫的模样,眼里满是慈爱:“国琼回来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嬉闹。 “那你和小石说说话,饭马上就好了。” 这话,无疑是最后的官方认证。 杨国琼红着脸,低着头,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石锦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等张佩珍和杨国英又进了厨房,他才重新开口。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下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是不是医院里那几个小子又故意为难你了?” 听到石锦年那带着关切的问话,杨国琼的心头一暖,刚才那点子被人当众表白的羞窘,瞬间就散了大半。 她连忙摆了摆手,急急地解释道: “没有没有,没人为难我。” “就是……就是我们卫生院里临时开了个小会。” 石锦年眉峰微蹙,显然不信。 “开会?都这个点了,开什么会?” 杨国琼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轻声说: “你也知道,最近部队里不是有好些同志都伤愈出院了嘛。” “住院的人少了,卫生院里就不需要那么多护工了。” “所以院里领导决定,要辞退一批临时工。” 她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看石锦年,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是正式工,这事儿影响不到我。” 石锦年听着,目光里却透出一丝心疼。 他知道,她嘴上说得轻松,可那种人人自危的氛围,肯定也让她不好受。 这个年代,一份正式工作,就是天大的依靠。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郑重地开口:“国琼,等我。” “等我提了副营长,你就申请随军过来,到时候,就不用在这儿这么辛苦了。” 随军?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一下子烫在了杨国琼的心尖上。 这可是天大的承诺! 意味着,他已经将她规划进了他全部的未来里,并且为了两人的未来而努力。 可杨国琼却摇了摇头,眼神清亮而坚定:“石锦年,就算……就算我真的能随军了,我也还是要出去工作的。” 石锦年一愣:“为什么?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我们一个家,绰绰有余。” 杨国琼抿了抿唇,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我妈跟我说过。” “她说,女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得有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得能自己挣钱。” “这样腰杆子才能挺得直,才会有底气。” “不然以后想买根头绳,扯块布做身衣裳,都得伸手朝男人要钱,那种日子,我不想过。” 这番话,让石锦年肃然起敬。 他之前只觉得张婶子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竟是如此通透的一个人。 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果然不凡。 第109章 这女人,真是既要又要!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颊还带着红晕,眼神却无比坚毅的姑娘,心头的那点大男子主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敬佩和爱怜。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冬日里的暖阳,明亮又温暖:“好,听你的。”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往前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过,我早就决定了,以后,我的工资卡、津贴、补助,全都交给你。” “你不用伸手找我要钱。” “以后,我要是想买点什么东西,都得伸手找你要,你看行不行?” 轰——! 杨国琼的脸,再一次,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个男人! 怎么……怎么这么会说情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跺了跺脚,转身就想往厨房跑。 “吃饭了!” 恰在此时,张佩珍洪亮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打破了院子里的旖旎气氛。 杨国英和杨国明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了院里的石桌。 一盘喷香的红烧肉,一盘清炒白菜,一盘醋溜土豆丝,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都别站着了,快过来吃!”张佩珍解下围裙,招呼道。 石锦年很自然地拉开一张凳子,示意杨国琼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她的身边。 杨国琼落了座,目光在桌上一扫,却愣了一下。 只见二哥杨国勇也乐呵呵地坐在桌边,正准备伸筷子夹肉。 这就有点奇怪了。 妈今晚留石锦年吃饭,叫上自家几个孩子作陪,这很正常。 可……怎么单单只叫了二哥,却把大哥杨国忠和大嫂郑丽娟给撇下了? 她心里纳闷,便随口问了一句:“二哥,你怎么也在这儿吃啊?”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这话听着,倒像是在赶人。 杨国勇却半点没在意,反而把筷子一放,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国琼,你这话说的!” “你大哥我今天可是立了大功,妈特地犒劳我的!” 说着,他便眉飞色舞地把自己下午如何机智,如何勇敢,如何跟着“小石同志”用肥皂水灌肠,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两条小猪崽的英雄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杨国琼越听,脸色越难看。 等杨国勇讲完,她的脸已经气得通红,鼻子都快歪了。 “啪”的一声,她把筷子重重地拍在了石桌上! “爸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那可是妈辛辛苦苦养大的猪!他这是要断了咱们家的活路啊!” 院子里,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张佩珍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杨国琼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事儿。” “他那条腿,已经被我敲断了。” “短时间内,他是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张佩珍那句云淡风轻的“腿,已经被我敲断了”,像是一块冰,瞬间砸进了院子里滚热的气氛里。 石锦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杨国琼更是惊得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妈!你说啥?你把爸的腿……” 屋里头的杨国忠,耳朵贴在门缝上,也把这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他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那个娘,是真敢下手啊! 院子里饭菜的香气,混着红烧肉特有的甜腻,像是长了脚,拼了命地往他屋里的门缝钻。 杨国忠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推了一把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郑丽娟。 “哎,听见没,他们开饭了。” “你赶紧的,去做饭吧。” 郑丽娟“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正窝着火呢,这会儿被杨国忠一指使,火气“腾”地就窜上了天灵盖。 “杨国忠你还是不是人!” 她指着杨国忠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肚子里怀着你的种!是个孕妇!你眼瞎了看不见吗?” “你不去做饭伺候我,还想让我这个孕妇去做饭伺候你?” 杨国忠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一脸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我倒是能去做,”他斜了郑丽娟一眼,凉飕飕地开口:“可我做出来的东西,你确定你能咽得下去?” 一句话,就像是掐住了鸡脖子,郑丽娟后面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国忠那手艺……别说吃了,就是看一眼都让人反胃。 可让她就这么认了,她又不甘心! 眼珠子一转,郑丽娟立马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 “你看!你好好看看!” 她指着院子的方向,满脸的嘲讽。 “杨国勇,现在都上桌吃肉了!” “你妈叫他都不叫你!” “杨国忠啊杨国忠,你这个儿子,在张佩珍心里怕是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话,精准地戳在了杨国忠的肺管子上。 他心里也正为这事儿憋着火呢,脸当场就黑了下来。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低吼道:“你给老子闭嘴!” “那是我妈!是你的婆婆!你一口一个‘张佩珍’,连名带姓的,有没有规矩!” “再说了!”他强行辩解,“老四不也没上桌吗?” “呵!” 郑丽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冷笑出声。 “老四在家吗?你拿自己跟他比?” “你可真有出息!” 她越说越气,干脆下了床,叉着腰在屋里走来走去。 “天天在外面装得跟个多好的婆婆似的,多通情达理似的!” “结果呢?哪家当婆婆的,放着自己怀了孕的儿媳妇不管,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郑丽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嫁给你这种窝囊废!” 杨国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不是分家了吗!” 他忍不住吼了回去。 “刚分家那会儿,你不是挺高兴的吗?天天念叨着以后再也没人管你了,自由了!” 郑丽娟被噎了一下。 但她是谁?她可是郑丽娟! 她脖子一扬,理直气壮地回嘴。 “她本来就不该管我!” “但是!”她一拍自己那还没怎么显怀的肚子,“我这肚子里怀的,是她杨家的大孙子!” “她就该伺候我!端茶倒水,一日三餐,都该她来!” 杨国忠都快被她这套歪理给气笑了。 又要分家的清净,又要老娘伺候的好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女人,真是既要又要! 第110章 啧,你看大嫂这演技 可看着她那护着肚子的模样,杨国忠心里的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谁让她肚子里,是自己的种呢。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从床上站了起来:“行,你真要我去做饭?” “那我可就真做了。” “只要到时候,你别哭着喊着吃不下就行。” 郑丽娟看着他撸袖子那架势,仿佛已经闻到了一股烧焦的油烟味。 她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滚开!” 她一把推开杨国忠,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自己来!” 说完,她便骂骂咧咧地黑着脸走出了屋子,不情不愿地走向了院子另一头的厨房。 一进厨房,那股子饭菜的香味更是浓郁得扑面而来。 锅里刚烧过肉,还残留着温热的酱色,旁边的灶台上,白米饭的香甜气息袅袅升起。 再往院子里一瞥,石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笑语晏晏。 石锦年正体贴地给杨国琼夹菜,大哥杨国勇吃得满嘴是油,就连小妹杨国英和三弟杨国明都一脸喜气。 而这一切,都跟她郑丽娟,没有半点关系! 郑丽娟的拳头都硬了。 把她和杨国忠的口粮拿了出来,她拿起菜刀,把那可怜的土豆剁得“砰砰”作响,好像那不是土豆,而是院子里正在吃肉的张佩珍。 郑丽娟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可怜的土豆,在她手底下瞬间就变成了碎末。 可她再气,肚子里的饥饿感却做不了假。 尤其是院子里飘来的那股子红烧肉的霸道香气,简直像是有只小手,在挠着她的五脏六腑。 “吃!吃!就知道吃!一群饿死鬼投胎的!”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股无法抑制的妒火和委屈,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就要在这里闻着味儿,啃土豆丝? 就因为自己怀的不是大房的种吗? 越想越气,郑丽娟手上的动作也失了分寸。 “哐当”一声! 她把铁锅重重地砸在了灶台上,发出了刺耳的巨响。 饭桌上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厨房。 郑丽娟心里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她就是要搅得他们这顿饭也吃不安生! 她拿起水瓢,舀水的时候故意让瓢底狠狠地刮过水缸内壁,发出一阵“刺啦——”的尖锐噪音。 洗锅的时候,锅铲在她手里就像是仇人的骨头,被刮得“铿锵”作响。 院子里,杨国勇的眉头皱了起来。 杨国琼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悦。 只有张佩珍,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夹了一筷子清炒白菜,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等郑丽娟把油倒进锅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刺啦”声后,张佩珍才终于放下了筷子。 她擦了擦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是我置办的家当。” “待会儿我要挨个检查。” “磕了边的碗,摔了把的瓢,刮花了底的锅……” 张佩珍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厨房的方向,语气平静无波。 “有一点破损,该赔多少,你就照价给我赔多少。” “一分钱,都不能少。” 这话一出,厨房里“噼里啪啦”的动静,瞬间停了。 郑丽娟的脸,当场就绿了。 她拿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这个死老太婆! 她是算准了自己口袋里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 郑丽娟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也只能把满腔的怒火憋回去,接下来的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地上的蚂蚁。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络了起来。 郑丽娟一边炒着菜,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心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了实质。 就在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的时候,张佩珍那不咸不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看我这些东西,你用着也挺不顺手的。” “叮叮当当的,我也担心你哪天手一滑,真把我的东西给砸了。” 张佩珍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郑丽娟如遭雷击的话。 “所以,从明天开始,这厨房你就别用了。” “你们自己,另想办法吧。” 什么?! 郑丽娟“哐”地一下转过身,手里的锅铲都差点飞了出去。 “你说什么?”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几步冲出厨房,指着张佩珍的鼻子尖声叫道。 “不让我们用厨房?你想饿死我们娘俩吗?” “张佩珍!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当婆婆的!你这是在虐待儿媳妇!” 张佩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慢悠悠地给自己盛了半碗米饭。 “我没有伺候儿媳妇的义务。” “分家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 “你要吃要喝,那是你男人的责任,你找杨国忠去。” “找他?”郑丽娟气得笑了起来,“他要是有本事,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吵?” 她一拍自己的肚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道德绑架的意味。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杨家的种!是你孙子!”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下得去手?” “等我儿子生下来,你看我让不让他叫你一声奶奶!”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得意的武器。 然而,张佩珍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 “不叫就不叫。” “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轰! 郑丽娟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股气给掀翻了! 她最大的倚仗,在这个老太婆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你……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屋里的杨国忠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冲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又吵起来了?” 郑丽娟一看到他,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立刻戏精附体,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一手颤巍巍地指着张佩珍,脸上满是痛苦和委屈。 “国忠……国忠你快来啊……” “妈……妈她要逼死我!我……我的肚子……肚子好痛啊……” “她这是要……要害了你儿子啊!” 杨国忠一听,顿时慌了神,赶紧跑过去扶住她。 “丽娟!你怎么样?是不是要流产了?!” 然而,他急得满头大汗,院子里饭桌上的其他人,却没一个动弹的。 杨国勇甚至还往嘴里塞了块肥肉,一边嚼着,一边压低了声音,对他旁边的杨国明小声嘀咕。 “啧,你看大嫂这演技。” “真不行。” “咱妈从头到尾,连个脏字都没带,就说了几句实话,这咋就能把她气到流产了?” “也太假了点。” 第111章 婶子,今天叨扰了 杨国明像是没听见他的嘀咕。 他油光锃亮的嘴巴就没停过,一块红烧肉塞进去,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盯着盘子里剩下的。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二哥,你管他们干啥。” “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咱们吃咱们的。” 杨国忠可没他这个心。 他看着郑丽娟煞白的脸,和她那捂着肚子的可怜样,心里那点对媳妇的埋怨,瞬间就被对未出世儿子的担忧给盖了过去。 他猛地一抬头,冲着张佩珍就去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妈!” “你就算再不喜欢我,再不待见丽娟,你也不能这么干吧!” “她肚子里怀的,那也是你的亲孙子啊!” 这话,像是说给了自己多大的勇气。 谁知,张佩珍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哦?” “不是她刚刚亲口说的,这孩子生下来,不会叫我一声奶奶吗?” “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又成我孙子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那眼神看得杨国忠心里直发毛。 “我还以为,你杨国忠长本事了,这是要替你媳妇出头,跟我这个当妈的断绝关系呢。” 杨国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张佩珍像是没看见,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刀。 “不过,也不是不行。” “你要真有这个孝心,咱们明天就去街道登报,把这母子关系断个干干净净。” “省得以后,我这个老太婆,碍了你们两口子的眼。” 登报?! 杨国忠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他看着母亲那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脸,就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敢这么干! 跟亲妈登报断绝关系?那他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哪儿还敢有半点脾气,赶紧陪着笑脸,声音都软了下来。 “妈,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我怎么可能跟您断绝关系呢!” “这……这不是让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吗!” 说完,他猛地一回头,对着还捂着肚子的郑丽娟就吼了一嗓子。 “你个败家娘们!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就知道在这儿搞这些幺蛾子!” “还不赶紧去做饭!想饿死老子啊!” 郑丽娟彻底懵了。 她捂着肚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这个她唯一的倚仗,就这么……倒戈了? 一股比刚才被张佩珍羞辱时,还要强烈百倍的屈辱和愤怒,轰地一下炸开了! “好!你们都好!你们杨家一家人都好!” 她尖叫一声,把手里的锅铲“哐当”一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不伺候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院子外头冲。 杨国忠急了,想也不想就追了出去。 “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你不是饿了吗?你倒是把饭做了再走啊!” “噗——” 院子外头,传来郑丽娟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杨国忠这句话给活活噎的。 一场闹剧,总算收了场。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张佩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把目光转向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石锦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 “让你看笑话了,小石。” 石锦年连忙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张佩珍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试探。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老婆子,太过冷血无情了点?” “毕竟,她怎么说,也是个孕妇。”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杨国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石锦年。 只见石锦年微微一笑,那笑容,诚恳又坚定。 “婶子,您说笑了。” “我虽然跟您接触不多,但也看得出来,您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他的目光迎上张佩珍,不闪不避。 “您今天会这么对大嫂,肯定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您这只是在教她规矩,不是无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恰到好处。 他的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张佩珍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嗯,你说得没错。” “我们这样的人家,要是没点规矩,早就乱套了。” 旁边,一直埋头苦吃的杨国勇,又往嘴里塞了口米饭,一边嚼着,一边压低了声音,对着杨国明小声嘀咕。 “瞧瞧,瞧瞧,这小石同志,可真是个人才。” “这马屁拍的,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咱妈听着心里都舒坦了。” 杨国明像是没听见他的嘀咕。 他油光锃亮的嘴巴就没停过,一块红烧肉塞进去,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盯着盘子里剩下的。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大哥,你管他那闲事干啥。” “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咱们吃咱们的。” 杨国勇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说,又夹了一大筷子土豆丝,呼噜呼噜地扒进了嘴里。 一顿饭吃完,桌上的盘子都见了底。 杨国琼和杨国英帮着收拾东西,石锦年本来也想帮忙,被杨国琼推到了一边。 收拾了东西,又聊了几句,石锦年就准备告辞了。 杨国勇热情地站起来,拍了拍石锦年的肩膀:“小石,天都黑透了,今晚别走了,就在我那屋对付一宿!” 石锦年笑着站起身,摇了摇头:“不了,二哥。” 他的目光清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定:“我伤好了,得尽快归队。” 杨国勇一愣,“这都几点了?摸黑走啊?” 石锦年只是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爽朗:“没事儿,不过十几公里路,我跑回去,没多会儿就到了。” 他都这么说了,杨国勇也不好再强留。 石锦年换好了那身已经晾干的军装,整个人瞬间又变得英挺笔直。 他提着自己的东西,先是郑重地谢过了杨国勇,然后走到张佩珍面前,微微躬身:“婶子,今天叨扰了,我先回去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杨国琼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我一有空,就去医院看你。” 第112章 我就得给她修房子! 说完,他深深地、不舍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杨国琼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随即,他转身,高大的身影便融进了院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看着那片黑暗吞噬掉他最后的背影,杨国琼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就空了。 她的鼻子,不由得一酸。 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妹子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杨国勇用胳膊肘捅了捅杨国明,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哎哟,瞧瞧,这人都走远了,眼珠子还黏在人身上呢。” 杨国明也跟着嘿嘿直笑:“就是就是,这么舍不得,不如跟着一起回去得了?” 杨国琼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胡说什么!” 她话音刚落,张佩珍眼一横,抄起脚边的布鞋就给了两兄弟一人一下。 “砰!” “砰!” 两声闷响,结结实实。 “还不快去把碗洗了!”张佩珍一声怒吼,“吃饱了撑的是不是!拿你姐姐妹妹开涮!” 杨国勇和杨国明立刻缩了缩脖子,摸着被打的后背,再也不敢多说一句,端着碗筷灰溜溜地跑去厨房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佩珍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杨国琼,眼神复杂:“国琼,你跟我进屋来。” 杨国琼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妈要说什么,只好低着头跟着进了屋。 屋里,张佩珍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她坐在炕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等杨国琼坐下,她才缓缓开了口,声音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跟小石处对象,妈不反对。” 杨国琼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但是,”张佩珍话锋一转,“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女儿的眼睛。 “你现在跟石锦年,虽然确定了关系,但毕竟还没结婚领证。” “平时在外面,拉拉小手,妈不管。” “可绝对不能有越界的行为,你听明白没有?” 轰! 杨国琼的脸,腾的一下彻底红透了,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连耳根都滚烫。 “妈!”她结结巴巴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您……您说这个干什么!” “我……我绝对不会的!” 张佩珍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样子,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现在嘴上保证得好好的,就怕到时候情到浓时,脑子一热,什么都忘了。” “妈!”杨国琼的脸都红得不能看了,急急地辩解道。 “石锦年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很尊重我的!” “拉倒吧。”张佩珍嗤笑一声,那眼神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沧桑。 “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能有什么自制力?” “更何况石锦年那种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妈倒也不是反对你们感情好。” “妈只是要你记住一句话。” “在这种事情上,吃亏的,永远是咱们女人。” 那话里的意思,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国琼的脸皮薄得像纸,被她妈这么一点,简直快要烧穿了。 她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妈……” 她蚊子似的哼了一声。 “我……我知道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一头扎进了厨房,抢过杨国勇手里的碗,拼命地刷了起来,仿佛想把脸上的热气都刷掉。 屋里,张佩珍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这个年代的姑娘,别说婚前越界,就是跟男人多说几句话都得脸红半天。 自家闺女的性子她清楚,胆小又保守,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是她自己,被上辈子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给吓怕了。 不过,防患于未然,总归是没错的。 张佩珍的思绪,很快就从这事上转开了。 杨国琼跟石锦年这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结婚是迟早的事,既然石锦年是要入赘的,那小两口总不能还跟她和国英挤在一个炕上吧? 他们必须得有自己的婚房。 想到这,张佩珍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她不能厚此薄彼。 国琼有的,国英也必须有。 两个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手心手背都不能偏。 对,得给两个女儿都准备一间房。 主意一定,张佩珍心里顿时敞亮了。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眼瞅着其他人下地的下地了,上班的上班去了,张佩珍收拾了家里,径直朝着村东头的村长家走去。 村长李大山正蹲在院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看到张佩珍过来,他有些纳闷儿:“佩珍?这大早上的不下地,找我有事啊?” 张佩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大山哥,我想找你批个宅基地,修房子。” 李大山叼着烟杆,愣了一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张佩珍一眼,那眼神里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 “修房子?” “你家那四个小子,不都一人一间屋了吗?这还不够住?” “再修,修给谁?” 张佩珍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淡却坚定:“儿子们是有了,可我闺女还没有呢。” 这话一出,李大山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嘴里的烟杆“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冒起一缕青烟。 “啥?!”他拔高了嗓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说啥?你要给闺女修房子?” 李大山觉得这张佩珍是不是昨天被刺激得有点不正常了。 他捡起烟杆,拍了拍上面的土,一副“你别开玩笑”的表情。 “我说佩珍啊,你没搞错吧?” “闺女那是早晚要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你给她修房子干啥?留着长草啊?” 张佩珍冷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别人家的女儿是不是泼出去的水,我不清楚。” “但我张佩珍的女儿,不是,”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就得给她修房子!” “就算将来嫁出去了,在婆家受了气,受了委屈,她随时能挺直腰杆回来!因为娘家有她的房,有她的根!” “更何况,”张佩珍话锋一转,投下了一颗更响的炸雷,“我大女儿国琼不嫁出去,她要招婿入赘!” 第113章 万一感染了,这条腿就废了! 轰! 李大山的脑子彻底炸了。 招……招赘?! 他活了五十多年,这十里八乡的,就没听说过谁家好好的黄花大闺女招上门女婿的! 那不都是家里没儿子,或者闺女身体有啥毛病的才干的事吗? 杨家这四个儿子长得跟铁塔似的,还需要招赘?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看张佩珍的眼神,已经从看疯子变成了看神仙。 张佩珍懒得理会他的震惊,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大山哥,这事就这么定了。” 李大山被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把村长的架子端起来了。 “咳……既然你都想好了,那……那我也不能拦着。”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主动权:“那你打算在哪儿修啊?村里可没多少空地了。” 张佩珍抬手,朝着自家房子的方向一指。 “就在我家院子旁边,隔了一块菜地的那块空地,你给我批成宅基地。我要在那,给我两个女儿,一人起一套房子!” 给两个闺女一人一套?还不是一间? 李大山的耳朵“嗡”的一声,像是被谁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他觉得这张佩珍是彻底疯了。 不,是疯得不轻!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看着张佩珍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试探着问:“佩珍啊,你……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手里的钱,它……它趁手吗?” “这可不是盖个鸡窝的事啊!这是修房子!还是两套!” 那得花多少钱? 他想都不敢想! 张佩珍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大山哥,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底气。 “前些日子,我不是病了嘛,就想着上山挖点药材给自己调理调理。” “运气好,挖到几株值钱的,拿去县里的药铺卖了些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娘家哥和我妈心疼我,也给我塞了一些。” “盖两间房,够了。” 李大山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挖药材能卖多少钱?还能盖上两间砖瓦房?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看张佩珍这副笃定的模样,又不像是在吹牛。 他这个村长,总不能因为怀疑人家没钱,就不给批地吧? 那不合规矩。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行吧!既然你都盘算好了,我还能说啥。” “你等着,我上午就去大队部,把批条给你打出来。” “下午你过来拿就行。” 张佩珍微微点头:“那就辛苦大山哥了,我这就去镇上的砖窑,先把砖给定下来!” “啥?!” 李大山刚捡起来的下巴,差点又一次掉在地上。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张佩珍。 “你……你还要盖砖瓦房啊?!” “要盖当然要盖好的!”张佩珍说是很是不以为然,“那大山哥我就等你的条子了!” 她说着就转身离开了,那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李大山一个人愣在院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小路尽头身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这世界,真是变得他看不懂了。 …… 李大山揣着一肚子的疑惑,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大队部。 办公室里,会计正低头拨着算盘,保管员老王翘着二郎腿在看报纸。 见李大山进来,老王放下报纸,随口问了一句。 “大山哥,啥事啊,一大早就往这跑?” 李大山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公章和介绍信,坐在桌子前就开始写批条。 老王好奇地凑了过来。 “哟,批宅基地啊?” “这是谁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李大山笔尖一顿,抬起头,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说书。 “不是添丁,是有人要给闺女披个宅基地。” “啥玩意?”老王没听懂,“给闺女批宅基地?谁这么脑子拎不清啊?” 李大山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张佩珍。” “她要给她那两个闺女,一人盖一间房!”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打算盘的会计,手指僵在了半空。 看报纸的老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嘶——” 过了好半天,老王才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听错吧?张佩珍?给闺女盖房?还两个都盖?” “她哪来的钱?她不是有钱烧得慌吗!” 这个消息,比杨胜利的腿被打断了还要震撼人心! 简直就是平地里起了一声惊雷! 于是一上午的功夫,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 从大队部飞出去,飞到田间地头,飞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里。 整个杨家村,彻底炸了锅!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唾沫星子横飞。 “听说了吗?张佩珍那个疯婆子,要给闺女盖砖瓦房!” “我的天爷!她疯了吧!闺女是泼出去的水,给她盖房子,那不是等着便宜外人吗?” “就是说啊!吃饱了撑的!” 当然,也有人自以为看透了真相,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们懂啥!” “我跟你们说,她这是高招!” “她把杨胜利的腿打断了,杨家能不让她赔钱?” “她这是先把钱都花光,盖成房子,到时候两手一摊,说自己一分钱没有,看杨家能把她咋样!”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这老娘们儿,心眼子多着呢!”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村里的风言风语,像是长了脚的蚂蚁,爬满了每一个角落,沸反盈天。 可这一切,暂时都传不到始作俑者之一,杨胜利的耳朵里。 他正躺在王翠花家里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疼得龇牙咧嘴,满头大汗。 昨天他被张佩珍那个疯婆娘一扁担敲断了腿,哀嚎了半天,才央求着邻居用板车把他送到了这里。 接诊的医生是个年轻人,看到那条腿的时候,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哪是摔的,分明是被人用重物硬生生给砸断的! 骨头茬子都错位了,小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紫里透黑,看着就瘆人。 医生费了老大劲儿,才把他的骨头对上,上了夹板,打了石膏。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情况严重,必须住院观察,万一感染了,这条腿就废了!” 第114章 那凭啥光让我一个人伺候你! 医生一边擦着汗,一边严肃地叮嘱。 可杨胜利一听见“住院”两个字,眼珠子就瞪圆了。 “住院?住院一天得多少钱?” 医生随口报了个价。 杨胜利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那表情,比他腿断了的时候还难看。 “啥玩意儿?!” 他扯着嗓子就嚷嚷起来,声音大得把走廊的护士都给惊动了。 “抢钱啊你们!住一晚上就要我好几天的工分!不住!说啥都不住!” “我要回家!” 医生被他这副撒泼耍赖的模样气得够呛,苦口婆心地劝。 “你这腿……” “我不管!我腿断了也是我的事!我就要回家!” 杨胜利铁了心,谁劝都没用。 他现在兜里可没剩几个钱了,还留着压兜呢,让他花钱住院,那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医生拗不过他,最后也只能摇着头,让那邻居又用板车把他给推了回去。 杨胜利回到家时,他那老娘王翠花还在隔壁村的老姐妹家串门子,嗑瓜子呢。 等她晃晃悠悠地回到家,看到自家儿子跟个废人似的躺在炕上,那条腿还用木板绑着,顿时就炸了。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啊!”王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丧,那嗓门,恨不得把房顶都给掀了。 杨胜利很是心血:“就……就……就是被张佩珍打断的……” 得知儿子的腿是“前儿媳”张佩珍打断的,王翠花顿时火冒三丈,当场就要跳起来:“反了天了!那个贱人!她敢动我儿子!” “我这就去找她算账!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她骂骂咧咧地就要往外冲。 旁边送杨胜利回来的邻居实在看不下去了,凉飕飕地插了一句。 “我说翠花婶,你先别急着骂。” “要不是你家胜利白天不上工,跑到山上去挖了毒草药,想害死人家的小猪崽,佩珍能下这么重的手?” 这话一出,王翠花那往前冲的势头,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为一阵青一阵白的尴尬。 “啥……啥?下毒?” 她当然知道自家儿子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只是没想到这次被人抓了个正着,还吃了这么大的亏。 王翠花顿时就没了声,一肚子的火气,憋屈得没地方撒,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关上院门,认命地开始伺候她那断了腿的宝贝儿子。 可这伺候人的活,哪是那么好干的。 就仅仅一个晚上,王翠花就彻底烦了。 杨胜利但凡动一下,就跟要了他命似的哼哼唧唧。 半夜要喝水,得她端。 早上要穿衣,得她伺候。 吃饭更是得一口一口喂到嘴边。 这些都还算好的,最让王翠花崩溃的,是上厕所。 尤其是上大号! 杨胜利一个大男人,根本站不稳,她一个老婆子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把他扶到院子里的茅房。 那冲天的臭气,熏得王翠花差点当场昏过去,还得捏着鼻子在旁边守着,生怕他一不小心栽进茅坑里。 王翠花本来就是个自私自利、不爱伺候人的主儿。 想当年,她就是不想照顾张佩珍生的这几个崽子,这才搬到了这边来,自个儿躲清闲去了。 如今这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伺候,简直是在要她的老命! 终于,到了第二天上午,王翠花颤颤巍巍地又扶着杨胜利去撒了泡尿后,她心里的那根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把杨胜利往炕上一扔,叉着腰,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我说胜利!你这腿,是在郭秀秀那个贱蹄子家里伤的吧?” 杨胜利正疼得哼哼,闻言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王翠花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拍大腿! “那凭啥光让我一个人伺候你!” “她郭秀秀也得出一份力!” 杨胜利听完,眼珠子都瞪大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妈!” 他急了,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你在说啥胡话!你是我亲妈啊!你不照顾我谁照顾我?” “亲妈怎么了!”王翠花彻底爆发了,声音尖利得刺耳。 “亲妈就不是人?亲妈就不用喘气了?” “我一把老骨头,自个儿都顾不过来呢,还得伺候你吃喝拉撒!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她越说越气,指着杨胜利的鼻子就骂:“你给我等着!” “我这就去找人!把你抬到郭秀秀家去!” “你的腿是在她家李断的,她也得负责!” 说着,王翠花也不管炕上那个还在鬼叫的儿子,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跑了出去,那背影,竟带了几分落荒而逃的决绝。 “妈!妈!你回来!” 杨胜利气得眼眶通红,伸着手想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他绝望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最后只能无能地抡起拳头,“砰”的一声砸在身下的土炕上。 “啊——!” 牵动了断腿的伤口,疼得他瞬间面目扭曲。 剧痛和屈辱交织在一起,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张佩珍!”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徒劳的咒骂和痛苦的呻吟。 而另一头,王翠花揣着一肚子的火气和算计,正朝着村西头郭秀秀家快步走去。 她还没走到地方,就在一棵老槐树下,被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娘给拦住了。 是村里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刘长舌。 “哎哟,是翠花嫂子啊。”刘长舌眯着一双小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凑了上来。 “看你这火急火燎的,是去哪儿啊?” 王翠花心里烦着呢,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想搭理。 可刘长舌哪里会放过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吓着。” “你那好前儿媳,张佩珍,你猜她要干啥?” 王翠花脚步一顿,狐疑地看着她。 刘长舌见她有了兴趣,立刻来了精神,一拍大腿。 “她要去镇上砖窑拉砖,要给你那两个孙女,国琼和国英,一人起一栋大青砖瓦房呢!” “这事儿,半个村子都传遍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王翠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啥玩意儿? 给那两个赔钱货起房子?还是青砖大瓦房?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滔天的怒火,瞬间就冲垮了她的理智! “那个天杀的张佩珍!” 王翠花猛地拔高了嗓门,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能划破人的耳膜。 “她疯了不成!她哪来的钱!” “有钱不晓得拿来孝敬我这个老婆子,居然要去给两个丫头片子盖房子?” “那两个白眼狼!赔钱货!将来都是要嫁出门的外人!给她们盖房子,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佩珍家的方向,破口大骂。 “我老婆子还住着这破土坯房呢!” “我呸!丧良心的东西!” 第115章 也不仅仅是疼爱 与此同时,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的张佩珍,刚刚在镇上的砖窑谈妥了价钱。 她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赶,盘算着中午给孩子们做点什么好吃的。 可她刚一进村口,就被一群闲着没事的婆姨媳妇给围住了。 “佩珍,回来啦?” “我们可都听说了,你这是发大财了?” “是啊佩珍,你真要给你家国琼和国英起新房子啊?这可不是小事!” 大家七嘴八舌,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探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嫉妒。 在她们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哪有当娘的,掏空家底给女儿盖房子的? 张佩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她没有丝毫的躲闪和心虚,反而挺直了腰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错。” 她的回答,笃定而有力。 “我就是要给我两个女儿起房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一个跟张佩珍年纪相仿的妇人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佩珍,你咋想的啊?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你起这房子,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张佩珍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带着一丝锋利的笑意:“因为我家国琼要招赘,当家的男人要上门,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屋檐都没有吧?” “既然给大的起了,我这个当妈的就不能偏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国英自然也得有一套。”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些被传统观念束缚了一辈子的女人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知道你们心里在琢磨什么,看笑话也好,觉得我傻也好,都无所谓。” “我只告诉你们一句话。” “我的女儿,我自己疼。” “我为她们置办一套房子,不是为了给谁看,是给她们一个最后的退路。” “我就是要让她们知道,不管将来在婆家受了多大的委屈,在外面遇到了多难的坎儿,只要一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她们就不至于觉得孤苦无依,走投无路!” 说完,她不再看那些被震在原地,神情复杂的众人,迈开脚步,带着一身的坚定和从容,径直回了家。 “吱呀——” 院门被推开。 她刚一脚踏进院子,一个身影就旋风似的迎了上来。 是小女儿杨国英。 女孩儿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彩,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妈!我……我今天上午听村里人说……说你要给我和姐起房子,这是……这是真的吗?” 张佩珍看着小女儿那张又惊又喜的脸,心头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真的。” 她的声音不响,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砸进了杨国英的心里。 杨国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张佩珍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你大姐马上要结婚了。” “你姐夫是上门女婿,总不能结了婚还跟我们一大家子挤在一个炕上吧?给他们小两口单起个院子,过自己的日子,这是正理。”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话锋一转,落在了她的身上:“妈不能偏心,给了你大姐的,就不能少了你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是妈的心头肉。” 张佩珍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的光景:“你安心去上你的大学,什么都不用管。” “等上完这学期,你放假回来,妈保证让你住上自己的新屋子!” 轰—— 杨国英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就是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嘴唇哆嗦着,说出的话带上了浓重的鼻音:“那……那我不住新房子。” “我就想跟妈你住在一起。” 张佩珍被她这傻话给逗笑了,眼里的暖意更浓。 她伸出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 “傻丫头,想什么呢?” “妈给你起房子,是给你一个底气,一个去处,又不是要赶你走。” “你愿意跟妈住,就一辈子跟妈住,妈也舍不得你们姐妹俩一下子都离开我。这院子,永远是你们的家。” 这话,成了压垮杨国英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得了无尽珍宝的孩子,猛地扑进张佩珍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妈!” “妈……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女孩儿的哭声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一种不敢置信的幸福。 她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 自从妈突然变了之后,就对她们姐妹俩越来越好了。 每一次杨国英都觉得自己足够幸福的时候,她妈就能再给她新的惊喜。 现在,甚至要给她们姐妹俩起人人羡慕的青砖大瓦房! 这好得……太不真实了。 她害怕,怕这是一场一碰就碎的美梦,梦醒了,一切又回到那个灰暗绝望的从前。 可怀抱的温度是真实的。 妈妈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是真实的。 耳边温柔又坚定的心跳声,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梦! 妈是真的,真的变好了!真的在掏心掏肺地对她们好! 杨国英把脸深深地埋在母亲的肩窝,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在心里,暗暗地、郑重地发了一个誓。 她一定要好好上学! 将来一定要找一个好工作,挣大钱! 然后把妈接到城里去,让她也过上电视里那种好日子,再也不用在这个村子里受一点气,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张佩珍轻轻拍着小女儿颤抖的后背,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自己的肩头。 她目光温柔,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给女儿们盖房子,是出于真心疼爱。 但,也不仅仅是疼爱。 这村里的老房子,再过十几年,可是要迎来一场天大的造化。 拆迁! 毕竟上辈子她重病快死了,四个儿子都还在惦记她用来救命的拆迁款。 别看那四个白眼狼儿子,一个个分了东屋西屋,住得理所当然。 可这老宅的户主,那户口本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的,还是她张佩珍的名字! 她当初故意留的这个心眼儿,就是为了今天,为了未来! 到时候拆迁款下来,一分一毫,都得攥在她自己手里。 第116章 你到底想说啥?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杨家村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杨国琼从医院下班回来,还没进村口,就听见几个婆娘在树下纳凉,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说了没?张佩珍那老婆子转性了,要给俩闺女起青砖大瓦房!” “真的假的?她不是最抠门,最看不起赔钱货的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她从砖窑那边回来的,那叫一个神气!” 杨国琼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要给她们姐妹盖房子?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顾不上跟人打招呼,拔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一口气跑到自家院门口,她扶着斑驳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屋里,昏黄的煤油灯已经点亮了。 灯光下,她看见妈和小妹国英正凑在一个小方桌前,脑袋碰着脑袋,小声地商量着什么。 小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却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的笑容。 而她的妈妈…… 那个总是愁眉苦脸,不是叹气就是骂人的妈妈,此刻的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竟然显得那么柔和,那么专注。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未来的憧憬和期盼。 “姐,我看咱院子里,东边种一棵石榴树,西边种一棵桂花树,好不好?” “好,等桂花开了,摘下来给你做桂花糕吃。” 是妈妈的声音。 那么温柔,那么笃定。 杨国琼站在门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听着。 一步也迈不动。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直冲眼眶。 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是真的,不是那些长舌妇胡咧咧的。 妈妈说,要给她一个家。 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青砖大瓦房的家。 她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张佩珍刚好抬起了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暗影里的大女儿。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冲着她招了招手:“国琼回来啦?快进来,傻站着干嘛。” “过来看看,你跟国英的院子,想要修成什么样的?妈都听你的。” 一句话,让杨国琼再也绷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可那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哽咽着,一步一步地挪进屋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妈……”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扯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 “妈给我的……妈给我的,啥样的,我都喜欢。” 张佩珍看着泪眼婆娑的大女儿,心里又酸又软。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杨国琼脸上的泪珠,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温柔:“傻孩子,这房子是给你们姐妹俩住的,当然得照着你们的心意来。” “妈说了,要给你们一个家,一个你们自己打心眼儿里喜欢的家。” 她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式摆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 “行了,天不早了,都饿了吧?” “你们姐妹俩先商量着,想要个什么样的院子,画个大概的图样出来,妈去做饭。”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旁边那间又小又暗的厨房,留下了一室的温暖和憧憬给两个女儿。 杨国琼还愣在原地,眼里的泪花没干,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杨国英可等不及了,她一把拉住姐姐的手,将她拽到小方桌前,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星。 “姐!姐!你快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要不要在院子里也搭个葡萄架?夏天的时候我们在下面乘凉吃西瓜!” “窗户要开得大大的,亮堂!” 杨国琼被她这副急切的样子给逗笑了,心里的那点激动和不真实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眼里的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只要能跟妈,跟你在一起,住什么样的房子,我都喜欢。” 这话是她的真心话。 从前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她过怕了。 现在这一点点的光,她都想用尽全力去抓住。 杨国英听了,重重地点头,眼圈又有点发红。 “姐,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妈说了,这是给咱们的,就得让咱们舒心!你没看妈多高兴吗?咱们要是没个主意,她才要发愁呢!” “姐,你就说说嘛,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杨国琼被说动了,她看着桌上那张昏黄灯光下的草稿纸,心里那份对未来的期盼,终于压过了所有的情绪。 是啊,这是妈妈给她们的家。 她们得让妈妈放心。 姐妹俩的脑袋,又凑到了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了起来。 …… 与此同时,国勇、杨国忠、杨国明三兄弟,正黑着一张脸,在地里干活。 除了那个常年不着家,跟个混子没两样的老四杨国强,他们都从村里人的嘴里,听到了那个让他们差点惊掉下巴的消息。 他们妈,要掏钱给两个丫头片子盖青砖大瓦房! 一人一套! 杨国忠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大哥,三弟,你们说……咱妈这是不是中邪了?” 杨国明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倒是最先“投诚”的杨国勇,脸色虽然也不好看,但情绪还算稳定。 他想起中午那顿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和炒鸡蛋,心里就觉得,这事儿……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妈现在疼国琼和国英,你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 “给她俩盖个房子,有啥好奇怪的?”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股子憋屈和不平衡,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们可是儿子! 结果呢?一人就分了一间破屋子。 两个闺女倒好,直接一人一套崭新的大瓦房! 这叫什么事儿! 就在三兄弟心里各怀鬼胎的时候,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是村里的闲汉,王二麻子。 “哟,国忠国勇国明,都在呢?” 王二麻子挤眉弄眼地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挑拨离间的味道。 “我刚才可是听说了个天大的新闻啊!” “你们妈,可真是大手笔!疼闺女疼到心坎里去了!” 杨国忠“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问:“你到底想说啥?” 第117章 跟你讲个事实,你发什么火呀?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兄弟我就是替你们不值啊!” “你们想想,当初分家,你们四个儿子,一人就得了一间房。” “现在倒好,你妈一出手,就给俩妹妹一人盖一整套大院子!这青砖大瓦房,得花多少钱?这心也太偏了吧?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厉害了!” 这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杨国忠和杨国明的心里。 对啊! 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 可杨国勇却猛地一瞪眼,冲着王二麻子喝道:“你懂个屁!” 王二麻子被他吼得一愣。 只听杨国勇粗声粗气地说道:“当初分家的时候,我那两个妹妹分到一针一线了吗?没有!” “现在这房子,是妈自个儿的钱,乐意给她们姐妹俩起的,跟我们有啥关系?” “这是妈在补偿她们!” 他梗着脖子,说得理直气壮。 他必须得这么说,不然中午那顿饭不就白吃了?以后还想不想吃了? 王二麻子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笑得更奸了。 “哎哟,国勇啊,话可不能这么说!” “怎么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他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妈现在把钱都拿去盖了房子,那可是好多的钱啊!” “你想想,她要是不盖这房子,这钱留着,等她百年之后,这钱不就都是你们哥儿四个的吗?” “现在钱没了,变成了你那俩妹妹的砖头瓦块,你们将来……还能分到个啥?” 王二麻子那句话,像是一瓢滚油,瞬间泼进了杨国勇的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牛眼瞪得血红,指着王二麻子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你妈才要死了呢!” “你个满嘴喷粪的玩意儿,咒谁呢!” 东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杨国忠和杨国明都愣住了,没想到大哥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王二麻子更是被吼得一哆嗦,脸上的奸笑僵在嘴角,显得滑稽又可笑。 他噎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气势弱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我就是打个比方,跟你讲个事实,你发什么火呀?” “滚!” 杨国勇根本不听他解释,抄起地上的一个土坷垃,作势就要往王二麻子身上扔。 “赶紧给老子滚!再敢来我们家挑拨离间,老子打断你的腿!” 王二麻子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跑了,嘴里还小声地嘟囔着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 田地里,重新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杨国勇把土坷垃丢回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拿着锄头,重重地挖了好几锄头,这才算是把心里的那股邪火给压了下去。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王二麻子那孙子安的什么心,他能不知道? 可他更清楚,那话,就是个屁! 分家的时候,他们四兄弟就算是被妈给推出去了。 之后妈又是卖猪仔,又是去县城买东西的,妈现在手里有多少钱,他们谁都不知道。 那钱,妈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保管是留给国琼和国英的。 为啥? 她俩可还没分出去呢! 跟她们姐妹俩闹翻,以后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可要是哄好了妈,让她高兴了,那白面馒头和香喷喷的炒鸡蛋,说不定以后还能天天吃! 这点账,他杨国勇算得清! 杨国勇想通了,可杨国忠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媳妇儿肚子都那么大了! 眼瞅着,再过几个月就要添丁进口了! 可他们呢? 一家三口,马上就要挤在一间破屋子里! 连个茅房都是跟全家人共用的! 妈前几天还催着他,让他自己垒个灶房,不让他们用她的找房了。 现在倒好! 她一转头,就要给两个没嫁人的丫头片子一人修一套大院子! 凭什么!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不是眼红妹妹有新房住,可妈做事得一碗水端平啊! 他才是她的大儿子! 他媳妇儿怀的,是她的亲孙子! 要修,就该给他这个马上要当爹的儿子也修一套! 她的大孙子!马上就要出生了!难道不该一出生就住上宽敞明亮的新房吗? 这才是长子长孙该有的体面! 杨国忠越想越气,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而杨国明,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像杨国忠那样火急火燎,他还没成家,一间房,眼下是够住了。 可王二麻子那句“你们将来……还能分到个啥”,就像一根又冷又硬的刺,狠狠扎进了他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对啊。 两套大瓦房啊!那得多少钱啊! 那钱,原本应该是他们兄弟四个的! 现在,就这么变成了砖头瓦块,给了两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姐姐妹妹? 他心里那杆秤,瞬间就失了平衡。 两个姐姐妹妹,早晚是要嫁出去的人。 给她们盖房子,那不是打水漂吗?纯粹浪费钱! 尤其是大姐杨国琼。 就算她是招赘,那石锦年不是个当兵的吗?当兵的在部队里吃香的喝辣的,还能没钱? 凭啥不让他掏钱来修? 再说了,以后大姐要是随军走了,部队里还能不给分房? 这房子,到头来不还是空着? 杨国明越想,心里越不得劲儿,那股子不甘和憋屈,像藤蔓一样,密密麻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酷暑的风卷起了阵阵热浪。 王二麻子那几句挑拨的话,像是一颗颗钉子,虽然人走了,却把钉子留在了三兄弟的心里。 一下午,谁都没心思干活。 杨国忠满脑子都是他那快要临盆的媳妇,和那间连转身都费劲的破屋子。 杨国明则在心里一遍遍地算着那笔账,那么多钱就这么打了水漂,他心疼得像是被剜了一块肉。 只有杨国勇,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回事。 等新房盖好了,国琼和国英那俩丫头一搬过去,肯定就要自己开火做饭了。 到时候,这老屋里,不就剩下他跟妈两个人了? 他杨国勇又没媳妇,光棍一条。 只要他嘴巴甜一点,手脚勤快一点,帮着妈多干点活。 那妈的灶上,还能少了他这副碗筷? 一想到以后可能天天都有白面馒头吃,顿顿都有油水闻,杨国勇的心就热了起来。 自己起火做饭? 那多麻烦! 他才懒得伺候自己。 抱着这样截然不同的心思,等到傍晚收工的钟声响起,三兄弟才磨磨蹭蹭地回家了。 第118章 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三种神态。 杨国忠黑着一张脸,走起路来都带着风,活像个马上要爆炸的炮仗。 杨国勇则低着头,揣着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却泄露了他心里的那点小算盘。 走在最后的杨国明,眼神却最是活泛。 他瞟了一眼大哥那气冲冲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就大哥这个暴脾气,今晚肯定要第一个跳出来发难。 他可不傻。 枪打出头鸟。 他就跟在后面,让大哥先去探探路,看看妈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果不其然。 一进家门,杨国忠连自家的屋子都没回,直愣愣地就冲着那间又小又暗的厨房去了。 “妈!”他一嗓子吼出来,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委屈。 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张佩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冷淡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杨国忠几步冲到灶台前,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都气红了。 “你是不是有钱烧得慌!” “啊?” “你给国琼和国英那俩丫头片子一人盖一套大瓦房,那得花多少钱?她们早晚是要嫁出去的人,你这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你看看我!你看看你大儿子!” “我媳妇儿肚子都那么大了!我们一家三口,马上就要挤在一间破屋子里!连个茅房都是几家共用的!” “你倒好!不想着你那马上要出世的大孙子,反倒把钱全给两个丫头花了!” “你这心也太偏了!天底下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他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等着张佩珍给他一个说法。 或是愧疚,或是解释,再不然,大吵一架也行!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张佩珍只是慢条斯理地往锅里添了一瓢水,然后盖上锅盖。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转过身,用一种看陌生人似的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说完了?”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杨国忠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气势瞬间就弱了半截。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们一家三口挤一间房,是我逼你们的吗?” “……” 杨国忠的呼吸一窒。 只听张佩珍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刀,一字一句地扎进他心里。 “我记得分家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你们兄弟四个,一人一间房,从此自立门户。” “你嫌房子小,嫌房子破,完全可以自己去找村长批一块宅基地,自己盖一套你想要的青砖大瓦房。” “我有拦着你吗?” 杨国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我……我哪有那么多钱?” 这话一出,张佩珍脸上的讥诮更深了。 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没钱?” 她往前走了一步,冰冷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杨国忠的脸上,一字一句,敲得他心头发颤。 “我记得,家里的钱,是平分的。” “我手里这点钱,也没比你们兄弟几个当初分到的多上多少。” “怎么,我就有钱盖房子,你就没有?” 杨国忠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脖子一梗,强撑着反驳道:“那能一样吗!” “你的钱,还不是外婆和舅舅们看你可怜,塞给你的!” “哦?” 张佩珍眉梢轻轻一挑,嘴角那抹冷笑,几乎要溢出来: “那只能说明,我命好。” “……”杨国忠噎住了。 只听他妈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悠悠地飘了过来。 “所以啊,你只能羡慕。” “羡慕我有个好娘家,有两个心疼妹妹的好哥哥,有个见不得女儿受苦的好妈妈。” 张佩珍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将他从头到脚凌迟了一遍。 “至于你……” “你没有能帮衬你的哥哥。” “你妈我,也懒得心疼你。” 这话说得又轻又慢,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杨国忠的脸上。 他的脸,唰地一下,全绿了,是那种被气到极致,血气都涌不上来的铁青。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妈……你就不能……就不能心疼我一下吗?” “我心疼你?”张佩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突然就笑了,笑声里全是凉意。 “杨国忠,我心疼你了,那上辈子被你们一家子吸血啃肉的我,谁来心疼?” 这话当然只是在她心里说的。 说出口的,是另一句同样淬了冰的话:“我心疼你了,谁来心疼我?” 她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当初分家的时候,一个个高高兴兴,巴不得立刻就跟我撇清关系,自立门户!” “现在这家分完了,看我手里有两个钱,就又眼红了?想跑回来打老娘的主意?” “你当老娘是什么?” “是那庙里有求必应的善财童子吗?!” 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杨国忠晕头转向,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分家的时候,他确实是最高兴的那个。 他再也不用听妈的唠叨,钱也能自己攥在手里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分家之后,日子更难了。 他被张佩珍骂得狗血淋头,气焰全消,只能垂着头,呐呐地转换了策略:“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声音小了下去,开始卖惨。 “丽娟……丽娟她再有几个月就要生了。” “我也想……我也想让孩子一出生,就能住上宽敞点的新房子……”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钱……就当是妈你借给我的,行不行?”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肯定还你……我也去把西边那屋子给修起来。” 张佩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没钱。” 杨国忠的表情瞬间僵住。 “我给国琼和国英盖完房子,手里就一个子儿都不剩了,”张佩珍说得干脆利落,“所以,没钱借给你。” 杨国忠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脱口而出! “那……那国英不是还小吗!” “她马上就要去县里上高中了,说不定以后还要考大学,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天!”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语气里满是急切:“她那房子……先别修了!” “反正她也用不上!” “妈,你把修她那房子的钱,先借给我!” “宅基地不是都批下来了吗?正好!就给我用来修房子!” 杨国忠这话一出口,厨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自己却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既不用花钱,又能住上新房,简直是两全其美!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母亲的哪怕一丝犹豫,而是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 “呵。”张佩珍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连手里的锅铲都放下了。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讽。 “把修房子的钱借给你?” “杨国忠,你当我老婆子是傻的,还是聋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杨国忠的心里:“那钱借给你,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第119章 我们是陌路人 杨国忠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青白。 “我……” “想都别想。”张佩珍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直接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杨国忠的脑子嗡的一声,但他还不死心,那点小聪明又飞快地转了起来。 钱不借,那房子呢? 房子反正是死物,就在那里! 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恳切,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嘴脸。 “妈,妈你先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你看,国英她不是要去县里上高中,以后说不定还要考大学去城里工作吗?” “这新房子盖好了,她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天,空着多浪费啊!”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不如……不如就先让我住进去?” “你放心!我就是暂时借住!帮小妹的新房暖暖屋,聚聚人气!” “等以后,等以后国英要结婚了,确定了要招上门女婿,我二话不说,立马就搬出来!” 这话一出,一直缩在门边偷听的杨国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这简直比刚才借钱盖房还要无耻! 这明摆着就是空手套白狼啊! 什么叫借住?什么叫暖屋? 这要是真让他拖家带口地住进去了,再想让他搬出来? 做梦! 到时候他媳妇再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往地上一躺,谁能把他怎么样? 杨国明心里门儿清,大哥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然而,他能想到的,上辈子被这一家子吸干了血的张佩珍,又怎么会想不到? 她看着杨国忠那副信誓旦旦的无耻嘴脸,心底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好啊!真是她养出来的好儿子! 上辈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地算计她,算计这个家,把她最后一点价值都榨干! 张佩珍的眼神骤然变得狰狞。 她二话不说,猛地转身抄起灶台上那根又粗又长的擀面杖! “你个不要脸的畜生!” 一声怒骂,带着滔天的恨意,张佩珍抡圆了胳膊,手里的擀面杖带着风声,狠狠地就朝着杨国忠的后背抽了过去! “嗷——!” 结结实实的一下,打得杨国忠惨叫一声,整个人都往前扑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下,第三下,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妈!你干什么!你疯了!” “我让你惦记妹妹的房子!我让你打你妹妹的主意!”张佩珍一边打,一边骂,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要吃人一样。 “你一个当大哥的,脸呢?你的脸皮呢?!” “嗷!别打了!妈!我错了!”杨国忠被打得抱头鼠窜,在狭小的厨房里上蹿下跳,擀面杖一下下抽在他身上,火辣辣地疼。 “我不住了!不住了!我说不住了还不行吗!” 他哭喊着求饶,声音里满是惊恐。 听到这话,张佩珍才喘着粗气停了手。 她手里的擀面杖“当啷”一声扔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冷冰冰地看着像丧家之犬一样缩在角落里的杨国忠,眼神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化不开的寒冰。 “你一个快当爹的大男人,不想着自己怎么挣钱起屋,反倒天天算计已经分了家的妹妹那点东西。” “杨国忠,你真是好样的。” 杨国忠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疼。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可心里的那股气,那股怨,比身上的伤更让他难受。 他扶着墙,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冷漠得仿佛陌生人一样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了。 那股积压了一下午,甚至是这么多天的委屈和愤怒,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通红着眼睛,用一种近乎撕心裂肺的声音怒吼道:“妈!你到底怎么了!” “我是你儿子!你亲儿子啊!” “你就不能想着我一点?就不能为我考虑考虑,为我打算打算吗?!” 这一声怒吼,石破天惊。 不仅吼懵了张佩珍,也让一直站在院子里,心思各异的杨国勇和杨国明,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是啊。 妈到底是怎么了? 这其实也是他们心里最大的疑问。 别人家的爹妈,哪一个不是拼了命地为儿子打算?就算再心疼闺女,那也是想着给她多陪送点嫁妆,找个好婆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哪有像张佩珍这样的? 把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全都拿出来,给两个还没出嫁的女儿一人盖一套大瓦房?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杨国忠这一声撕心裂肺的质问,像是巨石投湖,在寂静的农家小院里,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张佩珍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满脸委屈和愤怒的大儿子,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情的疲惫和讥诮。 她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碴子,在这闷热的厨房里,让人无端地打了个寒噤。 “为你考虑?为你打算?” 她重复着杨国忠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又慢又清晰。 “杨国忠,你今年二十五了,不是五岁。” “你娶了媳妇,马上就要当爹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伪装出来的理直气壮:“你要我怎么为你打算?” 张佩珍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是把我自己身上的血肉都剔下来,一块一块地喂给你吃吗?” 这句话,阴森森的,带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杨国忠被她盯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他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 “不……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觉得……”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只能凭着本能辩解:“就算是分了家,可别人家也不是咱们家这样的啊!” “人家分了家,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是逢年过节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喝酒的家人!” “哪有像我们这样,才分家几天,就弄得跟仇人一样!” “连说句话都跟要吵架似的!” 他说到最后,那股子委屈劲儿又上来了。 “仇人?”张佩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她细细地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点了点头。 “不,你说错了。”她的声音,忽然就冷了下来,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 “我们不是仇人。” “我们是陌路人。” 第120章 哪有儿子会恨自己亲妈的道理? 她盯着杨国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行啊。” “那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分得再彻底一点。” 这话一出,不仅是杨国忠,连同缩在门旁边偷听的杨国勇和杨国明,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只听张佩珍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继续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这个厨房,是我后来自己花钱盘的灶,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也都是我花钱置办的。” “从明天起,你们兄弟几个,就把自己的东西都从这里搬出去。” “想吃饭,自己另起炉灶,自己想办法。” “这院子,也得重新说道说道。” 张佩珍的目光扫过门外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厌恶。 “前院,就归你们兄弟四个。” “后院,是我们娘仨的。” “我会去找人,在后院重新开一个门。”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三个儿子的心上:“从此以后,前院后院,各走各门,各过各的。” “我们,就当是老死不相往来!” 老死不相往来!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在了杨国勇和杨国明的头顶上! 两人瞬间就傻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不就是大哥进去闹了一场吗? 怎么就闹到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了?! 这比分家还狠啊! 分家起码还住一个院子,妈还会管他们一口饭吃! 现在,这是要彻底把他们当成外人,不,是连外人都不如了! 杨国明的脑袋更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只是想让脾气火爆的大哥去探探路,趟趟雷。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大哥不是趟雷,他是直接抱着炸药包冲上去了啊! 这下好了,雷没探成,直接把自己连带着他们这群在后面观望的,全都炸飞了! 老死不相往来! 他妈是下了多大的狠心,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这下别说跟妈一起吃饭了,以后怕是连口热汤都别想喝了! 厨房里,杨国忠也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另一边,被这巨大动静惊动的杨国琼和杨国英,也从屋里跑了出来。 当她们听到母亲最后那句决绝的话时,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她们知道妈变了。 知道妈对几个哥哥心存芥蒂,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地付出。 可是…… 可是她们也从没想过,自己的母亲,竟然能如此决绝,如此狠心! 这简直不像是分家,倒像是在……割肉断骨!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每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杨国明的大脑在飞速旋转,试图在这绝境之中,找寻一丝挽回的余地。 然而,还没等他那点小九九盘算清楚,旁边就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是杨国勇! 他竟然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 这个二十三岁的壮实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把抱住了张佩珍的大腿,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妈!我不管!” “我不管大哥他是咋想的!反正我不同意!” “什么老死不相往来!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妈!”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我爸就不是个东西,从小到大管过我们吗?我只认你这个妈!” “妈,你别不要我们啊!以后我还得给你养老送终呢!” 这一跪一嚎,瞬间打破了僵局。 杨国明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反应过来。 他也顾不上多想,赶紧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无比诚恳的表情。 “妈!我也是!我跟二哥想的一样!” “我们绝对不会跟你老死不相往来的!” 看着眼前这两个上演母子情深戏码的儿子,张佩珍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养老? 她的思绪瞬间飘回了上辈子。 她病得快要死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就是这四个她掏心掏肺养大的好儿子,撬开了她的房门,在她家里翻箱倒柜,像一群饿狼,就为了抢那笔还没到手的拆迁款。 最后,在她绝望的注视下,为了一个存折,他们甚至……甚至亲手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那从骨头缝里传来的剧痛,她到死都记得清清楚楚。 养老? 真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可笑的笑话。 厨房里,被晾在一边的杨国忠也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脸色煞白,急急地辩解。 “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就是……就是想让咱们的关系能回到以前……”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里满是委屈:“怎么您……您突然就要跟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回到以前?” 张佩珍终于开了口,她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嚎的杨国勇,眼神却像是穿过了他,落在了杨国忠的身上。 “你所谓的以前,就是不管家里有什么好的,都得先紧着你们兄弟四个,对吗?” “以前,就是我得把自己的血肉都挖出来,一块一块地喂给你们,才算是对你们好,是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杨国忠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现在,我不愿意了,”张佩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所以,你们就不满了。” “既然这样,”她话锋一转,冷得像冰,“那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免得哪天,我又有一点点不合你们的心意了,你们就又在心里恨上我了。” “不会的妈!”杨国忠委屈巴巴地喊着,“您是我们亲妈,我怎么可能会恨您呢?” “是啊妈!我们怎么会恨你呢!”杨国勇依旧像块狗皮膏药,死死抱着张佩珍的腿不撒手。 而一旁的杨国明,则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给角落里的杨国琼和杨国英使眼色,想让她们也赶紧上来求求情。 张佩珍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洞悉一切的悲凉。 “你们现在,不就挺有怨言的吗?”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挨个刮过三个儿子的脸。 “这怨气在心里攒多了,天长日久的,自然就变成了恨。” 杨国忠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却依旧梗着脖子,凭着本能反驳:“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哪有儿子会恨自己亲妈的道理?!” 第121章 这……这是咋了? 杨国忠这句理直气壮的反问,瞬间熄灭了张佩珍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真的不恨吗?” 她轻飘飘地反问,声音里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杨国忠心头一窒。 张佩珍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三件自己亲手做出来,却早已面目全非的次品。 “我现在,不过是把以前砸在你们身上的心血,分一点到国琼和国英身上。” “你们就这么大的怨气,堵在我家门口,跟我闹,跟我吵。” 她的声音陡然一厉:“那你们告诉我,以后我要是对她们更好呢?” “我把我的所有都给她们呢?” “你们能保证,你们以后,就真的不会恨我入骨?!”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 三兄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无法回答。 谁敢断定以后的事情?谁敢保证自己不心生嫉妒? 看着儿子们哑口无言的模样,张佩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满是嘲讽和悲凉。 “就这样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宣判,“我想,我跟你们,也没什么母子情分可言了。” “大概就是没有母子缘吧!” 这句话,比“老死不相往来”还要伤人,还要决绝! “哇——”一直跪在地上的杨国勇,再也绷不住了,直接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妈!你这话说的叫啥话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什么叫没有母子情分?我们都是从你肚子里钻出来的肉啊!” “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儿子!你别不要我们了,妈!” 他死死抱着张佩珍的腿,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分家也就算了!我们都成年了,该自己过了!但断绝关系,绝对不行!” 旁边的杨国明也被吓傻了,他眼珠子急速转动,扑通一下也跪了下来,脸上挤出悲痛欲绝的表情。 “妈,您要是真这么说,那……那我就只能去跳河淹死自己算了!” 他梗着脖子,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反正您都不要我们了,我们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张佩珍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那你跳一个,我先看看。” “……”杨国明瞬间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点小心思,在张佩珍面前,就像是三岁小孩的把戏,被一眼看穿。 他涨红了脸,眼珠子又转了转,硬生生把话给圆了回来。 “我……我要是真跳了,妈您肯定会伤心的!” “我怎么舍得让我妈伤心呢!我不能跳!” 张佩珍直接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鄙夷和不屑,毫不掩饰。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手足无措的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杨国琼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张佩珍的胳膊。 “妈,您别说气话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哥哥弟弟们有时候是挺浑的,可……可他们好歹也是您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用命养大的啊。” 杨国英也红了眼圈,跟着劝道:“是啊妈,哪有当妈的说不要自己孩子的,您这不是在剜自己的心吗?” 杨国忠像是抓住了机会,在一旁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悔意。 “是啊妈!都是我的错!是我不会说话!您以后……您以后千万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们听着心里难受。” 张佩珍缓缓转过头,看着一左一右劝着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还在演戏的儿子们。 她的语气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锐利。 “这不是你们逼我的吗?”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杨国忠的身上。 “我都说了,分家!彻彻底底地分家!” “可你们呢?前脚刚分完,后脚就对我手里的钱还这么强的占有欲!” “整天就跟饿狼似的,死死盯着我这点家当!” 张佩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告诉你们!” “我的钱,我想怎么花,那是我的事!” 张佩珍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是一种带着冰碴子的审判,直接把三个儿子钉在了原地。 跪在地上的杨国勇第一个反应过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妈!我没有!我可真没有盯着您那点钱的意思!” 他急得满脸通红,指天画地地发誓。 “刚刚王二麻子跑来胡说八道,说您以后要把家产都给妹妹们,您猜我咋说的?” “我当场就指着他鼻子把他骂走了!” “我说他再敢挑拨离间,我打断他的狗腿!” 生怕张佩珍不信,他又猛地扭头,用眼神逼视着旁边的兄弟。 “妈,您要是不信,您问大哥!问老三!” 杨国明那叫一个机灵,立刻像条泥鳅一样从这潭浑水里往外钻。 “对对对!妈,我可以作证,二哥是把王二麻子骂走了!” 他话说得飞快,撇清自己的同时,顺手就把大哥杨国忠推了出去。 “我跟二哥可啥都没说!从头到尾,就是大哥一个人心里想不开!” 他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责任都扣在了杨国忠头上,脸上还带着一副“我也是被牵连”的无辜表情。 “妈,您要是真非要老死不相往来,那……那跟大哥一个人断了就行了!” “可别把我们兄弟几个都捎带上啊!” “我们是冤枉的!” 杨国忠:“???” 他整个人都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前一秒还同仇敌忾,下一秒自己就成了被推出去斩首的那个? 他嘴巴张了半天,看着张佩珍那越来越冷的眼神,魂儿都快吓飞了。 “妈!妈我错了!” 他也顾不上三弟的背刺了,赶紧表态。 “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浑话了!我保证!我发誓!”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悠闲的哼歌声。 “叮叮咚锵……”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只见老四杨国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用油纸包着的一包卤肉,香气四溢。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奇景。 二哥杨国勇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三哥杨国明也跪着,正点头哈腰,那腰杆子都快弯成九十度了。 大哥杨国忠站着,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杨国强懵了。 手里的卤肉都感觉不香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压低声音问:“这……这是咋了?” 第122章 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他的目光在几个哥哥和母亲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杨国勇身上。 “是不是二哥又惹妈生气了?” 张佩珍看着这个一天到晚不着家的老四,又听着他这句下意识的问话,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看吧。” 她像是对女儿们,又像是对自己说。 “老四,一天天的压根见不着人影。” “这日子过得,跟老死不相往来,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口,杨国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从地上转过身,冲着还拎着卤肉发呆的杨国强,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你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给我跪下!” 杨国强吓得一个哆嗦,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动作。 “扑通!”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 手里的那包卤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油渍瞬间渗了出来。 杨国明一看这架势,也麻溜地把头磕得更低了。 杨国忠看着跪了一地的大哥和两个弟弟,自己这么站着,简直就跟个罪犯一样扎眼。 他腿肚子一软,也跟着“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来。 至此,杨家四兄弟,整整齐齐,全都跪在了张佩珍的面前。 杨国明一看人齐了,立刻带头哭嚎起来,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凄惨和悔恨。 “妈!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您别不要我们啊!妈!” 杨国明的哭嚎声又尖又利,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从嗓子眼里呕出来。 可跪在他旁边的杨国强,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跪得膝盖生疼,忍不住小声嘀咕。 “大哥,这……不是早就分家了吗?” “妈早就说不管咱们了啊……” 在他看来,这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一道杀人般的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 杨国勇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能一样吗?!” “你个蠢货没听见吗?” “妈说的是,要跟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老死不相往来”这六个字像是一座大山,轰然砸下,把杨国强砸得彻底懵了。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瞬间变得和杨国忠一样惨白。 一直把责任往外推的杨国明,此刻也吓破了胆,他一把抓住旁边杨国忠的胳膊,急切地问。 “二哥!你到底怎么惹的妈?!” “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杨国忠还没来得及说话,跪在最前面的杨国勇已经黑着脸,闷闷地开了口。 “不是他。” “是大哥。” 杨国明:“???” 杨国强:“???” 两个弟弟都傻眼了,你杨国勇不就是大哥吗? 杨国强脑子一抽,瞬间像是想通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我懂了!” “难不成是大嫂又在妈面前嚼舌根,挑拨你和咱妈的关系了?” 他自以为猜中了真相,还想再说点什么。 “啪!” 杨国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不轻。 他恶狠狠地扯了扯杨国强的袖子,示意他闭上那张破嘴。 再说下去,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就在这兄弟几个互相推诿、一团混乱的时候,一直站在张佩珍身后的杨国琼和杨国英终于看不下去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走上前来。 杨国琼轻轻扶住张佩珍的胳膊,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妈,您看,哥哥们都知道错了。” 杨国英也跟着劝。 “是啊妈,您就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他们再浑,也是您的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您就……就原谅他们这一次吧。” 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温言软语地劝着。 张佩珍的目光从四个跪在地上,神态各异的儿子身上缓缓扫过。 老大色厉内荏,老二窝囊懦弱,老三自私精明,老四蠢笨无知。 真是一出好戏。 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上辈子,就是这四个好儿子,眼睁睁看着她被杨胜利和那个寡妇郭秀秀磋磨死,连一口饱饭都不肯给她。 就是这四个好儿子,为了抢夺家产,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摔断了腿也没人管。 这辈子虽然还没到那个地步,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们身上,都流着杨胜利那种自私自利的血。 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杨国琼和杨国英见母亲不说话,心里也有些打鼓,只能继续劝着。 劝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张佩珍才像是终于被说动了。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却始终落在两个女儿身上,满是慈爱。 “行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既然你们的姐姐妹妹都替你们求情了,那我也不能不给她们这个面子。” “暂时,就先不断绝关系。” 四个儿子闻言,齐齐松了一大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张佩珍下一句话,又把他们打入了冰窟。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她的眼神骤然变冷,像刀子一样刮过四兄弟的脸。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再有下次,谁求情也没用,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还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以后你们是想修房子也好,娶媳妇也罢,还是有什么别的屁事,都去找你们那个好爹去!” “我,张佩珍,从今往后,只负责我的两个女儿!” “你们,跟我再没半点关系!” 第123章 大家都一样,这才公平! 张佩珍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扎进四个儿子的心窝子里。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别说哭了,跪在地上的四兄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妈这次,是真的,动了铁石心肠。 那不是气话,是通知。 杨国忠、国明、国勇、国强,四个人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句“跟你们再没半点关系”在来回冲撞。 这比“老死不相往来”还要绝! 那意味着,他们从今往后,就是没了妈的孩子! 杨国明咽了咽口水,赶紧开口:“妈!我们、我们一定不会再犯了……妈,你别这样……” 站在一旁的杨国琼,心也沉到了谷底,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她赶紧弯下腰,手脚麻利地捡起地上那包沾了灰的卤肉,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油渍。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凑到张佩珍跟前。 “妈,您看,这是国强特意给您买的。” “他知道您最近爱吃这个,跑了好几里路,专挑的这家老师傅的卤肉,香着呢!” 杨国琼的声音又软又糯,试图用温情融化这片刻的冰冷。 张佩珍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两个女儿身上,语气却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让他自己吃吧。” “我想吃什么,我自己有手有脚,会去买。” 杨国强一听,急了,膝行两步,仰着脸,像个等待主人垂怜的大狗。 “妈!这真是孝敬您的!” “我……” “孝敬?” 张佩珍终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不是早就说了吗?” “我们已经分家了。” “我用不着你们的孝敬,也孝敬不起。” 一句话,把杨国强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颓然地低下头,默默把那包卤肉放在了脚边的石阶上。 那曾经香气四溢的卤肉,此刻在他看来,却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气氛再次凝固。 杨国勇偷偷觑着母亲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 他壮着胆子,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小声问道:“妈……那……那我今天,还能……还能跟你们一块儿吃饭吗?” 张佩珍的目光终于从女儿们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看在你这次,还算立了点功的份上。” 她口中的“功”,自然是指他逼着兄弟几个下跪。 “今天,就跟我们吃这最后一顿吧。” 最后一顿! 杨国勇的心咯噔一下,但好歹今天还有得吃,他连忙点头如捣蒜:“哎!哎!” 一旁的杨国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哭了,赶紧往前凑。 “那妈,我呢?我呢?” 张佩珍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像是驱赶一只苍蝇般,随意地挥了挥手。 “你就跟你二哥一样。” “吃完今晚,就算了。” “轰!” 杨国明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差点没“哇”的一声当场哭出来。 他傻了。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和怨毒。 原本,他可以仗着嘴甜和之前保护了他大妹子的事儿,天天跟着妈混饭吃的! 原本,他能过上不操心吃喝的好日子的! 就因为杨国忠!就因为这个蠢货大哥跑来瞎闹了一场! 现在全完了! 他的一切盘算,都成了泡影! 旁边的杨国勇,心里更是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本来以为,自己靠着“立功”,从此就能在妈这里扎下根,过上天天有饭吃的神仙日子。 结果呢? 也就一顿饭的工夫! 好日子,嘎嘣一下,没了! 一时间,杨国明和杨国勇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齐刷刷地扎向了跪在最前面的杨国忠。 杨国忠被两个弟弟看得头皮发麻,眼神飘忽,不敢与他们对视。 可他心里,却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凭什么! 凭什么我每天在家里受老婆的气,吃糠咽菜,你们两个就能在妈这里吃香的喝辣的? 我过得不好,你们也别想好过! 大家都一样,这才公平! 张佩珍不再搭理这几个各怀鬼胎的儿子,转身对两个女儿说:“走,国琼,国英,跟妈进屋做饭。”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 等到晚饭做好,饭菜端上桌时,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盘红烧肉,一盘青椒炒蛋,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 搁在平时,杨国明能就着这菜干下三大碗饭。 可今天,他拿着筷子的手都在抖。 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味,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可这极致的美味,却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窝。 真香啊。 也真苦啊。 他几乎是含着眼泪在咀嚼。 这是最后一顿了。 吃完这顿饭,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以后就要自己生火,自己买菜,自己对着灶台发愁了。 一想到那样的日子,杨国明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嘴里的红烧肉,也变成了穿肠的毒药,难以下咽。 昨晚的压抑,仿佛还凝在杨家小院的空气里。 但对张佩珍来说,那都已经是翻过去的一页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身。 没了那几个糟心儿子,她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连带着骨头都舒展了。 她没在院子里多待,直接抄起背篓,锁上门,往后山走去。 四十四岁的身体,底子好,又有劲儿,爬起山来健步如飞。 山里的空气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芬芳,让她胸口的浊气一扫而空。 她溜达了一圈,像是逛自家的后花园。 看到几株益母草,随手拔了。 看到一片车前子,顺手薅了。 脑子里念头一动,手里的草药就凭空消失,被她丢进了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空间里。 这可是她重生回来,老天爷给的最大恩赐。 在空间里溜达了一圈,她从那片专门培育珍稀药材的土地上,挑挑拣拣。 最后,她选中了一根因为时间流速不同而已经差不多三十多年的人参了。 参体饱满,芦头清晰,纹路像是天然的锦缎。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人参小心地用布包好,放进背篓深处,这才从另一条鲜有人走的小路下了山,直奔县里。 第124章 钱没了可以再赚 县里的百草堂刚开门,伙计正在扫地,一股浓郁的药香就从店里飘了出来。 张佩珍一脚踏进门槛,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的孙大夫抬起头,看到是她,笑了一下:“张家妹子啊,今儿个又来卖药了?我可是等着呢!这么卖药的,就属你的药材质量最好!” 张佩珍也不废话,走上前,把背篓往柜台上一放,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孙大夫,你之前托我找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孙大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你说的是……那三十年口份的野山参?” “嗯。”张佩珍点点头,缓缓地,将那个布包打开。 一瞬间,一股比整个药铺的药味加起来还要浓郁、还要清冽的参香,猛地钻进了孙大夫的鼻子里。 他呼吸都急促了! 也顾不上别的,孙大夫赶紧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根人参,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一看那品相,二看那纹路,三闻那药香…… “我的老天爷!”孙大夫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张家妹子,你……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神仙宝贝!” “这何止三十年!这药性,这品相,比我见过的所有野山参都要强!” 张佩珍笑了笑,神色淡然:“你就说,值不值钱吧。” “值!太值了!” 孙大夫把人参当宝贝一样轻轻放下,斩钉截铁地说:“这年头,野山参金贵得很,像你这根品相这么好的,又是救命的药,上万都有人抢着要!” 上万! 搁在这八十年代,这可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孙大夫搓着手,有些为难地说:“不过张家妹子,我这小药铺可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但是你放心!” 他话锋一转,脸上全是兴奋:“等着这根参救命的人有钱!他天天盼,夜夜盼!” 说完,他立刻冲着外头扫地的学徒吼了一嗓子。 “狗子!快!骑车去城东的巩家!就说他们要的救命参找到了!让他们当家的赶紧带钱过来!” 学徒“哎”了一声,丢下扫帚就跑了出去。 趁着这个空档,张佩珍又从背篓里掏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 “孙大夫,这些也帮我看看。” 孙大夫接过来一瞧,又是眼前一亮。 成色上好的黄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白术……每一样都是山里难得的好货。 他一边称重算钱,一边忍不住啧啧称奇。 “张家妹子,我算是服了你了!” “你这双手,简直就是长在山里的宝藏探测器!总能找到好东西!” 张佩珍只是笑笑,没说话。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刺啦——”一声,一辆二八大杠猛地刹在了药铺门口。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连车都没停稳,就从上面跳了下来,一个踉跄冲进店里。 他满头大汗,额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孙大夫!”男人嗓子都有些哑了,冲进来就问,“人参呢?救命的人参在哪里?!” 孙大夫连忙指了指柜台上的布包。 “巩同志,你瞧,就是这个!” 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当他看到那根静静躺在布包里的人参时,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反复确认:“孙大夫,这……这真是野山参?真是三十年以上的?” “千真万确!”孙大夫拍着胸脯保证,“品相和药性,只强不弱!” 得到肯定的答复,中年男人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张佩珍,二话不说,对着她就是深深一鞠躬。 “大妹子!”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激和一丝哽咽。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家老爷子就靠这根参吊着命了!您……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是个大好人啊!” 巩云峰这一躬,鞠得又深又实诚。 可张佩珍却像是脚下踩了钉子似的,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了他这个大礼。 “别别别!”她连连摆手,脸上没有半点被奉承的喜悦。 “这位同志,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子。”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婆子,挖着了参,是拿来卖钱换嚼谷的,可不是来当什么活菩萨的。” 张佩珍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儿不近人情的生硬。 她可不想跟这巩云峰扯上什么“恩人”的干系。 钱货两讫,各不相欠,这才是她想要的。 巩云峰被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非但没生气,反而忍不住笑了。 “大妹子,你真是个爽快人!” 他直起身子,脸上的感激丝毫未减,语气却多了利落:“您说得对!” “这救命的宝贝,是天大的恩情,但恩情不能光靠嘴说,更不能让您白送!” 他转头看向孙大夫,眼神恳切:“孙大夫,您是行家,您给掌掌眼,这根参,得多少钱?” 巩云峰显然是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毕竟,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那是能救命的仙草,整个市面上都难得一见,千金难求。 孙大夫扶了扶老花镜,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捻着自己的山羊胡,沉吟了片刻:“巩同志,你也知道,这种品相的野山参,早就不是普通的药材了,那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市面上寻常的三十年口份的,没个万把块,根本想都不要想。” 孙大夫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回到那根人参上,眼神里全是惊艳。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张家妹子这根,品相、个头、芦碗都堪称极品!最关键的是,我刚才闻了药香,这药性,比寻常的三十年参,起码要强上三成!” “这多出来的三成药性,关键时候,那就是一条命啊!” 孙大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最后伸出两根手指,定下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价码。 “所以,我估摸着,这根参,没有两万块,拿不下来。” 两万! “轰”的一声!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天雷,直直地劈在了张佩珍的脑子里。 饶是她早就做好了这根参很值钱的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得心口猛地一跳。 两万块!这可是八十年代的两万块! 不是几十年后那个通货膨胀,钱不值钱的两万块! 这年头,一个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钱。 万元户,那就是十里八乡都叫得上名号的有钱人了! 这两万块,足够在县城里,买下好几座宽敞明亮的大院子了! 张佩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对面的巩云峰,在听到这个价格后,也是瞳孔一缩。 但他只是沉默了短短几秒钟。 随即,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全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行!” “两万就两万!” 他斩钉截铁地说。 “钱没了可以再赚,我爸的命只有一条!” “孙大夫,大妹子,你们稍等,我这就回去取钱!当面点清!” 第125章 大妹子,你……你说的还真有道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可刚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张佩珍,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大妹子,您一个人,等会儿拿着两万块钱……怕是不太安全吧?” “要不这样,我取了钱,就给你清点了,您直接把钱存进去,这样最稳妥!” 巩云峰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张佩珍闻言,心里对他高看了一眼,但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用了,巩同志有心了。” “没事儿。” 她回答得云淡风轻。 开玩笑。 还有什么地方,比她那个随身空间更安全? 别说两万块,就是二十万,往里一丢,神仙也找不着。 巩云峰见她态度坚决,不像是在逞强,也就没再多劝。 毕竟,救他爹的命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冲着孙大夫一拱手。 “那就有劳孙大夫了!您赶紧帮我把这参给炮制出来,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再不耽搁,一阵风似的冲出药铺,跳上自行车,飞快地消失在了街角。 药铺里,随着巩云峰的离去,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根静静躺在红布上的野山参,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郁药香。 张佩珍的目光从门口收了回来,心里却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万块。 说拿就拿。 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这个巩云峰,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有钱还这么爽快的人。 心里揣着疑影,张佩珍看向一旁还在端详着人参的孙大夫,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孙大夫,这位巩同志……家里是干啥的?” “两万块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他能这么快就拿出来?” 孙大夫闻言,从人参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笑了:“张家妹子,你问着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这位巩同志啊,叫巩云峰。” “他们巩家,那可是咱们县里,甚至往上市里数,都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孙大夫捻着胡须,缓缓道来。 “解放前,他们家就是做绸缎布匹生意的大户,家底厚实得很。” “后来打仗那会儿,他爷爷有远见,把大半的家产都捐了出去,支援前线,自己也跟着几个弟兄去当了兵,因为这件大功劳,后来不管运动怎么搞,风向怎么变,就没人敢动他们家一根毫毛。” “再说了,巩家人丁兴旺,开枝散叶的,各行各业都有能人,那关系网,早就盘根错节,是你我想都想不到的。” 孙大夫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这根参,就是给他爷爷救命用的。老爷子今年都快九十了,身子骨早就被岁月掏空了,全靠各种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呢。” 张佩珍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帘。 人跟人,还真是天差地别。 想她上辈子,为了几个不孝子,累弯了腰,操碎了心,到头来连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都差点没有。 而有的人,生来就站在云端,靠着祖辈的荫庇,一辈子顺风顺水。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这辈子,她只想为自己,为两个贴心的女儿活。 想到女儿,张佩珍的心就热了起来。 这两万块,就是她们娘仨安身立命的本钱! 她给两姐妹盖的房子,那要盖就盖最好的!宽敞明亮的大套房,跟城里人一样,什么几室几厅的,还要有个大院子,最好修个二层小楼…… 她还要在墙上开大大的窗户,镶上整块整块的亮堂玻璃,让太阳光能毫无遮拦地照进来,把屋里照得暖洋洋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张佩珍就想到了一个难题。 这年头,什么都缺,玻璃更是紧俏货,尤其是大块的,乡下地方根本没处买去。 她抬起头,看向孙大夫。 “孙大夫,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您认识的人多,门路广,知不知道哪儿能弄到大块的玻璃?” 孙大夫一愣,随即乐了:“你这妹子,放着金山不拜,倒来问我这个土地爷。” 他朝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事儿啊,你直接找巩云峰同志,比找谁都快!” “我听说,他有个表弟,就是咱们隔壁清河县玻璃厂的副厂长!” 张佩珍眼睛一亮。 她顿时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巩云峰回来了。 他把自行车往门口一靠,连车都没锁,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 “大妹子!孙大夫!钱我取来了!” 他把挎包往柜台上一放,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沓沓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这里是两万块,您点点。” 巩云峰额上全是汗,说话还有点喘。 张佩珍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连手都没伸。 “不用点了,我信得过巩同志。” 说着,她拎起自己的背篓,把那个沉甸甸的挎包直接塞了进去。 然后,又随手抓过旁边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往包上一盖,遮得严严实实。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巩云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哎!大妹子!我的亲姐欸!”他急得直拍大腿,看着张佩珍那个破旧的竹编背篓,心疼得直抽气。 “您怎么就这么放进去了啊?” “这两万块钱!您就这么背着?这……这要是半路上被人把背篓抢走了,那可就全完了呀!”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快要急出心脏病的模样,非但没慌,反而被逗笑了。 她拍了拍背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巩同志,你慌什么?” “你瞧瞧我。”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蓝布褂子,又指了指脚上沾着泥土的解放鞋。 “一个普普通通、进城卖点山货的农村老婆子,谁能想到我这破背篓里,装着这么多钱?” “这越是破烂的地方,才越是安全呢。” 巩云峰被她这么一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打量了张佩珍一圈。 确实。 这身打扮,这副模样,扔在人堆里,谁会多看一眼? 谁又会把她跟“两万块巨款”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脑子一转,顿时恍然大悟,那股焦急瞬间就变成了哭笑不得。 “大妹子,你……你说的还真有道理。” 第126章 我送您几块玻璃怎么了 一旁的孙大夫这时也抚着胡子笑了起来,慢悠悠地开了口。 “巩同志,你可别小瞧了张家妹子。” 他指了指柜台上,张佩珍刚才顺手放在那儿还没来得及装起来的几包草药。 “你看看她送来的这些药,益母草是顶针儿带花的,车前子是颗粒最饱满的,就连那几味最寻常的黄芪白术,年份和品相都比我药柜里的存货要好上一大截!” “张家妹子,这是真人不露相啊!” 孙大夫的话,像是一道电光,瞬间击中了巩云峰。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佩珍,眼神里全是热切和敬佩。 对啊! 能找到这种极品野山参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这大妹子,是个有真本事的! 他心里一下子就活络开了,态度比刚才还要恭敬三分。 “大妹子!大妹子你听我说!”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了去。 “以后,以后您要是在山里再寻到什么名贵药材,不管是人参、灵芝还是何首乌,您可千万、千万要先给我留着!” “价钱您放心!我绝对按最高价收,一分钱都不会亏了您!” 张佩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点了点头,应得干脆利落:“行,只要我还能找着。” 她没把话说满,但这个承诺已经足够让巩云峰喜上眉梢了。 眼看事情谈妥,张佩珍顺势就把自己的事儿给提了出来。 “说起来,巩同志,我正好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刚才听孙大夫说,你表弟是清河县玻璃厂的副厂长?我这要修房子,想要寻摸几块大玻璃。” 巩云峰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 “大妹子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什么叫请我帮忙?您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他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 “您说!要多大的玻璃?要几块?是现在就要,还是等您房子盖好了再送过去?” 张佩珍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她不急不缓地伸出手指,开始计算。 “我那两套新屋子,每一套都打算开八扇大窗,一扇窗要一块一米二见方的。” “另外,堂屋跟厢房之间,我想做个亮堂的隔断,那得要两块一人高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东西金贵,路上怕磕了碰了,你再多给我备出三块大的、两块小的来,以防万一。” “你帮我算算,这些一共得多少钱。” 巩云峰听完,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说药材还激动。 “大妹子!您这是打我的脸啊!” “您那根参是救我爷爷命的!是天大的人情!我送您几块玻璃怎么了?” “这钱,我绝对不能收!” 张佩珍却把脸一板,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巩同志,那不行。”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一码归一码。” “人参是人参的买卖,玻璃是玻璃的买卖,这账得算清。” “咱们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不想欠人情,你也别让我难做。”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巩云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身板瘦削,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女人,心里那点仅存的轻视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敬佩。 这是一个有风骨的女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真诚。 “好!” “大妹子,我听您的!” 巩云峰见她态度坚决,眼里那股子敬佩更浓了。 这是一个有原则,有风骨的女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真诚。 “好!” “大妹子,我听您的!” “咱们这就把账给算了!” 巩云峰也是个爽快人,当即就掏出个小本子和笔。 “大妹子,您把尺寸再说一遍,我给您算算。” 张佩珍便把刚才心里的盘算,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遍。 巩云峰刷刷几笔,很快就算出了个总价。 “零零总总加起来,按厂里的出厂价,一共是三百二十块钱。” 张佩珍连价都没还,直接从背篓那个鼓囊囊的挎包里,数出了三百二十块钱,递了过去。 钱货两清,她心里才踏实。 “巩同志,那就麻烦你了,让你表弟把玻璃给我送到县里就行,到时候我自己想办法拉回村里去。” 这年头运输不便,她不想给人家添太多麻烦。 谁知巩云峰把钱一收,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哪儿成啊,大妹子!” “您都不知道我们村在哪儿,多麻烦。”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巩云峰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您把村里的地址告诉我,我让我表弟直接给您送到家门口!保证一块都不少,一块都碰不坏!” 张佩珍闻言,心里一暖。 “那……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巩同志。” “嗨!谢啥呀!” 巩云峰摆了摆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您这根参,那可是救我爷爷的命!我这跑跑腿算得了什么?顺手的事儿!” 话说到这份上,张佩珍也就不再客气了。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摸着时间还早。 “那行,巩同志,孙大夫,我就先走了。” “我得去供销社给我家俩闺女扯几尺布,再买点东西。” 巩云峰点了点头:“行,大妹子您先忙,我在这儿等孙大夫把参给炮制好。” 孙大夫也笑着拱了拱手:“张家妹子慢走。” 张佩珍背起那个看起来破旧,实则分量惊人的背篓,转身走出了百草堂。 一离开药铺,拐进一个无人的小巷子,她立刻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确认没人之后,她飞快地卸下背篓,将那个装着两万块巨款的军绿色挎包,意念一动,直接收进了空间里。 刹那间,背上的重量轻了一大半,张佩珍整个人都松快了。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到了供销社,她也没小气,先是称了两斤茶叶,又称了五斤红糖,还买了一大包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盖房子是个力气活,到时候请村里人来帮忙,这些东西都是要给人家准备的,不能亏待了。 将这些东西塞进背篓,把里面填得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就像是进城赶集满载而归的普通农妇。 做完这一切,张佩珍才坐上回村的牛车,晃晃悠悠地回了家。 她没从前院进,而是绕到了屋后,直接进了自家那片还空着的后院。 放下背篓,她连口水都没喝,就径直朝着村西头的李大山家走去。 “大山兄弟。”张佩珍开口喊道。 第127章 她哪儿来这么多钱? 李大山一抬头,见是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佩珍,你咋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张佩珍开门见山。 “我想盖房子,就在我家后院那块空地上,想请你帮我张罗一下,找些可靠的兄弟。” 李大山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盖房子?好事儿啊!嫂子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就是这个工钱……” 张佩珍伸出一只手。 “一人一天,五毛钱。” 李大山眼睛一亮,这价钱可不低了! 可没等他高兴,张佩珍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另外,包两顿饭。” “保证每顿饭,都有肉!” “啥?!” 李大山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佩珍!你……你这是下了血本了啊!” 一天五毛还包两顿饭,顿顿有肉? 我的天!这活儿要是传出去,村里的男人不得抢破头?! 张佩珍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我就是想早点把房子盖好,心里一桩事儿了了,也能睡个安稳觉。”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对了,第一件事,就是先让人把我家的前后院,用墙给我隔开。” “以后,我不走前院,就从后院开门出去。” 李大山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就褪了。 他有些不解,小心翼翼地劝道。 “佩珍,你这……你这跟国忠他们都分了家了,也没必要弄成这样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弄道墙隔着,多生分啊。” 张佩珍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看着李大山,一字一句地说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李大山的话瞬间就噎了回去。 李大山一个激灵,浑身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他看着张佩珍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是啊。 人家遭了多大的罪,受了多少的苦,他一个外人哪里知道? 他凭什么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劝人家“大度”? 李大山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胸口那点不合时宜的好心眼儿全给吐了出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佩珍嫂子,我明白了。” “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说完,他也不再多嘴,目送着张佩珍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这才转身回了屋。 可他心里揣着这么大个事儿,哪里坐得住? 他一拍大腿,直接就朝着隔壁几家相熟的人家走去。 这消息根本不用嚷,只悄悄跟一家说了,就像是在干燥的秋日草垛里扔进了一颗火星子。 “轰”的一下,整个村子都炸了! “啥玩意儿?一天五毛钱?!” “还管两顿饭?顿顿都有肉?!” “我的老天爷!这是哪路财神爷下凡了?” 村里的男人们,不管是在家编筐的,还是在地里伺候庄稼的,听到这消息,手里的活计“哐当”一声就扔了。 一个个眼睛放光,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撒开脚丫子就往李大山家冲。 李大山家那个不大的院子,眨眼间就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大山哥!算我一个!” “还有我!我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俩!” “选我选我!我别的不会,砌墙可是祖传的手艺!” 李大山被这阵仗也吓了一跳,连忙站到院里那个半高的石磨上,扯着嗓子大喊:“都静一静!静一静!” “听我说!” 等院子里稍微安静了些,他才清了清嗓子,把规矩给说了出来:“活儿肯定是要干的,但现在地里也不是完全没事儿了。” “所以佩珍嫂子说了,一家,就只出一个壮劳力!”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唉”声。 “大山哥,俺家三个小子呢,就不能多去一个?”有人不甘心地喊道。 李大山眼睛一瞪:“咋的?地里的庄稼不想要了?就想着吃现成的?” “想干的,就按规矩来!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 众人一听,立马没人再吭声了。 开玩笑,这么好的事儿,谁愿意错过? 能去一个,那也是天上掉馅饼了! 男人们在这边为了名额争得面红耳赤,村里有些心思活络的婆娘,却打起了别的主意。 几个平日里最爱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妇人,以王招娣为首,互相递了个眼色。 “走,咱们问问去!” 几个人一拍即合,也不去李大山家凑热闹,而是径直绕到了张佩珍家的后院。 “佩珍嫂子!”王招娣人未到,声先到,脸上堆满了菊花似的褶子。 “听说你家要盖房,这么多人干活,做饭肯定忙不过来吧?”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院子,像是要看出朵花儿来。 “你看咱们几个,闲着也是闲着,帮你搭把手做个饭,洗个菜,保准让兄弟们吃得热热乎乎的!” 另一个妇人也连忙帮腔:“是啊是啊,我们也不要工钱,能跟着混口饭吃就行!” “到时候啊,我还能把我小孙子带来,给你家添点人气儿!” 这话说得,就差把“拖家带口来蹭饭”写在脸上了。 张佩珍刚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活了两辈子,这点小心思还能看不穿? 要是真让她们来了,今天带孙子,明天带儿子,她这工地就别想清净了,非得变成她们家的饭堂不可。 她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才放下碗,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谢谢几位嫂子惦记了。” “不过,做饭的人,我已经找好了。” 王招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找……找好了?找的谁啊?” 张佩珍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那就不劳烦几位了。” 这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王招娣几个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染坊。 她们本以为这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好事,没想到竟被一口回绝,连个由头都没给。 几个人讪讪地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一走出张佩珍家的后院,远离了她的视线,王招娣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她朝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哼!神气什么呀!” “不就是盖个破房子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就是!”旁边的人立刻附和,“咱们好心好意来帮忙,她还不领情!什么东西!” 王招娣越想越气,心里那股子嫉妒的酸水儿直往上冒。 她压低了声音,阴阳怪气地对身边几人说道:“你们说,她哪儿来这么多钱?” “又是请人盖房,还顿顿吃肉……这房子还要盖两套!” “这钱,来路正不正啊?” 第128章 没有一句是假的 这话像是一根毒刺,瞬间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可不是嘛!”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她跟杨胜利离婚的时候不是分家了吗?当时也没看她分到几个钱啊?” “你们说……她会不会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一个妇人说到这儿,还心虚地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里却满是兴奋和恶意。 “要不然,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挣的钱?” 这几个人这番夹枪带棒的诛心之论,像是往一堆干透了的柴火上扔了根火柴。 瞬间,整个村子关于张佩珍的流言蜚语,就“轰”的一声,烧成了燎原大火。 这事儿根本不用人刻意去传。 东家长,西家短,田埂上,水井边,三两个妇人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话头就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张佩珍身上。 “哎,你听说了吗?张佩珍她可是发大财了!” “谁说不是呢!一天五毛钱,还管两顿肉,啧啧,这手笔,县长家都没这么阔绰吧?” 疑惑,就像是野地里的草,在每个村民的心里疯狂地滋长。 要说张佩珍家以前多有钱,那是没人信的。 谁不知道,她家那四个小子,个顶个都是饭桶。 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把这四个儿子拉扯大,就够她脱层皮了。 更别提后来跟杨胜利那个老东西离婚分家。 当时多少人都在场看着呢?一分一厘地算的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张佩珍到手的,也就那么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分完家,她还得养着国琼和国英两个闺女。 是,现在大闺女杨国琼是出息了,在镇上卫生院找了个护工的好工作。 可那又能怎么样? 满打满算,她上班连一个月都还不到! 这工资,影子都还没见着呢! 于是,就这么一个下午的工夫,关于张佩珍的钱从哪儿来的猜测,就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版本也从一开始的“不知道哪儿来的钱”,演变成了各种不堪入耳的揣测。 村子另一头,寡妇郭秀秀家的院门前,正上演着另一出大戏。 王翠花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院门,唾沫星子横飞。 而在她脚边,前夫杨胜利像个没人要的破麻袋,被她硬生生给“丢”了过来。 郭秀秀站在自家门槛里,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王翠花!你这是干什么!” “把你儿子弄到我这儿来,像话吗!” 平白无故多出来这么个大累赘,郭秀秀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 谁知,王翠花压根不跟她讲道理。 她眼珠子一转,腿一软,“噗通”一声,竟一屁股墩儿坐在了郭秀秀家的院子门口。 下一秒,惊天动地的干嚎声响彻了半条街。 “哎哟!没天理了啊!” “我那老实本分的儿子哟,就是被你这个狐狸精给勾引坏的啊!” 王翠花一边嚎,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你俩搞破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有今天!” 她这话喊得又响又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往郭秀秀身上泼。 左邻右舍的门“吱呀吱呀”地开了,一颗颗看热闹的脑袋探了出来。 郭秀秀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他杨胜利是被张佩珍打断腿的,关我什么事!” 王翠花哪里肯听,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骚寡妇不要脸!” “要不是你勾引他,他能跟佩珍离婚?能跟儿子们闹翻?” “现在他腿断了了,没用了,你就不认账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郭秀秀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越围越多的人,感受着那些刺探的、鄙夷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地往下扒。 她知道,她今天要是不把杨胜利收下,王翠花就能在她家门口嚎到天黑。 到时候,她“勾引有妇之夫”、“用完就扔”的“罪名”,可就彻底坐实了。 郭秀秀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王翠花,又看了看旁边缩着脖子,一声不吭,仿佛事不关己的杨胜利。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郭秀秀到底是要脸的人。 她不像王翠花,能把脸皮扔在地上踩,还能捡起来当鞋垫用。 当着半个村子人的面,被王翠花指着鼻子骂“骚寡妇”、“搞破鞋”,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烫得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知道。 今天她要是不应下,王翠花这出戏就能唱到天黑。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掺了玻璃碴子,割得喉咙生疼。 “……行了!”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别嚎了!” 她瞪着地上的王翠花,眼睛里满是屈辱和恨意。 “人,我留下!” 王翠花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那哭天抢地的干嚎声戛然而止,比戏台上的名角儿收得还快。 她“噌”地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哪还有半分悲戚,全是得逞的精明。 “哎哟,这不就对了吗!” 她也不自己动手,扭头就对着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还愣着干啥?快把他抬进去啊!” 王翠花当下就麻溜地转头回去了,那背影,别提多轻快了。 人群里钻出两个汉子,是杨胜利的本家侄子,一脸的为难,却也不敢违逆王翠花的意思。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瘫在地上的杨胜利,就像是抬一口没人要的旧棺材。 两个侄子只管埋头用力,把他往郭秀秀那窄小的院门里塞。 杨胜利其实也无所谓。 谁照顾他不是照顾? 只要有口热饭吃,有个地方躺着,在哪儿都一样。 可他心里头,就是堵得慌。 说不出的不得劲儿。 这股不得劲儿,不是对着张佩珍,也不是对着眼前这个满脸嫌恶的寡妇。 而是对着他那亲娘! 是啊! 他可是她亲生的儿子啊! 就这么……这么把自己丢给了别人? 电光火石间,杨胜利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年轻的、委屈的脸。 是张佩珍。 是刚嫁给他,肚子里还怀着老大国忠的张佩珍。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们还跟他娘住在一个院里。 多少个晚上,张佩珍躺在他身边,偷偷抹着眼泪,小声地抱怨。 说他娘今天又怎么当着外人的面给她没脸。 说他娘明天又怎么把好吃的藏起来,只给自己吃,让她这个孕妇闻味儿。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好像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我娘都多大岁数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她还能害你不成?你就是小题大做,故意在我面前说她坏话!” 后来呢? 后来他娘不知道从哪儿听了风声,借着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张佩珍大吵了一架。 吵架的由头是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 他娘说张佩珍嫌她脏,嫌她不会带孩子,说她待在这个家里碍眼。 然后,他娘就卷着铺盖,哭哭啼啼地搬到了隔壁的老屋去。 那个时候,杨胜利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他认定了,就是张佩珍这个女人心眼小,容不下婆婆,硬生生把他娘给气走的! 可张佩珍当时是什么反应? 她好像……并没有难过。 甚至,杨胜利现在回想起来,还能记起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说:“走了也好。” “省得一个人在旁边,帮不上忙,还净喜欢指手画脚地添乱。” 当时他还觉得这话刺耳。 现在…… 现在他自己被亲娘像扔破烂一样扔了出来。 他才知道,张佩珍当年说的,没有一句是假的。 他娘,原来骨子里就是这么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德行! 第129章 他想起了张佩珍 一阵钻心的悔意和愤怒,像是两条毒蛇,啃噬着杨胜利的心。 他被人扔在郭秀秀院里的那张破旧竹椅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然而,更让他心寒的事还在后头。 那两个侄子像是丢一个烫手山芋,把杨胜利往门里一放,扭头就跑了。 连口水都没敢进来喝。 郭秀秀“砰”地一声把院门死死插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她和杨胜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她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瘫在竹椅上,像一滩烂泥的杨胜利。 这就是她曾经指望的男人。 这就是她豁出脸面,背着村里人戳脊梁骨也要勾搭的男人。 当初,他来找自己的时候,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说他跟张佩珍早就没感情了。 说他心里只有她郭秀秀一个。 还说等他跟张佩珍离了,就风风光光地把自己娶进门。 到时候,他儿子们出息,还能亏待了她这个后妈? 郭秀秀信了。 她一个寡妇,拉扯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太需要一个依靠了。 杨胜利,就是她当时眼里最好的依靠。 可现在呢? 依靠? 他现在连自己都靠不住! 郭秀秀心里的那点绮念,被王翠花刚才那一场撒泼,彻底撕了个粉碎。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怨和恨。 但人已经弄进来了,总不能真让他在这院子里自生自灭。 她咬着牙,上前一步,试图去扶杨胜利。 “你自己使点劲儿!跟个死人一样!” 郭秀秀的语气又冲又硬。 杨胜利的身子沉得像块铁,她一个女人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 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那股子男人身上的汗味和颓丧的气息,熏得郭秀秀直犯恶心。 好不容易把他拖进了屋,扔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 郭秀秀累得气喘吁吁,叉着腰,看着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越看越来气。 杨胜利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秀秀,我饿了!” 郭秀秀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她还指望他拿钱回来,给自己和孩子买花布、买肉吃呢! 现在倒好,钱没见着一分,先弄回来一个要吃要喝要伺候的活祖宗! “等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郭秀秀扭头就进了那小小的、黑黢黢的厨房。 没一会儿,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出来了。 “砰”的一声,重重地放在床头的小凳上。 “吃吧!” 杨胜利费力地撑起身子,往碗里一看。 一碗清汤寡水的玉米糊糊,上面飘着几根蔫了吧唧的咸菜丝。 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杨胜利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就这?” 他想起了过去在家里,哪怕是吃糠咽菜的日子,张佩珍也会想方设法地把饭菜做得可口些。 可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饿了,上一顿还是昨天晚上的呢! 今天他妈就顾着来找郭秀秀闹了,压根没管他的死活。 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把那碗玉米糊糊扒拉进了嘴里。 咸菜丝齁得他直咧嘴,玉米糊糊剌得他嗓子疼。 “秀秀啊!下次做点好的!”虽然将就着吃完了,杨胜利还是很不满,“以前我也没少给你钱啊……你就给我吃这些……” 郭秀秀的脸更黑了。 她就那么冷眼看着他吃完,等他放下碗,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吃完了?” 杨胜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这不看到了吗?” “吃完了就行。”郭秀秀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咱们也该算算账了。” “算账?”杨胜利愣住了。 郭秀秀往床沿上一坐,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给他算。 “我郭秀秀是个寡妇,不是开善堂的。” “我可不是张佩珍,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个闲工夫白养一个大男人。” “你今天住在我这儿,人是我收留的,脸是我丢的。” “这碗饭,也是我锅里的米,我灶里的柴火。”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个空碗:“你娘王翠花不是能耐吗?不是会撒泼打滚吗?” “行啊!” “你回去告诉她,想让你在我这儿待着,一天三顿饭,一顿饭……就算你一毛钱!这还只是伙食费,没算我伺候你的工钱!” “一天下来,少说也得五毛钱!” “让她一天一结,概不赊账!” 郭秀秀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杨胜利的脸上。 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斤斤计较,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的女人。 这还是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柔情蜜意,说要跟他过一辈子的郭秀秀吗? 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 她当初肯跟他,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他家里条件好,图他儿子多,以后能有个依靠吗? 现在他被张佩珍扫地出门,成了个断了腿的废人,在郭秀秀眼里,可不就只剩下这点“利用价值”了? 原来,他跟郭秀秀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一笔明码标价的买卖。 他风光的时候,她是解语花。 他落魄了,她就是催命鬼! 这盆冷水,比他娘把他扔出来时,泼得更彻底,更让他从头凉到脚。 杨胜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想起了张佩珍。 那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为他生儿育女,伺候他吃喝,孝顺他老娘,却被他嫌弃、被他抛弃的女人。 她什么时候跟他算过一顿饭的账? 她什么时候跟他计较过伺候他要收工钱? 一股铺天盖地的悔恨,瞬间将杨胜利淹没。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自己的一辈子。 可偏偏,他跟张佩珍之间已经无法回头。 但是杨胜利心里也发了狠,她郭秀秀都是他的女人了,她就应该伺候他! 清汤寡水的玉米糊糊下肚了没多久,就变了了一股尿意涌了上来。 那股子尿意来势汹汹,憋得他小腹一阵阵发胀。 他试着挪动身子,想自己下床。 “嘶——” 可那条断腿稍微一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他不行。 他自己根本下不了床,更别说走到院子另一头的茅房了。 杨胜利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干得发疼。 他不得不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正在铺床的女人。 那个屋里唯一能动弹的人。 “秀秀……” 他的声音干涩又沙哑,带着他自己都瞧不起的卑微。 郭秀秀正把她那床还算干净的被子铺在床外侧,听到声音,头都没回,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又怎么了?” “我……我想上个茅房。” 第130章 要不还是尿裤子吧 说出这句话,杨胜利感觉自己的老脸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臊得慌。 郭秀秀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剜着他。 “你毛病怎么那么多!”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但看着他那条动弹不得的废腿,也知道他一个人根本去不了。 这破屋子就一张床,总不能让他睡在地上,明天再费力气把他抬起来。 郭秀秀咬着牙,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从床底的破木箱里,扯出了一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 “砰!” 她把被子狠狠扔到床最里侧,挨着墙的地方。 “睡那儿!” 她指着那个角落,声音又冷又硬:“不许过界!” 说完,她不再理会杨胜利,自顾自地脱了外衣,躺在了床的外沿,背对着他。 杨胜利被她扶着,或者说拖着,好不容易挪到了床里侧,躺在那床硌人的破被子上。 一股难闻的霉味直冲鼻腔。 床很窄。 即使郭秀秀已经尽量往外挪,他还是能感觉到身边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呼吸。 曾经,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温存。 如今,却像是睡在一块烧红的烙铁旁边,浑身不自在。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郭秀秀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张佩珍。 以前他喝醉了酒,半夜要起夜,张佩珍总是二话不说就爬起来,点上灯,扶着他去院里。 回来还会给他倒上一碗温水。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来,那样的日子,原来是天堂。 一个被他亲手打碎了的天堂。 秋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刮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杨胜利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小腹的胀痛感,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他忍了又忍。 直到后半夜。 杨胜利感觉自己真的要憋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他感觉自己的膀胱都要炸开! 他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在剧烈的痛苦下,他颤抖着手,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人。 “秀……秀秀……” 郭秀秀睡得正沉,被他一推,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杨胜利没办法,只好又推了推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秀秀,醒醒……我、我受不了了……”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郭秀秀“唰”地一下睁开眼,猛地坐起身,声音像是要吃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利。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诈尸啊!” 杨胜利被她吼得一哆嗦,憋得发白的嘴唇哆嗦着。 “我……我要上茅房……真的……真的憋不住了……” 郭秀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好不容易睡着,就被这个废物给吵醒了! “上茅房?你当我是谁?张佩珍那个老贱人吗?” 她指着杨胜利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天到晚伺候你吃喝拉撒?!” “我告诉你杨胜利,我白天把你弄进来,已经是对你天大的恩惠了!” “还想让我半夜起来伺候你拉尿?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她冷笑一声,重新“砰”地躺了下去,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从被子里,传来一道冰冷又无情的声音。 “就两个选择。” “要么,想尿就尿床里。” “要么,就给我死死憋着!” “别再来烦我!” …… 杨胜利彻底僵住了。 尿床里? 那跟一个不能自理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可憋着……那股撕裂般的胀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滑进了鬓角。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郭秀秀那带着怒意的呼吸声。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羞辱、悔恨、还有那无法忍受的生理痛苦,像三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几乎要窒息过去。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无声地滑落。 他杨胜利,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被一泡尿憋死在床上的这一天。 这一夜,杨胜利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死死地憋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敢尿。 他都快五十的人了,要是尿在裤子里,那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第二天一大早,郭秀秀打着哈欠出来,看见杨胜利那副快要断气的样子,才皱着眉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让他扶着墙根自己解决。 方便完,杨胜利整个人都虚脱了。 可这只是小便。 大便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村里的旱厕又脏又臭,郭秀秀怎么可能扶着一个大男人去那种地方? 她眼珠子一转,从墙角找出一个破了口的旧木桶。 “诺,就这个。” 她把木桶“哐”地一声放在杨胜利面前。 “以后要拉,就坐这桶上。” 她还让杨胜利试了一次,看着他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勉强能自己坐上去,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看行。” “省得我费事。” “半夜你要是想尿,也自己起来,对着桶解决。” 这个法子,确实是省事了。 但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味道太大了。 那股子骚臭味混杂着屎尿的恶臭,在小小的堂屋里弥漫开来,熏得人头昏脑涨。 郭秀秀是个爱干净的,哪里受得了这个。 她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了看杨胜利,又看了看那个木桶。 “不成,你搬去柴房睡。” 她下了最后的通牒。 杨胜利还想争辩几句,却被郭秀秀直接连人带椅子,推到了院子另一头的柴房里。 柴房又黑又潮,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空气中飘着一股子木头腐烂的霉味。 杨胜利就这么被扔在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柴火旁边。 他躺在那张硌人的竹椅上,身下是冰冷的地面,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又薄又脏的破被子。 秋虫在外面不知疲倦地叫着,更显得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片寂静里,杨胜利的脑子,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好像也是得了重病,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人事不知。 第131章 钱从哪儿来? 是张佩珍。 是那个他现在恨之入骨的女人。 她一个瘦小的女人,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一辆破旧的板车。 大半夜的,就那么一个人,咬着牙,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把他推到了十几里外的镇上卫生院。 他记得,他躺在板车上,浑身滚烫,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后来住院那几天,也是她。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有一句怨言。 她给他熬的小米粥,总是吹得温温的才递到他嘴边。 她给他擦背的毛巾,永远是温热的。 那时候的张佩珍,怎么就那么好呢? 一股尖锐的、迟来的悔意,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杨胜利的心脏。 他好像……真的做错了。 可就在这时,他那条断腿,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疼痛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散了他脑子里所有温情脉脉的幻象! 是她! 是张佩珍那个狠心的毒妇,亲手敲断了他的腿! 是她把他变成了今天这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悔意瞬间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杨胜利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他恨她! 他恨不得现在就从这张破椅子上爬起来,去撕了那个女人的心肝! 恨意像野草,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 但回忆又像鬼魅,不时地跳出来,用张佩珍过去的好,一下一下地凌迟着他。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冲撞、撕扯,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撕成两半。 杨胜利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一会儿觉得张佩珍罪该万死,一会儿又觉得自个儿不是个东西。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天使,一个魔鬼,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就在杨胜利于阴暗柴房中饱受折磨时,张佩珍的世界,却已然天光大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带着大女儿杨国琼,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到了镇上,母女俩分道扬镳。 “妈,我去医院上班了,您自个儿当心点。” 杨国琼叮嘱道。 张佩珍挥挥手,脸上是成竹在胸的笑意。 “去吧,妈心里有数。” 她没去别的地方,径直走到了镇子东头的肉铺。 屠夫姓王,膀大腰圆,正挥着刀,利落地分解着半扇猪。 “王老哥,忙着呢?” 张佩珍笑着打招呼。 王屠夫抬起满是油光的手抹了把汗,嘿嘿一笑。 “是佩珍妹子啊,今儿个要割点啥?” 张佩珍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老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接下来一个多月,家里要开伙仓,天天都得用肉。” 王屠夫眼睛一亮,这是大生意啊。 “你每天给我留上十斤五花,五斤肥肉,再来十斤骨头。” “让你家小子,每天早上给我送到村里去。” 张佩珍顿了顿,伸出两个指头:“我一天,多给他两毛钱的跑腿费。” 一天两毛,一个月就是六块钱! 这年头,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钱了! 王屠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想都没想就拍着胸脯答应了。 “成!就这么说定了!” “佩珍妹子你放心,肉保证给你留最好的!” 搞定了肉源,张佩珍心情大好,又溜达到了供销社。 豆皮、木耳、粉条、海带……这些能放的干货,她都称了不少。 反正人多,吃得快。 等她提着大包小包,慢悠悠晃回村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总有那么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婆娘在唠嗑。 一看见张佩珍这副满载而归的架势,立刻就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三角眼的女人,是王招娣的堂嫂,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哎哟,佩珍嫂子,你这手笔可真大啊!” “买这么多好东西,这是发了什么大财了?” 张佩珍脚步一停,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少跟我这儿说风凉话。”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我这给工人师傅们准备伙食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三角眼女人撇撇嘴,不依不饶:“知道是知道,可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我可记着呢,分家那会儿,分到你手里的可没给几个子儿。”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正是大家伙儿心里都犯嘀咕的事! 张佩珍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点笑。 “我前段时间不是天天下工了就往山上跑吗?”她慢悠悠地说着。 “做什么?”有人下意识地问。 “挖草药啊。”张佩珍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们当我真就那么闲得慌,天天去山上瞎逛?” 她环视一圈,看着众人疑惑的脸,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重磅炸弹。 “运气好,让我给挖着一棵野山参。” “卖了点钱。” 轰! 这话像是一块巨石,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野山参! 那可是传说中的金疙瘩! “卖……卖了多少钱?” 一个婆娘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发颤。 张佩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也没多少。” “就一棵小人参,卖了几百块钱而已。” “刚好,够给我家国琼国英起两间新屋子。” 几!百!块!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几百块,那是一家子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都未必有的巨款! 一瞬间,所有看向张佩珍的眼神都变了。 羡慕,嫉妒,眼馋,懊悔……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凭什么啊! 凭什么这天大的好运就砸在了张佩珍这个老女人的头上! 一时间,整个村子的人心里都开始蠢蠢欲动。 那后山,他们也经常去,怎么就没发现这宝贝呢? 这既然能发现一颗,那就说明还有别的! 那万一运气好,他们也能挖到一棵呢? 那可是好几百块啊! 不行,明天就得去! 天不亮就去!说不定也能挖到一棵! 第132章 大学生啊 当天晚上,村里好几户人家都传出了男人的骂声。 “你个懒婆娘!一天到晚就知道坐在村口嚼舌根子!” “你看看人家张佩珍!都知道上山去寻摸好东西!” “但凡你有人家一半勤快,那几百块钱就是咱家的了!” “明天起,你也给我上山挖去!挖不到人参就别回来吃饭!” 张佩珍那句“卖了几百块钱”,像是一滴滚油,溅进了本就沸腾的村庄。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里就跟赶集似的。 除了那些必须下地的壮劳力,还有几个要给张佩珍家干活的瓦匠泥工,剩下的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人手一把锄头,一个背篓,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涌去。 那架势,不像去挖人参,倒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给刨开! 村长李大山叼着个旱烟杆,站在村口,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狠狠吸了口烟,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这帮子人,真是想钱想疯了!”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那野山参是金疙瘩,更是看运气的玩意儿。 张佩珍那是祖坟冒了青烟,才撞上这天大的好运。 哪是说有就有的? 这么一窝蜂上去,别说人参了,怕是连山皮都得给薅秃一层! 李大山摇了摇头,懒得再管这群被贪欲冲昏了头脑的村民。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人物,张佩珍,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压根没往后山的方向看一眼,心思全扑在了自家的后院里。 她把李大山,还有那个从镇上请来的专业砖瓦匠老周,都叫到了后院。 “大山,周师傅,地方你们也看了。” 张佩珍指着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眼里闪着光。 “我的想法是,直接起个二层小楼。” “啥?!” 李大山和周师傅同时愣住了。 二层小楼?! 这十里八乡的,谁家盖过这玩意儿? 周师傅是个实在人,他皱着眉头,连连摆手。 “佩珍妹子,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蹲下身,捻了捻地上的土:“咱这农村,没那个必要!” “再说了,你家就国琼国英两个闺女,一人住一套,平房都宽敞得很,盖二层那不是浪费钱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地基,要盖二楼,得往下深挖,费工费料不说,咱这儿没干过,技术上怕是不稳妥。” 张佩珍听了,倒也没有坚持。 她重活一世,不是来逞能的。 她考虑了一下眼下八十年代初的建筑水平,确实,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行,那就听周师傅的。” 她爽快地一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 “那咱就盖平房,这是我那两个闺女琢磨的样式,你们给瞅瞅。” 周师傅接过去一看,眼睛亮了。 图纸虽然画得不专业,但格局却相当敞亮实用,三间正房带一个院子,旁边还留了厨房和厕所的位置。 “这图画得好!” 因为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商量好了,房子要修成一模一样的,并排挨着,中间用一道墙隔开,所以规划起来也省事。 周师傅当即就拿着石灰和绳子,开始在地上放线、规划。 “国琼马上要结婚,是喜事,咱就先从她这边动工!”张佩珍拍板道。 工人们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挖地基的挖地基,和水泥的和水泥,整个后院一片繁忙景象。 杨国英则寸步不离地跟着张佩珍,成了她娘最得力的小帮手。 天热,她就煮上一大锅凉茶。 怕工人们中暑,她又熬了清甜解暑的绿豆汤。 张佩珍人缘好,几个跟她相熟的婶子大娘也主动过来帮忙,在院子一角支起临时的灶台,准备工人们的午饭。 几个女人一边择菜切菜,一边热络地聊着天。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混着大锅里冒出的甜丝丝的热气,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感。 其中一个袁大嫂,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杨国英,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张佩珍:“佩珍,我说你这福气,可真是积了八辈子了!” 张佩珍笑着看她:“怎么说?” 袁大嫂的目光在杨国英身上转了一圈,啧啧赞叹。 “你瞅瞅,你瞅瞅你这两个闺女!” “一个比一个贴心,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大闺女国琼,眼瞅着就要嫁人了,自己又在医院有工作。” “小闺女国英呢,更了不得,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 “大学生啊!”袁大嫂特意加重了这三个字的语气,脸上满是向往。 “等她毕了业,那就是国家干部了!” “哎哟,佩珍,你往后的日子,可就剩下享福喽!” 听着袁大嫂的恭维,张佩珍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眼里的光却很沉静。 “孩子们有出息,是她们自个儿的本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老婆子不拖她们后腿,就烧高香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热闹的气氛微微一滞。 是啊,张佩珍跟那四个儿子,可算是撕破脸了。 以后,就指着这两个闺女了。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前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那儿,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 是杨国勇。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跟张佩珍对视:“妈……” 他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张佩珍没应声,只是掀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杨国勇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搓了搓手,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妈,国琼和国英盖房是大事。” “我们……我们四兄弟,寻思着也过来搭把手,出份力。” 他说完,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帮忙的几个婶子大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在他们母子俩身上来回打转。 张佩珍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目光越过杨国勇的肩膀,直直地望向了前院的方向。 那里,月亮门的墙根底下,三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正探头探脑。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佩珍冰冷的视线,那三个脑袋“唰”的一下,又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第133章 偷奸耍滑 她这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杨国勇那张局促不安的脸上。 “既然你们四个都想来帮忙,”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为什么就让你一个人过来打头阵?” 杨国勇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 “他们……他们说……说我前几天刚立了功,妈你瞧见我,可能……火气能小点儿……” “呵。”张佩珍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充满了不屑。 “他们那是觉得你傻,好怂恿。” 一句话,像是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杨国勇的心里。 他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垂着头,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张佩珍根本不理会他的窘迫,继续追问:“说吧。” “是真心想来给妹妹们帮忙修房子,还是想趁机过来蹭两顿饭?”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留情面。 杨国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都……都有……” 他蚊子似的哼唧了两声。 张佩珍又是一声冷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你们兄弟四个那德行。” “我还真怕你们干起活来,给我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这话太重了! 简直是把他们兄弟几个的人品放在地上踩! 杨国勇猛地抬起头,顿时急赤白脸地辩解。 “妈!您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那是我们亲妹妹要住一辈子的房子!我们怎么可能干那种缺德冒烟的坏事!” 张佩珍的表情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更加冷漠:“是吗?”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像是裹着冰。 “那又是谁,前几天听我说要给国琼和国英单盖房子,就忿忿不平,觉得我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 杨国勇彻底愣住了,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委屈所取代。 他眼圈都红了。 “妈!我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杨国勇从来就没那么想过!” “您跟爸离婚分家,本来就没分到什么东西,就要了国琼和国英两个妹妹。” “现在您是挖到人参换了钱,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往后您和两个妹妹三张嘴要吃饭,要过日子,哪样不花钱!” “给妹妹们盖房,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杨国勇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急于证明自己的赤诚。 张佩珍听着,脸上那冰封似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龟裂。 她抬眼,幽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杨国勇,像是要看进他的骨头缝里。 “你当真这么想?”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压力。 杨国勇脖子一梗,毫不犹豫地点头。 “妈!当然是真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生怕母亲不信,往前凑了半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呸!”张佩珍猝不及防地啐了一口,满脸的鄙夷和不屑,“我还不知道你们?”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杨国勇身上来回刮着。 “你们兄弟四个,但凡看见我老婆子兜里揣着一分钱,都恨不得立马给抢过去,掰成四瓣儿给你们分了!”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杨国勇的脑袋上。 他瞬间涨红了脸,又急又气,浑身都哆嗦起来。 “妈!我没有!” 他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地吼道。 “就算……就算大哥他们三个是这么想的,我杨国勇也绝对不会!” 为了撇清自己,他连亲兄弟都给卖了。 可这话,非但没让张佩珍消气,反而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深埋的炸药。 轰! 上辈子的记忆,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屈辱和心寒,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她的钱,是怎么被他们兄弟四个一点点哄骗、逼迫、巧取豪夺,最后瓜分干净的? 她病倒在床,奄奄一息,那笔能救命的拆迁款,他们是怎么像一群饿狼一样死死盯着,盘算着等她咽气就立刻分掉的? 甚至……甚至在她还没死透的时候,他们就在背地里商量,要给她配个阴婚,好再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 畜生! 一群畜生! 张佩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眼前这个儿子烧成灰烬。 她想起来了。 是她上辈子太纵容这四个狗东西了。 这五十多年,她太把他们当回事,太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命了。 结果呢? 她越是掏心掏肺,这四个狗东西就越不把她当回事! 诚然,这辈子,因为她的强势和决绝,这四个狗东西还没坏到上辈子那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们现在顶多是又馋又懒,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谋算她的家产。 可那又怎么样? 张佩珍根本懒得去评估他们那点可笑的心理变化。 她只知道,上辈子的债,就是这四个东西欠下的! 她所受的所有苦,所有罪,根子就在他们身上! 想到这里,那股焚心的怒火,又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化作了刺骨的寒冰。 张佩珍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算了吧。”她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你们兄弟几个,还是老老实实回你们的地里去刨食吧。” 杨国勇还想再辩解什么,却被张佩珍接下来的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免得到时候,你们自家的粮食欠收了,又赖到我头上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说是为了给你们妹妹修房子,才耽误了农活。” “到头来,倒让国琼和国英,平白无故替你们背上一口大黑锅。”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在杨国勇的心窝子上。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甩了无数个耳光。 “我们不会的!” 杨国勇急得跳脚,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妈!我们真不会!” 张佩珍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冷漠地摆了摆手。 那姿态,仿佛是在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我信不过你们。” 她的话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们兄弟四个是什么德行,我老婆子活了这大半辈子,难道心里还没数吗?” “与其让你们在这儿碍手碍脚,偷奸耍滑,最后还落一堆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忙碌的李大山和老周。 第134章 我觉得不对劲 “我倒觉得,还是花钱请村里人来干活,心里踏实。” “人家拿了工钱,就得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钱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的,清净。” 最后那两个字,“清净”,就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杨国勇的胸口,让他彻底喘不过气来。 他明白了。 妈这是铁了心,要跟他们兄弟几个,划清界限。 别说亲情了,连一点人情都不想沾。 杨国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母亲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团无法下咽的苦涩。 他还能说什么? 再多说一句,不过是自取其辱。 杨国勇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他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回了前院。 他刚从月亮门探出个头,三道身影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正是等得心急火燎的杨国忠、杨国明和杨国强三兄弟。 “怎么样?老二!”老大杨国忠最沉不住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妈怎么说?同意了没?” 杨国勇抬起头,扫了三个兄弟一眼,眼神里满是挫败和恼怒。 他没好气地甩开杨国忠的手,把张佩珍刚才那番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妈说,她信不过咱们,宁愿花钱请外人,钱货两讫,落得个清净!” 话音落下,前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三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不……不至于吧?” 年纪最小的杨国强最先开了口,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费解:“不就是帮忙盖个房吗?妈至于把话说得这么绝?分得这么清?” 他皱着眉头,小声嘀咕:“这也太伤咱们当儿子的心了。” “呵。” 旁边的杨国明冷笑一声,斜睨了他一眼。 “老四,你懂什么。” “你最近不是在镇上晃荡,就是在外面野,压根没怎么在家。” “你不知道,我和大哥二哥,这段日子是受了咱妈多少白眼,听了多少难听话!” 杨国强被他怼得一愣,摸着下巴,眼神里透出几分思索:“我觉得不对劲。” “妈以前对咱们多好啊,要什么给什么,怎么就突然说变就变了?” 他的目光在三个哥哥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丝怀疑:“该不会是……你们谁,背地里干了什么事,把妈给彻底惹毛了吧!” 这话一出,杨国明的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他立刻一拍大腿,把矛头指向了老大杨国忠:“那肯定就是大哥跟大嫂了!”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杨国忠的脸“腾”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杨国明!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跟我跟丽娟有什么关系!” “丽娟她怀着孕,这段时间跟妈都没怎么说过话!” “拉倒吧!”杨国明不屑地翻了个大白眼,“当我聋了还是瞎了?” “我可不止一次听见大嫂在屋里偷偷骂咱妈老不死,还咒大姐和小妹嫁出去泼出去的水,早晚有她们好看的!”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无比笃定:“这事儿,保不齐就是让哪个嘴碎的听了去,传到妈耳朵里了!” “你!”杨国忠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涨红的脸憋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能反驳什么? 别说是杨国明了,就连他自己,都撞见过不止一次,郑丽娟在屋里指桑骂槐,骂老太太偏心眼,是个老不死的。 他虽然也呵斥过郑丽娟两句,让她嘴上积点德。 可转念一想,她肚子里毕竟怀着他们老杨家的长孙,是金疙瘩。 女人家嘛,怀着孩子,心里憋屈,有点怨言,那不也正常吗? 他这么一犹豫,在兄弟们眼里,就成了默认。 杨国明一看他这怂样,心里的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不是气大哥,是气自己。 气自己没本事,更气白花花的银子和香喷喷的肉就这么飞了!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脑袋,满脸的懊恼。 “给妈干活,一天五毛钱呢!”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顿顿还能有肉吃!” “现在好了,全没了!啥都没了!” 这番话,像是往另外三个兄弟的心上,又狠狠地捅了一刀。 杨国明越想越气,抬起头,眼睛都有些发红。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杨国勇。 “我跟二哥,可都还没娶上媳妇儿呢!” “这不得攒钱?不得盖房?” “本来以为能跟着妈干活,攒点老婆本,现在可好!” 他话锋一转,目光像刀子一样,嗖地一下射向了老四杨国强:“老四,你才十八,还不着急。” 杨国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就是不知道,当初分家给你那点钱,能不能让你撑到娶媳妇儿那天?” 杨国强的表情,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那点儿吊儿郎当的得意,一下子荡然无存。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娶媳妇儿? 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事! 分家这才不到一个月,那点钱,早就被他跟镇上那帮狐朋狗友吃喝玩乐,挥霍掉一大半了! 看着三个哥哥投来的审视目光,杨国强只觉得脸上发烫,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那……那肯定够啊!” 他梗着脖子,眼神躲闪地强辩道:“我的钱,我自个儿有数!用不着三哥你操心!” 说完,他像是为了掩饰心虚,猛地站起身:“行了行了!说这些有啥用!” “妈不让咱们干,咱们就去下地!地里的活儿还多着呢!” 他率先抓起墙角的锄头,头也不回地朝院子外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心怀鬼胎,也都沉默地拿起农具,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四兄弟,就像四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地往自家田里走去。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田里的活儿又累又枯燥,四个人谁也没心思说话,只有锄头刨进土里的“噗嗤”声,和沉重的喘气声。 第135章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临近晌午,热浪滚滚,连空气都仿佛在燃烧。 正埋头苦干的杨国忠,直起酸痛的腰,习惯性地往村口的大路上望了一眼。 这一望,他的眼睛顿时就直了。 只见大路那头,浩浩荡荡地走来了一拨人。 为首的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亲娘舅,张佩珍的两个亲哥哥——大舅张志君,二舅张志辉!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小伙子,是他的四个表哥! 张家人,怎么全来了? 杨国忠脑子嗡的一下,瞬间就想明白了。 肯定是妈要盖新房这事儿,惊动了娘家舅舅们! 这是过来撑腰,也是过来帮忙的! 一想到后院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再想到自己兄弟四个跟犯人一样在这儿刨地,一股子酸溜溜的邪火,就从杨国忠的心底里冒了出来。 他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对着旁边一样惊愕的兄弟们,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句。 “嗬。” “他们倒是真会挑时候。” “掐着饭点儿过来,这是闻着咱们后院的肉香了吧……” 杨国忠那点酸溜溜的嘀咕,张佩珍自然是听不见的。 后院里,她正和瓦匠李大山商量着地基的尺寸,忽然听到后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脚步声。 她一回头,就看见了那张熟悉又亲切的脸。 “大哥?二哥?” 张佩珍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你们怎么来了?” 她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是这几天来,头一次发自真心的灿烂。 “大舅!二舅!表哥们!” 正在灶台边忙活的杨国英也高兴坏了,清脆地喊人,手脚麻利地从大锅里给每个人都舀了一大碗凉沁沁的绿豆汤。 “快!快喝点解解暑!这天儿太热了!” 张志君和张志辉两兄弟,看着外甥女这懂事乖巧的模样,心里都跟吃了蜜似的甜。 “哎哟,我们国英真是长大了,越来越会疼人了。” 张志君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舒坦地抹了把嘴,满脸的夸赞。 几个表哥也跟着起哄,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笑声,和前院那死气沉沉的气氛,简直是两个世界。 喝完了绿豆汤,当大哥的张志君一挥手,发号施令。 “志辉,你带着他们四个小子,去帮李师傅搭把手,别在这儿杵着了,有力气就赶紧使!” “好嘞!” 二舅张志辉和四个年轻力壮的表哥轰然应诺,放下碗,卷起袖子就朝着工地走去,二话不说就干起了活。 院子里一下子清净下来。 张志君拉着张佩珍的胳膊,往屋里走。 “佩珍,你跟哥进来,哥有话跟你说。” 进了屋,张志君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钱。 那钱被叠得整整齐齐,却也带着体温和汗渍,看得出是揣了很久。 他把钱往张佩珍手里一塞。 “拿着。” 张佩珍一愣,低头一看,全是一块五毛的票子,厚厚的一沓。 “哥,你这是干啥?” 张志君的脸上,是庄稼汉特有的质朴和执拗:“我跟你二哥凑的,一共一百块。” “前两天就听说你要给国琼和国英单盖房子,我们合计着,你跟胜利那混蛋分家,肯定没分到啥,后来又买了猪崽,现在手里哪有那么多闲钱。”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心:“咱自己家的事,别张嘴去跟外人借,让人看笑话。” “拿着这钱,先用着,不够了,哥再给你想办法!” 他还惦记着另一件事,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还听说,国琼那丫头,以后要招个上门女婿?” “这事儿可不小,男方是啥样的人家,你可得看准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张佩珍的鼻子猛地一酸。 眼眶“唰”地一下就热了,泪水差点就滚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是她自己蠢! 为了那点可笑的脸面,硬生生跟他们断了来往。 到死,她都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哥哥们,是不是也这样凑着钱,想来帮她,却被她拒之门外,伤透了心。 那笔钱,此刻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更烫得她心口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汹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她想也没想,就把那把钱推了回去:“哥,这钱我不能要。” 张志君的眉毛顿时就立了起来:“咋的?嫌少?还是跟哥生分了?” “不是!”张佩珍连忙解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却无比坚定的笑,“哥,我手里有钱,你别跟着瞎操心。” 她把前几天上山挖到人参,拿去县城卖了钱的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张志君听完,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一个小人参,能卖几个钱?” 他的眼神里全是担忧和不信。 “佩珍你可别糊弄我!修这两套大瓦房,那花的钱可不老少!” 张佩珍看着大哥那满是愁绪的脸,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她知道,大哥这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发愁。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哥,我跟村里人说,是卖了几百块……”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张志君那紧锁的眉头。 然后,她才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了后面的话。 “其实……我卖了两千块。” 两千块! 张志君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声惊呼刚要冲出喉咙,就猛地被他自己用粗糙的大手给死死捂了回去! “两……!” 剩下的那个“千”字,被他硬生生憋在了嘴里,只发出一声闷哼。 他惊恐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门关着,窗外没人,这才松开手,但声音已经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 “我的老天爷!佩珍,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随即,他又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全是后怕和庆幸。 “你做得对!太对了!这事儿就得烂在肚子里,可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这两千块,在这个年代,足够在村里掀起滔天大浪了! 张佩珍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啊,哥,我手里真不差钱,你和二哥这钱,快拿回去。” 她把那一百块钱又塞回张志君的手里。 第136章 可他的心,却是一片滚烫火热 说着,她转身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子前,蹲下身,“嘎吱”一声打开了箱盖。 她把手伸进箱子里,装作在翻找着什么。 实际上,她的心神已经沉入了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空间。 意念一动,三沓崭新又带着墨香的“大团结”便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钱拿出来,转身,在张志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啪”地一下,把这三百块钱全都拍在了他手里。 “大哥,这一百,是你的。” “这一百,是二哥的。” “剩下这一百,你带回去给咱妈,让她买点好吃的,别老省着。” 张志君被手里这厚厚的三沓钱给砸懵了。 他低头看看钱,又抬头看看自己的妹妹,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佩珍你这是干啥!使不得!绝对使不得!”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急忙要把钱推回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 张佩珍却铁了心,把他的手死死按住,不让他动弹。 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执拗。 “大哥,你是不是没把我当亲妹妹?” 一句话,问得张志君哑口无言。 “哪有光是你们当哥的给我钱,我这当妹妹的给你们钱,就成了胡闹的道理?” 张志君的脸都涨红了,急得直跺脚:“那能一样吗!” 他的声音又急又心疼。 “你是咱家最小的,是唯一的妹妹!现在又离了婚,一个人拉扯着国琼和国英两个孩子,多不容易!” “你自己有钱,就该好好攒着,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张佩珍听着这话,心里暖流涌动,但态度却丝毫没有软化。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是满满的自信和对未来的笃定。 “哥,你放心。” “后院那几头猪,你看见了吧?过几个月下了崽,又能卖一笔钱。” “我这手艺你还信不过?往后我时常上山挖点草药,也能换钱。”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再说了,谁能保证,我以后就挖不到第二根、第三根大人参了呢?” 第二根?第三根? 张志君被妹妹这句轻飘飘的话,惊得心肝儿都颤了一下。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妹妹,那张黝黑的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的好妹妹,你当这野山参是大白菜呢?说挖就挖?” “这玩意儿讲究的是机缘,是祖坟冒青烟的运气!” “咱家祖坟这次冒的烟够粗了,可不敢再指望下一回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劲却松了,不再把钱往回推。 张佩珍知道,大哥这是心软了。 她趁热打铁,把脸一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哥,你今天要是敢不收这钱……” 她死死地盯着张志君的眼睛:“……那你就是没把我当成你张家的亲妹妹!”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志君的心口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佩珍的语气愈发决绝,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你要是不收,行!那以后你们给我的任何东西,我也不要了!一分钱,一粒米,我都不要!” “!” 张志君彻底没辙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最后只能把那三沓沉甸甸的“大团结”紧紧攥在手里。 钱是烫手的。 可他的心,却是一片滚烫火热。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妹妹的底气,是妹妹对他们这些娘家人的信任和依靠!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佩珍,这钱,哥先替咱妈和老二收下。” “但是,你盖房子的事,我们当哥的,不能光看着!”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跟老二商量好了,从明天起,我们上午把自家地里的活儿干完,下午就带着孩子们过来帮你!” 张佩珍一听,立马急了,赶紧摆手。 “那哪儿行!” “这大夏天的,毒日头晒着,你们这么来回跑,身子哪受得了?” 她连忙解释。 “我已经跟李瓦匠说好了,包工包料,都请人做了,不用你们再搭把手!” 张志君的犟脾气也上来了,眉头一拧。 “请人不要钱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咱家不算你两个哥哥,光你那四个侄子,就是四个壮劳力!再加上你四位表哥,咱们自家就有六个男人!” 他越说越来劲,指了指外面。 “要不是你侄子小宝才十来岁,我也把他给带来了!” “再说了,有我们自家人在这儿盯着,也能防着那些工匠偷懒耍滑,故意磨洋工好多挣几天的工钱!” 张佩珍还想再劝。 “可是哥……” 张志君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把她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学着张佩珍刚才的模样,眼睛一瞪。 “你要是再说一个‘不’字,那你就是不拿我们当你的亲哥!” “……” 张佩珍彻底没话说了。 她看着大哥那又黑又倔的脸,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张志君小心翼翼地把那三百块钱,塞进了最贴身的内衬口袋里,还使劲拍了拍,生怕丢了。 张佩珍看着他那珍而重之的样子,还是不放心。 “哥,你别动。” 她转身从针线笸箩里找出针线,不由分说地走到张志君面前。 “我给你把口袋缝上,这样稳当。” 张志君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憨厚地站在原地,任由妹妹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将他的内袋缝得死死的。 这才让他出去了。 等到张佩珍从屋里出来,院子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日头正盛,后院的地基上,尘土飞扬。 二哥张志辉正赤着膀子,黝黑的脊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他正带着四个同样汗流浃背的侄子,挥舞着铁锹,干得热火朝天。 “嘿咻!嘿咻!” 男人们的号子声,充满了力量。 而在院子一角临时用石头搭起来的大灶上,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饭菜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 张佩珍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大声吆喝起来。 “都停一停!歇会儿!” “开饭啦——!” 这一声喊,仿佛带着魔力。 工地上忙碌的身影立刻停了下来。 一群人笑着、闹着,三三两两地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用瓢舀起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洗着手和脸,然后朝着饭桌围了过来。 第137章 大中午的来“蹭饭”! 饭桌上,热气腾腾。 大盆的红烧肉油光锃亮,被浓郁的酱汁包裹着,肥瘦相间,是今天当之无愧的主角。 旁边还有一盘清炒的嫩南瓜,一盘凉拌黄瓜,外加一大锅解暑的绿豆汤。 张志君和张志辉两兄弟,带着四个半大小子干了一上午的农活,又看了一中午的重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个个端着大碗,埋头扒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张佩珍看着娘家兄弟侄子们吃得香,脸上也挂着舒心的笑。 就在这时,后院的篱笆门外,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四颗脑袋。 正是杨国忠四兄弟。 看到两个舅舅和四个表兄弟大中午的来“蹭饭”,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特地跟三个弟弟打了招呼,四个人中午连自家饭都没吃,就着急忙慌地赶了回来。 结果一进后院,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他的亲娘,他的亲妹妹,正和一群“外人”围着桌子,吃得热火朝天,笑语晏晏。 而他们四兄弟,倒像是成了真正的外人。 杨国忠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大表哥张红星的那个豁口大海碗上。 白花花的大米饭上,堆着小山似的肥肉片子,油汪汪的,晃得他眼晕。 那肉香,霸道地钻进鼻孔,搅得他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 他心里的酸水,顿时“咕嘟咕嘟”地直往上冒。 旁边的杨国明更是没出息,闻着那霸道的肉香,喉结忍不住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口水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第一个凑了上去。 “舅舅,表哥,你们怎么来了?” 正夹了一大块肥肉要往嘴里送的张志君,闻言乐呵呵地抬起头,满嘴油光。 “国明啊!来,来帮你大姐盖房子啊!” 他话音刚落,杨国忠冷不丁地开了口,那声音,又酸又刺,阴阳怪气的。 “呵,我们哥几个想给亲妈帮忙修房子,妈她老人家可不乐意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原本热闹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表哥吃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面面相觑。 张志君夹着肉的筷子,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他诧异地看向这个大外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你们又怎么惹你妈生气了?”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却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杨国忠的脸上。 他顿时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能怎么说? 说他妈不管啥时候都在生气? 见大哥吃了瘪,站在一旁的杨国强心里也泛着浓浓的酸味。 他看着那已经打好地基的工地,想着自己被赶出来的场景,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来帮大姐修房子,我可听说了,李瓦匠那边请一个壮劳力,一天可是有五毛钱的工钱呢!”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张志君和张志辉:“舅舅你们这一口气来了六个人,这一天下来,不就挣了三块钱了?” 这话太难听了! 杨国明心里暗骂老四蠢,嘴上却赶紧接话,假意训斥道。 “老四你胡说八道什么!舅舅他们就来干一个下午,哪能有三块钱!” 这话,名为澄清,实为坐实。 言下之意,钱是有的,只是没三块钱那么多罢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直埋头吃饭的二舅张志辉,猛地将手里的粗瓷大碗往桌上狠狠一顿! 碗里的汤汁都溅了出来,洒在桌上。 他抬起头,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射向杨家四兄弟。 “我们来给自家亲外甥女盖房子,要个屁的钱!” 这声怒吼,充满了火药味。 杨国忠见状,非但不怵,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彻底爆发了。 他往前一步,扯着嘴角冷笑一声:“舅舅们是高风亮节,当然不要钱。” 他的视线,像毒蛇一般,黏在了大表哥张红星的碗上,声音尖锐刻薄。 “可这吃的,不也挺好的吗?” “瞧瞧大表哥那碗!满满当当的,可全是大肥肉片子呢!” 杨国忠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红星端着碗,嘴里的肉都忘了嚼,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谁知,张佩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大铁勺,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往张红星那已经冒尖的碗里,狠狠添了一大勺油汪汪的红烧肉。 肉块带着浓稠的酱汁,“啪嗒”一声落在米饭上,堆得更高了。 她这才抬起眼,冷冰冰地看着杨国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怎么了?” “我娘家兄弟侄子,大老远跑来给我闺女干活,吃碗肉还碍着你的眼了?”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杨国忠脸上一阵火辣。 他梗着脖子,强行辩解。 “我们也可以来帮忙啊!我们是国琼的亲哥哥,来帮忙当然也不要钱!” 说完,他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嘴脸,转向两个舅舅告状。 “舅舅你们是不知道,我妈现在连帮忙都不让我们帮了!” “她说怕我们偷奸耍滑,怕我们磨洋工!”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差点戳到自己胸口。 “你们说说,国琼那四个表哥都能来帮忙,我们这四个亲哥,倒成了外人,被嫌弃了!” 这番话,句句诛心,矛头直指张佩珍的“不公”。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舅张志君,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亲姐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姐,这……这是咋回事啊?” 张佩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黄瓜,看都没看杨国忠一眼。 “也没啥,”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就是我花我自己的钱,给我两个女儿修两间能遮风挡雨的房子,他们哥几个,一个个心里都不痛快。” “觉得我的钱,就活该都花在他们身上,一分都不能给女儿。” “你说说,这种人,我敢放心让他们来给我女儿修房子?” 这话一落,站在杨国忠身后的杨国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第138章 多吃了两块,你心里头都不舒坦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憋屈。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 杨国忠一听这话,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张佩珍就喊。 “妈!你就是偏心!你就是区别对待!” “对!”张佩珍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我就是区别对待!怎么了?” 她的目光如利剑一般,从四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 “你两个舅舅和四个表兄弟,今天过来帮忙,二话不说,先从兜里凑了一百块钱塞给我,说是给我添砖加瓦!” “你们呢?” 她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嘲讽。 “你们四个揣着手站在一边,就盯着我锅里那几块肉,连你表哥多吃了两块,你心里头都不舒坦!” “你们几兄弟,从小到大,谁给我拿过一分钱的回头钱?谁?” 最后一问,石破天惊! 周围原本只是伸着脖子看热闹的男人们,顿时“哇”地一声炸开了锅。 人群里一个黑瘦的汉子满脸羡慕地对着张志君兄弟俩竖起了大拇指。 “张大哥,张二哥,你们这当舅舅的,真是没得说!对佩珍嫂子也太好了!” 他旁边一个男人立刻接话,语气酸溜溜的。 “可不是嘛!我那媳妇儿的哥嫂,别说是送钱来了,回回上门,不从我家搜刮点东西走都算好的!” “就是就是,我丈母娘家盖房子,我还得送礼随份子呢!” “亲姐盖房,当弟弟的还凑钱来帮衬,这亲情,真是没话说!” 一句句羡慕的议论,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杨家四兄弟的心里。 他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最后变成了难堪的酱紫色。 四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扒光了衣服,里子面子都丢得一干二净,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他们钻进去。 张佩珍看着他们四兄弟那副死了爹娘的德性,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冷。 她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直直扎进四人的耳朵里:“看够了?” “没别的事儿了吧?” “没事就赶紧滚蛋!” “别在我这儿碍眼!”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碴子,砸得杨家四兄弟体无完肤。 憋屈!愤怒!还有无尽的难堪! 可他们能怎么办?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们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四兄弟只能灰溜溜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个曾经是他们的家,如今却比陌生人还冷漠的后院。 那顿丰盛的午饭,那饭桌上的欢声笑语,都成了他们心中拔不掉的一根刺。 走出老远,一直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杨国强再也憋不住了,一脚狠狠踹在树干上,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压低了声音,满是怨气。 “妈现在……给我感觉就是只认钱!” 一直沉默的杨国勇,闻言身子一僵,犹豫了半晌,才闷闷地开了口。 “妈……其实也没说错。” “咱们……咱们确实是没给过妈钱啊。”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得杨国强心头的火“刺啦”一声,冒起一股更浓的黑烟。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理直气壮地吼了回去。 “我们才多大岁数啊!” “三个才二十,我和国英一样大,才十八!我们自己都还是正式要花钱的时候呢!”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指着老宅的方向。 “你们说说,两个舅舅,上次妈要买猪崽就送钱来,这次盖房子又送钱来!” “他们哪来那么多钱?” “大舅妈和二舅妈就不生气啊?就不心疼?” 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杨国忠,闻言闷闷地吐出一句:“大舅妈和二舅妈……她们的性子都挺好的。” 话音刚落,旁边的杨国明立刻像抓住了什么把柄,挤眉弄眼地就凑了上来,对着杨国忠挤兑道。 “那可不!” “大舅妈和二舅妈,可比咱们大嫂强到天上去了!”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杨国忠的肺管子。 他本来就因为被当众羞辱窝着一肚子火,又被亲弟弟当面说自己媳妇儿不行,那火气“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杨国明你他妈找死!” 杨国忠怒吼一声,扬起拳头就朝着杨国明砸了过去。 杨国明早就料到他会动手,猴儿似的往杨国勇身后一躲,探出个脑袋,嘴上还不饶人。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大舅妈和二舅妈就是比大嫂好!全村谁不知道啊!” “你!” 杨国忠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还想再冲上去。 杨国勇赶紧拦住了他:“干什么呢这是!亲兄弟还真动手啊!” “呸!”杨国忠被杨国勇烂了下来,知道今天也讨不到好,最后狠狠啐了一口,干脆扭头就走,怒气冲冲地回了自己家。 剩下的三兄弟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不欢而散。 四个人,四个方向,各自回了自己分家后那冷冰冰的屋子。 杨国明和杨国勇两人搭伙做饭。 杨国强犹豫了一下,也端着自己的碗凑了过去。 三兄弟在那个用几块砖头临时搭起来的简易灶台前,笨手笨脚地摆弄了半天。 烟熏火燎,灰头土脸。 最后总算是搞出了一锅黑乎乎的糊涂面条,上面飘着几片孤零零的菜叶子。 三个人蹲在地上,就着冷风,“呼噜呼噜”地扒拉着碗里那份连猪食都不如的午饭。 而在另一头,杨国忠家的简易灶台边。 他的媳妇郑丽娟,正一边不情不愿地拉着风箱,一边伸长了脖子往那三兄弟凑在一起的方向看。 她撇了撇嘴,眼里的鄙夷和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等杨国忠黑着脸从外面回来,她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回来了?” “你看那边,人家那三兄弟才叫亲兄弟呢,有饭一起吃,有难一起扛。” 她瞟了一眼自家男人,话里带刺:“你这个当大哥的,倒像个外人,被撇到一边了。” 杨国忠心里的火,瞬间就被这句话给点爆了! “闭上你的臭嘴!”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乱响。 “难怪人家国明都说你比不上大舅妈和二舅妈!” “你一天到晚除了嚼老婆舌,还会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双眼赤红地瞪着自己的老婆。 “人家大舅妈二舅妈,知道我妈盖房,还晓得凑钱来帮衬!” “你呢!”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郑丽娟的鼻子上。 第139章 你还有脸说我! “你就知道三天两头把家里的米面油往你娘家拎!我妈给过你的东西,哪样没被你倒腾回去了!” “你给过我妈一分钱吗?你给过这个家一分钱吗!” 郑丽娟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我往娘家拎东西?” 她尖着嗓子,声音又高又利,像是一把锥子要刺破人的耳膜。 “杨国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嫁到你们杨家,我图什么了?我娘家要不是看我可怜,时不时接济我一把,我早就饿死了!” 她一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手往大腿上狠狠一拍,开始撒泼。 “你当大哥的没本事,护不住老婆孩子,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有本事你也像大舅二舅一样,给你妈送钱去啊!你送了吗?你连个屁都没放!” “你还有脸说我!” 两人的争吵声,像是两把钝刀子,在那个破败的院子里来回拉锯,刺耳又难听。 隔壁后院,那热闹的饭桌上,笑声微微一顿。 不少人都侧着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张佩珍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放进身边外孙女的碗里。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又抬起头,笑呵呵地招呼着众人。 “都别客气啊!锅里还有呢!吃完了,下午还得接着干活!” 众人见东家都这么说了,哪还会客气,顿时又是一阵风卷残云。 “佩珍嫂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就是!这肉炖的,入口即化,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做的都好吃!” “东家这么大方,咱们干活身上都有劲儿!” 瓦匠李大山抹了把嘴角的油,憨厚地笑道。 张佩珍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只要你们能把我两个女儿的房子盖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的,往后顿顿有肉都好说!” 这话一出,干活的男人们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活儿干得妥妥帖帖。 正说着,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引擎轰鸣声。 由远及近。 下午时分,镇上的砖厂,果然用大卡车把砖瓦给运来了。 那铁皮大家伙一路开到张佩珍家后院的空地上,引得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我的乖乖!真是卡车拉来的啊!” “你看看那青砖,码得整整齐齐的!还有那瓦片,一片都没碎!”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怕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张志辉早就等在那了,看到车停稳,立刻大手一挥,指挥着自家兄弟和表兄弟们。 “来来来,都搭把手,把砖瓦卸下来!小心点,别磕了碰了!” 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人群里,自然也少不了些泛酸水的声音。 “哼,有钱烧的呗!以前哭穷哭得最凶的就是她,现在倒抖起来了。” “谁知道那钱是哪儿来的,正不正经还两说呢。” 张佩珍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她让杨国英赶紧盛了一大碗凉好的绿豆汤,给满头大汗的司机大叔送了过去。 自己则趁着没人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悄悄塞到司机手里。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师傅,辛苦你了。下一车装货的时候,麻烦你多盯着点,别让他们把那些碎砖烂瓦的给咱装上车。” 司机大叔捏了捏那包烟,又喝了口清甜的绿豆汤,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 “婶子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一车砖瓦很快卸完,司机大叔开着空车,突突突地又去拉第二车了。 张佩珍看着院子里那码得整整齐齐的两大堆青砖和黑瓦,心里盘算起来。 这年头,砖瓦可是金贵东西,跟钱也差不离了。 就这么露天放着,保不齐晚上就有那手脚不干净的摸过来偷几块。 她正想着晚上自己在这儿搭个铺凑合一夜。 旁边的张志君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眉头一皱,直接对自己大儿子吩咐道:“红星,今天你别回去了!” “晚上就在这砖瓦堆边上搭个简易床,给你姑姑看着点东西!” 张佩珍一听,连忙摆手:“大哥,不用!我一个老婆子,晚上睡哪儿不是睡,我来看就行!” 张志君眼睛一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你开什么玩笑!” 他声音都高了八度,满脸都是不赞同。 “你一个女人家,深更半夜的守在这里,像什么话!万一真来了偷东西的贼娃子,你怎么办?” “这事儿没得商量!就这么定了!” 张佩珍看着大哥那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心里一暖。 她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好。 拗不过他,张佩珍只好点头同意了。 眼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渐渐褪去颜色,暮色四合。 张志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院子里的张佩珍喊道。 “佩珍,天不早了,我们哥几个就先回去了。” 他身后的张志辉和几个表兄弟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准备动身。 张佩珍闻言,立马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走什么走?” “活干了一整天这么久,晚饭都不吃就想走?” “哪有这个道理!” 张志辉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憨厚地解释道:“妹子,不是我们不想吃,实在是这天都黑了,再吃完饭回去,得到后半夜了那得什么时候了。” 张佩珍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那表情,看得几个大男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晚了也得吃!”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劲儿。, “还是说……”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在两位亲哥哥脸上一顿。 “大哥二哥,是嫌弃我这个当妹妹的,连顿饭都招待不起了?” 这话说的,简直是把人往墙角里逼。 张志君和张志辉对视一眼,满脸都是无奈。 他们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还这么……强势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张志君赶紧摆手,哭笑不得。 “行行行!我们吃!吃还不行吗!”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顿饭,是躲不过去了。 第140章 一股暖流 张佩珍这才重新露出笑容,麻利地转身进了厨房:“这就对了嘛!” 吃过了晚饭,夜色已经深了。 张佩珍执意要送,带着侄子张红星,把两个哥哥和三个表哥一路送到了村口。 月光下,几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行了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张志君停下脚步,转身催促。, “赶紧回去!让红星一个大小伙子陪着你,我们也放心!” 张志辉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快回去吧,路上黑。” 张佩珍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直到大哥二哥又连声催促了好几遍,她才点了点头,带着张红星转身往回走。 回到后院,张佩珍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开始给张红星张罗睡觉的地方。 几块厚实的木板,几块青砖,三下五除二就搭成了一张简易的床铺。 她又铺上厚厚的稻草和一张干净的旧凉席。 “红星,今晚就委屈你睡这儿了。” 说完,她又皱起了眉头,打量着这露天的床铺。: “现在是三伏天,晚上倒是不冷。” “就是这乡下的蚊子太毒了,能把人给吃了。”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行,我得给你找几根竹竿,再扯块旧床单,给你搭个小棚子挡蚊子。” 张红星听得是哭笑不得。 “姑姑!真不用!” 他连忙拦住正要动手的张佩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皮糙肉厚的,蚊子咬几口怕什么!” “您别忙活了!” 话是这么说,可一股暖流却在他心底悄然淌过。 这个姑姑,对他真是好得没话说。 …… 另一头,张志君和张志辉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家。 张志君刚一推开家门,他媳妇刘翠王秀莲就立刻迎了上来。 屋里的人都还没睡,眼巴巴地全等着他呢。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夏淑芬也一脸关切地开口:“怎么样了?佩珍那边咋样了?” “钱……钱她收下了吗?” 张志君一屁股坐到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就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房子的地基都打好了在挖着呢。!” 他顿了顿,迎着全家人紧张的目光,沉声说道。 : “钱我给她了。” “不过,她没要。”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刘翠王秀莲愣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没要?” “你怎么不硬塞给她啊!” “她那是跟你客气呢!你咋还当真了!” 张志君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我倒是想硬塞。” “可你当家的没那个本事,没塞过她。” 他叹了口气。: “她非但没要咱们的钱,还反过来给我硬塞了一笔钱。” 说着,在一家人震惊又茫然的目光中,他从怀里脱下了一副,翻出了掏出那个被缝得严严实实的内口袋,。 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线头。 然后,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厚一薄两沓钱,整整齐齐地拍在了桌子上。 昏暗的油灯下,那两沓钱仿佛在发着光。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张志君指着那薄一点、票面又旧又杂的一沓。 “这一百块,是咱们两家凑的。” 他把钱推到桌子中央。: “佩珍说了,这钱她不能要,但这份心意她领了,让我们收回去。” 她说,这钱就当是她孝敬咱妈的。” 接着,他又指着那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这三百块,是她给的。” “她说,这一趟不能让哥哥和侄子们白帮忙。” 他拿起其中的一百块递给旁边的弟弟张志辉,又把一百块揣进自己兜里。 “她说,剩下这二百,让我跟你一人一百,是给咱们的工钱。最后这一百,是给几个表兄弟的辛苦费这三百块,一百给咱妈,另外两百,是咱们俩哥哥的。” “她说以前都是妈和哥哥们帮衬她,现在她这边宽裕了,也应该回报咱们了。”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桌上那明晃晃的钞票,和张佩珍这番惊人的操作,给震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死一般的寂静中,刘翠王秀莲猛地一拍大腿! “哎呦我的当家的!” 她那声音,又尖又利又气又急,划破了屋里的沉寂。, “我是让你去给佩珍送钱的!” “你怎么还从她那儿把钱拿回来了?” “你这脸皮是咋长的啊!” 她指着桌上那沓崭新的大团结,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前两天段时间,国琼和国英那俩孩子,才刚给咱们送了新做的衣裳来!” “那料子,那手工,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人情还没还上呢,你咋有脸再收人家钱的!” 夏淑芬也不住地念叨:“你妹妹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一个老婆子,我要花啥钱啊!” 旁边的张志辉也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的钱,再看看自家大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哥!你咋不早跟我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埋怨。, “你但凡早点跟我透个气,在小妹家的时候,我说什么也得让你把这钱还给她!” “咱们是当哥的!哪有让妹妹这么破费的道理!” 张志君被媳妇和弟弟一通数落,脸上那抹苦笑更深了。 他灌了口凉茶,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你们以为我不想还?” “我说了,我没那个本事,没塞过她。” 他环视了一圈家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摊手。: “小妹说了。” “我要是不收下这钱,就是没把她当亲妹妹看!” “她说,往后她家的门,我也别想进了!” 这话一出,刘翠王秀莲和张志辉两口子都愣住了。 这……这简直就是拿兄妹情分在逼人啊! 看着家人依旧紧锁的眉头,张志君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只有家里人能听见。: “而且,小妹偷偷跟我说了实话。” “她那棵老婆参,根本不是卖了几百块。” 他伸出两根手指。 : “是这个数。” “两千块!” “所以她现在手头宽裕着呢,给咱们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说,让咱们安心收着,不然她心里过意不去。” 两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但这次,不再是震惊,而是彻底的……放心了。 刘翠王秀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那点纠结和不舒服全都吐出去。 她看着桌上的钱,眼神复杂,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感慨。: “佩珍这个妹子……” “可真是比我娘妈家那几个,强太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艳羡,一丝怅然。 第141章 声音腻得能掐出水来 “我妈家那几个妹妹,回一趟妈家,恨不得把针头线脑都给扒拉回婆家去。” “哪像佩珍,自己日子刚好过点,就先想着妈家哥哥。” “唉,真是人跟人,没法比啊!” 屋里的其他人,心里也都是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这个妹妹(姑姑),是真把他们当成了最亲的人。 …… 与此同时,在村子的另一头。 郭秀秀家里的那盏煤油灯,光亮还没有张志君家的亮堂。 她的心情,也比那灯光还要昏暗,还要憋闷。 特别是从村里人嘴里,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地听说了张佩珍家的事之后。 她那心里,就跟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抓心挠肝的难受。 挖到人参了?卖了几百块? 现在居然还要给她那两个赔钱货女儿盖新瓦房? 凭什么!凭什么呀! 郭秀秀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也毫不在意。 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后山,村里人祖祖辈辈都去刨食,也没听说谁能挖出那么值钱的老婆参! 怎么好事就全让张佩珍那个老虔婆给占了! 她凭什么有这么好的运气! 一想到张佩珍即将住上青砖大瓦房,吃香的喝辣的,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再看看自己。 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瘸子杨胜利,每天端屎端尿,闻着满屋子的药味和臭味。 郭秀秀的心里,就腾地一下,燃起了一肚子无名火。 那火,烧得她心肝脾肺肾都疼! 郭秀秀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头那股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嫉恨。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张佩珍家,把那青砖大瓦房给扒了,把那老婆参给抢过来! “嘶——” 里屋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打断了郭秀秀的思绪。 是杨胜利那个老不死的在哼哼。 郭秀秀脸上的狠厉瞬间变成了不耐烦,提起墙角的尿桶,没好气地就往里屋走。 “叫魂呢!” “腿断了又不是嘴哑了,就不能消停会儿!” 她一脚踹开门帘,满屋子的药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吐出来。 杨胜利正龇牙咧嘴地想翻个身,一看到郭秀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现在嫌弃我了?以前缠着我买金耳环的时候,怎么就会说好话?” 郭秀秀把尿桶重重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怎么着?嫌我伺候的不好?” “那你滚啊!滚回你那好前妻张佩珍那儿去!看她收不收留你这个瘸子!” “你!”杨胜利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张佩珍不是好东西,郭秀秀也不是! 但现在,他还需要郭秀秀照顾呢! 但是郭秀秀现在这个态度…… 不过想到最近村里都传说的张佩珍挖到了人参的事情,杨胜利眼珠子一转…… “秀秀,你知道张佩珍挖到了人参的事情了吧!” 郭秀秀虎着一张脸:“废话!这事儿村里谁不知道!” 杨胜利立刻轻哼了一声:“那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参是我和张佩珍一起发现的?除了被她挖走的那一颗,还有另一棵呢!” 看到郭秀秀的眼睛蓦地睁大,杨胜利得意地笑了:“张佩珍应该是挖走了那根大的,还剩了一根小一点了……那个小一点也能卖个好几百呢!” 郭秀秀脸上的厌烦和刻薄,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冰雪,瞬间融化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谄媚和热切。 “哎哟,我的老天爷!”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杨胜利,声音腻得能掐出水来:“胜利哥,那人参在哪儿啊?” 杨胜利当然说不出来人参在哪儿,他只是轻哼了一声:“人参当然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放心,等我腿好了,我就去挖!” 怕郭秀秀不信,杨胜利又轻咳了一声:“之前那给你送的金耳环被张佩珍的泼妇抢走之后,我就想着再给你买一对更大的,你说我哪来的钱?” “当然就是因为我知道哪里有人参!” 郭秀秀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哎呀!胜利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杨胜利立刻端起了架子:“今天晚上这晚饭……” 郭秀秀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冷掉的玉米糊糊,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出了门。 “哗啦——”一声,糊糊全被她倒进了猪食槽。 “你等着!” “我这就去给你下碗面条!卧两个荷包蛋!” “咱得吃点好的,把身子养壮实了,才有力气上山挖大宝贝!” 郭秀秀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舀水、和面,那张原本写满算计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要是杨胜利真挖到了人参…… 卖个千儿八百的…… 那她,就是嫁给这个瘸了腿的老东西,也不是不行! 守着个金山,还怕下半辈子没好日子过? …… 而此时,杨家四兄弟那边,气氛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昏暗的灯光下,四张年轻却写满愁苦的脸,谁也不说话。 空气,是死一般的沉。 杨国勇长长地叹了口气,打破了寂静。 他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在后院,妈看他的眼神,跟看个陌生人没两样。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才让妈这么狠心。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扭转自己在妈心里的形象。 必须! 他还算是脑子最清醒的一个,另外三个,心思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咕噜……” 杨国明捂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满脑子都是今天在妈家后院闻到的那股子肉香。 太香了。 香得他现在都睡不着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他为什么能上桌吃饭? 哦,对了!是因为他护着大姐,没让万家人欺负了! 他妈当时还夸他了! 杨国明的眼睛倏地亮了。 这个法子好使啊! 他要是再救大姐一次,或者救小妹一次,他妈是不是就又能让他上桌吃肉了? 可……上哪儿找这个机会呢? 第142章 娶媳妇的钱,不就有了? 他眼珠子一转,一个阴损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爸! 他爸现在被他妈打断了腿,心里肯定憋着一肚子火,恨不得扒了他妈的皮。 要是他爸去找大姐或者小妹的麻烦…… 自己再“恰好”出现,来个英雄救美…… 杨国明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了,他暗暗打定主意,明天就去郭秀秀家,看看他爸的情况,顺便“点拨点拨”。 坐在他对面的大哥杨国忠,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三个弟弟。 他看见了,刚才老三和老四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老二虽然没说话,但那心思也明显不在他这儿。 这个家,散了。 妈不要他们了。 现在,连弟弟们也开始抱团,把他这个当大哥的,当成了外人! 一股浓烈的背叛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杨国忠的心。 好! 好得很!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你们都给老子等着! 等我杨国忠将来出人头地了,你们三个,别想从我这儿喝到一口汤! 而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杨国强,却想得更多。 他不像杨国明那样只想着吃。 也不像杨国忠那样只觉得被背叛。 更不像杨国勇那样还在天真地想着如何挽回。 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 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厉害,这么……陌生的? 卖人参?几百块? 盖青砖大瓦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顺利得就像是……提前写好的戏本子。 他想起妈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被儿子伤透了心的农村老太太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神。 杨国强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寒意。 这个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他妈,到底变成了什么? 夜,更深了。 杨国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心里那股子寒意,还没散去。 但眼下,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钱! 当初分家分的那些钱,早就被他花得七七八八了。 就剩下那么点底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媳妇儿还娶不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窗户的缝隙,落在了后院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青砖瓦片上。 在月光下,那一片片青砖,泛着诱人的光。 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实打实的硬通货! 要是能弄个千八百块出去卖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瞬间就打响了。 这一下,娶媳妇的钱,不就有了? 念头一起,就像灶膛里的火星子,瞬间燎成了原。 可随即,一道黑影就让他把这念头给死死按了下去。 张红星! 妈请来看家的表哥。 那人就睡后院守着呢!时不时地还出来溜达两圈…… 杨国强顿时就泄了气。 有他在,别说偷砖了,就是只苍蝇飞进去都难。 他只能恨恨地捶了一下土炕,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 而跟杨国强有同样想法的,村里可不止一个。 尤其是那些成天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谁不眼馋? 这玩意儿,搬几十块走,谁能数得清? 可眼馋归眼馋,真有胆子动手的,却没几个。 一来,张佩珍连自己前夫的腿都敢打断,这事儿早就在十里八乡传遍了,谁还敢去捋她虎须? 二来,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几块砖闹得人尽皆知,脸上也挂不住。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觉得自己能例外。 比如,王翠花。 自从上次想去找张佩珍麻烦,结果被她那个“壮举”吓退后,王翠花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张佩珍有钱了,不是想着孝敬她这个前婆婆,而是给那两个赔钱货盖青砖大瓦房? 那可是两个丫头片子! 将来都是要嫁出去的! 这不是拿杨家的钱,去便宜外人吗? 这个老虔婆!真是反了天了! 王翠花在自家炕上烙了一晚上的烧饼,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你不给我,难道我老婆子就不会自己拿吗? 半夜,月黑风高。 王翠花穿了一身黑衣,拿头巾包住半张脸,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溜到了张佩珍家的后院墙外。 她佝偻着身子,探头探脑,一双三角眼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堆青砖,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山,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王翠花的心“怦怦”直跳。 她看到那个简易床上睡着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 哼,不就是张家那个傻大个子张红星吗? 看他那样子,八成是睡着了! 她压低身子,像一只老猫,准备从墙根的豁口钻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探头的那一瞬间。 那尊“睡着”的铁塔,眼皮子动都没动一下。 但张红星的耳朵,却微微一动。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 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总算是有不怕死的送上门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像一尊融入黑夜的雕塑。 他在等。 等一个人赃并获的瞬间。 王翠花哪里知道这些,躺在砖头堆里的人一动不动的。明显是睡熟了,心里那点儿忌惮也烟消云散了。 一个看门的,还能半宿不合眼? 肯定是睡死了! 她猫着腰,动作轻巧地钻过墙角的豁口,溜进了后院。 一股青砖特有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王翠花的两眼瞬间就放出了贪婪的光。 她伸出干枯的手,像抚摸金元宝一样,在最外面的一块青砖上摸了又摸。 冰凉,厚实。 这可都是钱啊! 她不再犹豫,垒了十几块砖,使出吃奶的劲儿,就打算抱起来搬走。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扑了过来! “啊!” 王翠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腕一紧,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给死死夹住! 手里的青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还差点砸到她的大脚趾。 第143章 杀人啦!救命啊! “谁!” 她惊恐地回头。 对上了一双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是张红星! 他不是睡着了吗?! 下一秒,一股巨力传来,王翠花整个人被死死地摁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泥土和碎砖渣。 “哎哟喂!杀人啦!救命啊!” 短暂的惊恐过后,王翠花立刻扯开嗓子,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我的老骨头要断了啊!” “张家的打死人啦!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村庄宁静的夜空。 张红星眉头一皱,手上力道却分毫未松,只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屋里的灯,“啪”的一下亮了。 张佩珍披着一件外衣,手里拿着那把光线极强的手电筒,沉着脸走了出来。 杨国琼和杨国英也一脸惊慌地跟在后面。 “红星哥,怎么了?” 张佩珍的声音很冷静。 手电筒那道刺目的光柱在院子里一扫,最后定格在地上那个撒泼打滚的人影上。 光线下,王翠花那张又是泥又是灰的老脸,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张佩珍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嘴角一撇,满是嘲讽。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那好前婆婆。” “怎么?真是贼不走空啊?” “之前还没分家利索,就撺掇着你那好儿子来我家偷钱。” “现在分干净了,又改偷砖了?” 张佩珍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你胡说八道!” 王翠花被手电光照得睁不开眼,却还在嘴硬。 “谁偷砖了?我……我就是睡不着,出来看看!看看你们家这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看?” 张佩珍冷笑一声,手电的光直直地打在她那张狡辩的脸上。 “大半夜的,你穿一身黑,还拿头巾包着脸,就为了来‘看’我家的砖?” “你当全村人都是傻子,还是当我张佩珍是傻子?” “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家待着,非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周围的邻居早就被惊动了。 一盏盏灯亮了起来,不少人披着衣服,探头探脑地聚拢到了后院墙外,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王翠花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知道,这下是赖不掉了。 心一横,王翠花索性破罐子破摔,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一拍大腿,开始哭天抢地。 “我偷?我拿自家东西算偷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你张佩珍,你现在有钱了!盖这么大的青砖瓦房!” “可你跟我儿子离婚的时候,分给了他几个钱?啊?” “你连我这个婆婆的养老钱都不给一分!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今天就是来拿回该属于我们老杨家的东西!这有什么错!” 这话一出,外面的议论声小了些,有些人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张佩珍看着她这副颠倒黑白的无赖样,气得笑了起来。 “你可真不要脸。”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院,也传到了外面每一个看热闹的耳朵里。 “第一,我跟你儿子杨胜利早就离婚了,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从法律上讲,我对你,没有半点赡养的义务!” “第二,我这钱,是我卖人参得来的。你搞搞清楚,卖人参的时候,我早就不是你们杨家的媳妇儿了!” “我花我自己的钱,关你们杨家什么事?” “他杨胜利凭什么分我的钱?你这个前婆婆又凭什么问我要养老钱?” “凭你们脸大吗?!” 张佩珍这最后一句,简直是把王翠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王翠花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张佩珍却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转头看向还摁着人的张红星。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红星,别跟这种老无赖废话。” “偷就是偷。” “直接扭送派出所!让公安同志来处理!” 张红星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好嘞,姑!” 他早就看这老太婆不顺眼了。 “姑,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你以前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啊!” 张红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和愤怒。 “在这种人家里忍了二十多年,真是太委屈你了!” 墙外的村民们也议论纷纷。 “就是说啊,这王翠花是真离谱!” “一把年纪了,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来偷砖?” “她那老胳膊老腿的,能偷几块走啊?偷走那几块砖又能干啥用?” “为了几块砖,把老脸都丢尽了,真是图啥呢?”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王翠花的耳朵里,比刀子扎心还难受。 但更让她害怕的,是“派出所”那三个字! 她就是个村里的泼妇,哪里见过真阵仗! 一听要去见公安,王翠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嗷”地一声就炸了! 她也顾不上装疼了,干脆往地上一瘫,两条腿乱蹬,两只手在地上胡乱地拍打着。 “我不去!我没偷东西!” “是她张佩珍没良心!她冤枉我!”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架势,活像个在地上打滚要糖吃的无赖孩子。 就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不耐烦的呵斥,穿透了人群。 “都吵吵什么!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村长李大山黑着脸,披着件的确良褂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这混乱的一幕。 再一看地上撒泼打滚的王翠花,李大山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疼。 这个老虔婆,真是不消停! “王翠花!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李大山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佩珍家后院来干什么?嫌自己脸皮太厚,非要撕下来给大家看看是不是!” 第144章 这就是娘家 骂完王翠花,他又换上了一副商量的语气,快步走到张佩珍身边。 “佩珍啊,你看这事儿……”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请求的意味。 “这老婆子,人赃并获是没错,可到底砖也没少一块,她也没真得逞。” “这要是真报了公安,顶多也就是批评教育一顿,也关不了她。” 李大山叹了口气。 “再说了,咱们村今年还想着要竞争那个‘先进文明村’呢,这要是闹到派出所去了,档案里记上一笔,今年的评比可就泡汤了。” 张佩珍抬眼看了看李大山。 她知道,村长是为了村子的名誉。 也是在给她递台阶。 李大山见她没说话,又赶紧道:“不如这样,让她去村里那个旧仓库,关两天!让她好好反省反省!也叫大伙儿都知道,偷东西没好下场!你看咋样?” 李大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张佩珍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毕竟以后还要在村里生活。 她点了点头。 “行,就听村长的。” 王翠花一听要把她关进那个黑漆漆、闹耗子的旧仓库,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就想往外跑。 “我不去!你们这是私设公堂!是犯法的!我要去告你们!” 李大山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对着墙外看热闹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一挥手。 “还愣着干啥?” “来两个人,把她给我架到仓库去!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好嘞,大山叔!” 两个年轻力壮的村民立刻应声上前,一人一边,像抓小鸡仔似的,把王翠花从地上一左一右地拎了起来。 王翠花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手刨脚蹬。 “放开我!你们这群天杀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可她那点力气,哪是年轻人的对手,只能被拖着走,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那狼狈又滑稽的样子,引得村民们又是一阵哄笑。 很快,不远处传来了旧木门被打开的“吱呀”声,接着是王翠花更加凄厉的尖叫。 最后,“砰”的一声,仓库的旧木门被重重关上,插销落下。 世界,终于清净了。 那扇破旧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世界,终于清净了。 可这清净,仅仅是片刻。 下一秒,墙外看热闹的人群,就跟烧开的水一样,彻底炸开了锅! “啧啧啧,这王翠花,真是把老脸都丢尽了!” “可不是嘛!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做贼,真是不要脸!” “要我说,就该送派出所去!关她几天才老实!” “还是佩珍嫂子硬气!换了别人,指不定就被这老虔婆给赖上了!” 议论声,哄笑声,鄙夷声,混成一片。 大家伙儿三三两两地散了,可嘴里的谈资,却是新鲜热辣,足够他们说明天一整天了。 院子里,张佩珍看着恢复平静的院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看向一脸煞气的张红星:“红星,你也赶紧回去睡吧。” “闹了这么一出,估计没人敢再来了。” 张红星那张黝黑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姑,我还是在这儿守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看了一眼那堆青砖:“我怕还有那不长眼的,贼心不死。” 张佩珍心里一暖。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那行,今晚就辛苦你了。” 她的目光落在张红星身上,带着心疼:“明天白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姑家里,好好补一觉。” 张红星憨厚一笑:“好的,姑。”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鸡鸣声声。 一家人吃过早饭,杨国琼上班去了,张佩珍把一脸倦容的张红星叫了过来。 他打着哈欠,眼圈有点发黑,但精神头还不错,显然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红星,去屋里睡吧,”张佩珍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把门从里面插上,踏踏实实睡,没人吵你。” 张红星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姑,这咋行,那是你的床……我找两个条凳拼一拼就能睡……” “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张佩珍佯装板起脸,“你今晚还得接着守夜呢,不睡足了哪儿来的精神!” 张红星这才不再推辞,挠了挠头,进了屋。 张佩珍刚从屋里出来,就看到院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鬼鬼祟祟的。 是她大嫂王秀莲和二嫂刘翠翠。 两人手里还提着东西,一块熏得焦黄的腊肉,还有几条风干的鱼。 “大嫂,二嫂,你们咋来了?” 张佩珍笑着迎了上去。 两人一见她,立马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一左一右就把张佩珍给拉进了里屋。 门一关,王秀莲那张带着急切的脸就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埋怨。 “佩珍,你这叫我们说你什么好!” “你咋还让你大哥把钱带回去了呢?那钱是给你盖房子的!” 一旁的刘翠翠也连连点头,急得不行。 “就是啊,小妹!咱们是一家人,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你给钱,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张家帮衬自家妹子还要收钱呢!” 张佩珍也不说话,就看着她们,脸上带着暖暖的笑。 那笑容,看得两个嫂子一愣。 “哎哟,你看她!” 王秀莲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她一下。 “我们在这儿急得火烧眉毛,你倒好,还笑得出来!” “真是拿你没办法。”刘翠翠也叹了口气,语气却软了下来。 “算了算了,钱你大哥他们已经收了,我们也没辙。不过,下不为例啊!” 王秀莲这才想起来,左右看了看。 “对了,红星呢?” “昨晚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没吓着吧?” 张佩珍指了指床上:“守了一宿,刚让他去睡了。” 王秀莲立刻叮嘱:“就该这样!” “佩珍你听着,这几天就让红星住你这儿,晚上给你守着院子,有他在,我们也能放心些。” 刘翠翠也跟着点头:“对!今天我们俩不走了,帮你做饭,等下午你大哥他们收工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操心盖房子的事,太累了。” 一股暖流,瞬间淌遍了张佩珍的四肢百骸。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嫂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就是娘家。 是她上辈子求都求不来的,最坚实的靠山。 第145章 还有这种好事? 院墙外头,已经吃了早饭准备下地的村民们,还在议论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眼尖的,一下就瞅见了院门口的王秀莲和刘翠翠。 “哎,你们看,那不是张家老大老二家的媳妇吗?” “可不是嘛!手里还提着肉和鱼呢!” 一个刚嫁到村里没几年的小媳妇,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羡慕。 “乖乖,佩珍嫂子这娘家可真实在,这一清早的就过来了,怕不是天没亮就出门了。” “自家小姑子盖房子,两个嫂子不光不拦着,还大老远跑来帮忙。”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 “帮忙算啥?昨儿佩珍训她儿子的时候还说了呢,她大哥二哥不仅来帮忙盖房子,还带了一百块钱来给她!”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爷!还有这种好事?” “那可是一百块啊!” “这要是换了我,我男人敢往他妹子家拿一分钱,我非得把家给掀了不可!” “谁说不是呢!你再看看人家这嫂子,不光让男人拿钱,自个儿还上门来帮衬,这上哪儿说理去?” 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感慨的,各种眼神都朝着张佩珍家那小小的后院投了过去。 院子里,王秀莲和刘翠翠可不知道自己成了全村女人称赞的对象。 两人眼瞅着离做午饭的时间还早,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卷起了袖子。 “佩珍,你歇着,我们帮你捡砖!” 说着,两人就往那堆青砖走去。 张佩珍大惊失色,赶紧上前去拦:“哎哟,我的好嫂子!这哪儿能让你们干这个!” “你们是客,快坐着歇会儿!” 王秀莲手一挥,那股子爽利劲儿就上来了。 “客啥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也能快点儿不是?” 刘翠翠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大小姐,这点活儿算啥!” 张佩珍劝都劝不住,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最后,她灵机一动,把杨国英从屋里拉了出来。 “国英,快!去把你大舅妈二舅妈给劝回来!” 杨国英一听,立刻跑了过去,伸出两只胳膊,一边一个,抱住了两位舅妈的胳膊。 她仰着小脸,声音甜得像抹了蜜:“大舅妈,二舅妈,我妈心疼你们呢!” “你们快歇歇吧,不然我妈该心疼坏了。” 王秀莲和刘翠翠一看到她,那心啊,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水。 她大哥二哥家里,生了一溜的臭小子,连个姑娘的影儿都没见着。 因此,两个嫂子可不就稀罕死张佩珍家这两个宝贝疙瘩了嘛! “哎哟,我的小闺女!”王秀莲脸上都乐开花了,“行行行,我们听你的,我们歇着!” 刘翠翠也笑着刮了刮杨国英的鼻子。 “就你机灵!知道搬你出来,我们才舍不得累着!”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又传来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 一辆解放大卡车,慢悠悠地朝着这边开了过来。 正在施工的李大山和张家兄弟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纳闷地看了过去。 村民们也伸长了脖子。 “咦?又来车了?” “这车……看着不像运砖的车啊?” 众目睽睽之下,那辆卡车稳稳地停在了后院的空地旁。 “嘎吱”一声,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杨国英看清来人,眼睛瞬间就亮了,又惊又喜地喊了出来。 “姐夫?!”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啊呸!石大哥!你怎么来了?” 石锦年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我估摸着国琼今天上班忙,就想着过来拜会一下妈,顺便看看有啥能帮忙的。” 他指了指身后的卡车司机,语气里带着一丝巧合的惊喜。 “没想到在半路上,正好遇见了这位司机大叔。” “大叔人特别好,一听说是来这儿的,又听说我也是退伍军人,就非要捎我一程!” “我们在车上聊了几句,才知道司机大叔是来给张婶子家送货的!” 他又有些好奇:“国英妹子,张婶子这是要修大房子啊!” 话音刚落,杨国英那小下巴立刻就得意地扬了起来。 她清脆的声音里,满是炫耀:“对呀!我妈给我和我姐修的房子啊!” “现在这个,就是给你和我姐修的新房啊!给你们结婚用的!” 一听这话,石锦年整个人都傻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 给他和国琼修的房子? 虽然说他是打算做上门女婿,但是也不能让丈母娘给自己修房子啊! 这……这怎么能行! 就在石锦年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司机大叔已经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扯着嗓子就喊:“哎!哪位是主家啊?” “你们买的玻璃,给送来啦!” 张佩珍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她手脚麻利地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不由分说就塞到了司机大叔的手里。 “师傅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抽根烟解解乏!” 司机大叔一看这烟,眼睛都亮了,态度也更热情了:“哎哟,大姐你太客气了!” 张佩珍笑着摆摆手,转身就朝院里喊。 “快来几个人,过来搭把手,卸玻璃!” “小心着点儿,那可是金贵东西!” 话音落下,卡车的后车厢挡板被“哐当”一声打开。 院里院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大摞用厚厚旧报纸包裹着的东西。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抬下一块。 撕开一角报纸。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崭新的大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的天爷!” 院墙外头,因为大卡车而过来看热闹的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么大一块玻璃?” “你们看!车上还有那么多!” “乖乖!这一整扇窗户就用一块玻璃啊?这得是城里大干部的待遇吧!” “这一车玻璃,得花多少钱呐?!”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第146章 这可是部队里的大官啊! 要知道,这年头村里人盖房,窗户能糊上塑料布就算不错了,讲究点的,也就安个小小的玻璃格子窗。 像张佩珍家这样,买一整块一整块的大玻璃,简直闻所未闻! 院子里,其他帮工的村民也是一脸震撼,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手轻脚,生怕磕了碰了。 这玩意儿,可比砖头瓦片金贵太多了! 大家七手八脚,屏着呼吸,把一片片大玻璃小心翼翼地抬进了院子,靠着墙根码好,离那堆砖瓦远远的。 张佩珍看着那码放整齐的玻璃,满意地点点头。 等她一转身,却看见石锦年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几步走到张佩珍面前,声音里满是窘迫和不安。 “张、张婶子……这……这怎么能让您给我们盖房子呢?” “我跟国琼结婚,本该是我……” 他一个大男人,让岳母家出钱盖婚房,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了?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哑然失笑。 她拍了拍石锦年的胳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 “你不是答应了,要当咱家的上门女婿吗?” 石锦年一怔,下意识地点点头。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不就结了?” “这上门女婿,可不就等于是我家国琼,把你这个大宝贝给娶回了家?” “既然是咱们家娶媳妇儿——哦不,是娶女婿,那咱们家准备新房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石锦年被这番话堵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可他一个大男人,堂堂的部队连长,让岳母给盖婚房,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一开始,是真没往这“上门女婿”的理上去想啊! 他深吸一口气,俊脸上的窘迫和涨红还未褪去,语气却无比认真:“张婶子,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是个军人,每个月工资和津贴都不少,盖房子的钱,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急切地表明自己的立场,生怕张佩珍误会他是想占便宜。 “这钱,必须我来出!” “您把钱收回去,这房子,算我给国琼盖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个男人的担当。 然而,张佩珍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气:“我还差你这几个钱?” 一句话,直接把石锦年后面所有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不甘心又无奈的模样,心头一软,声音也放缓了些。 她拉着石锦年的手,语重心长:“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这钱,你必须自己收好。” “妈不要你的钱,也不图你什么,就图你能把这钱都花在国琼身上,让她跟着你,一辈子不受穷,不受苦。” “我这个当妈的,别的什么都不指望了。” “就指望着你们这些孩子,以后能过得好,过得安稳。”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进了石锦年的心里。 他一个七尺男儿,在部队里流血流汗都不曾皱一下眉头,此刻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热。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他喉结滚动,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坚定。 “张婶子,您放心!” “我石锦年在这里跟您保证,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让国琼受半点委屈!” “我会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 张佩珍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激动,满意地笑了。 她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妈信你。” 她转头,目光扫过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又落回到不远处好奇探头的杨国英身上,声音里充满了慈爱。 “我就国琼和国英这么两个宝贝女儿。” “这辈子不求她们能有多大本事,能赚多少钱。” “只求她们俩,一辈子都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找到个真心疼她们的人,这就够了。” 院墙拐角处,本来伸着脖子看热闹的杨国英,听到这话,小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 一股热浪直冲鼻腔,她赶紧低下头,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 什么嘛! 妈真是的! 说这么让人想哭的话干什么呀!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的,心里却像是被蜜糖灌满了,又甜又暖。 而这边,张佩珍已经重新拉起了石锦年的胳膊。 她脸上挂着自豪的笑,朝着不远处两个正在帮忙指挥卸货的中年妇女喊道。 “大嫂!二嫂!你们快过来!” 王秀莲和刘翠翠闻声,立刻擦了擦手,笑着走了过来。 张佩珍亲热地把石锦年往前一推,那语气,简直像是在炫耀自家最珍贵的宝贝。 “来,我给你们介绍下!” “这就是我家国琼的对象,石锦年!” 她又扭头对石锦年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锦年,快叫人!” “这是你大舅妈,这是你二舅妈!” 张佩珍特意加重了“你大舅妈”这几个字的读音,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层亲密关系。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锦年可出息了,是在部队里当大官的!是个连长呢!” 这话一出,王秀莲和刘翠翠两个人都懵了。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明晃晃的震惊。 下一秒,王秀莲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八度。 “我的老天爷!佩珍!你说的是真的?” 刘翠翠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拉住石锦年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眼神,活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哎哟喂!这小伙子,真是个连长?” 这可是部队里的大官啊! 她们当然是知道杨国琼要招上门女婿的。 也正因为是招赘,张佩珍才下了血本,又是批地又是买料,要给女儿盖个敞亮的大瓦房,免得被人瞧不起。 在她们想来,愿意上门的男人,要么是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么就是爹妈都没了的孤儿,总之,条件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佩珍这丫头,不声不响地,就给国琼找了这么个金龟婿! 年轻,俊朗,还是个吃军粮的连长! 这哪是招赘啊!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个大宝贝,白捡的! 第147章 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王秀莲乐得合不拢嘴,一把将石锦年拉到自己跟前,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来来来,跟大舅妈说说,你家是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刘翠翠也在旁边帮腔,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是啊是啊,锦年,你别拘束,就跟我们当自家人的唠唠。” “你这么好的条件,咋就……咋就乐意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还上门呢?” 这才是她们最想不通的地方。 石锦年被两个热情的“舅妈”围在中间,高大的身子都显得有些局促。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坦然得很。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说。 “大舅妈,二舅妈。” “我爸还在,我妈……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一句话,让院子里的热闹都仿佛静了一瞬。 王秀莲和刘翠翠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 石锦年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爸又娶了一个,带来一个妹妹,没有血缘关系。” “再后来,又生了个弟弟,同父异母的。” 他说得简单,可王秀莲和刘翠翠都是当了一辈子妈的人,哪能听不出来这几句话背后的辛酸? 一个没了亲妈的孩子,在后妈手底下讨生活,能过成什么样? 光是想想,心都揪成了一团。 石锦年仿佛没看到她们怜悯的眼神,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常年在部队,跟家里面关系,也就一般。” “国琼要是嫁过去,人生地不熟的,我怕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杨国琼说话的张佩珍,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软和敬重。 “再说了,张婶子也舍不得国琼嫁那么远。” “我觉得,在哪儿都是过日子,只要能跟国琼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 “所以,我就决定来坐上门女婿了。”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静悄悄的。 王秀莲和刘翠翠对视一眼,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了。 这孩子,哪里是图他们杨家什么。 这分明是为了护着国琼,心疼丈母娘啊! 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王秀莲眼圈一热,抬手就拍了拍石锦年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心疼:“哎哟,我的好孩子,苦了你了。” 刘翠翠也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 “以后啊,这就当自己家!” “你放心,你这个未来丈母娘,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心肠!” “只要你真心对国琼好,她指定把你当成亲儿子疼!” 石锦年看着眼前这两位朴实的农村妇人,心头一暖。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的脊梁,像院里那棵老杨树一样,充满了力量和担当。 “嗯!” “两位舅妈放心,我会的!” 石锦年那一声掷地有声的“嗯”,像是定心丸,不仅让王秀莲和刘翠翠彻底放了心,也让院子里的气氛重新热络了起来。 可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都能传遍全村的事。 王秀莲和刘翠翠从张佩珍家院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还跟踩在云端上似的,晕乎乎的。 “我的天,连长啊……” “我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一样。” 而这个消息,很快就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给传了出去。 刚从张佩珍家院子离开的秦婶子,都忍不住感慨:“佩珍这未来要享福了啊!” 话音刚落,迎面就碰上了几个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婆娘。 “哟,秦嫂子,你这是从佩珍家出来的?叽里咕噜地说啥呢?” 秦婶子下巴一扬:“说啥?那可是有个新鲜事……” 她一脸的神秘兮兮:“佩珍给国琼找的那个对象,你们猜是干啥的?”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旁边的人哪有那耐心,撇撇嘴。 “还能是干啥的,不就是个愿意上门的嘛。” “佩珍也是下了血本,又是青砖大瓦房的,不然谁乐意来这山沟沟里当倒插门。” 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子瞧不上的酸气。 之前村里人听说杨国琼要招上门女婿,背地里可没少嘀咕。 你张佩珍能耐又怎么样?又是给大女儿盖房,又是供小女儿上大学的。 到头来,大女儿还不是只能招个没本事的男人,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 这想法,几乎是全村人的共识。 秦婶子听了这话,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呸!你懂个啥!” 她唾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了:“告诉你们,别狗眼看人低!” “人家锦年,是部队里的连长!吃军粮的大官!” 连长?!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刚才还酸溜溜说话的几个婆娘,全都傻眼了,锄头都差点掉地上。 “啥?!” “秦嫂子,你没开玩笑吧?连长?愿意来咱们这儿上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秦婶子在冷哼一声,抱着胳膊,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不信”的表情。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亲眼见了,亲耳听了!” “人家小伙子长得那叫一个俊,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往那一站,就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最要紧的,是人家心好!是心疼国琼,心疼佩珍这个丈母娘,才愿意到咱们这儿来上门的!”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飞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田埂上,大树下,水井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谈论的都是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听说了吗?老杨家的国琼,找了个连长当上门女婿!” “我的老天爷!这是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王秀莲亲口说的!人家还年轻着呢,这以后,那前途还得了?”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等着看张佩珍笑话的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之前心里那点微妙的优越感,瞬间碎成了渣。 紧接着,一股无法抑制的嫉妒,从每个人的心底疯狂地冒了出来。 那酸水,几乎要把人的牙都给倒了。 第148章 命怎么能这么好! “这张佩珍……她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了?命怎么能这么好!” “可不是嘛!大女儿嫁个前途无量的连长,小女儿杨国英自己争气考上了大学,以后也是吃国家饭的!” “你再想想,等张佩珍老了,有这么个出息的女儿女婿,那日子……啧啧,咱们哪比得上啊!”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越想,那股子酸劲儿就越浓。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哼,要我说啊,这里头有门道。” 声音不大,却像钩子一样,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啥门道?” 那人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天机的得意。 “你们也不想想,那么好的条件,一个堂堂的连长,为啥要上赶着来当上门女婿?” “难不成真是看上咱们这穷山沟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这才是最想不通的地方。 那人看火候到了,才慢悠悠地抛出自己的结论,声音里满是恶意。 “所以说,张佩珍精着呢!” “她为啥舍得下那么大本钱,给女儿盖那么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那是在下套呢!” “那么好的金龟婿,你好不容易钓上门了,不得赶紧修个金笼子把他关好吗?” “不然万一人家哪天想通了,翅膀一硬,飞了怎么办?”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对啊! 一定是这样! 怪不得张佩珍那么大方,原来是怕女婿跑了! 这个想法,像是一剂解药,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那份尖锐的嫉妒。 他们的眼神又变了。 从刚才的羡慕嫉妒恨,变成了此刻的“原来如此”,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了然于胸的……同情。 看吧,你张佩珍再能耐又怎么样? 还不是得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这个好不容易骗来的金龟婿,一不留神就飞了。 原是张佩珍精明,用大瓦房做金笼子,要套牢这个金龟婿的说法,像一阵阴风,瞬间吹遍了整个向阳村。 这个说法,恶毒,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道理”。 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自个儿想明白了。 他们看张佩珍家院子里的那片热闹,眼神里就多了几分看穿一切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等着吧,等那连长反应过来,有他们杨家哭的时候! 然而,下一秒,所有探头探脑的村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院子里,那个被他们议论是“金龟婿”的石锦年,脱了身上那件崭新的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矮墙上。 他里面就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结实,是常年锻炼才有的古铜色。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弯下腰,轻轻松松地就抱起了二十几块块沉甸甸的青砖! 他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从众人脑海里闪过,就看见石锦年抱着砖,步履稳健地走向了正在砌墙的泥瓦匠。 他这是……要亲自上阵干活?! 张佩珍也发现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几步跑了过去,急得直摆手:“哎!锦年!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 “这都是粗活,哪能让你动手?” 石锦年稳稳当当地把砖头放在泥瓦匠手边,直起身,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笑容,爽朗又干净。 “张婶子,您这话说的,”他看向张佩珍,眼神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的执拗和认真,“盖房子的钱,您不让我出,我听您的。” “可这房子,将来是我跟国琼住的,是我们的家。” “我给自己家盖房子,出点力气,总可以了吧?”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坦坦荡荡。 张佩珍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背心,还有那张因为干活而显得格外生动的俊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真是个一根筋的实心眼! 她拗不过他,只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你这倔脾气……行吧行吧,那你慢着点,可别累着了!” “成!”石锦年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又去搬砖了。 他一个部队连长,干起这体力活来,简直比村里最壮的劳力还有劲儿,搬砖、和泥,什么都抢着干,动作麻利,半点不含糊。 院墙外头那些等着看“金龟婿被关金笼子”的村民们,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这跟他们想的剧本,怎么一点都不一样? 哪有金龟婿自己动手盖笼子的?! 这下,连那些最爱嚼舌根的婆娘,都闭上了嘴,再也编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了。 人家这是正儿八经地在为自己的小家使劲儿呢! 张佩珍看着院子里那个挥洒汗水的高大身影,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熨帖得不行。 她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没一会儿,她就从屋里拿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这是石锦年这次过来,特意带来的。 张佩珍打开袋子,一股子浓郁的咸鲜味儿立刻钻了出来。 是海货! 还是晒得干透的干贝、虾干、海带! 在这年头,物流不发达,别说他们这穷山沟了,就是县城里,这玩意儿也是稀罕物。 不是在海边有硬邦邦的亲戚关系,你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张佩珍心里门儿清,这孩子,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们家掏来了。 她心里一热,当即拍板。 正好趁着锦年在这儿,今天中午就给做了,好好给他补一补! 她把海货倒进盆里,加热水泡发,动作娴熟得像是做了一辈子。 石锦年搬了一会儿砖,渴得不行,就进屋来找水喝。 他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半缸水,一扭头,就看见张佩珍正在处理那些海货。 他心里一动,连忙放下茶缸走了过去。 “张婶子,这个虾干要先用温水泡,泡软了把背上的那条线挑了,不然会牙碜。” “还有这个干贝,不能用热水,得用凉水慢慢发,不然鲜味儿全跑了。” 这些都是他部队里一个海边来的战友教他的,怕他拿回来不会弄,糟蹋了好东西。 他正准备把他知道的“要点”和盘托出。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第149章 一个歹毒的计策就冒了出来 只见张佩珍头也没抬,手里动作飞快,先是把虾干用温水泡上,然后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就剪开了虾背,用一根细细的竹签,麻利地就把虾线给挑了出来,又快又干净。 至于那干贝,她早就用一碗凉水在旁边“养”着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石锦年直接看傻了。 他张着嘴,后面半截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这张婶子,怎么比他那海边来的战友还懂行?! 张佩珍处理完手上的,才抬起头,看到他那副目瞪口呆的傻样,不由得乐了。 “你这孩子,还想来教我?”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和慈爱:“放心吧,你张婶子我,别的本事没有,侍弄这点吃食的能耐,还是有的。” 石有年看着她,心里头那点敬佩,简直要满溢出来了。 他未来的岳母……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真是太厉害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眼里满是崇拜。 “是是是,张婶子您说得对!是我班门弄斧了!” …… 就在杨家大院里一片火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时。 村东头的废弃仓库里,却传出了一阵阵有气无力的咒骂声。 “张佩珍……你个不得好死的贱蹄子……” “杨胜利……你个没良心的窝囊废……” 王翠花被反锁在仓库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草堆上,嘴唇干裂,眼前阵阵发黑。 她快饿死了! 按照村里的规矩,这种被关起来思过的,都是家里人给送饭。 可她王翠花的娘家早就没人了,在这村里,唯一的亲人就是她儿子,杨胜利! 但是,那个天杀的杨胜利,自己摔断了腿,现在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等着别人伺候呢! “咕噜噜——”肚子里传来的叫声,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力气。 王翠花抱着肚子,绝望地蜷缩起来。 她想破口大骂,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饿,真的太饿了。 张佩珍那个贱蹄子一家,现在肯定在吃香的喝辣的吧? 一想到这里,王翠花的眼泪和口水,就一起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世上最恶毒的不是明晃晃的刀子,而是人心里的那点理所当然的遗忘。 王翠花的事,就是如此。 村里人只顾着看张佩珍家的热闹,看那当兵的女婿怎么盖房子。 谁还记得仓库里关着个泼妇? 至于通知杨胜利他老娘被关起来这事儿…… 不好意思,大伙儿压根就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王翠花就这么被遗忘在了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 她骂累了,就蜷缩着,用指甲去抠墙角的青苔。 偶尔有挑着担子、抄近路从仓库旁经过的村民,能隐约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咒骂。 “张佩珍……烂心肝的……” “郭秀秀……你个骚狐狸……” 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怨毒得让人头皮发麻。 路过的人嫌恶地皱起眉头,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恨不得离这个是非之地再远一点。 这疯婆子又在发什么疯? 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她骂什么! 就这样,王翠花彻底成了一座孤岛,被整个向阳村的喧嚣与漠然,隔绝在外。 与仓库里的阴冷绝望截然相反,郭秀秀的家里,正透着一股子别样的“温馨”。 杨胜利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这不是前两天那个又脏又臭的柴房,而是郭秀秀自己的床! 床上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床单,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带着一股子皂角的清香。 郭秀秀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羹,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里:“来,再吃一口。” 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杨胜利心安理得地张开嘴,眼睛却不老实地在郭秀秀因为弯腰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上打转。 他腿上还敷着草药,传来一阵阵清凉,断骨处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不少。 郭秀秀不仅给他换了干净衣服,昨儿晚上,还打来热水,仔仔细细地给他擦了身子! 那温热的毛巾擦过胸膛,擦过脊背…… 杨胜利活了四十五年,除了他亲娘,就没哪个女人这么伺候过他! 就连张佩珍,当年也没这么体贴过! 舒坦! 真是从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起初,他心里还有点不踏实。 毕竟,答应给郭秀秀的那棵大人参,他根本就没挖到! 等他腿好了,怎么跟这女人交代?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杨胜利是谁?脑子一转,一个歹毒的计策就冒了出来。 怕什么? 到时候,他就一口咬定,是张佩珍那个贱蹄子! 就说是张佩珍手脚快,把那两棵大人参全都给挖走了! 郭秀秀这女人,看着温柔,可也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到时候自己再旁边煽风点火,怂恿她去找张佩珍闹,去找张佩珍要钱! 张佩珍那贱蹄子现在不是有钱了吗?不是盖大瓦房吗? 正好,让她吐点出来!到时候,郭秀秀要回了钱,自己怎么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越想,杨胜利越觉得这个主意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看着眼前对自己百依百顺的郭秀秀,心里那点仅存的愧疚,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理直气壮的得意。 他这哪是骗她?他这是在帮她,从张佩珍那个铁公鸡手里,把本该属于他们的钱要回来! 对!就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点,杨胜利更是心安理得,坦然享受着郭秀秀无微不至的照顾。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村里的二流子李二狗,叼着根草,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屋里床上的杨胜利和床边的郭秀秀,立马怪笑了起来:“胜利哥,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 李二狗挤眉弄眼地走进来,那眼神在杨胜利和郭秀秀身上来回扫荡。 “秀秀嫂子这把你伺候得,比亲媳妇还周到!” 郭秀秀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二狗子你瞎咧咧什么!再胡说八道,给我滚出去!” 第150章 眼睛都亮了 杨胜利则得意地哼了一声,仿佛李二狗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去去去,你懂个屁!” 李二狗嘿嘿一笑,不但没走,反而凑得更近了。 “我怎么不懂了?” 他朝杨胜利扬了扬下巴,话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看你们俩,这好事也快近了吧?” “日子都替你们想好了!” 李二狗一拍大腿,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八卦:“你家大闺女国琼,不是要跟那个连长结婚了吗?” “你们这要是把事儿办了,正好啊!” “到时候,老丈人跟闺女一块儿办喜事,双喜临门!多热闹!” 李二狗那句“双喜临门”,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杨胜利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 他直勾勾地盯着李二狗,满脸的错愕:“我大女儿?” “国琼?” “她结啥婚?跟哪个结?”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 李二狗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嘲笑更浓了,故意拉长了音调:“哎哟喂,胜利哥,你这可就有点意思了啊。” “自个儿的亲闺女要嫁人了,你这个当亲爹的,咋还跟被蒙在鼓里似的?” 这话,比抽他一巴掌还让他脸上火辣。 杨胜利的脸色“唰”地一下,由白转青。 李二狗才不管他那难看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唾沫横飞:“你还不知道吧?你家国琼找的那个对象,可不得了!”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却闪着看好戏的光。 “人家是部队里头,当连长的!” 连长!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杨胜利耳边炸开。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二狗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今儿个,那大连长就上门提亲来了!你猜人家带了啥?” “乖乖!那家伙,全是咱们见都没见过的海货!” 李二狗咂了咂嘴,仿佛自己亲口尝过似的:“听说了吗?什么鲍鱼!海参!应有尽有!” 其实他哪儿见过。 中午张佩珍家修房子的人多,她就没让石锦年跟那些人一块儿吃,是单独在屋里开的小灶。 只是后来心善,觉得工人们辛苦,特地盛了一碗海带干贝炖的汤,让大伙儿尝个鲜。 可这事儿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在这些连海边都没去过的内陆庄稼人嘴里,那一碗汤,愣是给说成了鲍鱼海参的满汉全席。 话越传越邪乎,也越传越让人眼红。 郭秀秀在一旁听着,眼睛都直了。 鲍鱼?海参? 那得是多少钱啊! 她手里的鸡蛋羹,瞬间就不香了。 而杨胜利,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有的一拼。 好啊!好你个张佩珍!好你个杨国琼! 他才是杨国琼的亲爹!血缘上断不了的亲爹! 这未来女婿上门,不先来拜见他这个正儿八经的老丈人,反倒跑去巴结一个早就离了婚的老婆子? 这算什么?这是打他的脸!是把他杨胜利的脸,按在地上,用脚底板狠狠地踩!狠狠地碾! 他杨胜利就算是断了腿,也还是杨家的男人! 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娘的!”杨胜利猛地一拍床沿,疼得他自己龇牙咧嘴,但眼里的凶光却半分不减。 他一把推开郭秀秀还端在嘴边的碗,急吼吼地命令道:“扶我起来!” “给我找根棍子!找根结实点的!”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头被激怒的公牛。 “老子今天非得去问问!” “我这个当爹的还没死呢!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郭秀秀一听这话,心里也是一动。 她馋那些海鲜,更想亲眼去看看那个“连长女婿”到底有多大的派头。 杨胜利要去闹,正好! 闹得越大,她才越有机会浑水摸鱼! “哎,你慢点!”她嘴上焦急地劝着,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 赶紧放下碗,转身就在墙角下找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递到杨胜利手里。 “给你,这根结实。” 杨胜利拄着木棍,挣扎着从床上站了起来,断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这疼痛,完全被心里的屈辱和愤怒给盖了过去。 郭秀秀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我扶着你,你小心点。”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可眼底闪烁的,却是与杨胜利如出一辙的算计和贪婪。 李二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更贼了。 有好戏看了! 这下,张佩珍家门口,可比唱大戏还热闹了! 就这么着,一个瘸着腿,满心愤恨。 一个扶着腰,各怀鬼胎。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搀扶着,像两只闻到腥味的苍蝇,一瘸一拐地,朝着村西头那座正在盖着大瓦房的院子,挪了过去。 与院外那两个心怀鬼胎、脚步蹒跚的算计者不同,此刻的张家厨房里,正是一片热气腾腾的祥和。 大瓦房的厨房砌得宽敞,一张四方桌摆在中间,正正好。 张佩珍的两个嫂子,王秀莲和刘翠翠,还有她娘家侄子张红星,再加上小女儿杨国英,未来女婿石锦年,围坐一桌,气氛好不热闹。 桌子中央,一盆海带干贝炖老母鸡正冒着诱人的白气。 那股子浓郁的、带着大海气息的鲜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味道,对在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新奇。 杨国英夹起一筷子海带,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一股咸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妈,这东西……味道好怪啊。”她皱了皱小脸,但还是忍不住又嚼了两下。 刘翠翠也尝了一口,咂了咂嘴。 “是有点咸腥气,跟咱们河里的鱼虾,味道不一样。” 王秀莲倒是吃得挺开心,她夹起一颗饱吸了鸡汤的干贝,眼睛都亮了:“不一样才好!这可是海里的东西!” 她笑呵呵地看向坐在主位的石锦年:“这可都多亏了咱们小石啊!要不是你,我们这辈子哪有机会尝到这稀罕玩意儿。” 刘翠翠也跟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这味道,多吃几口也就习惯了,越吃越香!” 石锦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微微泛红:“舅妈要是喜欢,等回头我让我海边的战友再给家里寄一些过来。” 第151章 得花多少钱啊 这话一出,刘翠翠的筷子立马就停在了半空:“哎哟,那可使不得!”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东西听着就金贵,得花多少钱啊!可别为了我们,让你破费!” “算了算了!” 张佩珍一直没说话,就含笑看着他们,这会儿才慢悠悠地开了口:“算什么算?” “能寄,就多寄一点!”她转头看向石锦年,语气干脆利落,“小石,让你那战友写信回家,就说咱们要,有多少要多少,钱,我来出!” 石锦年赶紧摆手:“张婶子,这不用,我那儿有工资,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佩珍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要是敢跟我犟,就试试看。 石锦年脖子一缩,瞬间就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他像个听话的小学生,立马端正坐好,乖乖点头:“……好,都听婶子的。” 王秀莲看着张佩珍这说一不二的派头,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她夹了一筷子菜,轻声劝道:“佩珍呐,这东西稀罕,咱们偶尔尝个鲜就行了,别太破费了,钱要省着点花。” 张佩珍闻言,却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卸下重担的洒脱:“大嫂,你说得不对。”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眼神悠远:“人这一辈子,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多天。” “以前啊,我总想着攒着、省着,什么好的都留给那四个儿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可到头来呢?人家当你是应该的。” “现在我想明白了,该吃就吃,该享受就得享受!我自己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一盆海货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以前,我心里只装着那四个白眼狼!” “从今往后,我可不管他们了!” “我只管对我好的人!” 话音刚落,院子大门口,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人正用木棍在狠狠地砸门。 王秀莲被那声砸门巨响吓了一跳,但看张佩珍那稳如泰山的样子,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看着张佩珍,忍不住笑着打趣:“瞧瞧,你刚说不管他们了,就只顾着对自己好的人。” “我看啊,你这辛辛苦苦盖大瓦房,还不是为了你这两个宝贝女儿打算。” 王秀莲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杨国英的心尖上。 她眼圈一热,想起了从前母亲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充满疲惫的脸。 再看看现在,妈妈会笑了,会为她和姐姐出头了,还会把好吃的留给她们了。 杨国英心头一软,下意识地就把脑袋靠了过去,在张佩珍的胳膊上轻轻蹭了蹭。 “妈,你最好了。”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换做以前,打死她也不敢跟张佩珍做这么亲昵的举动。 可这段日子,母亲的改变让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心底里那份对母爱的依恋,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张佩珍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 她重生回来,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幕吗? 她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抬手,慈爱地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 “嗯。” 一家人其乐融融,这温馨的气氛还没持续三秒,就被院外一声粗野的咆哮彻底撕碎。 “张佩珍!你个黑心烂肠的婆娘!给老子滚出来!” 是杨胜利! 这声音,化成灰张佩珍都认得! 厨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而院门外,杨胜利正拄着一根破木棍,满脸狰狞。 上次被张佩珍打断腿,是他理亏,谁让他想下毒害人家猪崽子。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他女儿结婚,他这个当亲爹的居然最后一个知道!像话吗! 他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场子找回来! 杨胜利给自己鼓足了气,一点都不心虚。 可下一秒,当厨房的门帘被掀开,张佩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就蔫了。 没办法,这个该死的女人,现在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张佩珍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从杨胜利的头顶刮到他那条打着夹板的瘸腿上。 她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哟,这不是杨胜利吗?” “怎么,阎王爷不收你,你还没死呢?” “真是难为你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啧啧两声。 “瘸着一条腿,还辛辛苦苦从村东头爬到我这儿来,是想我再给你另一条腿也开开光?” 这番话,比最锋利的刀子还戳心窝子! 杨胜利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用木棍狠狠地一戳地,嘶吼道:“张佩珍!你还有脸说!” “老子的腿,还不都是被你这个毒妇害的!” 面对杨胜利那色厉内荏的指控,张佩珍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不屑和鄙夷。 “你自己不做那下三滥的偷鸡摸狗之事,腿会被我敲断?” 一句话,正中靶心。 杨胜利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瞬间又红了几分,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是羞的,也是恼的。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硬生生转了话题:“我……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他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多添几分底气。 “国琼她对象呢?他人呢!”他用那根破木棍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他既然要跟国琼结婚,就敢不来拜会我这个老丈人?!” “老丈人”三个字,他说得又响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话一出,张佩珍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那双原本还带着讥讽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窟般的寒意。 “你算个什么东西,他要来拜会你?”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杨胜利的心窝里。 杨胜利的脸彻底涨成了紫红色。 第152章 以后,她们跟我姓张 他感觉全村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地自容。 “我是杨国琼她亲爹!”他嘶吼着,为自己最后的尊严辩护,“她还跟着我姓杨呢!她要结婚,还能绕得过我去?” 听到这话,张佩珍非但没生气,反而忽然笑了,那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却重如千斤,“明天我就去公社,给国琼和国英把姓改了。” “以后,她们跟我姓张。” 轰! 这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杨胜利的脑子里炸开。 他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置信地瞪着张佩珍。 他气得浑身都开始哆嗦,指着张佩珍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你敢!” 张佩珍迎着他吃人似的目光,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堪称“核善”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让人胆寒的、说到做到的决绝:“你大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 杨胜利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张佩珍,就是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疯子! 可就这么认输,他又不甘心。 他喘着粗气,强行挽尊:“就算你给她们改了姓,那也改变不了她们身体里流着我的血这个事实!” 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国琼她对象到底是谁?叫他滚出来见我!”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凶狠地扫过从厨房里跟着出来的每一个人。 王秀莲……刘翠翠……侄子张红星……小女儿杨国英…… 最后,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石锦年。 在场唯一的生面孔。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站得笔直,眼神沉静,一身的气势跟村里这些泥腿子截然不同。 杨胜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的脸,他见过!就在那个毒妇一棍子敲断腿的那天! 这个男人,当时就在场! 杨胜利那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指,死死地,定格在了石锦年的脸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既是震惊,也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的狂喜:“是你!就是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划破院子里的空气。 “你想娶我杨胜利的女儿,嗯?”他把那根破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顿,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威严,“不来拜见我这个老丈人,连声爹都不叫,就想把人领走?” 他唾沫横飞,一副占尽了道理的无赖模样:“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最后五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生怕自己的存在感不够强。 石锦年那张如刀削斧凿般坚毅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的眉头甚至都没皱一下。 军旅生涯早已让他见惯了各种场面,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无赖,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他薄唇微启,正准备用最简洁有力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只手并不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是张佩珍。 她甚至没看石锦年一眼,那双淬了冰的眸子,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杨胜利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下一秒,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般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呵……呵呵……哈哈哈哈!” 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胜利那副“我是老丈人我怕谁”的嚣张气焰,瞬间就被这笑声给浇灭了一半。 笑声戛然而止,张佩珍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杨胜利,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德行。” “村口的野狗路过你脚边,都嫌脏了腿,不乐意在你身上抬一抬。” “就你?”她轻蔑地挑了挑眉梢,“也配管我女儿的婚事?” 话音刚落,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阴沉可怕,像是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杨胜利,”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你要是不想你那条好腿,也跟你这条瘸腿作伴去……”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那条还绑着夹板的腿上,又缓缓移到他那条完好的腿上。 “……就最好给我老实本分一点。”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威胁。 “你要是敢让我不开心……”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疯狂和决绝,“我就能让你下半辈子,都别想好过。” 杨胜利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张佩珍的眼睛里,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玉石俱焚。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毫不怀疑,这个疯婆子,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霸道的香气,从厨房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是海带干贝炖老母鸡的香味,鲜得人舌头根子都要发麻。 一直缩在杨胜利身后的郭秀秀,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 她已经好几天没沾过油腥了。 肚子里的馋虫,像是被这香味勾活了过来,声嘶力竭地闹腾着。 她眼看杨胜利被吓得没了声,自己要是再不开口,今天这趟就算是白来了! 一想到这,她立刻把心一横,尖利的嗓门猛地划破了这片死寂:“张佩珍!你还要不要脸!” “人家是亲生父女!血浓于水!你这是要强行阻拦人家的父女情分!” “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当妈的!自己狠心肠,还不让女儿认亲爹!你不配为人母!” 郭秀秀叉着腰,摆出一副为正义献身的模样,把能想到的脏水一股脑全泼了过去。 张佩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那眼神,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 她就这么等着,等着郭秀秀把所有的词都骂完,骂到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第153章 笑死我了!她还真答应了! 张佩珍只是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幽幽地、仿佛不经意地冒出了一句话:“香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只手,精准地掐住了郭秀秀的七寸。 郭秀秀的大脑,还停留在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控诉里,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理智,做出了最诚实的回答。 她下意识地,重重地点了点头:“香。” 郭秀秀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又大又重,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 院子外头,早就扒着墙头、挤在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这会儿,死寂的院子里,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声笑,就像是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那笑声就像会传染似的,轰然炸开,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娘,笑死我了!她还真答应了!” “可不是嘛,那鸡汤味儿,飘半个村子了,能不香吗!” “这郭秀秀,刚才骂得那么凶,原来是馋疯了啊!” 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毫不留情地扎进了郭秀秀的耳朵里。 郭秀秀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她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烫得能烙饼。 那是一种被当众扒光了衣服,赤条条晾在所有人面前的羞愤! 她那根刚放下的手指,又一次颤抖着指向了张佩珍:“你……你……你这个不要脸的……” 她“你”了半天,舌头打了结,脑子里一片空白,愣是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张佩珍看着她那副蠢样,嘴角嘲讽的弧度越发深了:“我不要脸?” 她轻笑一声,眼神扫过郭秀秀,又落回到了杨胜利那张又青又白的脸上。 “你们俩一唱一和的,在这里跟我掰扯什么父女情分,什么天理伦常。”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说到底,不就是闻着味儿,馋我未来女婿从部队带来的海货了吗?” “眼红了,心里不平衡了,就拄着根破棍子来我家门口耍无赖了?” 她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不知羞耻的小丑:“真是笑死个人了。” 杨胜利和郭秀秀被这几句话说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 一个粗壮的、不耐烦的男声响了起来。 人群被硬生生挤开一条道。 杨家四兄弟,黑着脸,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他们哥儿几个,早就被后院这霸道的香味勾得魂都没了。 一个个在自家院里抓心挠肝,口水都快流成了河。 可谁也不敢过来,生怕一进门就被张佩珍那张嘴给骂个狗血淋头。 眼看这边吵得越来越不像话,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杨国忠、杨国明和杨国强三个人还在犹豫。 杨国勇却是个火爆性子,再也忍不了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二话不说,一把就抓住了杨胜利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连拖带拽地,扯着杨胜利就往外走。 杨胜利一个趔趄,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爸!你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杨国勇一边拖,一边压着火气低吼,“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爹!” “你嫌我们兄弟几个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他手上力道一加,粗鲁地将郭秀秀往旁边猛地一推。 郭秀秀哪里站得稳,尖叫一声,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 杨国勇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指着她的鼻子就骂开了:“还有你这个狐狸精!”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踏进我妈家的院门的?” “我真是没见过比你脸皮还厚的!” 他看着郭秀秀那副馋得发慌的嘴脸,心里的厌恶和怒火直冲头顶:“你那么馋!” “咋不去村东头的粪坑里尝尝咸淡?!” “那里头,可比我家的鸡汤有味儿多了!” 杨国勇那句淬了毒似的羞辱,像一盆冰渣子,兜头浇在了郭秀秀的身上。 她浑身一个激灵,气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那张刚刚褪去红晕的脸,瞬间又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小畜生!” 郭秀秀尖叫一声,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杨国勇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利,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 “我告诉你!等我跟你爸领了证,结了婚,你就得管我叫一声妈!” “你还得跪下来给我敬茶!”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的那一天,脸上露出了几分扭曲的得意。 “呸!”杨国勇毫不客气地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 他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郭秀秀:“就你这样的,也配?” “别说让我喊你妈,就他,”他下巴朝着被自己攥着的杨胜利一扬,满脸嫌恶,“这个爹,我他娘的都不想要了!” “我妈就一个,姓张!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比刀子还锋利。 杨胜利的脸皮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气得嘴唇哆嗦,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孝子!畜生!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你竟敢不认老子!” 他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却换不来儿子半点心软。 院子里,一直冷眼旁观的张佩珍,终于有了动作。 她的视线,淡淡地从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那三张既尴尬又懊悔的脸上,轻轻滑过。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压得他们三个连气都喘不匀。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到了正抓着杨胜利,一脸凶悍的杨国勇身上。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国勇。”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天这事,干得不错。” “晚上来我这边吃饭。” 轰! 这话就像一道天雷,直接在杨国勇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呆滞。 足足过了三秒。 他才像是反应过来,那张黝黑的脸上,猛地绽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咧着嘴,嘿嘿地傻笑起来。 “好嘞!妈!” 那一声“妈”喊得,又脆又响,满是狂喜。 第154章 你个白眼狼!你不是我儿子! “您就瞧好吧!我这就把这两个不要脸的烦人精给您丢出去!保证不脏了您家的地!”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三兄弟,脸色齐齐一变。 懊恼、嫉妒、悔恨……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凭什么! 就因为杨国勇这个愣头青冲在了前头,就得了天大的好处?! 他们刚刚怎么就犹豫了!怎么就没跟着一起上去把那老东西拖走! 杨国明眼珠子飞快地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一步上前,挤出一个最是谄媚讨好的笑容,凑到张佩珍面前。 “妈……” 他这一声“妈”喊得,那是九曲十八弯,充满了孺慕之情。 然而,张佩珍只是冷冷地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又冷又硬。 杨国明剩下的话,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上讨好的笑容僵住,讪讪地、灰溜溜地退了回去,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石锦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都忍不住直咋舌。 他这个未来岳母,可真是个神人! 不费一兵一卒,单靠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把这几个桀骜不驯的儿子拿捏得死死的。 那边,被彻底无视的杨胜利还在不甘心地嘶吼。 “杨国勇!你个白眼狼!你不是我儿子!” “你就是她张佩珍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杨国勇听了,非但不气,反而乐了。 “哦,那又怎么了?” 他转过头,看着气急败坏的杨胜利,笑得一脸无所谓。 “我乐意当我妈的狗,给她看家护院。” “总比当你的儿子强,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还得天天被你骂窝囊废。”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眼神,真的像一头护食的狼狗:“我再跟你们说最后一遍,赶紧滚。” “要还在这里继续嚷嚷,待会儿,我可就真的要咬人了。” 院子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 “这杨家老二,真是个活宝!还真要咬人啊!” 这一次的笑声,比刚才嘲笑郭秀秀馋鸡汤时,还要响亮,还要肆无忌惮。 杨胜利和郭秀秀的脸,在这一片笑声中,彻底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杨胜利的脸,已经从酱紫色变成了黑紫色。 他浑身都在抖,指着杨国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当着全村人的面,这样对待,还承认他自己是条狗…… 他杨国勇是条狗了,作为他亲爹的杨胜利,又是什么? 这种羞辱,比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还要难堪。 杨国勇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 他见杨胜利那条瘸腿碍事,磨磨蹭蹭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耐烦。 “嚷嚷完了?” 他冷冷地问了一句。 下一秒,他弯下腰,手臂一抄,竟然直接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杨胜利,像扛一袋米一样,轻轻松松地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啊——!”杨胜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你个畜生!你放我下来!反了天了你!” 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拳头雨点般落在杨国勇宽厚的背上,却像是挠痒痒。 杨国勇眉头都不皱一下,扛着他,大步流星地就往院子外走。 “胜利!你等等我!” 郭秀秀尖叫着,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那狼狈的样子,又引得院墙外的村民们一阵爆笑。 院子里瞬间清静了。 杨国明看着杨国勇那高大得意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空荡荡的大门,眼底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他心里的小算盘,飞快地转动起来。 就这么让二哥这个莽汉抢了先,不行,绝对不行! 他得想个办法,扳回一城! 杨胜利这个老东西,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再来找妈的麻烦,但说不定,会去找国琼或者国英的麻烦。 对! 杨国明眼睛一亮,一个阴损的念头浮上心头。 等那老东西去找姐姐或者妹妹的麻烦,自己再“恰好”出现,英雄救美,把她们护在身后! 到时候,妈一高兴,肯定也会松口,让自己也跟着她们一起,顿顿吃香的喝辣的! 至于他那个爹杨胜利的另外一条好腿,会不会也被妈一怒之下给敲断…… 杨国明冷笑一声。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这边,杨胜利和郭秀秀的闹剧总算收了场。 张佩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上那股子阴沉和狠戾瞬间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神情。 她拍了拍手,扬声招呼道:“好了,都别站着了,继续吃饭开席!”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王秀莲端着碗,凑到张佩珍身边,脸上还带着忿忿不平。 “佩珍,这杨胜利……以前真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啊!” “是啊,”一旁的刘翠翠也连连点头,一脸的后怕,“当初我们都被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给骗了,还以为他是个多好的人呢,没想到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 王秀莲叹了口气:“还好小妹你跟他离了,不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张佩珍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给女儿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虾干。 “吃饭吧,不说这些扫兴的人了。” 一家人重新落座,院子里再次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助兴表演。 饭后,男人们稍作休息,就又热火朝天地忙活开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 “小妹!我们来了!”张志君和张志辉又带着三个儿子来了。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还有那个站在张佩珍身边,格外挺拔俊朗的年轻军官。 第155章 我也想你了 张佩珍笑着迎了上去。 “大哥、二哥,你们来啦,还有红桥你们,快坐下歇歇……国英!给你舅舅和表哥们盛碗绿豆汤来!” 她拉过石锦年,给两个哥哥介绍道:“这是国琼的对象,石锦年。” 然后又对石锦年说:“这是我大哥张志君,二哥张志辉,你的两个舅舅。” 石锦年立刻站得笔直,郑重地喊道:“大舅,二舅。” “哎!好!好!”张志君和张志辉上下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外甥女婿,越看越满意。 两人也没多客套,放下带来的东西,卷起袖子,二话不说就加入了修房子的行列。 一时间,院子里锯木头的声音,敲钉子的声音,还有男人们爽朗的笑声,汇成了一首充满希望的交响曲。 另一头,郭秀秀家的院子里,杨国勇像扔一袋没人要的破烂粮食,“砰”的一声,就把杨胜利给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 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杨胜利被摔得七荤八素,那条断腿更是传来钻心的疼,让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人我给你送回来了!” 杨国勇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亲爹,又瞥了一眼郭秀秀,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浓浓的厌恶和不耐烦。 “以后管好他,再敢去我妈那儿撒野,下一次断的就不知道是哪条腿了!”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郭秀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他得赶紧回去,在妈面前好好表现! 他心里火热地想着,晚上那顿有肉有海鲜的晚饭,怎么也得有他一碗! 等杨国勇一阵风似的回到自家院子,就看到院子里已经热火朝天了。 两个舅舅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他也不甘示弱,抄起一把斧头,对着木料“哐哐哐”就砍了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生怕别人看不见他的卖力。 张佩珍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这小子,是把刀,就看用在什么地方。 倒是二舅张志辉,停下手里的活,用汗巾擦了把脸,走到杨国勇身边,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国勇啊。” “哎,二舅!”杨国勇立刻应声,脸上堆满了笑。 张志辉点了点头,颇为赞许地说道:“你爸糊涂,可你不能糊涂。你这几个兄弟里头,我看,就你还算懂点事,知道谁才是你亲妈。” 这话一出,杨国勇的胸膛瞬间挺得笔直!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涌上心头,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干活的力气更足了! 他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大哥和三弟,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瞧见没,连舅舅都夸我! 大家热火朝天地干了一下午,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院门被推开。 “妈,我回来了!” 杨国琼清脆的声音传来,她刚从医院下班,一进院,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地定格在了那个正和舅舅们一起干活的,身姿挺拔的身影上。 石锦年!他怎么来了?! 杨国琼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惊喜和羞涩,瞬间涌了上来。 石锦年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她,他停下手里的活,憨厚地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舅张志君扯着嗓门就开起了玩笑:“哟!我们国琼回来了!” “快来看你对象,为了给你修新房,这汗流得,跟水洗过似的!” 旁边的表哥们也跟着起哄,笑得前俯后仰。 杨国琼的脸“刷”的一下,红得像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跺了跺脚,低着头,连个招呼都没敢打,丢下自行车就跟小兔子似的,一溜烟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哈哈哈哈!”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一旁的杨国英看着这一幕,鬼灵精地转了转眼珠子,凑到石锦年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姐夫,你傻站着干嘛?” 石锦年被她叫得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杨国英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道:“你来我们家,不就是特地来看我姐的吗?这光埋头修房子怎么行,人都要被你给闷跑了!” 石锦年心里一动,是啊,他就是想她才来的。 可……就这么闯进人家黄花大闺女的房间,不合规矩啊。 他有些犹豫,下意识地扭过头,用带着询问和征求的目光,望向了正坐在屋檐下喝水的张佩珍。 张佩珍看着这个一脸正直又带着点窘迫的未来女婿,心里满意极了。 懂规矩,尊重长辈,是个好孩子。 她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得到了未来丈母娘的许可,石锦年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谢谢张婶子!” 然后大步流星地就往杨国琼的房间走去。 屋里,杨国琼正背对着门,一颗心“怦怦”直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 “你……” 看到真的是石锦年,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石锦年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从战友那儿弄了点海货,想着拿过来给张婶子尝尝鲜。” 原来是这样。 杨国琼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你有心了。” 石锦年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喉结滚了滚,鼓起勇气,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也想你了,所以就想过来……看看你。” 轰——! 杨国琼的脸,像是被点着了火,腾的一下子,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门外,杨国英和她最小的表哥张红桥,两颗脑袋跟黏在了门板上似的。 耳朵紧紧贴着冰凉的木门,恨不得能从门缝里钻进去。 “听见没?听见没?”张红桥压着嗓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姐夫说想我姐了!” 第156章 这顿饭,吃得是其乐融融 杨国英眼睛瞪得溜圆,使劲“嘘”了一声,示意他小点声。 两个小间谍正听得起劲,后脖领子突然一紧。 一股大力传来,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两人活生生从门上给薅了下来。 “哎哟!” “谁啊!” 两人嗷嗷叫着回头,正对上张佩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妈!” “姑!” “长本事了啊你们两个?”张佩珍一手一个,揪着两人的耳朵,没好气地说道,“大人的事儿也是你们能偷听的?” 她手上没用多大力气,但那姿态足够让两个小的好一阵求饶。 “疼疼疼!妈我错了!” “姑,我再也不敢了!” 张佩珍哭笑不得,揪着这对难兄难妹的耳朵,一路把他们拎到了院子当中的饭桌旁,这才松了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饭菜香气,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杨国勇早就干完了活,搓着两只沾满泥灰的大手,眼巴巴地凑了过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盆热气腾腾的海带炖鸡。 那里面,可不止有鸡!还有他心心念念的海货! 张佩珍从厨房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他那副馋相,眼睛一瞪。 “看什么看?手洗了没有就想上桌?” 杨国勇嘿嘿一笑,脸上半点不快都没有,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这就去!马上就去!” 他喜笑颜开地跑到水井边,用冷水把手和脸搓得干干净净,那股勤快劲儿,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很快,一家人连同两个舅舅家的,十一个人,满满当当地围了一大桌。 桌子正中间,就是那盆用料十足的海鲜炖鸡,旁边还摆着海米炒白菜,一盘焦香的虾干,还有几样家常小炒,丰盛得像过年一样。 这顿饭,吃得是其乐融融。 杨国勇更是表现得前所未有的殷勤,不停地给张佩珍和两个舅舅夹菜,嘴里还说着讨喜的话,吃得满嘴流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饭刚吃完,他碗一放,就主动地把所有人的碗筷都收了起来。 “妈,舅,你们歇着,我来洗碗!” 说着,就端着一大摞碗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跑去了厨房。 张志君他们兄弟俩吃饱喝足,起身准备回去了。 “小妹,那我们先回去了,你这也忙了一天,早点歇着。” 张佩珍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拿了两个军绿色的饭盒出来。 “这是我之前盛出来的一些海鲜,拿回去给妈和小宝也尝尝鲜,这东西在咱们这儿可不好买。” 张志君推辞不过,只好接了过来,心里暖烘烘的。 王秀莲和刘翠翠对视一眼,心里也是暖暖的。 等送走了舅舅一家,杨国勇也洗完了碗,从厨房里出来,心满意足地哼着歌,往自家前院那几间破屋走去。 他刚一踏进黑漆漆的院子,一道人影就从暗地里“噌”地一下窜了出来。 是杨国明。 他绕着杨国勇转了两三圈,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里全是渴望。 “二哥,”他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你……就没给我带点儿吃的?” 话音刚落,旁边两间屋子的门口,杨国忠和杨国强的脑袋也悄悄地探了出来,眼神里满是同样的期盼。 杨国勇“切”了一声,把胸膛一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带?我上哪儿给你带?”他一脸不屑地说道,“一桌子人眼睛都盯着呢,妈和舅舅都在,我敢乱伸手?不要命了!” 这话一出,杨国忠和杨国强那两颗探出来的脑袋,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失望地缩了回去。 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了。 杨国勇这才一把勾住杨国明的肩膀,带着他往更黑的墙角走。 “你小子啊,”他用胳膊肘顶了顶杨国明,“今天就是犹豫了!你要是早点跟我一样,跟那老东西划清界限,这顿肉怎么可能没你的份儿!” 杨国明心里失望透顶,被他说得脸上发烧,只能敷衍地应着:“是,是,二哥说的是……” 就在这时,趁着夜色最浓的地方,杨国勇的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硬塞进了杨国明的手里。 是一个沉甸甸、油乎乎的油纸包。 杨国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回自己屋里去,别被人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便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杨国明攥着那个油纸包,手心里全是汗。 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他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那间破屋,连大气都不敢喘。 “吱呀”一声,门被他从里面死死插上。 还不放心,他又凑到窗户边,把那破了洞的窗纸又往下压了压,确保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中,他迫不及待地撕开那层油乎乎的纸。 一股冰凉却霸道的鲜香,瞬间炸满了整个小屋。 纸包里,是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上面还黏着几条墨绿色的海带,和几只已经冷掉的虾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再也忍不住了,他抓起一块最大的鸡肉就往嘴里塞。 狼吞虎咽。 肉已经冷了,带着一点凝固的肉冻,但那股子鲜味却丝毫未减,在舌尖上化开,直冲天灵盖。 真香啊! 这就是妈做的味道! 而在隔壁杨国忠的屋里,气氛却像是结了冰。 郑丽娟挺着肚子,斜靠在床头,对着黑暗中的丈夫冷笑了一声:“怎么,还真眼巴巴等着你那个好二弟,给你捎点残羹剩饭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杨国忠心上。 “人家现在可是妈跟前的大红人,跟着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连鲍鱼海参都吃上了,美着呢!哪里还记得你这个窝囊废大哥!” 杨国忠的脸“腾”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从床边坐起来,压着火气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没听见老二说吗?一桌子十几口人盯着,他怎么捎!” “呵。”郑丽娟直接给了他一个能翻到天上去的白眼。 第157章 他这是要害死我! 她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杨国忠,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她也想吃海鲜啊! 她肚子里怀的,可是张佩珍的亲孙子! 那个老太婆,吃这种金贵东西,竟然连一片肉都想不到给她这个孕妇送来!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婆婆?她张佩珍真是独一份的狠心! 想到这里,郑丽娟的怨气再也压不住了,她隔着被子,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阴阳怪气。 “我真是命苦啊……还以为嫁给你杨国忠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天天吃糠咽菜,连口肉都见不着。” “你妈在后院大鱼大肉,我这个大功臣,就只能在这黑屋子里闻着味儿流口水……” 杨国忠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被她这么一激,瞬间就炸了:“你够了!有完没完!” “我没够!我就是没够!你没本事让你老婆孩子吃好喝好,你还有理了?” 屋子里,两人的争吵声瞬间拔高,从压抑的争执变成了激烈的对骂。 旁边屋里的杨国强和杨国英听得一清二楚,却只是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懒得抬。 习惯了。 大哥大嫂,差不多天天都得这么吵上一架,吵完了,明天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而另一头,心满意足的杨国明正剔着牙,回味着那无上的美味。 可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了。 先是脖子,然后是后背,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钻心。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挠。 可这一挠,就像是点了火的油,那股子痒意“轰”的一下传遍了全身! “嘶……” 杨国明倒吸一口凉气,他拼命地在身上各处抓挠,皮肤上很快就起了一道道的红印子。 没用!根本止不住! 更可怕的是,他觉得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了他的脑海。 杨国勇给的东西……有毒! 他这是要害死我! “杨国勇!” 杨国明双眼赤红,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拉开房门,疯了似的冲了出去。 他踉踉跄跄地扑到杨国勇的门前,用拳头狠狠地砸着那扇破木门。 “砰!砰!砰!” “开门!杨国勇你给我开门!” 屋里的杨国勇被惊醒,骂骂咧咧地打开了门。 “大半夜的,你他娘的嚎什么……”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清了门外杨国明的样子,整个人都懵了。 只见杨国明满脸通红,脖子上、胳膊上全是触目惊心的红疙瘩,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三……三弟你这是咋了?” 杨国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里全是血丝,嘶吼道:“二哥!你……你给我下毒了?!” 杨国勇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用力推开他。 “你放屁!我给你下什么毒!” 杨国明看着他,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愤怒,声音都变了调。 “我就是吃了你给我的东西才变成这样的!” 杨国勇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一把将他推开,胸膛剧烈起伏。 “你他娘的放屁!我给你下什么毒!”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又气又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看你可怜,趁着妈不注意,从那盆里给你扒拉了几块!我哪知道会这样!” 这动静实在太大,跟打雷似的。 “吱呀”两声,旁边两间破屋的门,几乎是同时被拉开。 杨国忠和杨国强两人顶着一头乱毛,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脸上全是被人吵醒的不耐烦。 可当他们听清杨国明嘴里那句“你给我的东西”,又嗅到空气中那股还没散尽的肉香时,两个人的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 杨国忠第一个冲了出来,三两步跨到杨国勇面前,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脸上了:“好啊你个杨国勇!” 他声音里压着火,满是被人背叛的愤怒:“吃独食就算了,还他妈的偷偷给老三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杨国勇被他吼得脸上也挂不住,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梗着脖子的不服气。 “我就那么点东西,用油纸包着,塞在怀里带回来的!” 他比划了一下:“巴掌大的一包,给你们三个,一人一口都不够塞牙缝的!我怎么分!” “那你就一个都别给!” 一直没说话的杨国强也走了过来,他抱着胳膊,斜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要么都给,要么都不给,二哥,你这事儿办的可不地道啊。” 他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怎么,就老三是你亲弟弟,我们俩是捡来的?” 杨国忠立刻找到了同盟,气焰更盛了:“就是!现在是妈跟前的红人了,有好吃的就只想着自己人,我们这些当哥当弟的,连闻闻味儿都不配了是吧!” “我偏心他?”杨国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怒极反笑,“对!我就是偏心他!怎么了!” 他猛地一指杨国忠,声色俱厉。 “那天晚上,妈一个人在后院砌猪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喊你们两个兔崽子去帮忙,你们呢?” “你!杨国忠!”他的手指又转向了老大,“你说你婆娘郑丽娟肚子不舒服,你要在家照顾!” 他又指向了老四:“你!杨国强!你说你白天在地里干活累着了,胳膊都抬不起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杨国明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杨国勇猛地一甩手,指向那个已经快站不住的杨国明,声音吼得都破了音。 “就他!就老三,听我说完,二话不说,跟我扛着砖头,摸黑干到了半夜!” 他通红的眼睛扫过面前两个脸色煞白的兄弟,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这块肉,就是他该吃的!你们俩,配吗?!” 这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杨国忠和杨国强的脸上。 两人瞬间就哑了火,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别他妈吵了……” 就在这时,蜷缩在地上的杨国明发出了微弱的呻吟,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只知道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衣领。 “痒……我快痒死了……” 兄弟间的对峙被这声求救打断。 杨国强被二哥骂得颜面尽失,一腔邪火正没处发泄,一低头看见杨国明这副惨状,他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恶毒地笑出了声。 “活该!”那声音尖酸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谁让你吃独食?这就是报应!” 杨国明猛地抬起头,一双因缺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里面全是刻骨的恨意。 第158章 老子今天就打醒你这个伪君子! 杨国强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但嘴上却更加不饶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回刚才丢掉的面子。 “瞪什么瞪?我说错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国明,满脸的嘲讽和鄙夷:“你就是活该!天生的贱骨头,吃不了细糠!” “那种海里来的金贵东西,也是你这种人配吃的?现在遭罪了,舒坦了?” 杨国强那句“也是你这种人配吃的”,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扎进了杨国明的心窝子。 他本来就浑身奇痒,意识模糊,全靠一口气撑着。 这口气,被杨国强一句话,彻底点爆了。 “我操你娘!”杨国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涨成了血红色。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狗,直直扑向杨国强。 杨国强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一边躲一边尖叫起来。 “你疯了!打我干什么!” “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杨国明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什么大哥二哥,什么分肉不均,他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杨国强那张充满嘲讽的脸。 他一把揪住杨国强的衣领,另一只手胡乱地挥着拳头,朝着杨国强脸上、身上死命地砸。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两人瞬间就滚在了一起,拳打脚踢,尘土飞扬。 杨国勇见状,头皮都炸了,赶紧上前去拉。 “别打了!都他妈住手!” 他刚伸出手,还没碰到人,旁边一股大力袭来。 杨国忠一把将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杨国勇站稳身子,怒视着大哥:“你干什么!” 杨国忠冷着一张脸,那眼神,像是淬了冰。 “你现在出来装什么装?”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现在也算是看透你了,杨国勇。” “我装什么了?!”杨国勇也彻底怒了,胸膛剧烈起伏。 杨国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你就会装好人!” “在妈面前摇尾巴,得了好处就偷偷摸摸给跟你亲近的。” “在我们面前,又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教训这个,教训那个。” 他说着说着,积压了一晚上的屈辱和愤怒再也压不住,猛地冲上前去,一拳就朝着杨国过勇的脸上挥去。 “老子今天就打醒你这个伪君子!” 杨国勇侧身躲过,反手一挡,也动了真火。 “砰!” “哐当!” 这下彻底乱了。 杨国明和杨国强在地上滚作一团,杨国忠和杨国勇也扭打在了一起。 四兄弟,为了几块肉,为了几句口角,在这半夜三更的破院子里,打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这动静,是真的闹翻天了。 “吱呀——” 周围邻居家的门一扇扇被拉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脸上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哎哟,杨家四兄弟打起来了!” “快看快看,老大把老二的脸都挠破了!” “老三跟老四那才叫下死手呢!” 见四个人打得乌眼青,鼻血都出来了,真有要出人命的架势,终于有几个胆大的男人跑了过来。 “行了行了!别打了!” “都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几个人七手八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已经杀红了眼的四兄弟给拉扯开。 杨国忠被人架着,他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 他通红的眼睛扫过另外三个狼狈不堪的兄弟,最后定格在杨国勇的脸上:“以后在外面,别说你们是我亲兄弟!” “我杨国忠,从今天起,跟你们恩断义绝!” 杨国明刚才打了一架,出了一身臭汗,那股要命的痒劲儿反倒缓了不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血,闻言立刻破口大骂。 “谁他妈稀罕跟你做兄弟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杨国勇却是黑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着粗气。 说实话,他也觉得自己这几个弟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除了老三杨国明,还算有点良心。 但毕竟,都是妈一个肚子里出来的。 所以刚才跟杨国忠打起来,他其实处处都收着手。 不然凭杨国忠那点力气,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杨国勇,可是四兄弟里面最壮实的一个。 他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大哥,又看了一眼还在喘粗气的三弟和四弟。 一个个狼狈得像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狗。 杨国勇心里又气又堵,骂骂咧咧地开了口:“你们打成这个鬼样子,就不怕妈生气?” 这话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四个人的天灵盖猛地浇了下来。 打架上头的火气,瞬间熄了大半。 四兄弟几乎是下意识地,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了后院的方向。 不看不要紧,一看,四个人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后院的屋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张佩珍就那么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在夜色里,跟狼似的,幽幽地盯着他们。 那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见他们都跟被点了穴一样僵住,张佩珍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的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没事儿,你们继续打。” “打,往死里打。” “等打死一两个了,看在你们是我生的份儿上,我会给你们收尸的。” 这下,院子里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四兄弟,连带着那几个拉架的邻居,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杨国勇喉结滚了滚,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他硬着头皮开口:“妈,那啥……为啥老三吃了我给他留的海鲜,身上会发那么多红疙瘩?” 张佩珍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过敏。” 她顿了顿,像是解释给傻子听。 “轻一点的,就是身上发痒,起疙瘩。” “严重一点的,”她扫了一眼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杨国明,“可能就死了。” 第159章 你这不是没死吗? 这话一出,杨国勇和杨国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杨国强站在一边,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让你他妈的吃独食!死了才好,死了活该! 杨国明浑身一个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 他带着哭腔问:“妈,那我……我不会死了吧?” 张佩珍终于舍得正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全是嫌弃:“你这不是没死吗?”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老三,八成就是对海鲜有点轻微的过敏。 死不了人,但活受罪。 听了这话,杨国勇心里那块大石头,不但没放下,反而更沉了。 他看着杨国明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愧疚得不行:“老三,这事儿……都怪我。” 杨国明心里恨得牙痒痒,可嘴上却说不出来。 是啊,都怪你!差点把我害死! 但他心里也清楚,二哥不是故意的,跟下药是两码事。 杨国勇只是好心,虽然办了天大的坏事。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儿……二哥,我没怪你。” 那声音,虚伪得他自己都想吐。 杨国明这话,虚伪得他自己都想吐。 可不等他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旁边就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也不知道刚才哭爹喊娘,指名道姓骂二哥要害死他的人是谁?” 杨国强抱着胳膊,斜着眼,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现在倒是装起兄弟情深来了。” 这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杨国明的心窝子。 他那张本就因为过敏而红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杨国强!”杨国明猛地转头,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你他妈的是不是还想再打一架?!” 杨国强被他哥刚才那股疯劲儿揍得不轻,脸上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可他一瞥眼,看见了屋檐下跟门神似的亲妈,胆气顿时就壮了起来。 他梗着脖子,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把脸伸过去:“来啊!” “你有本事,今天就当着咱妈的面,把我打死在这儿!” “你……”杨国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整个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敢吗? 他不敢。 当着张佩珍的面,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动一根手指头。 毕竟他还等着好好讨好他妈呢! 张佩珍看都懒得再看这几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一眼。 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进了堂屋,把一院子的烂摊子和尴尬,全都关在了门外。 堂屋里的气氛,和院子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灯光温暖,石锦年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军装,身姿笔挺,正准备告辞。 “锦年,这都多晚了,就在家住下吧。”张佩珍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换上了慈母般的笑容。 “家里又不是没地方,反正是夏天,就跟你大表哥一样,随便搭个床就行。” 石锦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摇了摇头:“婶子,真不行。我明天一早五点半就要出操带队训练,今晚必须赶回部队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佩珍也不好再强留:“那行,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往一个布兜里装着东西。 中午吃剩下的半只炖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新炒的花生米,装了满满一搪瓷缸。 还有那金贵的海螺和扇贝,也给他留了不少。 “这些你带回去,晚上饿了垫垫肚子,也给你那些战友们分点,尝个鲜。” 石锦年推辞不过,只能提着沉甸甸的布兜,在一家人的护送下,推出了院子。 等石锦年消失在夜色里,张佩珍才转过身。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刚才还闹哄哄的前院。 院子里已经空了。 那四个不成器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各自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屋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了。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嘲讽。 她想起上辈子,为了抢她那百多万的拆迁补偿款,这四个儿子也是这样,全盘不顾她还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 这四兄弟,在她还没咽气的时候,就打得头破血流,乌眼青。 今天,不过是为了几块海鲜。 何其相似。 简直就像是情景重现。 旁边,一直帮忙张罗的侄子张红星,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满脸都是茫然和不解。 他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小声问:“姑,国忠他们兄弟四个……咋变成这样了?” “哪有亲兄弟为了一口吃的,真下死手打成这样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跟红桥他们几个堂兄弟,从小到大也没这么干过仗啊。” “这么大的人,咋还这么不懂事啊!” 张佩珍听着侄子天真的话,眼底那抹嘲讽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她甚至没回头,只是看着漆黑的院门,声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不懂事?”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张红星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怕自己说错话惹姑姑伤心,赶紧补救。 “姑,您别多想,我是说他们就是一时冲动,脑子没转过弯来。” “可能……可能再过个两年,等都成家立业了,就好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张佩珍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傻侄子。 “两年?” “杨国忠今年二十五,已经结了婚,他媳妇肚子里揣着娃,马上就要当爹的人了。” “你告诉我,他还要再过几年,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成熟懂事?” “是不是非要等我闭了眼,他躺进棺材里,才算长大?”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冰锥子似的,砸得张红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佩珍却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凉薄。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因为他们兄弟打架这事儿,伤心难过吧?” 张红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可是亲儿子啊,当妈的能不心疼? 第160章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老贼 “你放心。”张佩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我早就看开了,这几个混账东西,不管他们干出什么猪狗不如的事儿,我的心都不会再有任何波动。” “今天这,不过是开胃小菜。” 张红星觉得,他姑纯粹就是在说气话,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当妈的真能说不在乎就不在乎的。 他不知道的是。 张佩珍是真的,彻彻底底的,一点儿也不在乎了。 上辈子流的血泪,早就把她那点可怜的母爱,消磨得一干二净。 …… 之后几天,杨家大院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那四个儿子像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谁也不搭理谁,见了面也只当对方是空气。 没了糟心事,新房的进度快得惊人。 地基打好了,房子的主梁和框架也都立了起来,张志君和张志辉带着村里的壮劳力,开始热火朝天地往上砌砖。 “哐、哐、哐”的砌墙声,成了院子里最动听的背景音。 杨国琼每天下工回来,看着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增高变完整的红砖墙,心里就像是被蜜填满了似的。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和石锦年住进这宽敞明亮的新房里,过着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然而,就在杨家新房起得热火朝天,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时。 村西头的仓库那边,终于有人想起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 王翠花被放出来了。 在被锁了整整三天三夜之后。 她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缩在了墙角,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整个人都脱了相。 三天水米未进,她早就没了人的生气,进的气比出的气还少,眼看就要断气了。 要不是有人恰好要去仓库拿农具,她恐怕就得活活饿死渴死在里面。 最后,她是被人从仓库里抬着回去的。 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尸,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王翠花在床上整整躺了好几天,靠着一点点米汤吊着命,才总算是从鬼门关前挣扎了回来。 她睁开眼,看着自家破旧的屋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燃着鬼火一般的,刻骨的仇恨。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张佩珍! 等她缓过这口气,等她能站起来! 她一定要让那个贱人,血债血偿! 王翠花在床上躺了足足五天。 就靠着半碗半碗的米汤吊着命。 好不容易,她才觉得自己这口气,算是续上了。 身体里的力气也回来了一星半点。 但这口气,不是活气,是怨气。 那股子恨意,像是烧红的炭火,在她空荡荡的胸膛里烧得噼啪作响。 她撑着床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影,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饿鬼。 王翠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鬼还难看的笑。 张佩珍! 她扶着墙,一步一晃地挪出了家门,径直朝着杨家大院走去。 彼时,杨家的新房盖得正热火朝天。 张佩珍正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几个汉子抬房梁,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 突然,一道沙哑得不似人声的嘶吼,划破了这片热闹。 “张佩珍!你个黑心烂肠的贱人!你给我滚出来!” “哐当!” 正在砌墙的张志君手一抖,一块砖头掉在了地上。 所有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朝着院门口看去。 只见王翠花像一缕黑色的幽魂,扶着门框,正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张佩珍。 那眼神,淬了毒,冒着绿光。 张佩珍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她慢条斯理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老贼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命还挺硬,没死在里头啊。” 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佩珍的鼻子尖叫:“你害得我差点死了!你得赔我!赔我的医药钱!赔我的误工钱!” 张佩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嗤笑了一声:“关我什么事?” 王翠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个贱人!我怎么会被人忘在仓库里,活活饿了三天三夜!” 张佩珍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的嘲弄像是刀子一样:“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是你自己,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到我家院子里偷砖。” “被人抓住了,才被关进仓库里的。”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冷了:“再说了,又不是我关的你。” “你可别忘了,我当时,可是一直想把你直接送去派出所的。” 张佩珍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恶毒的快意。 “真要去了派出所,人家公安同志每天按时按点开饭,肯定不会有人忘记给你送饭了,对吧?” 这话,比直接抽她一个耳光还要狠! 王翠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因为气血不足,很快变得青白。 张佩珍还不肯放过她,眼神在她那张鬼一样的脸上扫了一圈:“你连你自己亲儿子都记不住你,你是怎么有脸跑来找我算账的?” “你还有脸在这里嚷嚷?” “你要是再在这里鬼叫唤,就别怪我不给村长面子,真报公安把你这个偷窃犯抓起来!” 王翠花被她一字一句,堵得心口剧痛,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一想到自己这几天的罪,想到自己差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她现在是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破罐子破摔了! “你去报啊!”王翠花猛地挺直了那副骨头架子,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你有本事你就去报!” “反正我也一把年纪了,烂命一条!” 她往前冲了两步,把那张满是死气的脸凑到张佩珍面前:“公安真要把我抓起来,我就一头撞死在他们派出所!” “我看他们怕不怕!” 第161章 这叫偷窃未遂! “你有本事你就去报!” 王翠花梗着脖子,那张鬼脸上竟然扯出一丝得意洋洋的狞笑:“我告诉你张佩珍,我人是去了,可我砖头一块都没摸着!” “这叫什么?这叫偷窃未遂!”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护身符,声音都尖利了几分:“公安来了,顶多就是批评教育我两句!” “他们还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样?还能真把我关进去不成?”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老虔婆,真是耍起无赖来,脸都不要了。 张佩珍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王翠花是什么人,她上辈子就领教得透透的。 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今天她摆出这副烂命一条的架势,还真有点不好搞。 王翠花一直死死盯着张佩珍的脸,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烦躁。 她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成了! 她就知道,张佩珍你再横,你还能当着全村人的面,真一刀把我劈了? 只要豁出去这张老脸,她张佩珍就拿自己没辙! 王翠花越想越得意,干瘪的胸膛都挺起来几分。 不得不说,她这招数,确实是恶心到张佩珍了。 就跟那癞蛤蟆似的,不咬人,纯趴在脚面上膈应人。 然而,就在王翠花以为自己拿捏住局面的时候。 张佩珍突然就笑了。 那笑意,凉飕飕的,像冬月里的冰碴子,刮得人脸生疼。 “你会耍赖,难道我不会?”张佩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到王翠花心上却有千斤重。 “行啊。” “既然你非要我负责,那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 她往前一步,微笑着,直视着王翠花那双凹陷的眼睛:“我就不负责,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王翠花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张佩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股子看穿一切的嘲弄:“你被饿了三天,还是饿了五天,说破天去,也跟我张佩珍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要死,就去死远点,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得王翠花脑袋发懵。 这……这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张佩珍不该是气急败坏,又拿她没办法吗? 张佩珍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是,我可得提醒你一句。” 她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院子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砖头和木料。 “你今天,要是在我这儿闹事,但凡碰坏我一块砖,刮花我一寸墙皮……”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那你可就被我抓到把柄了。” “到时候,人赃并获,不赔,可就不行了哦。” 最后那个“哦”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又轻又俏,却比一百句咒骂都来得更诛心! 王翠花万万没想到,张佩珍能比她还不要脸! 这简直就是用她的招数,反过来打她的脸! 一股邪火“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理智全无。 “你!你个老贱人!你必须给我负责!” 她气得跳脚,指着张佩珍破口大骂:“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王翠花的声音凄厉得像夜猫子叫,在杨家大院上空盘旋。 然而,面对这堪称终极威胁的撒泼,张佩珍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甚至没再看王翠花一眼,仿佛那只是个嗡嗡叫的苍蝇。 她转过身,慢条斯理地对一直站在旁边,看得又气又急的小女儿杨国英招了招手。 “国英,你过来。” 杨国英赶紧上前一步:“妈?” 张佩珍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吩咐晚饭吃什么。 “你,还有你几个表哥,今天什么都别干了。” “就给我在这儿盯着这个老东西。” 她用下巴轻轻点了点王翠花的方向,那轻蔑的姿态,比直接辱骂还要伤人。 “她要是敢碰我一块砖,掰我一根篱笆,你们就立刻喊人。” “咱们当场把她绑了,直接抓个现行!” 张佩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嘴边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继续说道:“到时候,咱们就有完美的理由,再把她关回那个仓库里去。” “说不定啊,又是三天没饭吃。” “啧。” 她最后那一声轻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期待,听得王翠花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这……这小娼妇是魔鬼吗?! 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佩珍的手指都哆嗦成了鸡爪。 “你!你这个恶毒的娼妇!” “我可是你婆婆!你这么对我,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你对长辈不孝!你良心都让狗吃了!” 她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全都骂了出来。 可张佩珍呢? 她只当是院子里哪条野狗在乱吠,充耳不闻。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猴戏。 周围的村民们这下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王翠花,从头到尾就是来无理取闹的! “这老太婆真是疯了,人家佩珍婶子凭什么要对她负责?” “就是啊,自己想去偷东西,被关了也是活该!” 人群里,一个有点见识的婶子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分析道: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她这就是看佩珍婶子现在日子过好了,又是盖新房,又是吃海货,眼红了!” “纯粹就是想来讹一笔钱!” 另一个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她儿子杨胜利都跟佩珍婶子离婚多久了,没离婚前她这个婆婆对佩珍婶子也不咋地……她还好意思拿乔!” 这话一出,大家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啊!就是这个理! 一时间,所有村民看着王翠花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怀着这种朴素的正义感,不少村民甚至不用杨家兄妹吩咐,都自发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了王翠花。 那架势,活像是防贼。 第162章 郭秀秀的耐心也终于被耗光了 王翠花本来还真存了心思,想着趁人不备,偷偷踹倒一摞砖,或者划破一袋水泥,怎么着也得让张佩珍出点血。 可现在……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几十只狼给盯上了。 四面八方,投来的都是审视和提防的目光。 只要她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被这群愤怒的村民给按在地上。 那些龌龊的念头,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监视下,连个萌芽的机会都没有。 王翠花的心头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只剩下了一股憋屈的青烟。 她知道,今天这事,是彻底栽了。 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哼!”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决定先暂时撤退,回去再做长远打算。 临走前,她越想越气,那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张佩珍的方向,鼓足了腮帮子。 “呸!” 一口浓痰,带着她满腔的怨毒,划出一道弧线,朝张佩珍飞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一阵邪风,呼啸着卷过院子。 那口本该落在张佩珍脚下的唾沫,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 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口又浓又黄的唾沫,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糊在了王翠花自己那张又干又皱的老脸上。 “噗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绷不住,爆发出第一声大笑。 这笑声就像会传染一样,瞬间点燃了整个杨家大院。 “报应!真是老天开眼啊!” “自己吐的痰,自己吃回去,这可真是头一回见!” “活该!谁让她嘴那么脏!” 村民们的哄笑声、议论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王翠花的心里。 她脸上那口黏腻湿滑的浓痰,仿佛带着全村人的嘲讽,烫得她脸皮生疼。 王翠花的脸彻底绿了,绿得像地里没人要的烂菜帮子。 她一边恶狠狠地骂着娘,一边胡乱地用那满是泥垢的袖子去擦脸上的污秽。 可越擦,那黄黄绿绿的玩意儿就越是糊得满脸都是,散发出一股子恶臭。 那阵邪风还没停,呼呼地吹着。 王翠花本就被关了几天,饿得头昏眼花,身上没二两肉,此刻被风一刮,竟像个纸片人似的,踉踉跄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她狼狈不堪地稳住身形,那怨毒的眼神死死地剜了张佩珍一眼,仿佛想把她生吞活剥。 可她终究是什么都不敢做了。 在一片震天的哄笑声中,王翠花夹着尾巴,骂骂咧咧地逃回了家。 村民们的笑声还在继续,可张佩珍脸上的那抹冷笑,却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 她看着王翠花那几乎要被风吹倒的瘦削背影,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翻滚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王翠花这种人,就像茅坑里的蛆,打不死,赶不走,只会一次又一次地爬出来,想方设法地膈应人。 今天吐口水,明天就可能下绊子。 后天,谁知道她会不会干出更下作的事情来? 张佩珍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让这个老太婆,彻彻底底地消停下来。 …… 与此同时,在郭秀秀家里。 杨胜利在床上养了好几天的伤,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 他试着丢掉手里的拐杖,在屋里走了两圈。 虽然腿脚还有些不利索,但总归是不用人扶,可以自如行走了。 他这边伤刚好利索,一直守在旁边的郭秀秀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眼睛里闪着灼热的光。 “胜利哥,你看你的腿也好了,咱们……” “咱们是不是该上山了?” 杨胜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山?上山干啥?” 郭秀秀急了,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当然是挖人参啊!” “胜利哥你忘了?你说的那个地方,长着一棵野山参!” 她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仿佛那棵人参已经到手了。 “咱们得赶紧去!” “你想想,张佩珍那个老妖婆,心眼比针尖还小,万一她偷偷跑去给挖了,咱们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郭秀秀根本不知道,什么人参,什么宝地,从头到尾就是杨胜利为了骗她照顾自己,胡编乱造出来的瞎话。 眼下,看着郭秀秀那副深信不疑、催命似的模样。 杨胜利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上哪儿去给郭秀秀变一棵人参出来? 杨胜利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头那叫一个急。 他强撑着笑脸,伸手去扶郭秀秀的胳膊,话里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味道。 “哎哟,秀秀,你别急嘛。” “我这腿……你看,走平地还勉勉强强,这要是上山,一脚高一脚低的,万一再给崴了,那不是又要躺回床上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龇牙咧嘴地走了两步,装出一副腿脚还不利索的样子。 “咱们再缓两天,就两天,成不?” 郭秀秀狐疑地盯着他那条腿看了半天。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想着那棵野山参要是跑了,可就是天大的损失。 但转念一想,杨胜利说的也有道理。 这要是真把他摔出个好歹来,别说人参了,自己还得搭进去功夫伺候他。 “行!”郭秀秀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撂下了一句狠话,“就两天!两天后你再敢找借口,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晃,一个星期就没了影。 杨胜利那条腿,别说上山了,在院子里都能小跑两步了,好得不能再好。 郭秀秀的耐心也终于被耗光了。 这天,她把饭碗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杨胜利正扒拉着饭,被这一下吓得一哆嗦。 “胜利哥,一个星期了,”郭秀秀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那腿,是金子做的?这么金贵?” 杨胜利心里咯噔一下,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找着借口。 “哎呀,你不知道,这叫伤筋动骨一百天……” “一百天?” 第163章 我看你是在把我当傻子耍吧! 郭秀秀不等他说完,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戳破屋顶。 “我看你是在把我当傻子耍吧!” 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那双因为贪婪而时常发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怀疑。 她一步步逼近杨胜利,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他身上剐。 “杨胜利,我问你。” “是不是根本就没什么狗屁人参?” “你从头到尾,就是编瞎话骗我伺候你,是不是!” 杨胜利被她这气势吓得连连后退,后背一下子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 “不……不是的,秀秀,你听我解释……” “解释?”郭秀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毒。 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杨胜利的鼻子上。 “我告诉你杨胜利!” “你要是敢骗我,让我白伺候你这么些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最恶毒的威胁。 “我就学张佩珍那个老妖婆,亲手把你的另一条腿也给敲断!” “让你在床上结结实实地再躺个十天半个月!”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除了我,还有谁会给你端屎端尿!”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杨胜利的脑门上。 他浑身一哆嗦,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骨头断裂的剧痛。 张佩珍的狠辣,他可是亲身体验过的! 这个郭秀秀,平时看着贪财,没想到狠起来,居然跟张佩珍一个路数! 冷汗“刷”一下就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 “有!有的!肯定有!” 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耍滑头,指天发誓地喊道。 “我发誓!真有人参!我骗你我是王八蛋!” “我……我今天下午就上山!现在就去!” 郭秀秀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的怀疑才消了三分。 她眼睛一眯,立刻说道。 “好!我跟你一起去!” 杨胜利一听这话,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他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行!不行!”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到郭秀秀耳边。 “秀秀啊,你想想,这可是野山参!是宝贝!能大张旗鼓地去找吗?” “这要是被村里哪个长舌妇看见了,一传十十传百,那还轮得到咱们?” “到时候全村人都上山去找,咱们不就白忙活了吗?” 他一脸严肃地分析着利弊。 “我得偷偷摸摸地去,趁着下午没人注意的时候,从后山绕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挖回来!” “你就在家等着我的好消息!” 郭秀秀那双精明的眼睛,就跟钉子似的,死死钉在杨胜利的后背上。 直到他的身影拐过村口的歪脖子树,彻底消失不见,她才“哼”了一声,扭着腰回了屋。 杨胜利揣着个破布袋,背着一把小锄头,拖着那条刚刚才好利索的腿,一步一挪地往后山走。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把郭秀秀那个婆娘骂上八百遍。 “他娘的,真当老子是牛是马了?” “等老子挖到人参,发了大财,第一个就把你这贪心的婆娘给踹了!” 可一想到要是空手回去…… 郭秀秀那张淬了毒的脸,和那句“亲手把你的另一条腿也给敲断”,就像魔音贯耳,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行! 空手回去是万万不行的! 找不到人参,就得找个替罪羊!反正他之前已经给郭秀秀打过预防针了。 “对!就怪张佩珍!” “我就说,我明明记得人参就在那个地方,肯定是她那个老妖婆手脚快,提前给挖走了!” “她不是会挖吗?她不是有本事吗?这锅她背定了!” 到时候,让郭秀秀这只疯狗,去咬张佩珍那只老狐狸,他正好坐山观虎斗! 想到这里,杨胜利心里头舒坦了不少,脚下的步子都仿佛轻快了些。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一股子更强烈的渴望,像野火一样在他心底烧了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张佩珍占了? 她能挖到老山参,卖大价钱,住新房,吃香的喝辣的。 他杨胜利就活该受穷,活该被一个寡妇拿捏得死死的? 他不服! 要是……要是他也能挖到一棵,那就是一笔横财啊! 到时候,他还用看谁的脸色? 杨胜利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里冒出贪婪的火光,心里头那叫一个火热。 他知道,村里那些爱占小便宜的,早就把这附近翻了个底朝天,连根毛都没剩下。 宝贝,肯定藏在没人去过的深山老林里! 富贵险中求! 杨胜利一咬牙,不再走那条村民们踩出来的平坦小路,一头就扎进了旁边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他要往深山里去! …… 就在杨胜利为了虚无缥缈的人参,在深山里累得像条狗的时候。 山的另一头,一道熟悉又冷漠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张佩珍。 她没带锄头,也没带布袋,两手空空,步履沉稳。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人参。 前几天去镇上药房卖草药的时候,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拉着她多聊了几句。 “张大姐,你这山里跑得多,见识也广。” 老大夫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有一种叫‘断筋草’的玩意儿,你见过没?” “那东西,毒得很!但又不会要人命。” “只要把它的汁液混在水里或者饭里,喝下去的人,不出三天,手脚就会酸软无力,跟瘫了似的,躺在床上一动都动不了。” “最邪乎的是,这玩意儿,任你是什么神医,都查不出毛病来!” 张佩珍的眼睛,在那一刻,骤然亮起。 王翠花那张泼妇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不是喜欢撒泼打滚吗? 你不是喜欢躺在地上耍无赖吗?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那我就成全你。 让你在床上,结结实实地躺个够! 让你这辈子,都再也没力气从那张破床上爬起来! 她今天上山,就是来找这“断筋草”的。 对付王翠花那种滚刀肉,就不能用寻常手段。 要么不动手。 一动手,就要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第164章 杨瘸子 山路崎岖,张佩珍的脚步却很稳。 她的眼神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路边的每一丛草木。 断筋草…… 老大夫说它通常长在阴湿的石缝里。 可这外围的山头,早就被村里人翻了不知多少遍,连个草根都恨不得刨出来。 张佩珍找了一圈,连断筋草的影子都没瞧见。 她心里也不急。 找不到,就往里走。 深山老林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她意念一动,神识沉入随身的空间。 那片黑土地广阔无垠,旁边作为仓库的区域,已经堆起了好几座小山似的药材堆,都是新鲜的。 她微微蹙眉。开始 这些大多是一年生的普通药材,量大,却不精。 如今家里光景好了,是时候给空间换换血了。 她随手看见一丛止血效果极佳的“白毛夏枯草”,直接连根带土,意念一动就移栽进了空间。 又看到几株结着酸甜野莓子的灌木,长势喜人。 她摘了一颗尝了尝,味道不错,也索性移了几株进去,以后给孩子们当个零嘴儿。 这空间闲着也是闲着,不能浪费。 就这么边走边收,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出了村民们常走的小道,一头扎进了人迹罕至的深山。 这里的树木愈发高大,老藤盘绕,遮天蔽日,连光线都暗了几分。 肚子疼拉屎快点掰开掰开好冷啊啊宝贝这么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腐叶和湿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张佩珍的眼睛亮了。 好地方! 果然,没走几步,她就在一棵大树底下发现了一片野生的黄精。 个头饱满,年份十足。 这可是好东西,补气养阴,健脾润肺。 她蹲下身,拿出随身带着的小巧药锄,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 就在这时。 “呼哧……呼哧……” 旁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粗重的呼吸声。 那声音,像个破了的风箱,拉一下喘一下,充满了疲惫。 张佩珍的动作猛地一顿。 野兽? 她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握着药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只要稍有不对,她立刻就能躲进空间里,保证万无一失。 她屏住呼吸,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然而,当她看清那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人时,眼神里的警惕,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冰冷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不是野猪,也不是黑熊。 是杨胜利。 此刻的杨胜利,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他灰头土脸,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上面还沾着草叶和泥土。 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褂子,被荆棘划得一条一条的,跟个要饭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他一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探,另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劲,走得踉踉跄跄,显然是在山里吃了大亏,摔得不轻。 杨胜利正低着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心里把郭秀秀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找不着人参不说,还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可当他抬起头,想看看前面有没有路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他看见了谁? 张佩珍! 这个老妖婆,正冷冰冰地看着他! 杨胜利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口刚喘匀的气,瞬间堵在了喉咙口,差点没把他当场憋死过去。 他娘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本来还盘算着,空手回去就栽赃给张佩珍,说是她提前把人参给挖走了。 可现在…… 他这个当事人,居然在深山老林里,跟“被栽赃”的对象,撞了个正着! 该死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被敲断的那条腿,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钻心的疼。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张佩珍手里的那把小药锄上。 那玩意儿虽然小,可刃口闪着寒光,真要往人身上招呼,照样能见血! 这个疯女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杨胜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跑! 必须马上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刚想找个借口转身溜走,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抹异样的翠绿。 那……那是什么? 就在张佩珍蹲着的身前不远处,一片不起眼的杂草丛中,一株顶着几粒红籽儿的植物,正精神抖擞地立着。 它的叶子,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人参! 是一株人参苗! 杨胜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呼吸,瞬间变得滚烫! 他娘的! 老天爷是瞎了眼吗?! 他辛辛苦苦在山里转了大半天,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死,连根参须都没看着! 结果呢? 结果这张佩珍这个老妖婆,随便往地上一蹲,屁股底下就有一株活生生的人参?! 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怒和狂喜的复杂情绪,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不行! 他不能走! 这人参是他的!是他先看到的! 他心里像是有个魔鬼在疯狂呐喊。 他死死地盯着那株人参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 等这个老妖婆挖完她手边那堆破烂黄精,赶紧滚蛋! 只要她一走,这棵人参就是他的了! 他太激动了。 那双贪婪的眼睛,像是黏在了那株人参苗上,连眨都忘了眨一下,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这副样子,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胜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张佩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杨胜利被她看得头皮一麻,那点贪婪的火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他被发现了! 只听张佩珍轻飘飘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杨胜利的脸上。 “我当是谁呢,”她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原来是杨瘸子啊!” 轰!杨胜利的脑子瞬间炸了! “杨瘸子”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他的心窝!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你……你个毒妇!” 他指着张佩珍,气得浑身发抖。 “我的腿早就好了!” 第165章 碍着你杨大善人的眼了? 他猛地往前跺了跺那条伤愈的腿,仿佛要证明什么。 “再说了!”他几乎是咆哮出声,“要不是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老妖婆,我的腿会断吗?!” 张佩珍抱着胳膊,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就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她嗤笑一声,嘴角的弧度越发讥讽。 “哦?好了?” 她的视线慢悠悠地从他涨红的脸上,移到他那条刚刚跺地的腿上,语气里满是玩味。 “好了就敢跑来这深山老林里了?这么积极,是上赶着给山里的野兽送口粮吗?” 杨胜利被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乐意!关你屁事!”哎呀左讨厌自己他吼了回去,眼睛却不自觉地往人参苗的方向瞟。 “倒是你!你个老娘们儿不好好在家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张佩珍眉梢一挑。 有意思。 这老东西,不应该是夹着尾巴赶紧跑吗?怎么还敢跟她在这里掰扯? 她故意往前走了半步,好整以暇地开口:“这山是你家的?我来采点药,碍着你杨大善人的眼了?” “你!” 杨胜利被噎得死死的。 他恨不得立刻把张佩珍赶走,可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生怕她发现了那株人参。 他急得抓耳挠腮,只能硬邦邦地催促:“这山里危险得很!有野猪!有狼!你赶紧给我滚下山去!别死在这里脏了我的眼!” 话里话外,全是让她赶紧滚蛋的意思。 张佩珍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早已将杨胜利那点藏不住的贪婪和焦急尽收眼底。 她心里冷笑一声。 想让她走? 门儿都没有! “滚?”张佩珍故作惊讶地反问一句,随即慢悠悠地说道:“我偏不。” “我瞧着这块地方不错,风水好,长出来的药材肯定也比别处的好。” 说着,她故意晃了晃手里的小药锄,迈开步子,不偏不倚,正好就朝着那株人参苗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打算把这一片的药材,都给挖了!”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杨胜利心里的那根引线! 眼看着张佩珍离那株能换钱、能让他翻身的人参越来越近,杨胜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敢!”不见了他脑子一热,什么理智、什么恐惧,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拦住她!那人参是他的! “臭婆娘!你给我站住!” 杨胜利嘶吼一声,猛地就朝张佩珍的后背扑了过去,伸出双手就想把她推开! 然而,他快,张佩珍更快! 这些日子,她喝的是空间里的灵泉水,吃的菜是灵土地里种出来的,身体素质早就脱胎换骨,哪里是杨胜利这种酒色掏空、大伤初愈的身体能比的? 就在杨胜利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服的刹那,张佩珍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她身子轻巧地往旁边一侧,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轻松写意地就躲开了。 杨胜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下扑了个空,根本刹不住脚!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脚,就要朝着那株人参苗狠狠地踩下去! 不!!!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和贪婪的欲望让他做出了一个扭曲的决定。 他强行拧动腰身,硬生生把要踩下去的脚往旁边撇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那条刚刚养好没多久的腿,在极限的扭转下,再次发出了抗议!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从脚踝窜上了天灵盖! “啊——!” 杨胜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往旁边一歪,脚下踩空。 下一秒,他就顺着旁边那个陡峭的土坡,像个破麻袋一样,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又断了……啊!” 坡下传来了他杀猪般的嚎叫。 张佩珍站在原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冷漠地看着杨胜利滚下去的方向,心里一阵纳闷。 这老东西,发什么疯? 为了不踩到一棵破草,至于把自己的腿都给别断了? 她带着几分疑惑,踱步走了过去,低头看向刚才杨胜利拼死护住的那块地方。 杂草丛中,一株小小的、孤零零的植物立在那里。 顶上几颗小红果,叶子也确实是人参的模样。 只不过…… 这也太小了点。 张佩珍本来还在奇怪,杨胜利这怂货见了自己,怎么不跑,反而跟被钉在原地似的。 她蹲下身,用小药锄轻轻刨开旁边的土看了看。 这根须,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就这么一株小苗,看起来最多一两年的样子。 别说卖钱了,就是拿去喂鸡,鸡都嫌它塞牙缝。 张佩珍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个蠢货,把自己摔了个半死,还可能把腿又给弄断了? 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也就没再管那棵破草,而是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到了斜坡的边缘。 这个斜坡,一路下去全是尖锐的乱石和荆棘。 杨胜利正躺在一堆乱石里,像一滩烂泥。 他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他满是泥土的脸颊往下淌,看起来狼狈又可怖。 看着他头破血流的样子,张佩珍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 甚至还有点想笑。 杨胜利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那条刚养好的腿,现在传来的是一种碎裂般的剧痛,他毫不怀疑,它又断了。 不,不止是它。 另一条腿好像也动不了了,钻心的疼。 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躺在这冰冷坚硬的石头堆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穿过交错的树影,看到了站在高处、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张佩珍。 那个身影,像一尊冷酷的雕像。 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别的,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 “佩珍……救我……” “快……快去找人……送我去医院……” 张佩珍抱着胳膊,冷漠地看着他,像在欣赏一出蹩脚的戏剧。 她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比这深山里的风还要冷。 第166章 你觉得,我是那么好心的人吗? “你觉得,我是那么好心的人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杨胜利的心上。 他浑身一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彻骨的寒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张佩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全是嘲弄:“我说,我为什么要救你?” 杨胜利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恐惧和愤怒瞬间淹没了理智。 “张佩珍!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因为痛苦和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我要是死在这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张佩珍仍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他骂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转身,似乎就打算这么走了。 这个动作,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让杨胜利感到恐惧! 他真的要被丢在这里了! 他会死的! 会被野兽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别!别走!”杨胜利这下真的怕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和着鼻涕血水糊了一脸,“佩珍!我错了!我求求你!你救救我!”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哀求。 “你想要什么?钱吗?我给你!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只要你救我,我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了!我发誓!” “求求你了……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张佩珍脚步未停。 眼看着那道身影就要消失在树林里,杨胜利发出了绝望的嚎叫:“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国琼和国英的份上!”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 “她们是你的女儿啊!” “你就算不认我,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的爸爸死在这里啊!” “张佩珍!我毕竟是她们的亲爹啊!” 这话,是他最后的指望。 他也知道,张佩珍现在不待见那四个儿子,提了也是白提。 所以他专挑女儿说事,想用亲情和世俗的眼光来绑架她。 毕竟,哪有当妈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的亲爹去死呢? 亲爹? 张佩珍几乎要被这两个字给逗笑了。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上辈子的画面。 画面里,杨胜利满脸谄媚,将她压箱底的陪嫁手镯偷了出去,送给了那个寡妇郭秀秀。 也正是靠着那个她母亲留下的手镯,郭秀秀开启了空间,从此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两人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那个时候,他杨胜利可曾想起过他还有两个叫国琼和国英的女儿?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别说女儿了,他那四个儿子,在他眼里也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他的心里,眼里,只有郭秀秀那个狐狸精。 现在,他要死了,倒想起来自己是“亲爹”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张佩珍看透了,彻彻底底地看透了杨胜利这个狗东西的本质。 她俯视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封三尺的寒意。 “我不会救你。”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胜利的哀嚎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张佩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要是有本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最后的希望碾得粉碎,“就自己从这里爬回去吧。”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没有丝毫留恋。 杨胜利彻底绝望了,躺在冰冷的石头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声的泪水。 而张佩珍,走得很慢,很小心。 她低着头,用脚尖,将自己来时在松软泥土上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地,轻轻抹平。 甚至连刚才为了站稳而扶过的一根树枝,她都顺手拨回了原样。 做得滴水不漏。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杨胜利这伤势,双腿尽断,头破血流,别说爬回村子,就是爬出这个乱石堆都费劲。 在这深山老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运气好,他会在无尽的痛苦和饥渴中慢慢死去。 运气不好,天一黑,山里的饿狼野猪闻着血腥味就来了,能把他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对此,张佩珍没有一丁点的心理负担。 她甚至觉得,这都是老天爷开眼。 是杨胜利自己起了贪念,非要上山。 是杨胜利自己心怀不轨想推她,结果脚滑摔了下去。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找死。 跟她张佩珍,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罢了。 她可没忘了,今天上山的真正目的。 对付杨胜利,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开胃小菜。 那个在村里撒泼打滚,还想讹上她家的王翠花,才是她此行的正餐。 今天她出门,跟家里人说的是去县城买点东西。 这条上山的小路,荒僻得很,根本不会有人来。 可以说,她此行的踪迹,除了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个人晓得。 张佩珍换了个方向,脚步不停,眼神锐利地在潮湿的林地间扫视。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避开了可能会留下清晰脚印的软泥。 整个人,就像一只经验老到的猎手,在自己的林子里搜寻着猎物。 她找的,是一种叫“断筋草”的毒草。 对付王翠花那种滚刀肉,就得用这种阴损的招数,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 就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她看到了一抹诡异的暗紫色。 那植物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茎秆上布满了看不见的细小绒毛,正是断筋草的模样。 找到了。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冷笑。 她没有直接用手去碰。 只是心念一动。 那株断筋草便凭空从石缝中消失了。 下一秒,它已经出现在一个灵气氤氲的神秘空间里,稳稳地扎根在一片肥沃的黑土之上。 旁边,还有几株她之前移植进来的珍贵草药,长势喜人。 这种好东西,一株怎么够用,当然要多多培养,以备不时之需。 目标达成,张佩珍不再有丝毫停留。 她利落地转身下了山,专挑难走的路,不留下一丝痕迹。 第167章 天衣无缝 快到村口的大路时,她才放慢了脚步。 心念又是一动,背上原本空空如也的背篼里,瞬间多出了一些干香菇、木耳之类的干货,还有一小捆粉丝。 都是她之前去县城时,顺手买来放在空间里的。 这下,她“去县城买东西”的说辞,才算是天衣无缝。 她理了理有些被风吹乱的头发,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迈着悠悠然的步子,朝村里走去。 ……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西边的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给村子镀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光。 郭秀秀的心,也跟着这天色,一点点往下沉。 杨胜利那个死鬼,怎么还没回来? 她站在自家破落的土坯房门口,朝着山林的方向,望眼欲穿。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她脑子里—— 他该不会是……挖到那百年人参,发了横财,就不想分给她,自己一个人跑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郭秀秀的心就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又急又气。 她就知道,杨胜利这男人靠不住! 但她很快又拼命摇头,把这个想法甩了出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杨胜利没那个胆子。 再说了,他那个老娘王翠花,可还在村里呢! 他要是敢卷着钱跑了,他老娘的死活就不管了? 郭秀秀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 肯定是挖到人参了! 然后那老东西怕夜长梦多,直接就脚不停歇地,奔县城里最大的药铺卖钱去了! 对,一定是这样! 想到白花花的票子,郭秀秀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她的脸上,甚至忍不住浮现出一丝贪婪又得意的笑。 然而,郭秀秀脸上的得意,并没能维持多久。 一天过去了。 杨胜利没回来。 两天过去了。 杨胜利还是没回来。 直到第三天的太阳也开始偏西,村里的土路上,依旧没有那个熟悉又猥琐的身影。 郭秀秀心里的那点火苗,彻底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就算去县城卖人参,走得再慢,也该有个信儿了! 三天!整整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杀千刀的杨胜利,真的挖到了宝贝,发了横财,然后一个人卷着钱跑路了! “好你个杨胜利!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郭秀秀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没想到,这男人竟然能没种到这个地步! 为了钱,连他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娘都不要了! 不行!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得不到钱,也绝不能让杨家好过! 心里的邪火“蹭”地一下窜上天灵盖,郭秀秀一扭身,就气势汹汹地朝着村东头王翠花的破屋子冲了过去! …… 此时的王翠花,正有气无力地瘫在自家的土炕上。 这两天,她总觉得身上不对劲儿。 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 手脚软得跟面条似的,别说下地干活,就是端个碗都觉得沉。 骨头缝里,还不住地往外冒着一股子阴冷的酸软。 “他娘的……肯定是前几天在仓库饿狠了,伤了元气……”王翠花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心里把张佩珍那个毒妇又问候了一百遍。 她压根就没往别的方面想。 更不知道,张佩珍早在两天前的夜里,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她家院外,将那断筋草的汁液,混进了她家那口赖以为生的水缸里。 那毒性,正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地,缓慢地,侵蚀着她的身体。 就在她哼哼唧唧,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院子外面,猛地传来一声泼妇骂街般的嚎叫! “王翠花!你个老不死的!给我滚出来!” 是郭秀秀那个狐狸精的声音! 王翠花心里顿时火冒三丈! 这个骚货,又跑到她家门口发什么疯!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冲出去跟郭秀秀撕打在一起。 可那两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软绵绵地根本使不上劲! “妈的!”王翠花气得一拳捶在炕上,却连点像样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她只能扯着嗓子,朝着外面吼:“郭秀秀!你个烂了肠子的骚狐狸!大下午的在我家门口嚎丧呢!” “你想男人了也别来找我啊?!” 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郭秀秀双手叉腰,像个斗胜的公鸡,站在门口,一脸的鄙夷和刻薄。 “我想男人?我是想你儿子了,可你儿子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王翠花一愣:“你放什么屁!” “我放屁?”郭秀秀冷笑一声,唾了口唾沫,“你那个好儿子,你那个宝贝疙瘩杨胜利,三天前就跟我说要上山挖人参发大财!” “现在呢?!” “人参肯定是挖到了!可他人也不见了!” “他卷着钱自己跑了!连你这个瘫在床上的老娘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 这一连串的话,像一个炸雷,在王翠花耳边“轰”地一声炸开了! 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因为虚弱而显得底气不足,“我儿子……他不敢!” “他不敢?”郭秀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王翠花啊王翠花,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 “钱是啥?钱是亲爹!有了钱,谁还认你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娘!” “他要是有良心,能三天都不回来看看你?!” 郭秀秀的话,像一把最尖的刀子,一刀一刀,戳在王翠花的心窝子上。 是啊……三天了…… 儿子要是心里有她,怎么会三天都不露面? 王翠花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无力感,瞬间变得更加强烈了。 她躺在炕上,瞪着黑黢黢的屋顶,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那个王八蛋,那个她唯一的指望…… 真的为了钱,就这么扔下她,不要她这个亲娘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王翠花整个人淹没。 然而,就在她神智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混沌! 不对!越想越不对劲! 王翠花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挣扎的光。 她想起了三天前,儿子出门时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 那条腿,是被张佩珍那个小娼妇打断的!还没好利索! 第168章 他是在山上出事了吗?! “咳……咳咳……”一股气血猛地涌上喉咙,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那个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嘶吼出声,“郭秀秀!你给我站住!” 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子垂死挣扎的尖利。 郭秀秀不耐烦地回过头,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你个老不死的又嚎什么?想通了,准备给你儿子上香了?” 王翠花死死地瞪着她,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我儿子……他……他的腿还没好利索!” “三天前,他是瘸着腿上的山!” “你这个只认钱的骚狐狸!你就没想过……他是在山上出事了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郭秀秀脸上的讥讽和得意,瞬间凝固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彻底愣在了原地。 出事了? 在山上……出事了? 这个可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那被猪油蒙了的心。 是啊……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满脑子都是杨胜利挖到人参,发了大财,然后卷钱跑路! 她光想着钱了! 她光想着自己能不能分到一杯羹! 她压根就没想过,杨胜利那个废物,那个腿脚都不利索的废物,可能会死在山上! 要是人真的死在山里…… 那别说钱了! 连根毛都捞不着! 一股比刚才更加强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郭秀秀的心脏!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娘的!” 郭秀秀狠狠地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去跟王翠花这个老东西掰扯了。 她一扭身,疯了似的就朝着村长李大山家的方向冲了过去! …… 郭秀秀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那股子支撑着王翠花的劲儿,也瞬间被抽空了。 她只觉得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 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土炕里,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佩珍……你个毒妇……” 她虚弱地呢喃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肯定是被那个毒妇害惨了! 在仓库里被关了三天,饿得狠了,这都好几天了,元气还没缓过来。 身子骨,怕是彻底被掏空了。 而另一头,村长李大山正蹲在门口吧嗒着旱烟,等着他媳妇儿回来做晚饭。 冷不丁就看见郭秀秀像个疯婆子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村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大山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掉了。 “嚷嚷啥!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郭秀秀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杨胜利!王翠花家那个杨胜利!他三天前就说上山,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说啥玩意儿?!” “三天了?!” 在靠山吃山的青石村,一个男人进山三天没音信,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九死一生! 李大山猛地站起身,将烟杆在鞋底上“磕磕”两下磕干净。 “这还得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抄起了挂在墙上的铜锣。 “当家的都出来!抄上家伙!杨胜利在后山出事了!赶紧上山找人!” 雄浑的锣声和村长粗犷的吼声,瞬间划破了村庄傍晚的宁静。 很快,东家西户的男人们,拿着砍刀、绳子和火把,纷纷从家里跑了出来。 自然,也有那好事的人,脚底抹油,一路小跑到了村西头张佩珍家的新院子门口。 “佩珍嫂子!佩珍嫂子!你听说了没?” 那人扯着嗓子,一脸的兴奋。 “你家……哦不,杨胜利那家伙,在山上失踪三天了!村长正带人去找呢!” 院子里,正在悠闲地给菜地浇水的张佩珍,闻言只是淡淡地抬了下眼皮。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平静得仿佛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水瓢,声音清冷:“哦?是吗。” 那人一愣,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只听张佩珍继续说道:“我跟他早就离婚了,户口本上都分得干干净净。” “他是死是活,埋在哪座山上,跟我张佩珍,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那好事者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张佩珍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关系? 她跟杨胜利能有什么关系?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没人比她更清楚,杨胜利现在在哪儿。 山脚下,火把汇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朝着黑漆漆的后山蜿蜒而去。 杨国忠、杨国勇、杨国明、杨国强四兄弟,黑着脸,跟在队伍的末尾。 “真他娘的晦气!”脾气最爆的杨国勇,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为了那么个老畜生,大晚上的还得来喂蚊子!” 旁边的老三杨国明拉了他一把,皱着眉。 “二哥,你小点声,别人都听着呢。” “听着就听着!”杨国勇脖子一梗,“我说的有错吗?那个爹,什么时候管过咱们死活?现在出事了,倒想起我们是他儿子了?” 老大杨国忠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行了,都少说两句。” “再怎么说,那也是咱们的亲爹,传出去,别人只会戳咱们兄弟的脊梁骨。” “就算是为了名声,也得做出个样子来。” 这话一出,几兄弟都沉默了。 是啊,就算心里再不情愿,再恨,可“孝”字大过天。 他们可以关起门来打个半死,但不能在外面,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山上而无动于衷。 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走吧,早点找到,早点完事。” 四人怀着各异的心思,加快了脚步,汇入了那片涌动的火光之中。 …… “杨胜利——!” “杨胜利——!听见就应一声——!” 山林里,男人们粗犷的吼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却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连个回音都没有。 火把的光在黑漆漆的林子里跳动,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们从山脚找到半山腰,又从西边的山坡找到东边的沟子。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别说人影,连根毛都没找到。 所有人的耐心,都在一点点被消磨。 “他娘的,这老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一个汉子抹了把汗,喘着粗气。 “不会是……进深山了吧?”不知是谁,幽幽地说了一句。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169章 一个瘸了腿的人进去,那不是上 深山! 那可是连最有经验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 里面毒蛇、野猪、黑瞎子,什么要命的东西没有? 一个瘸了腿的人进去,那不是上赶着去投胎吗?! 村长李大山脸色铁青,他“当”的一声,将手里的砍刀砍在一棵树上,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他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缩在人群后面的郭秀秀身上。 “郭秀秀!” 郭秀秀被他这声吼吓得一哆嗦。 “村……村长……” “你给我说实话!”李大山的语气严厉得吓人,“杨胜利上山,到底是要干什么?!他有没有跟你说,他要去哪个地方?!” 郭秀秀的眼神,开始闪烁不定。 “我……我不知道啊……” “他就是说……上山转转……” “放屁!”李大山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撒谎?!你要是再不说实话,人真死在山里,我看你怎么办!” 郭秀秀被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直打颤。 她看着周围乡亲们那一张张不善的脸,知道这事是瞒不住了。 她一咬牙,才不情不愿地,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说道:“他……他是上山来挖人参的……” 挖人参?!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李大山气得倒仰,指着她骂道:“你个搅家精!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是吧!” 他太清楚了! 这段时间,村里人跟疯了似的往山上跑,这外围的山头,土都快被翻了一层皮了! 哪还有什么人参! 杨胜利要想挖到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去了没人敢去的深山老林! “这……这可咋整啊?”李大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满脸的绝望。 “深山那么大,跟大海捞针一样,这要去哪里找啊!” 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直哆哆嗦嗦的郭秀秀,脑子里却突然灵光一闪! 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股子算计的精明! “村长!”她的声音,都尖利了几个调,“我想起来了!有个人肯定知道杨胜利去哪儿了!” 李大山不耐烦地抬起头:“谁?” 郭秀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恶毒的笑意。 “张佩珍!” “这个人参的地点,除了杨胜利,就只有张佩珍知道了!” “她前段时间,不就从山上挖了棵老山参回来吗?就是在那个地方!杨胜利说了除了张佩珍挖的那一棵,还有另外一棵!” “只要去问她!问她人参是在哪儿挖的,我们不就知道大概的范围了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郭秀秀身上。 火把的光,将郭秀秀那张又是算计又是贪婪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村长李大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她面前。 “你说的可是真的?!” “张佩珍真知道地方?” 郭秀秀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但想到那白花花的人参票子,胆子瞬间又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 “千真万确!村长!” “就是她!杨胜利亲口跟我说的,当初她挖参的时候,那地方有两棵,她就挖了一棵大的,还留了一棵小的!” 李大山闻言,脸上那股子绝望瞬间被一抹凝重取代。 不管真假,这都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了! 他的眼睛,猛地转向了队伍末尾的杨家四兄弟。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他们脸上。 “去!你们四个,去一个把你妈叫来!” “快去!” 话音刚落,老三杨国明眼珠子一转,反应最快。 “我去!” 他像得了圣旨,一溜烟就朝着山下冲去,脚下生风,把其他三个兄弟都甩在了后面。 黑暗中,他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爹可千万不能死! 绝对不能! 死了,他还怎么演戏给他妈看? 他还指望着,等这老不死的腿好了,就怂恿他去找大姐和小妹的麻烦。 到时候,他再“大义凛然”地站出来,护着姐妹,痛斥亲爹。 这么一来一回,妈心里那杆秤,还不得狠狠地朝着他这边倾斜? 到时候,妈手里的好东西,还不都是他的! 越想,杨国明的脚步就越快,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村里。 …… “砰砰砰!” 张佩珍家的院门,被擂得山响。 “妈!妈!开门!是我,国明!” 张佩珍正在跟院子里守砖头的张红星聊闲天,听到这火急火燎的动静,眉头微微一皱。 她拍了拍张红星,让他不用动,自己起身过去打开了院门。 “大晚上的,鬼叫什么?” 杨国明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妈!不好了!出事了!” “郭秀秀……郭秀秀那个搅家精,在山上跟村长说,你知道我爸在哪儿!” 张佩珍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郭秀秀怎么会知道?!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声音冷得像冰。 “她胡说什么?” 杨国明喘匀了气,赶紧把郭秀秀那套“两棵人参”的说辞,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 “……她说,我爸就是去找你当初留下的那棵小人参了!” “她说只要你指个地方,就能找到人!” 听完这话,张佩珍那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一股极度的鄙夷和嘲讽,涌上了心头。 她差点没气笑出声。 蠢货!真是个蠢货! 杨胜利那个老畜生的话,她也信? 还两棵人参? 就凭她和杨胜利如今这恨不得生吞了对方的关系,她要是真知道还有一棵人参,能留着不挖,等着他杨胜利去发财? 郭秀秀的脑子,是被猪油蒙住了吗?! 不过…… 张佩珍的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玩味的光。 去看看也好。 她倒真想去亲眼看看,杨胜利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凄惨模样。 那一定,是这辈子最美的风景。 想到这里,她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一闪而过:“那我就去看看!” 她转身叮嘱张红星看好家,护好杨国琼和杨国英两姐妹,便关上院门,跟着杨国明,朝黑漆漆的后山走去。 第170章 那老畜生究竟躲在哪个山洞里头 半山腰。 当张佩珍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摇曳的众人视线中时,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还没等李大山开口。 郭秀秀就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地一下就冲了过来,一把拦在了张佩珍面前。 “张佩珍!你总算来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急切,声音尖利刺耳,“别废话了!快说!那棵人参到底在哪儿?!” “杨胜利到底死到哪个山沟里去了?你赶紧指个方向,我们找到了人参,换了钱,也好分你一份!”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只要找到了那棵人参,那就是她的! 杨胜利是死是活,关她屁事!钱到手才是真的! 听着郭秀秀这番迫不及待、颠三倒四的话,张佩珍脸上的冰霜,仿佛又厚了一层。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哼出了一声冷笑。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破了山腰上这片火热的贪婪。 “郭秀秀,”张佩珍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问你。” “你到底是想找杨胜利那条老命,还是想找那棵根本不存在的人参?” 此话一出,郭秀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就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泥塑,那股子急切和贪婪,还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显得滑稽又可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了两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她到底是想找人,还是想找参? 这个问题,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张佩珍看着她这副蠢样,眼底的嘲讽更浓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那迫人的气势,竟让郭秀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再问你,你这脑子,是不是被猪油给蒙了?” “你用你那被门夹过的脑仁想一想。” “当初我要是真跟杨胜利一起发现的人参,凭他那雁过拔毛的德性,他能不扒着我分一半钱?” “村里人谁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郭秀秀的脸上。 也抽在了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心怀鬼胎的村民脸上。 是啊,杨胜利那是什么人?占便宜没够的滚刀肉!能让他眼睁睁看着张佩珍独吞一棵大人参?不可能! 张佩珍的语气,又冷了三分。 “退一万步说,就算当时真有两棵人参,一棵大的,一棵小的。” “你再用你那进水的脑袋想一想。” “我跟杨胜利如今是什么关系?那是恨不得喝对方血、吃对方肉的仇人!” “我会发善心,把那棵小人参留在那儿,等着他杨胜利发了这笔横财,再来找我的麻烦?”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郭秀秀,你是不是傻?!” “轰——!” 郭秀秀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当众扇了十个巴掌还要难堪。 脸色先是涨红,随即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片难堪的铁青。 完了。 她当时光顾着想那白花花的人参票子了,光顾着做发财的美梦了,哪里会去想这些弯弯绕绕! 现在被张佩珍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层层剥开,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蠢得有多可笑! 周围村民们的眼神,也变了。 那一道道目光,从刚才的火热和期待,变成了看傻子一样的鄙夷和嘲讽。 郭秀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张佩珍却话锋一转。 “不过……”她幽幽地开口,目光扫过全场,“我当年挖到人参的地方,确实不在这一片。” “是在深山里头。” 这话,又让众人提起了几分精神。 张佩珍看着他们脸上那还没完全熄灭的贪念,嘴角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她知道,火候到了。 “既然郭秀秀非说杨胜利是去找人参了,那不如,我们大家就一起进深山里找找看。” “走啊。” 她往前一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大家一起去!找到了,不正好吗?” “我倒也想看看,那老畜生究竟躲在哪个山洞里头发财!” “到时候,我正好跟他当面对质,问问他,我是什么时候告诉他那儿还有一棵小人参的!” 她这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义正辞严”。 那些刚才还被郭秀秀煽动得内心火热的村民,一听到“深山”两个字,心里那点贪婪的火苗,“刺啦”一下,就像被一盆冰水给浇灭了。 一个个的,全都泄了气。 刚才那股子打了鸡血似的劲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天都多晚了……”一个汉子小声嘟囔着。 “是啊,深山里头可不兴乱闯啊!”另一个立马附和。 “我……我家里婆娘还等我回去呢!” 所有人都开始往后缩。 开什么玩笑!进深山?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都快到半夜了! 深山里头有什么? 有能一獠牙能把人都刺穿的野猪!有能一巴掌拍碎人脑壳的熊瞎子! 运气再差一点,碰上饿着肚子的狼群,甚至是从山那头溜达过来的老虎…… 那还能有命回来吗?! 为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参,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不值当!太不值当了! 一时间,整个搜山队的气氛,从刚才的寻宝狂热,瞬间跌入了对未知的恐惧之中。 再也没人提找人参的事了。 那虚无缥缈的横财,哪有自个儿的小命金贵? 为了找一个半死不活的杨胜利,再把自己搭进去,那才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 “李……李村长,要不……要不咱们明天早上再来吧?” 人群里,一个胆子小的男人,声音发颤地开了口。 “是啊村长,这黑灯瞎火的,山路不好走,万一谁摔一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对对,明天天一亮,咱们带上家伙,人多势众,肯定能找到!” 有了人开头,剩下的人立马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思想就一个: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村长李大山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那张被山风吹得皴裂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执拗和坚定。 第171章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不行!”李大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众人心里,“今天晚上,必须找到人!”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炬。 “你们不想想,这都过去三天了!多拖延一个晚上,胜利生还的希望就少一分!” 这话,让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惭愧。 可那对深山的恐惧,还是压倒了这点愧疚。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汉子不屑地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都三天了,八成早就让狼给叼走了,还找个屁……” 声音虽小,可这寂静的山腰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大山的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头,两道利剑似的目光,狠狠地钉在了那个汉子的脸上! 那汉子吓得一哆嗦,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吭声了。 李大山收回目光,心里却是一阵悲凉。 人心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恳切。 “乡亲们!” “我知道大家伙儿都怕,都累了。” “可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杨胜利遭了难,咱们搭把手。往后谁家要是遇上事儿了,大伙儿是不是也都能指望上别人拉一把?” 这话说得实在,不少人都沉默了。 看着大家还在犹豫,李大山又放缓了语气。 “咱们就顺着这条路往里走一圈,不往那最深的老林子里钻!” “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个火把,火光冲天的,什么野兽见了不躲着走?” “咱们手上也不是没家伙!真有不开眼的畜生撞上来,正好给大伙儿明早添道菜!” 他指了指人群里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这么多青壮年,难道还怕几头畜生不成?” 一番话,说得是软硬兼施,有理有据。 那些年轻的汉子们,被他这么一激,脸上那点惧色顿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挑起来的血性。 “村长说得对!” “走!怕他个球!” “一个村的,不能见死不救!” 有人带头响应,剩下的人也就不再扭捏了。 大家伙儿商量了一下,立刻分头行动。 几个人去附近砍了些干燥的松树枝,用布条和绳子多扎了几个简易的火把。 剩下的人,则把手里的家伙都亮了出来。 锋利的锄头、熟手的柴刀、还有几把锃光瓦亮的板斧。 火把点燃,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众人心中最后的恐惧。 一支临时的搜山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朝着那片漆黑的深山,进发了。 张佩珍双手揣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看戏般的闲适。 杨国勇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满脸担忧:“妈,深山里头危险,要不您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们就行了。” 张佩珍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冷漠。 “没事儿。” “这么多人呢,能有什么危险。”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幽幽地补上了一句:“我就是想亲眼去看看,你那个好爹,到底是死是活。” 一句话,噎得杨国勇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吭声了。 但他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一定要寸步不离地护好他妈! 火把的光,在黑沉沉的深山老林里,像一群飘摇的鬼火。 几十号人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里走,踩得枯枝败叶“咔嚓”作响。 张佩珍揣着手,跟在队伍末尾,心里那点仅存的担忧,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人越多越好。 这么多人,这么多双脚,乱糟糟地一通乱踩。 就算她当初处理痕迹时有什么疏漏,这会儿也早被踩得稀巴烂,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她甚至巴不得他们多走几圈,把这片山地都给踏平了才好。 “杨胜利——!” “杨胜利——!听见就应一声——!” 李大山扯着嗓子在前面喊,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也跟着喊。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又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给一口吞了回去。 连个回音都没有。 死寂,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走了一阵,一个村民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喊半天都没个动静,八成是真没了。” 另一个人立马接话:“可不是嘛,都三天了,就算没摔死,也得让林子里的畜生给叼走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不少人都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锄头和柴刀握得更紧了些。 大家伙儿心里的那点希望,随着越来越深入的脚步,正在一点点地被恐惧磨掉,都觉得杨胜利,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只有张佩珍,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辨认着周围的地形。 就是这里了。 她脚下的步子,不着痕迹地微微一偏,朝着记忆中那个陡坡的方向挪了过去。 杨国勇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妈。 见张佩珍换了方向,他想也没想,立刻像个忠诚的影子一样跟了上去。 杨国忠、杨国明和杨国强三兄弟,原本就走在不远处,一直相互照应着。 此刻看到母亲和二哥往那边去了,也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挨着三兄弟的人也顺势往这边走了过去。 于是,整个队伍的方向,就这么被张佩珍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给带偏了。 很快,一片黑黢黢的陡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斜坡藏在几棵大树的阴影下,像一张猛兽张开的巨口,阴森森地,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杨胜利——!!” “杨胜利!你是不是在这儿?!” 大家伙儿到了这,心都提了起来,喊声也更大了几分。 可回答他们的,依旧是那片死寂。 张佩珍站在坡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片浓郁的黑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几乎要压抑不住。 到地方了。 还是没动静。 看来,杨胜利那个老畜生,是真的死了。 死得透透的。 她那颗悬了三天的心,在这一刻,“咚”地一下,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快意和轻松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 “咦?” 跟在后面的杨国强,手里正拿着一把手电筒。 那是一把老式的铁皮手电,光柱昏黄,却比火把要亮得多。 他正无意识地拿着手电筒,对着坡下面那片黑暗来回扫射。 第172章 一个村民忍不住惊呼出声 突然,他的手电光柱,在扫过斜坡底部的一处乱草丛时,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金属质感的反光,在浓郁的黑暗中,猛地闪了一下! 那道反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像一颗猝然划过夜空的流星,尖锐而冰冷。 杨国强手里的电筒光柱便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地方。 他自己也不确定看到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迟疑着开口:“那……那坡底下,草窝子里头,是不是有啥玩意儿?” 他这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块大石头。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哪儿呢?” “国强,你照清楚点!” 瞬间,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杨国强身上。 离得近的几个村民,手里的火把立刻高高举起,朝着坡底的方向探过去。 “都照过去!把光都打过去!” 村长李大山也反应了过来,扯着嗓子大喊。 一时间,七八个火把,加上其他人手里的手电筒,所有的光亮汇成一股,像一把利剑,猛地刺破了斜坡底下的黑暗! 光亮所及之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下一秒。 “嘶——!” 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那斜坡底下的乱石堆和枯草丛中,一具人形的东西,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蜷缩在那里。 不是杨胜利,又是谁! 只是,眼前的这具……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着,身上那件蓝色的确良褂子被撕得破破烂烂,混着暗红发黑的血迹和泥土,紧紧地贴在身上。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身体残缺不全,好几处地方都露出了森森的白骨,一看就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 李大山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拔凉拔凉的。 人是找到了,可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一具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山风一吹,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悠悠地飘了过来。 几个胆小的,当场就“妈呀”一声,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把手里的火把都给扔了。 所有村民,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李大山。 “村长……这……这可咋办啊?”一个老汉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大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表情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还能咋办。” “先把人……弄上来吧。” “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撂在山里喂狼。” “好歹抬回去,入土为安。” 这话一出,队伍里顿时鸦雀无声。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面露难色,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谁也不愿意主动往前挪一步。 晦气,太晦气了! 大半夜的,在深山老林里抬一具被野兽啃过的尸体,这事儿光是想想,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谁家没个老人孩子的,万一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见没人动弹,李大山也知道大家伙儿心里在想什么,他脸色一沉,目光直接扫向了杨家的四个儿子。 “国忠!国勇!” “你们爹,你们不抬谁抬?” 杨家四兄弟的脸,齐刷刷地黑了。 他们站在那里,逃也逃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往坡下走。 四兄弟的心里,早就骂开了花。 尤其是杨国明,心里那叫一个懊恼和憋屈! 他好不容易谋划好的,让他爹去找他大姐或者妹妹的麻烦的…… 这下全泡汤了! 他爹也是!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死! 这不是存心给他添堵吗! 杨国勇一边往下爬,一边小声地骂骂咧咧:“妈的,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四兄弟,加上另外几个胆子大、跟杨胜利生前还算有点交情的村民,借着周围人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尸体旁边。 那股腐臭味,更浓了。 毕竟是大夏天的,天气热,又被野兽啃食过,这尸体烂得可快了。 几个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杨胜利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从乱石堆里给抬了出来。 当尸体被平放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空地上时,大家立刻用手电筒扫了过去。 这一照,看得更清楚了。 “我的娘欸……” 一个村民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见杨胜利的尸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齿痕。 有些地方的肉,像是被硬生生撕扯下去一大块,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血肉模糊。 “这……这是让多少畜生给围攻了啊?” “看着像是狼,又像是野猪……”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只有张佩珍,静静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具凄惨的尸体,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那尸体被抬上来的时候,软塌塌的,跟一滩烂泥似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一身的骨头,怕是早就断得七七八八了。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忍不住叹了口气,摇着头。 “唉,这杨胜利也是,好端端的,一个人跑这深山老林里来做什么孽哦。”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婆娘就朝着郭秀秀的方向,不屑地撇了撇嘴。 “还不是为了那点钱!他那个相好的,就不知道劝着点?”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探照灯似的,齐刷刷地打在了郭秀秀身上。 郭秀秀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张佩珍立刻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 “劝?”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指望她一个满脑子都是钱的女人,能劝杨胜利?” “她不跟催命鬼一样,天天催着杨胜利进山找那劳什子人参,就算她有良心了!” 郭秀秀一听这话,脸都白了,顿时慌了神:“张佩珍!你……你别胡说八道!” “我跟胜利好歹也是好过一场的,我怎么可能害他!” 第173章 都别跟我抢!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是吗?” “那他现在死在这儿了,你怎么连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大家经她这么一提醒,立刻又齐刷刷地看向郭秀秀。 可不是嘛!从头到尾,这寡妇脸上除了害怕,哪有半分悲痛的神色? 郭秀秀彻底慌了,急忙辩解道:“我……我是吓着了!你们看胜利哥他……他这样子,太吓人了,我……我脑子一片空白……” 张佩珍嘲讽地轻笑了一声:“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郭秀秀差点没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给活活气死。 可眼下这光景,她百口莫辩,只能硬生生挤出几声干嚎,捂着脸“呜呜”地假哭起来。 她心里哪有半分悲痛。 她现在只有恨! 恨自己瞎了眼,竟然被杨胜利这个老东西给骗了! 人参? 他杨胜利压根就不知道哪儿有什么人参! 这老不死的,就是存心骗她,骗她好吃好喝地伺候他! 想到自己这么多天,跟个老妈子似的端茶倒水,还白白赔进去了那么多精贵的白面和粮食,郭秀秀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怄得她肝儿都疼。 到头来,啥也没捞着,还惹了一身骚! 她越想越气,牙根都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人群里的议论声悄悄换了个方向。 一个眼尖的媳妇儿小声跟旁边人嘀咕:“你们瞅瞅,这张佩珍不伤心就算了,怎么杨胜利那四个儿子,脸上也跟挂了霜似的,一点悲伤的样儿都没有?” 这话跟投进水里的小石子似的,立刻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是啊! 老爹都摔成这副鬼样子了,这几个当儿子的,就跟没事人一样杵在那儿,眼神一个比一个冷。 另一个婆子立马接上了话茬,压低了声音,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 “嗨,这有啥奇怪的?” “没听说过‘有其母必有其子’吗?” “张佩珍跟杨胜利都闹成那样了,跟仇人似的,这几个儿子能待见他们那个爹才怪了。” 众人听了,都觉得在理,纷纷点头,看向杨家那几个挺拔如松的儿子,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一时间,山风萧瑟,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大家伙儿都沉默了,心里感慨万千。 还是村长李大山先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人死为大。”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把人给弄下山去。” 这话提醒了众人,大家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上,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软得跟面条似的,怎么抬? 大家伙儿商量了片刻,最后还是杨国忠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 “用树藤编个简易的担架吧。” 说干就干,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立刻散开,就着火把的光,去附近砍结实的树藤,又扯了些宽大的芭蕉叶子铺在上面。 大家手脚麻利,一边收拾,一边还有人忍不住小声叹息。 “唉,真是造孽啊,杨胜利这一辈子……也算是够倒霉的了。” “可不是嘛,为了那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参,结果把自己一条命给搭进去了,图啥呀?” 这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谁说不存在的?” 说话的,正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冷眼旁观的张佩珍。 她手里拿着个老式手电筒,说完,便“啪”地一下按亮。 一道明亮的光柱,瞬间刺破了周围的黑暗,不偏不倚地照向了杨胜利尸体旁不远处的一片草丛。 那光柱的尽头,一株小小的,叶片翠绿,顶着一簇红色小浆果的植物,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是什么?”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不就有一棵人参吗?”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响!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滞了。 下一秒,整个人群彻底轰动了! 山林里的轰动,在持续了短短几秒后,被一声尖利到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叫声给生生撕裂了! “我的!” “那是我的!”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黑影疯了似的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直愣愣地朝着那光柱的尽头扑去。 是郭秀秀! 她此刻双眼赤红,脸上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风骚寡妇样,那扭曲的神情,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都别跟我抢!”她尖着嗓子,声音嘶哑,“这人参是我的!” “是我让杨胜利上山来找的!他为了这棵参,连命都赔进去了!” 郭秀秀一边喊,一边粗鲁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满脸的贪婪和疯狂几乎要溢出来:“这人参,就该是我的!是我的!” 几个靠得近的村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都有些发愣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作何反应。 这……这郭寡妇是疯了不成?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一道凉飕飕的、带着明显嘲讽的笑声响了起来。 “呵。” 张佩珍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将手电筒的光又往那株植物上凑近了几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精准地扎进了郭秀秀狂热的心:“就这么个还没出月子的小玩意儿,谁乐意要,谁就拿去呗。” 郭秀秀前扑的动作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啥? 还没出月子?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死死地盯住了张佩珍手电筒照着的地方。 光柱明晃晃的,将那片小小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那株所谓的“人参”,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小小的红果子下面,是几片还没巴掌大的嫩叶子。 怎么……好像是有点小? 郭秀秀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不信邪! 她不能信! 郭秀秀猛地蹲下身,伸出那双保养得还算细嫩的手,发了狠似的往那植物根部的泥土里刨去。 泥土和碎草叶溅得到处都是,她也毫不在意,指甲缝里瞬间就塞满了黑乎乎的泥。 第174章 好生伺候着,等个二十年你再来 旁边的人都看傻了眼。 很快,郭秀秀的动作停了。 她颤抖着,从刚刨开的浅坑里,捏出了一根细细的、还沾着泥的根须。 那根须……黄白色,上面带着几根更细的毛毛。 可它的大小…… 还没她自己的小拇指粗! 郭秀秀当时就跟被抽了魂似的,捏着那根小得可怜的“人参”,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她双眼失神,直勾勾地望着手心里的东西,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此刻,那巨大的失落感,就像山顶的寒风,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给冻裂了。 山林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个瓮声瓮气、带着明显不爽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正是刚才被郭秀秀一把推开的那个壮汉。 他揉着自己的肩膀,斜着眼,满脸嘲讽地看着失魂落魄的郭秀秀。 “我说郭寡妇,你还是赶紧把它埋回去吧,”壮汉朝她手里的东西努了努嘴,“好生伺候着,等个二十年你再来挖。” “到时候,保管能卖上个大价钱!” 他说到这儿,又故意拔高了音量,语气里的讽刺不加任何掩饰。 “你放心,到时候我保管不跟你抢!” “你可千万别跟刚才似的,疯狗一样,差点儿把我给掀个大跟头!” 壮汉这话说完,山林里先是一静。 随即,就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 “说得对!埋回去!二十年后又是一棵好参!” “到时候郭寡妇你可得看好了,别又让谁给偷摸挖走了!”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将之前因为发现尸体而带来的恐惧,和发现人参带来的贪婪,全都冲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对郭秀秀赤裸裸的嘲讽。 郭秀秀坐在地上,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人都傻了。 笑声渐渐平息,有人看着地上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又看了看郭秀秀手里的那根小参须,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说到底,杨胜利也真是够惨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咂了咂嘴,摇着头说道:“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把命都给搭进去了。” “值吗这是?” 他这话一出,旁边立刻就有人反驳。 “这你就不懂了。” “他死之前,不是见着人参了吗?” 那人说得头头是道。 “你想想,他到死的那一刻,都以为自己要发大财了。” “他至少是抱着希望死的,不算太亏!” 这话引来了几个人的点头附和,觉得说得有道理。 人群边缘,张佩珍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抱着希望死的? 呵。 真不好意思了。 他临死前,是我亲手戳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是我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豁出命去、心心念念的宝贝,就是个屁都不是的小苗苗。 怎么可能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她就是要杨胜利在无尽的悔恨、不甘和绝望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还不够。 张佩珍的视线,再一次落到了那具尸体上。 她的眼神毒辣又精准。 刚刚她就发现了。 杨胜利那被野兽啃烂的伤口,出血量大得惊人。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在被那些畜生撕咬分食的时候,人……甚至还活着! 一想到那个画面,想到杨胜利在清醒中感受着皮肉被撕开、骨头被嚼碎的痛苦,张佩珍的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这可真是…… 太好了。 活该! 就在这时,村长李大山皱着眉头走了过来,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行了,都别说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死为大。” “国忠,国勇,你们兄弟几个,搭把手,赶紧把人抬下山吧。” 杨家四兄弟默默地点了点头,找了粗壮的树枝和绳子,开始准备。 下山的路上,气氛沉重。 快到村口的时候,李大山特意放慢脚步,走到了张佩珍和几个嘴碎的婆娘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严肃地叮嘱道。 “今天晚上的事,特别是这人参的事,谁也别到王翠花跟前去嚼舌根。” 李大山一脸的忧心忡忡:“她毕竟年纪大了,我瞅着她这段时间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 “这要是让她知道,他儿子是为了个不值钱的小苗苗死的,我怕她一口气上不来,人当场就过去了!” 几个婆娘闻言,都赶紧点头称是,保证不乱说。 张佩珍在一旁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她心里却在冷笑。 就算这次不被气死,就王翠花那个破败身子,也撑不了几天了。 正好。 到时候,他们母子俩就可以在地下团聚了。 多好。 夜,已经深了。 山风吹过村口,带着一股子凉意,刮在人脸上,像是小刀子。 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还亮着灯,没几个人能睡得踏实。 男人们都上了山,还是去的平常没人敢进的后山,这大半夜的,谁家婆娘能不悬着一颗心? 万一要是真碰上个什么豺狼虎豹的,那可是要命的事儿! 村口的大槐树下,三三两两地聚着些女人,都是家里男人上山了,实在放心不下,索性出来等着。 大家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可那眼睛,却都直勾勾地盯着通往山里的那条漆黑小路。 “这都后半夜了,咋还没回来?”一个年轻媳妇儿搓着胳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再等等吧,山里路不好走。”旁边的张大妈安慰道,可她自己的眉头也拧成了个疙瘩。 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山路上,忽然亮起了一星星的光。 紧接着,是第二星,第三星…… 光点越来越多,连成了一条摇摇晃晃的火龙,正朝着村口的方向缓缓移动。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悬着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一半。 大家伙儿立刻朝着路口迎了上去。 “当家的!没事吧?” “他爹,山里咋样啊?”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问着,急切地在人群里寻找着自家的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满脸的疲惫,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伙儿别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出事儿了。” “死人了。” 轰! 这两句话,就像是两颗炸雷,在所有等待的女人耳边炸响! 刚才还嘈杂的人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恐慌彻底爆发了! 第175章 这人啊,就是命! “谁?是谁出事儿了?!”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她死死地抓着旁边男人的胳膊,脸白得像纸。 “俺家柱子呢?你看到俺家柱子没有!” “国强他爹!是不是你!” 大家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是自家男人! 那先开口的汉子被晃得头晕,连忙大声喊道。 “是杨胜利!” “摔死的,是杨胜利!” 这话一出,现场又是一静。 紧接着,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谁也顾不上去掩饰。 不是自家男人就好。 这口气松完,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啥玩意儿?” 一个婆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谁死了?杨胜利?” 立刻,旁边另一个刚从山上回来的村民接上了话茬,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 “可不是嘛!” “人都臭了,怕是都死了一两天了!” 他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了一句:“尸首都叫山里的野畜生给啃了,那场面……啧啧,没法看!”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然大家伙儿都烦杨胜利,可听到这么个惨烈的死法,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作孽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忍不住拍了下大腿,“王婶子可就这么一个独苗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她往后可咋办啊?” 这话勾起了大家的同情心,纷纷点头叹气。 这时,一起跟着上山的一个婆娘凑了过来,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这有啥好可怜的?” “要我说,都怪他自己贪心!” 她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也不瞅瞅自己多大岁数了,非要一个人跑到那深山老林里头,去找什么劳什子的人参!” 婆娘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 “结果怎么样?” “就为了一根还没我小拇指粗的小参苗苗,自个儿从山坡上失足摔了下去,就这么把一条老命给活活搭进去了!” 那婆娘的话音一落,人群里又是一阵唏嘘。 “可不是咋的!” “这人啊,就是命!” 一个老汉吧嗒了两口旱烟,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味儿:“没那个发财的命,就别做那个发财的梦嘛!这下好了,把命都搭进去了!” “就是就是,可惜了王婶子,这下可咋整……”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感慨的,同情的,看热闹的,什么心态都有。 就在这时,村长李大山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上山后的疲惫,眉头拧得死紧。 “都别说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李大山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郑重地叮嘱道:“今儿这事儿,谁也别到王翠花跟前去嚼舌根子!” “她老人家都快七十的人了,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要是知道胜利……怕是当场就得跟着去了!” 大家伙儿一听,都觉得是这个理,纷纷点头。 “村长你放心吧,俺们嘴严着呢!” “对对对,谁那么没眼力见儿,能去跟王婶子说这个!” 这事儿就算是定了下来。 可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就跟猫爪子挠心似的。 一个胆子大的媳妇儿忍不住凑到刚才那个绘声绘色说话的汉子跟前,小声问。 “二柱子,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人的?那后山黑灯瞎火的……” 这话一问,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叫二柱子的汉子,胆子显然是真的大,咂了咂嘴,又来了精神。 “还能咋发现的?一路喊,一路找的!”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是他的小儿子国强先发现的!我们打着火把过去一照……我的个老天爷!” 他夸张地拍了下大腿,压低了声音,那股子神秘劲儿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人就趴在个土坎子底下,半边身子都……都烂了!” “旁边全是野猪拱过的印子,还有狼脚印!那场面,血呼啦次的,你们是没瞅见,我到现在这腿肚子还转筋呢!” 嘶—— 黑夜里,这番话听得一群女人头皮发麻,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捂住了脸。 “行了行了!” 李大山没好气地瞪了二柱子一眼。 “大半夜的,说这些个瘆人的玩意儿,你们也不怕晚上回去做噩梦!” 他又朝着人群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明天地里的活儿都不干了?” 村长发了话,大家伙儿也不好再赖着不走,三三两两地就散了。 可那股子八卦的劲儿还没过,一个个都缠上了自家刚下山的男人,一边往家走,一边追着问山上的细节。 人群散去,只剩下张佩珍和她的四个儿子,还有村长李大山几个人。 张佩珍见没自己的事儿了,转身也准备回家。 杨国忠、杨国勇、杨国明、杨国强四兄弟见状,如蒙大赦,立刻就想脚底抹油跟着亲妈一起溜。 “你们几个,站住!”李大山一声吼,把四兄弟钉在了原地。 四人一脸茫然地转过头。 李大山指了指还停在路口,用一张破草席盖着的担架,皱着眉头发话。 “你们爹的尸首,总得抬走吧?” “啊?”大儿子杨国忠第一个愣住了,一脸的为难。 “村长,这……这抬哪儿去啊?” 二儿子杨国勇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总不能抬我们家去吧?我妈肯定不能让抬回家!” 虽然分家了,还分了前后院……那也不能啊! 说着,几兄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了张佩珍。 李大山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是一叹,觉得他们说的倒也是个理。就张佩珍跟杨胜利那水火不容的架势,把尸体抬回去,今晚这村子都别想安生了。 他叹了口气,只能退了一步:“那就先抬到村口那个看麦场的破窝棚里去!” “你们哥几个明天一早就赶紧去镇上扯布、买木头,抓紧时间给你们爹打口棺材,早点入土为安!” 第176章 谁叫他对俺妈不好? 四兄弟一听,要把那具被野兽啃过的尸体抬到黑漆漆的窝棚里,还得守着,一个个脸都绿了,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 可村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就在杨国忠和杨国勇还在那儿磨磨蹭蹭,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时,脑子最活络的三儿子杨国明眼珠子一转,立刻抢先一步开口了。 “村长,你看我妈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回去,我实在不放心。” 他一脸孝子贤孙的模样,走过去就要搀扶张佩珍:“我得先把我妈安安全全地送回家去!” 杨国忠、杨国勇和杨国强三兄弟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三个人立刻在心里把杨国明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你个老三,真是个老奸巨猾的!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发作,一直沉默着的张佩珍却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就这么几步路,我一个人走得动。” “用不着人送。” 说完,她甚至都没再看杨国明一眼,扶着墙,迈开步子就径直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下,轮到杨国明傻眼了。 他伸出去准备搀扶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更是比吃了黄连还苦。 这算什么?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杨国明的嘴角狠狠一抽,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这边还没缓过神来,脖子猛地一紧。 二哥杨国勇已经磨着后槽牙,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力气大得像是要活活勒死他。 “跑?你往哪儿跑?”杨国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咱妈不用你送,你亲爹总得送最后一程吧?” “我……”杨国明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命地去扒拉杨国勇的胳膊。 他含含糊糊地嘀咕着:“这……这最后一程,明天送……送也是一样的嘛……” 可他一边说,一边眼睁睁看着张佩珍的身影越走越快,很快就拐过弯,消失在了夜色里。 亲妈都走了,他这戏还怎么往下演? 杨国明泄了气,耷拉下脑袋,彻底没了辙。 只能认命地跟着三个弟兄,不情不愿地朝着那副担架挪了过去。 李大山看着这亲兄弟几个推三阻四的德行,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的火气“噌”一下就冒了上来。 “你们这是干啥呢!”他用手指着担架,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失望和怒气,“那好歹是你们的亲爹!把你们一个个养这么大,就算有再大的不是,人都死了,你们就这个样子对他?” 四兄弟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吭声。 还是年纪最小,跟小女儿杨国英是龙凤胎的杨国强,胆子反倒是最大的,梗着脖子就顶了一句。 “谁叫他对俺妈不好?”这话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李大山一噎,竟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杨胜利对张佩珍不好,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实。 他轻哼了一声,眼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警告:“你们现在觉得他对他妈不好,就能这么对他。” “那谁又能保证,往后几十年,你们会不会也这么对你们的亲妈?” 这话一出,杨国忠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作为家里的老大,他立刻站了出来,拍着胸脯,一脸的赤胆忠心。 “那肯定不能!” “村长,你这话说的!我们哥几个都是咱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们心里都有数!” “我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做出对不起我妈的事!” 李大山只是淡淡地撇了撇嘴,没再跟他们争辩这个。 人心这东西,最是说不准。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 “赶紧的,趁着夜深人静,把人抬过去!早点弄完早点回去睡觉!” …… 另一头,张佩珍已经走到了自家院子门口。 夜色笼罩下的土坯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轻响。 门还没推开,屋里头突然响起一个警惕的男声。 “谁?” “谁在外面?” 张佩珍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推开院门,对着黑漆漆的屋子,声音温和地应道:“是我。” “红星,我回来了。”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有人从草席上猛地坐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噌”地一下就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带着几分紧张地凑到门边。 “姑!” 张红星的声音里,那份少年人的警惕瞬间化为了松快和关心。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小心翼翼地问。 “姑父……不对,杨胜利他……找到了吗?” 张佩珍的脸上,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更是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找是找到了。” “但人没了。” “啊?”张红星不由得惊呼了一声,眼睛下意识地瞪大了。 可他随即就看到了张佩珍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那张脸上,连半点悲伤的神色都找不到,甚至……好像还轻松了许多。 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那点多余的同情心给收了回去:“那……那他运气可真不好。” 张佩珍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夜色中一闪而过:“行了,别管他了。” 她朝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砖头努了努嘴。 “今晚村里人估计都在嚼舌根,没那闲工夫也没那个胆子来偷砖头了。” “你早点回屋睡觉去吧。” 张红星却把胸膛一挺,脖子一梗,犟上了:“那可说不准!” “万一就有那贼胆包天的呢?” “再说了,我白天睡了一上午,现在精神着呢,上午再补觉也是一样。” 他反而催促起张佩珍来:“姑,你才该早点歇着,去山上了大半夜,可别再累着了。” 张佩珍知道这侄子是个死脑筋,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心里一暖,也没再多劝。 第177章 人死为大,后事要办 “行,那你自己警醒点。”说完,她转身推开了自己那屋的房门。 昏暗的煤油灯下,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正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直愣愣地坐在床沿上。 显然,她们俩也一直提着心没睡着,刚才院子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看到张佩珍进来,大女儿杨国琼的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不敢置信。 “妈……爸他……真的没啦?” 张佩珍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在那冰凉的床沿上坐下,抬手摸了摸大女儿凌乱的头发:“嗯,没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他自个儿贪心,非要去后山深处挖那金贵的野山参,结果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旁边的小女儿杨国英,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袖子,一个劲儿地抹着往下掉的眼泪。 张佩珍收回手,目光扫过两个女儿哭得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 “你们爸在世的时候,打你们骂你们,什么时候给过你们好脸色?” “怎么他这一没,倒叫你们俩哭成这个样子?” 这话一出,杨国英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扁着小嘴,满脸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不管他咋样……那、那也是我亲爸呀……” 这句带着哭音的话,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扎在了张佩珍的心上。 她又叹了口气,再次伸出手,也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动作比刚才还要轻柔几分:“傻丫头。” “你们俩啊,到底还是比你们那四个哥哥,要有良心得多。”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女儿:“睡吧。” “天大的事,也得等天亮了再说。” “明天,还要去送他最后一程呢。” 姐妹俩抽噎着,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佩珍躺了下来。 可她刚一挨着枕头,两具温热又带着颤抖的身子,就从左右两边紧紧地贴了过来。 像两只在暴风雨里无处可躲的雏鸟,拼命地往唯一的庇护所里钻。 爸没了,在这个家里,顶着天的那根柱子,不管它曾经是多么的歪斜和不堪,现在也彻底塌了。 妈,就是她们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伸出两条胳膊,将两个早已不是孩子的女儿,一左一右地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 这俩傻丫头…… 她无声地叹息。 到底是没经历过她上一世的绝望,不知道那个男人骨子里的恶。 在她们尚且单纯的心里,杨胜利再混账,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给了她们生命,让她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亲生父亲。 这份血脉联系,不是几顿打骂就能彻底抹消的。 罢了,哭就哭吧。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杨胜利挖参失足,摔死在后山深处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红旗村。 除了那个全身没有力气,只能躺在床上呻吟的王翠花,全村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时间,那些原本也动了心思,想趁着农闲去后山碰碰运气的男人们,全都吓得缩回了脖子。 钱是好东西,可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杨胜利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倒是让村长李大山暗地里松了老大一口气,省了他再挨家挨户去劝的口水。 他掐着烟,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事儿定下了调子:“人死为大,后事要办。” 他把目光投向了杨家那四个直挺挺站着的儿子。 “国忠,国勇,你们是当儿子的,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四个了。” 可这四个儿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懂这些? 让他们打架骂人,一个比一个在行。 让他们操办丧事,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那个当妈的张佩珍,从头到尾就没露面,摆明了是撒手不管了。 大儿子杨国忠搓着手,一脸为难:“爸……爸这尸首都不全了,咋整啊?” 二儿子杨国勇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大哥,要不……就找张破席子卷了,随便找个坑埋了不就得了!” “谁还乐意花那冤枉钱给他买棺材?” 三儿子杨国明没吭声,只是眉头皱得死紧。 小儿子杨国强更是梗着脖子:“我可没钱!” 这番话,正好被赶过来的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听了个一清二楚。 杨国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四个哥哥的鼻子,眼泪都忘了流:“你们……你们还是不是人!” “那是我爸!也是你们的爸!” “他再不好,也不能就这么拿张破席子给卷了啊!” 杨国勇脖子一横,满不在乎地嚷嚷:“那你说咋办?你出钱买棺材啊?” “我出!”杨国琼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她拉住妹妹杨国英的手,姐妹俩对视一眼,眼神无比坚定。 “我们俩出钱!给他买口薄棺,总不能让他死了还当个孤魂野鬼!” 说完,姐妹俩扭头就走,真就去镇上木匠铺问价钱了。 四个大男人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杨国忠骂骂咧咧地开了口:“娘的,倒显得我们这些当儿子的不是东西了!” 这一切,张佩珍都从窗户缝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什么也没说。 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是女儿们自己的选择,是她们为人子女,为那个提供了她们生命可能性的男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挺好。 她们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 剩下的,还是那四个“孝子贤孙”的事。 最终,姐妹俩凑钱买来了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松木棺材,请了村里几个力气大的,把那具被野兽啃得乱七八糟的尸体装了进去。 没有哭丧,没有仪式。 更别提什么长子摔盆引路,这些老旧的规矩,一样都没有。 就这么三两个壮劳力,抬着那口薄皮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最后,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只是在那个草草挖就的土坑上,隆起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堆。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又轰轰烈烈地……消失了。 第178章 谁他妈说我闺女要守孝三年的? 杨胜利这口薄皮棺材埋进后山,连根草都没多插一根。 丧事也算是“办”完了。 村里人看着杨家那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蔫巴,倒是对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刮目相看。 “你说,这俩闺女心可真软啊!” “大老远跑镇上买棺材,还自己掏钱。” “要搁我家,我才不管呢!这种爹,死都死了,还花那冤枉钱?” 有人感叹,也有人酸溜溜地嘀咕:“啧,女人就是心肠软。再怎么说,那也是她们亲爹。” 还有好事的凑到一起,小声嚷嚷起来:“哎,你们说,这下杨国琼还咋嫁人?守孝三年呗!” “现在谁敢娶啊?刚死了爹,就急吼吼结婚,不怕被戳脊梁骨吗?” 话音刚落,就有旁边的人忍不住偷笑。 “你小点声吧,让张佩珍听见,看她不削你!” 果然,这风言风语没过半天,就传到了张佩珍耳朵里。 当天中午,她拎着菜篮子就杀到了那个嘴碎婆娘家门口,一脚踢开院门,把院里的鸡都吓得飞上房檐。 屋里正唠嗑的几个妇女全愣住了,有个胆小的差点把手里的针线掉地上。 张佩珍站在堂屋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跟刀子似的横扫过去:“谁他妈说我闺女要守孝三年的?给我出来!” 没人敢应声,全低头装聋作哑。 她冷笑一声,把菜篮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响,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不服气是不是?嫌日子太顺当,是不是想让我帮你们‘守’几年试试?” 终于有个胖大嫂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哎呀,大姐,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嘛,可没别的意思……” 张佩珍眯起眼睛,上前一步逼近那女人鼻尖:“随便聊聊?你以为现在还是清朝啊?还让姑娘家守孝三年?” “告诉你——” “一码归一码。我跟姓杨的早八百年前就离干净了!我闺女从小跟着他吃苦受罪,他活着的时候问过一句没有,现在倒成了亲生父女的大恩大德啦?” 她声音拔高几度,把整个院子的鸡狗猫鸭全给震懵圈儿了:“愿意给他买棺材,那是我们仁至义尽!换别人,他连块破席子都捞不到!” 胖大嫂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只能赔笑道:“哎呀,大姐您消消气,就是开玩笑、开玩笑……” 张佩珍冷哼一声,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来:“以后再让我听见这种屁话,看我不上门‘陪’你好好‘守’几年孝去!” 这一句话,说得满院鸦雀无声,全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压抑。 大家面面相觑,都知道这位姑奶奶可不是只会嘴炮,之前提着斧头敲断自家男人的腿的狠劲儿,到现在还让人做噩梦呢! 胖大嫂讪讪地擦汗,“不敢、不敢……以后绝对闭嘴,再不开玩笑啦……” 张佩珍瞥他们最后一眼,又补上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小心哪天轮到自己哭丧,到时候别指望别人替你操半点心。” 扔下这句话,她转身走人,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敲鼓还响亮。 一路回家的路上,她脸色铁青,但步伐稳健,每一步像是在踩烂那些流言蜚语一样带劲儿。 快走到自家巷口时,她突然停下来,看向王翠花家的方向—— 那座土坯房静悄悄,没有一点动静,比平常更安静几分,好像整栋屋子都沉进泥土里去了似的。 张佩珍摸了摸下巴:“死了?” 不过,那老婆子应该还没死。 张佩珍心里门儿清。 村长李大山担心杨胜利死了的消息传王翠花的耳朵里,今天还在说要让人去王翠花家里看看情况呢。 要王翠花真死了,这消息应该也都传出来了。 不过她估摸着,也快了。 张佩珍猜得没错。 王翠花的确还没死,但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 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翻个身都费劲。 这几天,她总觉得身上一股劲儿地往下坠,酸软无力,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钻,又阴又冷地疼。 王翠花只当是老毛病犯了。 天要下大雨了,她的老寒腿又要作妖。 她压根没往别处想。 只是这身子骨,一天比一天不听使唤。 别说下地干活了,就是挣扎着爬起来做口饭,都跟要了她半条命似的。 这两天,她全靠着前几天剩下的一点饭菜吊着命。 大夏天的,那点饭早就捂出了馊味儿。 可她饿得眼冒金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捏着鼻子硬往下咽。 馊味儿直冲鼻子,她强忍着恶心,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儿。 她那个宝贝儿子杨胜利,也不知道从山上回来了没有。 还有昨天那个郭秀秀,那个小寡妇,竟然敢跑到她家门口骂人! 等胜利回来,非得让他去扒了那狐狸精的皮! 王翠花心里一边骂着,一边又犯愁。 她想出去打听打听消息,可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站不起来。 这破屋子,跟个棺材似的,把她牢牢困在了里头。 就在她饿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王翠花一个激灵,还以为是哪个贼娃子。 “谁啊?”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一个熟悉的妇女声音传了进来:“翠花婶子,你在家不?我是刘家媳妇。” 紧接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头探脑地进了屋。 她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酸臭味,差点没被熏个跟头。 再定睛一看,只见王翠花面如金纸,嘴唇干裂,直挺挺地躺在炕上,旁边碗里还剩着一点明显发了绿的饭。 刘家媳妇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翠花婶子,你这是咋了?” 她快步走上前,指着那个碗,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能吃这个?这玩意儿吃下去不把肠子都烂了?!” 王翠花眼睛半睁半闭,哼哼唧唧地说:“不吃……不吃就饿死了……” 刘家媳妇是村长李大山托付过来的,见这情景,又是同情又是生气:“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烧点热水,做点热乎的吃!” 说着,她就要往灶房走。 第179章 你可别偷我的粮食啊! 王翠花一听要做饭,眼睛里顿时冒出一点精光。 她虚弱地开口,话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那你多做点,我明天早上还能吃。” 刘家媳妇一愣,随即点头:“行,行,给你多做点。” 可王翠花下一句话,差点让刘家媳妇把下巴惊掉。 她死死盯着刘家媳妇,像是怕她跑了似的,虎视眈眈地说:“你可别偷我的粮食啊!” “我告诉你,我家那点白面,都在米缸底下压着呢,少一两我都知道!” 刘家媳妇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自己跑来伺候她,倒被当成贼防着了! 她气得差点扭头就走,但想起村长的嘱咐,只能把火气硬生生压下去:“翠花婶子,你看你说的这是啥话,我还能贪你那点粮食?” 王翠花却根本不信,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扶我起来。” “我去灶房……看着你做。” 刘家媳妇的嘴角抽了抽,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老虔婆! 但村长李大山的话还在耳边。 “人命关天,多担待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邪火硬生生憋回肚子里:“行,翠花婶子,我扶你。” 她弯下腰,架起王翠花的一条胳膊。 入手处,全是硌人的骨头,轻飘飘的,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王翠花几乎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刘家媳妇身上,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嘴里还不停地哼唧。 好不容易把这尊“活菩萨”挪到灶房,让她靠着墙根的一个小马扎坐下,刘家媳妇已经累出了一身白毛汗。 灶房里黑乎乎的,一股子霉味混着烟火气。 王翠花却像个监工,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锁住刘家媳妇的每一个动作。 刘家媳妇淘米烧水,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我儿子呢?”王翠花的声音突然响起,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胜利他……他回来了没有?” 刘家媳妇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眼珠子飞快地一转,早就想好的瞎话张口就来:“翠花婶子,你先别急,听我说。” 她故意放缓了语速,一边往锅里添柴火,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胜利兄弟昨天夜里就找着了!” 王翠花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找着了?” “对,找着了。”刘家媳妇说得跟真的一样,“就是……就是从山上不小心滑下来,把腿给摔伤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猛料:“现在在郭秀秀家养着呢!村长请了赤脚大夫去看,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躺着,一点都不能动弹。” 这话一出,王翠花先是松了口气。 人活着就好。 可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就从她心底里烧了起来! 郭秀秀! 又是那个郭秀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那个骚狐狸精!” 她用尽力气拍着自己的大腿,那点力气连蚊子都拍不死,声音却尖利得刺耳。 “肯定是她勾着我儿子往深山里钻!要不我儿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摔断腿!” “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克夫的玩意儿!现在又来克我儿子!” “她还有脸跑到我家门口来骂我?等胜利腿好了,你看我不让他去扒了那狐狸精的皮!” 王翠花一口气骂了半天,骂得自己直喘粗气。 刘家媳妇低着头烧火,权当没听见,嘴里只是敷衍地应着:“是是是,翠花婶子你先消消气,养好身子要紧。” 锅里的水开了,她准备给王翠花炒个鸡蛋。 看王翠花这虚弱的样子,她动了点恻隐之心,倒油的时候,手腕多倾斜了一下。 油,比平时多倒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王翠花的眼睛比鹰还尖。 “你干啥呢!” 她厉声喝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倒那么多油干什么!你想败家啊!” “那油不要钱买啊!你是不是故意的?当我的东西不是东西?” 刘家媳妇手一抖,差点把油瓶子给扔了。 她猛地转过头,火气再也压不住了:“翠花婶子!我就多放了一点油,你至于吗!” “至于?”王翠花冷笑一声,眼神阴狠地剜着她,“我告诉你,你给我小心点!别以为我老婆子病了就好欺负!” “等我儿子腿好了,看他怎么找你算账!” 刘家媳妇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在心里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还你儿子? 你那宝贝儿子这会儿都已经在山里埋了! 要不是村长千叮咛万嘱咐,鬼才愿意来伺候你这个死到临头还嘴硬的老妖婆! 她一句话都懒得再跟王翠花说,黑着脸,叮叮当当地把饭菜做好,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饭做好了,你自己吃吧!”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 临走前,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灶房昏暗的光线下,王翠花瘦得已经完全脱了相,整个人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一层蜡黄的皮。 两个眼窝子深深地陷了下去,像两个黑洞,里面那双眼睛浑浊不堪,连一点活人的光彩都没有。 满头花白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一绺一绺地黏在汗津津的头皮上。 她就那么靠在墙角,哪里还像个人。 分明就是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刘家媳妇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逃也似的冲出了院子。 她一口气跑到村长李大山家,门都来不及敲,直接闯了进去。 李大山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被她吓了一跳:“咋了这是,火烧屁股了?” 刘家媳妇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凉水就灌了一大口。 “村长!那老虔婆的活儿,我干不了了!” 她把刚才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气得直拍大腿。 “我好心好意去伺候她,她倒好,防贼似的防着我!说我偷她家白面!” “我多放一滴油,她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说等她儿子好了要来扒我的皮!” 发泄完一通,她又想起王翠花那副鬼样子,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 第180章 那老婆子……真就这么邪乎? “村长,我看那老婆子,是真不行了。” “瘦得跟个鬼似的,眼窝子都黑了,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屋里那股味儿……啧啧,咱们要不早做准备,怕是真要死在屋里头了!” 李大山磕了磕烟斗,把烟灰在鞋底上敲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老婆子……真就这么邪乎?” “邪乎?”刘家媳妇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村长,那已经不是邪乎了,那就是索命的阎王爷快来收她了!” 她喘了口气,没好气地甩了甩手。 “反正这活儿我是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我可不想哪天被她半夜爬起来给吃了!” 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再说了,她不是没儿子了吗?可她那四个大孙子不都还在吗?” “杨国忠、杨国勇、杨国明、杨国强,四个大小伙子,还能伺候不了一个老太太?” “让她孙子去啊!” 李大山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说不出的疲惫和失望。 “那四个?”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凉意,“你是指望他们?” “你看看他们对自个儿亲爹杨胜利是啥样?一口薄皮棺材都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两个闺女掏的钱。” “连亲爹的后事都能办成那样,你还指望他们去床前伺候一个只知道骂人的老虔婆?” 李大山抽了口冷气,又觉得纳闷。 “不过也真是奇怪,王翠花这老婆子,身子骨虽然不好,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垮成这样啊。” “前些日子不还能追到人家郭秀秀家门口骂街吗?怎么突然就……” 刘家媳妇听到这话,像是被点着了的炮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瞪着李大山:“村长!你还好意思说!” “你把人关在仓库里,一关就是三天三夜!还不是因为你把这事儿给忘了?” “三天水米未进,连口水都没得喝!她都多大年纪的人了,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这身子骨,不一下子垮了才怪!” 李大山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事儿,确实是他办得有疏漏。 当时只想着先把人关起来免得她闹事,但是村里事情也多,里里外外一团乱麻,他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有些讪讪地避开刘家媳妇的眼神,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这件事说到底,他也有责任。 因此,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而此刻的张家,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张佩珍压根儿就没再把王翠花那档子事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王翠花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现在不过是在熬日子等死罢了。 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她再浪费半点心神。 她现在操心的,是她两个宝贝女儿的将来。 大女儿杨国琼的房子已经起了大半,工匠们都说,再过几天挑个好日子,就能上梁了。 上梁可是大事,意味着新房落成,新生活的开始。 而另一头,小女儿杨国英的开学日期也近在眼前了。 这天下午,张佩珍就在堂屋里,给杨国英收拾去学校要带的东西。 屋子中间,摊了好几个蛇皮袋子和旧包袱。 “这床新弹的棉花被子带上,下个月就要降温了,夜里凉。” “这双新做的布鞋也拿着,上课穿舒服。” “还有这两罐子我给你做的辣豆豉和腌咸菜,食堂的饭菜没味道,你拿去下饭。” “对了,还有这块腊肉,我给你切了,用咸菜炒了,应该能放一段时间,你带去跟同学分着吃,处好关系……” 张佩珍一边念叨,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仿佛永远也装不满。 她是这也想给女儿带上,那也觉得女儿缺不了。 没一会儿,地上就堆起了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跟要搬家似的。 杨国英站在一旁,看着这阵仗,整个人都傻了。 她哭笑不得地拉住她妈的手。 “妈!妈!够了,真的够了!” “我就是去上个学,又不是去逃难!” 她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包裹,一脸的无奈。 “再说了,学校离家也说不上太远,我一个月还能回来一次呢!真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 张佩珍却不以为然,伸出手指头,点了点那个最大的包裹:“怎么没必要?” 她的眼睛一瞪,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儿又上来了。 “很有必要!” 张佩珍拍了拍一个蛇皮袋子,里面硬邦邦的,显然塞满了东西。 “你看看,这床单被褥,盖的垫的,里里外外一套新的,妈都给你备齐了。” 她又指了指另一个包袱:“还有你换洗的衣服,从里到外,从秋到冬,我都给你想着呢。”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几个油纸包和玻璃罐子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骄傲。 “吃的、喝的、用的,肥皂、毛巾、雪花膏,哪样不要钱?哪样不要票?” “在家里都给你准备好,省得到学校抓瞎,人生地不熟的,你上哪儿买去?” 张佩珍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堵得杨国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她妈说的都是实情。 可…… 杨国英看着地上那堆成了小山似的行李,一张秀气的脸都快皱成了苦瓜:“妈,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扛不动啊!” 她一个姑娘家,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把这些东西从村里搬到市里的学校去? 听到这话,张佩珍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轻飘飘地瞥了女儿一眼,说出的话却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你一个人扛不动,你不是还有四个哥哥吗?” “随便叫上两个,不就给你扛过去了?” “哥哥?”杨国英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想起这几天,为了亲爹杨胜利那口薄皮棺材,四兄弟在院子里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推诿的样子。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失望和厌恶。 “我才不想跟他们打交道……爹刚走,他们就那样,未免也太冷血绝情了。” 第181章 谁敢磨蹭,看我不削他! 张佩珍听见了,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整理东西的动作也没停。 “傻闺女,谁让你跟他们交心了?”她将一包用布包好的红糖塞进缝隙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就当是使唤两个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张佩珍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精光。 “你得记着,趁着现在妈还能镇得住他们,还能指使他们给你干点活儿,就赶紧用。” “等再过个几年,他们翅膀都硬了,我这个当妈的,在他们眼里也就那么回事了。”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真的跟你我没关系了,咱们也乐得清静。” 这番话,说得又冷又硬,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杨国英的心上。 是啊,妈说得对。 既然已经看清了他们的本性,又何必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兄妹情分幻想? 当成免费的劳力使唤,反倒是物尽其用。 杨国英心里那点疙瘩,瞬间就解开了。 她点了点头,帮着她妈把最后一个包裹的绳子给扎紧了。 东西收拾妥当,张佩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也不进屋,就这么叉着腰,站在前院的院子门口,中气十足地朝着外面杨家兄弟住的方向喊了一声。 那声音,洪亮又利落,传出去老远。 “国忠!国勇!国明!国强!” “后天谁有空?出来两个人!” “送你们妹妹国英去市里上大学!”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四儿子杨国强的身影第一个从院门后头蹿了出来。 他跑得最快,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讨好的笑,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 “妈!我有空!我有空!” “后天我送小妹去!” 杨国勇也冲了出来:“妈!还有我!还有我!” 张佩珍点了点头,神情淡定得像是在分派家务:“行,就你俩,老二、老四。” 她说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后天一早,我来叫你们。谁敢磨蹭,看我不削他!” 杨国强听见这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妈您放心!我肯定起得比鸡还早!” 杨国勇也跟着凑上前,一脸讨好:“妈,我力气大,这些东西都包在我身上,保证让妹妹一路顺顺当当进校门!” 张佩珍看都没看他们,只是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似的把人往外撵。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那背影硬朗又决绝。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杨国强和杨国勇站在原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捡到宝了。 可还没等他们乐出声呢,就听见屋檐下传来两声闷响—— 那是杨国忠和杨国明,一左一右,各自拍着自个儿的大腿,气得直跺脚。 “哎呀我的妈呀!”杨国明咬牙切齿,“怎么每次抢事儿都慢半拍?!” 他心里憋着火,本想着爹死之后能趁机攀点关系,好换几句好话,可倒好,现在连帮忙送妹子的机会都被抢光了! 更别提前阵子丧事推诿的糗样,他越想越窝火,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而另一边的杨国忠,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大步流星回屋去了。 刚一进门,还没坐稳屁股,就被郑丽娟堵住嘴角冷笑:“呦,你妈可真有意思,需要用你们的时候喊你们,不需要的时候理都懒得理一句。” 她声音尖酸刻薄,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快,“平常瞅见你们一个个跟瘟鸡似的,现在倒知道找儿子使唤啦?” 杨国忠本就心烦,被她这么一激,更是怒从心头起: “你懂什么屁啊?!现在爸死了,我们还能指望谁?只剩下妈一个人撑场面,你以为容易?” 他说完狠狠剜了郑丽娟一眼,那架势恨不得把桌上的茶缸摔出去解气。 郑丽娟却根本不怕他,只翻白眼道:“呵,你爸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多孝顺,现在倒装出这一副苦情相来了。真要孝顺,当初咋不早点表现?” 她语调轻飘飘,却句句扎心,把杨国忠噎得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她瞪了一会儿,然后甩袖出了屋门,再也懒得搭理这个泼妇娘们儿。 院外风吹草动,树叶沙沙作响,把整个小院衬托得格外冷清寂寥—— 而此时此刻,隔壁墙根底下,正有两个男人悄悄嘀咕,一个愁眉苦脸,一个满面春风。 再远一点的小路尽头,是张佩珍叉腰挺胸领着女儿检查包裹,每一样东西都掰开揉碎叮嘱三遍。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较劲与拉扯——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暗中盘算,有人表面服帖实则满腹怨言; 一家人的命运,就这样,在柴米油盐和琐碎争执中,被牢牢拴在一起,又彼此消耗、彼此防备……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家里被张佩珍收拾得利利索索,送行的日子,就这么到了。 天刚蒙蒙亮,大女儿杨国琼就先起了床。 她今天得去医院上班,临走前,抓着杨国英的手,翻来覆去地叮嘱。 “国英,到了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钱不够了就给妈打电话,或者托人捎信回来,姐这里有。” “还有,要学会照顾自己,别跟人置气,凡事多忍让。” 杨国琼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她一贯要强,可一想到自己这个从小就没离开过家半步的妹妹,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市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胀。 杨国英本来还强撑着笑,被她姐这么一说,那点坚强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就往下掉。 “姐……”她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 眼看着这姐妹俩就要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了,一直旁边看着的张佩珍,也觉得鼻子一酸。 但她旋即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瞧你们俩这没出息的样儿!” 她拍了拍杨国琼的后背,又好气又好笑:“国英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每个月都能回家一趟呢,哭啥呀?” 第182章 好漂亮啊! 杨国琼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是哽咽的:“妈,你不懂……” “小妹她……她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我就是舍不得她。” 张佩珍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无奈和心疼:“行了行了,知道你心疼妹妹。” 她又转向杨国英,板起脸:“你也别哭了!今天是你上大学的好日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掏出自己的手帕,温柔地给小女儿擦了擦脸。 姐妹俩被她这么一劝一喝,总算是止住了眼泪。 张佩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朝前院走去。 她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往腰上一叉,又拿出了那天分派任务的架势。 “国勇!国强!” “都给我滚出来!准备出发了!”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就跟被点了火的炮仗似的,从隔壁院子争先恐后地蹿了出来。 “哎!妈!来了来了!” 杨国勇和杨国强一溜烟跑到跟前,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兴奋和讨好。 当他们看到堂屋里那堆成小山的行李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兄弟俩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立刻上前。 杨国勇力气大,直接扛起两个最大的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 杨国强也不甘示弱,一手拎一个大包袱,脖子上还挂了两个小点的。 主打一个绝不让妈和小妹动一根手指头。 那架势,仿佛不是去送妹妹上学,而是去前线打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杨国琼也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的岔路口,杨国琼不得不去医院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被两个兄弟护在中间的妹妹,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妹,那我……我去上班了。” 她又哭唧唧地跟妹妹挥了挥手告别,然后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张佩珍看着大女儿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三个孩子,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果决:“走,我们去车站。” “坐车去县里。” 到了县里,时间还早,又马不停蹄地换了个长途车站前往市里。 张佩珍带着仨孩子一进长途车站的候车室,就像下饺子似的挤进人群里。 杨国勇肩上扛着蛇皮袋,杨国强手里拎着包袱,杨国英背着个鼓囊囊的大书包,一家四口跟打仗似的往前冲。 刚找了个位子坐下,还没喘匀气呢,对面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就好奇地凑过来。 “哎呀,这么多东西,是要搬家呀?”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等车的人也都竖起耳朵看过来了。 杨国勇最爱显摆,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挺直了腰杆儿:“哪能啊,我妹妹考上大学啦!我们送她去市里念书!” 这话一出口,可不得了—— “哟!大学生啊?!” “现在可稀罕咧,我们村十年都出不了一个!” “姑娘真有出息,将来飞黄腾达喽!” 七嘴八舌的夸赞声一下炸开锅,有人啧啧称奇,还有老太太赶紧摸兜掏糖想塞给杨国英沾沾喜气。 被这么多人盯着夸奖,杨国英脸红得跟熟透的苹果一样,小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去了,只敢偷偷拉住妈衣角躲在后头不吭声。 张佩珍却乐呵呵地接过糖果,又顺手分给周围的小孩儿,“托大家吉言,以后你们家的娃也都能考出去。” 一句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都觉得这大婶会说话,不由得又多看她两眼。 正说着,大巴车来了,人流涌动,他们一家连忙提起行李往外走。 上了车以后,好不容易找到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兄妹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是新鲜劲和兴奋劲混合在一起,说不上来的忐忑和激动,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揉成了一团乱麻似的复杂难解。 一路颠簸到了市里,三人更是第一次见识到那么大的汽车站、那么多穿制服的人、还有售票窗口排队长龙,看什么都稀罕极了。 杨国强小声嘀咕:“哥,你瞅瞅,这地方比镇上集市还热闹十倍吧?” 杨国勇装作老成,其实嗓门抖得厉害:“别慌,有妈在呢,她啥都懂。” 其实他心底早慌成一锅粥,就怕买错票、走错路,被人当傻子笑话,但嘴硬就是不认怂! 张佩珍倒是一副淡定模样,把三个孩子护在身侧,找了个工作人员就询问到临海大学怎么走、几点发车,说起话来软中带硬,比谁都利索爽快。 得知去临海大学的车要去别的地方买票,几人又一路赶了过去。 等到售票窗口买票的时候,张春雪还不忘多确认一下:“小伙子,这趟去临海大学最近的是不是半个小时后那班?我们头回进城,多照应点哈。” 售票员愣了一下,看她神色自若,也忍不住露出点敬意,“对,就是这一班,从南门出去左转一直走就是检票口。” 张佩珍谢过之后,又招呼兄妹三人,“别光愣着,看清楚路标,下次自己来也知道咋办。” 兄妹三人全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个个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崇拜得五体投地—— 尤其是杨国英,小声感叹道:“妈,你真厉害……” 张佩珍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有啥厉害的?出来办事嘛,就是胆子大点儿,再甜两句嘴,人家自然愿意帮忙。记住啦,以后遇事别缩脖子,该问就问,该求人就求人,不丢人的!” 听完这番教训,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点头,那股敬服劲差点溢出来,把张佩珍逗乐了: “行啦,都学聪明点,将来各自飞黄腾达才算本事。” 等终于熬到下午三点多,班车缓缓驶入临海大学门口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已经累得满头汗,却还是精神抖擞地下了车。 只见校门高高耸立,两根雪白石柱撑起牌楼,上面烫金写着大学的名字,里面绿树成荫、人影绰绰,一派庄重肃穆之气扑面而来,让人生出莫名敬畏与向往之情—— 连平日里最能蹦跶的杨国勇和杨国强,此刻也乍然安静下来,只顾呆呆望着校门发愣: “我的天……原来大学长这样啊,好漂亮啊!” “不枉咱跑这么远一趟,小妹,你以后就在这里读书啦?” 第183章 妈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他们俩声音都有些发颤,说到底还是从未离开过乡野,如今亲眼所见,自觉天地广阔、人世辽远,无限可能尽收眼底,只觉心跳加速、血液翻滚! 此刻的杨国英更是一双眸子亮晶晶死死盯住校门,两只手紧紧攥住背包带,好半天才低低吸了一口气,自语般轻轻说道: “真的……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吗?” 只有张佩珍依旧稳如泰山,她扫视四周,没有丝毫局促或迷茫,第一个迈步朝校园深处走去, “三个傻瓜,还愣啥呢?赶紧把东西拎好进去报道,要让老师们看看俺们农村娃也是顶呱呱的!” 兄妹三人才猛然惊醒一般,相互推搡催促,各自抓牢行李屁颠屁颠追在母亲身后, 看着自家妈那副淡定自若、仿佛回了自家后院的模样,再瞅瞅自己跟两个哥哥土包子进城似的傻样,杨国英心里那点敬佩,瞬间就涨成了滔天巨浪。 妈可真不是一般人。 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学着妈这样,天塌下来都得先站直了腰。 四人就这么跟着张佩珍的脚步,正式踏进了临海大学的校门。 一进去,眼前的光景更是别有洞天。 宽阔的水泥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叫不出名儿的花,远处还有几栋高大的教学楼,窗明几净,比县政府大楼还气派。 路上来来往往的,全是穿着干净衣裳、脸上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男男女女,他们或抱着书本,或三三两两地笑着交谈,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子自信和朝气。 这股气劲,是他们村里人身上绝对没有的。 张佩珍停下脚,把行李归拢到一棵大樟树底下,利索地发号施令:“国勇,国强,你俩在这儿看好东西,哪儿也别去!” “我带小英去那边报到,办完了事就回来。”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挂着“新生报到处”横幅的棚子,那儿已经排起了队。 “好嘞,妈你放心去!”杨国勇拍着胸脯保证。 张佩珍点点头,拉着杨国英的手就往人群里走去,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剩下杨国勇和杨国强两兄弟,大眼瞪小眼地守着一堆行李,戳在树底下,跟两个门神似的。 杨国勇还好,他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可杨国强不一样,他的眼神,几乎是黏在了那些来来往往的大学生身上,一寸都挪不开。 他看着那些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白衬衫,脚踩新皮鞋,高声谈笑着从他面前走过,眼睛里的光,亮得刺眼。 那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名为“希望”和“未来”的光。 看了好半天,他才像梦呓似的,轻轻吐出一句话:“大学生……真好啊。”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和酸楚:“我也想当大学生。” 杨国勇正看得起劲,闻言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那谁让你当初不好好念书?妈送咱几个上学的时候,你天天就知道掏鸟窝下河摸鱼,但凡用点心,没准也能跟小妹一样考上。” 这话是当哥的随口一句教训,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杨国强的心里。 杨国强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莫名,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二哥。 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羡慕,反而多了一丝幽深和计较:“二哥,你还记不记得?” “妈以前说过,要是小妹考上了,这录取通知书……也可以给咱们几个用。” “看谁合适,谁就来替了她。” 杨国勇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嗨,那都是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妈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他嗤笑一声,“再说,妈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小妹身上,早没那想法了。” 杨国强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杨国勇听。 “不,不是猴年马月。” “细究起来,也就是两个月前的事。” 这话一出,杨国勇嘴角一抽。 两个月前……不就是刚知道小妹考上那会儿吗? “那也老黄历了!” 杨国强没有看他二哥僵住的脸,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些大学生,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字字清晰: “咱家几个兄弟里,就我和小妹是双胞胎,年龄一样。” “真要顶替她来上这个大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杨国勇汗毛倒竖的话。 “那一定,非我莫属。” 这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疯狂滋长。 杨国强那句“非我莫属”,像是一道阴风,贴着杨国勇的后脖颈子吹了过去。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脸上那志在必得的阴沉表情,杨国勇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你……你疯了?!” 杨国勇压低了声音,又惊又怒,“那是小妹的前程!是她自己辛辛苦苦考来的!” 杨国强也只是笑了笑:“我随口说说的。” 但是其实,上辈子,张佩珍就是这么做的。 杨国英的录取通知书,最后确确实实落到了杨国强的手上。 他顶着杨国英的名头,读完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市里的粮食局,成了一个吃商品粮的干部。 后来,他娶了城里姑娘,彻底扎下了根,过上了风风光光的好日子。 而杨国英呢? 被他顶替了人生的杨国英,最后嫁给了村里的一个泥瓦匠,生了三个孩子,一辈子都在黄土地里刨食,四十多岁看起来就跟六十岁的老太太一样。 那时候,杨国强每次回村,看着杨国英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和那一双粗糙得像是老树皮的手,心里只有鄙夷。 这是命。 是她自己没本事,守不住好东西。 而杨国强,此刻看着眼前这些穿着的确良衬衫、脸上洋溢着自信笑容的大学生,杨国强心里的羡慕,正一点点被嫉妒和怨恨的毒液所侵蚀。 那本该是他的。 这条通往康庄大道的路,本该由他来走! 他们明明是一母同胞,是从一个娘胎里同时出来的亲兄妹,她为什么就不能让着他一点? 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就攥得那么紧,连个缝儿都不愿意松开给他? 第184章 真是个蠢货! 杨国强心里那股气,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想不通,简直是恨到了骨子里。 就在这时,旁边的杨国勇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着嗓子,一脸的兴奋。 “哎,国强,快看!” “那边那个女同志,穿花格子上衣的那个,长得可真俊啊!” 杨国勇的眼睛都看直了,哈喇子差点没流下来。 杨国强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三丈高。 真是个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还光想着女人! 他没好气地“嗯”了两声,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杨国勇也感觉到了他弟的敷衍和不耐烦,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敢再吱声。 他就是觉得奇怪,这个老四,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 两人正各怀心思地杵着,张佩珍已经带着杨国英回来了。 杨国英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没褪去的红晕和兴奋,显然对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张佩珍则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大手一挥。 “分好了,女生宿舍二栋,201。” “走,把东西搬过去,安顿好了咱们还得找地方吃饭。” “好嘞!” 杨国勇一听有活干,立马来了精神,一手一个大包,另一只手还拎着个沉甸甸的网兜,一马当先。 杨国强默不作声地扛起床上那卷最重的铺盖卷,跟在了后头。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女生宿舍楼走去。 因为是开学这两天,宿舍管理处特许家长进入,楼里楼外都是人,叽叽喳喳的,比赶集还热闹。 可就算是这样,杨国勇和杨国强两兄弟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可是女生宿舍,到处都是香喷喷的女同志。 两人下意识地都低下了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脚下那三寸地,大气不敢喘一口,活像是两个被押解的犯人。 跟着张佩珍和杨国英七拐八拐地上了二楼,找到了挂着“201”门牌的宿舍。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位家长和学生在了。 张佩珍领着他们,就这么踏了进去。 宿舍里,一股子新木头、新油漆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朝南的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晃动的树影。 房间里不算宽敞,靠墙摆着四张绿漆斑驳的上下铺铁床,一共八个床位。 其中三张床已经铺好了行李,被褥的颜色花花绿绿,很有时代特色。 靠窗那张床边,正有一家三口在忙活。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吭哧吭哧地铺床单,旁边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儿红着脸帮忙拉扯。 地上还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正从一个大包袱里往外掏东西。 那女人一看到张佩珍他们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就在他们一行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估价。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张佩珍身上,脸上堆起了一抹自来熟的笑:“哎呀,大妹子,这也是送闺女来上大学的啊?” 张佩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那女人一看搭上话了,立马更来劲儿了,一边拍着裤子上的灰站起来,一边嘴里跟放鞭炮似的。 “可了不得啊!现在这大学生,金贵着呢!” “我跟你说,俺家闺女,可是俺们村里那一片儿,头一个考上大学的!光荣榜都贴到公社门口了!” 她说着,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又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张佩珍身后的杨国勇和杨国强。 “这是你儿子吧?哎哟,俩儿子都送妹妹来,真好,真好!” 张佩珍眼皮都没抬,只是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不是两个。”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四个。” 那女人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张佩珍却懒得再理她,回头就对着两个儿子发号施令,语气干脆利落。 “老二,老四,别杵着了,给你们妹妹把床铺好。” “就那个,靠门的那个上铺。” “好嘞,妈!” 杨国勇像是得了大赦,连忙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往空床下一放,就开始手脚麻利地拆那个最大的铺盖卷。 杨国强依旧是那副阴沉沉的样子,一言不发,也跟着蹲下身,把蛇皮袋里的脸盆、暖水壶之类的东西往外拿。 杨国英有些不好意思,对着那个可能成为自己室友的麻花辫女孩儿,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也赶紧蹲下去帮忙整理自己的东西。 张佩珍环视一圈,没再多话。 她从杨国强刚掏出来的东西里,精准地拿出了一个崭新的搪瓷脸盆,又从包袱的角落里,扯出了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旧棉布毛巾。 她拿着盆和毛巾,就这么径直走出了宿舍。 楼道尽头就是公共水房,哗啦啦的水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 张佩珍一声不吭地接了半盆清水回来。 她把盆放在地上,自己踩着下铺的床沿,动作利索得一点不像个中年妇人。 她先用湿毛巾,把分给杨国英的五号上铺,从铁栏杆到床板,每一寸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连角落里的铁锈都没放过。 擦完床铺,她又跳下来,把旁边那个掉漆的储物柜,里里外外也抹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盆里还算清澈的水,想了想。 然后,她又踩了上去,把杨国英下铺的那张空床板,也顺手给擦洗了一遍。 张佩珍擦完床铺,抬手把湿毛巾往搪瓷盆里一扔。 她弯腰,从自己那个老式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低头看不见表情,只听得“哗啦”一声。 紧接着,她掏出了一把崭新的小铜锁,啪地一下拍在了杨国英面前的柜子上。 “给你,”张佩珍语气平静,“早就准备好了。” “这年头,人多嘴杂,你自己的东西得收好。” 杨国英愣住了,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把小锁。 她觉得这锁沉甸甸的,比家里的铁锅还压手。 “妈,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到啊?” 张佩珍瞥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要是没点心眼儿,还能拉扯你们几个长大?” 第185章 我一定不会让人欺负我的 说着,她又从包袱底下翻出一个厚实的花被套,把之前已经晒好的棉絮塞进去,一边利落地套好,一边嘴上不停歇: “薄被子先用着,这个厚的放柜子里。天冷了直接换,不用拆洗,省事。” “等下个月你放假回家,我再来送你返校,到时候顺便带回去洗。” 她动作麻利,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又亲自塞进柜子的最里面,还特意留出了空间给杨国英放别的东西。 旁边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看得两眼发直,小声嘀咕一句:“真羡慕……” 但声音太小,被张佩珍敏锐地捕捉到。 张佩珍也不搭理,只是转过身,对杨国英认真说道:“记住,在学校遇到啥事儿,都别憋着。” “有人欺负你,就骂回去;敢动手,就揪着头发打!” “一定要打狠点,让人知道不是软柿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怕闹事,该打就打。真有啥大不了的,你就给咱村大队部挂电话——” “一分钟一块钱算啥?妈会赚钱,不差那点话费!” 杨国勇和杨国强站在门口,一个拎水壶、一个抱蛇皮袋,都忍不住偷笑,但谁也没插嘴。 屋里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树叶晃动投进来的光影,还有远处楼道传来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人声。 杨国英鼻尖突然酸涩起来,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口热乎乎的一片,全是委屈和感激混成一块儿涌上来。 下一秒,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也顾不上同宿舍的人怎么看,呜咽道:“妈,我……我一定不会让人欺负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干脆蹲在床沿上,用袖口胡乱擦起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糊涂,那股难受劲反倒更厉害了,好像小时候摔跤磕破膝盖时一样疼又委屈,可偏偏没人能替自己承受这一切苦楚,只能靠自己撑过去。 麻花辫女孩小心翼翼地拍拍她肩膀,小声安慰:“别哭呀,有这么好的妈妈,多福气啊……” 张佩珍却根本没劝,也没有柔情蜜意,更没有温言细语,而是板起脸训斥道: “哭什么哭?丢不丢人!大学生还跟娃娃似的?” 可话音刚落,她还是轻轻帮女儿理了理额前碎发,把衣领掖好,又悄悄将那只新买的小锁扣进女儿掌心里,用力攥紧—— 仿佛这样,就能护住这个孩子所有未来的不安与孤独。 杨国英感受着掌心那把小铜锁冰凉坚硬的触感,又看了看自己妈那张板着的脸,眼泪反而收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妈,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站在门口的杨国强,听见这话,眼里的阴郁更重了。 他靠着门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 “豆腐心,那也得看是对谁。” 可惜,屋里没人听见他这句饱含怨气的话。 张佩珍没再多说,利索地指挥起来:“行了,都别愣着了,赶紧把东西收拾好。” 她把一些票证和张佩珍塞给她的几块零钱,连同那个厚被套,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储物柜里。 杨国强从包里掏出剩下的几件换洗衣裳,也一并塞了进去。 “咔嗒”一声,张佩珍亲手把那个小铜锁锁上,又把钥匙塞回给杨国英,嘱咐她贴身放好。 “走,都弄好了,我带你们在学校里转转,认认路。” 张佩珍拍了拍手上的灰,率先转身:“食堂在哪,水房在哪,都得搞清楚,省得你抓瞎。” “好!”杨国英脆生生地应了,脸上重新挂上了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好奇。 四个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宿舍。 他们前脚刚走,宿舍里那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就再也憋不住了。 她凑到自己男人身边,眼睛里冒着光,压低了声音,满是羡慕。 “哎,你听见没?刚刚那大姐说,她有四个儿子!” 她咂了咂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四个啊!这福气,真是天上下凡的!” 说着,她一转头,看着自己那个还在默默铺床单的女儿,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家!” “一个儿子都没有,走出去都让人戳脊梁骨,笑话咱们是绝户头!” 她越说越来气,伸手就戳了一下女儿的胳膊:“你可得给妈争口气!听见没!”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子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小声地辩解了一句:“妈,人家……人家也没笑话咱们啊。” “没笑话?”中年妇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她当着我的面,说她有四个儿子,这不是笑话我是什么?!” “她就是在显摆!就是在打我的脸!” 女孩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更无语了,忍不住又顶了一句:“可……可是人家又不知道你没有儿子啊。” 这话像是一瓢油,瞬间浇进了中年妇女心里的那团火里。 她的脸猛地一沉,瞪着自己的亲闺女,一句淬了毒般的话脱口而出:“我要是有儿子,还轮得到你来上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宿舍都死一般地寂静了。 扎麻花辫的女孩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捏着床单的手指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年妇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赶紧找补,语气生硬地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是有儿子,你来上大学,你哥肯定也跟刚才那俩小子一样,大包小包地送你来!” “人家一看你一个人,身边连个兄弟都没有,不就知道咱家没儿子了吗?!” 女孩子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那惨白的脸色,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中年妇女看着女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点慌乱很快就被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怒给取代了。 第186章 这个小畜生,还在为那张录取通 她压低了声音,又开始了苦口婆心的教育:“妈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你好!” “咱们是农村来的,在城里,本来就容易让人瞧不起!” 她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女儿脸上了:“你忘了在火车上,咱们问路的那一家子了?” “一听咱们是从山里来的,那眼珠子恨不得长到天上去!看咱们就跟看那地里的泥巴一样!” “你以为妈是瞎的?妈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人家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絮絮叨叨,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 扎麻花辫的女孩子,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她觉得她妈就是太敏感了。 不管是火车上那一家人,还是刚刚离开的张佩珍一家四口,人家可能压根就没那个意思。 或许只是随口一问,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偏偏到了她妈这里,就成了天大的瞧不起,成了刻意的羞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将女孩淹没。 可她一想到家里,想到还在那座大山里,日复一日干着农活的姐姐和妹妹,那颗被无力感包裹的心,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她捏紧了拳头。 一定要好好上学! 一定要出人头地! 将来,她要把姐姐妹妹,都从那个看不到头的大山里带出来! 耳朵里,她妈的数落还在继续,像一只烦人的苍蝇,嗡嗡作响。 女孩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一幕。 那个大婶,虽然板着一张脸,说话跟命令似的,可她给女儿锁柜子,嘱咐她保管好钥匙的样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关怀。 还有那个叫国英的女孩子,虽然哭了,却敢跟她妈撒娇说“刀子嘴,豆腐心”。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底气啊。 女孩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羡慕。 …… 而此时的张佩珍,正带着兄妹三人在临海大学宽阔的校园里溜达。 她可不是在闲逛,那双锐利的眼睛,就跟雷达似的,四处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用的信息。 路边有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学生在聊天,她就凑过去。 “小同志,跟你们打听个事儿。” 张佩珍的声音洪亮,一点也不怯场。 “这学校的食堂在哪?打饭要用饭票不?” 那几个男学生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但看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人,也猜到是送新生来报到的家长。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很热心地指了路:“大娘,食堂就在那栋红砖楼后面,不要饭票,直接用学校发的饭卡就行。” “发饭卡?”张佩珍抓住了重点。 “是啊,”那学生笑着解释,“咱们这年头上大学,不但不用交一分钱学费,学校每个月还给发生活补贴呢!” “每个月都有?” “对!每个月十五块钱,还有各种粮票油票,足够吃了!” 张佩珍听得眼睛一亮。 她点了点头,心里盘算开了。 一个月十五块,加上家里给的,杨国英在这学校里,日子能过得相当舒坦了。 这大学,真是个好地方! 张佩珍对那个学生道了声谢,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她那张紧绷了一路的脸,此刻也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一个月十五块钱的生活补贴,还不算粮票油票,这日子,比在家里头过得都宽裕! 这大学,没让英子白考! 可张佩珍的脑子,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根本停不下来。 食堂问清楚了,只是第一步。 她拉着杨国英的手,那双锐利的眼睛又一次锁定了新的“目标”——路边一个刚打完水,拎着暖水瓶的女学生。 “闺女,跟你打听个事儿!”张佩珍的声音依旧洪亮,中气十足,“你们这打开水,要钱不?晚上宿舍关门吗?要是病了,上哪儿找大夫?”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砸了过去,把那女学生都给问懵了。 旁边的杨国勇,全程就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 “妈呀,这楼真高!” “哎,妈,你看那片地,那是操场吧?比咱们公社的都大!” “哇!还有图书馆!得放多少书啊!” 他的眼睛里闪着没见过世面的光,嘴巴就没合拢过。 相比之下,跟在最后面的杨国强,就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他全程低着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周围所有的新奇和热闹,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一个念头。 煮熟的鸭子飞了! 如果不是妈拦着,如果国英真的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给了他…… 现在站在这里,享受着旁人羡慕的目光,准备开启全新人生的,就该是他杨国强! 而不是一个迟早要嫁人的丫头片子! 越想,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那股子悔恨和烦躁,几乎要从他胸口里满溢出来。 “国强!国强!你看那边!”杨国勇兴奋地推了他一把。 杨国强像是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 “嘿!你小子聋了?”杨国勇又加重了力道,使劲晃了晃他。 “干啥!”杨国强猛地回过神,一脸不耐烦地吼了回去,眼神里满是戾气。 杨国勇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你冲谁横呢!我叫你半天了!” 走在最前面的张佩珍,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回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冷冷地扫向了小儿子。 都不用猜。 活了两辈子,自己这个小儿子是什么德行,她还能不门儿清?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就跟写在脸上一样,清清楚楚。 要说她这四个儿子里头,谁的心眼最小,那非杨国强莫属。 这小子,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别人对他有九分好,他记不住,但只要有一分对不住他的地方,哪怕是屁大点事,哪怕是无心之失,他都能在心里给你记上一笔,记一辈子。 他就是那种人,你有十块钱,给了他五块,他不会感激你给了他五块。 他只会恨你,为什么不给他八块?为什么不把十块钱全都给他? 贪得无厌,又蠢又坏。 张佩珍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个小畜生,还在为那张录取通知书耿耿于怀呢。 呵。 看他这副死了爹娘的晦气样子,不用问也知道,他这是觉得,国英抢了他的大好前程。 这种屁话,亏他想得出来! 第187章 真当她这个当妈的是瞎子,是聋 张佩珍在心里冷笑一声。 真当她这个当妈的是瞎子,是聋子? 当初她是怎么说的?家里四个小子,只要肯读,只要能读进去,她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他们一个个都送进学堂! 结果呢? 老大杨国忠和老二杨国勇,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上课就打瞌睡,脑子比榆木疙瘩还不开窍。 老三杨国明倒是有点小聪明,可那点聪明劲儿,全用在了偷奸耍滑上,今天逃课摸鱼,明天就敢抄人家的作业。 至于这个杨国强……他倒是不笨。 可他就是懒!骨子里的懒! 成天就想着怎么不劳而获,天上掉馅饼正好砸他嘴里。 让他安安分分坐在那儿念书,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后呢?四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混了个初中毕业就滚回来了。 机会给过他们,是他们自己不中用,抓不住! 现在倒好,看见妹妹有出息了,他倒是在这儿眼红,在这儿摆脸色。 脸呢?被狗吃了不成! 张佩珍越想,心里的火气就越是压不住,但面上却半点不显。 她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对着还在发愣的杨国勇和一脸兴奋的杨国英招了招手。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了。” “天不早了,先去食堂吃饭。” 她一声令下,就像是发号施令的将军,杨国勇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杨国强磨蹭了一下,最终还是黑着脸,不情不愿地吊在了队尾。 这个年代的大学食堂,伙食是真不错。 两荤一素,配上白花花的大米饭,油水足得很。 杨国勇和杨国强两兄弟,就像是饿了八辈子的难民,埋着头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尤其是杨国勇,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好吃!妈,这大学的白菜都比家里的肉香!” 杨国强虽然一言不发,但扒饭的速度一点不比他哥慢,仿佛要把心里的那股子怨气,都跟着饭菜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只有杨国英,拿着筷子,小口小口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饭菜再香,她也尝不出半分滋味。 眼眶一圈一圈地发红,鼻子酸得厉害。 她知道,吃完这顿饭,妈和哥哥们,就真的要走了。 从今往后,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张佩珍将女儿那点小情绪尽收眼底,心里也跟着软了一块。 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杨国英的头:“傻闺女,哭啥?”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又不是不回去了,一个月就放假了,到时候让你二哥来接你。” 杨国英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妈看见。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 张佩珍叹了口气,又追问道:“妈早上跟你说的,咋去火车站买票,钱和票要放哪儿,都记住了没?” 杨国英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那就好,”张佩珍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交代道,“国英,你记住。” “到了学校,旁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闲事都不用管。” “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你的任务,就一个!” 张佩珍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好好读书!” “给妈读出个名堂来!” 杨国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 她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一顿饭,终究还是有吃完的时候。 杨国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知道,分离的时刻,到了。 从食堂到校门口,不长的一段路,她却觉得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杨国勇还在回味着食堂的饭菜,咂着嘴。 杨国强依旧是那副全世界都欠了他八百万的死人脸,双手插在兜里,一言不发。 终于,还是到了那扇巨大的铁门前。 校门,就像是一道无情的分割线,里面是她的未来,外面,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杨国英死死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酸涩和不舍都咽回肚子里。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张佩珍转过身,看着女儿那副强忍着的可怜样,心里又是一软。 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心软,雏鹰,总要自己学会飞翔。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白天的叮嘱:“钱票放好,别露白。” “跟同学处好关系,别耍小性子。” “有什么事,就给大队部打电话,会有人通知妈的。” 杨国英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点头,眼眶却越来越红。 张佩珍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强硬起来:“行了!回去!” “一个大学生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猛地一挥手:“赶紧回去!别送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带着两个儿子,大步流星地融进了人群里。 杨国英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看着二哥回头冲她憨笑挥手的样子,也看着四哥那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的冷漠。 直到他们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满手,都是冰凉的泪。 她转身,一步一步,挪回了宿舍。 推开门,宿舍里空荡荡的,另外两个床铺还是空的,先前那个一个女孩子正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小口小口地啃着一个黄澄澄的窝窝头。 她爸妈不在,显然是也已经离开了。 杨国英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问出口:“同学,你怎么……不去食堂吃饭?” 那女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略带菜色的脸,她指了指手里的窝窝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家里带的,再不吃就坏了。” 杨国.英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床铺坐下:“哦,对了,我叫杨国英。” 那女孩子咽下嘴里的窝窝头,也认真地回答。 “我叫张胜男。” 杨国英眼睛一亮:“胜男,胜过男儿,这名字真好听!” 张胜男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原来不叫这个。” 杨国英一愣。 只听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三个字:“我原来叫,张招娣。” 轰!杨国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第188章 我爸妈就是想要个儿子 招娣…… 招娣! 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她再清楚不过了! 张胜男仿佛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说了下去:“要上大学了,我们村干部说,大学生叫这个名字不好听,影响不好。” “就让我爸妈去派出所给我改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我还有个姐姐,叫张引娣。” “还有个妹妹,叫张盼娣。” 引娣……盼娣……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像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压得杨国英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杨国英那副呆滞的样子,张胜男反而扑哧一声笑了。 那笑容,干净又带着一丝自嘲:“没什么。” “我爸妈就是想要个儿子。” “可惜,一个没生出来。” 看着杨国英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张胜男反而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经风霜的释然:其实也还好。”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要不是家里没儿子,这个大学,哪里轮得到我来上?” 一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了杨国英的心窝里。 又冷,又疼。 她猛地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妈跟爸为了她上大学的事,在屋里吵了多少回。 想起了几个哥哥那或明或暗的冷嘲热讽。 要不是妈最后拍了板,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此刻的自己,又会在哪里? 是在家里的田地里,还是已经嫁给了某个不认识的男人? 一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妈。 鼻头一酸,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眼眶瞬间又红了一圈。 张胜男见状,叹了口气,从床上挪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哭了。” “能来上大学,就是天大的好事,比什么都强。” “以后咱们就是同学,是室友了,有我陪着你呢。” 她的话语朴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杨国英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同样在重男轻女阴影下挣扎过的女孩,因为一场不算愉快的相遇,关系反倒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与此同时。 校门外的招待所里。 张佩珍正把一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递给前台:“你好,同志,开两间房。” 招待所的服务员原本还带着点爱答不理的慵懒,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介绍信上“临海大学新生”那几个字时,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大姐,是送孩子来上大学的啊!” 她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声音都甜了好几个度:“大学生!这可是咱们国家的栋梁之才啊!太了不起了!” 这年头,大学生就是金字招牌,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 杨国强站在一旁,听着服务员的吹捧,脸色更黑了。 凭什么? 凭什么杨国英那个丫头片子就能当大学生,受人尊敬,而他就要像个跟班一样站在这里,连个正眼都捞不着? 张佩珍没理会小儿子的心理活动,利落地办完手续,拿了两把钥匙。 她把其中一把扔给杨国勇:“你们俩一间,我一间。” “早点睡。”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冷硬:“明天一早我来叫你们,直接去车站,别给我睡懒觉。” 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身,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张佩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白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母亲形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深沉的疲惫。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心念一动。 意识瞬间沉入了那个只属于她的秘密空间。 空间里,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药田,各种珍稀药材长势喜人,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几株野山参上,算算时间,这都已经四五十年了吧! 在外面,这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张佩珍的眼中,闪烁着比夜空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既然来了市里,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不能浪费了! 她得想办法,把手里的这些药材,尤其是这几根上了年份的老山参,悄无声息地换成钱! 一大笔钱! 有了钱,她就去京市,去沪市,去南边的鹏城…… 把那些未来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一个一个,全都买下来!建成一栋又一栋的楼! 她这辈子,再也不要为了那几个不争气的白眼狼儿子操心了! 到时候,就让国琼和国英,她那两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当包租婆! 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躺在家里,数钱数到手抽筋,直接做人生赢家! 夜色沉沉,招待所的床板硌得人骨头疼。 但张佩珍却睡得格外安稳。 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张佩珍就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 利落地穿衣起身,推开门,一股清晨独有的凉意扑面而来。 她走到隔壁的房门前,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砰砰砰”地砸了上去。 “起床!”她的声音又冷又硬,不带半点温度,“都给我滚起来!” 屋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杨国勇才睡眼惺忪地拉开了门:“妈……这么早啊……” 张佩珍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越过他,走进屋里。 杨国强还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张佩珍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把就掀开了他的被子!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杨国强被冻得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脸上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干啥啊!” 张佩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给你十分钟,洗漱穿衣,楼下集合。”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杨国强看着母亲冷硬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狠狠地一拳砸在枕头上。 招待所外头就有国营的早点铺子。 张佩珍自己要了一碗小米粥,两个肉包子,慢条斯理地吃着。 杨国勇和杨国强两兄弟,一人面前摆了四个大肉包,一碗豆腐脑,吃得风卷残云。 第189章 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一顿早饭,在沉默中结束。 张佩珍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去车站。” 杨国勇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赶紧跟上。 杨国强依旧是那副死人脸,慢吞吞地缀在后面。 八十年代初的火车站,永远是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汇聚成一股股拥挤的人潮。 张佩珍熟门熟路地挤到了售票窗口前。 “同志,买两张到安平县的票。” 她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收钱、撕票,动作麻利。 “下一位!” 张佩珍拿着两张薄薄的、印着油墨香的硬纸板车票,转过身。 杨国勇的脑子慢了半拍,还没反应过来。 杨国强却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两张票?什么意思? 杨国勇终于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像只傻狍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妈:“妈,你……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张佩珍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不放心国英。” 她淡淡地开口:“我今天再去学校看看情况。” 这话一出,杨国强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又是杨国英!又是她!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小妹都十八了,过完年就十九,一个大学生,有啥不放心的?” 张佩珍的目光,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他:“你放心得下,我放心不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就让杨国强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 张佩珍不再理他,把两张车票塞到杨国勇手里:“拿着,自己看好时间,别误了车。” 她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又塞给了杨国勇。 “这是你们到了县里,坐车回村里的路费,中午饿了,就自个儿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杨国勇捏着那五块钱,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眼巴巴地瞅着张佩珍,小声嘟囔:“妈,我们身上没粮票,有钱也买不了饭啊……” 这个年代,出门在外,钱和粮票,缺一不可。 张佩珍蹙了蹙眉,也是,倒是她疏忽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自己的口袋,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布料的瞬间—— 她浑身一僵! 她的口袋里,除了自己的手,竟然还有另外一只手! 一只陌生的、冰凉的、正飞快地往外收的手! 电光石火之间,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抓,就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那只作祟的手腕! “抓贼啊——!” 张佩珍猛地拔高了声音,这一声怒吼,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轰! 原本喧闹拥挤的人群,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以她为中心,“哗”的一下,瞬间退开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被抓住手腕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瘦得像根麻杆,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贼气。 他被张佩珍那铁钳般的手箍得死死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放手!你个老娘们儿抓我干啥!”小年轻拼命挣扎,手腕却像是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心里又惊又怒,这个大婶看着干干瘦瘦,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周围的旅客“轰”的一声,议论开了。 “咋回事啊?大白天的在火车站抓贼?” “看那小伙子贼眉鼠眼的,不像好人!” 张佩珍冷笑一声,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干啥?我的手在我自己兜里,你的手伸进来干什么?” 小年轻疼得龇牙咧嘴,眼珠子一转,顿时计上心来。 他非但不害怕,反而扯着嗓子,比张佩珍叫得还大声,还委屈! “耍流氓啊!救命啊!这老娘们儿耍流氓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都给喊懵了。 啥玩意?一个半老徐娘,对一个毛头小子耍流氓? 小年轻见众人目光都变了,立刻演上了。 他一脸悲愤地指着张佩珍,对着周围的人哭诉:“大伙儿给评评理!我就是路过,这个大婶子看我长得好看,上来就拉我的手,不让我走!” “她说她看上我了,非要我跟她走,我不愿意,她就把我的手往她兜里揣,想赖上我啊!”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和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在张佩珍那张虽有皱纹却风韵犹存的脸上,和小年轻那张只能说是还算端正的脸上来回打量,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张佩珍简直要被这小贼的无耻给气笑了。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手都伸进我兜里了,还敢说你不是贼?” 小偷梗着脖子,一脸“我占理”的嚣张模样:“谁看见了?谁能证明?就是你想占我便宜,故意把我的手抓进你兜里去的!” 他用力地张开自己那只没被抓住的手,展示给所有人看。 “大家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要是我偷了东西,东西呢?” 他越说越起劲,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张佩珍,嘴里的话也越来越脏。 “一把年纪了,老不正经!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内里这么骚啊!在火车站就敢对小伙子动手动脚,不要脸!” 张佩珍心里冷笑。 没错,你手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我这口袋里,本来就是空的! 刚才给国勇的钱票,不过是她手伸进口袋里做个样子,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障眼法罢了。 这小贼,怕是早就盯上她了,看她“掏”了钱,就以为她是个肥羊。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然而,杨国勇听不懂什么障眼法,他只听懂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瘦猴子,在指着他妈的鼻子,骂他妈“老不正经”、“不要脸”! “你他妈的骂谁呢!”杨国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二十多年来,是混蛋,是窝囊,是对不起这个妈。 可他妈,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着鼻子羞辱! “砰!”一声闷响! 杨国勇那砂锅大的拳头,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结结实实地就砸在了那小年轻的脸上! 小年轻惨叫一声,鼻血当场就飙了出来,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砸倒在地。 这一下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佩珍也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二儿子,会这么冲动。 第190章 你敢跑一个试试?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有几个眼神不善的年轻人,正悄悄地朝着这边挤了过来。 他们和地上那小偷交换了一个眼色,显然是一伙的! 杨国强吓得一个哆嗦! 打人了!小偷还有同伙! 这下完了!要被派出所抓走了! 他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一步,眼珠子乱瞟,已经在找开溜的路线。 然而,他刚想挪动脚步,一道冰冷的视线就钉在了他的身上。 张佩珍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在说:你敢跑一个试试? 杨国强瞬间就像是被点了穴,僵在原地,双腿发软,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正当那几个小混混眼神凶狠,一步步要将三人围死在核心时。 “哔——!” 一声尖锐的哨响,仿佛利剑一般,瞬间刺破了火车站大厅嘈杂的空气! “干什么的!都别动!” 一声中气十足的爆喝传来,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让开一条道。 两名穿着制服,神色严峻的公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刚刚还气势汹汹,准备合围上来的那几个小年轻,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们交换了一个惊慌的眼神,二话不说,扭头就想往人群里钻,溜之大吉。 “站住!跑什么!” 公安的眼睛毒得很,早就锁定了他们,一个箭步上去,伸手就摁住了一个跑得最慢的。 杨国强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咚”地一下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得救了。 被杨国勇一拳打倒在地的小偷,还在哼哼唧唧地装可怜,一看到公安,顿时哭得更来劲了。 “公安同志!救命啊!他们打人啊!” 公安低头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像是认出了什么,眼神里满是嫌恶。 “又是你这个惯犯?” 然后,他目光如电,扫过张佩珍和她两个儿子,最后落在杨国勇那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拳头上。 “怎么回事?全都跟我回所里一趟!” 车站派出所里,一股子淡淡的烟味和茶水味混合在一起。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更显得气氛严肃。 事情的经过,根本用不着张佩珍多费口舌。 那个被公安一眼认出来的三角眼小偷,简直就是这里的“老熟人”。 负责做笔录的公安同志,一边记录,一边用笔杆子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王老三,你这个月第几次进来了?我看你是不在里头蹲上一年半载,身上这皮就痒得难受是吧!” 那个叫王老三的小偷,耷拉着脑袋,屁都不敢放一个。 旁边那几个被抓回来的同伙,也一个个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人证物证俱无,反倒是他们几个前科累累,贼眉鼠眼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到半小时,事情就处理完了。 王老三一伙人,寻衅滋事,盗窃未遂,被直接拘留。 公安同志把张佩珍三人送到门口,对着一脸不忿的杨国勇,例行公事地警告了一句。 “小伙子,下次别这么冲动,打人总归是不对的。有事就找我们公安。” 一走出派出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杨国勇心里的火气还没消,一出来就骂骂咧咧起来。 “妈的,那孙子嘴巴太脏了!公安同志还说我冲动,刚才就该多给他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张佩珍面色平静,淡淡地开了口:“行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跟那种滚刀肉计较什么?他靠那张嘴吃饭,什么脏话都说得出来,你要是当真了,气着了,那你就输了。” 杨国勇听了,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佩珍说完,视线缓缓地,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着的杨国强身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四啊。” 杨国强被她看得一个激灵,头皮发麻。 “刚刚你二哥动手的时候,你躲得倒是挺远的嘛。” 张佩珍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杨国强心上。 “平时在家里,跟你自家兄弟打架的时候那股子狠劲儿呢?怎么到了外头,就成缩头乌龟了?” 杨国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青又白。 他身子一僵,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赶紧解释:“妈!我……我那不是……” “那不是事发突然嘛!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看张佩珍的眼神依旧冰冷,急得脑门上都见了汗,慌不择言地给自己找补。 “再说了,我看二哥一拳就把那小子撂倒了,绰绰有余!我就没上去添乱,我这不是……我这不是守在您身边,怕您再出什么事儿嘛!” 他说得一脸“忠心耿耿”,仿佛自己真是深思熟虑,为了保护母亲才按兵不动的。 “呵呵。”张佩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失望。 她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直接转过身:“行了,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赶紧上车回去。” 杨国强被那一声“呵呵”笑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兄弟俩跟在张佩珍身后,朝着检票口走去。 一直闷着头的杨国勇,这时却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实在在的担忧。 “妈,就你自己留在市里……那伙人被放出来,万一找你报复咋办?” 他挠了挠头,一脸憨直:“要不,还是我留下来陪你吧?” 听了这话,张佩珍非但没有半点动容,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丝看透人心的了然。 “你当那些小混混是傻子?” “他们被抓进去,就算今天能放出来,也只会以为我一个乡下老太太,早就吓得跟你们一起坐车滚回老家了。” 她语气笃定:“谁会想到,我还敢一个人留在市里?” 杨国勇这个直肠子,脑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听完,眉头不仅没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像个铁疙瘩:“那也不行!万一呢?凡事就怕个万一!” 第191章 就这点小场面,还能吓着我? 他急切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像一头护崽心切的蛮牛:“妈,你听我的,要真有不对劲,你别跟人硬来,就往人多的地方跑!使劲喊!听见没有?”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悬。 市里这地方,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遍地都是他不明白的规矩和看不见的危险。 杨国勇心一横,牙一咬:“要不这样!让老四一个人回去!我留下来陪你!有我在这儿,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一根汗毛!” 这话一出口,张佩珍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直勾勾地扎在杨国勇身上:“老二,你是不是看不起你妈我?” 杨国勇被她这么一看,浑身一僵,后面准备好的一大串话,顿时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急得直冒火,却不敢说。 我哪是看不起你啊!我是看不起这火车站乌烟瘴气的鬼地方,是看不起那帮不干人事儿的地痞流氓! 他们都是滚刀肉,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丧良心的事来! 张佩珍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下巴微微一抬,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让两个儿子都心头一震。 “你妈我吃的盐,比你们俩加起来吃的米还多。” “就这点小场面,还能吓着我?”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和碾压一切的从容。 杨国勇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是,妈……” “我的话,你现在是当耳边风了,是不是?”张佩珍的声音陡然一沉,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掷地有声,砸在杨国勇的心上。 她那双眼睛里,已经不是不耐烦了,而是翻涌着一丝真正的怒意。 这下,杨国勇是真不敢再吭声了。 他知道,妈这是动真格了。 他像个斗败了的公鸡,瞬间蔫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只能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哦。” 他磨磨蹭蹭地跟着杨国强走向检票口,临上车前,还是没忍住,扯着嗓子冲着母亲的背影大喊。 “妈!那你千万千万要小心啊!” 张佩珍没有回头。 她只是背对着他们,轻轻地,摆了摆手。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挺直的背影干脆利落地汇入了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大巴车上的座椅还算是舒适,杨国勇却像屁股底下有钉子,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 车还没开,他的心却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扭头看向旁边正靠着窗户、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杨国强。 “要不……我还是现在下车吧?”他一脸焦灼,“我不放心,我得去跟着点儿妈!” 一直沉默着的杨国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他凉飕飕地回了一句:“你没见妈让你上车吗?” “妈让你上车,是让你滚蛋,别在这儿碍事。” 杨国强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杨国勇心头那点可怜的幻想。 “……”杨国勇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这个四弟:“你怎么说话呢!” “妈那是心里有数吗?她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以为市里是咱们安平县?那些小混混是什么好东西?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国强脸上了:“他们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能善罢甘休?妈一个乡下老太太,身上还揣着钱,那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杨国强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你小点声!” 他往四周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当妈是傻子?她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她能不知道?” 杨国强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勾勒着母亲接下来的行动。 “我猜,妈待会儿出车站,肯定会找个那种一看就身强体壮、不好惹的男人跟在后面。” “出了站,立马坐上车,直接去小妹的大学,往人最多的地方钻。” “等那帮孙子反应过来,妈早就没影儿了,他们上哪儿找去?” 杨国勇听着这个分析,心里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熄了大半。 他愣愣地看着杨国强,嘴巴半张着:“真的?妈……妈会这么干?” “不然呢?”杨国强给了他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 杨国勇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是这个理儿。 对啊,妈那么精明,肯定会这么干! 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懈了一点点,身体重新瘫回了硬邦邦的座位上。 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虽然还没完全落地,但好歹是没那么沉了。 然而,现实与儿子的想象,往往背道而驰。 张佩珍慢慢悠悠地走出了火车站的出站口。 她没有像杨国强想的那样,行色匆匆,东张西望。 反而,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像个初次进城、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乡下老太太。 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实则像鹰隼一样,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却早已将暗处那两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尽收眼底。 她没有走向人流最密集的大路,反而专挑人少的墙根儿走。 拐过一个供销社的拐角,她看到了一条黑黢黢的巷子。 那巷子又深又窄,散发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拎着那个破旧的布包,一头就扎了进去。 暗处,那两个一直悄悄跟着她的男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贪婪而狰狞的笑意。 “机会来了!” “快!跟上!” 两人立刻加快了脚步,像两只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前一后地窜进了巷子。 可一进去,两人都傻眼了。 巷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个刚刚才走进来的老太太,竟然凭空消失了! “操!人呢?” 高个儿的那个男人一脸的难以置信,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第192章 她跑不掉! “才刚进来,一眨眼的功夫,她能飞了不成?” 旁边那个矮个儿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显得比高个儿的要精明一些。 “不可能飞了!这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她一个老太太能爬上去?”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破木箱和垃圾堆。 “肯定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她跑不掉!” 矮个儿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分开找!把她揪出来!” “好!” 高个儿应了一声,两人立刻分头行动,一个往巷子深处走,一个开始翻检起入口处的杂物堆。 就在此刻。 张佩珍正躲在自己的随身空间里,像看两只小丑一样,冷眼看着这一切。 那个高个儿的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她藏身的位置走了过去,眼睛死死地盯着巷子更深处。 就是现在! 张佩珍眼中寒光一闪,整个人悄无声息地从空间里闪身而出,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沉甸甸的铁榔头。 她双手紧握榔头高高举起,对准那高个儿毫无防备的后脑勺,用尽了重生以来积攒的所有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钝响。 高个儿的男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双眼一翻,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 巷子深处,传来了那个矮个儿男人不耐烦的叫嚷。 “找到了没?一个老娘们儿,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弯腰,随手抄起地上一个生锈的空罐头盒,朝着巷子另一边的墙角,用力丢了过去。 “哐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张佩珍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原地,彻底融入了空气里。 “谁在那儿!”矮个儿男人果然被惊动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和贪婪。 他立刻调转方向,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摸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他就走到了巷口附近。 然后,他的同伙,那个高他一头的男人,正脸朝下地趴在地上。 “老……老高?”矮个儿男人一愣。 他下意识地就想张嘴大喊,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在他身后凭空出现。 那把榔头,带着一股破风的恶气,再次高高举起。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重击。 矮个-儿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向前倒去,正好压在了他同伙的身上。 张佩珍冷漠地看着叠在一起的两个人,这才从随身空间里拿出一捆早就准备好的麻绳。 她动作麻利地将两人手脚都捆了个结结实实,那熟练的手法,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样。 然后,她开始搜身。 她毫不客气地把两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一些毛票,还有一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上海牌手表。 她把钱物都塞进自己兜里,满意地拍了拍,这才居高临下地瞥了那两个不省人事的家伙一眼。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嘟囔了一句:“这钱,就算你们买麻绳的了。”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条巷子,重新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临海市里有个中医药材市场刚刚兴起,后来火了足足几十年,成了全国最大的药材集散地之一。 算算时间,应该就在这两年。 她拦住一个看起来和善的大妈,露出一副乡下人憨厚又不好意思的笑容:“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卖药材的市场,往哪儿走啊?” 大妈热情地给她指了路。 张佩珍道了谢,按照指引,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个地方。 果然,还没走近,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就扑面而来。 市场里人头攒动,各个铺子门口都挂着“地道药材”、“祖传秘方”的招牌,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张佩珍的目光在众多店铺的牌匾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一家看起来最古朴、门脸也最气派的老店上。 “同仁堂”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就是这家了。 她记得,这家店是后世声誉最好、实力最雄厚的百年老字号。 张佩珍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脚,沉稳地走了进去。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无视了旁边伙计探寻的目光。 她伸出右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在乌黑发亮的柜面上敲了敲。 “叩,叩。”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个正在算账的老掌柜抬起了头。 张佩珍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四十年份以上的野山参,你们这儿……收不收?” 那正在算账的老掌柜闻声,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浑浊却又精明的眼睛,在张佩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一个正在擦拭柜台的小伙计先一步凑了过来。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张佩珍一番,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我说大婶,你没开玩笑吧?”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四十年份以上的野山参?那可是宝贝!你有?” 这小伙计显然是把张佩珍当成了那种没见过世面,想来蒙事儿的乡下人了。 张佩珍听了这话,也不恼。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是不是骗人的,你们找个懂行的来掌掌眼,不就一清二楚了?”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小伙计被她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心里嘀咕,这大婶看着穷酸,口气倒是不小。 但他转念一想,万一是真的呢? 四十年份的野山参,那可是能上报纸的大新闻!要是真从自己手里收进来,那可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儿,他不敢再怠慢,连忙转身朝着店铺内堂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师父!师父!您快出来一下!” “有人要卖野山参!” 没过多久,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内堂传来。 一个身穿长衫,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白发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傲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第193章 你们出得起这个价钱吗? “嚷嚷什么?大清早的,魂都要被你喊飞了!”他一开口,就是一顿训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什么野山参?谁要卖野山参?” 那年轻伙计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赶紧一指旁边的张佩珍,献宝似的说道:“师父,就是这位大婶,她说她有四十年份以上的野山参!” 白胡子老头这才不情不愿地,将目光投向了张佩珍。 他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从头到脚,充满了挑剔和审视。 他看着张佩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布鞋,鼻子里面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他下巴微抬,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把你的参,拿出来我看看。” 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张佩珍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她见得多了。 她没有立刻拿出东西,反而将手揣进了兜里,淡淡地开口了:“老先生,我能保证我的参,是四十年份以上的真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店堂。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直直地看向那白胡子老头,“……你们同仁堂,能保证你们出得起这个价钱吗?” 这话一出,整个店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年轻伙计的眼睛都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白胡子老头更是瞬间变了脸色,那撮山羊胡子都气得微微发颤。 “你说什么?!” 他顿时就火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你这是看不起谁?!我同仁堂开店上百年,什么宝贝没见过?什么价钱没出过?!”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一个乡下地农村妇女,竟敢质疑他们同仁堂的财力?! 张佩珍面对他的怒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慢条斯理,悠悠开口:“老先生别动气,买卖嘛,总要先小人后君子。” “咱们先把价格谈拢了,我再拿货出来给您过目,您看这个章程,行不行?” 白胡子老头被她这番话气得直吹胡子。 “荒唐!”他一拍柜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万一你根本就没货,是来消遣我们的,那又怎么说?!” 张佩珍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不急不缓地反问:“老先生,您看我像个闲得没事干的人吗?” 她伸手指了指同仁堂那块金字招牌,又指了指自己。 “我都到了你们的地盘上,手里要是没点真东西,我敢来砸你们这百年老店的场子?” “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白胡子老头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 他心里一琢磨,也是这个理。 这大婶从进门开始就透着一股子邪门儿的镇定,根本不像个普通的乡下人。 她要是没点底气,断然不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难道……她手里真有那种稀世珍宝?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不禁一阵火热。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傲气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矜持。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老夫就跟你谈谈价!” 他伸出五根干枯的手指,沉声说道。 “如果你那野山参,真能到四十年份,品相完好,芦头、须子都齐全的话……” “我们同仁堂,愿意出这个数!” “五百块!” 五百块! 听到这个数字,张佩珍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眼神,比任何话语都更有杀伤力。 白胡子老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看走眼了,而且错得离谱。 五百块?这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 他干咳两声,试图挽回颜面,脸上也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 “咳咳,大婶,我刚才说的是……品相一般的价格。” “如果您的参,真是品相绝佳的宝贝……” 他死死盯着张佩珍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万块!” 他用一种略带试探的语气补充道:“这个数,怎么样?” 这一次,张佩珍是真的笑了。 她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点儿看好戏的促狭。 “老先生,我问你个事儿。” “你知道为什么我这儿只有四十年份的野山参,却没有三十年份的吗?” 白胡子老头一愣。 这问题把他给问懵了。 “……为什么?” 张佩珍撇了撇嘴,那动作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轻蔑。 “那还用问?当然是因为三十年份的,被我给卖掉了呀。” 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白胡子老头的心脏又是一抽。 三十年份的……卖掉了? 张佩珍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补刀。 “你这一开口,连我卖三十年份的价钱都比不上。” “老先生,你这价钱给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白胡子老头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又从红变成了白。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次这么下不来台。 他顿时有些讪讪。 张佩珍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唉,看来我提前跟你们谈价格,还真是谈对了。” “你们这同仁堂,家大业大,看来是真付不起这个年份的山参的钱呐。” 她说完,一转身,抬脚就准备往外走。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哎!你等等!”白胡子老头一看她要走,脸都绿了,赶紧开口阻拦,“这位同志!你这人怎么这么心急!” “买卖嘛,价钱当然是有来有回,可以聊的嘛!” 张佩珍停下脚步,斜睨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聊?” “你一开口就是一万块,我就知道你压根儿没带着诚心来聊。” 看到她这副油盐不进、漫不经心的样子,白胡子老头彻底没脾气了。 第194章 一百万 他心里那点轻视,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 一万块! 那可是一万块啊! 搁普通人家,那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巨款! 可眼前这个乡下老太太,却是一副完全没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哪是吹牛?这分明是真有底气! 她不仅有货,而且绝对知道这货到底值多少钱! 白胡子老头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意识到今天怕是遇上高人了。 他脸上的傲气和矜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热情。 “哎哟,女同志,您看您这话说的,”他搓了搓手,脸上笑得像朵菊花,“您也知道,咱们这行,好东西向来都是有市无价的嘛!” “这东西,得看人。” “这要谁家有急用,等着这救命的玩意儿,那价钱,自然就能卖得高。” “可要是碰上不急的,这价钱嘛……” 白胡子掌柜一脸精明,开始巴拉巴拉地解释起行情来。 那意思很明白,你这参,能不能卖出高价,还得看我同仁堂的脸色。 张佩珍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也不打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掌柜的表演。 等他说得口干舌燥,自己端起茶杯润嗓子的时候,张佩珍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先生,你应该知道炮制好的人参,能放很久,根本不急着出手,你完全可以等一个着急地买家。” 她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可我这参……是刚从土里挖出来没多久的呢?” “新鲜得,还能给您带点儿山里的泥土味儿……这你要收了,还能亲手炮制呢!” “要是不想炮制,找个懂行的,说不定还能种下去呢!”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白胡子掌柜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嘶——”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新鲜的?!带土的?!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这已经不是珍稀药材了,这是活着的宝贝,是能养在药铺里,随着年份增长而不断升值的参祖宗啊! 好家伙!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之前那点商人的算计和试探,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他“啪”地一声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 那眼神,灼热得像是要喷出火来。 “女同志!你……你想要多少钱?”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张佩珍看到他这副样子,终于满意地笑了。 她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问我啊?” 她一挑眉,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 “我要是狮子大开口,你们这小庙,怕是也供不起我这尊大佛呀。” 白胡子掌柜的心脏砰砰直跳。 可他转念一想,眼前这人,再怎么有底气,说到底还是个乡下妇女。 她嘴里的狮子大开口,能大到哪里去? 难道还能捅破天不成? 他心一横,陪着笑脸,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您说,您尽管说!” “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实在,您说出个心理价位,咱们才好商量不是?” 张佩珍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缓缓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就那么一根干瘦、布满老茧的手指,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白胡子掌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根手指? 这个信息量可太大了。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十……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脏在抽搐。 十万块! 这足够在临海市买下好几套大院子了! 然而,张佩珍却笑了。 她看着掌柜,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笑容,云淡风轻。 那摇头,轻描淡写。 可落在白胡子掌柜眼里,却不亚于一场十二级的大地震! 不是十万?! 他心里“咯噔”一声,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只见张佩珍的嘴唇轻轻开合,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如何的平淡语气,清晰地吐出了一个数字。 “一百万。”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轰”的一声,白胡子掌柜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张佩珍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疯了!”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佩珍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直接一摊手,那表情,无辜又理所当然。 “这不是你让我说的嘛。”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掌柜那副见鬼了的表情。 “我这参,是没经过任何炮制处理的。” “连带着泥土须根,快两斤重了。” “将近两斤的四十年份野山参,还是能继续养的活参。” “这个价,你觉得……很夸张吗?” 那根手指,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白胡子掌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百米冲刺。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张佩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疯了。 这个乡下女人绝对是疯了。 可…… 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将近两斤的活参! 四十年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团火,把他心里那点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他发热的脑子降了点温。 他抹了把嘴,声音嘶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 “女同志,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属实……”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一百万这个价,确实,不算夸张。”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牙酸。 但他必须先稳住她。 “可我刚才也说了,人参这玩意儿,有市无价。” “要是真赶上哪位大人物急等着用它吊命,别说一百万,你就是要二百万,那也得捏着鼻子认!” “可眼下嘛……”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副“我很为难”的表情。 “是你主动上门来卖的,这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说句实在话,没人等着救命,谁会花这个价钱压这么一件宝贝在手里?” “这临海市里,怕是没人能给你这个价钱。” 第195章 看来是我找错地方了 他自以为这番话有理有据,软硬兼施,足够让这个乡下女人认清现实。 谁知,张佩珍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丝遗憾。 “哦,是这样啊,”她点了点头,那表情,仿佛真的信了,“那可惜了。” “看来是我找错地方了,我再去别家问问看吧。”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角,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没有一丝犹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白胡子掌柜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不应该讨价还价吗?她不应该急着解释吗?她怎么就走了?! “哎!哎!你等等!” 他脑子“嗡”的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掌柜的架子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一把拦在了张佩珍面前。 “女同志!你这人怎么这么冲动呢!” 他急得满头是汗,老脸都快皱成了苦瓜,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高傲。 “咱们话还没说完呢!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张佩珍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是你说,临海市没人出得起这个价吗?” “我这人实诚,听人劝,既然这儿不行,我就换个地方,不耽误您做生意。” “我……” 白胡子掌柜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把自己的祖宗都骂了一遍。 叫你嘴贱!叫你托大! 他现在是真怕了。 这要是活参,这要是让她走出了这个门,让对家“广济堂”那帮孙子知道了,他这个掌柜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他哭丧着脸,就差给张佩珍作揖了。 “大姐!大妹子!我错了,我刚刚是胡说八道!” “主要是,一百万这个数目,实在是太大了,我……我做不了这个主啊!” 张佩珍这才挑了挑眉,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你的意思是?” 白胡子掌柜见有门儿,赶紧说道:“您先坐,您先喝茶!这事儿,我得跟我们东家汇报!” 张佩珍这才慢悠悠地重新坐了回去:“那你去谈吧。” “好嘞!”白胡子掌柜如蒙大赦,冲着旁边早就看傻了的小学徒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这位大姐上最好的碧螺春!再把稻香村的点心匣子给我拿过来!” 吩咐完,他自己则像一阵风似的,一溜烟钻进了里屋。 一进到里屋,关上门,他整个人就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新鲜的野山参,将近两斤重! 这玩意儿要是炮制出来,就算损耗大,起码也能剩下个五六两干货! 五六两重、四十年份的野山参王! 别说一百万,将来遇到合适的机会,卖出天价都有可能! 要说把这样一棵参王,一百万卖出去,他可舍不得。 可要花一百万真金白银把它收进来,压在库里,他……他更舍不得! 这风险太大了!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还好!还好!铺子里刚装了电话机。 这还是前段时间东家怕铺子里有急事,特意花大价钱装的,就是为了应对眼下这种情况!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拿起那冰凉的话筒,用颤抖的手指,费力地拨通了东家家里的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很快就接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一种压抑着极致激动和紧张的声音,汇报道:“东家……出大事了!” “铺子里……来了尊菩萨!”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却带着一丝无语的男中音:“老白,菩萨?你喝多了?” 白胡子掌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话筒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是在放鞭炮。 “东家!是真的菩萨!一根活参!野山参!” “多大的?”电话那头顿时也来了精神。 “将近两斤!她说,足足四十年份!”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白胡子掌柜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东家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足足过了三秒,东家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稳住她!无论如何,把人给我留下!” 白胡子掌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比苦瓜还苦:“东家,可是她……她开口就要一百万!” “一百万?!” 东家也被这个数字砸得有点懵。 “她是什么路数?看着像个二道贩子?对行情这么门儿清?” “不像!” 白胡子掌柜立刻否定。 “看着就是个乡下妇女,可那气度……啧!” 他咂了咂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关键是,她说那参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味儿呢!” “如果她没撒谎,之前她还卖过三十年份的!” “带着泥?还卖过别的?”电话那头的东家喃喃自语,声音里透出一股恍然大悟,“那八成就是‘找参人’了!” “就是那种专门在大深山老林子里钻,拿命换钱的狠角色!” 东家显然比白胡子掌柜懂得多:“这种人,要么不开张,一开张,手里的就绝对是顶天的宝贝!”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的激动已经掩饰不住。 “老白,你听着!这事儿要是成了,对咱们同仁堂意味着什么,你懂吗?” “要是这棵参王落在咱们手里,以后这临海市的中药材行当,那帮孙子谁还敢跟咱们叫板?” “广济堂算个屁!” “这他娘的就是一块活招牌!是咱们同仁堂的定海神针!” 东家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门庭若市的景象。 “你先往下压压价,”他话锋一转,恢复了几分商人的冷静,“要是能压到八十万以内,你自己做主,钱不够从账上走!” “要是实在压不下来,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你给我拖住她!我换身衣服马上就到!”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白胡子掌柜握着冰冷的话筒,手心却全是汗。 他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像是要上战场的将军,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第196章 这哪是乡下人! 刚一出里屋,他就愣住了。 只见张佩珍正安然地坐在太师椅上,端着那杯新上的碧螺春,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 她身边,那个刚才还吓得跟鹌鹑似的小学徒,正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伺候着,比对自己这个师父还殷勤。 “大姐,这稻香村的点心您尝尝,新出的,最是松软。” 张佩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副淡然的模样。 那份从容不迫的镇定。 白胡子掌柜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非但没觉得寒酸,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有种超然物外的宗师气质。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东家说得没错,这哪里是个普通的乡下女人。 这通身的气派,这份对百万巨款都视若无睹的淡定,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他越发觉得,这个女同志,不是个凡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东家说得没错,这哪里是个普通的乡下女人。 这通身的气派,这份对百万巨款都视若无睹的淡定,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他越发觉得,这个女同志,不是个凡人。 一瞬间,白胡子掌柜心里那点算计的小九九,彻底熄了火。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最热切、最真诚的笑容,一路颠着小碎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张佩珍的面前。 那姿态,恭敬得就差没跪下了。 “咳,大妹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谄媚,“您看,咱们这都聊了半天了,我还不知道您贵姓呢?” “真是怠慢了,怠慢了!” 他一拍脑门,不等张佩珍回答,就率先自报家门。 “我呢,是这同仁堂的主事,姓白,叫白吉道。” “平时这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我都能拍板做主。”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也是在为自己刚才的压价找补:“不过今天您这事儿……属实是……嘿嘿,有点超出兄弟我的预算了。” 张佩珍抬眼皮瞥了他一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我姓张。” 没了。 就这么两个字,再没有多余的介绍。 白吉道脸上的笑容一僵,但也不敢追问。 高人嘛,脾气都有点古怪,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 他搓了搓手,又旁敲侧击地打探起来。 “那……张大妹子,我就是好奇问一句,您这宝贝……是在哪个名山大川里寻到的啊?” “长白山?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张佩珍就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看穿一切的玩味。 “白掌柜。” “我这参,是新鲜的,刚出土的。” “你甭管我是从哪儿挖的,它是什么年份,有多重,你这种老行家,上手一摸,一闻,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玩意儿,可造不了假。” 一句话,直接把白吉道后面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白吉道老脸一红。 他知道自己这是犯了行家大忌了。 打听别人的来路,跟断人财路没什么区别。 “是是是,您说的是!”他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连连摆手,“是我多嘴了,我就是顺口一问,顺口一问!”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忘了东家的嘱咐,硬着头皮,开始最后的挣扎。 “那个……张大妹子,您看,一百万这个价,确实是公道的。” “可……可是您也知道,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究个资金周转。” “这么大一笔钱压在这儿,风险也全是我们担着……” “您看,这价格,能不能……再稍微,稍微让一点点?”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缝隙。 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张佩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连眼皮都没抬。 “不能。” 两个字,斩钉截铁。 白吉道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但他不能放弃啊! “张大妹子!您再考虑考虑!” “我知道您这参是无价之宝,可我们收进来,也得担着养不活的风险不是?”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参在我们手里出了什么岔子,那我们这一百万可就打了水漂了!” “咱们各退一步,您看八十八万怎么样?八八八,又吉利又好听!” 张佩珍终于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看得白吉道心里直发毛。 “白掌柜,你也是个明白人。” “风险和收益,向来都是成正比的。” “你担多大的风险,就能挣多大的钱。” “这个道理,不用我一个乡下人教你吧?” 白吉道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张佩珍那张脸,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这哪是乡下人! 这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人精! 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他急得满头大汗,就差没当场给她表演一个猛虎落地式了。 “大妹子!亲妹子!算我求您了!” “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个面子,让我回头跟东家也好交差啊!” “您再让一让,就让一让!” 张佩珍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终于像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唉,算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勉为其难的松动。 白吉道眼睛瞬间就亮了! 有门儿! 只见张佩珍伸出两根手指,淡淡道:“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再给你减两万。” “九十八万。”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这是我的底线,一个子儿都不能再少了。” “你们要是觉得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要是还嫌贵……”她说着,作势就要站起来,“那我就当今天没来过。” “哎哎哎!” 白吉道吓得魂都快飞了,一把按住桌子,好像生怕她跑了。 “行!行!九十八万就行!”他现在是真没招了。 再往下压,这尊大神怕是真的要走了。 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陪着笑脸道:“张大姐,您别急,我们东家马上就到!” “等他来了,让他亲自跟您谈!”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一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渴望和期待,死死地盯着张佩珍。 “那个……张大妹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带上了一丝颤音。 “您看……您这宝贝人参,能不能……先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张佩珍笑了笑,说,“反正你们老板就要来了,到时候一起看不就行了。” 第197章 这真是个大宝贝啊 白吉道心里抓心挠肝的难受,也只能期盼自己老板赶紧过来。 他焦急地等了半天,总算看见自己老板匆匆过来了。 同仁堂的老板叫向从军,这会穿得人模狗样地匆匆赶来了。 他一来,白吉道立刻介绍说,“这就是我们的东家,向老板……东家,这位就是来卖参的张大妹子。” 向从军也赶紧跟张佩珍做自我介绍:“您好您好,张大姐是吧?我是这同仁堂的老板,向从军。” 张佩珍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说道,“白掌柜已经跟我说过了,九十八万,这是我的最低价了。” 向从军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九十八万,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利润肯定相当可观。 但要是看走眼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他咬了咬牙说,“如果这个人参真的能够值这个价,那我们同仁堂也不是给不起。” 说着,他一脸期盼地看着张佩珍说:“那张大姐……你可以把人参拿出来,让我们看看了吗?” 张佩珍也不废话,打开了自己随身带的包。 实际上,她是从空间里拉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大包。 她一点一点把大包打开,在白吉道和向从军期待的目光里,一株根须完整的人参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株人参,个头极大,根须如龙须般细密,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向从军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在闪闪发亮:“我的乖乖,这可是个好宝贝啊!” “这还真的是新鲜的人参,而且这么大的个头……这可真的是一个大宝贝!”白吉道更是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这可是他经手过的最大的一笔买卖了。 最重要的是,新鲜地四十年份的人参!他以前都没见过! 他小心翼翼地问张佩珍:“大妹子,我可以检查一下吗?” 张佩珍只是用手势示意他检查。 白吉道屏住呼吸,轻轻地拿起人参,仔细地观察着它的每一寸纹理。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株人参的品质,远超他的想象。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药性,正从人参中缓缓散发出来。 他转头看向向从军,眼神中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向从军也看出了白吉道眼中的含义,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走到张佩珍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张大姐,你稍等,我们再去做一下最后的坚定。” 张佩珍微微一笑:“可以。” 白吉道立刻转身跑进了里屋去拿东西。 向从军则陪着张佩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生怕她反悔似的。 张佩珍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品着茶,等待着交易的完成。 不一会儿,白吉道就脚步匆匆地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里面装着他吃饭的家伙——放大镜、小银针,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向从军看他回来了,也松了一口气,立刻催促道,“老白,别愣着了,快,再仔仔细细地给这位大姐的宝贝掌掌眼。” 白吉道点点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让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稳定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硕大的人参再次捧了起来,就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先是举起放大镜,凑到人参的“芦头”上,一圈,两圈……仔细地数着上面的纹路。 每多看一圈,他脸上的惊骇就更深一分。 接着,他又检查人参的“体”、“纹”、“须”,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最后,他甚至取出银针,在不伤及品相的根须末梢轻轻刺探了一下。 整个后堂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剩下白吉道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向从军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白吉道放下了手里的工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神里全是痴迷和狂热。 他像是梦呓一般,喃喃自语道,“错不了,错不了……这芦、这纹、这皮……绝对是四十年以上的正经野山参!” “我的天爷,这真是个大宝贝啊!”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淡淡地开口。 “对吧?” “所以我说九十八万,你们同仁堂,绝对不吃亏。” 她当然知道不吃亏。 上辈子她卧病在床,闲来无事就喜欢看些新闻旧报。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这八十年代初,有一则轰动全国的新闻,说是一根炮制烘干后足有七两重的四十年野山参,最后卖出了两百万的天价! 她这根虽然是新鲜的,炮制后不一定能到七两重,但论起品相和蕴含的药性,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张佩珍也明白一个道理。 就像白吉道之前说的,上门求参和上门卖参,那是两个价。 人家求上门来,是救命,别说两百万,三百万也得给。 自己现在是卖方,能拿到近百万的价格,已经是在这个时代能摸到的天花板了。 这笔钱,足够她启动所有的计划。 向从军和白吉道两人,此刻的眼神就像是黏在了人参上,喉结上下滚动,不住地咽着口水。 那已经不是在看一株药材了,那是在看一堆行走的金条! 向从军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洗脑。 九十八万! 听着多,可跟这宝贝一比,简直太便宜了! 太便宜了! 这可是镇店之宝的料子,是能拿来续命的仙草!错过了这个村,就再没这个店了! 张佩珍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火候差不多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还在天人交战的向从军,轻轻地问了一句。 “所以,向老板,这参,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向从军。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吼了出来:“要!买!必须买!” 张佩珍立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三分。 “好,那咱们也别耽搁了,现在就去银行办手续。” “等钱转到了我的户头,咱们一手交票,一手交货。” 第198章 就当是,我送给两位老板的一个 说着,她不给两人任何反悔和再多看一眼的机会,动作麻利地用油纸将人参重新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在向从军和白吉道眼巴巴的注视下,她把那个大油纸包,“唰”地一下,又塞回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布包里。 向从军见宝贝被收了起来,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也一下子坐不住了。 他急吼吼地站起身:“对对对!现在就去!” “张大姐,咱们现在就去银行!” 向从军一叠声地催促,那模样,活像生怕张佩珍长了翅膀飞了似的。 药材市场外面不远,拐个弯就是银行。 这个年代的银行,没有后世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叫号机,只有一个个高高的柜台,将人隔绝开来。 向从军显然是这里的熟面孔,一进去就跟几个柜员打了招呼。 可当他说出要办的业务时,整个银行大厅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啥?转账?” “多少?” 柜台后头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一听要转九十八万,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差点拨飞了。 她结结巴巴地看着三人,脸都白了:“同……同志,你们等等,我、我去叫我们主任!”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兔子一样蹿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年纪的主任被连拖带拽地请了出来。 他显然也被这个数字吓到了,扶了扶眼镜,审视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 看到向从军,他脸上的警惕才稍稍褪去:“是向老板啊,您这是……?” 向从军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大户,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信誉一向很好。 “李主任,带朋友来办笔业务。”向从军言简意赅。 李主任点点头,亲自把他们请进了里间的小会客室。 毕竟是近百万的巨款,没人敢怠慢。 整个转账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但也充满了年代特有的繁琐。 盖章,签字,复核,再盖章。 向从军和白吉道两人,全程都紧张地盯着那些票据,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唯有张佩珍,找了张椅子,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神情淡然得仿佛只是来存个十块八块。 她越是这般镇定,向从军和白吉道心里就越是踏实。 这绝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终于,随着最后一个红印“啪”地一声落下,李主任将一张盖着“转讫”章的回执单,郑重地递给了张佩珍。 “大姐,您收好。” 张佩珍接过那张薄薄却重如千斤的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户头和数字都分毫不差。 她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向从军的心,随着她这个笑容,也“咚”地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他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张佩珍那个半旧的布包。 张佩珍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紧不慢地从布包里,再次请出了那个大油纸包。 “向老板。” 她把人参递了过去。 “钱货两清了。” “你最好再让白掌柜的看一眼,这东西金贵,出了这个门,要是再有什么磕碰,我可就不认了。” 向从军连忙像接圣旨一样,双手把人参接了过来。 白吉道也立刻凑了上来,甚至比之前在店里看得还要仔细。 这会儿,他捧着人参的手已经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人参的纹路,眼神里的痴迷和狂热,几乎要满溢出来。 “没错,没错……” “就是它,就是这个宝贝!” 确认无误后,向从军才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带来的锦盒,将人参层层包裹,妥善安放。 看着他们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张佩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开了口。 “哦,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说。” 向从军和白吉道心里“咯噔”一下,齐刷刷地看向她。 张佩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 “我这根参,药性比寻常的野山参,只怕要强上三分。” “是我之前卖那根三十年参的时候,买家药店特地托人告诉我的,说我这参的劲儿,足得很。” “所以,我建议你们用之前,最好也先检测一下,免得用药时拿捏不准分量,反倒不美。” 话音落下,整个会客室死一般寂静。 向从军和白吉道,两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当场僵在了原地。 他们脑子里嗡嗡作响,药性……更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根参的价值,比他们预估的还要高!高得多! 白吉道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张……张大妹子,这……这是真的?”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急不缓地将那张转账凭证叠好,揣进口袋,实际上直接放进了空间。 “咱们生意都做完了,钱也到我手上了。” “我还有必要,再编个故事来骗你们吗?” 这话就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白吉道的心里! 是啊!都钱货两清了!人家没理由骗他们! 白吉道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喊破了:“我的天爷!大妹子你先前咋不说呢?!” “你要是早说,这价钱……” 他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就算早说了,他们也出不起更高的价了。 张佩珍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神情坦然得不能再坦然。 “我说了,价钱还能再涨吗?” “既然这已经是你们能给的极限了,那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还不如等生意做完了,再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看着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就当是,我送给两位老板的一个惊喜吧。” 惊喜? 向从军和白吉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哭笑不得的狂喜。 这哪是惊喜,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差点把他们俩的头都给砸晕了。 向从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他半辈子的精明和算计,此刻却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第199章 吃不下也得吃! 他对着张佩珍,郑重地拱了拱手:“大姐,你这人……是真敞亮!” 这三个字,他说得真心实意。 生意场上,谁不是藏着掖着,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像张佩珍这样,钱货两清之后,还主动点出货物价值远超买价的,他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过,他毕竟是个生意人。 狂喜过后,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向从军的眼神闪了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 “大姐……” “您看,您这里,三十年的参有,这四十年的……也有了。” “那……那您该不会……还有五十年的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脏怦怦直跳,整个会客室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张佩珍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看得向从军心里直发毛。 就在他以为自己问得太过唐突,准备开口找补两句的时候,张佩珍笑了笑。 “的确是有。” 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一道天雷,直直劈在了向从军和白吉道的天灵盖上! 两人“嘶”的一声,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五十年!真的有五十年份的野山参! 向从军的声音彻底哆嗦了,再也维持不住那份老板的沉稳,他向前抢上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大姐!大姐!要……要是真有,您可一定要先考虑我们同仁堂!” “价钱您放心!我向从军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给您一个最满意的价钱!” 张佩珍慢条斯理地把那张转账回执揣好,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向老板,你应该清楚,这人参啊,每多十年,那价格可不是翻一倍两倍的事儿。” “那是要翻上不知道多少倍的。” 这话一出,反倒让向从军冷静了些许。 他挺了挺胸膛,脸上掠过一丝属于大生意人的得意和自信。 “大姐您放心,我向从军做这行当几十年,还算是小有家资。” “五十年的参,我……我应该还买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比刚才足了不少。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有趣,便顺着他的话,风轻云淡地又问了一句。 “那一百年的呢?” “……”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向从军脸上的那点得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呆滞了。 一百年? 他没听错吧? 那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稀世珍宝!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旁边的白吉道已经“哎哟”一声,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脸色煞白。 “张……张大妹子!我的亲大妹子!” “您悠着点,您可悠着点儿啊!” “我……我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张佩珍看着他们俩一个呆若木鸡,一个摇摇欲坠,不禁莞尔一笑。 她将布包重新挎在肩上,作势要走:“看来两位老板是吃不下了。” “那就算了,这临海市这么大,我再找找别的人家问问就是。” 这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向从军的头上! 他猛地惊醒过来! “别!”向从军想也不想,一步跨到桌前,“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那声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张佩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杂着疯狂、野心和决绝的光芒。 “吃不下也得吃!”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姐!您听我说!” “一百年的参,我们同仁堂或许……或许真的买不起。” “但是!” 他话锋一转,定定地看着张佩珍,眼神灼热得像是一团火。 “我向从军可以给您做这个中间人!” “您要是真有这等神物,就算我们自己吃不下,我也可以联系上那些真正买得起的人!保证给您一个通天的价钱!” 张佩珍看着向从军那张写满了渴望和野心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向老板,你这话说得更是敞亮。” 她不紧不慢地将布包重新挎好,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对话,在她看来只是寻常的生意往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百年人参嘛,我确实有。” 她这话一出,向从军和白吉道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一种被巨大惊喜砸中的眩晕感,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白吉道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椅子,生怕自己一个激动就直接栽倒在地。 向从军更是激动得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泛白了。 他死死地盯着张佩珍,生怕她下一句话就说这只是个玩笑。 张佩珍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不过,这东西可不是说有就能立刻拿出来的。” 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高深莫测:“毕竟是百年神物,得看缘分,也得看时机。” “这样吧,你先找着人。” “等什么时候有了真正能吃下这等宝贝的大客户,我什么时候再联系你们。” “到时候,我自然会把东西带过来。” 向从军听她这么说,虽然有些失望不能立刻见到那传说中的百年人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狂喜:“好好好!张大姐您放心!” 他连连点头,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我向从军就算把这临海市翻个底朝天,也一定给您找到最合适的买家!” “这事儿,您就交给我,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他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又有些迟疑地看向张佩珍:“只是……大姐,那我要怎么才能联系上您呢?” “您看,这要是真找到了大人物,总不能让人家干等着吧?” 张佩珍闻言,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一个稳妥的办法:“这样吧。”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向从军和白吉道身上:“下个月,我还会来临海市一趟。” “到时候,我会带一根五十年份的野山参过来。” “如果那时你们能找到买家,那自然是最好。” “要是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自己也能另寻买家。” 向从军和白吉道听到“五十年份”这几个字,眼睛又是一亮。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们原以为,能求到百年人参的中间人资格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没想到,这张大姐还真的愿意把五十年份的宝贝卖给他们同仁堂! 第200章 找参人? 张佩珍看着他们那副惊喜交加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应该每个月都会来临海市一趟。” “到时候,我都会来同仁堂找你们。” “你们要是有什么消息,或者我有什么新的药材,咱们都能碰得上。” 这话一出,向从军和白吉道更是喜出望外。 这哪里是来卖药材的,这分明是来给他们同仁堂送财运的! 向从军激动得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好!太好了!” “张大姐,您真是我们同仁堂的贵人啊!” “不,不,您简直就是财神娘娘下凡!” 他弓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恨不得当场给张佩珍磕一个。 白吉道也跟着附和,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是啊!张大妹子!您真是活菩萨!”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就算做中间人帮张佩珍卖了人参,他们可能赚不到多少钱。 但能买得起百年人参的,那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那可都是跺一跺脚,整个临海市都要抖三抖的大佬啊! 单单是能通过这笔交易,和这些大人物搭上线,欠下他们同仁堂的人情,就已经价值连城了。 这人情,可比白花花的银子值钱多了! 更何况,能帮张佩珍把百年人参这种稀世珍宝卖出去,她也就会更信任他们同仁堂。 以后再有什么好的药材,无论是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甚至更珍贵的,都会优先拿到他们同仁堂来。 这位大姐带来的可都是宝贝啊! 那都是能让同仁堂名声大振,甚至流芳百世的东西! 毕竟以后人家一想到他们同仁堂,那就是“有宝贝”的代名词,那市场竞争力,一下子就甩开同行好几条街了。 最重要的,还是那些买得起百年人参、五十年人参的大佬们的人情啊! 那可是他们同仁堂几十年都求不来的机缘! 因此,向从军对待张佩珍的态度,就更加恭敬了。 眼看已是临近中午,向从军立刻殷勤地凑上前。 “张大姐,您看这都到饭点了,不如赏个脸,让小弟做东,请您吃个便饭?” 他脸上堆满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张佩珍也没矫情,淡淡一笑:“既然向老板盛情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向从军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侧身引路:“哎哟,张大姐您真是太给面子了!” 白吉道也赶紧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一路出了银行,径直去了临海市一家享有盛名的饭店。 那饭店门脸气派,雕花木窗,红漆大门,一看就是高档消费场所。 一进门,服务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向从军大手一挥,直接要了个雅间:“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给我上来,再来几道硬菜,今天我请贵客!” 他豪气干云地吩咐着,生怕怠慢了张佩珍。 不一会儿,一大桌子菜就流水般地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摆满了整个桌面。 张佩珍看着这满桌的佳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向从军亲自给张佩珍斟茶倒水,殷勤得像个小厮:“张大姐,您尝尝这道清蒸鲈鱼,这是咱们临海市的特色,新鲜着呢!” 他一边夹菜,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张大姐您能有这等稀世珍宝,想必……是那传说中的‘找参人’吧?” 他这话一出,白吉道也竖起了耳朵,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张佩珍夹了块鱼肉,细嚼慢咽,听到这话,眉梢微挑。 找参人? 她还真没听说过这个行当,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行为模式,倒也确实符合。 她笑了笑,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向从军身上:“嗯……你要这么说,倒也可以。”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向从军和白吉道心头炸开。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哎哟喂!真是找参人啊!”向从军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颤抖。 白吉道更是感慨万千,连连点头:“像张大姐您这样,常年深入深山老林,寻觅这些宝贝,一定危险又辛苦吧?”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向从军也跟着附和,感叹道:“我以前也听过找参人的传说,但真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女同志做这个行当!” 他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毕竟这深山老林里,豺狼虎豹,毒蛇猛兽,危险性太高了,一般都是男同志居多。” 张佩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是因为我比较有天赋吧。” 她随口敷衍了一句,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向从军和白吉道闻言,却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对啊!能随随便便就找到五十年份,甚至百年份的野山参,这可不就是天赋异禀吗? 这哪里是“大概”,这分明是“绝对”有天赋啊! 两人看向张佩珍的眼神,越发充满了敬畏。 这顿饭,向从军和白吉道全程殷勤备至,恨不得把张佩珍供起来。 直到吃过了饭,张佩珍才起身,礼貌地向两人告辞。 “向老板,白掌柜,多谢款待,告辞了。” 向从军和白吉道立刻站起身,眼巴巴地把她送出饭店大门。 “张大姐,您慢走啊!” “下个月,我们可就等着您的大驾光临了!” 两人站在饭店门口,一直目送着张佩珍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向从军和白吉道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 “老白,咱们这次……真是撞大运了!”向从军拍了拍白吉道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白吉道重重地点了点头,老泪都快流下来了:“是啊,向老板,咱们同仁堂的未来,可算是要变天了!”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同仁堂门庭若市,名扬天下的光景。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同仁堂的命运,将彻底改写! “不说了,老白,咱们赶紧回去,再好好看看那宝贝人参!”向从军搓着手,一脸的迫不及待。 第201章 百万富翁! 白吉道也重重地点了点头,两人心急火燎地转身,又赶回了同仁堂。 而此时的张佩珍,已经走在去临海大学的路上。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张薄薄的银行转账凭证看了看,上面清晰地写着转账金额:九十八万元整。 再过一个星期,这笔巨款就将正式到账,躺在她的银行账户里。 九十八万!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万元户”都已经是凤毛麟角,是村里人羡慕的对象。 而她,张佩珍,即将成为一个实打实的百万富翁! 这感觉,真不错。 张佩珍将那张薄薄的凭证重新叠好,心念一动,便收回了空间里。 这要是放在上辈子,她揣着这么一大笔钱,怎么也得先去环游世界潇洒一圈。 可这年头,不成。 现在去哪儿都得要介绍信,麻烦得很。 再说,全国上下的经济水平都差不多,也没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更没什么后世那些五花八门的娱乐设施。 与其出去瞎折腾,还真不如安安生生地待着,来的潇洒自在。 她心里盘算着,脚步却没停。 路边有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姐,张佩珍便笑着上前:“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的供销社往哪儿走啊?” 那大姐抬起头,热络地用下巴指了个方向。 “哎,不远,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看到那个挂红五星的大屋顶没?那就是了!” “谢您了啊,大姐。”张佩珍道了声谢,便迈开步子,径直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柜台前的售货员正板着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张佩珍也不在意,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她先是要了几斤大白兔奶糖,又称了些水果硬糖和酥糖,售货员用油纸麻利地包成一个个三角包。 接着,她又挑了些临海市本地才有的特产点心,什么苔条麻花、蟹壳黄,装了满满当当。 最后,她买了个大网兜,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全塞了进去。 沉甸甸的一兜子,拎在手里,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她拎着这个大网兜,慢悠悠地又晃回了临海大学。 这会儿还没正式开学,但校园里已经热闹了不少。 操场上,路上,到处都是带着行李,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面孔。 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好奇,充满了朝气。 张佩珍凭着记忆,找到了昨天分到的那间女生宿舍。 她推开门,探头进去:“国英?” 宿舍里空荡荡的,杨国英并不在,也没有其他人。 张佩珍也不急。 她猜这丫头八成是闲不住,跑去学校里溜达了。 也好,年轻人就该多看看,多走走。 她自己找了张挨着杨国英床铺的空凳子,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把网兜放在脚边,不紧不慢地等着。 可她左等右等,没把自家闺女等回来,倒是等来了另外两个女孩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身上那股子劲儿,跟这朴素的宿舍格格不入。 她们穿着的确良的衬衫,底下是时兴的喇叭裤,脚上踩着锃亮的小皮鞋,走起路来“嗒嗒”作响,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城里人才有的洋气。 两人一进门,瞧见宿舍里坐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女,眉头立刻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个个子高挑一些,下巴微扬的女孩,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张佩珍身上扫了一圈,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哎,大婶,你谁啊?”她的声音又脆又冲,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怎么随随便便进我们宿舍?” 看她那副警惕又嫌恶的样子,显然是把张佩珍当成什么溜门撬锁、顺手牵羊的乡下人了。 张佩珍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悠悠地坐着,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儿。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声音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我是5号床,杨国英的妈妈。”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张铺着崭新被褥的床铺:“来给她送点东西。” 两个女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她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 网兜里花花绿绿的糖纸和点心盒子若隐若现,确实是送东西的架势。 两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的警惕散去几分。 高个子女孩撇了撇嘴,语气依旧不怎么好:“杨国英啊。” 她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说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人:“她一大早就跟着那个张胜男跑出去了,谁知道去哪儿野了。” 说完,她的视线又一次落回张佩珍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张佩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上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泥星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朴素得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高个子女孩的嘴角,又一次不屑地撇了起来,那弧度比刚才更大了。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说大婶,杨国英也真是的。” “她妈穿成这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倒好,手面可真阔绰!” “学校副食店里卖的那个牛轧糖,多金贵的东西,她眼都不眨,一买就是三块钱的!” 张佩珍听着这高个子女孩尖酸刻薄的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她闺女杨国英来的。 无非是小姑娘家家的嫉妒和看不惯。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这点小孩子把戏,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接话。 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反倒让高个子女孩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个子稍矮一些的女孩动了。 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又拿过杨国英那个崭新的搪瓷杯子,“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杯热水。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清秀的脸。 她把杯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张佩珍面前,声音温和了不少。 “大婶,喝口水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杯子是国英的,您应该不介意吧?” 张佩珍这才抬眼看了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暖意:“谢谢你,闺女。” 第202章 我总归是要回去的 她接过温热的杯子,顺手就从网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大白兔奶糖,递了过去。 “来,吃糖。” 两个女孩几乎是同时往后一缩,连连摆手。 “不不不,大婶,我们不吃!” “您留着自己吃,或者给国英吃吧!” 高个子女孩的拒绝尤其坚决,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在她眼里,眼前这个农村妇女的形象已经彻底定格了。 勤劳,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裤脚上还带着泥点子,却把省下来的每一个子儿都换成了这些糖果点心,大老远地背到北京来给女儿。 可她那个女儿呢?转头就花三块钱去买什么牛轧糖! 三块钱!都够乡下一家人半个月的嚼用了! 想到这里,高个子女孩心里那股对杨国英的不满,瞬间又烧得旺了几分。 真是个不懂事、不知道体谅父母的白眼狼! 张佩珍也不勉强,收回了手,慢悠悠地剥开一颗奶糖放进嘴里。 香甜的奶味在舌尖化开。 她捧着搪瓷杯,刚喝了两口水。 “吱呀——” 宿舍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姑娘。 走在前面的,正是张佩珍心心念念的宝贝闺女,杨国英。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英气勃勃的女孩,正是昨天一起在宿舍里收拾的那一家三口里的女孩子。 想来,这就是那个高个子女孩嘴里的“张胜男”了。 杨国英一进门,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跟张胜男说着话,一抬眼,就看到了好端端坐在自己床边的张佩珍。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呆滞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愣在了原地。 下一秒。 “妈——!”一声尖叫划破了宿舍的宁静。 杨国英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张佩珍的胳膊。 “您怎么没回去呀!” 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话音刚落,就憋不住了。 “嗷”的一声,她把脸埋在张佩珍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地控诉:“我……我还以为您走了……呜呜呜……” “我昨天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天……” “早知道您没走,我就不哭了……呜呜呜……” 她死死地抱着张佩珍,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妈妈的身体里,再也不撒手。 张佩珍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却稳稳地坐着,任由她抱着。 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女儿颤抖的后背,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傻丫头,我昨天没走,不代表我今天不走啊。” “我总归是要回去的。” “你也总归,是要一个人在这里上学读书的。” 张佩珍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杨国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那张挂满泪珠的小脸,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妈妈。 心里刚刚升腾起来的巨大喜悦,瞬间就被一股更深的难受和不舍给淹没了。 是啊,妈妈,总归是要走的。 张佩珍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心疼又好笑。 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擦去杨国英脸颊上的泪珠:“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叫同学笑话。” 她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将脚边那个沉甸甸的大网兜提溜起来,放到了床上:“看,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网兜一放上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张佩珍伸手进去,一样一样地往外掏:“这是大白兔奶糖,你小时候最爱吃。” “这是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的,含在嘴里能甜半天。” “还有这个,荷香村的点心,这可是老字号,妈特意去供销社给你买的。” “这个是酥糖,入口就化。” 各色糖果点心很快就在杨国英的被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佩珍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温和地说道:“这些零嘴,你留着慢慢吃。” “也别小气,分给同学们尝尝,大家处在一个宿舍,要搞好关系。” 杨国英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着眼前五彩斑斓的糖果山,瞬间就破涕为笑了。 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嗯!我知道了妈!” 她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捻起一颗大白兔奶糖,笨拙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熟悉的香甜奶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到了心里。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绝世宝贝,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妈!妈!您等等!” 她一抹脸上的泪痕,兴奋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转身就冲向自己的柜子。 “我跟您说,我发现了一个超级超级好吃的东西!” 她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那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献宝似的把纸包递到张佩珍面前,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和骄傲:“妈,您快尝尝这个!是牛轧糖!学校里面的副食店里卖的,可好吃了!” 张佩珍看着女儿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笑着接过了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乳白色糖块,中间还夹着饱满的花生仁。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坚果的焦香,口感软韧,甜而不腻。 味道确实不错。 杨国英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孩子:“怎么样妈?好吃吧?” 张佩珍笑着点了点头:“嗯,好吃。” 得到肯定的杨国英,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说道:“我本来还想着,等这个月放假,买一些带回去给您和姐姐她们尝尝鲜呢!” “正好您今天在,妈,这些您都带回去吃!” 她把整个纸包都推到张佩珍怀里,一脸的大方。 “我想吃的话,我再去买就行!” 张佩珍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心里暖洋洋的。 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好,那妈就带回去。” 第203章 你连这顿饭都混不上 母女俩正温情互动,一个尖锐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大婶!”是那个高个子女生。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看不下去的表情:“您也别太纵容她了。”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教训的意味。 “你们在乡下赚钱多不容易,一分一毛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 “还是能省就省点吧。”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射向杨国英,像是在审判一个犯人:“这糖又不是什么非吃不可的必需品!” 最后,她几乎是气愤地指着杨国英,对着张佩珍控诉道: “您辛辛苦苦供她上大学,她就是这么在学校里挥霍的吗?!” 高个女生的话像一根尖刺,直直扎进杨国英的耳朵里。 她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位同学……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她妈在出门前偷偷给她塞了两百块,说了让她不要节省,该吃吃该喝喝? 杨国英只能无助地、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妈妈。 张佩珍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赞许,看向那个义愤填膺的高个子女生。 “这位同学,谢谢你,”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谢谢你这么为我们家着想,也谢谢你这么关心国英。” 高个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一愣,准备好的下一句批判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张佩珍拍了拍女儿的手,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你放心。” “这点钱,对我们家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 “什么?”高个女生脱口而出,满脸的不可置信。 宿舍里另外两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女生,也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 这老太太……是不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张佩珍的目光从几个年轻女孩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到自己女儿那张白净的小脸上。 她抬手,再次温柔地拭去杨国英眼角的泪珠:“我送我们家国英来上大学,不光是让她来学知识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更希望,她能好好享受这一段人生里最难得、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想吃什么,就去买,想穿什么,就去做,别委屈自己,也别亏待自己。” “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千钧。 宿舍里另外几个女生彻底愣住了。 她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款的震惊和茫然。 这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母亲会说的话吗? 而杨国英,再也忍不住了。 刚刚被糖果哄回去的眼泪,此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哇”的一声,再次扑进张佩珍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满满的感动和幸福。 一旁的张胜男,静静地看着紧紧相拥的母女俩,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没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 她的妈妈,永远只会用最刻薄的话来刺伤她。 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抱怨,为什么她偏偏不是个带把儿的。 只会嫌弃她花钱,嫌弃她读书没用,嫌弃她不能给家里传宗接代。 “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蜜糖的刀,狠狠扎进了张胜男的心里。 又甜,又疼。 她想着自己那个偏心到骨子里的家,想着自己那个永远看不到自己的母亲,心就像被泡进了又酸又涩的苦水里,难受得快要不能呼吸。 院子里,杨国强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看大嫂这纯粹是嫉妒。”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声音大得像是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哎,我说大嫂,你这还怀着孩子呢,可得少动点气。” “这要是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毕竟你肚子里那个,可是我们杨家的长孙呢!” 他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句句带刺,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郑丽娟的肺管子上。 毕竟杨胜利都死了,张佩珍又不在乎,谁管你这个杨家长孙啊! 屋里,郑丽娟气得脸都绿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马上就要炸开的炮仗。 她再也忍不住了。 “砰!” 房门被她一把拽开,她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指着杨国勇和杨国强的鼻子就骂。 “她张佩珍算个什么东西!” “不就是一顿饭吗?就把你们俩哄得跟见了骨头的狗一样!” “摇着尾巴就凑上去了!没出息的东西!” 杨国勇冷哼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连这顿饭都混不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有杀伤力。 郑丽娟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白,精彩纷呈。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国勇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又“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那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 张佩珍对院子里的这场闹剧充耳不闻,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朝着旁边新盖房子的地基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远远望去,张志君、张志国两兄弟正赤着膀子,带着村里十几个壮劳力在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 几根粗壮的房梁已经被高高架起,房子的雏形已经清晰可见。 看这进度,等上好大梁,就可以进行最后的收尾了。 工地的另一边,临时搭起的灶台旁,大嫂王秀莲和二嫂刘翠翠正蹲在地上,一个择菜,一个淘米,忙着准备晚饭的食材。 王秀莲眼尖,一抬头就看到了走过来的张佩珍,脸上立刻绽开了惊喜的笑容。 “小妹!你回来啦?市里怎么样?好玩吗?” 张佩珍笑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是啊,大嫂,这几天在市里,也算是开了开眼界,见了见世面。” 她这两天不在家,家里盖房子的事,全靠这两位嫂子帮忙张罗,主要就是负责来帮忙的乡亲们的伙食。 第204章 以后,妈让你做生意 张佩珍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很是感激。 “大嫂,二嫂,你们先忙着,晚饭就只给做工的人做。” “我从市里带了点好东西回来,晚上我那边单独开火。” 王秀莲和刘翠翠对视一眼,都笑着应了。 张佩珍又跟张志君兄弟俩打了声招呼,看着一切都井井有条,这才放心地回了家。 一进家门,她就开始忙碌起来。 那只在市里国营饭店买的、油光锃亮的烤鸭,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盘子里,上锅隔水蒸上,热气腾腾的,不一会儿,满屋子都是霸道的肉香味。 在市里买的各种点心,什么桃酥、鸡蛋糕、萨其马,也一样样地从网兜里拿出来,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盘,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凶猛地钻进每一个角落,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张佩珍又从拎出另一个网兜。 这里面装的是她特意给娘家准备的礼物,麦乳精、的确良布料、给侄子、侄孙们买的糖果饼干,都得单独放好,省得混了。 她这边刚把东西分拣利索,锅里的烤鸭也热透了,正准备掀锅盖,门帘一挑,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妈!你回来啦!” 是杨国琼。 她一进屋,瞧见灶台前忙活的张佩珍,眼睛瞬间就亮了,惊喜地叫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 “哎哟我的妈呀,这啥味儿啊,香死个人了!” 她凑到锅边,使劲吸了吸鼻子,满脸都是陶醉。 “妈,你在市里都干啥了?临海大学长啥样啊?小妹呢?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杨国琼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边麻利地帮着张佩珍拿碗递盘子,一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好奇和向往。 张佩珍看着大女儿这活泼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她一边把热好的烤鸭往盘子里挪,一边不紧不慢地回答。 “市里啊,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咱们这儿是两个世界。” “临海大学就更气派了,里头跟个大公园似的,你小妹在那儿挺好的,精神着呢。” 杨国琼听得入了迷,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脸上写满了羡慕。 “真好啊……我也想去看看。” 张佩珍抬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前世,这个大女儿早早嫁人,一辈子围着锅台和孩子转,操劳半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心里一动,开口道:“要不,妈送你去卫校学个护理?” “啊?” 杨国琼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连连摆手。 “妈,你快别开玩笑了!我?我从小念书就不行,脑子笨,不是那块料,可别浪费那个钱了。” 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张佩珍也不勉强。 “那行吧,”她顿了顿,又说,“那以后,妈让你做生意。” 杨国琼听了,心里更是直打鼓,小声嘀咕着:“我……我怕是连生意也做不来……” 张佩珍没再接话,只是笑了笑。 不急,日子还长着呢,总有适合她的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拉起了电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四方桌被摆在了院子中央。 油光锃亮的烤鸭,金黄酥脆的桃酥,松软香甜的鸡蛋糕,还有一大盘晶莹剔透的萨其马,再加上张佩珍现炒的几个大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比过年还丰盛。 张佩珍把大哥张志君和二哥张志辉两家人都叫了过来,院子里顿时热闹非凡。 她环视一圈,对杨国琼说:“去,把你二哥和你四弟也叫过来吃饭。” “好嘞!” 杨国琼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前院跑去。 前院那屋,杨国勇和杨国强早就被后院飘来的肉香味折磨得抓心挠肝了。 两人正蹲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后院瞅,活像两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郑丽娟正在屋檐下那个简易的灶台边生火做饭,锅里煮着寡淡的玉米糊糊,烟火燎得她眼泪直流。 她看着那兄弟俩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就来气。 杨国琼还没跑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喊:“二哥!四哥!妈叫你们过去吃饭啦!” “来了来了!” 杨国勇和杨国强一听,眼睛都放光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脚就要走。 郑丽娟看着这场景,冷着脸,“哼”了一声。 “不就是一顿饭,瞧把你们给得意的,好像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杨国强刚迈出一步,听到这话,又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斜着眼睛看郑丽娟,脸上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我说大嫂,你这人记性怎么就这么差呢?一点教训都不知道吸取。” 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不过呢,我这人大人有大量,赶着去吃烤鸭,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杨国勇,催促着杨国琼。 “走走走!快走!去晚了烤鸭可就没了!” 一踏进后院,那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点心的甜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们的五脏六腑。 杨国强两眼放光,死死地盯着院子中央那张四方桌。 乖乖! 油光锃亮的烤鸭,金灿灿的桃酥,白胖胖的鸡蛋糕,还有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萨其马……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席面!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觍着脸凑到张佩珍跟前。 “妈!我的亲妈呀!您这手艺也太绝了,这饭菜香得,隔着二里地都能把人的魂儿勾了去!”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吸着鼻子,那副馋样儿,活像几百年没闻过肉味。 “您可真是我们家的大功臣!这一趟市里没白去,瞧瞧,把咱们家的伙食水平都给提上来了!” 坐在桌边的大舅张志君,看着外甥这副没出息的德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他沉下脸,没好气地呵斥道:“行了!赶紧过来坐下吃饭!还在这儿逼逼叨叨个什么劲儿!” 杨国强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顿时对这个大舅生出几分不满,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但到底没敢顶嘴,灰溜溜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第205章 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好,在张佩珍的招呼下,热热闹闹地动了筷子。 而后院这边的欢声笑语,就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了前院郑丽娟的心上。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扔进锅里,紧接着,碗筷瓢盆被她摔得噼里啪啦乱响。 那刺耳的声音,像是在宣泄着她满腔的怒火和不甘。 屋里的杨国忠被这动静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桌子,冲着外面吼道:“你有完没完!饭还做不做了?不能做就别做!搞这一出给谁看呢!” 郑丽娟一听这话,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她冲进屋里,指着杨国忠的鼻子就骂。 “给谁看?就给你看!给你这个没良心的看!” 她眼圈通红,声音尖利又刻薄。 “你妈现在可真是长本事了,也够泾渭分明的!后院那几个能给她帮上忙的,就吃香的喝辣的,像你这种对她没用的窝囊废儿子,她现在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了!” 杨国忠被戳到了痛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反唇相讥:“那还不是因为有你这样的搅家精儿媳妇!她当然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杨国忠!” 郑丽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个王八蛋!你还敢把锅扣我头上?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她扑上去就想挠杨国忠,两个人顿时在屋里吵成了一锅粥。 而隔壁屋的杨国明,更是满心的不是滋味。 他没媳妇儿,没人给他做饭。 前几天学着样子,自己用泥巴和砖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可烧出来的饭,黑乎乎、硬邦邦,简直难以下咽。 这会儿,后院那霸道的香味儿丝丝缕缕地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孔,他肚子里的馋虫就像疯了一样,拼命地叫唤着,翻滚着。 他难受地捶了捶自己的肚子,低头看着碗里那坨黑乎乎、黏糊糊,跟猪食差不多的东西。 再听着后院传来的碰杯声和欢笑声,杨国明眼眶一热,委屈和心酸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抓起筷子,含着泪,猛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那顿饭,兄弟俩吃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油光锃亮的烤鸭,甜糯的桃酥,香软的鸡蛋糕,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塞。 直到那股饱胀感顶到了喉咙眼儿,感觉再多吃一口就要当场吐出来,杨国勇和杨国强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两人瘫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吃饱喝足,兄弟表现得异常积极。 “妈,您歇着,碗我们来洗!” 杨国强抢着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杨国勇则麻利地端着碗筷就往水井边走。 趁着众人不注意,杨国勇贼眉鼠眼地从怀里掏出两张早就准备好的油纸。 他一边飞快地将桌上剩下的一些肉菜和几块点心往油纸里包,一边紧张地朝屋里瞟,生怕被张佩珍看见。 杨国强凑了过来,看着他那副偷偷摸摸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 “二哥,我说你算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就算你把这些好东西给他们带回去,大哥和三哥也不会记你的好。” “搞不好啊,他们还觉得你这是拿剩菜剩饭打发他们,是瞧不起他们呢!” 杨国勇包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不会吧?”他不太确定地嘟囔着,“特别是三弟,他一个人开伙,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有口好吃的剩饭剩菜吃就不错了。” 说着,他又做贼似的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再说了,这是妈买的,又不是我的,我这叫借花献佛。” 他把包好的油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抬眼斜了杨国强一下。 “我看,该不会是你自己这么想的,所以才觉得大哥和三哥也跟你一样吧?” 杨国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瞬间噎住了。 “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梗着脖子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你爱带就带,反正到时候他们不领情,记恨的是你,又不是我。” 杨国勇嘿嘿一笑,立刻凑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可千万别跟妈说啊!” 杨国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嘴角撇得更高了。 “我才没那么无聊。” 得到了杨国强的保证,杨国勇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稀里哗啦地把剩下的碗筷都刷了个干净。 杨国强靠在井边的石栏上,听着他哼的那首老掉牙的《团结就是力量》,嘴角一撇,没忍住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还团结呢,他们这几个兄弟,现在都快闹成仇家了。 等到碗筷都收拾利索,两兄弟这才走到屋檐下,对着张佩珍和两位舅舅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妈,大舅,二舅,大舅妈,二舅妈,还有表哥们……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啊!” 说完,不等张佩珍回话,两人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一溜烟地往前院跑了。 杨国勇急吼吼地冲回前院,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先是跑到杨国忠的屋门口,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又去敲了敲隔壁杨国明的房门。 “大哥!三弟!快出来!” 杨国忠和杨国明闻声出来,脸上都带着疑惑。 杨国勇左右看了看,确定郑丽娟没在附近,这才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油纸包,一人塞了一个。 杨国忠和杨国明心里顿时一喜,那沉甸甸的手感,不用猜也知道是后院的好东西。 两人迫不及待地就想拆开。 杨国勇看着他们那猴急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他清了清嗓子,邀功似的说:“我可是特意给你们留的!” 他把目光转向杨国忠,下巴微微抬起:“大哥,这次可有你的份儿啊,你可别再叽叽歪歪,说我吃独食没想着你了。” “哎,哎!”杨国忠立刻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三两下就撕开了那被油浸透的纸包。 第206章 就这点东西? 然而,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脸上的喜色瞬间就凝固了。 油纸包里,就那么几根蔫巴巴的炒青菜,几块炖萝卜,混着几块吃剩下的点心渣子。 最显眼的,就是一块孤零零的、油光发亮的鸭屁股。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没忍住,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怎么……就这点东西啊?” 站在一旁的杨国强,将大哥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像根针似的,精准地扎在了杨国勇的自尊心上。 杨国勇的脸色瞬间僵住了,那点得意和炫耀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辜负的羞恼。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爱吃不吃!” 他瞪着杨国忠,气不打一处来:“我费劲巴拉地给你们偷摸带回来,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被咱妈发现,你们倒好,还挑三拣四的!” 杨国明那边也打开了油纸包,看着里面那只光秃秃的鸭头,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桃酥,还有一些剩菜,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但他眼尖地瞅见他二哥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明显是已经到了发火的边缘。 他立刻明智地选择了闭嘴,把那点不满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还挤出一个笑脸,夸张地赞叹道:“好吃!二哥带回来的东西就是好吃!这鸭头啃着肯定香!” 杨国忠被杨国勇吼得一愣,又听到杨国明的话,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找补。 他用筷子夹起那块鸭屁股,脸上重新堆起笑。 “好!鸭屁股好啊!”他煞有介事地点着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这鸭屁股,肥油多,吃了有营养!” 杨国勇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总算是缓和了些。 他懒得再跟杨国忠掰扯,反正东西给了,爱吃不吃。 杨国强从头到尾都像个看戏的,嘴角那抹嘲讽就没下去过。 他瞥了一眼自己大哥和三哥那副没出息的样儿,只觉得眼睛疼。 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进了自己那间黑漆漆的屋子,连门都没关严实,“砰”的一声,像是把外面的闹剧都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这边的闹剧刚歇,后院堂屋里的温情却正浓。 张志君和张志辉兄弟俩站起身,搓着手,准备告辞回家了:“小妹,天不早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是啊,你今天刚回来,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张佩珍笑着站了起来,转身就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她就拎着两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布袋子走了出来。 “大哥,二哥,等等,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她把一个袋子递给张志君,又把另一个塞到张志辉怀里。 “这里面有些糖果和桃酥,是给家里几个孩子的,让他们尝个新鲜。” “还有些海带、干蘑菇,你们拿回去炖肉吃。” 她又特意指了指张志君手里的袋子,声音放柔了些。 “大哥,这里面有几包鸡蛋糕,特别软和,是特意给咱妈留的,让她老人家垫垫肚子。” 张志君拎着那沉甸甸的袋子,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片赫然。 “小妹啊,你看看你,每次回来都跟搬家似的,给我们带这么多东西,这……这我们哪好意思啊?” 张志辉也连连点头,一脸的不赞同:“就是!你卖那棵老山参是赚了点钱,可那钱是死的,用一点少一点,你得省着点花,好好攒起来才是正经!” 张佩珍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灿烂了。 她看着两位哥哥,眼神里带着前世从未有过的暖意。 “大哥,二哥,你们这话说的。” “且不说那人参我还能不能再挖到。”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们俩,还有大嫂二嫂,几个侄子,这盖房子的十几天,哪天下午不是扔下自家的活儿跑来给我帮忙?” “我给你们送点东西,犒劳犒劳你们,这又怎么了?” 她见张志君还想推辞,干脆上前一步,把那袋子往他手里又用力塞了塞。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 “就算这些都不算!你们是我亲哥,大嫂二嫂是我亲嫂子,家里的孩子是我亲侄子亲侄女!” “我这个当妹妹、当姑姑的,给自家人送点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这一连串的话,说得张志君是哭笑不得,再也找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没问题,没问题!你说的都对!” 张志辉还是忍不住操心,皱着眉头说:“可那老山参是多金贵的东西,哪是那么好挖的?那得碰运气,哪能说挖到就挖到啊。” 张佩珍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自信和笃定。 “二哥,你放心。” “我现在挖人参,已经挖出点经验了,大概知道该往哪些山头找。” 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给他们吃定心丸:“再说了,就算挖不到人参,咱家后院那两头猪还喂着呢,个个膘肥体壮的。” 她目光扫过两位哥哥,眼神明亮得惊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有的是赚钱的路子。” 张佩珍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仿佛赚钱对她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般简单。 可这话落在张志君和张志辉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 挖人参挖出经验了?养几头猪就能有的是赚钱路子? 这话说出去,村里三岁小孩儿都得笑掉大牙。 张志君看着自家小妹这副胸有成竹、甚至有些“大言不惭”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无语。 他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妹,我知道你现在手头宽裕了,但钱这东西,不禁花的。” “你听哥一句劝,以后还是省着点,别这么大手大脚的。” “咱庄稼人,手里得攥着点钱,心里才踏实。” 张佩珍知道两位哥哥是真心为她好,可他们哪里懂得她两世为人积攒下来的见识和机遇。 第207章 那老东西,还真是命硬 她懒得再多解释,只是顺着他们的话,敷衍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知道了,哥。” “以后我肯定省着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行了吧?” 她这副口不对心的模样,张志君一眼就看穿了。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满心的无奈。 自家这小妹,现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主意大得很,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也罢,也罢,她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行了,那我们真回了。” “你早点睡。” 兄弟俩拎着沉甸甸的布袋子,再三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走出了堂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送走了两位哥哥,张佩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身又进了里屋。 等她再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一个小巧的布包。 她径直走到杨国琼身边,把布包塞进了女儿怀里。 “琼儿,打开看看。” 杨国琼有些疑惑地解开布包,只看了一眼,就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里面除了几样她没见过的零嘴点心,竟然还有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那粉嫩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妈!”杨国琼惊喜地叫了一声,脸颊瞬间就红了,又激动又不好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件新衣服,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妈,你……你怎么又给我买东西啊?” “这得花多少钱啊……” 张佩珍看着女儿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片。 她伸手理了理杨国琼额前的碎发,语气里满是宠溺:“傻孩子,妈不给你花给谁花?” “妈这辈子,就你和你妹妹国英两个宝贝闺女,赚了钱,不想着给你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还能想啥?” 她故意板起脸,半开玩笑地说道:“钱这东西,不给你们花,难道留着发霉喂老鼠吗?” 这话虽然糙,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杨国琼的心里。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又酸又甜,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紧着几个哥哥弟弟,她和妹妹只能捡剩下的。 二现在,她妈妈对她越来越好了,还告诉她,好东西就该是给她的。 看着女儿感动的样子,张佩珍心里也熨帖。 但她没忘记正事。 她状似不经意地拉着杨国琼坐下,随口问道: “对了,琼儿,我不在家的这几天,村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啊?” 杨国琼正沉浸在收到新衣服的喜悦里,听到这话,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 “没有啊。” “村里能有啥事,就那些鸡毛蒜皮的,东家长西家短的,跟以前一样。” 张佩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没有? 不应该啊! 难道王翠花那个老妖婆还没死? 那老东西,还真是命硬,真能活。 她又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自己下的“断筋草”汁液太少了? 毕竟,她也怕下得太多,直接把王翠花给弄死了。 那样一来,很多事情就不好玩了,也少了些她想看的“热闹”。 然而,张佩珍并不知道,就在她盘算着这些的时候,王翠花已经离“死翘翘”不远了。 此时此刻,王翠花的家里,负责照看她的是村里的郑大娘。 郑大娘和王翠花年纪相仿,但她可比王翠花精神多了,身子骨也硬朗不少。 这些天,李大山一直都让村里的妇女们轮流着,顺带手地去给王翠花做做饭,照看她一下。 可说实话,现在村里的妇女们已经都不乐意去了。 毕竟,王翠花现在根本不能起身,吃喝拉撒全都在床上,那个场景,简直没法看。 屋子里那股子味儿,熏得人恨不得立马掉头就跑。 也就是现在还是夏天,王翠花睡的席子,身上穿的衣服也比较单薄。 那些被弄脏的衣物,换下来用水冲冲,拧干了就能晾上,差不多一两个小时就能干透。 就连那被污秽沾染的席子,也能撤下来,拿到院子里用水冲洗一番。 但即便如此,那股子味道,还有那份脏累,也让所有去帮忙的人,心里都腻歪透了。 郑大娘一进屋,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味道,差点没把她直接熏个跟头。 她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 “哎哟喂,这屋里头,怎么就这味儿啊!”她嘴里嘀咕着,眼睛却忍不住往床上瞟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翠花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那皮肤像是直接贴在了骨头上,青筋毕露,活脱脱一个骷髅架子,上面勉强挂着一层枯黄的皮。 “我的个娘嘞!”郑大娘吓得心头一颤,赶紧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模样,简直比以前在灾年见到的路边的枯骨还要渗人。 她赶紧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赶紧的,赶紧的,熬点稀饭去,这可怜见的。” 进了厨房,她打开米缸盖子,准备舀米。 可她往里头一看,顿时“啧”了一声,脸上写满了疑惑。 “不对啊!”郑大娘自言自语道。 她上次来的时候,这米缸里明明还有小半缸米呢,怎么这才几天功夫,就见底了? “这米,怎么就没了呢?”她拿起米勺,在缸底刮了刮,只刮出薄薄一层米粒。 郑大娘心里犯起了嘀咕,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外瞟了一眼。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趁着王翠花病着,偷她家的米!”她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她这话一出口,床上躺着的王翠花,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她喉咙里立刻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像是濒死的野兽在挣扎。 王翠花这两天,意识一直都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整个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可偏偏,就在这一刻,她的意识却清晰得可怕。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郑大娘说,有人偷了她的米! 那可是她的米啊! 王翠花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第208章 造孽啊 她想骂,想吼,想问清楚是谁偷了她的米,可喉咙里除了“嗬嗬”声,什么也发不出来。 一股子滔天的怒火,瞬间从她心底窜了上来,直冲脑门。 “噗——” 她猛地张开嘴,却不是骂人,而是喷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浑浊唾沫。 紧接着,她的眼睛猛地一翻,头一歪,整个人就彻底没了声息,直挺挺地晕死了过去。 “王翠花,稀饭好了,快起来喝点儿!” 郑大娘端着热腾腾的稀饭,小心翼翼地走进屋。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儿,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些,熏得她鼻子都快失灵了。 她走到床边,正想把碗放下,却发现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王翠花?”她轻声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凑近一看,王翠花整个人歪倒在枕头上,脸色青得发紫,嘴唇乌黑。 那双原本就深陷的眼窝,此刻更是空洞得吓人,眼珠子彻底翻了白。 “哎哟喂!”郑大娘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把稀饭碗给摔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探王翠花的鼻息,可手还没碰到,就猛地缩了回来。 “这……这怕是……”她心里一凉,哪里还敢多看一眼。 那模样,分明就是断了气儿了! 她赶紧把稀饭碗“哐当”一声放在床头柜上,也顾不得碗里的稀饭洒出来。 “造孽啊!”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屋外跑。 她得赶紧去找人,这事儿可不是她一个老婆子能处理的。 她一路小跑,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村长李大山家。 “李大山!李大山!”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郑大娘的喊声,他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 “郑大娘,您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李大山赶紧放下斧头,迎了上去。 “王翠花……王翠花她……”郑大娘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王翠花怎么了?”李大山心里也跟着咯噔一声,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她怕是不行了!”郑大娘终于把话说完整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什么?!”李大山脸色一变,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二话不说,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就往外走。 “我这就去看看!”他一边走,一边冲着屋里喊。 “大奎!大奎!”他叫着自己儿子的名字。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从屋里探出头来:“爹,啥事儿啊?” “你赶紧的,去把张佩珍和她那几个儿子都叫过来!”李大山急声吩咐道。 “啊?叫张婶子他们?”李大奎愣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挠了挠头。 “爹,张婶子她……她会来吗?”李大奎犹豫着问道。 谁不知道张佩珍和王翠花这前婆媳俩不对付,简直是水火不容。 李大山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他咬了咬牙,沉声说道:“你只管去叫!她张佩珍就算是为了看王翠花的笑话,她也一定会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王翠花家走去,只留下李大奎一个人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爹的背影。 张佩珍刚送走两位哥哥,正准备洗漱睡觉呢。 她已经脱去了外面的罩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内衣,正准备解开辫子。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嘈杂的呼喊。 “姑!姑!” 是张红星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兴奋。 张佩珍动作一顿,眉头微蹙,心想这么晚了,又出什么事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张红星就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子。 他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姑!姑!”张红星跑到堂屋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张佩珍走到门口,看着他问。 张红星缓过一口气,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幸灾乐祸:“姑!刚刚有人来说,那个王翠花……王翠花死了!” “什么?!”张佩珍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死了?真死了?” 她刚刚还在跟杨国琼盘算着王翠花那个老妖婆是不是命硬,怎么说死就死了? 她下的“断筋草”汁液,难道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张红星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嗯!来喊你的那个人说,让你过去凑凑热闹!” “凑热闹?”张佩珍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人还真是会说话。 她心里虽然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只是那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行,我这就去看看。”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她转身回到屋里,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披在身上。 “红星,你帮姑看好家,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她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叮嘱道。 “哎,姑你放心吧!”张红星拍着胸脯保证。 张佩珍披好衣服,抬脚就往外走。 “妈,等等我!”杨国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佩珍回头一看,杨国琼也已经穿好了衣服,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担忧。 母女俩一前一后地走出院子,沿着村里的小路往王翠花家走去。 刚走到路口,昏黄的月光下,就看到几个高大的身影也正往这边赶。 是杨国忠四兄弟,身边还跟着李大山的儿子李国奎。 他们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正匆匆赶路。 杨国忠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张佩珍,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妈,你怎么也去?”他快步走上前,不解地问道。 张佩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李国奎身上,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这不是大奎说,让我去凑热闹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戏谑。 李国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还不是怕你不去吗?谁不知道你跟王翠花那老太婆不对付。 第209章 我就是来看看她死没死透 张佩珍收回目光,又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反正那个老妖婆死了,也别指望我去料理她的后事,”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直戳杨家兄弟的心窝,“她不还有四个大孙子吗?” 她这话一出,杨国忠、杨国勇、杨国明、杨国强四兄弟的脸色顿时苦了下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苦涩。 王翠花死了,这烂摊子,可不就得他们这些当孙子的来收拾吗? 更何况,张佩珍这一句话,直接把他们几个孙子的责任也给点明了,让他们想推脱都难。 张佩珍看着他们这副苦瓜脸,心里冷笑一声。 这才是她想看的“热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身继续往王翠花家走去。 杨国琼紧跟在她身后,看着几个哥哥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李国奎挠了挠头,也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 杨国忠四兄弟对视一眼,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了后面。 杨国琼看着那几个脸色发苦的哥哥,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们四个,连亲爸的丧事都不想料理,还能料理奶奶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杨家四兄弟听个真切。 杨国忠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毕竟杨胜利当年那事儿,确实是他们兄弟几个做得不地道。 几人一路无言,很快就到了王翠花家那扇破旧的院门前。 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李大山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身形显得有些佝偻。 他似乎在跟屋里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张佩珍走上前去,脚步声惊动了李大山。 他转过身,看到张佩珍,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李大山,王翠花死了?”张佩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大山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还没呢!”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张佩珍的眼神瞬间凝固,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郑大娘跑来跟我说王翠花死了,我就赶紧过来了,”李大山看着张佩珍,解释道,“来了之后才发现,人还有最后一口气呢!”他指了指屋里,声音更低了几分。 张佩珍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那弧度带着几分嘲讽。 “哦,那是没死透。”她淡淡地说了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大山:“……” 他被张佩珍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咳。 “不过我看她也就这一会儿的事儿了。”李大山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现在都不成人样了。” “郑大娘和他妈正在里面帮王翠花擦洗呢,”李大山指了指屋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毕竟下葬也还是要干干净净地下去的。” 李大山的目光落在杨家四兄弟和杨国琼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 “待会儿你们去看看她最后一面吧。”他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杨国忠四兄弟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不情愿。 杨国琼也撇了撇嘴,显然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抵触。 张佩珍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转头看向杨国琼,语气淡然地吩咐道:“国琼,你先在外面待着吧,我先进去看看。” 她说完,也不等杨国琼回应,便率先抬脚走进了屋里。 屋子里,昏黄的煤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将整个屋子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氛围中。 那股子腐臭味儿,在屋里显得更加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郑大娘和李大山的母亲林大娘,正弓着身子,吃力地给躺在床上的王翠花换着寿衣。 王翠花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蜡黄,眼窝深陷。 她的眼神浑浊不堪,眼珠子偶尔会无意识地转动一下,证明她还活着,却也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见,若不是那偶尔转动的眼珠,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断了气。 林大娘用湿毛巾擦拭着王翠花干瘪的脸颊,动作轻柔,却也掩盖不住王翠花那副濒死的模样。 郑大娘则小心翼翼地抬起王翠花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臂,试图将寿衣的袖子套进去。 屋子里,除了她们两人轻微的喘息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再无其他。 只有那股子死亡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着。 屋子里,那股子腐臭味儿混杂着药油的刺鼻气味,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张佩珍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子中央,眼神落在床上那具枯槁的身体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死亡。 郑大娘直起身子,刚好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张佩珍。 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唏嘘,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佩珍啊,你来了!”郑大娘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你还是有孝心的,王翠花这老太太啊,虽然平时脾气不好,可到底是你前婆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营造一种温情脉脉的氛围。 张佩珍闻言,嘴角轻轻勾起,那笑容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冷冽。 “孝心?”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跟她这老妖婆都闹成这样了,哪儿来的孝心?”她反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就是来看看她死没死透。” 张佩珍的眼神落在王翠花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郑大娘的心头。 郑大娘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只剩下煤油灯微弱的光芒在跳动。 床上的王翠花,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突然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 第210章 你儿子早死山上了 她似乎听到了张佩珍的名字,那张干瘪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她的头,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缓地歪向了张佩珍的方向。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张佩珍。 她的嘴巴张了张,露出里面几颗稀疏的牙齿,似乎想骂些什么。 但最终,只有几声微弱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都没能成形。 张佩珍看着她那副挣扎的模样,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她转头看向郑大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郑大娘你瞧,她还想骂我呢!”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郑大娘和林大娘的脸色变得更加尴尬,她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看着王翠花这副枯槁、却依然带着怨恨的模样,张佩珍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她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到了床边,来到了王翠花的身侧。 “我有话要跟你说。”张佩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郑大娘和林大娘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地凑到了一边,给张佩珍留出了空间。 她们虽然好奇,却也知道有些话不适合她们听。 张佩珍低下头,将脸凑近王翠花那只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耳朵。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沙哑。 “告诉你一件事,让你做个明白鬼。”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你儿子杨胜利,”张佩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刀刃,狠狠地刺向王翠花的心脏,“其实早在上次上山的时候,就死在山上了。” 她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在王翠花耳边炸响。 王翠花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在听到“杨胜利”和“死了”这两个词时,蓦地睁大了。 她那几乎已经停止转动的眼珠,猛地朝上翻了翻,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一个被她忽略了太久的念头,瞬间冲破了她混沌的意识。 她这才猛地想起,这一段时间以来,杨胜利确实就没来过她身边。 她之前还一直在心里骂骂咧咧,骂他没良心,骂他不孝顺,骂他连自己娘都不来看一眼。 可她也一直在给自己儿子找借口,说他腿摔坏了,肯定也在卧床,所以才来不了。 现在,张佩珍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撕裂了她所有的自我欺骗。 杨胜利……死了? 她那张干瘪的脸上,瞬间凝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的表情。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被她寄予厚望、当作命根子的儿子,竟然已经死了! 一时间,王翠花的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剧痛难忍。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儿子竟然走在了她的前头! 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怨恨从心底涌起,死死地锁定了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 都是她!都是这个丧门星! 如果不是她,胜利怎么会死! 王翠花的眼角,一滴浑浊的老泪挣扎着滚落,划过她满是褶皱的皮肤,消失在枕头上。 张佩珍看着那滴泪,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仿佛只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她缓缓直起身子,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 转身,她便迈步走了出去。 杨国琼正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看到张佩珍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妈,咋样了?” 张佩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你就别进去了。” “免得吓着你。” 毕竟王翠花现在那样子,的确是够恐怖的。 杨国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虽然杨胜利是她亲爹,人品不咋地,可好歹也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 但这个奶奶,王翠花,跟他们是真的一点都不亲。 为了这么一个不亲的人,进去看那副吓人的样子,她确实不愿意。 屋里,郑大娘和林大娘对视一眼,也赶紧收拾了一下,跟着走了出来。 郑大娘走到杨家四兄弟面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们……进去看看你们奶奶最后一面吧!” 四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但郑大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也不好再推脱。 最终,还是大哥杨国忠带头,四个人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走进了那间破屋。 屋里那股子腐臭混杂着死亡的气息,比在外面闻到的要浓烈十倍不止。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墙上投下几个摇曳的人影,像是鬼魅一般。 床上,王翠花那双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房梁,眼珠子一动不动,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震惊与绝望。 刚一进去,走在最后的杨国明就“啊”地尖叫了一声! “鬼啊!”他吓得一蹦三尺高,转身就要往外跑。 “啪!”一只大手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杨国勇黑着脸,骂道:“鬼叫什么!那是你奶!” 站在院子里的李大山听到这声尖叫,脸都绿了。 这叫的什么话! 杨国琼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她妈没让她进去,不然吓个半死。 屋里,老四杨国强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 “我操,这什么味儿啊!” “熏死人了!” 李大山听着里面的动静,实在不放心,也跟着走了进去。 他刚一踏进门槛,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屎尿的骚臭,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直冲天灵盖。 李大山“yue”的一声,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连屋里的情形都没看清,就赶紧退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这味儿,真他娘的要人命! 屋里,王翠花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在看到四个孙子鱼贯而入时,猛地颤动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下,四个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墙上,就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牛头、马面、黑无常、白无常…… 一张张年轻却又冷漠的脸,在她浑浊的瞳孔里放大,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第211章 你把奶推死了! 王翠花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一股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那颗即将停跳的心脏。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杨国忠看着床上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形如枯槁的老太婆,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两步。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 “奶。” 这一声“奶”,仿佛是阎王爷最后的通牒。 王翠花的身子猛地一个剧烈抽搐,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 紧接着,她喉咙里“嗝”的一声长响,脑袋一歪,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 死寂。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杨国忠看着床上突然没了动静的老太婆,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他迟疑地伸出手,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轻轻推了推王翠花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奶?” “奶,你咋了?”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像一截枯木。 旁边的杨国勇也看出了不对劲,他探过头去,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一看。 王翠花那张脸,已经是一片死灰,嘴巴微张,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房梁,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啊!” 杨国勇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指着杨国忠,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哥!奶死了!” “你……你把奶推死了!” 杨国忠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杨国勇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怒骂道:“你他娘的放什么屁!” “老子碰都没碰着她!” 老四杨国强早就被这屋里的味儿熏得头昏脑涨,一听人死了,更是多一秒都不想待。 他捏着鼻子,撒腿就往外跑:“我去报信!”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屋子。 他跑到院子里,对着还在大口喘气的李大山就喊。 “大山叔!不好了!” “我奶死了!” 李大山心里一沉,也顾不上那股恶臭了,立刻屏住呼吸,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他从兜里掏出老式的手电筒,“啪”地一声打开,一道昏黄的光柱直直地照在了王翠花的脸上。 他凑上前,扒开王翠花的眼皮,用手电筒晃了晃。 那瞳孔,散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又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到王翠花的鼻子底下。 冰凉,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 李大山倒吸一口凉气,手电筒的光都跟着晃了晃。 “真……真死了啊!”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屋里那几个吓傻了的杨家小子,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郑大娘和林大娘正焦急地等着。 李大山走到他妈郑大娘跟前,脸色凝重,压低了声音。 “妈,人……没了。” 郑大娘和林大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叹息。 李大山随即扭头,对自己儿子李国奎喊道。 “大奎!” “去!去村里喊人!” “就说……杨胜利他娘,王翠花,没了!” 李国奎应了一声,拔腿就往村里跑,那速度,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他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炸弹。 王翠花死了! 这个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土坡村的角角落落。 寂静的夜晚瞬间被打破。 没过一会儿,王翠花家那破败的院子外,就三三两两地聚拢了不少人。 有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有的则是被家里人催着过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 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晃来晃去,将一张张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院子里,一时间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张佩珍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拍了拍身边杨国琼的肩膀:“我们回家吧。” “反正没我们的事儿了,在这里也晦气。” 杨国琼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和犹豫。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影,又看了一眼那间透出昏黄灯光的破屋,小声地拉了拉张佩珍的衣袖。 “妈……” “我……我是奶奶的亲孙女,我不在这里守着,会不会……不太好啊?” “别人会说闲话的。” 张佩珍闻言,冷笑一声。 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的村民。 然后,她刻意放大了声音,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谁敢在你背后嚼舌根,说三道四!” “你就告诉他!” “让他直接来找我张佩珍!” “我亲自上门,跟他好好理论理论!”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村民,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头转了回去。 开玩笑!跟张佩珍理论? 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这张佩珍现在在村里可是凶名在外,谁敢去触她的霉头? 上次杨胜利死了,就因为有人开玩笑说了杨国琼得守孝,张佩珍直接杀人家家里去了! 杨国琼看着周围人那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妈就是有这个本事。 张佩珍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拉起杨国琼的手,转身就走。 母女俩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路过正在修建的新房那边时,一道人影从暗处凑了过来。 “姑!”是张红星,他脸上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那个老虔婆,王翠花,真的死了?”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八卦的样子,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死了。” “死透了。” 张红星“啧”了一声,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她也才六十五吧!还没我奶年纪大呢!” “这就叫报应!丧良心的事儿做多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早早把她给收了!”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挺好的。” 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眼神望向远处的夜空:“至少,他们娘俩能在地底下团聚了。” 张红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嘿嘿笑了起来。 第212章 以后也会这么对你们妈? 眼见着时间不早了,张佩珍便对杨国琼说道:“行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咱们赶紧回家睡觉去。” 而王翠花家的院子里,杨国忠四兄弟却是想走都走不了。 他们四个像是四根木桩子,杵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脸上写满了烦躁和茫然。 李大山打发完儿子,又安排了几个妇女帮忙照应,这才转身走到了四兄弟面前。 他看着这四个面色发苦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沉声开口:“行了,人死为大,别的先不说。” “反正……你们也料理过你爸的后事了,算是有一定的经验了。” 李大山顿了顿,开始一条条地安排:“明天一早,你们哥几个就去镇上,先去订一口棺材。” “还有那些纸钱、香烛什么的,都得备齐了……” 他还在那“巴拉巴拉”地说着后续的安排。 杨国忠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绿了下去。 他的脸色,比那屋里腐烂的气味还要难看。 等李大山好不容易说完,杨国忠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钱。”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大山,轰然砸在了李大山的心坎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没钱?” 李大山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满脸的难以置信:“这可是你亲奶奶!你爸你们不管,你奶奶你们也不管?” 他这话一出口,杨国忠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上次给杨胜利买棺材,那是大妹妹杨国琼和小妹杨国英掏的钱。 可现在这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妹妹早就跟着妈走了,压根儿就没打算管这烂摊子。 至于小妹杨国英,人还在临海市上大学呢,压根都不可能知道这档子事。 其实就算是知道了,小妹估计也跟大妹妹一样,根本不会管。 李大山看着他们四个,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妹妹不管,你们四个大男人,还凑不出一口棺材钱?” “一人掏一点,不就有了吗!” 话音刚落,四儿子杨国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第一个跳了出来。 “我可没有!”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脸的警惕和抗拒,“分家那点钱,我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钱我不能出!” 三儿子杨国明见状,也赶紧跟上,生怕慢了一步钱就得自己掏:“我也没钱。” “老四说得对,我也得攒钱娶媳妇儿,不能乱花。” 李大山的目光转向了沉默寡言的二儿子杨国勇。 杨国勇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吐出四个字:“俺也一样。” 李大山最后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老大杨国忠。 毕竟是长子长孙,总该要点脸面吧? 谁知杨国忠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大山叔,你也别看我。” “我媳妇儿再有几个月就要生了,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还琢磨着把现在住那破屋子给扩一扩,不然孩子出生都没地方待。” “我也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李大山听着这四兄弟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的“没钱”,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他指着他们,手指头都在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所有的愤怒和失望,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行,行……” “算我多管闲事了。” 李大山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和厌恶。 “随你们便吧!” 得了李大山这话,四兄弟像是得了圣旨,立马行动起来。 杨国忠指挥着弟弟们,在院子角落的杂物堆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们就拖出了一张又脏又破的草席子。 就是当初准备用来裹杨胜利,最后因为杨国琼他们买了棺材,所以没用上的那张。 等到天一亮,四个人也顾不上别的了,捏着鼻子走进了那间臭气熏天的屋子。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王翠花衣柜里的那些破衣服找了出来,胡乱地往她身上堆了堆,把整个人都遮住了。然后,破席子往地上一铺,就把人滚了进去,两头用草绳胡乱一扎。 齐活了。 杨国强和杨国明扛着铁锹,先一步上了后山,就在杨胜利那孤零零的坟包旁边,叮叮当当地刨起坑来。 没过多久,杨国忠和杨国勇也抬着那卷草席子跟了上来。 “吭哧、吭哧……” 兄弟俩把草席往那刚挖好的浅坑里一扔,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就算是入土了。 王翠花这下场,真是连她儿子利都不如。 至少杨胜利还有口薄皮棺材,还有女儿们掉的几滴眼泪。 而她,就只有一卷破草席,和孙子们满脸的嫌弃。 李大山也跟着一起上山了,他就站在不远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的眼神,幽深得像山里的古井:“你们这么对你们爸。” “现在又这么对你们奶奶。” 李大山缓缓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后……是不是也会这么对你们妈?” 李大山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四兄弟的脑门上。 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窜进了天灵盖。 四个人脸上的那点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 还是老三杨国明反应快,他脖子一梗,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声音都拔高了些许。 “那哪能一样呢!” “大山叔,你这话说的,我们奶奶从小就没待见过我们,打我们骂我们,啥时候给过我们好脸色?”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可我妈不一样!” “我妈那可是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的!” “这亲疏远近,我们心里头分得清着呢!” 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是在做什么天大的保证。 可李大山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四个一眼。 那眼神,带着洞穿人心的锐利,让杨国明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大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笑。 “你们分得清?” “可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你们的妈,可都看在眼里呢。” 第213章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猜,她会不会怕?” “怕自己将来,也被你们这么一人一卷破席子,扔在这山上?” 这话一出,四兄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 “咯噔!” 一声巨响,在他们四人的脑海里同时炸开。 对啊!妈她……看到了! 她看到他们是怎么对爸爸和奶奶的了! 二儿子杨国勇的脸“唰”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大山叔,你……你咋不早跟我们说呢?” 这话问得又蠢又急。 李大山肺都要被气炸了,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杨国勇的鼻子就骂了过去。 “老子没说?!” “杨胜利下葬那天,我是不是就跟你们说过,做人不能这么绝!你们一个个,谁把我的话当回事了?”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杨国勇被骂得一个哆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妈张佩珍那张越来越冷漠的脸。 不行,他得去解释清楚! “我现在就去跟我妈说清楚!” 他吼了一嗓子,转身就要往山下冲。 “你给我站住!” 老大杨国忠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铁钳。 “你有病啊!” 杨国忠低声怒喝。 “先把奶奶埋了再说!事情干一半撂挑子,你是想让你妈更看不上咱们吗?” 杨国明也赶紧凑过来,拉住杨国勇的另一只手。 “二哥你别冲动!你说清楚?你说清楚什么?” “你跑去跟咱妈说,‘妈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给你买口好棺材,好好埋你?” “你信不信,你这话还没说完,妈就得抄起扁担打断你的腿!你这是咒她死呢!” 杨国勇一听,整个人都傻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像……是这么个理。 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讪讪地停下了脚步,眼里的慌乱却半分未减。 四兄弟在李大山冰冷的注视下,重新拿起铁锹,一言不发,刨土,填坑,再把土踩实。 整个过程,死一般的沉寂。 等到王翠花的坟头彻底堆好,四兄弟跟着李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山风吹过,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快到村口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李大山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他们四个:“对了,王翠花那个院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院子? 四兄弟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脑中混沌的思绪。 对啊!王翠花死了! 他们是她唯一的孙子! 按照规矩,他们四个,是有她那份遗产的继承权的啊! 一瞬间,四兄弟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贪婪而又灼热,将刚才在坟地前的所有恐惧和不安,都烧得一干二净。 王翠花那个小院子…… 虽然又破又旧,但那也是个院子啊! 是地契上写了名字的家产啊! 这下,岂不是就归他们了? 那灼热的光,几乎要从四个人的眼眶里喷薄而出。 老大杨国忠第一个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摆出长子的架势。 “我媳妇肚子里的,眼瞅着就要生了。” “这可是咱们老杨家下一辈的第一个儿子!” 他环视一圈,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这个院子,理应归我!” “凭什么!”杨国勇当即就炸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你怎么就知道你生的是儿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万一生出来的是个闺女呢?” “杨国勇!你他娘的少在这咒我!”杨国忠瞬间就被点着了,唾沫星子横飞,指着杨国勇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个乌鸦嘴!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呸!谁稀罕见得你好?” 老三杨国明和老四杨国强也立刻表明了立场。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都是奶奶的孙子,凭啥就给你?” “就是!要分,也该是咱们四兄弟平分!” “平分个屁!一个破院子怎么平分?把墙拆了分砖头吗?” “那也比全给你强!” 四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推搡了起来,眼看就要在山道上扭打成一团。 “都给我住手!” 李大山看得一个头两个大,怒吼一声,总算把几个人镇住了。 “你们奶奶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为个破院子打起来了?要不要脸!” 他指着几人的鼻子,气得手都哆嗦。 “回去!都给我回去好好商量!” “还有,你们奶奶屋里头,可还剩下不少东西,那些也得说道说道,分清楚了!” 东西?还有东西! 李大山的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四兄弟脑子里另一扇贪婪的大门。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算计和警惕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怒火。 下一秒,他们像是有了什么默契一般,齐刷刷地转过身。 直接甩下了还在喘着粗气的李大山,拔腿就往王翠花那个破院子冲去。 四个人心里头,此刻都打着同一个算盘。 院子是死的,跑不了。 可屋里的东西是活的! 那些锅碗瓢盆、破桌子烂板凳也就算了。 关键是,老太婆自己个儿藏起来的私房钱! 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谁先找到,往自己兜里一揣,那就是谁的! 到时候一口咬死没看见,谁又能把他们怎么样? 看着他们四个像饿狼扑食一样远去的背影,李大山气得朝地上啐了一口。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 王翠花的院子里,恶臭依旧。 可此刻的杨家四兄弟,却像是完全闻不到了一样。 他们一头扎进那间昏暗的屋子,二话不说,就开始了疯狂的搜刮。 “哐当!” “刺啦——” 翻箱倒柜的声音,木板被撬开的声音,瓦罐被打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简直比土匪进村还要热闹。 也就在这时,张佩珍提着个篮子,正好从不远处经过,迎面就撞上了背着手、一脸晦气往回走的李大山。 第214章 何其相似 “大山哥忙着呢?”张佩珍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李大山一见是她,那满肚子的火气和憋屈,顿时找到了宣泄口。 他指着不远处传来阵阵响动的破院子,半是抱怨半是告状地开了口。 “佩珍呐,你可算是来了,你快去看看你那四个好儿子!” “老婆子前脚刚埋了,他们后脚就在坟地边上为个破院子差点打起来!” “我这刚劝住,让他们回去商量,你猜怎么着?” “我一提屋里还有东西,这四个小子,撒丫子就跑过来抢东西了!跟几辈子没见过钱的饿死鬼一样!” 张佩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扇破旧的木门大敞着,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甚至还夹杂着几兄弟因为抢夺某个东西而发出的争吵和咒骂。 这一幕,何其相似。 张佩珍的眼神,瞬间变得悠远而冰冷。 上辈子,她缠绵病榻,就快要咽气的时候。 这几个孝顺儿子,也是这样冲进她的房间。 他们当着她的面,翻遍了她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撬开了她锁着的老木箱。 他们不是在找药,也不是在给她准备后事。 他们是在找她的银行卡。 那急不可耐、满眼放光的模样,和现在,一模一样。 张佩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一丝波澜也无。 她转头看向还在为她抱不平的李大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大山哥,我早就知道了。” 李大山准备好的一肚子劝慰的话,瞬间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愣愣地看着张佩珍。 看着她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看透了的死寂。 李大山心里莫名一寒。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张佩珍的肩膀,像是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然后,便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子,摇着头离开了。 李大山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子,摇着头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张佩珍和那个依旧传来翻箱倒柜声的破院子。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提着篮子,转身,脚步不急不缓,仿佛身后那场闹剧,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 王翠花那个破院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杨家四兄弟几乎把地皮都给刮了一层,连墙角的砖缝都抠了,结果连一个铜板都没翻出来。 老太婆穷了一辈子,刮了一辈子,到头来,竟真的是个穷光蛋。 四兄弟骂骂咧咧地收了手,心里那点对遗产的火热,瞬间就熄了。 王翠花的死,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村里的池塘。 它激起了一圈小小的、关于杨家四兄弟不孝的涟漪。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唯一的儿子杨胜利死在了她前头,孙子辈又是一群指望不上的。 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再没有人会特意去记住她,记住她那刻薄又可怜的一生。 人死如灯灭,风一吹,连点烟灰都没剩下。 村里的日子,照旧过。 而张佩珍这边,却热闹了起来。 她特意请村里的老人看了日子,挑了个顶好的黄道吉日。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炸响在杨国琼新屋的工地上。 上大梁! 这是盖房子最重要的一步,是个顶顶要紧的好彩头。 张佩珍不仅买了红布、挂了鞭炮,还破天荒地在院子外头摆了整整三桌流水席。 她请了所有来帮忙的工匠,还请了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那一天,她家院子里人声鼎沸,肉香四溢,比过年还要热闹。 张佩珍满面红光地招呼着客人,声音洪亮:“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这只是国琼的房子上梁,等过阵子,我家小英的房子盖好了,上梁的时候,我再请大家吃一顿!”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跟着起哄叫好。 “佩珍婶子,你这可真是大手笔!” “就是啊,对国琼和国英这两个闺女,你这心是真疼到骨子里去了!” 夸赞声中,自然也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你瞅瞅这张佩珍,对闺女是真好,对那四个儿子,就跟捡来的一样。” “可不是嘛!亲妹妹盖新房上大梁,这么大的事,你看她那四个儿子,一个都没让来!” “活该!谁让他们自己不做人呢?”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邻桌。 那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邻桌。 坐在主桌上的夏淑芬,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她筷子都没动几下,一双眼睛紧紧锁着自己的女儿张佩珍。 耳朵里听着那些邻桌传来的闲言碎语,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等到酒席散得差不多了,宾客们都挺着肚子,满意地三三两两往家走。 夏淑芬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一把拉住正在收拾碗筷的张佩珍,沉着脸:“佩珍,你跟我过来一下!” 张佩珍愣了一下,看着自己亲妈那严肃的表情,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顺从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夏淑芬走到了院子角落的柴火堆旁。 这里僻静,正好说话。 “妈,啥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张佩珍笑着问,语气轻松。 夏淑芬却笑不出来,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做的叫什么事?” “国琼上梁,这么大的喜事,国忠他们四个,你一个都不叫!” “你看看村里人都是怎么说你的?说你偏心,说你狠心!”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依旧平静:“妈,他们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这不叫狠心,这叫公道。” “什么公道!”夏淑芬的声调都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了下去。 “不管他们怎么混账,那也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肉!是你的亲生儿子!” 她伸出手指,差点戳到张佩珍的脑门上:“你以后老了,走不动了,病了,痛了,你指望谁?” “你百年之后,摔盆打幡的,又是谁?” 张佩珍倒是淡淡一笑:“妈,我还有两个女儿呢。” 夏淑芬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气得心口疼。 第215章 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 “女儿?”她叹了口气,“佩珍啊!话是这么说,可自古以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国琼和国英以后都是要嫁人的!就算国琼招了上门女婿,那也是要过自己的日子的!要养自己的孩子的!” “说不定,人家那女婿家里还有爹妈要赡养呢!” 夏淑芬越说越急,拉着张佩珍的手臂:“妈知道,国琼和国英都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可她们终究是女人,有自己的小家要顾!等你真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女儿又不在身边,到时候你怎么办?” “到头来,不还是得靠儿子吗?” 张佩珍知道,她妈这些都是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想法,一时半会儿根本扭转不过来。 但她也知道,她妈是真心实意地为她好。 她无奈地笑了笑,换了个说法:“妈,你想多了。” “真到了那一天,我大不了请个人来照顾我。” “什么?!”夏淑芬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都瞪圆了。 “请人?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钱吗?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她更无语了,看着自己这个女儿,仿佛在看一个败家子:“我知道,你之前挖了棵人参,卖了些钱。” “你哥每次回来,你都让他捎这捎那的,妈知道你有孝心。” “可是佩珍啊,那钱是死的,花一分就少一分!” “你现在这样大操大办,又给闺女盖房,又摆流水席,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那点钱,能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张佩珍看着她妈急得发红的眼眶,心里一软。 她知道,不拿出点真东西,她妈这颗心是放不下了。 她凑了过去,神秘兮兮地附在夏淑芬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妈,你别担心。” 夏淑芬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儿接下来的话惊得愣在了原地。 只听张佩珍轻轻说道:“上次在山里挖参,其实……不止挖到一棵。” “还有一个更大,品相更好的。” “上个月,我送国英去临海市上大学,顺道去了那边的中药市场。” “那棵人参,也卖掉了。” 张佩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惊雷,在夏淑芬的耳边炸开。 她还没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张佩珍又凑近了些,吐出了一个让她心脏骤停的数字。 “卖了两万多块钱呢。” 嘶——! 淑芬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那声惊呼差点就冲了出来。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满是难以置信。 过了好半晌,她才颤抖着手,拉下自己的嘴,把声音压到比蚊子哼哼还小。 “真……真的?卖了那么多钱?” 那可是两万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得跟宝贝一样的年代,两万块钱,那简直是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了! 张佩珍看着她妈那副被吓傻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妈,我骗你干嘛?” “这事儿,我谁都没告诉,连国琼和国英都不知道。” “这不是看你实在是替我操心,急得不行,我才跟你说句实话的。” 夏淑芬的脑子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事实。 巨大的惊喜和后怕,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张佩珍扶了她一把,继续给她喂定心丸。 “妈,我有这些钱做本钱,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说不定,还能钱生钱,再多赚一些。”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大的诱惑:“再说了,我看那个地方,山势走向不一般,说不定底下还藏着别的老参。” “真到没钱花的那天,我再去挖就是了。” 夏淑芬听得跟做梦一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咚”地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有钱,有后路! 她女儿这是有大造化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那股子梦幻般的喜悦瞬间被紧张和严肃取代:“对对对!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 夏淑芬抓着张佩珍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嵌进她肉里:“佩珍你听妈说,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 “妈也保证,帮你把这个秘密守得死死的!连你两个哥哥,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张佩珍心里一暖,她知道两个哥哥不是那种人。 夏淑芬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无比凝重:“我知道你哥他们疼你,可人心这东西,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你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犯嘀咕?能不眼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张佩珍轻轻拍了拍她妈的手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妈,你说得对。” 她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人心,确实是经不起考验的。” “尤其是国忠他们四个,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夏淑芬的眉头刚刚舒展,又瞬间拧紧。 张佩珍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杨胜利和王翠花前脚后脚地走,那四个,连滴眼泪都懒得挤。” “王翠花死了,这四个亲孙子那是直接用破席子给她裹了埋了。” “杨胜利如果不是国琼和国英出钱,裹他妈的那张破席子就裹了他了!” “至于你说的摔盆打幡的,你看他们做过吗?” “妈,你说,他们能这样对他们的亲爸,亲奶奶……” 张佩珍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夏淑芬,一字一句地问。 “谁又能保证,等我老了,病了,动不了了,他们不会也这样对我呢?”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夏淑芬的心上。 张佩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上辈子积攒下来的疲惫和荒凉:“说到底,大概也是怪我。” “怪我没本事,把这四个孩子给养歪了。” “才把他们一个个,都养成了这样的白眼狼。” 夏淑芬这下是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女儿那近乎刻薄的偏心和狠绝,到底是从何而来。 第216章 四个不成器的东西 那不是没来由的厌恶。那是被伤透了心之后,用鲜血和眼泪筑起来的,一道冷硬的墙。 夏淑芬彻底没了声音。 心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揪住了,又酸又胀。 换作是谁,听了这样的话,都会觉得心惊吧。 亲生的儿子,竟然比豺狼还可怕。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先前那股子非要劝女儿回头的执拗,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对女儿深深的担忧。 “佩珍啊,那钱……你还是要省着点花,”夏淑芬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妈知道你有后路了,可那山里的东西,也是看运气的,不是说有就有的。” “你那四个……不成器的东西,我是不管了。” “可是佩珍,你那两个哥哥,你也是。” 夏淑芬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大男人,你嫂子也不是个懒的。” “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让他们自己挣钱去买!” “哪里就用得着你这个当妹妹的,三天两头地贴补他们?” 张佩珍笑了,笑得温和又坦然:“妈,哥嫂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 “我跟杨胜利离了婚,要养猪,他们二话不说地凑钱。” “我说要给国琼和国英修房子,他们也赶着来送钱,还天天过来帮忙……” “他们对我这么好,我对他们好,不是应该的吗?”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难道你就不想看到我们兄妹几个,和和睦睦,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吗?” 这话一出,夏淑芬彻底没话说了。 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怎么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拧成一股绳呢? 张佩珍见她妈神色松动,又笑着加了一句:“妈,你放心。” “我都这把年纪的人了,心里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夏淑芬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这个女儿啊,就是个认死理的。 谁对她好一分,她就恨不得还人家十分。 恩怨分明,比谁都清楚。 可就是这么一个知道感恩图报的好孩子,她那四个亲生的儿子,怎么就…… 怎么就长成了那副德行? 夏淑芬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杨胜利那张自私自利的脸。 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 还是随了根了! 都随了杨胜利那个没良心的东西! 就是他杨家的血脉太差! 才把她好好的外孙,都给教坏了! 那四个不孝子,怕是都随了杨胜利那个没良心的爹了! 日子一晃,就到了月末。 天气渐渐转凉,也到了在临海市读中专的小女儿杨国英放月假的时候。 张佩珍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准备去市里接她回来。 村口那几间破瓦房里,杨家四兄弟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跟饿狼见了肉似的,死死盯着张佩珍家的方向。 上一次去送小妹去上大学,妈带上了老二和老四。 那这次呢?又会带上谁? 等去了,就又能跟着妈吃香的喝辣的了! 然而,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张佩珍锁了院门,背着个小布包,一个人就往村口的大路走去。 一个人! 一个都没带! 四兄弟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黑得跟锅底似的。 也是,开学的时候,小妹的铺盖行李早就一次性带到学校去了。 现在放假回家,就是个人回来,根本用不着旁人搭手。 就算真要带东西,那也是等小妹开学返校的时候才需要。 道理他们都懂,可心里的那股子失落和怨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像四根木桩子一样,杵在自家门口,看着张佩珍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而张佩珍,确实是一个人上路的。 她甚至比约定的时间,还提前了一天出发。 等到了临海市,她直接去了同仁堂。 站在同仁堂的门口,她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迈了进去。 药堂里的小伙计不知道是新来还是什么,反正上次张佩珍来的时候没见过他。 那个小伙急见她穿着朴素,本没太在意,只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大娘,抓药还是看病?” 张佩珍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不抓药,也不看病。” “我找你们这儿的白吉道,白掌柜。” 小伙计一愣,上下打量了张佩珍几眼。 这老太太,穿得普普通通,口气倒是不小。 白掌柜是谁? 那可是他们同仁堂的当家人,日理万机的,是你说见就见的? 他刚想摆出点脸色,就听见后堂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谁找我?”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老花镜,看着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就从珠帘后头走了出来。 正是白吉道。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家伙计,又把目光落在了张佩珍身上。 只一眼,白吉道的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唰”一下亮了! “哎呀!”他一拍大腿,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是大妹子你啊!” “可把你给盼来了!” 他这热情劲儿,把旁边的小伙计看得一愣一愣的。 白吉道压根没理他,一把拉过张佩珍的手,就往后堂的待客室里请。 “快快快,里边坐,里边坐!” 上好的龙井茶,泡上了。 精致的酥糖糕点,端上来了。 白吉道亲自给张佩珍续上茶水,这才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 “那个……张大妹子,你看……” 他嘿嘿笑了两声,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这次来,是不是……又带了好东西来?” 张佩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急不慢地呷了一口。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着一脸紧张的白吉道,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带了。” 就这两个字,白吉道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真的?!” 张佩珍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次的年份,比上次的还好。” “五十年份的。” “轰”的一声! 白吉道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过。 第217章 买房! 五……五十年份?! 那可是能救命的宝贝啊! 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两只手在身前不停地搓来搓去,像只没头苍蝇。 “有!有买主!”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大妹子你来得太巧了!” “上个月你那棵参一出手,我们这边就放出消息去了。” “正好有个京城来的大主顾托我们留意,就想要这种上了年份的野山参!” 白吉道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神神秘秘地说。 “我这边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立马就能派人过来验货!” “只要品质和重量都达标,价钱您放心,绝对是顶顶好的价钱!” 他又搓了搓手,面带一丝为难。 “就是……那人从京城赶过来,路上得花个几天时间。” “您看,要不这几天您就在临海市住下?一切吃住,我们同仁堂全包了!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帖帖的!” 张佩珍听完,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笑着说:“白掌柜,这几天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这样吧,一个星期后,我再过来一趟。” 她心里盘算着,一个星期后,正好是小女儿国英放完假回学校的日子。 时间刚刚好。 白吉道一听,虽然有些失望不能立刻见到宝贝,但还是连连点头。 “可以可以!一个星期,完全来得及!” “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妹子,我可就在店里恭候您大驾了!” 事情谈妥,张佩珍便起身告辞,没有在同仁堂多做停留。 白吉道亲自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他真想开口让张佩珍把那五十年份的野山参拿出来让他开开眼啊! 哪怕就看一眼也行!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这么唐突。 万一惹恼了这位“参神”,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而此刻的张佩珍,早已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她没有急着找地方住,而是在临海市的街头,不紧不慢地逛了起来。 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农村妇人那样好奇或胆怯。 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锐利。 她在看路边的那些老房子。 那些现在看来破旧不堪,墙皮剥落的老旧筒子楼,还有那些带着小院子的平房。 别人看到的是破败。 她看到的,却是未来几年,十几年后,墙上那个大大的红色的“拆”字。 还有那后面,一串串代表着巨额财富的数字。 张佩珍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年代,什么东西最保值? 黄金?古董? 都不是。 是房子!是地皮! 她现在手里有了将近一百万,很快,就会有更多。 这年头,手里有钱,就得赶紧换成不动产。 买房! 就等着几十年后,拆迁暴富,当个悠闲的包租婆! 她在临海市的街头巷尾,不疾不徐地溜达了一圈,最后,脚步停在了一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前。 临海市房管所。 张佩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掉了漆的牌子,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抬脚就走了进去。 一股子老旧单位特有的,混杂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工作人员,都一副快要下班的懒散模样。 张佩珍走到一个挂着“业务咨询”牌子的窗口前。 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报纸,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同志,问一下。”张佩珍的声音很平静。 那男人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报纸后头抬起头,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问啥?” 张佩珍也不恼,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香烟,悄无声息地从窗口底下塞了过去。 “同志,我想打听一下,现在市里有没有登记了要卖的房子?” 那男人的视线落在烟上,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烟往抽屉里一扫,脸上那股子不耐烦立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态度简直就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哟,是大姐啊!” 他热情地站起身,从旁边抽出一张木头椅子。 “坐,坐下说!” 他麻利地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啪”地一声摊在桌上。 “大姐,您想买房可是问对人了!” “这上面登记的,都是急着出手的,位置和价格都给您写得明明白白!” 张佩珍道了声谢,便凑过去,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起来。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后世临海市的城市规划图,像一张高清地图一样,在她脑海里缓缓展开。 哪里要修路,哪里要建商业中心,哪里会被划为新的学区…… 她记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指,最终在三处地址上,轻轻点了点。 一处是城南的老破小筒子楼,一处是城东带着个小院子的平房,还有一处,是靠近郊区的一块宅基地。 这三个地方,现在看来都是犄角旮旯,狗不拉屎。 可再过十年,二十年,这里就是临海市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地段! “就这三套了。” 张佩珍的语气,干脆利落。 那工作人员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乡下大婶办事这么爽快。 他赶紧记下信息,满脸堆笑:“好嘞!大姐您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我就给您办手续!” 从房管所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张佩珍没多耽搁,找了个干净的招待所就住了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 张佩珍神清气爽地再次出现在房管所。 还是昨天那个工作人员,一见她,跟见了亲人似的,茶水都给泡好了。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当那三个崭新的房产证交到张佩珍手上时,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这沉甸甸的感觉,比揣着几万块钱,踏实多了。 揣着房产证,张佩珍心满意足地,直奔临海大学。 昨天晚上,杨国英就已经放学了。 她知道妈妈今天会来接她,所以就乖乖地待在宿舍里等。 宿舍里,她的室友张胜男正坐在桌前,埋头苦读。 张胜男不打算回家,放月假这几天,她要去图书馆占座,好好学习。 听到杨国英说她妈妈要特地从村里来接她回家,张胜男的眼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羡慕。 第218章 一个熟悉的人 她看着杨国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小布包里,忍不住开口。 “国英,你妈对你真好。” 杨国英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就漾开一个甜甜的笑:“我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张胜男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帮着杨国英把床铺整理干净。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杨国英眼睛一亮,几乎是蹦着跳着就冲了过去。 门一打开,门口站着的,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妈妈! “妈!” 杨国英一声欢呼,像只快乐的小燕子,一下子就扑进了张佩珍的怀里。 “你可来啦!” 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张佩珍僵硬了半辈子的心,仿佛都被女儿这一下给撞软了。 她抬起那双刚签完购房合同的手,轻轻拍了拍杨国英的背。 “东西都收拾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好啦!随时可以走!” 杨国英从她怀里钻出来,献宝似的指了指床边那个小小的蓝色布包。 张佩珍的目光掠过布包,落在了旁边站着的张胜男身上。 她冲那个文静的女孩,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她拉起杨国英的手。 “那走吧。” “好嘞!” 杨国英拎起自己的小布包,另一只手紧紧挽住张佩珍的胳膊,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宿舍的门在身后关上。 张胜男站在原地,目光黏在母女俩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份毫不掩饰的亲昵和疼爱,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得她心里又酸又羡慕。 走出了宿舍楼,暖洋洋的秋日阳光洒在身上。 张佩珍侧头看着女儿脸上灿烂的笑,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这次放几天假?” 杨国英掰着手指头算。 “月假三天,正好赶上国庆,学校又多给了一天,一共四天!” 她说完,又有点小泄气:“可光是坐车来回,路上就得去掉两天,真正在家待的时间,也就两天。” 张佩珍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妈,你都不知道,我刚开学那会儿可想家了!” “尤其是军训,累得我晚上躺在床上偷偷哭。” “不过后来课业一忙,认识了新同学,就好多了,都顾不上想家了。” 杨国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嘴巴就没停过。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气鼓鼓地抱怨起来。 “我们可真倒霉!” “听师兄师姐们说,他们上一届就没军训,我们这一届突然就开始了!” “妈你说,该不会下一届又取消了吧?就坑我们这一届!” 张佩珍听着女儿天真的抱怨,心里轻轻一笑。 傻丫头。 何止是下一届。 以后每一届都要军训,而且时间只会越来越长,要求越来越严。 到时候那才叫真的辛苦呢! 当然,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含笑听着。 母女俩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车上人不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路晃晃悠悠。 杨国英的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地,把这一个月在学校里发生的各种趣事,都说给了张佩珍听。 哪个老师的课最有趣,食堂里哪个菜最好吃,宿舍里谁的呼噜声最大…… 鸡毛蒜皮,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张佩珍就这么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布满风霜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真好。 这样鲜活快乐的女儿,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上辈子,杨国英考上大学的资格,给了杨国强那个白眼狼。 杨国强顶着她的名字,去念了大学,享受了本该属于她妹妹的一切。 而她的国英,年纪轻轻就嫁了人,一辈子在锅碗瓢盆和无休止的争吵中耗尽了所有的灵气。 还好。 还好这辈子,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张佩珍的眼神,穿过车窗,望向飞速倒退的田野,变得无比坚定。 下午三点多,张佩珍和杨国英转了几趟车,总算是出现在了村口。 两人刚一脚踏上村口的土地,就被眼尖的婶子大娘们给围住了。 “哎哟!这不是国英回来了吗!” “大学生回来啦!” 人群一下子就嚷嚷开了,热情得像是要沸腾的开水。 “国英啊,大学里头是啥样的?是不是楼都老高老高的?” “听说食堂吃饭都不要钱,是真的不?” “城里的姑娘是不是都穿得跟画报上一样好看?” 七嘴八舌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杨国英哪里见过这阵仗,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被关注的兴奋。 她立刻就被这股热情给点燃了。 “王婶,大学里的楼可高啦,我们宿舍在三楼,但是还有住在五楼的,每天爬楼梯都累死人!” “李大娘,吃饭要钱的,不过菜色可多啦,有红烧肉还有大排骨!” “可好玩了,我们学校还有个大湖,湖里还有天鹅呢!” 杨国英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把大学里的新鲜事儿,绘声绘色地讲给这些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乡亲们听。 她成了整个村口的中心,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张佩珍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才是她的国英该有的样子。 自信,开朗,被所有人羡慕。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胳膊:“你们聊,我先回家去给咱们的大学生做顿大餐接风洗尘!” “妈你快去!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茄子!”杨国英回头,冲她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撒娇的甜腻。 张佩珍笑着应了,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家门口,老远就看见杨国琼那栋青砖红瓦的新房,在下午热烈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气派。 她刚想要去看看杨国英那房子修得咋样了,一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石锦年! 他正卷着袖子,满头大汗地在屋里和泥,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灰,瞧着倒有几分专业泥瓦匠的架势。 第219章 婶子,这太草率了 听到脚步声,石锦年一抬头,看见是张佩珍,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露出一口大白牙。 “婶子,你回来了!” 他的笑容,跟外头的阳光一样灿烂。 张佩珍又惊又喜:“锦年?你怎么来了?” 石锦年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 “今天有一天假,我寻思着……也好久没见着国琼了,就过来看看。” 他说的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遮掩。 张佩珍一听这话,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姨母笑。 这小伙子,实诚。 石锦年看张佩珍在笑,又接着说:“我一来,红星哥就带我来看这新房子了。” 他环顾着这宽敞的屋子,眼睛里全是惊叹。 “婶子,国琼这房子盖得可真敞亮!墙都刮上大白了,地上还铺了水泥,这……这比我们城里的筒子楼都好上太多了!” 他这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那份真诚,让张佩珍听着心里格外舒坦:“我给我闺女修房子,那当然得往最好的修!”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石锦年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张佩珍,眼神里满是感激。 “婶子,真的,太谢谢你了。” 夸也夸了,谢也谢了。 石锦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那个……婶子……”他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小了下去,“你看,这房子也快修好了……” “我……我跟国琼,啥时候能把事儿给办了啊?” 张佩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一愣。 随即,她哑然失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的大男孩,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们俩啥时候结婚,跑来问我干啥?” “你们自个儿商量去啊!” “我咋知道,你们俩的感情,好没好到要结婚的地步啊!” 石锦年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明白张佩珍的话。 “啊?” “婶子……你说啥?我跟国琼……自个儿商量?” 这年头,儿女的婚事,哪有不经过父母点头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才是天经地义!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们俩要过一辈子,你们不商量,难道还指望我替你们过?” 张佩珍双手一摊,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要是乐意,感情也到了,明天就去扯证结婚,我半点意见都没有。” 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正好,国英也从大学回来了,还能给你们当个见证。” “不行不行不行!” 石锦年一听“明天”两个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可不行!婶子,这太草率了!” 他的脸瞬间就红透了,连连摆手。 “结婚是大事,得好好准备,不能这么仓促,委屈了国琼。” 最主要的是,他还没打结婚报告呢! 这话说得,又实在又熨帖。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石锦年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地傻笑了一声,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那……那我先去干活了!” 他重新拿起手里的抹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 “等国琼下班回来了,我……我再跟她好好商量商量。” 说完,他就美滋滋地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卖力地抹起了墙,那背影里透出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张佩珍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老屋。 一进堂屋,她就愣住了。 只见八仙桌旁边,齐齐整整地码着一堆东西。 两罐麦乳精,一包白糖,几斤挂面,还有一匹崭新的蓝印花布。 不用问,这又是石锦年送来的。 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张佩珍的大嫂王秀莲正拿着水瓢,给菜地里新冒头的青菜浇水。 看见张佩珍回来,王秀莲立刻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佩珍,你可算回来了!” “你快瞅瞅,锦年这孩子,可真是没得挑!这还没结婚就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拎,比自家的儿子都亲!” 王秀莲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张佩珍走过去,看着那些东西,眼神却很平静:“嫂子,这些都是虚的。” 她淡淡地开口。 “东西再多,也只是个心意。” “只要他人好,真心实意地对咱们国琼好,那比送金山银山都强。” 村口的大槐树下,热闹还没散去。 杨国英被一群婶子大娘围在中间,正说到兴头上,清脆的声音像银铃一样。 “……我们教授可厉害了,讲课的时候都不用看书!” “还有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比咱们村子都大,里面的书,一辈子都看不完!” 她神采飞扬,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和喜悦。 人群外围,一道阴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杨国英身上。 杨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晃荡到了这里。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不远处的一堵土墙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墨汁一样的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赔钱货能去上大学,在所有人面前出尽风头?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牙根都泛起了一股血腥味。 就凭杨国英这个黄毛丫头,她上了大学能有什么用? 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成了别人家的人! 而他呢? 他才是杨家的儿子!他才应该去上那个大学,光宗耀祖! 他越想,心里的恨意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恨杨国英抢了他的风光。 更恨张佩珍那个偏心眼的老虔婆! 就在这时,杨国明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四弟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 杨国明走了过去,正要打声招呼。 话还没出口,就清晰地听见了杨国强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嘀咕。 那声音极低,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凭什么……上大学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一个赔钱货,神气个什么劲儿……” 第220章 自个儿心里没点数? 杨国明那浑厚的声音,像是平地里起的一声闷雷,重重地砸在了杨国强的耳边。 “为啥不是你?” 他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拍在杨国强的肩膀上。 “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就你那成绩,考得上个屁的大学!” 杨国强正满心怨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跳起来。 他猛地一回头,看清是自家三哥,那股子惊吓才褪去,转而化为浓浓的恼怒。 “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杨国强没好气地一把挥开他的手,肩膀被拍得生疼。 他扭过头,眼神酸溜溜地又瞥了一眼人群中心的杨国英,那股子不甘心像是醋一样,把他整颗心都泡软了。 “哼,要不是妈临时变了主意,现在在城里享福的人,说不定就是我!” 这话一出,杨国明不乐意了。 他眼睛一瞪,脖子都粗了一圈。 “凭啥就是你?” “要去也该是我去啊!” 杨国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 “你?你都多大了?我跟小妹可是龙凤胎,年纪正正好!” 杨国明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梗着脖子犟道。 “我长得嫩!”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眼睛里都冒着火星子。 话赶话,火气顶着火气。 也不知道是谁先推了一把,两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就在这大槐树底下,跟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似的,轰然扭打在了一起! “哎哟!”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原本还津津有味听着杨国英讲大学新鲜事的婶子大娘们,瞬间就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了过去。 刚才还是一片欢声笑语,这会儿全变成了惊呼和叫嚷。 “快!快拉开他们!” 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立刻冲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开始拉架。 “国明!国强!你们这是干啥呢!” “多大的人了,亲兄弟还动手,也不嫌丢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两个人给分开了。 一个鼻青脸肿,一个衣衫不整,都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说!到底为啥打架?”村里的长辈沉着脸质问。 两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不能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是因为嫉妒自家妹子上大学,才打起来的吧? 那脸还要不要了! 两个人只能支支吾吾地,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杨国强更是脸红脖子粗,又羞又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杨国英那双清澈又好奇的眼睛。 她就站在不远处,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他。 再一看她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衬得她皮肤又白又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他从未有过的书卷气,跟他们这些泥腿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就冲垮了杨国强的理智。 凭什么! 他们是双胞胎啊! 凭什么她就能穿着新衣服,上大学,当城里人,前途一片光明! 而自己呢? 分家那点钱,被他吃喝玩乐败得差不多了,往后的日子在哪儿都还不知道! 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公平!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杨国英。 千言万语的怨毒,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呸!” 他冲着杨国英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背影,充满了不甘和决绝。 杨国英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她招谁惹谁了? 杨国明倒是反应快,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土,看着小妹那莫名其妙的样子,赶紧挤出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小妹,你别往心里去!” “你四哥他就这德行,犯浑呢!” 杨国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还差点以为你们打架是因为我呢,”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毕竟四哥刚刚还冲我啐了一口。” “我瞅着,他对我那怨气,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话一出,杨国明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就有点挂不住了。 他眼神闪烁,视线飘忽着,根本不敢去看自家小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哪能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三分,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虚张声势,“他就是个浑人,你别理他!” 周围的婶子大娘们可不关心他们兄弟间那点破事。 一个热情的婶子拉住了杨国英的胳膊,又把她拽回了人群中心。 “哎呀别管他们了!” “国英,你再跟婶子们说说,大学里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 话题一下子就被岔开了。 杨国英见三哥那窘迫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也没再追问,顺着婶子的话就继续说了起来。 “那可不!顿顿都是白面馒头大米饭,想吃多少吃多少!” 清脆的笑声再次在大槐树下荡漾开来。 杨国明站在人群外,听着小妹兴奋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没再多话,转身就顺着田埂,默默地走了。 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杨国明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刚才跟杨国强干那一架,固然有火气,但更多的,还是不甘心。 在他看来,小妹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她去上,那是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这事儿,他没意见。 可杨国强那话里的意思,是埋怨妈不把这机会让出来。 让出来? 杨国明脚下的步子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如果这名额真能让出来,那凭什么就得是你杨国强的? 他杨国明难道就不是杨家的儿子? 这事儿,他怎么都得争上一争! 而此时,杨家大儿子杨国忠的家里,气氛却像是绷紧了的弦。 郑丽娟双手叉腰,一双吊梢眼死死地瞪着自家男人。 “杨国忠!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 “王翠花留下那个小院子,你到底想不想法子弄到手?”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要刺破这间逼仄小屋的屋顶。 “你看看咱们这住的叫什么地方?巴掌大点儿,伸个腿都嫌碍事!” 杨国忠正蹲在门槛上清理鞋底的泥土,被她吼得心烦意乱。 第221章 请您出个面 “你以为我不想?”他烦躁地把鞋跟在门槛上磕了磕,干掉的泥巴溅了一地。 “那三个是省油的灯吗?我一提这事,他们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全都炸了!” 杨国忠一想起那三个弟弟的嘴脸,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们死活就一句话,那院子得平分!” “谁要是想独占,行!拿钱来!” 郑丽娟一听这话,非但没退缩,眼睛反而亮了:“赔钱也行啊!” 她一拍大腿,凑了过来。 “赔点钱,换个敞亮院子,总比天天窝在这个狗窝里强!” “往后咱们儿子娶媳妇,不得有个像样的婚房?” 杨国忠抬起眼皮,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说得倒轻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和无力。 “你知道那三个狗东西怎么说?” “他们狮子大开口,一家要二十块钱!” “三家就是六十!我上哪儿给他们找这么多钱去?” “二十块?!”郑丽娟像是被踩了脚的鸡,当场就蹦了起来。 她的嗓门拔高了八度,充满了不敢置信。 “一家二十?!” “就王翠花那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加起来值八十块钱吗?!” “他们怎么不去抢!” 郑丽娟吊梢眼一转,精光迸射:“抢?咱们就让他们抢不成!” 她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仿佛要把那三个小叔子生吞活剥了。 “这事儿大不了捅到村长那去!” “让村长李大山出面,给那破院子估个价!” “村里人谁不知道谁?李大山说多少钱,就得是多少钱!我看他们到时候还有什么脸面要一家二十!” 郑丽娟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脸上甚至带了点得色。 可杨国忠却像是被抽了筋骨的蛇,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他把烟杆里的烟灰磕干净,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 “就这破事,还不够丢人的。” “依我看,咱们就凑合在这住着吧,折腾那一下干啥。” 这话像是点着了火药桶。 “凑合?”郑丽娟的音调再次拔高,尖得刺耳。 她猛地挺起肚子,一步步逼近杨国忠,用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脑门上了。 “杨国忠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巴掌大的地方,是人住的吗?” “我肚子里的可是你杨家的种!是你儿子!” “等他生下来,你让他睡哪?睡门槛上吗?!” “你没本事,难道还想让你儿子跟你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狗窝里没出息?!” 一连串的唾沫星子喷在杨国忠的脸上,又热又烫。 他心里那股子烦躁的火苗“蹭”地一下就窜了起来,可一对上郑丽娟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瞬间熄了火。 他还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说不了。 最后,所有的火气都憋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知道了。” 他垂头丧气,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 “我会去想办法的。” 听到这句承诺,郑丽娟才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收回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她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模样。 她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里满是即将为人母的幸福和憧憬。 可这温柔没持续三秒。 她一抬眼,看见杨国忠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倒是去啊!”她又骂了一句,“杵在这儿能想出金元宝来?!” 杨国忠的心里烦得像长了草,乱糟糟的一片。 可媳妇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就跟鞭子似的,抽得他不敢不动弹。 他认命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步三挪地朝着村长李大山家走去。 李大山正坐在院子里编筐,对杨家这几个儿子的印象,早就降到了谷底。 尤其是王翠花死后那番闹剧,更是让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所以,当杨国忠磨磨蹭蹭地走进院子时,李大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干啥?”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温度。 杨国忠搓着手,脸上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山叔,忙着呢?”他凑上前,蹲在李大山旁边,一副讨好的样子。 李大山“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杨国忠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来意说了:“是这么个事儿,大山叔……” “我奶奶留下那个小院,我几个弟弟的意思是……” 他把兄弟几个要平分,一家要二十块钱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图穷匕见:“大山叔,您是村长,最有公信力。” “我想请您出个面,帮着给那院子估个价。” 说到这,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哀求和算计。 “最好呢……您能把价钱往低了估估。” “这样一来,我给他们三个的钱也能少点,我这手头也实在是不宽裕……” 李大山编筐的手猛地一顿。 他终于抬起了头,一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刮在杨国忠的脸上。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看不上。 “呵。”李大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那个院子,带前后院,正房厢房加起来四间半的屋,再破再旧,怎么也得值个百来块钱!” “你还想让我怎么往低了估?” “估成五十?还是三十?” 杨国忠被他看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极了。 “一百……一百也太贵了……”他不死心地继续央求,“大山叔,我……我好歹也算是您看着长大的不是?” “您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 李大山听着这话,手里的篾条都差点没绷住。 他抬起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你的三个弟弟,难道就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一句话,噎得杨国忠半天没喘上气来。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是啊。 李大山看着他长大,也看着国勇、国明、国强长大的,凭什么要向着他这个老大? 可郑丽娟还在家里等着他带好消息回去呢! 他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那婆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第222章 跪了下去 杨国忠心一横,干脆耍起了无赖。 他“噗通”一声,竟然又跪了下去,一把抱住了李大山的大腿。 “大山叔!叔!我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鼻涕眼泪说来就来。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我那婆娘怀着孕,天天跟我闹,我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你就帮我这一回,就这一回!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李大山被他这番操作恶心得够呛。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男人! “你给我起开!” 李大山猛地一抽腿,想把他甩开,可杨国忠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粘得死紧。 “大山叔!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院子里编筐的声音停了。 只剩下杨国忠鬼哭狼嚎般的央求。 李大山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烦透了。 对杨家这几个儿子,他现在是半点好感都欠奉。 “行了!”他终于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像是炸雷,“我知道了!” 杨国忠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那张涕泗横流的脸,眼睛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 “大山叔……你这是……答应了?” 李大山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杨国忠瞬间就跟得了圣旨一样,脸上立刻乐开了花。 他觉得李大山这就是答应了! 就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哎!谢谢大山叔!谢谢大山叔!” 他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裤子上的土,点头哈腰地就往外跑。 那副谄媚又得意的样子,看得李大山直犯恶心。 他冲着杨国忠那摇摇摆摆的背影,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呸!什么玩意儿! 而杨国忠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他哼着小曲,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住进宽敞明亮的小院,郑丽娟对他笑脸相迎的美好画面。 可他刚走到村口那条岔路上,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前面不远处,杨国琼和杨国英正并肩走来。 杨国琼刚从卫生院下班,杨国英是在村口大槐树下瞧见了她,就跟婶子大娘们告了别,姐妹俩一块儿往家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一个穿着干净的工装,一个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那么的……碍眼。 杨国忠心里的那股子嫉妒,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两个丫头片子能过得这么舒坦?! 一个有了个还算不错的工作,一个考上了大学! 他这个当大哥的,反倒要为了个破院子,去给村长下跪! 越想越气,他脸上的表情也越发阴沉。 他甚至连个招呼都懒得打,梗着脖子,目不斜视地就想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其实,杨国琼和杨国英也压根没想搭理他。 这个大哥是什么德行,她们姐妹俩心里跟明镜似的。 从小到大,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好穿的,哪次不是紧着他这个大孙子? 他仗着爸妈的宠爱,可没少欺负她们这些妹妹。 以前有杨胜利和张佩珍护着,她们敢怒不敢言。 现在嘛…… 杨胜利死了,妈也彻底向着她们姐妹。 她们对这个所谓的大哥,心里连一丝一毫的畏惧和尊重都没有了。 三个人在小路上相遇,又在小路上错身而过。 空气里一片死寂。 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仿佛对方只是路边的石头和野草。 直到走出老远,杨国英才回过头,冲着杨国忠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转回头,对着杨国琼吐槽道:“姐,你看见他那张臭脸没?” “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 杨国琼冷笑一声:“别理他,从小到大,他不就那个德行。” 杨国英想起刚才的事,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 “你是没看见!” “刚才在大槐树底下,三哥和四哥也不知道什么的,突然就打起来了!” “我估摸着还是因为我上大学这事儿……” “你说他们是不是有毛病?” 杨国琼的脚步顿了顿,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们是为了你上大学打起来的?” “屁!”杨国英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他们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妈对我好!” 她挽住杨国琼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姐,我跟你说。” “咱们这四个哥哥,有一个算一个。” “就没一个好东西!” 杨国英挽着姐姐的胳膊,小嘴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哒说个不停。 “尤其是大哥那个家!” 她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还有大嫂那个搅家精,整天在大哥耳边吹风,能干出什么好事儿来?” “她那肚子里的,我看也是个讨债鬼!” 杨国琼听着妹妹孩子气的抱怨,轻轻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行了你,嘴上积点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管他们了。” “妈现在拎得清,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咱们啊,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杨国英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姐你说得对!” 姐妹俩说笑着,很快就走到了自家新房的地基前。 离得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砌墙声,还有来做工的人们爽朗的说话声。 可当杨国琼的目光落在那片忙碌的身影中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工地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格外显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结实的小臂。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手里砌墙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是石锦年! 他怎么来了? 杨国琼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像揣了只小兔子,脸颊也不自觉地热了。 她快步走了过去,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锦年!你怎么来了?” 石锦年听到这声呼唤,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无的背景。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容比天边的夕阳还要灿烂。 第223章 结婚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没说部队放假,也没说顺路,而是用那双灼热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有力。 “想你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杨国琼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轰的一下! 杨国琼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旁边的杨国英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凑了上来,拖长了调子起哄。 “哦哟哟——” “我这牙都要酸倒喽!” “姐,锦年哥,你们俩把我当空气是不是?” 杨国琼又羞又窘,伸手就在杨国英的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 “就你话多!” 不过,杨国英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崭新的房子吸引了过去。 她对姐姐和石锦年那点小暧昧瞬间失去了兴趣。 “哇!姐!这就是你的新房子啊!” 她像只快乐的小鸟,激动地冲进了已经完工的屋子里。 她一会儿在东屋摸摸窗台,一会儿又跑到西屋比划着炕的大小。 “这间是你的卧室!那这间就是堂屋!” 她上蹿下跳,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 看完了姐姐的,她又跑到旁边属于自己的那块地基上,对着正在忙活的大舅张志军和二舅张志强喊道。 “大舅!二舅!” “我的房子,一定要跟我姐的修得一模一样!” “砖头瓦片,门窗大小,全都要一样!” 张志军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用汗巾擦了把脸,哈哈大笑起来:“放心吧我的乖外甥女!” “保管给你俩修个双胞胎出来,一模一样!” 杨国英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那还差不多!” …… 晚饭时分,张佩珍做了一大桌子好菜。 新宰的鸡炖了满满一大锅蘑菇,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气氛热闹又温馨。 张佩珍看着女儿杨国琼和旁边坐得端正的石锦年,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给石锦年夹了一筷子鸡肉,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锦年啊。” “你刚刚跟我提的,想跟我们家国琼结婚的事,我琢磨着,是该提上日程了。” “噗——” 杨国琼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 她的脸“唰”的一下,烧得像块红炭。 “妈!你说什么呢!” 她扭扭捏捏,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我……我还不想这么早结婚……” 张佩珍拍了拍女儿的手,语重心长。 “傻丫头,二十一了,不早了。” 她的目光转向石锦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懂。” “但是锦年结婚,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是军人,结婚要打报告,要政审,查你家祖宗三代呢!” “这里头的流程多着呢,麻烦得很。” 张佩珍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 “咱们得早点做打算。” 张佩珍这话一出口,杨国琼那张本就滚烫的脸,更是热得快要滴出血来。 政审?查祖宗三代? 她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了! 一桌子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她和石锦年的身上。 杨国琼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塞进面前的饭碗里。 就在这尴尬又甜蜜的气氛中,一个清脆的声音猛地炸响。 “不行!”杨国英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小脸绷得紧紧的,“要结婚也行,但必须等我放假在家的时候!” 她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斩钉截铁:“我要是没在家,你们谁都不许结!”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大舅妈王秀莲笑得前俯后仰,指着杨国英,乐得合不拢嘴。 “哎哟喂,我算是看明白了!”她一边笑一边说,“咱们国琼结婚,不怕未来的丈母娘不同意,就怕这个管事儿的小姨子不点头啊!” 杨国英小脸一扬,嘴巴噘得老高,理直气壮。 “我不管!” “反正我姐结婚,我必须第一个在场当见证人!” “少了我,这婚就结不成!” 张佩珍看着小女儿这副小霸王的模样,非但不生气,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她伸手拍了拍桌子,一锤定音:“行!既然我们家小管家婆发话了,那就这么定!”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看,就把日子定在年后!” “到时候,国英放寒假回来了。” “你们姐妹俩的新房子,也早就盖好晾干了。” “锦年你回部队去,正好有充足的时间打结婚报告,走政审流程。” “时间上,刚刚好,一点儿不耽误!” 张佩珍安排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 她说完,目光温和地落在了石锦年的身上。 “锦年,你的意思呢?” 石锦年从刚才开始,耳朵根子就一直是红的。 他挺直的背脊坐得像一棵松,听到岳母问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身边的杨国琼。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无比坚定:“我……我都听国琼的。” “啧!”二舅张志辉在一旁咂了咂嘴,故意拉长了声音打趣,“瞧瞧!瞧瞧!” “这还没结婚呢,就什么都听媳妇的了!” “以后这日子,还能有你的好?” “哈哈哈哈哈——” 桌上又是一阵善意的爆笑声。 杨国琼的脸这下彻底没法要了,红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烙铁。 张佩珍笑吟吟地看着大女儿。 “国琼,你呢?” “妈都给你安排好了,你还有啥意见不?” 杨国琼这会儿哪里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她被全家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扭扭捏捏,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都听妈的……” “好!”张佩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那行!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她转头,郑重地看着石锦年,像是在交付一件稀世珍宝。 “锦年,你要是想早点把我们家国琼娶进门,这结婚报告,可就得早点打上去。” 石锦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拼命压抑着自己想要一跃而起的冲动,目光灼热地看着张佩珍,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第224章 今晚就在这儿住下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热热闹闹。 酒足饭饱,天色也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挂着的煤油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志军和张志辉两家人起身告辞。 “小妹,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你们也早点歇着,明天下午我们再过来。” 张佩珍笑着把他们送到门口:“路上慢点,看着脚底下。” 石锦年也跟着站了起来,略带拘谨地开口:“婶子,那……那我也先回去了。” 张佩珍一回头,眉毛就挑了起来。 “回去?”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回哪儿去?” 石锦年被问得一愣,有些手足无措:“我……” 张佩珍直接一摆手,打断了他:“今晚就别回去了,在这儿住下。” 她这话一出口,不仅石锦年,连旁边的杨国琼和杨国英都惊呆了。 石锦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心跳,比刚才在饭桌上擂得还要响。 留……留宿?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傻愣愣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 “正好,你也跟国琼好好商量商量。” “结婚到底要准备些啥,要买些啥,趁着现在有空,你们俩先合计合计。” “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这话说的,简直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石锦年感觉一股巨大的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刷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紧张。 他觉得,张佩珍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丈母娘,不,是最好的妈妈! 他的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影子。 可是眼前的张佩珍,却满足了他对一个母亲所有的幻想。 强势,能干,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护着自己的孩子时,像一头谁也惹不起的母老虎。 可对待孩子们自己的事,却又是那么的温柔和开明。 他对于母亲的一切美好想象,似乎都能在张佩珍身上找到影子。 见石锦年红着耳朵不说话,张佩珍也不再多问,直接就开始了行动。 现在还不到公历十月,天气还没那么冷。 她指挥着杨国英,从屋里搬出两条长板凳,又让石锦年搭把手,把那扇备用的旧门板抬了出来。 两条板凳并排一放,门板往上一搭,再铺上褥子和被子。 一张简易的床,就在堂屋里搭好了。 农村就是这样,条件虽然简陋,但干啥都方便。 最重要的是,这张床就在堂屋,正对着张佩珍和杨国英睡的那间屋。 可以说,石锦年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她倒不是不信石锦年的人品。 毕竟石锦年眼神清正,一身正气,一看就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再说了,就算年轻人情难自禁,拉个小手,亲个小嘴儿…… 在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看来,那也真不算个啥。 但该有的分寸,还是得有。 一切收拾妥当,张佩珍拍了拍手:“行了,锦年,你今晚就睡这儿。” “国琼,你跟锦年聊聊,我去烧点热水,你们都洗洗脚再睡。” 她说完,就拉着一脸看好戏的杨国英,去厨房烧水了。 等到洗漱完毕,张佩珍就和杨国英先回了东屋。 屋里,张佩珍坐在炕沿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过几天去京城买房的事儿了。 八十年代的四合院,现在不买,更待何时? 她正想得出神,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小女儿跟只小壁虎似的,正悄无声息地趴在门缝上。 小小的身子蜷着,耳朵紧紧贴着门板,满脸都是八卦的光芒。 那样子,别提多鬼祟,多好笑了。 张佩珍简直哭笑不得。 她清了清嗓子。 “咳。” 杨国英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自家老妈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妈……” 张佩珍冲她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打趣:“怎么着?” “听得这么起劲儿?” “是不是也想找个对象,跟人家在堂屋里说悄悄话了?” 杨国英原本就红扑扑的小脸,现在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被自家老妈打趣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妈!你说啥呢!” “我才没那想法!” 张佩珍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没再继续逗她。 “那你扒着门缝,是在听什么稀罕事儿?” 杨国英的聲音顿时小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小女儿家的扭捏。 “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我姐跟……跟未来姐夫,俩人到底在说啥呢。” 这话里的真心实意,张佩珍听得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温和而深邃,那是一种不属于四十四岁女人的,沉淀了岁月风霜的智慧。 她拉着杨国英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国英啊。” “别人的事,你听听热闹就行了。” “你跟你姐不一样,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这个。” 杨国英有些懵懂地抬起头:“那是什么?” 张佩珍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小女儿的脑子里。 “是读书。” “妈送你去临海大学,不是让你去看那些大学生怎么谈情说爱的。” “我是让你去学知识,学本事。”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闺女,你记住妈的话。” “只有把知识学到自己脑子里,那才是谁也抢不走、偷不走的真本事。” “有了这个本事,将来你才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到那个时候,你才有底气,去挑选你想要的男人,而不是被男人挑!”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杨国英的心里炸响。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村里所有人都说,女孩子家读再多书,最后还不都是要嫁人生娃。 可她妈却告诉她,读书,是为了自己! 杨国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坚定。 “妈,我记住了!” “我一定好好读!我绝不给你丢人!” 第225章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东屋里母女俩说着体己话,气氛温馨。 而在前院里的屋子里,杨国强却像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他睁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房梁。 脑子里,颠三倒四的,全都是小妹杨国英今天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 穿着崭新的衣服,说着大学里的新鲜事,被所有人围着,被所有人羡慕着。 大学生…… 那三个字,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心口上。 疼!火辣辣的疼! 本来,这一切都该是他的! 是他杨国强的! 可就因为他妈! 就因为她突然改了主意,他所有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一夜之间,全都化成了泡影! 一股浓烈的嫉妒和怨恨,像是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甘心! 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杨国英就能去上大学,穿得漂漂亮亮,成为全村的焦点? 而他,就得待在这穷山沟里,一辈子当个泥腿子? 如果…… 一个恶毒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如果,没有杨国英这个人呢? 不。 这个念头太可怕,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但另一个念头,却更加清晰,更加诱人。 如果……杨国英上不成这个大学呢? 他很清楚,就算杨国英真的不去了,这个名额也早就作废,轮不到他了。 可那又怎么样?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我不好过,你也休想过得舒坦! 这种扭曲的快意,让他因为嫉妒而备受煎熬的心,得到了一丝病态的满足。 对! 就这么办! 让她也去不成! 他的脑子,开始在黑暗中飞快地转动起来,思索着各种各样的法子。 要说真的对他这个亲妹妹下什么毒手,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那可是犯法枪毙的罪! 但他只是想让她上不成学而已。 让她上不成学的法子,那可就太多了…… 破坏她的名声?让她在学校里待不下去?或者……让她自己主动退学? 黑暗中,杨国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又兴奋的光。 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一个能让她乖乖听话,再也蹦跶不起来,彻底断了大学念想的法子。 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国强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畅快,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对!就这么办!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当哥的,简直是为这个妹妹操碎了心。 你看,上大学多辛苦啊? 天不亮就得起来背书,晚上还得熬夜做题,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儿受得了那个罪? 嫁了人就不一样了。 找个好婆家,男人疼,公婆爱,进门就当少奶奶,再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不就齐全了? 这才是女人该走的正道! 更何况,妈不都已经在给她修新房子了吗? 那几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就是她杨国英的底气,是她的后盾! 有了这院子撑腰,她嫁到谁家去,谁家敢小瞧她?谁敢给她气受? 杨国强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英明神武,完美无缺。 他这哪儿是害她? 他这分明是在疼她,是在给她铺一条舒舒服服的金光大道! 想通了这一点,杨国强的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连心口那股火辣辣的嫉妒都消散了不少。 他甚至开始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在黑暗中,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来。 得给小妹找个什么样的婆家最合适呢? 他脑子里过筛子似的,把这附近几个村子里条件不错的家庭都想了一遍。 东头村老支书的二儿子?不行,听说那小子也准备考大学呢,俩大学生凑一块儿,那还能不让杨国英去上学? 西头村那个开拖拉机的?家里条件是真不错,可他爹娘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就盼着儿媳妇有出息,好给他们家长脸呢。 还有镇上供销社主任家的侄子…… 杨国强想了一圈,脸色又慢慢沉了下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回事? 怎么这些条件好的人家,一个个都像是巴不得媳妇是个大学生? 他猛然醒悟过来。 也是啊! 如今这年头,大学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铁饭碗! 意味着毕业就分配工作,端的是国家的饭碗,吃的是商品粮! 谁家娶了这么个儿媳妇,那不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吗?别说让她继续上了,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她给供毕业了啊! 那他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杨国强的牙根,又开始痒痒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难道就没办法了? 不! 黑暗中,他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 既然找个好人家,会支持她上学…… 那要是……找个绝对不会让她去上学的人家呢?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所有的烦恼! 他要找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家! 他要找的,是一个能彻底把杨国英拴死、困死的笼子! 这个人家,最好是家里穷,兄弟多,就缺个能下地干活、能伺候一大家子的免费劳力。 这家里的当家婆婆,最好是那种出了名的刻薄刁钻,把儿媳妇当牛做马使唤的主儿! 这家里的男人,最好是个没啥本事,有点大男子主义,觉得女人读书就是浪费钱的窝囊废! 只要嫁到这样的人家去,别说上大学了。 杨国英她就是想看本书,都得被她那婆婆指着鼻子骂! 到时候,她被磋磨得没了人样,每天只有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气,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什么大学梦? 想到杨国英那副神采飞扬的脸,将来会变得灰扑扑,愁苦不堪。 杨国强的心里,就涌起一股病态的、扭曲的快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他侧躺在床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墙壁那头,喃喃自语。 “小妹啊……” “你可别怪哥。” “不是哥不愿意给你找个好人家,实在是……哥觉得你上学太累了,太辛苦了。” “哥这是心疼你啊……” 第226章 我哪有添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虚伪的怜悯和浓浓的自我感动。 与杨国强那令人窒息的阴暗不同,东屋的杨国英,正徜徉在一个无比绚烂的美梦里。 梦里,天是蓝的,风是甜的。 她大学毕业了。 分配到了一个顶顶好的单位,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成了人人羡慕的国家干部。 她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揣着厚厚一沓“大团结”,兴冲冲地就往供销大楼跑。 给妈买了一块上海牌的手表。 给大姐买了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 她把东西往家里一放,得意得不行。 偏偏这时候,石锦年也提着大包小包地回来了。 他买的东西,竟然比她的还多,还好! 他给妈买了一台收音机,给大姐扯了好几尺时兴的的确良布料,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锃光瓦亮的永久牌自行车! 石锦年推着自行车,得意洋洋地看着她,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比你厉害吧?” 可把杨国英给气坏了! 她当即就发了狠,拼了命地工作,拿奖金,攒工资。 终于,她买的东西堆成了山,彻底把石锦年的给比了下去! 梦里的她,叉着腰,站在一堆“战利品”中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屋里回荡,畅快淋漓。 “呵……呵呵……” 杨国英是被自己给笑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已经蒙蒙亮,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角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意。 那个梦太真实,太痛快了! 一直到早上刷牙洗脸,那股子得意劲儿都还没过去。 早饭桌上,一家人围着喝稀饭,啃馒头。 杨国英一看到正埋头吃饭的石锦年,昨晚梦里的那股子气和不服输的劲儿,又涌了上来。 她清了清嗓子,端着碗,故意用一种过来人的老成语气开口。 “石大哥。” 石锦年正呼噜呼噜喝着粥,闻言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米:“嗯?咋了国英?” 杨国英下巴微微一扬,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和说不清的得意。 “你可得加把劲儿了。” “啊?”石锦年端着稀饭碗,一脸的莫名其妙,“加什么劲儿?” “不然啊,”杨国英拖长了调子,用筷子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以后可就彻底被我比下去咯!” 说完,她不再理会石锦年那张写满了“这丫头是不是没睡醒”的脸,心满意足地低下头,大口喝起了自己的粥。 痛快! 石锦年愣了半天,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小姨子,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杨国琼。 杨国琼只是无奈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别理她,八成是做什么好梦了,还没醒呢。” 吃过早饭,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哐当!” “嘿咻!水泥和好了!” 修房子的泥瓦匠们又来了。 杨国琼的房子都修好了,现在修的,正是杨国英的房子。 杨国英格外地上心,揣着手,像个小监工似的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砖头砌得齐不齐,一会儿又瞅瞅水泥抹得匀不匀。 看到一个年轻的师傅搬砖费劲,她还兴冲冲地跑过去。 “我来帮你!” 她卷起袖子,吭哧一下抱起两块砖,结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大马趴,还险些绊倒了旁边的师傅。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 张佩珍端着一盆水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女儿拉到一边,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 “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添乱了!” “我哪有添乱?”杨国英噘着嘴,一脸不服气,“我这是在帮忙!” “你这叫帮倒忙!”张佩珍哭笑不得,“去去去,自己一边儿玩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杨国英顿时垮下了小脸,拉着张佩珍的衣袖开始撒娇。 “妈,我好无聊啊,”她掰着手指头数落,“你姐上班去了,石大哥也送她去了。” “大表哥吃了早饭就回去睡觉了。” “你又忙得脚不沾地,都没人陪我玩儿。” 那委屈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张佩珍看着女儿,心里也是一动。 孩子马上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往后能这样陪在自己身边的日子,可就少了。 她想了想,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了钱。 那张崭新的十元大钞,在她眼前晃了晃。 “喏,给你。” 杨国英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黑葡萄。 张佩珍把钱塞到她手里,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自己你去供销社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自己买。” “别急着回来,就当是去玩了。” “等中午回来的时候,记着给妈带半斤干木耳回来就行。” 杨国英捏着那张十块钱,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故意哼了一声。 “妈,你纯粹是把我当小孩子打发呢。” 话是这么说,可她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脚下更是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院子外跑去。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清脆的声音,带着无限的雀跃,飘散在喧闹的院子里。 杨国英捏着那张崭新的十元大钞,一路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百灵鸟,朝着镇上奔去。 八十年代的土路,坑坑洼洼,可她心里平坦着呢,看什么都顺眼。 路边的野花,天上的白云,就连拖拉机“突突突”喷出的黑烟,闻着都带劲儿! 她没直接去供销社,脚下一拐,先溜达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大姐可就在这儿上班呢。 她猫着腰,像只小探子似的,悄悄凑到一间病房的窗户底下,扒着窗台往里瞅。 屋里头,杨国琼正弯着腰,柔声细语地跟病床上的一个大娘说话,手里还利索地给人换着药瓶。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给她渡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而石锦年呢,就搬了个小马扎,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的地方。 他也不说话,也不上前帮忙,就那么看着,一双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杨国琼的影子,嘴角还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傻笑。 第227章 来我面前炫耀的吗? 杨国英在窗外看得直撇嘴。 啧。 瞧这股子恋爱的酸臭味儿! 上班都有人寸步不离地陪着,这待遇,可真是没谁了! 她心里嘀咕着,却没进去打扰,踮着脚尖,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出了卫生院,她想了想,又朝着镇子另一头,自己初中同学李翠兰家走去。 镇上这巴掌大的地方,女孩子能念完初中的本就不多。 念高中的,凤毛麟角。 考上大学的,到现在为止,独她杨国英一个。 她拐进一条小巷子,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哗啦啦”的搓衣板声。 李翠兰家的小院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衫的姑娘,正蹲在个大盆前,埋头费力地搓着一家子的衣服。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滴进盆里的肥皂沫里。 “翠兰!” 杨国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满脸都是笑。 李翠兰搓衣服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眼神却没什么光彩,看到杨国英,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你来了。” 杨国英像只花蝴蝶似的飞进院子,一点不见外地在她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你咋还在洗衣服呀?我跟你说,我们大学里可好玩了!” 她眉飞色舞,两眼放光,献宝似的开始分享自己的见闻。 “我们学校那个图书馆,我的天,比咱们镇的供销大楼还大!里头的书,一排一排的,一辈子都看不完!” “还有我们的教授,是从京城来的呢!说话一套一套的,可有学问了!” 李翠兰没作声,只是手上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搓衣板被她搓得“刺啦刺啦”响。 杨国英却毫无察觉,说得更起劲了。 “食堂的饭票也跟咱们这儿不一样,还有白面馒头和肉菜呢!虽然要抢,但我跑得快,每次都能抢到!” 她正说得眉飞色舞,冷不丁的,旁边的人猛地站了起来。 “哗啦”一声,盆里的水溅了她一裤腿。 杨国英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李翠兰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满脸都是一种被刺痛的屈辱和愤怒。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 “说够了吗?” “杨国英,你是故意跑来我面前炫耀的吗?” 杨国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她整个人都愣了,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翠兰……你,你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那个意思……” 李翠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一口一个大学,一口一个教授,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告诉我,你的日子过得有多好,而我有多没出息,只能窝在这里洗一辈子的衣服吗?!” 尖锐的质问,像一根根针,扎得杨国英心口生疼。 她怎么会忘了呢? 当年她们俩一起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单下来那天,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可最后,李翠兰的爹娘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人家的人。 是李翠兰,哭着跑来找她,把自己最珍爱的钢笔塞给了她,对她说:“国英,你替我上!” “你一定要考上大学!连我那份,一起考上!” 这三年高中,她们一直有联系,每次放假,她都会跑来找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高中的趣事。 那时候的李翠兰,总是满眼羡慕地听着,一个劲儿地让她多说点。 可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杨国英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呢?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李翠兰把那只带着体温的钢笔塞进她手里时,眼睛里闪着怎样璀璨的光。 “国英,你到了大学,一定要告诉我!” “图书馆是不是真的比天还大?教授是不是都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儿?” “你一定要把所有好玩儿的事都告诉我,就当……就当我也去过了一样。” 那些话,言犹在耳。 可眼前这个满眼冰霜,浑身是刺的人,真的是她的翠兰吗? 李翠兰见她不说话,眼里的嘲讽更深了,她烦躁地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 “看够了没?” “知道你是大学生,是天上的凤凰了,用不着特意飞到我们家这鸡窝里来显摆!” “你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不送了,我这儿还有一大家子的活儿等着干呢!” 这番话,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句一句,全都扎在杨国英心窝最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解释吗? 说自己真的只是想和她分享喜悦? 在李翠兰那双充满屈辱和怨怼的眼睛里,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杨国英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捏着那十元钱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她狼狈地转过身,像是落荒而逃。 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刚走到院门口,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个簸箕从外面进来,一抬头看见她,立马笑开了花。 是李翠兰的妈。 “哎哟,这不是国英吗?来找我们家翠兰玩儿啦?” 李婶的热情,和院子里冰冷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瞧这气色,这穿着,真是了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屋里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杨国英能听得一清二楚。 “国英啊,你可得跟我们家翠兰多说说话,多开导开导她。” “这丫头,死心眼儿,马上就要嫁到邻村去了,还整天闷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亏待她了呢!” “嫁人?” 杨国英猛地抬起头,这两个字像晴天霹雳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李婶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可不是嘛!男方家条件不错,彩礼也给得足,往后就是吃商品粮的人家了,多少人羡慕呢!” 杨国英的脑子彻底乱了。 她看着李婶那张洋溢着满足和骄傲的脸,再想想屋里李翠兰那双黯淡无光的眼。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第228章 供销社 “李婶,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冲出了那个小院。 身后的客套挽留,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回家的路,仿佛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脚下的土路依旧坑坑洼洼,可她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平坦和喜悦。 那张被她捂得滚烫的十元大钞,此刻捏在手里,竟有些硌得人生疼。 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又酸又涩,像是吞了一整个没熟的青杏。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激得她头皮阵阵发麻。 如果…… 如果没有考上大学,如果她也和李翠兰一样,念完初中就待在家里…… 那是不是用不了多久,妈也会像李婶一样,喜气洋洋地告诉别人,要把她嫁到某个“条件不错”的人家去换一份“足足的彩礼”? 一想到那种可能,杨国英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会像李翠兰一样,被困在一个小院里,日复一日地搓洗着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直到双手变得粗糙,眼神变得麻木吗? 不! 她不要!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晚上,妈妈张佩珍对她说的话。 那时候,她正兴奋地想要看她姐和未来姐夫的八卦。 妈妈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却无比坚定地告诉她:“你现在是大学生,首要的任务就是念书。” “家里的事,外面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也别分心。” “把书念好了,比什么都强。” 妈妈的话,像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和恐惧。 是啊。 她和李翠兰,已经不一样了。 她有学上,有未来,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全力支持她往前走的妈妈。 杨国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捏着钱的手,重新攥紧了。 脚步,也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那份对母亲的感激,像冬日里的一捧炭火,暖烘烘地熨帖着杨国英的心。 她忽然就没了闲逛的心思。 什么新出的的确良布料,什么镇上独一份的雪花膏,好像一下子都失去了吸引力。 之前那些雀跃的、想要向全世界炫耀的心情,被李翠兰兜头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她捏了捏手里的十块钱,转身朝着镇上最大的供销社走去。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杨国英就跟一个提着东西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走路不长眼啊!” 一个熟悉又别扭的声音响起。 杨国英一抬头,愣住了:“二哥?” 从供销社里出来的,竟然是她的二哥,杨国勇。 他手里还晃晃悠悠地提着一个大号的油壶子,里面的油装得满满当当,走一步晃三晃。 杨国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二哥,你也来买油啊?” 杨国勇被她这么一问,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现在也不跟大哥他们一起开伙了,做饭不得自己做?自己做饭能不买油?” 杨国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二哥,你做的饭能吃吗?” 这话像是踩了猫尾巴,杨国勇瞬间炸了毛,梗着脖子,声音都高了八度。 “怎么不能吃?” “那我也没把我自己吃死呀!” 杨国英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吧,没吃死就算成功。 她懒得再跟他掰扯,摆了摆手。 “那你自己回去吧,妈叫我买干木耳呢!” 杨国勇像是打赢了一场仗,把油壶子往另一只手一换,下巴一扬,昂首挺胸地走了。 那背影,挺得笔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回家要掌勺国宴呢。 杨国英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她没看见的是,杨国勇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没二十米,在一个拐角处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贼头贼脑地一闪身,就拐进了旁边飘出卤肉香的副食店。 自己做的饭是没吃死。 但实在是太难吃了。 还是买点现成的卤猪头肉下饭吧。 …… 供销社里还是老样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 杨国英熟门熟路地走到南货柜台,让售货员称了半斤上好的黑木耳。 付了钱,拿油纸包好,小心地揣进兜里。 回家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更长了。 心里头那股因为李翠兰而起的低落情绪,又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她闷着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土路上。 脑子里,全是以前和李翠兰在一起的样子。 她们俩从上小学的时候就在一块儿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那时候,李翠兰最喜欢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躺在打谷场的麦秆堆上,看着天上的云彩,一说就是一下午。 杨国英还记得,李翠兰不止一次地开玩笑说: “国英,咱俩以后嫁人,就嫁到一个村子里去,还要当邻居!” “到时候我生的儿子管你叫干妈,你生的闺女管我叫干妈!” “咱们俩,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 那清脆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如今呢? 李翠兰就要嫁人了。 嫁到邻村那个“条件不错”的人家。 她们,终究是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念头像块冰,镇得杨国英心里又冷又涩。 她忽然就没了来时的那股子轻快,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回家的路,怎么就这么长呢。 她索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挪,心里头乱糟糟的,全是李翠兰那张又气又怨的脸。 她就这么闷着头,也不看路,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跟她没了关系。 可就在她走到村口那个三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猛地从旁边半人高的草垛后头窜了出来! “唔!” 杨国英的惊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一只粗糙、满是泥垢的大手就闪电般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紧接着,另一只铁钳般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那人二话不说,拖着她就往旁边那片黑黢黢的小树林里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杨国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吓蒙了。 第229章 小树林施暴 几秒钟后,一股滔天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唔!唔唔!” 她开始拼命地挣扎,手蹬脚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那人的力气大得吓人,她的反抗就像是小猫在挠痒,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臭味,从那人身上传来,野蛮地钻进她的鼻腔。 那味道,像是馊掉的饭菜,混着几天没洗澡的汗臭和泥土的腥气,熏得她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 反胃。 她挣扎的力气,好像都被这股恶臭给生生抽干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更不知道他要把自己拖到哪里去。 但是,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钻进了她的脑子。 光天化日之下,把一个姑娘往没人的树林里拖…… 他想干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杨国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她已经十八岁,快十九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 如果…… 如果真的被这个人给…… 那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她的大学梦,她的美好前程,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不!绝不能! 强烈的求生本能让她在极致的恐惧中,硬生生逼出了一丝冷静。 嘴被捂着,喊不出声。 力气没他大,挣脱不开。 怎么办?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到了自己衣兜里揣着的那包黑木耳! 她被拖拽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护着兜,此刻还紧紧地攥着! 机会!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用尽全力,蜷在兜里的指甲狠狠地在油纸包上划拉。 刺啦——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纸包破了。 她强忍着激动,借着被拖拽的颠簸,手腕极其微小地抖动着。 一粒。 又一粒。 干瘪的黑色木耳,从破口处悄无声息地掉出来,像一颗颗黑色的泪珠,无声地落在她身后那条被拖出来的狼狈痕迹上。 希望…… 希望有人能看见! 求求了,谁来救救我! 那人显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只顾着拖着她,越走越深。 树影斑驳,光线越来越暗。 周围静得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和他粗重的喘息,以及她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终于,在一片密实的林子深处,那人停下了脚步。 他粗暴地将她往地上一甩。 “咚”的一声,杨国英摔在铺满落叶的地上,骨头都快散了架。 然后,那只捂在她嘴上、带着恶臭的大手,终于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里,杨国英想也没想,张嘴就要尖叫! “救——” 一个字还没喊全,一道凌厉的风就刮了过来。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让她脑袋嗡的一声,半边脸都麻了。 不等她反应,又是一记闷拳,重重捶在了她的肚子上。 “唔!” 剧痛让她瞬间蜷缩成了虾米,刚要出口的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痛苦的闷哼。 “嘿嘿嘿……” 那人发出一阵猥琐的狞笑,一张布满污垢、胡子拉碴的脸凑了下来。 那股子恶臭,更加浓烈了。 “我癞二狗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咧着一口黄牙,声音粗嘎难听:“天上掉下来个水灵灵的俏媳妇儿!” “啧啧,还是个文化人,这细皮嫩肉的,跟村里那些婆娘就是不一样!” 癞二狗说着,一双肮脏的大手就猴急地伸过来,要去撕扯杨国英的衣领。 “滚开!” 求生的本能让杨国英再次爆发出力气,她拼命扭动着身子,双手胡乱地抓挠着。 指甲在那人粗糙的脖颈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操!你个小贱人还敢挠我!” 癞二狗吃痛,瞬间被激怒了,眼里的淫邪变成了暴戾。 他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更重,直接把杨国英的嘴角都打出了血。 紧接着,一拳头又砸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咚”的一声闷响。 杨国英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可即便如此,她的手还在徒劳地挥舞着,想要阻止那双罪恶的手。 “还敢动?!” 癞二狗彻底没了耐心,一把攥住她乱挥的右胳膊,反向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杨国英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她的胳膊,被硬生生给扭脱臼了! 癞二狗嫌弃地“啧”了一声,觉得撕扯上衣太麻烦。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杨国英的裤子上,搓着手,狞笑着直接伸手去扒。 胳膊废了。 脑袋像是要炸开。 脸上疼,肚子里也疼。 杨国英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粗糙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她的裤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冰冷的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罩住。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着泥土和血迹,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 一道石破天惊的暴喝,猛地从林子外头炸响! “你个王八羔子!给老子放开我妹妹!” 这声音! 是二哥! 杨国英混沌的脑子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杨国勇揣着那包卤猪头肉,晃晃悠悠地往村里走。 他刚从供销社出来,就远远看见小妹杨国英的身影在前面一晃一晃的。 他也没在意,兄妹俩一前一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可走到三岔路口,前头小妹的身影却不见了。 杨国勇撇撇嘴,只当是那丫头片子走快了。 他正准备拐弯,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地上的一点黑色。 嗯?地上怎么有颗干木耳? 他也没多想,抬脚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他又看见了一颗。 这下,杨国勇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的草地看去,只见草丛有明显被踩踏过的凌乱痕迹,一直延伸向旁边的小树林。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赶紧顺着那痕迹往前走了几步。 果然! 又是一颗黑木耳! 再往前,还有一颗! 零零散散,一路都是! 这木耳……不就是小妹刚才在供销社买的吗?! 那个丫头还为此跟自己呛声来着! 她人不见了,木耳却撒了一路! 杨国勇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哪还顾得上别的,把手里的猪头肉往地上一扔,拔腿就顺着那痕迹和木耳的方向,疯了似的冲进了小树林! 第230章 他要了结了杨国勇的命 那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直直劈进癞二狗的耳膜里! 他浑身一僵,脸上那猥琐的狞笑瞬间凝固。 谁? 这林子里怎么会有人?!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就已扑到了跟前! 紧接着,一个砂锅大的拳头,带着要把空气都打爆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癞二狗只觉得自己的鼻梁骨像是瞬间断了,一股辛辣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向后倒去,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杨国勇一拳得手,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抬起穿着解放鞋的大脚,照着癞二狗的胸口就是一记猛踹! “我操你娘的!” 杨国勇双眼赤红,状若疯虎,那张平日里还算憨厚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有些骇人。 他看到了。 他一冲进林子就看到了! 自己的亲妹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压在地上! 她的衣服被撕得乱七八糟,嘴角带着血,一只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那双往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死灰般的绝望和泪水! 杨国勇的心,像是被人用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滔天的怒火,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癞二狗虽然也是村里的混子,身板不弱,可他哪里是杨国勇的对手? 杨国勇可是杨家四兄弟里,身板最壮、力气最大的一个! 常年下地干活练出来的一身腱子肉,硬得跟石头疙瘩似的! 癞二狗被他一脚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爬起来,杨国勇就饿虎扑食般地骑了上去! 拳头,如同雨点一般,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朝着癞二狗的头上、脸上砸下去! 砰!砰!砰! 每一拳,都带着要人性命的狠劲儿! “让你动我妹!” 砰! “让你动她!” 砰! “老子今天打死你个狗日的!” 鲜血,很快就从癞二狗的脸上迸溅出来,糊了他一脸。 直到此刻,直到那野兽般的殴打声和二哥愤怒的咆哮声清晰地灌入耳朵,杨国英那颗已经沉入深渊的心,才猛地被拽了回来。 得救了…… 她真的得救了。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屈辱、疼痛和后怕,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哇——” 她再也控制不住,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 杨国勇的拳头没有停。 他一边打,心里也同样翻涌着一阵阵后怕。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他今天没心血来潮,拐弯去副食店买那二两猪头肉,他就会比小妹早几分钟到家! 他根本就不会知道,在这条回家的路上,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 如果…… 如果在那个三岔路口,他没有因为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古怪预感而停下脚步…… 如果他没有多看那一眼,没有发现地上那几颗救命的黑木耳…… 那后果…… 杨国勇根本不敢想下去! 一想到那种可能,他手上的力道就更重了三分! 他要把这个畜生,活活打死在这里! 癞二狗起初还能哼哼几声,举着胳膊抵挡一下。 可没几下,他就彻底被打懵了,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骨头都像是碎了。 死亡的恐惧,让他浑身冰冷。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今天真得交代在这儿! 不行! 不能死! 一股凶性从癞二狗的骨子里冒了出来。 他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在又一记重拳砸在他额角,让他眼前一黑的瞬间,他那只被压在身下的手,猛地伸向了自己的裤腰! 寒光一闪! 一把一直被他藏在腰间的磨得锃亮的匕首,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给老子去死吧!” 癞二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握着匕首,狠狠地捅向了压在他身上的杨国勇!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却又清晰得可怕! 杨国勇的肚子猛地一痛! 他愣住了。 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只见那把匕首的刀柄,正插在他的肚子上。 癞二狗一击得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他猛地拔出匕首,又不管不顾地连着捅了好几下! 噗嗤!噗嗤! 滚烫的液体,瞬间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衫。 杨国勇只觉得肚子里的力气,像是被这几刀瞬间抽空了。 一股剧痛,紧跟着席卷了他全身。 他整个人都有些眩晕,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就是现在! 癞二狗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一挺身,竟将摇摇欲坠的杨国勇给掀翻在地!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癞二狗翻身跨坐在杨国勇身上,他喘着粗气,满脸是血,看上去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心里发了狠。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高高举起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对准了杨国勇的心脏位置,狠狠地扎了下去! 这一刀,他要了结了杨国勇的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杨国勇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求生的本能还在! 他反应过来了! 他抬起了手,没有去推,也没有去挡,而是在那匕首落下的瞬间,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那锋利无比的刀刃! 鲜血,顺着杨国勇的指缝汩汩流出。 抓住刀刃的手,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传来钻心的剧痛。 可他死死地攥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就是不松开分毫。 癞二狗眼底的疯狂被这股狠劲儿震了一下,他使劲抽了一下匕首。 没抽动! 那只手,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焊在了刀刃上! “操你娘的,给老子松开!” 癞二狗怒骂一声,杀心更重,猩红的眼睛四下一扫,落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他脸上狞笑一闪,松开一只手,飞快地抄起那块石头,高高举起! “去死吧你!” 他咆哮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杨国勇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第231章 这分明是杀人! 咚!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一颗烂西瓜上! 杨国勇只觉得整个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黑,抓着刀刃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癞二狗见状,又举起石头,照着同一个地方,又是狠狠一下! 咚! 温热的液体,顺着杨国勇的额角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杨国英的身上! 她呆住了。 哭声,戛然而止。 眼睁睁看着二哥的头被石头砸得鲜血直流,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像火山一样从她心底喷发出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她也顾不得哭了,顾不得自己脱臼的胳膊,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二哥!” 她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地抱住了杨国勇的脑袋,将他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癞二狗的第三下,已经抡了下来。 他收势不及,那石头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杨国英的背上! 噗—— 那沉闷的撞击声,让杨国英疼得浑身一颤,差点背过气去。 她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反而把二哥的头抱得更紧了。 “臭娘们,给老子滚开!” 癞二狗见状,气急败坏地扔掉手里的石头,一把抓住了杨国英的头发,想把她从杨国勇身上拖走! 头皮像是要被活生生撕裂开来! 杨国英疼得尖叫出声,可双手却依旧死死地护着自己的哥哥。 杨国勇的身体已经没了力气,腹部的伤口在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生命。 可妹妹那痛苦的尖叫,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他即将涣散的意识里! 他那双被鲜血模糊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 他看见英子像只小鸡崽一样,被那个畜生揪着头发,满脸是泪和痛苦!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瞬间贯穿了他冰冷的四肢! 癞二狗的手松开了匕首,正全力撕扯着杨国英。 就是现在! 杨国勇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猛地握住了那把匕首! 他撑着地,竟硬生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扑上前,用尽这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将那把沾满了他自己鲜血的匕首,狠狠地捅向了癞二狗的后背! 癞二狗正拽着杨国英,听到身后的风声,下意识地一扭身子。 噗嗤! 匕首没能扎进后心,却深深地没入了他的肩膀! “啊——!” 癞二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疼得松开了杨国英的头发。 杨国勇想把匕首拔出来,再给他一下。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倒地前,他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妹妹吐出几个字。 “英子……快……跑……” 癞二狗忍着肩膀的剧痛,回头看着倒在血泊里、已然不省人事的杨国勇,眼睛里迸发出毒蛇般的怨毒。 他发了狠,伸手握住自己肩膀上的刀柄,一咬牙,猛地拔了出来!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他要杀了这个杂种!现在就杀了他! 可就在这时,林子外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好像是有叫救命的声音,在那边!” “走,过去看看!” 有人来了! 癞二狗心头一凛,滔天的杀意瞬间被求生的恐惧浇熄。 他不能被抓住! 他极其不甘心地瞪了地上的杨国勇一眼,又把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杨国英的脸上。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肩膀,拿着匕首,飞快地逃进了林子深处。 癞二狗一跑,杨国英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杨国勇身边,颤抖着手去扶他。 “二哥!二哥你醒醒啊!” 可杨国勇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肚子上的几个血窟窿还在不停地往外冒着血。 “救命啊——!” 杨国英抱着自己二哥,终于崩溃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来人啊!救命啊!我哥要死啦!” 很快,两道年轻的身影听到喊声,急匆匆地跑进了林子。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两个人全都惊呆了。 “我的天!”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着这满地的鲜血,吓得脸都白了。 另一个则认出了地上的人,结结巴巴地喊道:“这……这不是国勇哥吗?!” 那两个年轻人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杨国勇,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是杀人! 杨国英的哭声已经嘶哑,她看到有人,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裤腿。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二哥!” “快!送他去卫生院!快啊!”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是在泣血。 两个年轻人被她这么一喊,总算回过神来。 人命关天! 他们不敢再耽搁,赶紧一左一右地去架杨国勇的胳膊。 “国勇哥,你撑住!” 可杨国勇浑身是血,软得像一滩烂泥,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 两个年轻人又都瘦得跟麻杆似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只是把杨国勇的上半身拖起来半尺高。 刚一松劲,人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不行啊!太沉了!” “这……这可怎么办?” 杨国英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又瞬间破灭,心里的绝望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二哥!二哥你醒醒啊!你自己使点劲儿啊!” 她哭喊着,可杨国勇的眼皮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就再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林子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咋回事啊?刚才谁在喊救命?” 又有几个村民闻声赶了过来。 其中两个人一眼就认出了地上的人,顿时大惊失色! “是杨国勇!” “天杀的!这是哪个畜生下的黑手?!” 同村的人来了! 杨国英像是看到了亲人,哭得更凶了。 “叔!婶子!快救救我二哥!” 那几个村民二话不说,立刻上前。 “都别愣着了!搭把手!赶紧送卫生院!” 人多力量大,四个年轻人一起发力,总算将高大的杨国勇从血泊里抬了起来。 第232章 报信!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扭头对旁边的人吼道:“二柱子!你腿脚快!别跟着了,赶紧去村里给你佩珍婶子报个信!快去!” “哎!好!” 那个叫二柱子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狂奔。 剩下的人抬着杨国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方向跑。 杨国英失魂落魄地跟在旁边,一手托着自己脱臼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杨国勇的衣角。 山路颠簸,每一次晃动,杨国勇腹部的伤口就像是开了闸的血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裤,又顺着裤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身后,留下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杨国勇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杨国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二哥……你别睡……你看看我……” “二哥!你撑住啊!” 她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那么无助和凄凉。 好不容易,卫生院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抬着人的两个年轻人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冲了进去,扯着嗓子就喊。 “医生!医生救命啊!” “快来人啊!要出人命了!” 卫生院里的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一个护士刚跑出来,看到他们抬着的人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人,简直就是个血人! “快!快推床过来!” 整个卫生院瞬间忙乱了起来,医生和护士推着一个带轮子的急救推车冲了出来,七手八脚地将杨国勇抬了上去,风风火火地推进了急救室。 “砰”的一声,急救室的大门关上了。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根紧绷着的弦,骤然断裂。 杨国英腿一软,再也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她身上也沾满了血,头发凌乱,狼狈不堪,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走廊里有人认出了她。 “哎?这不是老杨家的那个大学生吗?” 一个热心的大婶赶紧跑去找人。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英子!” 杨国琼和石锦年匆匆赶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杨国英,和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时,两个人全都吓傻了! “英子!你这是怎么了?国勇呢?国勇怎么了?!” 杨国琼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妹妹。 杨国英一看到姐姐,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恐惧彻底爆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二哥……二哥他为了救我……被人捅了……” “他流了好多血……呜呜呜……他会不会死啊……” 石锦年脸色铁青,他扶着墙稳了稳心神,扭头看向那几个还守在旁边的村民。 “几位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同村的年轻人,也是心有余悸,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们……我们正在路上走,就听见那片小树林里有女人尖叫,还有喊救命的声音。” “我们几个胆子大,就想着过去看看。” “谁知道一进去,就看见国勇哥……就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英子妹子就在他旁边哭,我们就赶紧把人给送过来了。” 石锦年听完,紧攥着的拳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朝着那几个帮忙的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几位兄弟,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要不是你们,我这二哥和妹子,恐怕……” 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那几个年轻人连忙摆手:“石大哥你快别这么说,一个村的,应该的!” “是啊,换了谁也不能见死不救!” 杨国琼这边,总算将怀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妹妹安抚住了些。 她紧紧抱着杨国英,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又急又疼。 “英子,别怕了,有姐在。” “告诉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天杀的畜生是谁?!” 杨国英埋在姐姐的怀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闻言,更是哭得抽抽噎噎。 “我……我买了木耳准备回家……” “就在那个三岔路口……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他把我往树林子里拖……” “我吓坏了……拼命挣扎,胳膊就是那个时候被他弄脱臼的……” “就在他要扒我裤子的时候……二哥……二哥就冲过来了!” “二哥跟疯了一样把他打倒,可是那个畜生身上有刀……” “他捅了二哥……呜呜呜……二哥流了好多的血……他还用石头砸二哥的头……” 听到这里,杨国琼和石锦年两口子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尤其是石锦年,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此刻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王八蛋!” “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无法无天!”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青筋暴起。 “这事儿没完!必须报公安!” “一定要把那个畜生抓起来,枪毙!” 旁边那个同村的年轻人也是一脸的愤怒,拳头捏得死紧。 “对!必须报公安!” “国英可是咱们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是咱们全村的骄傲!” “哪个狗日的敢这么欺负她,就是跟我们全村人过不去!” 他说着,扭头看向石锦年:“石大哥和英子妹子现在这个样子,你得在这里守着。” “你放心,报公安这事儿,我替你去!” “我腿脚快,派出所我也熟!” 石锦年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感激。 “兄弟,大恩不言谢!” “行!那这里就拜托你了!” “石大哥你放心吧!” 那年轻人说完,转身就朝卫生院外面跑去,脚步生风。 石锦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急救室那扇冰冷的门,心沉到了谷底。 …… 与此同时,杨家大院里。 张佩珍正和几个村里的大婶在院子里忙活。 院子中央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得咕嘟咕嘟冒泡。 旁边案板上,切好的白菜、萝卜堆成了小山。 眼看着就到饭点了,她们得赶紧把修房子的人的饭菜准备出来。 第233章 没让他下这么重的手啊! “佩珍,你家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红火了。”一个大婶一边择着葱,一边羡慕地说道。 “是啊,尤其是国英,那可是大学生呢!” 张佩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手里的活计却没停:“那是国英自己争气……”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二柱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张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佩珍婶子!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院子里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张佩珍眉头一皱,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她放下手里的菜刀,沉声问道:“二柱子,你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是老二!你们家老二国勇……被人给捅了!” 二柱子总算喘匀了气,一句话扔出来,像是在院子里炸开了一颗雷! 几个大婶全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张佩珍的脸色却是一沉,一股火气先冲了上来。 她这个二儿子,上辈子就是个浑不吝的性子,最是好勇斗狠! 她厉声问道:“那个王八羔子又在外面惹是生非了?!” “不是啊婶子!”二柱子急得连连摆手,“不是国勇哥惹事!” “是……是国英妹子!她在三岔路口那个小树林子里好像出事了!” “国勇哥……国勇哥是为了救她,才被捅伤的!” “伤得可重了!浑身都是血!现在已经送到镇上卫生院去了!” “轰”的一声! 张佩珍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国英出事了? 国勇为了救她被捅了? 这……这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瞬间沉了下去! 刚才还从容淡定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哐当!” 她手里的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旁边的大婶也被这消息吓得不轻,赶紧扶住她。 “佩珍!你没事吧?” “天杀的!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干的啊!” 张佩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扶着她的人。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点农家妇人的样子! 她冲着院子里的人吼道:“王嫂!李婶!家里的饭就交给你们了!” “我得去一趟卫生院!” 说完,她连手都来不及擦,扯下围裙往案板上一扔,一阵风似的就冲出了院子! 张佩珍冲出院子的那一刻,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要是杨国勇自己惹是生非,被人捅了,张佩珍只会骂他一声活该。 可现在,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为了救自己的亲妹妹! 那国英呢? 国英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二柱子说是在三岔路口的小树林子…… 一想到那个地方,再联想到一个黄花大闺女,张佩珍的心就跟坠进了冰窟窿一样,又冷又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心急如焚,脚步踉跄地往前冲时,旁边岔路口突然拐出一个人影。 “妈?大中午的,你这是干啥去?火烧屁股了似的?”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佩珍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小儿子杨国强。 他正揣着手,一副闲得蛋疼的模样在村里溜达。 二柱子跟在后面,还没跑远,见状赶紧又喊了一句。 “国强!你还在这晃悠!你二哥为了救你妹子,被人捅了!现在送卫生院了!” 杨国强脸上的那点散漫和不在乎,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几步凑上前,一把抓住二柱子的胳膊。 “你说啥?!” “我二哥被捅了?为啥?我妹子呢?” 二柱子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杨国强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都有些发白。 他立刻扭头看向张佩珍。 “妈!我也去!” “我得去看看二哥和英子!” 张佩珍此刻心乱如麻,倒是没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个小儿子一眼。 这小子,平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形,没想到关键时候还算有点良心。 还知道关心自己的哥哥妹妹。 “行!”她没多想,点了点头。 随即,她转向二柱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激。 “二柱子,今天多亏了你来报信,婶子记下了!” “快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不再耽搁,拉着杨国强就直奔村长李大山家。 “大山哥!开门!” 李大山正在院里劈柴,听到动静赶紧开了门:“佩珍?啥事这么急?” 张佩珍也顾不上客套,开门见山。 “国勇出事了!在镇上卫生院!” “说是被人给捅了!” “我得赶紧过去一趟,借你家自行车用用!” 李大山一听,手里的斧子都差点掉了。 “啥?!” “国勇那小子被人捅了?” “我的天爷!这可不是小事!” “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推出来!”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冲进屋里,推出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 “赶紧去!路上骑慢点!” 杨国强一步跨了上去,拍了拍后座。 “妈,你上来,我带着你!” “我劲儿大,骑得快!” 张佩珍不再废话,侧身坐了上去,抓紧了后座的铁架子。 “走!” 自行车“嘎吱”一声,飞快地冲了出去,带起一路的尘土。 …… 卫生院门口。 自行车一个急刹车停下,张佩珍几乎是直接从后座上跳下来的。 她腿脚发软,但还是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就往里跑。 一进大门,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石锦年焦躁地来回踱步,拳头砸着墙壁。 杨国琼则紧紧地抱着小女儿杨国英,不住地安抚着。 而杨国英…… 张佩珍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杨国琼已经尽力帮她重新梳理了散乱的头发,也拉扯平整了她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服。 可是,那脏兮兮的衣裤,红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还有额头上那个青紫的大包……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女儿刚刚经历了怎样可怕的遭遇! 跟在她身后的杨国强,看到这一幕,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会这样? 他只是让癞二狗去吓唬吓唬杨国英,让她失了清白,最好是生米煮成熟饭,让她不得不嫁给他,就没办法去上大学了…… 可没让他下这么重的手啊! 更没让他去捅二哥! 癞二狗那个疯子,到底干了什么?! 就在杨国强心神巨震的时候,杨国英也看到了冲过来的张佩珍。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好不容易才被姐姐安抚下去的情绪,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彻底决堤了! “妈——!” 她猛地推开杨国琼,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踉踉跄跄地扑向张佩珍。 “呜呜呜……妈!” 她一头扎进张佩珍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第234章 教唆犯! 张佩珍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 她的手掌很大,带着粗糙的茧子,此刻却异常的稳。 她拍着杨国英的背,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哭了。” “跟妈说,到底出啥事了?” 杨国英的哭声一滞,埋在母亲那带着汗味和柴火味的怀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把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重复了一遍。 从三岔路口突然被捂住嘴,到被拖进小树林。 从右臂被生生拧脱臼的剧痛,到那只肮脏的手伸向她裤腰的绝望。 再到二哥杨国勇如天神下凡般冲出来,以及最后……最后他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张佩珍的心上。 她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里的温度也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可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亲闺女身上时,那股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杀意,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好一个无法无天的畜生! 她想着,幸好……幸好杨国勇及时赶到了。 否则,她这个刚考上大学,前途一片光明的女儿,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虽然在她这颗活了七十多年的芯子看来,姑娘家真要是被畜生给糟蹋了,错的也绝不是姑娘! 该千刀万剐的,是那个施暴的畜生! 可她怎么想是一回事,这个年代的人怎么看,她闺女自己心里又会怎么想,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心里的那道坎,更是能逼死人! 张佩珍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捧起女儿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 “那你的胳膊呢?现在怎么样了?” 不等杨国英回答,一旁的杨国琼赶紧开了口,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妈,你放心,刚才卫生院的医生过来瞧过了。” “已经给英子把胳膊接回去了,说是没什么大碍,就是这几天别使劲儿。” 张佩珍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她又扭头看向紧闭的急救室大门,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国勇送进来急救,缴费了没有?” 一直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的石锦年立刻上前一步。 “婶子,您别担心这个。” “我过来的时候,就把押金和费用都缴清了。” 张佩珍看着这个未来女婿,眼里露出了由衷的感激。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兜里都掏不出几个钱,石锦年能二话不说把钱垫上,这份情谊,重如泰山。 “锦年,多亏了有你。” “要不是你,国琼和英子这两个丫头,今天还真不知道该咋办。” “你花了多少,我这就把钱给你。” 石锦年连忙伸手拦住她。 “婶子!您这是干啥?!” “咱们迟早都是一家人,您跟我还分这么清,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他又压低声音,指了指急救室,语气凝重:“现在最要紧的,是二哥能平平安安地出来!” 张佩珍的手顿住了,心里一阵暖流划过,眼眶也有些发热。 石锦年接着安抚:“婶子,您也别太担心,我已经让二柱子兄弟去镇上的派出所报公安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杨国英,声音里带上了一股狠劲。 “英子看清楚那个畜生的脸了!” “只要公安一介入,天罗地网撒下去,他就是跑到天边,也得把他给揪出来!” “跑不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也同样,砸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缩在角落,一声不吭的杨国强心上! 杨国强只觉得后脑勺“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冻僵了! 报公安了? 杨国英还看清了癞二狗的脸?! 他心里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一遍又一遍地怒骂着。 蠢货! 癞二狗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让他去吓唬吓唬人,坏了杨国英的名声,让她上不成大学,怎么能下刀子捅人?! 还被人看见了脸! 他一想到癞二狗那个软骨头要是被公安抓住了,稍微一吓唬,肯定会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给供出来! 到时候…… 到时候全村人,不!全家人都会知道! 是他! 是他杨国强,因为嫉妒自己的亲妹妹有出息,就找了村里的无赖去玷污她! 是他! 是他间接害得自己的亲二哥被人捅成了重伤,现在还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这个后果,他根本不敢想! 教唆犯!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到时候肯定要被抓起来,关进那黑黢黢的号子里去! 更别提他妈了! 以他妈那个脾气,知道真相后,绝对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只是骂他几句! 她会亲手打断自己的腿! 不! 打断腿都是轻的! 他妈能活活把他打死! 单单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杨国强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淌,两条腿肚子都在不听使唤地打哆嗦。 想到这里,杨国强再也待不住了,一秒钟都待不住了!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找到了一个开溜的借口。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挤出焦急万分的神情。 “妈,那个……家里大哥和三哥还不知道呢!” “这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咋能不在跟前?” “我……我得赶紧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对,还有舅舅家那边,也得去个人!”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说完,也不等张佩珍有个啥反应,拔腿就往外跑,那速度,比兔子蹿得都快。 “我这就去叫人!” 话音还在走廊里回荡,人已经没影了。 可张佩珍压根儿就没分半点心神到他身上。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上。 她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上辈子,她这四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个个都伤透了她的心。 可是…… 这辈子的杨国勇…… 他竟然为了救自己的亲妹妹,连命都不要了! 现在就躺在那扇门后面,生死未卜。 第235章 可能植物人 张佩珍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五味杂陈。 难道重活一世,这些讨债鬼的性子,也跟着变了? 她的目光落在急救室那盏刺眼的红灯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后,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以后,就对他稍微好点吧。 也算是……也算是给他自己上辈子造的孽,赎罪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路过的护士,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杨国琼抱着妹妹,眼泪早就哭干了,只是不住地发抖。 杨国英靠在姐姐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锦年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还有一个搪瓷缸子,装着小米粥。 他走到张佩珍跟前,把东西递过去,声音沙哑。 “妈,英子,多少吃点吧。” “从出事到现在,你们一口水都没喝。” 张佩珍摇了摇头,她哪里吃得下。 石锦年又把馒头递到杨国英嘴边。 “英子,听姐夫的,吃一口。”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扛下去?” “你二哥还在里面等着你呢!” 杨国英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白胖的馒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石锦年把馒头掰开一小块,硬塞到她手里。 又把搪瓷缸子递给张佩珍。 “妈,您也吃。” “您要是垮了,我们这个家,可就真没主心骨了。” 张佩珍看着这个沉稳可靠的大女婿,心里一暖,接过了缸子。 小米粥还是温热的,她就着缸沿喝了一小口,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怎么也暖不透那颗被揪得死紧的心。 杨国英却根本咽不下去。 她嘴里的那口馒头,嚼了半天,也跟嚼蜡一样。 满心满脑,都是躺在里面的二哥。 他会不会死? 他流了那么多血…… “英子,吃,听话。” 杨国琼心疼地看着妹妹,声音都哑了。 她拿起馒头,又掰了一小块,像哄孩子一样,直接送到了杨国英的嘴边。 “为了二哥,你也得吃。” “他出来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心里该多难受?” 杨国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馒头上。 她张开嘴,机械地,被动地,吃下了姐姐喂过来的那一口。 又一口。 再一口。 可那馒头到了肚子里,却像是石头一样,坠得她心口发慌。 就在这时—— “刺啦”一声。 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顶上的红灯,灭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张佩珍、杨国琼、石锦年,还有刚刚勉强咽下几口馒头的杨国英,几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医生!”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张佩珍一把抓住那个刚走出来的、满脸疲惫的医生,指甲几乎要嵌进人家的白大褂里。 那医生摘下满是汗水的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长长地吁了口气。 “命,是暂时保住了。” 短短一句话,让几个人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地。 杨国英腿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幸好被杨国琼一把扶住。 可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但是情况非常不乐观。” “他肚子上被捅了好几刀,刀刀都要命!失血太多了!” “脾脏破了,肝脏也捅伤了,特别是肝脏,捅得乱七八糟的,我们没办法,只能切掉了一小块儿。” 医生说着,都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说句实话,也就是今天县人民医院的王主任下来指导工作,刚好碰上了。不然就凭我们卫生院这条件,这手术,根本没人敢做!” “你们家属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他这条命,真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听着医生这番话,张佩珍的脸白得像纸,身子晃了晃。 杨国英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猛地提了上来! 肝都切掉了一块儿? 那……那人还能活吗? 她刚想张嘴问,就听见医生又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还要沉重。 “肚子上的伤是处理好了,可最麻烦的,是他脑袋上的伤。” “脑袋被石头砸那两下,太重了。” “现在人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是……一直没醒。” 医生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一家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就看他自己争不争气,能不能醒过来。” “要是能醒过来,那就谢天谢地。” “要是醒不过来……” 医生顿了顿,没把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口。 “……可能就是植物人,也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杨国英的心里! 植物人? 二哥会变成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会说话也不会笑的活死人? 不! 不可能! 杨国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样! 她刚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决堤! “哇——” 一声凄厉的哭喊,撕心裂肺! “二哥!!” 然而,医生的“噩耗”还没有结束。 他看着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杨国英,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尽着自己的职责,把最坏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还有,就算……我是说就算运气好,他醒过来了。” “他那个脑损伤,也很可能会对智力造成影响。” “也就是说……” 医生艰难地措辞。 “他醒过来之后,有可能会……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像个孩子一样……会变成一个傻子。” 轰隆! 最后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杨国英彻底劈懵了! 她所有的哭声,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着医生,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傻子? 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二哥……会变成一个傻子? “不……不会的……” 第236章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杨国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随即,那股被压抑住的悲痛,以一种更加凶猛的姿态,轰然爆发! “二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瘫在了杨国琼的怀里。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二哥都是为了救我!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和痛苦快要将她吞噬。 “医生……求求你……你救救我二哥……” 她抬起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脸,绝望地看着医生,然后猛地转向张佩珍。 “妈!二哥是为了我!他都是为了我啊!” “他要是真变成了傻子……” 杨国英抽噎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许下了一个泣血的誓言。 “我也养他一辈子!” “我给他当牛做马!我养他一辈子!!” 张佩珍看着小女儿这副肝肠寸断、泣血立誓的模样,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以杨国英的性子,这话说出口,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钉是钉,铆是铆。 她知道,这丫头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杨国英汗湿的头发。 “傻孩子,说啥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 “那能让你二哥,就这么耽误你一辈子?” “这不还有妈吗?” 杨国英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 “我和你一起,养二哥一辈子!” 张佩珍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她在心里想。 上辈子杨国勇有再多的混账,再多的不是,从他今天为了救妹妹连命都不要了的这一刻起,也都一笔勾销了。 他还是她的儿子。 是她张佩珍的儿子。 正想着,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和轮子滚动的声音,从急救室里传了出来。 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病床上躺着的,正是杨国勇。 他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刚糊上墙的纸。 嘴唇干裂起皮,也是一片惨白。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胳膊上还吊着一瓶正在输的液体,手背上扎着针头。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他看起来,就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二哥!” 杨国英刚收回去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她哭喊着扑了过去,却又不敢碰他,只能跟着移动病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一行人跟着护士,将杨国勇送进了旁边的一间病房里。 等护士把一切都安顿好离开后,杨国英就搬了个凳子,死死地守在了病床边。 她握住杨国勇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冰凉刺骨,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只手上。 她决定了。 就在这里等。 哪儿也不去。 等到她二哥醒过来为止! 看着妹妹那副倔强的样子,杨国琼心疼地劝着张佩珍。 “妈,你先回去吧。” “这里有我跟英子守着,还有锦年也在,出不了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下午舅舅他们来咱家修房子吗?” “这会儿要是听说了二哥的事,肯定也得跟着担心。” 张佩珍看了一眼病床上人事不省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守在床边不肯挪窝的小女儿,心里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她摇了摇头。 “国强不是回村里去了吗?他会跟他们说的。”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不回去。” “我在这里陪着国英,等国勇醒过来。” --- 而此时此刻,杨国强正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蹬得飞快,车链子都被他踩得“哗啦哗啦”直响。 他一路掀起滚滚黄尘,风驰电掣地冲回了村里。 连家都没回,自行车龙头一拐,就直奔村支书李大山家。 “砰砰砰!” 他把自行车往院墙上一扔,冲上去就砸门。 “大山叔!大山叔!开门啊!”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李大山拉开门,看见杨国强满头大汗、一脸煞白的样子,吓了一跳。 “国强?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杨国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李大山的手臂。 “大山叔!快!给我开个介绍信!” “我二哥……我二哥他不行了!” “可能得马上转去市里抢救!我要陪着去!” 李大山闻言,脸色“唰”地就变了!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那癞二狗下手也太黑了! “这么严重?!” 他一边惊疑地问着,一边赶紧转身回屋里翻抽屉找纸笔和公章。 “到底咋回事?卫生院的医生咋说的?!” 杨国强上气不接下气,眼圈通红,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大山叔!是癞二狗那个畜生!” 他声音都劈了叉。 “他……他想欺负我小妹国英!” “我二哥为了救她,跟那畜生拼了命!” 杨国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跟亲眼看见了似的。 “肚子上被捅了好几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脑袋也被石头砸破了,全是血!” “医生说……医生说卫生院做不了手术,再不转去市里,人就要没了!” 李大山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啪”的一声把手里的旱烟袋拍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王八羔子!下手这么黑!” 他不再多问,刷刷几笔就在介绍信上写满了字,然后从抽屉里摸出公章,蘸了印泥,重重地盖了上去。 红得刺眼。 “国强,拿着!赶紧去!” “救人要紧!” 杨国强一把抢过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胡乱叠了揣进兜里。 “谢了大山叔!”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连门都忘了给李大山带上。 …… 杨国强骑着车,一路狂奔回家。 他一头扎进自己那间又小又破的屋子,反手就把门给闩上了。 他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木箱。 打开来,里面只有几张被汗浸得发软的毛票,数了数,五块三毛二。 这是他分家后,全部的家当。 第237章 他跑了 杨国强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就这点钱,能干个屁? 他随手抓了两件换洗的破衣服,团吧团吧塞进一个布口袋里。 刚拉开门栓,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杨国忠和杨国明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脸上全是焦急。 “老四!” 杨国忠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揪住杨国强的胳膊。 “你跑哪儿去了!村里人说老二出事了,到底咋回事?!” 杨国强被他抓得生疼,脸上却立刻换上一副快要碎了的表情。 “大哥!三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就往下滚。 “二哥他……他快不行了!” “为了救小妹,被癞二狗捅了!医生说卫生院条件不好,没办法做手术……” 他哭喊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剜着听者的心。 “你们快去镇上卫生院吧!” “去晚了……兴许……兴许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像四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杨国忠和杨国明的心里。 两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真要说起来,杨国勇虽然浑,但脑子简单,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在四兄弟里,反倒是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的那个。 杨国明嘴唇哆嗦着。 “不……不至于吧……” 杨国忠的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走!去看看!” 两人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踉跄,恨不得一步就迈到卫生院去。 杨国强看着他们仓皇跑远的背影,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的算计。 他轻啐了一口。 “见最后一面?哼。” 他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什么。 大嫂郑丽娟昨天回娘家了,今天不回来……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 他走到大哥杨国忠的房门前,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杨国强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抄起一把斧头。 对准门缝,使劲一别! “咔嚓!” 锁应声而断。 他冲进屋里,像是被饿疯了的狼,翻箱倒柜。 很快,他在床板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一沓厚厚的钱,少说也有一百多块! 这可是大哥大嫂攒了好几年的家底! 他毫不犹豫地把钱全塞进自己的布口袋里,又冲进了三哥杨国明的房间,用同样的方法撬开门。 三哥家没什么现钱,但被他翻出了十几块钱,还有一把工业券和布票。 在这个年代,这些票比钱还精贵! 杨国强像卷地毯一样,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布口袋,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养育了他十八年的家。 他扶起墙边那辆二八大杠,翻身跨了上去。 车轮滚滚,他没有去镇卫生院的方向,而是朝着通往县城的土路,飞驰而去! 到了县城,杨国强找了个黑市,七拐八绕,把那辆半新的自行车卖给了一个贩子。 “三十块!不能再少了!急用钱!” 三十块钱到手,加上从家里偷来的,他身上揣着一笔巨款。 他径直走进了县城的汽车站。 “同志,买票。” 他把钱拍在售票窗口的台子上。 “一张去市里的。” 车票到手。 他挤上那辆破旧的班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随着汽车“突突突”地发动,缓缓驶出车站,杨国强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尘土飞扬的县城。 一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决绝。 二哥是死是活,这个家是穷是富,都跟他杨国强,再没有半点关系了。 他跑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人在走廊上奔跑,带着一股亡命天涯的仓皇。 “砰!”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杨国忠和杨国明两兄弟,像两头被撵急了的牛,一头撞了进来。 两人都是一身的尘土,满头大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一动不动、惨白如纸的人影上时,两兄弟的腿,瞬间就软了。 杨国忠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病床前! “国勇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像是要把卫生院的屋顶给掀翻。 “我的好兄弟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你睁开眼看看大哥啊!” 跟在他身后的杨国明,反应更是夸张。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 “二哥!你可不能死啊!” 他的哭声里带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委屈。 “你死了以后谁带我去下馆子!谁给我弄肉吃啊!” 本来就守在床边,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的杨国英,眼泪刚刚才擦干。 被这两个哥哥这么一嚎,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悲痛和绝望,瞬间又被勾了出来! “哇——”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一时间,小小的病房里,哭声震天。 张佩珍好不容易才让情绪稳定下来,此刻听着这三个大的小的混在一起的哭嚎,只觉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特别是听到杨国明那句“谁给我弄肉吃”,她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这个混账东西!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他那点吃的! 张佩珍沉着脸,猛地站起身。 她走到两个哭天抢地的儿子面前,二话不说,抬脚就踹! “砰!” “砰!” 一人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踹在了他们的小腿肚子上。 “嚎什么嚎!” 张佩珍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淬了冰,带着一股子煞气。 “奔丧呢!” “杨国勇还没死呢!一个个在这里哭丧给谁看!” 杨国忠和杨国明被踹得一哆嗦,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一脸懵地看着自家老娘。 杨国明抽抽噎噎,委屈得像个孩子。 “妈……” “是……是老四说的……” “老四跑回去说,二哥他……他不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哭嗝。 “让我们……让我们来见二哥最后一面啊!”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像根针似的,扎得人心口疼。 第238章 畜生不如的东西 旁边的杨国琼一听,脸,瞬间就黑了。 “国强胡说八道什么!”她快步走过来,语气又急又气,“医生说了,二哥的手术很成功!” “只要等他醒过来,醒过来就没事了!” 杨国忠和杨国明彻底愣住了。 两人脸上的悲痛还凝固着,眼睛里却已经写满了茫然。 杨国忠抹了把脸,结结巴巴地问。 “可……可老四说……说二哥他情况不妙,伤得太重,咱们镇上卫生院根本没办法做手术啊……” 张佩珍听了,嘴角勾起一抹冷得掉冰渣的笑。 “他知道个屁!”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鄙夷。 “他二哥还在手术室里没出来,他人就跑没影了!” “他看见手术结果了?还是听见医生亲口跟他说了?” 这话一出,杨国忠和杨国明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两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又瞬间被塞了回去,瘫在地上的身体总算有了点力气。 原来是虚惊一场! 老二……老二没死! 杨国忠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悲伤迅速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咬牙切齿地骂道。 “那个天杀的癞二狗!” “妈的!别让老子逮住他!” “抓住了非得把他拉去枪毙!!” 然而,他这句话刚骂出口,满心烦躁的张佩珍,却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锁定了大儿子。 病房里的哭声和骂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张佩珍缓缓开口,声音又冷又沉,一字一顿。 “你们……” “怎么知道是癞二狗?” 杨国忠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是老四啊!”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老四跑回来跟我们说的,说是一个叫癞二狗的混混干的!” “还说那孙子下手黑,二哥怕是不行了,让我们赶紧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愣住了。 病房里的气氛,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刚才还怒气冲冲的老娘,此刻脸上却一点火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冰冷。 张佩珍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像是凝结了千年不化的寒冰。 那股寒气,顺着杨国忠的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他后面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杨国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张佩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老四说的? 怎么会是老四说的?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还趴在床边的小女儿杨国英。 “英子,你跟妈说实话。” “那个害你的畜生,你认不认识?” 杨国英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她抽泣着,摇了摇头。 “妈……我不认识他……” 轰——! 张佩珍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冻僵的念头,疯狂地涌了上来! 英子不认识。 她这个当妈的当时也不在场。 就连卫生院的医生护士,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杨国强…… 那个在杨国勇出手术室前就已经跑得没影的杨国强! 他,是怎么知道凶手是“癞二狗”的?! 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是知情的! 不! 不止是知情那么简单! 张佩珍的嘴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想起上辈子,杨国英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把名额拱手相让,最后是杨国强去上的大学。 她想起这辈子,杨国强跟着去送妹妹上大学,亲眼见识了那大学校园有多好,回来后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那不是羡慕。 那是嫉妒! 是恨不得取而代之的,淬了毒的嫉妒! 所以,他就在回来的路上,安排了这一切! 他想毁了英子! 他想让英子也上不成大学! 这个毒计,何其歹毒! 何其狠辣! “畜生……” 张佩珍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得吓人。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一声凄厉的怒骂,响彻了整个病房! 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上辈子的恨,这辈子的仇!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 这一刻,张佩珍恨不得亲手把杨国强那个孽子,千刀万剐! 杨国忠、杨国明、杨国琼三兄妹,全被自己亲妈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吓傻了。 “妈?您……您这是怎么了?” “您骂老四干什么?”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母亲的怒火,为何会突然转向了不在这里的弟弟。 然而,在一片茫然之中,有一个人,眼神却骤然一凛! 石锦年! 他不是杨家人,脑子反而最清醒。 再加上他身为军人,还是个连长,逻辑思维远比常人缜密! 只一瞬间,他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 受害者不认识凶手。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 唯独一个提前跑了的人,却能准确地叫出凶手的名字! 这里面要是没鬼,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石锦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张佩珍身边,声音沉稳而有力。 “婶子!” “您先别激动,小心身子!”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这件事,我现在就去跟公安的同志汇报一下!” 张佩珍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石锦年。 她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石锦年没再耽搁,转身就往外走。 “婶子,你们先照顾国勇,我去去就回。” 他的脚步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杨国忠还愣在原地,一把拉住他。 “锦年,这……这到底咋回事啊?” “我妈咋突然骂起老四来了?” 病房里,除了石锦年和张佩珍,其他三个子女还是一头雾水,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惊恐。 石锦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 “这事,还是让婶子跟你们说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刚才国勇还在手术室的时候,公安同志已经来过一趟了。” “当时国英妹子受了惊吓,只说没看清人,他们也只能先回去排查。” “现在既然知道了凶手是谁,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可以直接抓人!”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病房里一室的死寂。 第239章 算计和背叛 可以直接抓人! 抓癞二狗! 这几个字眼,非但没有让杨家兄妹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让那股盘旋在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了。 杨国琼最先反应过来,她扶着还在发抖的母亲,声音都变了调。 “妈,您……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您是说,老四他……” 她不敢把那个可怕的猜测说出口。 杨国忠和杨国明也齐刷刷地看向张佩珍,眼神里全是急切的询问。 张佩珍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股翻腾的血气给压了下去。 她缓缓地扫过面前这几个还蒙在鼓里的子女,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碴子。 “你们一个个的,都长了猪脑子吗?!” 她一开口,就是毫不留情的痛骂。 “你们自己动脑子想想!” “国英不认识那个畜生!我跟国琼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国勇还在手术室里抢救,我们谁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她每说一句,杨国忠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张佩珍的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向大儿子和三儿子。 “可他杨国强呢?!” “他比谁跑得都快!人早就没影了!” “他又是怎么知道,那个天杀的畜生,叫癞二狗的?!” “啊?!你们两个告诉我,他是怎么知道的!!” 轰隆! 这番话,就像一道惊雷,在杨国忠和杨国明的脑子里炸开了! 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是啊…… 老四……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光顾着听老四说二哥快不行了,急得火烧眉毛,根本就没想过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整个病房,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四兄妹,全都傻了。 他们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脑子里嗡嗡作响。 杨国明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不……不可能吧?” 他的声音虚得像是在飘。 “妈,老四他……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那可是他亲妹妹啊!” 张佩珍看着他这副蠢样,气得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她直接一个冰冷的眼神甩了过去,反问道。 “那我问你!” “为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那个人是癞二狗,他杨国强却能跑到你们面前,一口叫出那个畜生的名字?!” 这个问题,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不容辩驳! 不容置疑! 杨国忠和杨国明两兄弟,彻底哑火了。 他们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的那点不信,被这铁一般的事实,砸得粉碎! 这下,他们是不信也得信了! 一直沉默着的杨国英,此刻像是才从噩梦中惊醒。 她呆呆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已经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彻底的茫然和破碎。 她想不通啊。 她怎么也想不通。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为……为什么呀?” 女孩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得灼人。 “我是他亲妹妹……” “他是我亲哥……” “我们是双胞胎啊……” “我们……我们本来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啊……”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上来回地割。 是啊,双胞胎。 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存在。 却……遭到了最恶毒的算计和背叛! 张佩珍看着小女儿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再大的火气,也化作了满腔的怜爱和心疼。 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杨国英的头发。 “傻孩子……”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却也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大概……” “是嫉妒你能上大学吧。” 大学! 这两个字一出来,旁边的杨国明倒是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国英!你还记不记得?!” 他急切地对杨国英说。 “就昨天!昨天我跟老四在村口打的那一架!” 杨国英茫然地看着他。 杨国明一脸的气愤,说得咬牙切齿。 “就是因为老四!他在那儿阴阳怪气地说,凭什么你去上大学!” “他说你一个女娃家,读书有什么用!” “还说……还说本来应该是他去上大学的!” “我就听不得他那话,觉得他欺负你,所以才跟他打起来的!” 他三言两语,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塑造成了一个维护妹妹的好哥哥形象。 张佩珍听了,心里冷笑一声。 为了妹妹? 怕不是为了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但眼下,她没工夫戳穿这个三儿子。 她只是朝着地上,不屑地“呸”了一口。 那口唾沫,像是淬了天底下最烈的毒。 “他想上大学?”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就凭他?” “自己不用心读书,考不上高中,就整天做着白日梦,想着抢妹妹的东西!” “没抢到,就想毁了!” “这个畜生!! 张佩珍最后那句淬了毒的咒骂,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病房里每个人的心上。 如果说之前被癞二狗拖进树林,是身体和尊严上遭受的重创,那此刻,从母亲口中确认的事实,则是对杨国英精神的凌迟处死。 她那张惨白的小脸,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寂。 先前因为二哥重伤而流淌的泪水,此刻像是被冻住了。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为……为什么呀?” 她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轻得像烟,却又重得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妈……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白墙,仿佛那里能映出答案。 “我是他亲妹妹啊……” “他是我亲哥……” “我们俩是一块儿从您肚子里出来的双胞胎啊……” 女孩的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张佩珍的心尖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为什么要毁了我?!” 最后两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无法理解的崩溃!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就要往地上滑。 第240章 抓回来这个畜生 “国英!” 杨国琼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 张佩珍见小女儿这副魂都快没了的样子,心疼得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攥紧了。 她上前一步,用力握住杨国英冰凉的手,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滔天的怒火,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和决绝。 “因为他的心是坏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一个人的心从根上就烂了,他做出什么事,你都不要觉得奇怪。” “他已经不是人了,是个畜生。” 张佩珍盯着女儿那双破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不用去想为什么。” “你也不用再问了。” “从今天起,你就当没这么个哥哥,我们杨家,也没他这号人!” 她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要斩断这段血缘。 “记住,国英。” 张佩珍捧起女儿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被狗咬了,不是你的错。” “是那条狗疯了。” “你什么都没做错!” 杨国琼也紧紧抱着妹妹,哽咽着附和。 “对,小英,妈说得对,这不是你的错……” “你还有我们,有妈,有大姐,还有二哥……” 母女俩一左一右地安抚着,像是两道堤坝,勉强挡住了杨国英即将决堤的情绪。 杨国英靠在大姐怀里,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张佩珍看着她,眼神里的怜惜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她猛地转过头,视线像两道冰锥,直直射向还愣在一旁的杨国忠和杨国明。 “你们两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两兄弟一个激灵。 “还杵在这儿当门神吗?!”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村里去!” “把那个小王八羔子给我逮住!” “活要见人,死……也得把他的尸首给我拖回来!” 这话里的狠厉,让杨国忠和杨国明心头都是一颤。 但随即,一股被至亲背叛的义愤填膺,瞬间冲垮了那点惊惧。 “妈!您放心!” 杨国忠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就是把村子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那畜生给您抓回来!” 杨国明也红着眼,恶狠狠地说道。 “他敢害二哥和妹妹,我饶不了他!” 张佩珍看着他们,眼神稍缓,但很快又变得锐利起来。 她压低了声音,郑重地叮嘱道。 “记住,动静小点。” “别咋咋呼呼地让全村人都知道。” “先把人给我控制住了,绑结实了,剩下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两人心里一凛,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这是家丑,在没弄清楚所有事情之前,绝对不能外扬。 “我们明白,妈!” “我们这就去!” 兄弟俩不敢再耽搁,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 …… 与此同时,从镇上回村的三岔路口上。 张志君和张志辉正满头大汗地往镇子的方向赶。 他们房子修了一半,一直没见着张佩珍的人影,就连快要吃完饭了,也没见着人。 两人心里觉得不对劲,就顺嘴问了一句帮忙做饭的邻家大婶儿。 这一问,差点没把魂给吓飞了! “啥?国勇被人捅了?现在还在卫生院抢救?!” 大婶儿也是道听途说,说得含含糊糊,只知道是出了大事。 兄弟俩哪还敢耽搁,饭都顾不上吃,跟大婶儿交代了一声,骑上车就疯了似的往镇上冲,想去看看究竟。 刚骑过村口那片出事的小树林,就迎面撞上了同样狂奔的杨国忠和杨国明。 “国忠!国明!”张志君眼尖,大老远就喊了起来,“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你们妈呢?国勇哥他到底怎么样了?!” 杨国忠和杨国明看到两个舅舅,脸色更是难看。 杨国忠嘴笨,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旁边的杨国明却是个快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秃噜了出来。 “国勇还在抢救,没醒!国英也受了伤!” 张志君和张志辉一听,心都沉了下去。 “那凶手呢?抓到了吗?是谁干的?!”张志辉急着问。 杨国明咬了咬后槽牙,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癞二狗干的!” “但这事儿……八成跟我们家老四,杨国强那个畜生,脱不了干系!” 杨国明那句淬着血和恨的话,像一颗炸雷,在三岔路口这片小小的空地上轰然炸响! “啥玩意儿?!” 张志辉一听这话,眼珠子瞬间就红了,那股火气“噌”地一下就从脚底板蹿到了天灵盖! “你说这事儿是杨国强那小王八蛋干的?!” “他疯了吗?!” “国勇是他亲哥!国英是他双胞胎妹妹啊!” 张志君也懵了,他一把拉住自己冲动的弟弟。 “志辉!你先别激动!” 他转向杨国忠和杨国明,声音都在发颤。 “国忠,这……这是真的吗?你们有证据吗?” 杨国明咬着牙,恨声道:“现在还没证据,但八九不离十!” 张志辉听完,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把甩开自己大哥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哥!你自个儿先去卫生院看国勇!” “我不去!” “我今天非得跟国忠他们回去,把那个畜生给揪出来!” “我要亲口问问他,他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说完,他掉头就往村里的方向冲。 杨国忠和杨国明对视一眼,也没多说,赶紧小跑着就跟了上去。 三个被怒火烧红了眼的男人,卷起一路的尘土,直奔杨家大院。 可等他们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心却凉了半截。 杨家大院里静得吓人,没有半点声响。 杨国强住的那间西厢房,房门大敞四开着,像一张等着吞人的黑洞洞的嘴。 “不好!” 杨国忠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冲了过去。 屋里,早就人去楼空。 不光是人没了,整个屋子都被翻得乱七八糟,跟遭了贼一样。 第241章 家当被席卷一空 破旧的铺盖被掀在地上,一个烂木箱子敞着口,里面的几件破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 “他跑了!” 杨国明跟进来,一看这光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自己住的东厢房。 只一眼,他的魂儿都快飞了! “我……我屋的锁!” 他指着自己的房门,声音都变了调。 那把老旧的铜锁,此刻已经被人给砸开了,锁梁弯曲变形,无力地挂在门上。 杨国明连滚带爬地冲进自己屋,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藏在床底下瓦罐里的十几块钱和攒了大半年的粮票、布票,全都没了! 连同他那件准备过年穿的新褂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天杀的畜生!!” 杨国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睛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 “他连我的钱都偷……” 张志辉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而一旁的杨国忠,在看到杨国明屋里那把被砸坏的锁时,脸色就已经变得铁青。 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冲进了自己和媳妇住的正房。 果然! 他那屋的门锁,也被人用同样的手法给撬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的柜子前,一把拉开柜门。 里面,那个他媳妇用来藏钱的红布包,此刻只剩下瘪瘪的一层皮! 他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足足一百多块钱! 一分不剩! “啊——!!!” 杨国忠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仰天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 “杨国强!!你个狗日的杂种!!!” “老子要把你千刀万剐!!” 他一拳狠狠砸在柜子上,那实木柜子竟被他砸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下不用猜了!” 张志辉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就是做贼心虚!” “不是他害了国勇和国英,他偷家里的钱跑个什么劲儿?!”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惊动了左邻右舍,也惊动了正担心杨国勇情况、准备去镇上看看的村支书李大山。 “国忠?你们这是咋了?” 李大山背着手,一脸凝重地走进院子。 “我刚还想去卫生院看看国勇那孩子,你们怎么就回来了?国勇他……” “大山叔!” 杨国忠红着一双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李大山。 “国勇还在抢救!是杨国强那个畜生!他害了国勇和国英,还偷了家里的钱,跑了!” 李大山一听,大吃一惊。 “什么?!” 可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坏了!” 李大山一拍大腿,声音都急了。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国强那小子火急火燎地来找我!” “他说国勇伤得太重,镇上卫生院不行,得立刻转到市里医院去抢救,让我给开个介绍信!” “我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就赶紧给他盖了章!” 杨国忠一听,肺都要气炸了! “转院?!” “转个屁的院!” “我二弟的手术早就做完了!医生说现在就等他醒过来!根本就不用转院!” 杨国忠气得直蹦脚,指着西边破口大骂。 “他那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他就是骗你的介绍信好跑路呢!” 李大山被这消息砸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又猛地一拍大腿,这次脸都绿了。 “我的娘哎!” “那小瘪犊子……他还骑着我的自行车呢!” 李大山那一声懊悔的哀嚎,像是一瓢冷水,兜头浇在了杨国忠几乎要被怒火烧炸的脑袋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所有的狂怒,在“人已经跑了”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瞬间泄了个干干净淨。 取而代之的,是如坠冰窟的绝望和茫然。 他不由自主地扭过头,看向了自己的二舅张志辉,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此刻竟带上了一丝乞求。 “二舅……” 杨国忠的声音都哑了。 “现在……现在可咋办啊?” 一想到那被杨国强席卷一空的家当,他的心就跟被活活剜掉了一块肉似的,疼得他直抽抽。 那可是一百多块钱啊! 是他和郑丽娟两个人,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要是让郑丽娟回来,知道钱全没了,这个家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现在的感觉,可比他爹死的那天要难受多了! 毕竟杨胜利怎么能跟钱比? 张志辉看着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他狠狠一脚踹在院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们杨家!”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骂道。 “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来的!” 骂完,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在这儿站着也没用!” “人肯定是往市里的方向跑了!” 张志辉当机立断地说道。 “我们先回镇上!把这事儿告诉你妈,看看她怎么说!” “走!” 他大手一挥,也顾不上安慰这几个丢了魂的外甥了。 于是一行四人,再加上一个丢了自行车的李大山,又顶着满心的焦虑和愤怒,急匆匆地往镇上赶。 来的时候有多气势汹汹,回去的时候就有多垂头丧气。 等他们再次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病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张佩珍正坐在病床边低声跟张志君说着话。 看见杨国忠他们几个去而复返,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她的眉头不由得紧紧一皱。 但仅仅是一瞬间,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就划过一丝了然。 都不用他们开口,张佩珍的眼神就已经冷了下来。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国强跑了。” 没有疑问,是笃定。 张志辉沉着脸,走上前,喉咙里发出一声艰涩的“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42章 也可能醒不过来了 这个字,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国忠再也绷不住了,他“哇”的一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妈!那个天杀的混账!他跑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嚎着。 “他不光跑了,走的时候还把我家里的钱都给偷光了啊!” “我那屋一百多块钱!一分都没给我剩下啊!” “我的钱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旁边的杨国明一看这架势,眼圈也跟着红了。 大哥都哭得这么惨了,他要是不哭一下,好像有点不太合群。 于是他也跟着抹起了眼泪,抽抽搭搭地附和。 “是啊妈,我那十几块钱也没了……还有我的粮票布票……我过年的新褂子……” 张佩珍听着两个儿子的哭诉,脸上阴云密布,眼神却越发冰寒。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杨国强离开卫生院时的那个背影。 她现在才明白。 难怪那小子从卫生院走的时候,那么慌张,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原来是早就做好了偷窃跑路的打算! 这个畜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李大山,一脸的萧索和无奈,也走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对着张佩珍,满脸苦涩地开了口。 “佩珍家的,那兔崽子……他还跑到我这儿来,说是国勇伤得重,要转院去市里,骗我给他开了介绍信。” 说到这,李大山的心都在滴血。 “他还……他还把我那辆自行车给骑走了!” 这辆自行车,可是他七年前,托人找关系,自己又想办法弄零件,一点点组装起来的宝贝疙瘩! 他都还记得,七年前他把车子骑回村里的那天,有多风光! 那份风光,比他当上村支书那天还足! 李大山越想越心疼,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看着张佩珍,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这种时候提一辆自行车,实在是太不懂事。 最后,他只能摆了摆手,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佩珍家的,你……你也别往心里去。” “咱们早就分家另过了,他杨国强干的混账事,跟你没关系。” “那车子……就当我喂了狗了!”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萧索和不舍,任谁都听得出来。 病房里,杨国忠和杨国明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他们也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给砸懵了。 张佩珍始终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说话。 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已经做下了决定。 一辆自行车而已。 等这件事了了,她赔他一辆崭新的就是。 对如今的她来说,钱,确实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李大山叹了口气,把自行车的事儿强压下去,转而看向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杨国勇。 他忧心忡忡地问道。 “国勇这孩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张佩珍的视线也落回到二儿子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脾破了,肝也切了一小块。” “头上也挨了两下重的。” “医生说,四十八小时之内是关键,要是醒不过来,人……可能就成傻子了,也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李大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一旁的张志君和张志辉两兄弟,也是一脸的愁云惨雾。 说实话,因为杨胜利和他那个老娘,再加上这四个兔崽子也的确不咋地。他们兄弟俩对这几个杨家的外甥,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可不管怎么说,血脉连着筋。 更何况,杨国勇这次是为了救他们的亲外甥女杨国英,才遭了这么大的罪。 但凡心不是石头做的,这会儿都揪得紧紧的。 眼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黑得如同泼墨,病房里的气氛也越发凝重。 张佩珍缓缓站起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看向自己的两个哥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疲惫。 “哥,天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国勇现在昏迷着,留这么多人在这儿也没用。” “有我跟国琼、国英,还有锦年在这里守着就行了。” 张志君和张志辉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小妹说得有道理。 这儿是卫生院,不是自家炕头,挤着这么多人,除了干着急,也帮不上任何忙。 张志君点了点头,但他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 “我们都回去了,那家里……”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妹,压低了声音。 “你们娘几个都在这儿,家里空着,我不放心。” 张志君考虑得很周全。 “你挖到老山参卖了大价钱的事儿,现在你们村里谁不知道?” “人心隔肚皮啊。” “就怕有那起贼心烂肺的,趁你们不在家,上门去摸东西。” 毕竟,连亲儿子都能干出偷家跑路的事儿来,更何况是外人? 张佩珍心里一暖,知道这是大哥在为她着想。 还没等她开口,张志君就已经做好了安排。 “这样,志辉先回去,跟他嫂子说一声。” “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去你家帮你看着门。” “万一有啥事,我也能第一时间照应着。” 张佩珍看着自己大哥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重生一世,能有这样的亲人,是她的福气。 她点了点头,声音也软了几分。 “那……就辛苦大哥了。” “自家人,说这话就外道了。”张志君摆了摆手。 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和弟弟张志辉,还有依旧失魂落魄的李大山一起,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们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和床上之人微弱的呼吸声。 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被黑暗吞噬。 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国忠和杨国明两兄弟,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第243章 煎熬的48个小时 他们看看床上毫无声息的杨国勇,又偷偷觑一眼母亲那张冷硬如石的侧脸,心里一阵阵发毛。 最后,还是杨国忠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开了口。 “妈,那……我们……” 张佩珍头也没回,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们明天不上工了?” 一句话,问得两人一个激灵。 “要……要上工的。”杨国明赶紧接话,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那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张佩珍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得两人心里直打鼓。 “能替他疼,还是能替他喘气?” “滚回去!” 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病房。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夜风一吹,两兄弟才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压抑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的夜色中爆发。 杨国明一脚踹在路边的石头上,咬牙切齿地骂道。 “大哥,老四这个畜生!王八蛋!” “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杨国忠的脸色比夜色还沉,闷着头走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别说了!提他都嫌脏了嘴!” “偷家里的钱跑路,还咒二哥死!他不得好死!” “等抓到他,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兄弟俩一路骂骂咧咧,直到看见村口的灯火,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 卫生院的夜,格外的漫长。 第二天,当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时,守了一夜的杨国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妈……二哥他……他怎么还不醒啊……” 她抓着张佩珍的衣袖,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满是绝望。 “他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 “闭嘴!” 张佩珍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扶住小女儿颤抖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 “医生不是说了吗?四十八小时。” “现在才过去多久?” “别自己先慌了神,乱了阵脚!” 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旁的杨国琼心也跟着揪紧了。 现在病房里只有他们三个。 石锦年昨晚半夜就走了。 他的假只有两天,本来昨天下午就应该回去的,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硬是陪到了最后一刻,才不得不离开的。 临走前,他特意把她叫到了病房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庞显得格外坚毅。 “国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我得回部队了。” “婶子和国英这边,你多费心。” 杨国琼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石锦年看着病房里那道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继续叮嘱道。 “婶子看着硬气,可国勇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还有国英那丫头,二哥是为了救她才这样的,她心里肯定跟刀割一样,你多开解开解她。” “我知道,”杨国琼哽咽着,“你放心吧。” 石锦年这才又看向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和不舍。 “等过几天我再请假来看你们。” “国勇要是醒了,托人给我捎个信,我也好放心。” “还有你,”他顿了顿,目光灼热,“你自己,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里。 …… 杨国琼不愧是做惯了护工的,她知道现在这个家,全靠母亲撑着,而她,必须撑着母亲和妹妹。 石锦年,她逼着自己靠在墙边睡了两个钟头。 此刻,天一亮,她就强打起精神,去了卫生院的食堂。 她打了三份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回来。 “妈,小英,吃点东西吧。” 杨国英看着那碗粥,一个劲儿地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姐,我吃不下……我真的吃不下……” 张佩珍却很平静地接过了杨国琼递来的碗。 “人是铁,饭是钢。”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却很稳,仿佛吃的不是救命的口粮,而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想得有多开。 杨国勇要是真的挺不过来…… 那就当是他的命。 是他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来还了。 就是…… 张佩珍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又看了一眼小女儿那原封未动的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又重了几分。 杨国勇这事,对国英的打击太大了。 这丫头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张佩珍心里清楚,这道坎,只能靠她自己迈过去。 时间,会是冲淡一切的良药。 张佩珍垂下眼帘,掩去眸子里那份不属于四十四岁妇人的深沉。 她伸出手,将杨国英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吃。” 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杨国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妈,我真的吃不下……二哥他……” “你二哥要是醒了,看到你这副鬼样子,是该心疼,还是该生气?” 张佩珍冷不丁地问。 杨国英猛地一噎,抬起一双哭得像烂桃子似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母亲。 一旁的杨国琼也赶紧劝道:“小英,听话,妈说的对。你得养好身子,等二哥醒了,还要你照顾呢。” 她把勺子塞进妹妹手里。 “哪怕是为了二哥,你也得吃一口。” 杨国英握着冰凉的勺子,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舀起一勺混着泪水的小米粥,颤抖着送进了嘴里。 难以下咽。 却还是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往下吞。 张佩珍静静地看着,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 上辈子,杨国勇就是个浑人,跟他那三个兄弟一样。 可这辈子,他却为了救妹妹,躺在了这里。 如果…… 如果他能挺过来,那上辈子他对这个家,对她犯下的那些混账事,就一笔勾销。 她张佩珍,就当重新养了这个儿子。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卫生院里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病房里压抑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张佩珍上午靠在墙上,强迫自己眯了一会儿。 杨国琼也断断续续地打着盹。 唯有杨国英,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死死地盯着病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不敢睡。 她怕一闭眼,二哥就没了。 第244章 醒了 下午四点多。 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给惨白的病房镀上了一层昏黄的暖光。 就在这份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中,杨国英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到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二哥的眼皮,好像……好像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瞪着,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一下。 又一下! 那苍白浮肿的眼皮,真的,在轻微地颤动! “啊——!” 杨国英先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随即,巨大的狂喜冲破了喉咙! “妈!姐!你们快看!”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划破了整个病房的死寂! “二哥!二哥醒了!!” “他的眼皮动了!他真的动了!”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 张佩珍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直,视线如利箭般射向病床! 杨国琼也一个激灵从迷糊中惊醒,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扑到了床边! “哪里?哪里动了?” “眼睛!是眼睛!” 杨国英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杨国勇的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杨国勇那双紧闭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涌入,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又慢慢闭上,然后再次睁开。 “醒了!真的醒了!” 杨国琼激动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她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外跑。 “我去找医生!我马上去找医生!” 病房里,杨国英“哇”的一声,彻底哭了出来。 她扑到床边,紧紧抓住杨国勇那只毫无血色的手,把脸埋在被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二哥……呜呜呜……二哥你终于醒了……” “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杨国勇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他看着天花板,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趴在床边哭得浑身颤抖的妹妹。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杨国英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地发誓。 “二哥,你放心!” “你就算……就算你成了傻子,我和妈,也养你一辈子!” “我养你一辈子!” 这话,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赎罪。 床上,刚醒过来的杨国勇,眼神里的迷茫似乎凝固了一下。 他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沙哑、微弱,又带着一丝困惑的声音,开口了。 “啊?” “我……变成傻子了吗?” “……” 一瞬间,杨国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就那么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脸的难以置信。 “噗嗤。” 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 杨国英和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杨国勇,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冷着脸的张佩珍,此刻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真切切的笑意。 “看样子,没变傻。” 她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能醒过来,靠的是这小子年轻,身体底子好。 可这脑子没被撞坏,没被刀子捅傻,就真的是老天爷保佑,是他运气好了。 杨国勇还是一脸懵懵懂懂。 傻子? 我? 他明显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又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让一让!让一让!” 杨国琼带着医生和护士,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医生一个箭步上前,立刻开始给杨国勇做检查。 “杨国勇,听得见我说话吗?” “看看我的手指。” “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肚子呢?” 人醒了,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接下来别出现感染之类的并发症,只要这脑子没出问题,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医生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又询问了几个问题,这才松了口气,对着焦急的众人点了点头。 “人醒了,就说明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脑子目前看也没什么问题,能认人,能说话。” “接下来就是好好养着,注意伤口别感染。” 医生和护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鱼贯而出。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空气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张佩珍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这才迈开步子,凑到了杨国勇的面前。 她那张紧绷了一天一夜的脸,此刻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没那么冷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国勇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才像是刚找回自己的声音,讷讷地开口。 “肚子……有点痛。” 张佩珍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肚子上被捅了好几刀,不痛才怪。” 杨国琼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听到这话,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哥,又看了一眼嘴硬心软的母亲。 她忍不住在一旁帮腔。 “妈昨天知道你出事了,中午饭都没吃就从家里赶了过来。” “一直守到现在,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这话一出,杨国勇的心里猛地一暖。 他的眼眶也跟着有些发热,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 “妈,你真好。” 张佩珍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立刻别开脸,冷哼了一声。 “少跟我来这套。” “要不是你是为了救国英,你看我搭理你不。” 话虽说得难听,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杨国勇也不在意,只是咧开嘴,傻笑了一声。 他懂。 “哇——” 压抑许久的哭声再次响起。 杨国英扑在床边,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二哥……你怎么那么傻啊!”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啊!” 没想到,杨国勇这一次没有不耐烦,反而是慢慢侧过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又带着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你是我的亲妹妹。” “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 第245章 突如其来的道歉 “我之前……对你和国琼不好,是我这个做二哥的不对。” “以后,我一定加倍对你们好。” 这话一出口,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杨国琼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杨国英的哭声,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姐妹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震惊和茫然。 二哥……他这是怎么了? 是被人打坏了脑子,还是……转性了?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张佩珍,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审视,重新落在了自己这个儿子的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道歉,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刚刚还在抽泣的杨国英。 她使劲地摇着头,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二哥,你别这么说……” “你为了我连命都差点没了,以后……以后该换我对你好才对!” 这番话,像是说到了杨国琼的心坎里。 她也连忙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褪去的惊愕。 “国英说的对,你是我们二哥,护着我们是应该的,我们对你好,那更是应该的!” 姐妹俩一唱一和,话语里的真诚和急切,像两股暖流,笔直地冲进了杨国勇的心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鼻腔,又冲向眼眶。 杨国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费力地眨了眨眼。 一滴滚烫的眼泪,就那么顺着他的眼角,滑过苍白的太阳穴,无声地没入了他杂乱的鬓发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张佩珍的心上。 她的这个二儿子,从小到大,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打断了腿都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今天这是……怎么了? 杨国勇却没看她,他只是转动着眼珠,望向了天花板,仿佛这样就能把更多的眼泪逼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 “妈……” “你回去休息去吧。”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张佩珍心头一震,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我有什么好休息的?” 她抬起下巴,朝杨国英的方向点了点。 “要回去也是这丫头回去,从昨天守到现在,眼睛都没闭一下,你看她那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这话一出,杨国琼立刻找到了解决办法。 她将手里的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快言快语地说道。 “妈,国英,那你们就先回去吧。” “我白天在医院上班,刚才我已经跟我们科室主任打过招呼了,把我的班调到了二哥这个病房。” “我留在这里照顾他,正好也方便。”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晚上您再过来换我的班,这样您和二哥都能顾得上。” 张佩珍想了想,这个安排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临走前,她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着杨国琼沉声叮嘱。 “那你给我好好看着他,有什么事,马上去找医生!” 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了床上的杨国勇,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你也是,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伤口要是再裂开,看我怎么收拾你!” 杨国勇只是咧着嘴,虚弱地点了点头。 很快,张佩珍就带着一步三回头的杨国英离开了病房。 随着房门被轻轻关上,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杨国勇这才重新把目光,落在了正在帮他整理被子的大妹妹杨国琼脸上。 他的眼神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国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 “过去……真的是二哥对不起你。” 杨国琼整理被角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脸上满是莫名其妙。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净说胡话。” 她像是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 “我是你大妹,你是我们二哥,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 “再说了,”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我可是护工,照顾病人,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你安心养着就行。” 她以为自己的话能让他安心。 可杨国勇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最后,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不懂。 现在的他,也没办法解释。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失血过多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有点累了,想睡会儿。” 说完,他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实际上,他的脑子里,此刻正像放电影一样,翻江倒海。 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个真实到可怕的梦。 梦里的很多细节,他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但是,有那么几个节点,几个画面,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 第一个被烙铁烫出来的画面,就是小妹杨国英那张挂满泪痕的脸。 那一年,高考的录取通知书像一只金凤凰,飞进了他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 可家里,却因为这只金凤凰,掀起了滔天巨浪。 梦里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像坟墓。 杨国英的录取通知书,就那么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中央,红得刺眼。 父亲杨胜利的表情很是狰狞。 “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便宜了外人。” “国强是咱家老幺,是儿子,以后是要传宗接代的,这个大学,让他去上!” 这话一出,满室死寂。 杨国英的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阵阵发黑。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张佩珍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僵硬。 “可是……这真的能行吗?” “啪!” 杨胜利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录取通知书都跟着跳了起来。 “我说让他去就让他去!” “这个家,到底还是不是我说了算!” 第246章 太过真实的噩梦 梦里的杨国勇,就和大哥杨国忠、三哥杨国明一样,冷漠地坐在旁边,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因为他们都争夺过这个录取通知书,最后还是因为杨国强跟杨国英年龄相仿,人也机灵,才定下了他。 不过就算是杨国强去上大学,也比杨国英要好。 妹妹终究是外人,弟弟才是自家人。 这个念头,在此时此刻的病床上,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眼睁睁地看着,梦里的小妹,那双原本闪烁着星光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再然后,那个家,就散了。 第二个画面,来得又快又猛。 父亲杨胜利,那个说一不二的男人,竟然卷起了铺盖。 门外,站着郭秀秀,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佩珍站在堂屋门口,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声音却冷得像冰。 “杨胜利,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你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 杨胜利头也不回,只甩下一句冰冷的话。 “这个家,连带着你们娘儿几个,都是累赘!” “砰!” 大门被重重甩上,也彻底摔碎了这个家。 那一声巨响,仿佛还在杨国勇的耳边回荡,震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他从没想过,那个“累赘”的罪名,有一天,也会被他亲手扣在自己母亲的头上。 紧接着,是关于大姐杨国琼的记忆。 就在明年,媒人踏破了家里的门槛。 只因为对方开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码。 “八十八块钱的彩礼!够你们家国忠国勇娶媳妇儿的本钱了!” 媒人笑得满脸褶子,唾沫横飞。 “就是人年纪大了点,还是个二婚,脾气……咳,男人嘛,有点脾气也正常!” 梦里的杨国勇,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甚至,他亲口对犹豫不决的母亲说:“妈,这是好事,大妹嫁了,家里的负担也能轻点。” 他把亲姐姐,当成了一件可以交易的货物! 后来,他记得,杨国琼后半辈子都活在了那个暴躁男人的拳头下,无数次哭着跑回娘家,又被他们几个亲兄弟冷漠地劝了回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六个字,像六根烧红的钢针,刺得杨国勇浑身痉挛。 而小妹杨国英,自从失去上大学的机会后,整个人就彻底失去了魂。 她后来也嫁了人,嫁给了一个同样没什么希望的男人,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麻木而灰败的日子。 两个妹妹,两个原本可以拥有璀璨人生的妹妹,就这样,被他们兄弟几个,当成了垫脚石,踩进了泥潭里! 梦境的画面开始飞速旋转,扭曲。 他看见母亲张佩珍,在父亲离开后,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她一个人,带着他们四个半大的小子,起早贪黑,做小工,摆地摊,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硬生生把这个破碎的家给撑了起来。 后来,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有了自己的小作坊,又变成了大工厂。 他们兄弟四个,手里的钱越来越多,心里的欲望,也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 母亲能给的,已经渐渐填不满他们的胃口了。 杨国勇清晰地记得,梦里后来的自己,看向母亲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敬畏和感激。 只剩下了不耐烦。 他觉得母亲老了,思想跟不上了,管得太多了,成了他们兄弟发大财的绊脚石。 直到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了他们四兄弟的一次密谋上。 大哥杨国忠阴沉着脸:“妈手里的股份攥得太紧了,咱们想干点什么都施展不开手脚。” 三弟杨国明附和道:“是啊,她现在就是个累赘!” 累赘…… 又是这个词! 轰! 这一刻,杨国勇如遭雷击,遍体生寒。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不,他不是生出念头。 他就是那样的人! 一个刻在骨子里的,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混蛋! 这辈子他不也是这样吗? 他抛弃了给予他生命的父亲,抛弃了他的亲奶奶。 而在梦里,轮到那个为他奉献了一辈子的母亲了! 梦境的最后,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疯狂下坠,耳边全是母亲、姐姐、妹妹绝望的哭喊。 真实到可怕! 可怕到,让他觉得那根本不是梦,而是他上辈子,已经发生过的一切! 黑暗的漩涡还在继续。 一个比之前所有画面都更加鲜血淋漓的场景,狠狠地烙进了他的脑髓深处。 那一年,母亲张佩珍已经很老了,病得下不了床。 可他们兄弟四个,却像一群饿疯了的狼,闯进了她的房间。 他们在翻。 疯狂地翻箱倒柜。 他们在找母亲藏起来的存折和银行卡。 病床上,母亲的身影摇摇欲坠地撑了起来,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住手!那是我的救命钱!” 梦里的杨国勇,心肠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他一步步逼近那个生他养他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妈,我们也是你的儿子,这钱,凭什么不给我们?” 张佩珍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绝望的泪水。 她枯瘦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给你们这群白眼狼!” “不给?” 杨国忠冷笑一声,和杨国明对视一眼,直接上前去抢。 张佩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反抗,却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推倒在地。 紧接着,是“咕噜咕噜”滚落的声音。 那个为他们操劳了一辈子的瘦小身影,就这么被他们亲手推下了楼梯。 楼下,溅开了一朵刺眼的血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再后来,他醒了。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梦里那个阴暗的家。 是医院。 想着自己之前做的梦,杨国勇脑子里一片混沌,分不清刚才那撕心裂肺的场景,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怎么会……他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那个连亲生母亲都能下得去手的畜生……是他吗? 不。 不对。 那只是一个梦。 一个太过真实的噩梦。 第247章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不是这样的,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想把那些可怕的画面甩出脑海,可那血色的一幕幕,却像是刻在了骨头上,怎么也抹不掉。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像是一道光,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梦里,父亲杨胜利被郭秀秀勾搭走了。 可现实里,父亲杨胜利早就死了! 梦里,小妹杨国英失学后嫁了个窝囊废,一生凄苦。 可现实里,小妹今年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在家里供着呢! 梦里,大姐杨国琼被八十八块钱卖了,嫁了个家暴男。 可现实里,大姐正跟石锦年处对象,人家对她好得不得了! 所以…… 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不会变成那个为了钱财,六亲不认、不忠不孝的畜生! 想到这里,杨国勇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精神也松懈了。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巨大的疲惫感和伤口的疼痛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皮一沉,再次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再没有噩梦。 与此同时,张佩珍和杨国英回到家时,也已经不早了。 “英子,累坏了吧?” 张佩珍看着小女儿苍白憔悴的脸,满是心疼。 “快去洗把脸,回屋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嗯。” 杨国英确实是撑不住了。 这一天一夜,担惊受怕,又哭又急,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 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张佩珍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带上了房门。 她却不能睡。 一天一夜没回来,家里她得收拾一下。 她刚简单收拾了,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张志君和张志辉快步走了进来。 “小妹,你回来了?” 他们应该是刚从修房子的活上下来,身上还带着尘土。 张志君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国勇那小子,到底怎么样了?脱离危险没有?” 张佩珍看着风尘仆仆的两个哥哥,布满血丝的眼里透出一丝暖意,声音却依旧沙哑又疲惫。 “死不了。” 她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了,就是人还虚着,得好好养着。” 听到这话,张志君和张志辉两兄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是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张志君连连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张志辉拍了拍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妹,你也别太累了,既然国勇没事,你也赶紧歇歇。” “嗯。”张佩珍点点头,“你们也回去吧,英子那边的房子还得你们盯着,我这边没事。” “行,那我们明天再去卫生院看他。” 兄弟俩也知道,眼下不是探望的时候,病人刚醒,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他们又叮嘱了张佩珍几句,便转身回了隔壁的工地。 看着哥哥们离开的背影,张佩珍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房去睡了。 她睡得并不沉,像是陷在一团混沌的棉花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事儿。 不过几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就猛地惊醒了。 看了一眼里屋,小女儿杨国英还在酣睡,均匀的呼吸声让人稍感心安。 张佩珍没吵醒她。 自己就着咸菜,胡乱扒了两口剩饭,便锁上门,又匆匆朝着卫生院走去。 卫生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更浓了。 张佩珍到病房门口时,大女儿杨国琼正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打着瞌睡。 “琼儿,回去睡吧,这里有我。” 杨国琼被母亲的声音惊醒,连忙站了起来:“妈,您怎么来了?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张佩珍摆摆手,目光落在了病床上那个安睡的身影上,“他怎么样?中间醒过没有?” “醒过一次。” 杨国琼压低了声音。 “就是要上厕所,我扶他去的。回来喝了点米汤,没说几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要给母亲一颗定心丸,又补充了一句。 “妈,您放心,二哥脑子没坏,人是清醒的,不是傻子。” 张佩珍紧绷了一天的心,这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那就好。” 她把杨国琼往外推:“行了,你赶紧回去,英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回去陪着她。” “路上一定要小心!”她不放心地死死叮嘱道,“千万别一个人走,知道吗?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杨国琼心里一暖,连忙点头:“妈,您放心吧,我跟隔壁村的李婶约好了一起走,她男人也来接她。” 听到这话,张佩珍才算彻底放了心。 送走了大女儿,病房里就只剩下母子二人。 杨国勇感觉自己像是飘在温水里,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他感觉到,有一块温热的毛巾,正在轻轻擦拭自己的脸。 很轻,很柔。 带着一股熟悉又让人安心的皂角味。 然后,是脖子,胳膊…… 那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也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刺骨寒意。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只睁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瘦削的背影正佝偻着,专注地为他擦拭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她的动作那么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杨国勇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梦里,他就是用这双手,用这双脚,把眼前这个女人推下了楼梯。 可现在,她却在为他擦拭着这双沾满罪恶的手,这条踹向她的腿。 愧疚和难受像是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张佩珍并没有发现儿子已经醒了。 她拧干毛巾,又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把他的双脚也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看着母亲那不再挺拔的背影,杨国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没一会儿,张佩珍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杨国勇那个掉漆的搪瓷杯,只是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时,杯子里已经装满了清凌凌的水。 这水,自然不是卫生院的白开水。 而是她从自己的随身空间里,悄悄取出来的灵泉水。 这泉水算不上神丹妙药,不能起死回生,却能滋养身体,固本培元。 重生回来后,家里的饭菜用水,早就被她悄悄换了个遍。 她刚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一回头,就对上了儿子睁开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惊涛骇浪在翻滚。 张佩珍心里一顿,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醒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口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杨国勇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张佩珍扶着他的头,将杯沿凑到他的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小口。 清甜的泉水滑入干涸的喉咙,仿佛也浇熄了他心头那片灼烧的烈火。 第248章 妈已经不信他们了 那清甜的泉水,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像是甘霖,浇灭了他五脏六腑的灼痛。 可心里的那把火,却烧得更旺了。 杨国勇的视线,死死地黏在母亲的脸上。 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那么深,鬓角的白发那么刺眼。 这个为了儿女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明明才四十四岁,看着却像是已经熬干了心血。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梦里那个被他亲手推下楼梯的,也是这样一张脸。 嘴唇翕动了半天,他才终于挤出一句嘶哑又郑重的话。 “妈……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 这话,发自肺腑。 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 然而,张佩珍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收回了杯子。 “不用,”她的声音比杯子里的泉水还要凉,“我能照顾好自己。” 短短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杨国勇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他喉头一哽,再说不出一个字。 是了。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妈已经不信他们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很早,但是让她彻底对他们失望,应该是从父亲杨胜利下葬的时候吧。 那个时候,他和大哥、三弟、四弟,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钱,给自己的亲爹置办一副像样的棺木。 在他们眼里,死人就是累赘,花一分钱都是浪费。 就是那一次,母亲看他们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种失望和冰冷,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原来,他早就已经走在了变成畜生的路上了! 梦里的一切,不过是这条路的终点而已! 杨国勇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发誓。 他重重地在心底发誓。 这一辈子,他绝对不会再让那个噩梦,变成现实! 绝对不会! 张佩珍自然不知道儿子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转身从带来的饭盒里盛出温热的米粥,用勺子舀起,吹了吹,面无表情地递到他嘴边。 “吃吧,身体要紧。”她语气平淡。 杨国勇默默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咽下。 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那里面平静无波,却比任何的责骂都要让他难受。 喂完了饭,张佩珍收拾好东西,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她在闭目养神,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 原本的计划,是等这次英子假期结束,就跟着那个来买人参的京城买家,一起去一趟京城。 她要在那里,用手里的钱,买下几套四合院。 那才是未来几十年,最稳妥、最值钱的投资。 可现在……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病床上那个“累赘”的身上。 杨国勇这一伤,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个一两个月。 家里离不开人,她这个当妈的,肯定得留下来照顾。 去京城的计划,只能无限期推后了。 想到这里,张佩珍的眼神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看着杨国勇,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 声音很轻。 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杨国勇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 母亲在嫌弃他。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难堪涌上心头,他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活该! 他就是个拖累人的废物!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杨国琼就提着一个篮子,和杨国英一起走进了病房。 “妈,你们怎么样?” 杨国英睡了十几个小时,精神总算是养回来了大半。 虽然脸颊上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神采,不再是昨天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担忧地看着杨国勇。 “二哥,你感觉怎么样了?伤口还疼不疼?” 杨国勇看着小妹那张关切的脸,心里五味杂陈,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 “好多了。” 得知他没事,杨国英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二哥,你可得好好养着。” 杨国英拉着杨国勇的手,一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是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不能天天来看你了。” 她明天就要回市里的学校报到,这一走,又得好几个月。 杨国琼见状,走上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把她手里的篮子接了过来。 “行了,有我呢。” 她看了一眼旁边一脸疲色的母亲,“妈,你回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守着。” 张佩珍守了一夜,只觉得腰背都僵了,确实是熬不住了。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回到老宅,张佩珍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是被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惊醒的。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屋里的人。 可张佩珍本就睡得不沉,一点动静都能把她拽出梦境。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趿拉着鞋下了床。 等她掀开门帘,探头往院子里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的石桌旁,竟然坐着三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是她妈夏淑芬,还有她大嫂王秀莲、二嫂刘翠翠。 三个人正凑在一起,压着嗓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看到张佩珍从屋里出来,三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夏淑芬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佩珍,醒了?是不是我们吵着你了?” 张佩珍摇了摇头,有些发懵地走了过去:“没有,我早就醒了。” 她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目光落在母亲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 “妈,你们怎么来了?” 夏淑芬一听这话,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还能不来啊?” 夏淑芬说着,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角。 “上午的时候,我就让你大哥二哥陪着,去卫生院看国勇了,看着孩子没事,我们这才放心回来。” “你大哥二哥,这会儿正帮你给国英那丫头修屋子呢。” “我们几个女的,就寻思着过来给你做顿饭,这不,刚吃完午饭,看你睡得沉,就在这儿坐着说说话。” 一席话,说得张佩珍心里又酸又软。 第249章 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妈,让您费心了。” 夏淑芬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满眼都是心疼。 “傻孩子,跟我还说这个?” “我生的你,我还不知道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当妈的也是铁打的啊?” 夏淑芬叹了口气,语气却变得格外坚定:“你这一天天的,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明天还要送国英去市里坐车,肯定累得不行。” “我已经跟你两个嫂子说好了,明天我留下,去医院给你替班,你就在家好好歇一天。” 这话一出,张佩珍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都有些发热。 自从重生回来,她就像一个绷紧了发条的战士,不敢有丝毫松懈。 可这一刻,在自己亲妈面前,那身坚硬的铠甲,好像瞬间就卸了下来。 夏淑芬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饿了,站起身来。 “行了,你肯定饿坏了吧?坐着别动,妈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看着母亲转身走向厨房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张佩珍只觉得一股久违的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熨帖了她那颗冰冷已久的心。 夏淑芬刚转身进了厨房,大嫂王秀莲和二嫂刘翠翠就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凑到了张佩珍的身边。 王秀莲一把拉住张佩珍的手,压着嗓子,脸上是藏不住的愤懑。 “佩珍,那个挨千刀的杨国强,你打算怎么办?” “为了他那点破事,把国勇害成这样,这叫什么事儿啊!” 二嫂刘翠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就是!我看那个小畜生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这种东西,就该让他死在外面!” 两个嫂子你一言我一语,骂得一个比一个难听。 张佩珍脸上的那点暖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刘翠翠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是贴着张佩珍的耳朵。 “对了,佩珍,跟你说个事儿。” “今天上午,公安局的人去卫生院了,直接去的国勇的病房。” 张佩珍的眼皮猛地一跳。 刘翠翠接着说:“说是那个捅人的癞二狗,昨天夜里就抓着了!” “人现在就在局子里审着呢,公安说,估摸着今天下午就能有结果,到时候会过来通知。” 话音刚落,张佩珍周身的气场瞬间冷到了冰点。 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锋利得能杀人。 “这个癞二狗……”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蚀骨的恨意,“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当然,她更不会放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杨国强。 她已经盘算好了。 等明天送国英去市里,她就抽空去一趟同仁堂。 凭着自己手里的人参,还有跟同仁堂那点心照不宣的“深度合作”,让他们帮忙在外面打听一个人的踪迹,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她不着急。 那笔账,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跟那个孽子慢慢算。 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佩珍,吃饭了!” 夏淑芬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从厨房里出来,打断了院子里的低语。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王秀莲和刘翠翠见状,连忙站起身来。 “婶儿,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是啊,地里还有活儿呢。” 两人跟夏淑芬打了声招呼,又叮嘱了张佩珍几句,便结伴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佩珍这才拉着夏淑芬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妈,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吧。” “我这几天,可能要出门一趟。” 夏淑芬一愣,关切地问道:“出门?出门干啥去?” 张佩珍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平静地撒了个谎。 “去市里打听打听杨国琼的事儿。” 听到杨国强的名字,夏淑芬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哎,真没想到,国强那孩子,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拍了拍张佩珍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 “你之前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全信,现在看来,你说的对。” “这人啊,要是根子里就坏了,那是救不回来的。” 夏淑芬说着,话锋一转,又提起了病床上的杨国勇:“不过话说回来,国勇这次,也算是把命都拼上了。” “那跟国强那个白眼狼可不一样!” 她语重心长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字一句地叮嘱道:“佩珍啊,以后,你可得好好待国勇这孩子。” 张佩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然。 “妈,我知道。” 她扒了一口饭,慢慢地嚼着,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母亲的耳朵里。 “这次的事儿过后,我会把他,跟其他那三个,分开来看的。” 张佩珍了解自己。 嘴上说得再漂亮,心里那道坎,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迈过去的。 前世那几个畜生带给她的伤和痛,已经刻进了骨头缝里,这辈子都别想磨平。 杨国勇这次是拼了命,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和前世的那个孽障彻底划清界限。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不过,态度归态度,该做的事,她一码归一码,算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进了厨房,找出几味能补血益气的中药材,这是她早就备下的。 然后,她又借着灶台的遮掩,心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了一棵须根分明的小人参。 人参不大,也就比她的小拇指粗上一点,但参味十足。 她手脚麻利地处理好一只老母鸡,将人参和药材一并塞进鸡肚子里,架上陶罐,用小火慢慢地炖着。 一个多小时后,浓郁又霸道的香气,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下午,张佩珍提着一个军绿色的保温桶,跟着夏淑芬一起,再次来到了卫生院。 病房里,杨国琼和杨国英正陪着杨国勇说话。 看见张佩珍进来,杨国勇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心虚和局促。 第250章 老二知道真相 张佩珍没理他那点小心思,只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 “哐当”一声,不大不小,却让病床上的人浑身一震。 “趁热喝了。” 她丢下这句话,就拉了张板凳,自顾自地坐到了角落里。 杨国英好奇地凑上前,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哇!好香啊!”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鸡汤香味,瞬间在病房里炸开。 杨国勇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看着那锅黄澄澄、油汪汪的鸡汤,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使劲地咽了口唾沫。 “妈……”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您……您还给我炖了鸡汤?” 他以为,母亲愿意给他擦身喂饭,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根本不敢奢望更多。 张佩珍还没开口,一旁的夏淑芬就笑呵呵地抢了先。 “那可不!” 外婆一脸骄傲,像是要替自己女儿表功。 “你妈疼你呢!这可不是普通的鸡汤,你妈还在里面放了顶好的人参!” “什么?!” 杨国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人参?!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能救命的宝贝!是能换大钱的金疙瘩!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张佩珍,眼里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几乎要满溢出来。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将他淹没。 “妈!您怎么能……” 他急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人参是该拿去卖钱的!给我吃了,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我这身子骨结实着呢!不用吃那个也能养好!” 他说的情真意切,脸都憋红了。 在他心里,自己这条贱命,哪配得上那么金贵的东西。 张佩珍终于抬起了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炖都炖了,”她的声音比鸡汤的温度凉了不知道多少倍“不吃,才是更浪费。” 杨国勇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 都炖进锅里了,还能捞出来不成? 可他心里的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眼泪“唰”地一下,就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妈……你对我真好……”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行了,”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一棵长歪了的小人参,不值几个钱。” 可杨国勇哪里听得进去。 不值钱? 那可是人参啊! 他妈对他,是真的太好了! 杨国勇再也控制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杨国英和杨国琼对视一眼,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杨国琼手脚麻利地盛出一碗汤,把鸡肉撕得碎碎的,放在勺子里吹凉。 杨国英则扶着二哥的头,一勺一勺地喂他。 “二哥,快喝吧,别哭了,妈看着该烦了。” 杨国勇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张开了嘴。 一口温热鲜美的鸡汤滑入喉咙,那股暖意,仿佛瞬间就流遍了四肢百骸,熨帖了他身上所有的伤痛,也安抚了他那颗备受煎熬的心。 他一边喝着汤,一边享受着两个妹妹无微不至的照顾,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幸福过。 可越是幸福,他就越觉得梦里的那个自己,简直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张佩珍等他喝完了一碗汤,情绪也稳定得差不多了,这才冷不丁地开了口。 “跟你说个事。” 杨国勇连忙抬头,像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过两天,我就让你外婆晚上过来替班。” “我要送英子去市里上学,顺便在市里待几天,办点事。”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 “好好养伤,别给我再惹出什么幺蛾子,听见没有?” 杨国勇一听这话,心里那点因为鸡汤升腾起来的暖意,瞬间化作了表忠心的急切。 “妈,您放心去!” 他挣扎着想把胸膛拍得山响,却被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等您和英子回来,我肯定都好了!” “说不定都能下地走路,直接出院了!” 张佩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 “就你?” “骨头没断就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能下地走路就烧高香吧,还出院?” 杨国勇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只能嘿嘿傻笑。 正在这时,病房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 紧接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夏淑芬和两个女儿都紧张地站了起来。 “公安同志,这是……” 为首的公安同志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最后定格在张佩珍身上。 “您是张佩珍同志吧?” 张佩珍点了点头,面色沉静如水。 “我是。” 那公安同志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病房里炸开。 “我们已经审过了那个伤害杨国勇同志的案犯,癞二狗。” 杨国勇的呼吸猛地一窒。 杨国英和杨国琼更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公安同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说。 “癞二狗招了。” “他说……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干的。” 公安同志看了看病床上脸色煞白的杨国英,沉声道:“是你们家的老四,杨国强。” 这事家里人都知道了,就只有一个人不知道。 那就是杨国勇。 而此刻,病床上的杨国勇,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后双目瞬间赤红,青筋从额角一直爆到脖子根。 “杨!国!强!” 他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愤怒到极点的咆哮,挣扎着就要从床上坐起来! “噗!” 伤口瞬间撕裂,鲜血一下子就浸透了纱布。 “国勇!” “二哥!” 杨国琼和夏淑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上去按住他。 第251章 顿悟了吧 张佩珍却像是没看见这边的混乱,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公安,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公安同志叹了口气,脸上也带着几分鄙夷。 “据癞二狗交代,是杨国强前几天找到了他。” “杨国强跟他说,给他介绍个媳妇儿,就是你家小女儿,杨国英同志。” “他说让癞二狗找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你这个当妈的,还能不认这个女婿?” “至于国勇同志……” 公安同志看了一眼疼得满头冷汗的杨国勇,“纯粹就是突然出现,破坏了他的好事,所以才动手的。” 死寂。 整个病房,死一般的寂静。 连杨国勇都停止了挣扎,他只是瞪着眼睛,眼里的血色和泪水混在一起,像是受了致命伤的动物。 “我知道了……” 张佩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憎恨和失望。 这个畜生,跟前世那个为了家产把她推下楼梯的孽障,终于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重合了。 公安同志见他们情绪激动,又补充道:“张佩珍同志,你们放心,我们已经跟临海市公安局那边通过气了,他们会立刻对杨国强展开搜捕。” 张佩珍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谢谢你们,公安同志。” 送走了公安,病房里依旧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张佩珍心里跟明镜似的。 杨国强那个缩头乌龟,到了市里,怎么可能还敢招摇过市? 他一定会像只臭虫一样,找个阴暗的角落躲起来,等着风头过去。 想抓到他,没那么容易。 不过,不急。 这笔账,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夜色渐深。 夏淑芬留了下来,照顾杨国勇。 张佩珍看着自己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发酸。 “妈,辛苦你了。” 夏淑芬正在给杨国勇掖被角,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是我闺女,他是我外孙,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 “我这把老骨头好着呢!比你这天天操心的强多了!” 张佩珍低声道:“您都这么大年纪了……” “好了好了!”夏淑芬直接打断她,“赶紧带着英子和国琼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要赶车去市里呢!” “家里的事,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老太婆顶着!” 杨国英眼睛红红的,走到床边,小声地对杨国勇说:“二哥,你一定要好好养伤,听外婆的话。” “我……我看看这个月月底,能不能再请两天假回来看你。” 杨国勇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瞎说啥呢。”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的学习最重要!” “家里有妈,有大妹妹,还有外婆呢,你操心个什么劲儿?” “安心读书,听见没?” 杨国英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佩珍没再多说,拉着两个女儿,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只剩下夏淑芬和杨国勇祖孙俩。 灯光昏黄,夏淑芬拧了一把热毛巾,仔仔细细地给杨国勇擦着脸。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很沉。 “国勇啊。”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睁开眼,看看你妈这次的样子。” 杨国勇的眼睫毛颤了颤。 “她以前,嘴上骂你们,心里疼你们。可现在,她这心呐,算是被你们这几个不孝的东西,给伤透了,也磨硬了。” 夏淑芬叹了口气,把毛巾扔回盆里。 “你妈对你们,是彻底失望透顶了。”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盯着外孙。 “你这次,还算有点良心,没当缩头乌龟,知道护着你妹妹。也算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了。”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杨国勇的心口。 “这机会,就这一次。” “你可千万别再让你妈失望了啊!” 杨国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夜路上,月光清冷。 张佩珍走在前面,两个女儿跟在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压抑的气氛在三人之间流淌。 走了好一会儿,大女儿杨国琼才迟疑地开口。 “妈。” “嗯?” “您……您觉不觉得,二哥这次受伤之后,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杨国英也立刻跟上,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对!大姐说得对!我也觉得!” “以前二哥虽然也疼我,但总感觉……有点浑。现在,他的眼神好像……特别清醒。” 张佩珍的脚步顿了顿。 她当然感觉到了。 何止是清醒,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她沉吟了片刻,才用一种淡然的语气说道:“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什么事都能想通了。” “这就叫,顿悟了吧。” 杨国琼和杨国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只有张佩珍自己心里,一个大胆的念头一闪而过。 难道……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但她很快又否定了。 不对。 如果杨国勇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他看自己的眼神,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带着孺慕和愧疚。 那应该是……恐惧,和憎恨。 看来,真的是一场生死大劫,把他给劈醒了。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等自己从京城回来,一定要想办法,好好试探他一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张佩珍就带着杨国英,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发。 两人谁也没惊动,先是悄悄去了趟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杨国勇还在沉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不少。 夏淑芬趴在床边打盹,听到动静立刻就醒了。 “妈,我们走了。”张佩珍压低了声音。 “国勇这里,您别太累,找个钟点工或者让国琼白天过来换换您。” 夏淑芬笑着摆了摆手,把她们往外推。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你们娘俩赶紧走,别误了车!” “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等你们回来,保证把国勇养得白白胖胖!” 第252章 着急买参 张佩珍看着母亲眼下的青黑,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带着杨国英转身离开。 从县里到市里,坐的是颠簸的长途汽车。 到了临海市,张佩珍先是把杨国英送到了临海大学的门口。 “到了学校,安心学习,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把一个布包塞到女儿怀里,“钱不够了就跟妈说。” 杨国英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看着女儿走进校门,张佩珍这才转过身,挺直了腰背,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标很明确——同仁堂。 此时的同仁堂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古色古香的会客室里,坐着几个面色焦急的男人。 白发苍苍的老中医白吉道,正端着茶杯,苦口婆心地安抚着。 “几位老板,真的别急。” “我跟你们说的那位大妹子,算着日子,就这几天,肯定要来临海市了。” “你们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闻言却烦躁地摆了摆手。 “白掌柜,我们倒是等得起!” 他“砰”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可我们家老爷子的病,等不起啊!”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也跟着附和:“是啊白掌柜,我们也不是不信您,可您嘴里的这位‘大妹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们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白吉道脸上也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苦笑道:“不瞒各位,那位张大妹子,脾性确实有些……独特。” “她从没给我留过什么住址,更别提电话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她自己上门。” “等?” 那中山装男人,也就是向从军嘴里的“荣老板”,闻言顿时把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更不爽了。 “白掌柜,我们大老远从京城过来,可不是为了在这儿干等的!” “老爷子那边,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小小学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 “掌……掌柜的!” 小学徒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张……张婶子……她来了!” “什么?!” 白吉道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焦急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他转过头,对着那中山装男人用力一拍大腿。 “荣老板!听见没!” “说曹操,曹操到!” “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位,找参人!” 说完,他立刻对着小学徒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请进来啊!上最好的毛尖!” 小学徒应了一声,刚要转身。 “不对!”白吉道又急急地喊了一声,“我亲自去接!” 他连身上的长衫都来不及整理,提着下摆,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会客室。 只留下屋子里那几个京城来的老板,面面相觑。 白吉道一路小跑着穿过前堂。 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柜台前的身影。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还是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布包斜挎在肩上。 张佩珍没有急着找人,而是正仰着头,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同仁堂里那块“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百年金字招牌。 仿佛在审视着,这里和她记忆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哎哟!我的张大妹子!” 白吉道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您可算是来了!” 张佩珍闻声回过头,淡淡地点了点头。 “白掌柜。” 白吉道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这样,京城那边托我找参的人,已经到了。” “您看,现在方便跟他们见一面吗?” 张佩珍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白吉道如蒙大赦,连忙在前面引路。 “您这边请,这边请!” 他亲自推开会客室的门,将张佩珍让了进去。 屋子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刷!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地聚焦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那几位京城来的老板,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虽然白吉道和向从军早就跟他们透过底,说这找参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乡下妇女。 可当他们亲眼看到张佩珍的时候,心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太平凡了。 实在是太平凡了。 皮肤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身上那股子风尘仆仆的气息,和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格格不入。 这……这就是那个能拿出五十年份新鲜野山参的奇人? 白吉道仿佛没看到他们眼中的惊疑,热情地拉开一张红木椅子。 “张大妹子,您坐!” 等张佩珍坐稳了,他才清了清嗓子,郑重地给双方做起了介绍。 他先是指着张佩珍,对着那几位京城来客说道:“各位,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张大妹子。” “也就是,找参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手里,有你们要的,五十年份的……新鲜野山参。” 随后,他又转向张佩珍,指着为首的中山装男人。 “大妹子,这位,是从京城来的,荣长虹,荣先生。” 荣长虹的脸,此刻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想发作,却又找不到出口。 白吉道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生怕这位京城来的爷一甩袖子,这天大的买卖就彻底黄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荣长虹并没有发火。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张佩珍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盯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的气势都颓了下来。 他想到了躺在京城医院里,只剩半口气的自家老爷子。 第253章 是个干大事的人! 医生说了,只有五十年份以上的野山参吊着命,才有可能撑到找到匹配的移植源。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所有憋屈都吐出来。 “一百八十万。”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 这个价格,是来之前,家里人商量好的底价。 谁都知道,五十年份的野山参是续命的宝贝,有价无市。 所以家里给的权限是,最低一百八十万,最高不能超过二百二十万。 他荣长虹作为长子,自然是想能省一点是一点。 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可现在看来,想省钱,是没指望了。 他报完价,就紧紧地盯着张佩珍,等着她的反应。 这一次,她总该点头了吧? 谁知,张佩珍听完,只是慢悠悠地端起面前那杯根本没碰过的茶,轻轻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然后,她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荣长虹一眼:“这个报价,有点诚意。” 荣长虹刚要松一口气。 “但不多。” “噗——” 白吉道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的乖乖!这大妹子,心也太大了! 一百八十万啊!这都够在县城里盖几栋楼了! 她居然还嫌少? 可让白吉道更没想到的是,荣长虹这次,居然没生气。 他反而笑了。 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苦笑。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穿着布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根本就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子。 就凭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这份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气度,就绝对不是一般人! 是了,能找到这种神物的,又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反倒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态度轻慢,落了下乘。 想通了这一点,荣长虹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京城老板,而是一个平等的,甚至是带着一丝请教意味的生意人。 他沉吟了一下,对着张佩珍郑重地拱了拱手。 “是在下眼拙了。” “那这样,咱们凑个整。”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万。” “这个价,您看如何?” 这个价格,已经很接近他们家里的最高预算了。 张佩珍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目光在荣长虹紧张的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 “荣先生果然是爽快人。” “不过……”她故意拉长了声音,“这个价位,应该也不是你们荣家心里的最高价位吧?” 轰! 荣长虹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整个人都震惊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婆娘是妖怪吗?! 她怎么知道的?! 其实张佩珍哪里知道。 她不过是根据前世和无数人精打交道的经验,诈他一下罢了。 生意场上,谁会第三次报价就直接亮出自己的底牌? 那不是傻子吗? 看着荣长虹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张佩珍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不过,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懂。 她没再继续逼迫荣长虹,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旁边已经快要石化的白吉道。 “不过呢……”她的话锋转得又快又自然,“既然是白老哥你,还有向先生找来的人。” “那就是朋友。” “我做生意,对朋友,向来都是给面子的。”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这个价,两百万。” “我当时给他们二位一个面子。” “这根参,我卖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荣长虹是彻底服了,心服口服。 这找参人,牛! 是真他娘的牛逼! 而白吉道,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上了心头! 他整个人都激动得哆嗦了起来! 他听懂了!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张大妹子这话,表面上是给了他和向从军天大的面子,硬生生让利几十万。 可实际上呢! 这是把一个天大的人情,从她自己身上,转嫁到了他同仁堂的身上! 从今往后,京城荣家,就欠了他白吉道,欠了他同仁堂一个续命的大人情啊! 这人情,可比几十万金贵太多了! 而且,张大妹子这么做,也是在告诉他白吉道——我张佩珍,值得你同仁堂倾力结交! 将来,我还能给你带来更大的好处! 想到这里,白吉道看向张佩珍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生意伙伴。 那眼神里,带着敬畏,带着感激,更带着一丝……狂热! 这还不算。 他帮荣家找到这根五十年份的野山参,这本就是天大的人情了。 现在人家又看在他们同仁堂的面子上直接让利了…… 这加起来,就是两个天大的人情啊! 白吉道看着张佩珍的眼神,已经不能用炽热来形容了。 那简直是滚烫! 什么生意伙伴,什么张大妹子! 这是他的亲妹妹啊! 不对!这分明是他得供起来的亲姑奶奶啊! 而另一边的荣长虹,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心里那口气,总算是彻底顺了过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虽然多花了几十万,但总算是把这救命的宝贝给拿下了。 再看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他心里那点轻视和憋屈,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佩服的情绪。 这个女人,看着倨傲,实际上却比谁都爽快。 谈价的时候寸步不让,可一旦定了,就绝不拖泥带水。 是个干大事的人! 想到这,他对张佩珍的印象,反倒是好了许多。 “既然价钱谈妥了,”张佩珍的声音淡淡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那荣先生就验验货吧。” 说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弯下腰,从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荣长虹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他没看错吧? 她居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随身带来了? 而且还是放在这样一个……这样一个破布包里? 第254章 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可是价值两百万的人参啊! 就这么大喇喇地带在身上,这要是半路上被人抢了…… 不对! 荣长虹的念头猛地一转,瞬间就想通了。 谁能想到? 谁他娘的能想到,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旧布包里,会装着能让整个县城都为之疯狂的财富? 这叫什么?大隐隐于市! 高!实在是高! 荣长虹身后的两个随从,此刻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死死地盯着张佩珍的手。 只有白吉道,因为之前已经见识过一次,还能勉强维持着镇定。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张佩珍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闻。 她从布包里拿出来的,是一个用深蓝色破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布料又旧又脏,边角甚至还磨破了。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开始一层,一层地,将破布解开。 动作不快,却很稳。 仿佛她打开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是一颗从地里刚刨出来的普通红薯。 随着破布被层层揭开,一股混杂着泥土的清香和浓郁药香的独特气味,瞬间在会客室里弥漫开来。 荣长虹和白吉道不约而同地,都猛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终于,最后一层破布被揭开。 一根体态丰腴,芦头清晰,参须完整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了桌面上。 那人参的根系上,甚至还带着湿润新鲜的黑色泥土! 仿佛上一秒,它还扎根在深山老林的沃土之中! 新鲜的! 这绝对是刚出土没几天的鲜货啊! “嘶——” 荣长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死死地黏在那根人参上,再也移不开了。 而一旁的白吉道,那双眼睛里,简直像是燃起了两团火! 宝贝! 真正的宝贝啊! 白吉道那双燃着火的眼睛,猛地一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冲向了墙角的红木柜子。 “我的家伙!” 他嘴里喊着,一把拉开抽屉,从里面捧出一个精致的梨花木小匣子。 可还没等他回到桌边,一道比他更快的人影,“嗖”地一下就蹿了过去! 正是荣长虹身后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小老头。 那小老头看着瘦小,动作却跟猴儿一样灵敏。 一个箭步就冲到桌前,顺手就把自己随身背着的个半旧的皮箱“啪”地一下放在了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分门别类,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鉴赏工具。 放大镜,小镊子,玉石探针,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酒精灯! 专业! 太他娘的专业了! 张佩珍看着这阵仗,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把桌子边的位置完全让了出来。 那神情,淡然得仿佛桌上那根价值两百万的人参,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瞬间,两个小老头就把那根野山参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啧啧,这芦头,四马路啊!年份错不了!” “你瞧这皮,这纹路,锦皮细纹,地道的老山货!” “还有这须子,珍珠点,绝对是野生的!” 两人一边围着桌子打转,一边嘴里发出啧啧的称奇声,脑袋凑得比亲兄弟还近。 荣长虹急得抓耳挠腮,想凑过去仔细瞧瞧,却连个插脚的缝都找不着。 他只能从两个老头转圈的间隙里,眼巴巴地,瞄上那么一两眼。 那个被他带来的小老头叫曾非凡,是荣家花大价钱特意从关外请来的鉴参名家。 只见他检查完最后一根参须,整个人就像按了弹簧一样,猛地从桌边弹开! 他一个转身,猴子似的窜到荣长虹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荣……荣先生!宝贝!绝世的宝贝啊!” “五十年份只多不少!品相完美!药性……药性绝对是顶级的!” “这参要是拿回京城,那些老家伙的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老爷子有救了!绝对有救了!” 曾非凡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狠狠地砸进了荣长虹的心里。 他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成了! 钱只是小事。 只要这人参是真的,只要能救老爷子的命,那一切都值了! 荣长虹转过身,第一次,用一种无比郑重的目光,看向了张佩珍。 他对着这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张大姐,这次,多谢你了!” “我荣长虹,代表我们荣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张佩珍受了他这一礼,神色依旧淡淡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是应该的。” 荣长虹直起身,立刻对白吉道说:“白掌柜,麻烦你,立刻安排人去银行转账。” “好嘞!” 白吉道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他现在看张佩珍,那眼神简直比看自己亲妈还亲。 荣长虹的人去办手续了,可桌上的那根人参,张佩珍却连碰都没再碰一下。 她就那么让它静静地躺在那儿。 荣长虹心里一动,有些不解。 只听张佩珍缓缓开口:“人参就放这儿。” “有同仁堂这块金字招牌作保,我信得过。” “要是荣先生你拿了人参跑了,我回头就找白掌柜要钱。” 这话一出,白吉道和荣长虹心里都是一凛! 高!实在是高! 这话看似是信任,实际上却是把他们两个都给架住了。 荣长虹当然不会干那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跑? 为了区区两百万,得罪一个能找到五十年份野山参的神秘找参人? 他疯了才会这么干! 更何况,向从军跟他提过一嘴,说这位张大姐手里,可能还有……百年份的野山参! 百年份啊! 那已经不是续命的宝贝了,那是能让整个京城所有豪门都为之疯狂的稀世珍宝! 这个消息要是放出去,别说他荣家了,就是十个荣家,也得被那些红了眼的豺狼给拆了! 这条线,必须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荣长虹的脸上,笑容越发真诚。 “张大姐说笑了,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不多时,银行那边就来了电话。 白吉道亲自接的,挂了电话后,满脸堆笑地对张佩珍说:“张大妹子,银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这就过去!” 第255章 帮我个忙 县城的银行里,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今天,这银行是又来了一位大客户啊! 等到张佩珍他们从银行回来的时候,钱货两清,尘埃落定。 屋子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松弛下来。 张佩珍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荣长虹却是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上好的黄绸布,将那根绝世山参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然后,他将包裹好的山参稳稳地放进曾非凡带来的那个皮箱里,亲自“咔哒”一声锁好。 他拎起箱子,转身对白吉道说:“白掌柜,我得立刻赶回京城,老爷子等不得。” “应该的,应该的!” 白吉道连连点头,亲自将荣长虹和曾非凡送到了门口。 就在荣长虹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时,白吉道忽然压低了声音,凑了过去。 “荣先生,还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秘和震撼。 荣长虹脚步一顿,侧过头,眼里带着询问。 白吉道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张大妹子说过,她手里的人参,比市面上同年龄的人参的药性要好。”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她之前卖给我们的那棵四十年的,我们的老师傅从上面切了一根小小的根须检验过的,那药性要高三成要四成!这一根参,理论上也是如此!” 轰! 荣长虹的脑子里,像是又炸开了一颗惊雷! 药性增幅三到四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根参的实际价值,可能远不止五十年份! 它的药效,能顶得上七十年份,甚至更高! 他荣长虹不是捡了漏,他是捡了个天大的宝贝! 一瞬间,荣长虹心里那点因为花了天价而产生的小小肉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值! 太他娘的值了! 他再次回头,隔着门,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屋里气定神闲的女人。 这个张大姐,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压下心头的巨浪,对白吉道郑重地拱了拱手:“白掌柜,替我转告张大姐。” “这个人情,我们荣家记下了。” “他日,她若来京城,我荣家必奉为上宾!”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曾非凡,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了暮色里。 白吉道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车子,才转身回来。 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在面对张佩珍时,又深了几分:“张大妹子,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给我们同仁堂长脸了!” 张佩珍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向老板呢?” 她问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白吉道愣了一下,立刻答道:“哦,你说我们东家啊,他前两天去了趟关外,谈一批鹿茸的生意,这会儿估计还在火车上呢。” “原来是这样。” 张佩珍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然后,她话锋一转。 “白掌柜,既然向老板不在,有个小忙,不知道能不能请你们同仁堂帮一下?” 这话一出,白吉道整个人都激动了。 帮忙? 这哪里是帮忙! 这分明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一个能和这位神秘人物拉近关系的机会! 他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张大妹子,你这是说哪里话!” “你的事,就是我们同仁堂的事!你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白吉道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模样,神色依旧淡淡的。 “没那么严重。” “我就是想找个人。” 她声音平淡,却让白吉道立刻竖起了耳朵。 “有个叫杨国强的,十八岁,前段时间因为伤害了我家里人,跑了。” “听说是逃到了临海市这里,但具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就不清楚了。” “想请同仁堂帮忙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踪迹。” 找个人? 白吉道一听,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地。 他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就是找个毛头小子。 这对人脉强大的同仁堂来说,简直就是牛刀小试。 “小问题!” 白吉道立刻从柜台下摸出纸笔,恭恭敬敬地递到张佩珍面前。 “太简单了!” “大妹子,你跟我说说那小子的长相,有什么特征,我立刻传话下去,保证不出三天,就把他给你从老鼠洞里揪出来!” 张佩珍的目光,瞬间冷了几分。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人很瘦,单眼皮,右边眉毛上有颗小黑痣。” “别的都好说,就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贼光。” 白吉道奋笔疾书,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记了下来。 写完,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邀功似的笑容。 “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事情交代完了,白吉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以为,这位张大妹子该走了。 谁知,张佩珍端坐在那,动也没动,像是还有话说。 白吉道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又把茶水续上。 “大妹子,还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张佩珍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白掌柜,我还要再去一趟京城。” “想请你帮个忙,给我弄一张介绍信。” 介绍信?去京城? 白吉道连想都没想,头点得像鸡啄米。 “小事一桩!这太简单了!” 他甚至没问张佩珍去京城干什么。 这种人物的行踪,是他该打听的吗? 显然不是。 他只需要把事情办好,办得漂亮,就足够了。 “您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张佩珍的回答简单干脆。 “越快越好。” “好嘞!”白吉道猛地一拍大腿,像是领了军令状,“您稍等片刻!”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跑向后堂,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出去。 他捂着话筒,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交代着什么。 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满面红光地走了回来。 “大妹子,妥了!您稍坐,喝口茶,吃点点心!” 话音刚落,小学徒就跟变戏法似的,端上来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一碟酥掉渣的核桃酥,还换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西湖龙井。 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第256章 财神奶奶 白吉道搓着手,又凑了上来,那张胖脸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大妹子,您是不知道啊,刚才荣先生临走前那眼神,啧啧,他对您是又敬又畏!” “这次,荣家可欠了我们同仁堂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人情,比卖十根人参还值钱!都是托您的福啊!” 他在这边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横飞。 张佩珍却只是安静地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没什么反应。 等他说完了,她才放下糕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白掌柜言重了。” “你们也帮我找到了买家,这是互惠互利。”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我手里,其实还有几根五十年份的。” “要是同仁堂有兴趣,咱们下次还能合作。” 轰隆! 白吉道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又被一道雷给劈开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还有?! 而且是“几根”?! 他听到了什么?! 他激动得手都开始哆嗦,嘴唇也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天爷! 这是天上掉下来个财神奶奶啊! 不! 是他们白家祖坟冒青烟,祖上显灵了! 他“扑通”一下差点给跪下,好不容易才扶住桌子,声音都变了调。 “有有有!当然有兴趣!” “大妹子,您放心,以后您的人参,我们同仁堂全包了!给您最公道的价格!”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小学徒又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恭恭敬敬地递给了白吉道。 白吉道连忙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还有一张硬纸片的火车票。 他双手捧着,递到张佩珍面前:“大妹子,您看。” 张佩珍接过来。 介绍信上,抬头和公章都清清楚楚,是临海市医药公司的,证明持有者是该公司采购员,前往京城洽谈业务。 最妙的是,那返程日期的那一栏,是空着的。 这意味着,她想在京城待多久,就待多久。 再看那张火车票。 今晚八点,开往京城的卧铺票。 白吉道这人,心思活络,办事周到,实在是个人才。 张佩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有心了。” 她将东西收进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站了起来。 “那我就先告辞了。” “哎!我送您!我送您!” 白吉道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一路将张佩珍送到同仁堂的大门口,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人流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背影,他才猛地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对着后堂大吼一声。 “都给我过来!” 几个管事和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白吉道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把我们所有的人脉,所有在临海市的关系,全都给我动起来!” 他将那张写着杨国强信息的纸条,“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给我把这个人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找不到,你们就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与此同时,张佩珍已经走到了临海市的火车站。 不管什么时候的火车站,永远是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水、劣质烟草和方便面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张佩珍提着那个半旧的布包,神色平静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潮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白吉道给她买的票,是硬卧。 这让她很是满意。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低调和实用,远比享受更重要。 火车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载着她的身体,也载着她那颗早已被仇恨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天三夜。 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葱绿,渐渐变成了北方的萧瑟。 张佩珍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幽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这辈子的幸福生活,已然揭开了序幕! 就在张佩珍奔赴京城的这三天里。 卫生院的病房里,气氛却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杨国勇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之气。 病房门被推开。 杨国忠和杨国明提着一个网兜,走了进来。 网兜里,是几个苹果和一瓶麦乳精。 “老二,感觉怎么样了?” 大哥杨国忠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开口问道。 杨国明也跟着凑上前,脸上带着关切:“医生怎么说?恢复得如何了?” 然而,面对两个哥哥的关心,杨国勇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半晌,他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死不了。” 这态度,让杨国忠和杨国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杨国忠的眉头皱了起来:“老二,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 “好心好意?” 杨国勇终于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个。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厌恶。 “收起你们那套假惺惺的嘴脸吧!看着恶心!” 这话一出,杨国忠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杨国勇!你他妈说什么疯话!” “犯错的是老四那个小畜生,你冲我们发什么脾气!” 杨国明也觉得莫名其妙,连忙打圆场:“二哥,你是不是哪里误会了?我们……” “误会?” 杨国勇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脸上的恨意,却不减反增。 “你们一个个,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滚!” “都给我滚出去!” 杨国忠和杨国明被他这副六亲不认的疯狗模样给气得脸色铁青。 可看着他肚子上的伤,又想到这伤是为了救国英才受的,两人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又给咽了回去。 杨国忠气得一脚踹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好!好!你杨国勇有骨气!” “我们走!我看谁还管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第257章 清脆的耳光 杨国明叹了口气,看了看暴怒中的杨国勇,也只能摇着头,快步跟了出去。 杨国忠憋着一肚子的火,回了家。 刚一推开门,就看到他媳妇郑丽娟,正挺着个半大不大的肚子,坐在堂屋里嗑瓜子。 郑丽娟刚从娘家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得意。 看到杨国忠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她不耐烦地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怎么了这是?谁又惹我们杨家大少爷了?” 杨国忠没好气地灌了一大口凉水,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别提了!一肚子晦气!” 他刚从杨国勇那儿受了气,这会儿正没处发泄。 只是看着郑丽娟,想到家里的钱的事儿,他又有些心虚。 沉默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丽娟,我们家的钱……没了。” “什么没了?”郑丽娟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国忠抬起头,眼神晦暗。 “家里的钱,全被老四那个小王八蛋,给偷跑了。” 轰! 郑丽娟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天巨雷! 她脸上的得意和悠闲,瞬间凝固了。 那双精明的眼睛,倏地一下瞪得滚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杨国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一分钱都没剩下!” “啊——!!!” 一声凄厉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从郑丽娟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瞬间炸了! “杨国强!你个天杀的挨千刀的小畜生!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疯了一样地咒骂着,因为太过激动,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紧接着,她猛地转过头,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杨国忠的身上! “还有你!” 她随手抄起桌上的那个搪瓷缸子,想也不想,就朝着杨国忠的脑袋砸了过去! “你个废物!窝囊废!” “那是我的钱!是我肚子里孩子的钱啊!” “你连自己家的钱都看不住!你还能干什么!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杨国忠狼狈地躲开,搪瓷缸子“哐啷”一声砸在地上,摔得变了形。 郑丽娟的怒火,却愈演愈烈,她像一头失控的母兽,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捶打着杨国忠。 骂完了杨国强,骂完了杨国忠,她忽然又把矛头指向了那个远在火车上的婆婆! “都怪你那个死老太婆妈!” 她声嘶力竭地嚎叫着,言语恶毒到了极点。 “生!生!生!就知道生!” “生下这么个讨债鬼!偷自家钱的贼!” “她怎么不一生下来就把他溺死在尿盆里啊!” 郑丽娟那淬了毒般的尖利咒骂,像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杨国忠的耳朵里。 他原本任由她撒泼,脸上的肌肉因为隐忍而微微抽搐。 可当“死老太婆妈”和“溺死在尿盆里”这几个字眼钻出来时,他那双一直 半垂着的眼睛,猛地掀了起来! 一道凶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你给老子闭嘴!” 杨国忠一声暴喝,声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郑丽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一哆嗦,骂声戛然而止。 杨国忠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往外迸。 “你骂老四那个小畜生,随你骂!” “你他妈的骂我妈干什么?!” 郑丽娟缓过神来,肚子里的火气和委屈再次占了上风,她把脖子一梗。 “我骂她怎么了?” “谁让她生出这么个偷钱的贼骨头!” “有这么个儿子,她就活该被人指着鼻子骂!”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堂屋! 这一巴掌,杨国忠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接把郑丽娟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郑丽娟捂着脸,彻底懵了。 她嫁过来这么久,杨国忠对她虽说不上百依百顺,却也从未动过一根手指头! “你……你敢打我?!” 她不敢置信地尖叫起来。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满嘴喷粪的婆娘!” 杨国忠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郑丽娟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指着杨国忠,声音都在发抖。 “杨国忠你个王八蛋!你现在倒是装起孝子来了?” “你对你那个亲爹,对你那个亲奶奶是什么德行,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们死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这么孝顺!” “你现在在这里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番话,如同揭开了杨国忠心底最不堪的一块遮羞布,让他瞬间恼羞成怒! “我爹跟我妈能一样吗?!” 他冲着郑丽娟咆哮,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她的脸上。 “我奶奶那是活该!我爹那是自作自受!” “我妈给这个家当牛做马一辈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说三道四骂她?!” 郑丽娟被他吼得心头发颤,但嘴上却不肯认输。 她一边哭,一边往门口挪:“好!杨国忠,你有种!”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回我娘家去!” “你跟你那个好妈过去吧!” 她以为这招,还能像往常一样拿捏住杨国忠。 谁知,杨国忠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挽留。 “行啊。” 他吐出两个字,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郑丽娟正准备去拉门栓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杨国忠这次是说真的。 回娘家?她挺着个肚子,钱又被偷光了,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她爹妈不得把 她骂死?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可现在话已经说出口,要是就这么缩回去,她的脸往哪儿搁? 郑丽娟脑子飞快地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一屁股就坐在了门槛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嫁给你这种没良心的男人!钱被你弟弟偷了,你没本事找回来,就知道打老婆!” “现在还想把我跟我肚子里的孩子赶出家门啊!”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我不活了!” 第258章 患难见真情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杨国忠的反应。 这一招“撒泼打滚”,果然比“回娘家”管用。 杨国忠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胸中的怒火也渐渐被无奈所取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哐当”一声摔上了门。 郑丽娟见状,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抽抽噎噎地从地上爬起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就在杨家老大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两天后。 也就是张佩珍北上的第三天,杨国勇死活都要出院。 他的主治医生刚查完房,他就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国勇!你干什么!医生说了让你再观察两天!”夏淑芬赶紧制止了他。 “这还观察啥啊!”杨国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躁,“我又不是金子做的!在医院里躺一天得花多少钱?!” “这都是妈辛辛苦苦,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我多躺一天,妈的钱就少一分!我心里不踏实!” 夏淑芬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住他:“你这孩子!” “我去问问医生吧!” 最后,还是夏淑芬去求了医生半天,医生检查后确认伤口没有发炎,恢复得还行,这才勉强同意他们出院,但嘱咐回家后一定要静养,千万不能再乱动。 得了医生的准话,杨国勇像是得了圣旨,一刻也不想多待。 夏淑芬拿他没办法,只好赶紧回家去叫人。 当天下午,她就带着自己的四个孙子,用一块硬木板床,临时搭了个担架。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杨国勇抬出了医院。 回家的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夏淑芬走在最前面,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她整个人就像是探路器,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路上但凡有一块稍微大点的土坷垃,她都会赶紧跑上前,弯下腰,用手把那土坷垃捡起来,扔到路边去。 看到一个小水洼,她就立刻指挥抬着担架的几个男人。 “慢点慢点!往左边靠!别颠着了!” 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仿佛担架上躺着的不是一个壮小伙,而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担架上的杨国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猛地撞进了他的心口窝。 这几天在医院,天天晚上都是夏淑芬守着的。 他晚上只要疼得哼一声,哪怕声音再小,她都会立刻从趴着的床沿边惊醒。 “国勇,是不是伤口疼了?” “要不要喝水?” “我给你揉揉腿?” 以前他跟外婆和舅舅家走动得并不算多,只当是门普通亲戚。 可这次他出事,人家却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国勇,还撑得住不?” 抬着担架的二表哥张红伟,是个嗓门洪亮的壮实汉子,他扭过头,瓮声瓮气地问。 “要不咱再慢点儿?” 另一个表哥张红梁也附和着:“对对对,不着急,稳当点好!” 杨国勇的眼眶倏地一热。 他赶紧别过头去,声音却带着几分哽咽:“没事儿,我很好,再快点也没关系!” 他心里却是暖暖的,想着等好了,也一定会更加对外婆他们一家好的! 等一行人终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村里,立刻就把杨国勇小心地安置在了他的床上。 夏淑芬立刻就手脚麻利地张罗开了。 “国勇这几天晚上伤口会疼,睡不安稳,白天我看着。” “红星你不是晚上要守砖瓦吗?刚好照看着点国勇!” “我去给国勇弄点吃的!” 杨国勇躺在床上,看着二话不说就开始在外屋搭床板的表哥,看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进来的外婆。 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睛“刷”地一下就红了。 他哽咽着,对着几个表哥和外婆,重重地喊了一声。 “外婆……表哥们……谢谢……谢谢你们……” 二表哥张红伟咧着嘴,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嗨!这有啥啊!”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外道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杨国勇的心上。 跟他那几个畜生一般的亲兄弟比起来,自己的这几个外家亲戚,这才是真正的亲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火车站。 张佩珍提着那个半旧的布包,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了出站口。 八十年代的京城,空气里还带着一股烧煤的独特味道,街道宽阔,行人匆匆。 她上辈子来过,却已经是三十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的京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和眼前这个古朴又充满时代气息的城市,判若两地。 但她没有半分闲情逸致去感慨。 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单人间。 招待所的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梳着齐耳短发,说话带着一股京片子特有的利落劲儿。 张佩珍放下行李,走到柜台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 服务员眼皮都没抬,一边登记着什么,一边应了一声。 “说。” “我想着,在这京城里买个房子,最好是带院子的那种。您知道这事儿,该上哪儿问去吗?” 服务员写字的笔,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佩珍。 “买房子?” “大妹子,你这口音,外地来的吧?” “这京城的房子,可不是菜市场的萝卜白菜,说买就能买的。” 张佩珍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为人母的骄傲和慈爱:“是这么回事儿,大姐。” “我那闺女争气,今年考上这儿的大学了。” “这不,我就寻思着,给她在这边置办个落脚的地方。” “我们两口子也就这么一个心尖儿肉,以后我们老了,也能过来跟着享享福,离孩子近点,心里头也踏实不是?” 一听说是给考上大学的女儿准备的,服务员大姐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热络。 第259章 狗眼看人低 “哎哟!那可真是大喜事儿!” “这年头的大学生,可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金贵着呢!” 她手里的笔杆子在登记本上点了点,抬起头来,给张佩珍指了个方向。 “买房这事儿,您得去街道的房管所问。” “出了招待所的门,往左边那条大路走,看见那个挂着红五星牌子的大院没?就那儿!” “不过我可跟您说,这事儿难办!” 张佩珍笑着道了声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当然知道难办。 但是难办也能想到办法办。 房管所里,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端着大茶缸子吹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张佩珍一走进去,那几道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她身上。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把报纸放下来,隔着老花镜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干什么的?” 张佩珍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半点没被这冷脸吓住。 “同志您好,我想来咨询一下,关于私人买房的事儿。”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买房?” “你听听,她要买房!” 另一个年轻点的工作人员,更是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我说大姐,你从哪个山沟沟里来的?不知道现在国家政策不支持私人房屋买卖吗?” “想都别想!没这回事儿!” 他们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 张佩珍对这种态度早有预料,上辈子见得多了。 她不恼不怒,只是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是真心想买,价钱都好商量,最好是那种独门独户的院子。”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埋头写着什么的年轻人,不易察觉地抬了抬眼皮,飞快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带着一丝审视和算计。 最先开口的那个老同志,已经彻底没了耐心,直接开始挥手赶人。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要买房,除非是直系亲属之间的转让过户,你沾边吗?”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办公!” 张佩珍被推出了门外。 凛冽的北风一吹,她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烦躁,瞬间就蹿了起来。 难道真要现在就去找荣家帮忙? 不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这点小事都要求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先在附近转转,自己碰碰运气,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姐!大姐您等会儿!” 张佩珍回头,追上来的,正是刚才在角落里看了她一眼的那个年轻人。 他跑到跟前,先是警惕地朝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了一丝和刚才在办公室里截然不同的笑容。 “大姐,我叫魏国栋,您喊我小魏就行。” 张佩珍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魏国栋见她这副沉稳的样子,心里更是笃定了七八分。 这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他清了清嗓子,凑得更近了些。 “大姐,您是真心想买房吧?”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咱们这儿,按柜台上那套规矩来,您跑断腿也办不成。”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神秘:“可这京城里啊,有京城的门道。” “您要想办成这事儿,得找‘掮客’。” “掮客”两个字一出口,张佩珍的眸光倏地一凝。 上辈子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她哪能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这就是牵线搭桥,走灰色地带的中间人! 她甚至都懒得绕弯子,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刺向魏国栋:“你就是掮客?” 魏国栋被她这直接的问话噎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大姐果然是明白人!” “您也瞧见了,我就是房管所的人,谁家有房,谁家想卖,谁家有困难急着用钱……这些消息,我门儿清!”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只要您信得过我,我保准能给您找到合心意的院子。” 张佩珍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条件?” 魏国栋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大姐爽快!” “我的规矩,事成之后,我也不多要,就收您房款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当个辛苦费。” 他盯着张佩珍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报出了自己的价码。 “您看,成不?” 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 这个价码,放在这个年代,黑得能滴出墨来。 可张佩珍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数字。 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 魏国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的一声就落了地。 成了! 这笔买卖,成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真诚了十倍,连带着声音都透着一股热乎劲儿。 “那敢情好!大姐,您看,我现在还在上班,不方便多说。” “要不这样,等我下了班,六点钟,咱们到前面那家国营饭店碰头,我把手头上的房源都跟您好好说道说道?” 他说着,就准备转身回办公室。 张佩珍却叫住了他。 “小魏同志。” “诶,大姐,您说!” 魏国栋立刻转过身,态度恭敬。 张佩珍问:“这附近,有没有中药铺子?” 魏国栋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中药铺?那可没有。” “这片儿都是机关大院,您得坐车去前门大街那边,那儿有个同仁堂老药铺,全京城顶有名的!” 张佩珍把“前门大街”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忙吧。” “好嘞!大姐您慢走!咱们晚上见!” 魏国栋点头哈腰地目送着张佩珍离开,这才一溜烟儿地跑回了房管所,心里头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激动得不行。 毕竟,这生意要是做成了,他两头收钱啊! 第260章 5套全要了! 下午六点,天色已经擦黑。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魏国栋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张佩珍。 她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正小口小口地啜着,神态安然,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魏国栋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大姐,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张佩珍已经点好了菜,两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这个年代的硬菜。 她把筷子递过去。 “不晚,坐下吃。” 魏国栋也不客气,扒拉了两口饭,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大姐,我跟您说,我手里现在有几个房源,都是知根知底的。” “东边胡同里有家,两间北房,就是家里孩子多,住不下了,想换个大点的。” “南城那边也有个,一间耳房带个小院,就是主人家急着用钱给老人看病……” 他说得口沫横飞,张佩珍却始终安静地听着,直到他把手里的房源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有没有……独门独户的四合院?” “噗——咳咳咳!” 魏国栋一口饭直接呛进了气管里,咳得满脸通红。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佩珍。 “大、大姐,您说啥?” “四合院?!” 那玩意儿是普通人能想的吗? 那都是以前那些王公贵族、大户人家住的地方!现在就算有,也都是被单位占着,或者住了好几户人家的大杂院,哪有整套往外卖的? 魏国栋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连连摆手。 “大姐,您可真会开玩笑!” “四合院我哪儿弄得到啊?那金贵玩意儿,我连边都摸不着!” 张佩珍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失望,她夹了一筷子白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样啊。” “那行吧。” “你刚才说的那些房子,先都带我去看看。” “要是地段、房子都还行,我就……都买了吧。” “哐当!” 魏国栋手里的筷子,直直地掉在了桌子上。 他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都、都买了?” “大姐,您没说胡话吧?买房又不是去菜市场买白菜,哪有这么买的?” 张佩-珍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孩子多。” “想着以后他们来京城,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孩子多? 孩子多就一口气买五套房?! 魏国栋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农村妇女,怎么也想不通,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底气和财力? 可是…… 管她从哪儿来的! 只要她真金白银地买,自己就能拿到一笔想都不敢想的中介费! 这个念头一起,魏国栋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成!大姐!您就瞧好吧!” “我明天就跟单位请假,一准儿带您把所有房子都看个遍!” …… 第二天一早,魏国栋就骑着自行车,准时出现在了招待所门口。 他带着张佩珍,一家一家地看了过去。 他手里的五套房,四套在胡同里,一套是临街的小二楼,地段确实都不错。 张佩珍每到一处,都只是简单地看看房屋的结构和采光,心里却在飞速地计算着。 这几处地方,上辈子可都是拆迁的黄金地段! 尤其是那个临街的小二楼,后来更是赔了整整八套楼房! 其中一家房主,是个看起来有些精明的男人,见张佩珍是个外地口音的妇女,便咬死了价格不松口,还想临时加价。 “大妹子,我这房子可是祖上传下来的,风水好着呢!” “再加五十块钱,少一分我都不卖!” 魏国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张佩珍却笑了。 她不紧不慢地指着房梁上一道浅浅的裂纹。 “大哥,你这房是好,就是这房梁看着有点悬。” “这要是哪天塌下来,可不是五十块钱能解决的事儿。” 她又指了指院子角落里湿漉漉的墙根。 “还有这墙角,怕是常年返潮吧?” “家里有老人孩子,住在这种地方,容易得风湿。” 她三言两语,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那房主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就僵住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后,他不仅没敢加价,反而被张佩珍反过来砍掉了一百块钱,哭丧着脸签了买卖意向。 魏国栋在旁边看得是目瞪口呆,心服口服。 这位大姐,绝对是真人不露相! 等五家全都看完,张佩珍站在胡同口,迎着凛冽的北风,淡淡地对魏国栋说了一句。 “就这五套吧。” “我全要了。” 魏国栋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彻底麻了。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了。 …… 半个小时后,房管所的办公室里。 昨天还对张佩珍嗤之以鼻的那几个工作人员,此刻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看着张佩珍,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那五个神情各异的房主,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五个房主,本来为了卖房,私底下还是竞争关系。 可现在,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张佩珍的眼神,却出奇地一致。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佩服,还有一丝敬畏的复杂情绪。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乡下女人,竟然一口气,把他们的房子,全买了! 那个之前还对张佩珍爱答不理的老同志,此刻手握着公章,手腕却像是灌了铅一样,迟迟落不下去。 他的老花镜几乎要从鼻梁上滑下来,嘴巴半张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五份意向书。 五套! 这乡下婆娘,竟然真的要一口气买五套房! 他旁边的年轻人更是夸张,手里的搪瓷缸子倾斜了都不知道,热水洒了一裤子,烫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人却还跟丢了魂儿似的。 疯了! 这女的绝对是疯了! 张佩珍却像是没看见他们脸上那堪比走马灯的精彩表情,只是淡淡地催促了一句。 “同志,可以盖章了吗?”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小锤,把老同志的魂儿给敲了回来。 第261章 四合院 他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扶了扶眼镜,拿起公章,“咚”、“咚”、“咚”……一连五下,沉闷的声响像是砸在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心尖上。 手续办得飞快。 等张佩珍拿着盖了红章的转让文书,领着五个神情恍惚的房主和彻底麻木的魏国栋走出房管所大门时,外面的冷风一吹,那五个房主才像是活了过来。 钱! 文书签了,章也盖了,可钱还没到手! 五个人心里顿时都有些七上八下的,相互交换着眼色,既紧张又期待。 张佩珍站定脚步,回身看着他们。 她没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将那个半旧的布包解开,露出了里面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沓沓钞票。 “嘶——” 整齐的抽气声在胡同口响起。 在这个工人工资普遍只有几十块的年代,如此巨额的现金,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张佩珍不理会他们那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神,按照刚才谈好的价格,一沓一沓地数出来,点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的,一千块。” “这是你的,一千一。” “还有你这个小二楼,一千五。” 她将钱和文书一份份地交到房主手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五个房主,捧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手都在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狂喜,最后又化为了一种对张佩珍的深深敬畏。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想坐地起价,反被砍了一百块的那个精明男人。 他此刻脸上再没了半分精明,只剩下谄媚的笑,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大姐!您……您真是敞亮人!” 他搓着手,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个……大姐,您……还买房吗?” 这话一出,其他四个房主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神灼灼地望了过来。 张佩珍将布包重新系好,神色平淡。 “有合适的,就买。”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那种独门独户的四合院。” 四合院?! 这三个字一出口,人群里又是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那玩意儿是他们敢想的吗? 就在这时,另一个房主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抢上一步! “大姐!我知道!我知道哪儿有四合院卖!”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一铁哥们儿,他家就有个独院儿!前后三进,院子大着呢!” 他生怕张佩珍不信,伸出手指比划着。 “而且价格便宜!我听他念叨过好几回了,说谁能拿出一万块钱,那院子立马就是谁的!” 一万块?买一个三进的四合院? 这价格,简直跟白送没什么区别! 张佩-珍的眸光微微一动:“哦?” “带我去看看。” “好嘞!大姐您跟我来!” 那人点头哈腰,立刻就要带路。 “等等!” 一声断喝,从旁边传来。 众人回头,说话的正是魏国栋。 他一个箭步冲到张佩珍面前,脸上带着一股子急切和凝重。 他看了一眼那个献宝似的房主,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说哥们儿,你说的那个院子,是不是那种里头住了七八户人家,拿着扫帚都轰不走的那种啊?” 那房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他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个……” 一看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魏国栋心里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张佩珍,态度立刻变得恭敬又诚恳。 “大姐,您是外地来的,京城里有些道道儿您不清楚。” “现在那些想要卖的四合院,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种烫手的山芋!” 他压低了声音,开始解释起来。 “前些年那会儿,不是搞运动嘛,政策规定,您家这院子大,就得匀出来给没房住的困难户。” “人家当初就拎着一个铺盖卷住进来了,一住就是好些年,孩子都生了一窝了。” “现在呢?您是房主,可人家是‘住户’,您想让他们搬?门儿都没有!” “人家就一句话,‘我们没地方去’,您能怎么办?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 魏国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 “这房主呢,自家的房子,弄得跟住旅店似的,天天跟这帮牛鬼蛇神抬头不见低头见,糟心啊!”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走,自己还没钱搬出去,可不就只能想着把这烂摊子整个儿卖掉,换笔钱走人嘛!”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这一单,他拿的中介费,顶得上他好几年的工资了。 这种四合院的坑,在京城里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根本瞒不住人。 与其让这位财神爷大姐自己踩了坑,到时候回头再记恨上自己,还不如现在就把话挑明了。 他卖了这个人情,不仅能让大姐觉得自己是个实在人,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买卖等着自己呢! 魏国栋这一番话说得是掏心掏肺,苦口婆心。 他觉得,自己这人情卖得,简直是仁至义尽了。 毕竟他看得分明,眼前这位大姐,揣着一兜子钱,明显是还打算继续在京城里扫货的。 这要是踩了四合院的坑,以后哪还有他的生意? 可谁知,张佩珍听完他这一长串的分析,脸上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倒不是怕了。 而是魏国栋说到了点子上。 她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对上这帮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那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她就算钱再多,把这院子买下来,难不成真天天跟人吵架动手? 那不是她重活一世的目的。 张佩珍抬眼,静静地看着魏国栋。 那眼神,看得魏国栋心里有点发毛。 “小魏同志,”她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这院子,如果我买了,里面的人,你能想办法让他们搬走吗?” 魏国栋一愣,下意识地就想摇头。 这怎么可能?这帮人比滚刀肉还难缠! 第262章 成交!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佩珍的下一句话,就像一颗炸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你要是能办成,我给你百分之十的中介费。” “嘶——!” 魏国栋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百分之十?! 他脑子里像是有个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狂响! 这一万块的院子,就算最后砍价到九千成交,百分之十……那就是九百块! 九百块啊! 他辛辛苦苦在房管所熬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这笔钱,顶得上他三年的死工资了! 刹那间,什么“滚刀肉”、“牛鬼蛇神”、“烫手山芋”,全都被魏国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觉得眼前金光闪闪,全是“大团结”在跳舞! 魏国栋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脸颊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看着张佩珍,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大姐!您……您说的是真的?” 张佩珍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从不说空话。” “好!”魏国栋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那股子亢奋劲儿,让他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十岁! “大姐!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他挺直了腰杆,胸脯拍得“邦邦”响。 “不就是几户人家嘛!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搬走!” 那之前还支支吾吾的房主,眼看着事情峰回路转,立刻又凑了上来,满脸堆笑。 “那……大姐,魏哥,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走!” 魏国栋一挥手,气势十足,立刻带着张佩珍,跟着那房主,朝着胡同深处走去。 七拐八绕,他们最终停在了另一个小院门口。 那房主的朋友,一个姓刘的干瘦男人,就坐在门口抽着烟。 一听说张佩珍是来看他那套“烫手山芋”的,老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搓着手,热情得过分:“大姐!您可真有眼光!” “我那院子,地段是真没得说!就在故宫外面不远,出了胡同口,您一抬头就能瞧见角楼!” 他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就是……就是里头现在被十几户人家给占了,当初的政策嘛,您懂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佩珍的脸色:“大姐,您要是诚心想要,我也不跟您要一万了!” 他一咬牙,伸出九个手指头。 “九千五!九千五百块,您拿走!但是里面的住户,那就得您自个儿解决了!” 张佩珍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先去看房。” “哎!好嘞!您这边请!” 老刘大喜过望,连忙在前面带路。 又拐过两个弯,一座气派的广亮大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是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门口还堆着烂白菜和蜂窝煤,显得破败不堪。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煤烟、厕所和剩饭馊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 张佩珍的眉头,也终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眼前的院子,很大。 青砖铺地,抄手游廊,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讲究。 可现在,这里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大杂院。 院子里拉着横七竖八的铁丝,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裤衩,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东一堆西一簇,全是各家各户自己用油毡和破木板搭建的小棚子,把好好的一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女人尖着嗓子的骂街声,男人醉醺醺的吵嚷声,混成一片,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这哪里是什么三进四合院。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贫民窟。 那股子熏人的味道,让魏国栋和姓刘的房主都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可张佩珍却像是没闻到一样,抬脚就往里走。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私搭乱建的小棚子,扫过晾衣绳上滴着水的花裤衩,扫过在泥地里打滚的脏孩子。 这院子的底子是真好。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连着,格局方方正正,大气。 地段更是没得说。 只要把这些“牛皮癣”一样的人家给清出去,稍加修葺,这就是一座传世的宅子。 张佩珍心里有了数,这才转身,看向那个一脸紧张的刘房主。 “九千五,太贵了。” 她一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刘房主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急得直搓手。 “大姐!这价真不贵了!您看这地段,这可是二环里头!我这要不是急用钱……” 张佩珍根本不听他解释,只是淡淡地伸出两根手指。 “八千。” “什么?!” 刘房主差点跳起来! 这一下就砍掉一千五,这哪是砍价,这简直是割肉啊! “大姐!这不行!绝对不行!八千我连本都回不来!” 张佩珍也不说话,转身就作势要走。 “哎哎哎!大姐!您别走啊!” 刘房主慌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他这院子挂出去小半年了,来看的人不少,可一听里面住了十几户人家,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是真被折磨得没脾气了。 魏国栋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跟猫抓似的。 我的亲娘哎! 这要是黄了,他那九百多块的中介费可就飞了! 他连忙打圆场:“大姐,刘哥,都消消气,价钱好商量嘛!” 张佩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刘房主,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院子里的麻烦,比房子值钱。” “我买了,就是买了个天大的麻烦。” “九千二,这是我最后的价。” “你卖,我们现在就去房管所。” “不卖,我就去看下一家。” 她说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着刘房主的答复。 那份沉稳和笃定,让刘房主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说到做到。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血本,脸上肌肉都在抽搐。 “……成!九千二!卖了!” 魏国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九千二! 百分之十的中介费……那就是九百二十块! 九百二十块啊! 第263章 房管所的人都麻了 他激动得手心全是汗,看着张佩珍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敬畏,简直像是看活财神! 今天这一天!就这一天! 前面五套房子,中介费加起来三百出头。 加上这套四合院的九百二…… 他一天就赚了一千二百多! 他好几年的工资啊! 几人马不停蹄,再次杀回了房管所。 这下,整个房管所的人都麻了。 “又……又来了?” “我的天,她又买了一套?这次是哪儿的?” “听说是刘家那个大杂院!” “什么?!那个烫手山芋她也敢接?” 所有工作人员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佩珍,窃窃私语声就没停过。 他们之前还觉得,这不过是个从乡下来的、有点小钱的中年妇女。 可现在,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天之内,先是五套房,再来一套大四合院! 这前前后后加起来,都花了一万多了! 一万多啊! 她就用那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包装着? 就不怕被人抢走了? 办手续的时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客气得不行,生怕得罪了这位深藏不露的大客户。 等到红彤彤的章一盖,转让文书一交。 那刘房主揣着厚厚一沓钱,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甩掉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临走前,他出于良心,又把张佩珍和魏国栋拉到一边。 “大姐,魏哥,我得跟你们交个实底。”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院里东厢房那个王屠夫,浑身蛮力,喝了酒就撒疯,谁的话都不听。” “还有倒座房那个李老太,是个出了名的滚刀肉,你要让她搬,她当场就躺地上口吐白沫,说你逼死老人。” “还有几家,就喜欢道德绑架,哭天抢地说自己孤儿寡母,没地方去,赖也赖死你……” 他越说,魏国栋的脸色就越白。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住户,这简直是请了一群活祖宗啊! 他这九百二十块,怕不是要用命来换。 张佩珍听完,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魏国栋。 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却看得魏国栋心里一个激灵。 魏国栋迎着她的目光,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犹豫和恐惧全都吐出去。 “大姐,您放心,”他一咬牙,“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会尽力的。” 张佩珍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我在京城,最多再呆七天。” “七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 七天。 一个干干净淨的院子。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大山,轰然一声砸在了魏国栋的心头。 他刚刚因为那一千二百多块钱而飘上云端的心,瞬间就坠入了冰窟窿。 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那九百二十块钱的中介费,此刻在他兜里,沉甸甸的,像是烧红的烙铁。 这钱,烫手啊! 他看着张佩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佩珍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给了他天大的好处,自然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接住。 魏国栋要是真搞不定……那也没关系。 她此行来京城,可不止这一条路。 荣家。 那个能随手拿出两百万现金买一根人参的家族,盘踞京城多年,底蕴深厚,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这个人情,她用得心安理得。 不过,能用钱解决的事,她暂时还不想动用人情。 看着魏国栋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张佩珍的语气依旧平淡。 “魏同志。” “这事要是办得漂亮,我手上还有些钱。” “说不定,还想再看看别的四合院。” 魏国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光亮! 还……还要买?! 刚刚熄灭下去的狂热,像是被浇上了一桶滚油,轰然复燃! 一个院子就是九百二十块! 再来一个呢? 那他岂不是…… “大姐!您放心!” 魏国栋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亢奋。 “七天!” “您就等我七天!” “七天之后,我保证给您一个干干净净,连只耗子都找不着的院子!” 他拍着胸脯,掷地有声,好像刚才那个畏畏缩缩的人根本不是他。 张佩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和打了鸡血一样的魏国栋分别后,张佩珍独自一人回了招待所。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简单洗漱过后,她揣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按照魏国栋昨天指点的路,找到了一家挂着“百草堂”牌匾的中药铺。 门脸不大,看着比同仁堂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那股子浓郁的药香,却说明这里是个正经地方。 张佩珍迈步走了进去。 她又来卖人参了。 店里的伙计见她穿着普通,只当是寻常抓药的,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同志,要点什么?” 张佩珍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淡淡开口:“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神色镇定,不像是来捣乱的,便扬声朝里屋喊了一句。 “掌柜的,有人找!” 很快,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透着一股精明:“这位同志,您找我?” 张佩-珍点了点头,开门见山:“我手上有棵三十年份的野山参,你们这儿收吗?” 她没说五十年份、一百年份的,先拿个三十年份的试试水。 听到“野山参”三个字,那掌柜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掩饰了过去。 他的目光在张佩珍那个不起眼的布包上停顿了一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收是收。” “不过,得看品相。” “您打算卖什么价?” 张佩珍心里冷笑一声。 真是个老狐狸,想先探她的底。 “我不懂行情,还是听掌柜的开个价吧。” 她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她记得很清楚,之前在县里,一棵三十年份的人参,叶大夫给的价格是两万块。 京城这种地方,物价更高,怎么着也得比这个数多吧? 第264章 被跟踪 掌柜的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沉吟片刻,伸出了一个巴掌。 “这个数。” “五千块。” “要是品相好,我做主,给你加二百。” 张佩-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五千? 他这是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土包子,还是当成急用钱的冤大头了? “掌柜的,你这价,太低了。”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那掌柜的却像是没听出来,一脸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大姐,这可不是我乱开价。” “京城里,三十年份的野山参,都是这个价。” “童叟无欺。”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嘴脸,连多说一个字的兴趣都没有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转过身,抬脚就往门外走。 多说无益。 道不同,不相为谋。 见她走得如此干脆,那山羊胡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朝着柜台后面两个正在打盹的伙计,隐蔽地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伙计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一前一后地跟出了药铺的门。 像两条盯上了猎物的野狗,悄无声息地缀在了张佩珍的身后。 张佩珍走出胡同,脚步不急不缓。 身后,那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跗骨之蛆,黏了上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乡下妇人初进城的模样,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茫然。 她没有回头。 只是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起来,东看看,西瞧瞧,最后晃晃悠悠地走进了不远处的百货大楼。 一进门,那股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混杂着雪花膏和新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佩珍深吸一口气,眼里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怀念。 她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国琼和国英。 上辈子,她亏欠她们太多了。 这辈子,她要一点一点,全都补回来。 她直接走到了卖布料的柜台:“同志,给我来两块这个,还有那个带碎花的。” 她指着两款最时兴的料子,语气干脆。 售货员见她出手大方,态度也热情了不少。 买完布料,她又去了卖成衣的柜台。 给杨国琼挑了一件当下最流行的红色毛衣,又给杨国英选了条衬得她皮肤白的蓝色裤子。 东西一堆一堆地往外拿,售货员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大姐是哪儿来的?也太有钱了! 想到还在养伤的杨国勇,张佩珍心里一软,又转身给他挑了两身厚实的冬装,还配了两双崭新的棉鞋。 夏淑芬,她的亲妈,得买。 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也得买。 还有那五个的侄子,一人一身新衣服,不能落下。 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一个又一个柜台间穿梭。 布料、成衣、鞋帽、雪花膏、麦乳精…… 只要是她觉得家里人能用上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包圆了。 然而,就在她穿梭于各个柜台时,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两道不远不近的身影。 那两个男人。 从她进百货大楼开始,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装作闲逛,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瞟。 张佩珍心神一动,拎着东西,径直走到了一个让她上辈子都脸红的柜台。 卖女式内衣内裤的柜台:“同志,这个,给我拿两件。” 她面不改色地指着挂出来的样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柜台的女售货员都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么大方直白买这东西的中年妇女。 果然。 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也跟着在不远处晃荡,眼神躲闪,神情尴尬,脚下却一步都没挪开。 还跟着? 张佩珍这下彻底确认了。 她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这两人是什么来路? 是她一口气买下那么多房子,惹了谁的红眼病? 还是那几个房主里,有谁见她掏钱爽快,起了歹心,找人来摸她的底? 不对。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排除了。 真要是为了房子的事,昨天就该跟上了,何必等到今天? 电光火石之间,那张留着山羊胡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百草堂! 是那个中药铺的人! 张佩-珍心里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为了一棵三十年份的野山参? 至于吗?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在这个年代,一棵能卖到两万多块的野山参,足够让普通人疯狂了。 也就是对她而言,这种品相的人参,空间里跟大白菜似的,要多少有多少。 可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笔能改变命运的横财! 想通了这一点,张佩珍反倒不急了。 她没有声张。 毕竟,这里是京城,还是人来人往的百货大楼。 大白天的,他们不敢做什么。 无非就是想摸清她住在哪里,然后好半夜下手罢了。 想摸底? 那她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张佩珍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人傻钱多”的模样。 她像是没发现任何异常,继续买买买。 等两只手都拎满了大包小包,几乎快要拿不动的时候,她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百货大楼。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公交车站台。 一辆公交车“嘎吱”一声停下。 张佩珍费力地挤了上去。 她刚找个位置站稳,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两条熟悉的“尾巴”,也一前一后地挤了上来。 张佩珍顿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很好,跟得还挺紧。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晚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如果他们真的敢摸到招待所…… 那她不介意,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她这个乡下女人的“厉害”!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是老年人蹒跚的脚步。 张佩珍扶着栏杆,面色如常,眼神却透过车窗的倒影,冷冷地观察着那两个男人。 他们一前一后,装作不认识,眼神却像黏在她身上一样。 到了招待所附近,张佩珍拎着大包小包,费力地挤下了车。 那两人也紧跟着下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佩珍头也不回,径直走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回到房间,她反手就把门“咔哒”一声锁死。 屋子里很小,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她看着堆在地上那一大堆战利品,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心念一动,张佩珍将东西全数收入了她的随身空间。 房间瞬间变得空旷起来。 第265章 布置陷阱 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去。 招待所对面,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树下,一个黑影正蹲在地上,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是刚才跟梢的其中一个。 另一个呢? 张佩珍眯了眯眼。 八成是回去报信,叫人了。 她心里冷笑一声。 她不知道今晚会来多少人,但准备工作必须做足。 张佩珍转身,心念再动。 一小桶清亮的大豆油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她之前放在空间里,准备带回家的。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拧开盖子,走到门后,将油贴着地面,缓缓倒了下去。 一层薄薄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油膜,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门后一小片地面。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空间里摸出几个空酱菜瓶子。 她走到窗户边,将窗户的插销拉开,留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缝。 然后,她把那几个玻璃瓶子,像叠罗汉一样,小心翼翼地码在了窗台上。 只要有人敢从外面推窗,这几个瓶子就会应声而倒。 那清脆的响声,足够把半个招待所的人都惊醒。 她又在房间里各个地方安放了捕兽夹和老鼠夹。 一时间她都有点遗憾自己空间里只有两个捕兽夹了。 陷阱布置完毕。 晚饭时间到了,张佩珍却丝毫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她从空间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还有一盘早就做好的红烧肉。 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 她吃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一样悠闲。 吃饱喝足,她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夜,越来越深了。 招待所走廊里的喧哗声渐渐平息。 张佩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然后,整个人就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门后的油渍和地上的捕兽夹,像沉默的猎手,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光临。 …… 子夜时分。 三条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张佩珍的房门外。 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压低声音问:“是这间没错?” 身后一个瘦得像猴的男人点头哈腰:“豹哥,没错!我亲眼看她进去的!” “就一个乡下老娘们,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另一个瓮声瓮气地抱怨,正是白天跟梢的其中之一。 被称为“豹哥”的方脸汉子瞪了他一眼。 “小心驶得万年船!” “掌柜的说了,那根参,最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 另外两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里冒出贪婪的绿光。 “瘦猴,开门!”豹哥低声命令。 “好嘞!” 瘦猴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凑到锁眼上。 他侧耳听着,手指飞快地捻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门锁,开了。 豹哥满意地点点头,对瘦猴使了个眼色。 瘦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屋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吓人。 他侧耳听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呼吸声。 “估计是睡死了。” 他心里想着,胆子也大了起来,抬脚就迈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 脚下猛地一滑! 那感觉,就像一脚踩在了厚厚的猪油上! “我操!” 瘦猴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废物!” 豹哥气得差点骂出声,赶紧和另一个人上前,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你他娘的能不能小心点!”豹哥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想把人都吵醒吗!” 瘦猴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回嘴。 他想赶紧爬起来,双手往地上一撑。 结果手掌刚一触地,又是猛地一滑! 那片地面上,全是油! 他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再次失控,整个人像个口袋一样朝前扑去。 “咚!” 这一次,是他的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声音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响亮! 那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还要瓷实! 另一个人想要去扶他,没注意也猜到了豆油上,直接摔了下去,砸在了瘦猴的身上! “豹哥”眼角狠狠一抽,一口老槽堵在嗓子眼,差点没把自己憋过去。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 进个门而已,一个照面就折了两个! 那个后进去的壮汉,此刻正龇牙咧嘴地压在瘦猴的后腰上。 瘦猴被这结结实实的一下,砸得眼前金星乱冒,白眼一翻,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喉咙里那声惨叫愣是被他用毕生的意志力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股铁锈味从嘴里泛上来,是咬破了舌头。 “都他妈是废物!” 豹哥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看着地上叠罗汉一样的一坨,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就算瘦猴是个毛手毛脚的蠢货,后面这个可是跟他混了多年的老油条,怎么可能也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豹哥眼神一凛,蹲下身子,绕开那两个还在地上蠕动的倒霉蛋。 他伸出手指,在门口那片光滑的地板上轻轻一抹。 指尖传来一阵滑腻腻的触感。 拿到鼻子下一闻,是一股淡淡的豆油香。 油? 豹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老娘们儿,不小心把油瓶打翻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脚,避开门口那一大片油渍,朝着房间里光线更暗的侧面,试探性地跨出一步。 右脚,稳稳落地。 他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左脚,紧跟着踏了出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骤然炸开!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铁钳硬生生夹断了一根粗大的牛骨! 豹哥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 一只锈迹斑斑、布满狰狞锯齿的捕兽夹,此刻正死死地咬在他的脚踝上! 钢齿已经深深地嵌入了肉里,甚至能感觉到它碰到了骨头!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像一道闪电,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第266章 被埋伏了 豹哥的脸,“唰”的一下,白得像纸!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但他硬是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 后面那个刚从瘦猴身上爬起来的壮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豹哥的动作僵住了。 “豹哥,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见豹哥没反应,便也想绕过来。 他看着豹哥走过的路线,心想那边应该是安全的。 于是,他从另一边,也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 “咔嚓——!” 又是一声一模一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啊——!” 这一次,壮汉没豹哥那么好的自制力,一声凄厉的惨叫,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闭嘴!” 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还头昏眼花的瘦猴,几乎是凭着本能,饿虎扑食般地扑了过去! 他一把就捂住了壮汉的嘴! 可那半声惨叫,已经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寂静的午夜深潭。 完了! 三个人,心头同时咯噔一下。 他们屏住呼吸,动作僵硬地,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了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 床上,被子还是微微拱起的形状。 里面的人,一动不动。 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又像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窥伺着他们。 不,不对! 豹哥强忍着脚踝上钻心的剧痛,脑子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门口的油,可以说是意外。 那一左一右,像是专门等着他们来踩的捕兽夹,又怎么解释?! 这根本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陷阱! 他们被发现了!从一开始就被那个老娘们给耍了! 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瞬间压过了剧痛。 “操!” 豹哥低吼一声,也顾不上脚上的夹子了,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猛地就朝那张床扑了过去! 他要掀开被子,把那个装神弄鬼的老虔婆揪出来,活活撕了! 一步! 两步! 他已经冲到了床边,蒲扇般的大手,恶狠狠地就朝着被子抓去! 就在他的脚即将落在床前地板上的那一刻。 “啪嗒!” 一声极其清脆,但在此刻却无比刺耳的声响。 豹哥的脚底板,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另一个小巧的金属机关上。 一个捕鼠夹。 豹哥倒吸一口凉气。 脚底板上传来的尖锐刺痛,几乎让他当场昏厥。 可这点痛,跟脚踝上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比起来,又算不得什么了! 更何况,现在是怒火攻心! 他妈的! 他红着眼,根本不顾脚下,大手一把就扯开了那床看起来温温吞吞的被子! 被子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床上,空空如也。 不,也不是空的。 床头的位置,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枕头,还用被子特意垫高,伪装成有人躺在里面的样子。 那模样,分明就是在嘲讽他们三个是瞎子! 豹哥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操!人根本就不在这儿!” 他嗓子眼发干,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我们他妈的被埋伏了!” 那个脚踝同样被夹住的壮汉,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怎么会……怎么会被发现的?” 他声音都在抖。 “我们明明……” “肯定是老三他们那几个废物!” 豹哥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牵动了脚上的伤口,疼得他脸皮直抽抽。 “跟踪被发现了!” 他咬着牙,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看来真是小看这个乡下老娘们儿了!” “走!先撤!” 豹哥当机立断,再待下去,谁知道还有什么鬼名堂! 他刚要转身,准备拖着这条废腿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此刻,一道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袭来! 那风声,又快又狠! 豹哥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嘭——!” 一声沉闷的击打声。 一根粗实的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豹哥眼前的景象猛地一黑,身体晃了两晃。 他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声不吭地栽倒在了那张空荡荡的床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壮汉和瘦猴都看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发生了什么? 豹哥……倒了? 那道黑影,如同午夜的鬼魅,一击得手,便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门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瘦猴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壮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想跑,可脚上的捕兽夹像地狱的锁链,让他动弹不得! 突然! 那道黑影又出现了! 这次,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壮汉的身后! 壮汉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炸遍全身!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 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嘭!” 又是一棍! 干净利落,正中后心! 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珠子猛地向外一凸,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鬼啊——!” 仅剩的瘦猴彻底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也顾不上地上的油了,手脚并用地就想往门外冲! 可他刚爬起来,脚下就是猛地一滑! “噗通!” 整个人再次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重重摔回了那片油渍里。 还没等他挣扎,一只脚,已经轻轻地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力道不大,却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那个“鬼”,就站在他身后。 “嘭!” 第三棍。 世界,彻底安静了。 张佩珍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央,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她没有开灯。 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手电筒,按下开关。 一束昏黄的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 光束,先是落在了倒在床上的豹哥脸上。 不认识。 然后,是倒在捕兽夹旁的壮汉脸上。 还是不认识。 最后,光束移到了趴在门口油渍里的瘦猴脸上。 当看清那张脸时,张佩珍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267章 挑衅 就是他。 今天在“百草堂”,跟在掌柜身边,那个眼珠子乱转的伙计。 果然是他们。 张佩珍心中冷笑一声。 真是没想到,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京城里,居然还有这种开黑店、玩黑手的勾当。 当真是狗胆包天! 她收起手电,弯下腰。 一手一个,像是拖两条死狗一样,将地上的壮汉和瘦猴拖到了窗户边。 然后,她打开窗户。 没有丝毫犹豫,抓着其中一人的衣领和裤腰带,直接从二楼的窗户扔了出去! “噗通。”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个。 最后,她走到床边,把昏死过去的豹哥也拖了过来,如法炮制。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几粒灰尘。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房间里那淡淡的血腥味。 张佩珍关上窗,拉上窗帘,转身走回了黑暗之中。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她这里是二楼。 这个高度,摔不死人。 更何况,楼下院角里堆着招待所淘汰下来的破桌椅和烂棉絮,算是一个天然的缓冲垫。 张佩珍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要的,不是他们的命,而是他们的恐惧。 死人,是不会害怕的。 她转身,回到房间里,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现场。 地上的油渍,用几张废报纸一吸,再拿抹布一擦,便没了踪迹。 窗台上的玻璃瓶,连带着里面的碎渣子,被她小心地收进一个布袋里。 至于那两个沾了血的捕兽夹,更是被她三两下拆解开,恢复了原样。 做完这一切,房间里除了那淡淡的血腥味,几乎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迹。 但张佩珍从不信侥幸。 谁知道那家黑店还有没有后手? 她心念一动,整个人便凭空消失在了房间里,进入了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随身空间。 夜,还很长。 …… 招待所后巷的杂物堆里。 “呃……” 一声痛苦的呻吟,划破了寂静。 豹哥最先醒了过来,后脑勺像是被大锤砸过,疼得他眼冒金星。 紧接着,壮汉和瘦猴也悠悠转醒。 “我的脚……我的脚啊!” 那个被捕兽夹夹住脚踝的壮汉,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脚踝处血肉模糊,骨头茬子仿佛都刺了出来,钻心的疼。 另一个摔了又被砸了的瘦猴,情况稍好,但每动一下,也是疼得龇牙咧嘴。 “那……那个老娘们儿……她是个鬼!” 瘦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全是死里逃生的恐惧。 “别他妈废话了!” 豹哥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去医院!快去医院!” 再去找那个老女人的麻烦?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那个女人的眼神,那干净利落的棍子,根本就不是人!是索命的阎王!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张佩珍神清气爽地从空间里出来,在招待所退了房,连押金都没要。 她没有急着去房管所办剩下的手续,而是施施然地走进了离招待所最近的一家医院。 住院部。 她像个来探病的普通家属,不疾不徐,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往里瞅。 “不是。” “也不是。” 终于,在一间最里面的多人病房里,她停下了脚步。 找到了。 乌泱泱的病房里,挤了十几号人。 靠窗的位置,昨天那三张惊恐的脸,一个不落,全都在。 旁边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来看护的。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被捕兽夹夹穿了脚踝的壮汉,一条腿被纱布和夹板裹得像个大粽子,高高地吊在铁架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推门的手,没有半分迟疑。 “吱呀——” 门开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了过来。 当那几个与她有过“一夜之缘”的男人看清来人时,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你……!” 豹哥猛地从病床上坐起,牵动了后脑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两个站着的壮汉,手下意识地就往腰后摸去,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可这里是医院。 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医生护士。 他们不敢动。 也不能动! 张佩珍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目光在病房里悠悠地转了一圈。 然后,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走错房间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离开,心里刚松下一口气时。 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吊着腿的壮汉身上。 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字字清晰。 “还好。” “这里是医院。” 她顿了顿,冰冷的视线像是刀子,在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刮过。 “要是在别的地方走错了房间……” “可是要被打断腿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被吊着腿的壮汉,只觉得后背“唰”地一下,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那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张佩珍说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转身就走。 解放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们的心脏上。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才被打破。 “操!” 豹哥一拳砸在床板上,扯动了后脑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个臭娘们儿!她是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他妈是来挑衅的!”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陪护,脸色黑得像锅底。 “豹哥,看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们在跟着她。”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又是一凉。 那个被老鼠夹夹了脚的瘦猴,捂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脚,眼里又是恨又是怕。 “我他妈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老娘们儿,把咱们哥几个耍成这样!” “豹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神凶狠,开始压低了声音商量着怎么找回场子。 第268章 这事儿没完! 而此刻的张佩珍,早已将那间病房里的污言秽语抛在脑后。 她步履悠然,仿佛刚才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穿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 阳光正好,照在医院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上。 她刚一脚踏出医院大门,迎面就走来一个提着军绿色保温桶的男人。 身姿挺拔,眉眼锐利。 正是荣长虹。 荣长虹看到张佩珍,脚步猛地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立刻快走一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张大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佩珍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同样有些诧异。 “我来京城办点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桶上:“荣先生,你又怎么在这里?” 荣长虹脸上闪过一丝沉重,但很快又被感激所取代。 “我家老爷子在这家医院住院。” 他想起那根人参,语气郑重无比:“上次从您那儿拿回去的山参,真是救了命了。” “总算是吊住了老爷子一口气,让他撑到了手术做完。” 说着,他朝着张佩珍,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大姐,真的,太感谢您了。” 张佩珍侧身避开他这一礼,神色淡淡。 “钱货两清,荣先生不必如此。” 荣长虹却执拗地摇了摇头。 “一码归一码,救命之恩,感谢是必须的。” 他直起身子,诚恳地看着张佩珍。 “张大姐,既然您到了京城,就是我们荣家的贵客,必须得让我们好好招待。” “您现在住在哪儿?” 张佩珍如实回答:“还没定下来,正准备随便找个招待所。” 荣长虹闻言,眉头微皱。 他本想脱口而出“住我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这样太过冒昧。 脑子一转,他立刻有了主意。 “招待所人多眼杂,不安全。” “这样,张大姐,我给您安排去部队招待所,那边条件好,也清静安全。” 张佩珍想了想“百草堂”那几个不省心的东西,她总不能每晚都设陷阱防贼。 有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于是她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荣先生了。” 见她同意,荣长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麻烦,不麻烦!” 他立刻道:“张大姐,您在这儿稍等我一下。” 他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 “我把这东西送上楼,马上就下来带您过去。” 荣长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住院部的大门里。 张佩珍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着。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 然而,荣长虹还没下来,楼里却先走出了两个不速之客。 正是刚才在病房里,站在豹哥床边那两个陪护的壮汉。 他们一眼就锁定了门口的张佩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径直就朝着她走了过来,来者不善。 张佩珍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又浮了上来。 她没动,也没躲。 这里是医院大门口,光天化日,人来人往。 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里动手。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将张佩珍隐隐夹在了中间。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妈等着。” “这事儿,没完!” 另一个也凑了过来,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惹了咱们百草堂的,你就等着横着出京城吧!” 听着这毫无新意的威胁,张佩珍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问“说完了?”。 随即,她才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哦。” 这一个字,比一百句骂人的话还管用! 那轻描淡写,那不屑一顾,简直就是把他们的脸摁在地上摩擦! “你他妈什么态度!” 先前说话那人瞬间就炸了,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抬手就要朝张佩珍的脸上挥去! “别冲动!” 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你疯了!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那壮汉的拳头停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地瞪着张佩珍,恨不得用眼神杀了她。 张佩珍却根本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她像是被那举起的拳头吓到了,猛地后退一步,音量也瞬间拔高了八度! “哎呀!你们要干什么!” 这一声尖锐的惊呼,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巨石! 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了过来! 两个壮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你瞎喊什么!” 张佩珍脸上的“惊恐”恰到好处,她指着两人,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清晰无比。 “你们还想打人?!” “什么?光天化日的,你们还想抢我的人参不成?!” 人参?!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耳朵瞬间就竖了起来。 这年头,人参可是金贵玩意儿! 那两个壮汉彻底懵了,脑子嗡的一声。 其中一个急了,脱口而出:“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佩珍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立刻往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我胡说?!” “我昨天拿着山参去你们‘百草堂’卖,你们掌柜的黑心,把价格往死里压!” “我不愿意卖,你们就派人跟踪我,现在还想当街明抢是不是?!” 哗——! 这一连串信息量巨大的话,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百草堂?我知道啊,那不是老字号吗?怎么干这种事?” “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这俩人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就不像好人!” “就是,欺负一个外地来的大姐,真不要脸!” 议论声,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两个壮汉。 那两个壮汉被众人指指点点,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议论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他们浑身难受。 其中一个脾气爆的,眼珠子一瞪,彻底恼羞成怒! “他妈的!” 他爆喝一声,猛地伸手,一把就揪住了张佩珍的衣领! 力道之大,直接把张佩珍往前扯了一个趔趄。 第269章 仗势欺人 “你再给老子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他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佩珍脸上了。 张佩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脸上却没半点慌乱。 她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证据”,立刻对着周围的人,用一种惊恐又委屈的语调尖声喊道: “大家快看啊!” “说不过就要动手打人了!” “百草堂的人仗势欺人,要当街行凶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就炸了! “嘿!你还敢动手!” 旁边一个看不过眼的大爷,第一个冲了上来,抡起手里的布袋子就往那壮汉胳膊上砸! “放开她!”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拽那壮汉的手。 “就是!有话说话,动手动脚的算什么男人!” “欺负一个外地来的大姐,真给咱们京城人丢脸!” 两个壮汉被众人推搡着,瞬间就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们彻底慌了。 他们意识到,再这么下去,今天就算不被送进派出所,也得被这群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最先开口那个壮汉眼珠子飞快地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他挣脱开人群,指着张佩珍,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大家别被这个老娘们骗了!” 这一声,成功地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他身上。 他喘着粗气,继续喊道:“她就是个骗子!” “你们也不用脑子想想!” “就她这穷酸样,浑身上下加起来能有二十块钱吗?她上哪儿弄人参去?!” “她那是做梦!” 另一个壮汉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在一旁帮腔。 “没错!” “她昨天就是拿了根晒干的烂萝卜条,非说是绝世人参,想来我们百草堂讹钱!” “被我们掌柜的一眼就识破了!她这是怀恨在心,在这儿倒打一耙,血口喷人呢!” 这番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周围的议论声,明显小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从愤怒,渐渐变成了疑惑和审视。 是啊…… 大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佩珍。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一双布鞋,背着个小小的布背包,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身怀巨宝的人。 难道……这事儿真有反转? 难道真是个骗子,在这儿恶人先告状? 看着风向开始转变,张佩珍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她指着那两个壮汉,声音清亮地反问:“我要真是个骗子,你们心里没鬼,干嘛大清早的不在店里做生意,跑到医院门口来堵我?”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那两人脸色瞬间一僵,铁青一片。 其中一个急中生智,目光飞快地扫过张佩珍身上那个瘪瘪的小背包。 他心里顿时有了底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你不是说你有参吗?” “你不是说我们想抢你的参吗?” “行啊!” “那你现在就拿出来!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 “让我们都瞧瞧,你那所谓的人参,到底是个什么样!”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个老娘们肯定拿不出来!她那个破包里根本就没东西! 就算她真能变出一根参来,自己也能一口咬定是假的! 到时候再趁乱把场面搞得更浑,说不定那根参,还能被他们趁乱抢过来! 一举三得! 张佩珍怎么可能看不穿他这点龌龊心思。 她只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猴儿。 “那么金贵的东西,是能在大街上随便拿出来给你们看的?” 她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讽。 “再说了,万一我一拿出来,你们又动手抢,那可怎么办?” 这话听在两个壮汉耳朵里,是心虚。 听在周围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群众耳朵里,那就是赤裸裸的借口! “切——!”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嘘声。 “我看她就是拿不出来吧!” “搞了半天,真是个骗子啊!在这儿演戏呢!” “就是!还诬陷人家百草堂这种老字号,心真够黑的!” “真不是个东西!白瞎我们刚才还帮她说话!” 风向,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刚才还义愤填膺,帮着张佩珍说话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全都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那两个壮汉见状,瞬间腰杆就挺直了!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阴谋得逞的、胜利的笑容。 周围那些刚刚还在帮腔的群众,此刻也纷纷调转枪头,对着张佩珍指指点点,嘴里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张佩珍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石雕,任由无数的恶意向她扑来,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这群情激奋,两个壮汉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刻。 一个沉稳中带着怒气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猛地劈开了嘈杂的人群。 “吵什么吵!”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方正,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一脸铁青地挤了进来。 他看到被两个壮汉围在中间,脸色难看的张佩珍,先是一愣。 紧接着,一张脸就黑了下来,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来人正是荣长虹。 那两个壮汉还没认出他来,见又有人多管闲事,其中一个不耐烦地吼道: “你谁啊你?一边儿去!少管闲事!” 荣长虹根本没理他,径直走到张佩珍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和歉意。 “张大姐,出什么事儿了?” 这一声“张大姐”,让那两个壮汉和周围的群众全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这人认识这个女骗子? 荣长虹没等张佩珍回答,眼神冰冷地扫向那两个壮汉,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们是百草堂的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第270章 得罪了荣家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 “怎么?!” “我荣长虹都要敬着的人,你们想干什么!” 荣长虹! 这三个字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荣……荣长虹?哪个荣长虹?” “还能是哪个!京城里除了那个荣家,谁还敢叫这个名字!” “天呐!真的是荣家的人!我上次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 “我的老天爷!这个女骗……这个大姐跟荣家的人认识?” “不止啊!没听荣先生说他都得敬着她吗?” “哗——” 人群彻底炸了! 风向,比翻书还快,再一次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我就说嘛!这大姐看着就不像坏人!” “百草堂也太黑了!这是买卖不成,就要当街明抢啊!”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荣长虹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没有丝毫缓和,他重新看向张佩珍,语气放缓了许多。 “张大姐,到底怎么回事?” 张佩珍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惊魂未定的后怕模样,她伸手指着那两个已经面如土色的壮汉。 “我去他们百草堂卖参,他们心黑,压价压得过分了。” “我不卖,他们就觉得我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好欺负。” “这不,就派了这两个人一路跟着我,我看他们是想找机会直接动手抢!” 荣长虹听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过身,那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那两个壮汉身上! “好!” “好一个百草堂!”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大姐是我们荣家的贵客!” “你们竟敢这么对她!” “我看你们百草堂,是不想在京城开下去了!”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两个壮汉的天灵盖上! 他们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腿肚子一软,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哆嗦,几乎要站立不稳! 其中一腿都软了,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荣……荣先生!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我们就是听掌柜的吩咐办事的!我们不敢做主啊!” 另一个脑子里嗡嗡作响,彻底傻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着土里土气,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乡下女人,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荣家的贵客?! 这他妈的是在做梦吗?! 荣长虹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荣家,会亲自找你们百草堂的东家,好好谈谈的。” 他说完,便不再看这两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废物。 他转过身,再看向张佩珍时,脸上那骇人的阴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和煦的笑容。 “张大姐,让你受惊了。” “我们走吧。” 张佩珍微笑着,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 仿佛刚才那个被千夫所指、陷入绝境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荣长虹和张佩珍的身影,在人群敬畏的目光中,渐渐远去。 留在原地的两个百草堂壮汉,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瘫软在地上。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识趣地渐渐散了,只是临走前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终于,其中一个壮汉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世界末日般的恐惧。 他一把抓住另一个还在发懵的同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还他妈愣着干什么!” “天塌了!” “快!快回去找掌柜的!” 另一个壮汉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两人也顾不上身上的尘土,疯了似的朝着百草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百草堂里。 钱掌柜正悠闲地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在他看来,对付一个外地来的乡下女人,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那根三十年份的野山参,马上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砰——!” 药堂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钱掌柜眉头一皱,刚想发火骂人。 “慌什么慌!鬼追你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清了那两个连滚带爬冲进来的伙计,正是他派出去的两个壮汉。 “掌柜的!” “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两人扑到柜台前,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煞白如纸。 钱掌柜“啪”地一下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大事!一根人参都没弄到手,还有脸回来?!” “不……不是啊掌柜的!” 其中一个伙计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了:“我们……我们碰上荣家的人了!” “荣家?” 钱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哪个荣家?京城里姓荣的多了去了,能吓唬谁?” “是……是荣长虹!” 伙计颤抖着说出这个名字。 “他说……他说那个乡下女人,是他们荣家的贵客!” “哐当!” 钱掌柜手里的茶杯盖子,应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是瞬间被冰冻住了一样。 “荣……荣长虹?!” 他的声音都在发飘:“你确定……是那个荣家的荣长虹?!” “千真万确啊掌柜的!” 另一个伙计急忙补充道。 “医院门口那么多人都听见了!他亲口说的,那个女人,他都得敬着!” “轰——!” 钱掌柜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这回是真的完了! 他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荣家! 那可是跺一跺脚,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他猛地冲出柜台,一把揪住一个伙计的衣领,眼睛赤红。 “那个女人呢!她什么来头?!你们查了没有!” “没……没来得及啊掌柜的,我们就被吓回来了……” 钱掌柜一把甩开他,像是失了魂一样在原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完了……这下踢到铁板了……百草堂要完了……”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眼中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芒! 他对着一个被吓傻了的小学徒吼道: “快!快去给我查!不管用什么法子,把那个女人的底细给我查得一清二楚!” “还有你们两个!” 第271章 手里还有货 他指着那两个惹了滔天大祸的壮汉。 “滚去库房!把我那根八十年的镇店之宝拿出来!快!” “我……我得亲自去荣家……赔罪!” …… 另一边,荣长虹正开着车,载着张佩珍往部队大院的派出所驶去。 车内很安静。 荣长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的张佩珍,心里越发觉得这位“张大姐”不简单。 这年头,家里有辆自行车都不错了,他开着小汽车,这位大姐竟然一点惊奇的反应都没有。 他帮她开了车门,她非常淡定地上了车。 他斟酌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张大姐,今天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让您受惊了。” 张佩珍淡淡一笑:“荣先生言重了,要不是您及时出现,我今天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荣长虹点了点头,随即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张大姐,恕我冒昧,您要是信得过我,能不能跟我交个底?” “您手里……是不是还有年份这么好的人参?” 张佩珍心里门儿清,知道他这是在探自己的底了。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淳朴。 “唉,荣先生,不瞒您说。” “我手里呢,的确是还有一些人参,昨天拿去百草堂的那根,就是一根三十年份的。” “三十年?!” 荣长虹眼睛一亮,方向盘都差点没握稳! “张大姐,您可别这么说!三十年份的野山参,那也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 他语气立刻变得热切起来。 “您要是想出手,信得过我的话,我帮您联系买家!” “价钱您放心,绝对是京城里最公道的价!” 张佩珍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这……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麻烦?” 荣长虹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激动。 “张大姐!您这话就太见外了!” “您都不知道,您那根人参,是救了我们家老爷子的命啊!” “别说这点小事,您以后在京城有任何事,只要说一声,我们荣家绝无二话!” “您是我们荣家的大恩人!” 张佩珍这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既然荣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我手里,确实还有两根三十年份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根,看着成色更好些,应该……差不多有四十年了。” “嘶——!” 荣长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脚下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了! 他震惊地扭过头,看着张佩珍,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两根三十年!一根四十年! 白吉道之前还说了,这大姐先前还卖出过一根三十年份的,卖给了他们同仁堂一根四十年份的…… 我的老天爷! 这位张大姐,到底是何方神圣?!捅了人参窝了? “张大姐……您……您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张佩珍只是微微一笑,眼神深邃,不再言语。 她手里的好东西,又何止这些。 只是这种能续命的宝贝,一次拿出来太多,那就不是福气,而是催命的符了。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路,也要一步一步地走。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八十年代还不算拥挤的京城马路上。 荣长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脑子里,还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两根三十年。 一根四十年。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了,这简直就是神话! 他定了定神,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座的张佩珍。 她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仿佛刚才扔下的那几颗惊雷,不过是几颗无足轻重的小石子。 荣长虹心里那点好奇,像是被点着了火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起来。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张大姐,我……我能多句嘴吗?” 他斟酌着词句,生怕冒犯了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张佩珍闻声,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温和地笑了笑:“荣先生有话直说就是。” 荣长虹这才松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我就是好奇,你们……就是你们这些找参人,是不是……是不是有个什么专门的组织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未知领域的小心翼翼和向往。 张佩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在她重生前的那个信息爆炸的年代,各种关于挖参人的传说和故事,在网上都传得神乎其神。 没想到,在这个年代,在荣长虹这种大人物眼里,他们也是这么神秘的存在。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组织倒是谈不上,就是一些同乡,偶尔会搭个伴儿。” 荣长虹听了,显然有些失望,但他更好奇了:“那你们……是不是常年都住在深山老林里头,不怎么出来啊?” “那倒也不是,”张佩珍摇了摇头,“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呢,哪能不出来。” 荣长虹“哦”了一声,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关键的问题,眼睛都亮了。 “张大姐,我听说……我就是听说啊!”他特意强调了一下,“说你们看见了人参,怕它跑了,都得立马掏出一根红绳子,给它拴上?” “是不是有这么个说法?” 他问这话的时候,神情专注又认真,像个正在求解的好奇学生。 张佩珍看着他这副样子,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荣长虹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怎……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张佩珍摆了摆手,笑得眼角都带了些细纹:“荣先生,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评书段子啊?” “人参就是个植物,它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她这一说,荣长虹的老脸也微微一红。 张佩珍见状,收敛了笑意,耐心地解释起来。 “其实啊,所谓系红绳,是有这个习惯。” “但不是怕它跑。” “而是因为年份久的人参,都长在些犄角旮旯的地方,环境复杂得很。” “拿根红绳系在参苗上,是怕我们挖的时候,周围的杂草树根太多,一不留神,就把那宝贝参须给挖断了。” “那可就太糟蹋东西了。” “红绳子,就是做个醒目的记号,标明目标在哪儿。” 荣长虹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真跑了呢!” 第272章 人如其名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对张佩珍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看看人家,这才是真正的行家!三言两语就把传说给解释得明明白白! 张佩珍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 “不过荣先生,年份这么大的人参,确实都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她随口说着:“山里头,老虎、豹子、黑瞎子、野猪……什么东西没有?” “一不留神,崴了脚、碰上狼群,那都是把命丢在里头的事儿。” “所以啊,现在愿意往最深处闯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荣长虹听得心头一紧。 他能想象得到,一个女人,独自面对那样的险境,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本事。 他下意识地就想问一句:“那您是怎么……” 话到了嘴边,他又猛地咽了回去。 荣长虹啊荣长虹,你真是昏了头! 这肯定是人家吃饭的看家本事,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告诉你! 问这种话,太唐突了! 他立刻转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张大姐,不说这个了。” “我刚才从医院过来前,去见了见我家老爷子。” 荣长虹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感激。 “老爷子听说您来了,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替他好好谢谢您,招待好您。” “老爷子还说了,等他过几天能下地了,想亲自设宴,当面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这可是荣家老爷子亲自设宴款待! 传出去,整个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羡慕得眼睛发红! 然而,张佩珍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婉言谢绝了:“荣先生,太客气了。” “您替我谢谢老爷子的美意。” “我这次来京城,办完事就得回去了,最多再待上五天。” “老爷子刚做完手术,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千万别为了我这点小事折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我在京城也买了房,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 荣长虹正为她的拒绝感到惋惜,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都懵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什么?!” 他惊讶地转过头,车子都在马路上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张大姐,您……您说您在京城买了房?!” 张佩珍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荣长虹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张佩珍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着她那双朴素的布鞋,再联想到她一出手就是几十年的野山参,好像在京城买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他定了定神,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张大姐,您这次来京城……主要就是为了买房?”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懊恼:“哎呀!张大姐,您看这事儿闹的!” “早知道您是来京城买房,您当时就该跟我们一块儿走啊!” “我们是开车回来的,那速度可比火车快多了!” “再说了,您要买房,我们也能帮您联系联系,总有些知根知底的门路不是?”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真情实感的模样,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她温和地笑了笑:“荣先生,心意我领了。” “可当时情况不一样。” “你们是赶着回来救老爷子,那车肯定开得跟飞似的,恨不得插上翅膀。” “我这把骨头可经不起那样的颠簸,”她半开玩笑地说道,“我还是觉得,坐火车慢悠悠的,更舒服一些。” 荣长虹听了这话,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那天从临海市往回赶,他把这辆伏尔加开得快要散架了,满心都是老爷子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车子很快驶入一个大院。 门口站岗的哨兵,身姿笔挺,眼神锐利。 看到荣长虹的车牌,立刻敬礼放行。 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汽车最终在一栋朴素的灰色小楼前停下。 部队招待所。 荣长虹先一步下了车:“张大姐,您稍等。” 他说着,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招待所。 张佩珍安稳地坐在车里,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规整和安全感。 没过几分钟,荣长虹就笑着回来了,亲自为她拉开了车门。 “好了,张大姐,请下车吧。” 张佩珍下了车,跟着荣长虹走进了招待所的大厅。 大厅里一尘不染,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负责登记的干事看到荣长虹,立刻站了起来,态度恭敬。 张佩珍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封介绍信,递了过去。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荣长虹一直只知道她姓张,此刻不经意地瞄了一眼介绍信的抬头。 张佩珍。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倒是人如其名,珍藏风华,佩玉温润。 是个好名字。 很快,干事就办好了手续,将一把带着木牌的钥匙递了过来。 “同志,您的房间在二楼的203。” 荣长虹笑着对张佩珍说:“张大姐,您接下来五天的房钱,我已经替您付过了,您就安心住着。” 他又夸赞道:“您这名字,可真好听。” 张佩珍本想推辞,但看到他眼里的真诚,便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对荣长虹这样的人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是份人情。 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荣先生了。” “客气什么!”荣长虹摆了摆手,“您先上去看看房间,休息一下。” “等到了中午十二点,我来接您,咱们去老莫餐厅,我请您吃饭!” 张佩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莫餐厅。 那在八十年代的京城,可是个顶顶有名的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她没有拒绝:“好。” 荣长虹见她答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将张佩珍送到楼梯口,便告辞离开了。 张佩珍拿着钥匙,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 部队招待所的条件,确实比外头那些强上不少。 走廊的地板都擦得能反光。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被褥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 最重要的是,这里绝对安全。 第273章 滚烫的人情 张佩珍关上房门,插上门栓。 下一秒,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上,就多了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脸盆,还有毛巾牙刷等洗漱用品。 就连床上,也多了一床她自己惯用的柔软棉被。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院子里挺拔的白杨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还没到中午。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张佩珍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荣长虹刚走,这招待所里她又不认识旁人。 会是谁? 她心里泛起一丝警惕,动作却不慌不忙。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轻轻拉开。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荣长虹。 只是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梳着齐耳的短发,面容温婉,眼神里透着善意。 她身上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干净又利落。 最惹眼的是,俩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网兜里装着苹果,纸包里透出点心的甜香。 张佩珍愣了一下。 荣长虹看见她,立刻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张大姐,实在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他侧过身,介绍起身边的女人,“这是我爱人,林萍。” 林萍立刻往前一步,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张大姐,您好!总听我们家老荣提起您,今天可算见着了!” 她的声音,像春风一样,让人听着就舒坦。 没等张佩珍说话,荣长虹就提了提手里的东西,解释道。 “我回去跟我爱人一说,她说您一个人从临海市过来,没带什么行李。” “这不,我俩就赶紧去供销社跑了一趟,给您买了些洗漱用品和吃的。” 林萍也连忙接口:“是啊大姐!您可别嫌我们多事儿!” 她把手里的一个纸包往前递了递。 “这是稻香村的点心,您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垫吧垫吧肚子。” 看着两人眼里那份不加掩饰的真诚和关心,张佩珍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想说,其实自己什么都不缺,随身空间里,比他们买的这些还要好上百倍。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这份滚烫的人情,她得接着。 “哪里的话,快请进,快请进!” 张佩珍连忙把两人让了进来。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让你们这么破费。” 她接过东西,放在桌子上。 荣长虹和林萍一进屋,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房间,眼神里都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床铺上,叠着一床崭新的棉被,花色虽素雅,但一看就是上好的棉花,蓬松又柔软。 桌子上,那个军绿色的暖水瓶和搪瓷脸盆,也都是崭新的。 这……可不像是没带行李的样子啊。 荣长虹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这位张大姐,身上背的那个小布包,看着也就只能装下几件换洗衣裳,怎么还能塞下这么大一床被子和暖水瓶?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是笑着看了眼手表。 “张大姐,时间差不多了,您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去吃饭?” 张佩珍点点头:“好,你们稍等我一下。” 她大大方方地将荣长虹他们买来的东西归置好,这份心意,她领了。 随后,三人一同离开了招待所。 上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林萍便自然地坐在了后座,拉着张佩珍的手,热络地聊了起来。 “大姐,您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这京城啊,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故宫、颐和园、长城……您这几天有空,我陪您去逛逛!” 林萍性格开朗外向,像个小导游似的,指着车窗外,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您看那边,那是前门楼子,再往前走,就是大栅栏,里头的绸缎和布鞋,最是出名!” 荣长虹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看聊得开心的两人,嘴角也噙着笑。 他偶尔会插上一句。 “你别听她的,就知道逛街买东西。” “张大姐要是喜欢清静,可以去北海公园划划船,看看白塔,那才叫舒坦。” 车里的气氛,十分融洽。 车子最终在一家充满异域风情的餐厅前停下。 老莫餐厅。 门口的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彬彬有礼。 荣长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人,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心里其实还揣着一丝担心。 老莫是西餐厅,讲究的是刀叉并用,规矩不少。 他生怕张大姐不习惯,会觉得局促。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提醒一下,菜就已经上来了。 经典的红菜汤,罐焖牛肉,还有烤得金黄的黄油面包。 香气扑鼻。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荣长虹和林萍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张佩珍不疾不徐地拿起餐巾,优雅地铺在腿上。 然后,她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刀叉。 左手叉,右手刀。 切割牛肉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涩。 叉起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从容又得体。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雅,根本不像一个来自东北深山的农村妇女。 倒像是……倒像是那些出身名门的老派大家闺秀。 荣长虹心里“咯噔”一下,和妻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这个张佩珍,到底是什么人? 他越发觉得,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了。 她身上藏着的秘密,怕是比那深山里的野山参,还要多。 正当三人各怀心思地吃着饭。 忽然,荣长虹的背后,传来了两道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声音。 “哟,这不是荣老板吗?” 荣长虹闻声转过头。 身后站着两个男人。 年纪都在三十大几,快四十的样子。 身上穿着板正的干部服,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只是那眉眼间,都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倨傲。 看人的眼神,仿佛都高人一等。 荣长虹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林萍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往荣长虹身边靠了靠。 “王云乾,王云坤,你们怎么在这儿?”荣长虹的声音,冷了下来。 第274章 乡下穷亲戚? 被称为王云乾的那个,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的视线在荣长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佩珍身上,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荣老爷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倒好,有闲心在这里招待你的……乡下穷亲戚?” “穷亲戚”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话音刚落,荣长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去。 “王云乾,你嘴巴放干净点!” 另一个叫王云坤的男人,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我哥说错了吗?我可是听说,荣老爷子这次,怕是不太好啊。” 他啧啧两声。 “要是荣老爷子没了,你们荣家,在这京城里,怕是也要没落喽。” 这两句话,像两把刀子,狠狠插在荣长虹和林萍的心口上。 王云乾立刻接上话,笑得愈发张狂。 “说不定,咱们荣长虹同志巴不得呢!” “毕竟这样,这偌大的荣家,不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了吗?” 这诛心之言,让荣长虹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放屁!” 他霍然起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餐厅里已经有几桌客人,好奇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林萍急忙拉住他的胳膊,急得眼眶都红了。 “长虹,别冲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道清淡却有力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看不起乡下人?”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张佩珍依旧稳稳地坐在位置上,手里还捏着那把银亮的餐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经历了岁月沉淀的眸子,平静无波,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 王云乾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呵,这位大姐,我可没这个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张佩珍,再次死死盯住荣长虹,眼里的恶意像是淬了毒。 “我只是单纯的,看不起他荣长虹而已。” 荣长虹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林萍紧咬着下唇,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手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袖。 然而,张佩珍却像是没听到那句侮辱一样。 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王家兄弟。 她只是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荣长虹,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直接问道。 “这两人,谁啊?”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问话,却带着一种极致的蔑视。 仿佛那两个大放厥词的王家兄弟,在她眼里,就是路边的阿猫阿狗,连让她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荣长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回答。 “张大姐,这是王家的人。” 林萍怕她不明白,连忙在旁边接过话头,补充了一句。 “他们的父亲,是王将军。” 张佩珍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哦。 开国那一批的。 她心里有了数。 她又看向荣长虹,继续问道。 “你惹到他们了?” 荣长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早年间,我们荣家和他们王家,是对立的。” 张佩珍一听“早年间”这三个字,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那混乱的十年。 荣家,应该是站到了王家的对立面,因此结下了这解不开的梁子。 对面的王家两兄弟,见这三个人自顾自地聊了起来,完全把他们当成了空气,那份被无视的屈辱感,让他们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王云乾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王云坤的眼神,也变得阴鸷无比。 年纪稍小些的王云坤,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被一个乡下女人如此无视,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往前踏出一步,刚要开口骂人。 “你……” 一只手,却像铁钳一样,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他的哥哥,王云乾。 王云乾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深沉的审视。 他制止了冲动的弟弟,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张佩珍的身上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个乡下女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些反常。 随即,他将目光转回到荣长虹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容。 “荣老板,既然你有贵客要招待,那我们兄弟俩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威胁。 “对了,听说荣老爷子已经做过手术了。” “希望他老人家能够平平安安,早日康复啊!” 这句看似祝福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让人不寒而栗。 说完,王云乾不再多看一眼,拉着一脸不忿的王云坤,转身就走。 兄弟二人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餐厅门口。 …… “砰”的一声。 老莫餐厅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餐厅内的温暖和音乐。 外头京城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王云坤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甩开哥哥的手。 “哥!你刚才拉我干什么!” 他气得破口大骂。 “他妈的!那荣长虹真有种啊,他算个什么东西!” “带着个乡下女人,就敢不把我们两兄弟放在眼里!” “还有那个老不死的,你看她那眼神,压根就没正眼瞧过我们!” 王云乾却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模糊了他阴晴不定的脸。 “你没发现吗?” 他声音嘶哑地开口。 王云坤还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吼道:“发现什么?发现荣长虹就是个怂包软蛋吗?” 王云乾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荣长虹对那个乡下女人的态度,不一般。”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王云坤的怒火上。 他愣住了。 王云乾继续慢悠悠地分析。 “那个老女人问什么,他答什么,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恭敬。” “而且,我们提到咱爸的身份,你注意到那个老女人的反应没有?” 王云坤仔细回想了一下。 当时,那个老太太只是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她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云坤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王云乾冷笑一声。 第275章 最大的底气 “没错,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个普通的乡下人,听到‘王将军’这三个字,会是这种反应?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谄媚,她呢?平静得像是在听别人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云坤嗤笑一声,嘴硬道。 “说不定她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子,压根就不知道‘将军’两个字是什么分量呢!” 王云乾摇了摇头,将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你太小看荣长虹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他那个人,比猴都精,什么时候做过吃亏的买卖?” “他不是那种会随便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老莫这种地方吃饭的人。” “那个女人,恐怕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王云乾眯起了眼睛,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信息。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我听说,荣长虹前几天,亲自去了一趟临海市。” 王云坤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去临海市干嘛?” 王云乾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说是花了大价钱,买回来一棵五十年份的野山参,给荣国昌吊命用的。” 荣国昌,正是荣老爷子的名字。 说到这里,王云乾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自己的弟弟,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让人心惊的猜测。 “你说,有没有可能……” “这个女人,就跟那棵人参有关系?” 王云坤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道。 “不会吧!” 他拧着眉头,一脸的不信。 “哥,那个乡下女人,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土里土气的,除了吃饭的动作怪了点,哪像是手里有宝贝的样子?” 王云乾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越是这样,才越可疑!”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嘲讽道。 “那还要怎么特别?” “难不成脸上写着‘我有宝贝’?还是长三只眼睛,两张嘴?” 王云坤被这一通抢白,说得哑口无言,脸都憋红了。 王云乾却没再管他,自顾自地皱紧了眉头,眼神里透出一丝烦躁。 “我之前还想着,派人去临海市那边打听打听,看看荣长虹那根救命参,到底是从哪个山沟里挖出来的。” 他声音沉了下去。 “咱爸这几年,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 “家里,还是得备着点真正的好东西才行。” 他叹了口气。 “之前托人买的那些什么十年、二十年份的人参,吃下去就跟啃萝卜干似的,一点用都没有。” 一提起这个,王云坤的火气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几年,咱家又不是没有好东西!” “还不是全被那帮天杀的给搜刮走了!” 他咬牙切齿,眼里迸出恨意。 “爸也是因为蹲了那几年的牛棚,才把身子骨给彻底熬坏了!” 他说着,拳头捏得死紧,忿忿不平地骂道。 “这笔账,咱们还没跟荣家那群王八蛋算呢!” 王云乾冷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荣家,也就是个会站队的墙头草罢了。” “真要说起来,他们倒也没有对咱们家直接动过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 “不然你以为,咱爸回来第一件事,能放过他们荣家?” 王云坤皱着眉,一脸不甘心。 “那要是那个女人真的跟野山参有关系,那不也晚了?” “她手里的人参,肯定都卖给荣家了!” 王云乾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可不一定。”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头脑简单的弟弟,提点道。 “你仔细想想荣长虹对那个女人的态度。” “那不叫客气,那叫恭敬,你懂吗?” “我觉得,她手里保不齐……还有货。”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极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了王云坤的心里。 王云乾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现在就去找几个人。” “去查一下那个女人,今晚住在了哪里。” 他一字一顿,冷静地吩咐道。 “把她的真实身份、从哪里来、到京城干什么,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尤其是,要搞清楚,她是不是真的跟那棵五十年份的野山参有关系!” 王云坤一听有事可做,精神立刻就来了,胸脯一挺。 “哥,你放心!”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老莫餐厅的饭菜,滋味确实不错。 但张佩珍却没什么心思细品。 她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吉普车一路平稳,很快就到了部队招待所的门口。 下了车,荣长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张佩珍,语气十分诚恳。 “张大姐,您之前说要买房,有什么想法没有?”他问得直接,“我帮你寻摸一个。” 张佩珍沉吟了片刻,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缓缓说出了四个字:“我想买个地段好地,大小无所谓,最好是靠近故宫的四合院。” 荣长虹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就笑了起来,眼里的赞赏更浓了。 “好!四合院好!” “清静,宽敞,有天有地,适合您这样的高人。”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事儿您就交给我,我帮您留意着。” “保证给您找个地段好、院子正的!” 一旁的林萍也温柔地附和道。 “是啊张大姐,您先安心在这住着,缺什么少什么,随时跟我们说。” “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送走了荣长虹夫妇,张佩珍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她回到房间,先是仔仔细细地把门从里面锁好,又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念一动,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了一片氤氲着淡淡白雾的空间里。 空间不大,只有一亩见方,中间一口灵泉正汩汩地冒着水汽,旁边开垦出来的几分药田里,长满了各种年份不一的草药,每一株都精神抖擞,透着逼人的灵气。 这,才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底气。 第276章 半夜找上门 张佩珍走到药田边,开始熟练地侍弄起来,给那些刚种下不久的参苗浇灌灵泉水。 时间,就在这静谧的劳作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将张佩珍从空间里惊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手表,时针,赫然指向了凌晨三点。 这么晚了,会是谁? 张佩珍心里泛起嘀咕。 难道是荣长虹他们有什么急事? 她带着一丝疑惑,打开了门 可是看到门外的人,张佩珍的瞳孔,猛地一缩。 门口站着的,却不是荣长虹,也不是林萍。 而是王云乾,王云坤! 张佩珍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这两个家伙,是来找茬的! 然而,预想中的嚣张跋扈并没有出现。 门外的兄弟俩,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笑容,尤其是王云坤,那副样子,简直跟餐厅里判若两人。 他们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包装精美,看着就价值不菲。 王云乾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 “张大姐,是吧?” “这个时候来打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和弟弟,还有手里的东西。 “我们兄弟俩,是特地来给您赔罪的。” “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进去说几句话?” 这个态度…… 张佩珍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一瞬间,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知道了! 他们肯定知道了,荣长虹那根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就是从自己手里买走的! 张佩珍心里冷笑一声。 王云坤那小子看着莽撞,但王家在部队里也不是没人。 想查一个在招待所登记的住客,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知道她是从临海市过来的,再结合荣长虹的态度,这事儿,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两个人,不是来找茬的。 他们,是来求参的! 想通了这一点,张佩珍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她侧开了身:“进来吧。” 王云乾脸上那讨好的笑,就跟抹了蜜似的,都快溢出来了。 他连忙把手里拎着的那一堆东西往前递,姿态放得极低。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张佩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伸手去接,只是走到了一边。 几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招待所那张掉了漆的旧桌上,发出一连串轻响。 屋子不大,兄弟俩一进来,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张佩珍反手关上门,连个“坐”字都没说,就那么抱着臂膀,冷眼瞧着他们。 她不开口,王云乾和王云坤也不敢坐,搓着手,局促地站在那,活像是两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还是张佩珍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为了野山参来的吧?” 一句话,直直地戳破了兄弟俩费尽心思才糊上的那层窗户纸。 王云坤猛地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看穿后的轻松。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搓着手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急切。 “张大姐果然是痛快人!” “不瞒您说,我们兄弟俩,就是想问问……您手里头,还有没有那样的好货?” 他哥王云乾见状,也赶紧接上了话,态度比他还要诚恳一百倍。 “张大姐,价钱您放心,绝对好说!” “您只管开价,我们兄弟俩,眼都不带眨一下,绝不还价!” 王云坤生怕诚意不够,又急急地补充道。 “对对对!如果张大姐手里还有五十年份的野山参,荣家出什么价,我们就出什么价!不!我们加钱!” 他一咬牙,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们再加一成!不,两成!只要您有,别的要求,我们也能满足!” 张佩珍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只是不动声色地在这兄弟俩身上来回扫了扫,看得他们心里直发毛。 过了半晌,就在王云坤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张佩珍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五十年份的,没了。” 这话一出,王云坤的脸瞬间就垮了下去,眼里满是失望。 可还没等他泄气,张佩珍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四十年份的,要吗?” 王云坤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和他哥王云乾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值了! 这趟没白来! 来之前兄弟俩就在车上盘算过了,五十年份的野山参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跟神话传说似的,能碰上一根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哪能跟地里的大白菜一样,说有就有? 能弄到一根四十年份的,那也绝对是天大的运气! 王云乾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连忙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要!要!当然要!” “张大姐您放心,价格我们一定给到市场最高!顶格给!绝不让您吃亏!” 张佩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吃亏?你们还没那个本事。 她没再多话,只是微微侧过身。 在兄弟俩看不见的角度,她心念一动,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将那个用一块破旧蓝布包裹着的条状物,轻轻地放在了桌上那堆精美礼品的旁边。 “啪嗒。” 一声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王家兄弟的心上。 张佩珍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布包。 “这支四十年的,你们看着估个价吧。” 那块破旧的蓝布包裹着的东西,就像一块磁石,瞬间吸住了王家兄弟所有的目光。 两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那眼神,炽热得像是要喷出火来,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恍惚。 王云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干涩。 “这……这就是……” 开什么玩笑? 四十年份的野山参啊! 能吊命的宝贝! 就用这么一块破布包着? 第277章 不站队! 这要是放在外头的古玩市场,没个金丝楠木的盒子装着,那都算辱没了宝贝! 张佩珍看出了他们眼中的震惊和怀疑,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找人来瞧瞧。” “我不急,就在这儿等着。” 她这话一说,反倒让王云坤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张大姐……您……您就真这么卖给我们了?” “我们刚才在老莫餐厅……还……还……” 想到自个儿先前那副狗眼看人低的混账样,他脸上就一阵臊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哥王云乾比他沉得住气,但心里头的惊涛骇浪一点也不少。 他试探着开口,眼睛却死死盯着桌上的蓝布包。 “是啊,张大姐。” “我们王家,跟荣家……可不对付。”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张佩珍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奇怪地扫了兄弟俩一眼。 “你们王家跟荣家有恩怨,跟我有关系吗?”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就是个从山里出来,卖人参的。” 一句话,干脆利落,直接把所有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王家兄弟俩顿时就明白了。 这位张大姐,压根就没想过站队! 她就是个纯粹的生意人!谁给钱,她就卖给谁! 王云乾心里头猛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敬佩的笑。 “张大姐,通透!” “您放心,我们王家向来恩怨分明。” “您这么爽快,我们兄弟俩也绝不是小气的人,亏待不了您。” 他说着,朝他弟弟使了个眼色。 “张大姐,那您稍等片刻。”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得找个懂行的掌掌眼。” 虽然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但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可不是几千几万块,一支四十年份的野山参,搁在京城,那都是奔着上百万去的! 万一张佩珍真是荣长虹找来的托儿,设个套让他们钻,他们王家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王云坤得了令,二话不说,立刻点头。 “哥,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 屋里只剩下王云乾和张佩珍两人。 王云乾搓了搓手,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张大姐,您第一次来京城吧?” “京城好玩的地方可不少,故宫、长城、颐和园……” “您要是有空,明天我安排车,找个人陪您好好逛逛?” 张佩珍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这趟来京城,不是来看风景的。” 王云乾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自己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不过他是什么人? 京城王家的二把手,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下爬,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是是是,是我唐突了。” “您这样的人物,肯定是有正事要办。” 他话锋一转,眼中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那不知张大姐您来京城,是……” 张佩珍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买个房子。” “噗——” 王云乾差点没被自个儿的口水呛死。 买……买房子? 在京城?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佩珍放下茶杯,眼神扫过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没什么情绪地补充了一句。 “买个四合院,以后养老住。” “张大姐……您……真是好魄力!”王云乾竖起一个大拇指,“不瞒您说,我手上正好有些这方面的路子。” “您要是不嫌弃,这事儿我帮您留意留意?” 张佩珍抬了抬眼皮。 “那就有劳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不咸不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云乾心里却是一定。 成了! 这就算搭上线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 王云坤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哥!人我请来了!” 他侧身让开,一个身穿灰色长衫、山羊胡,仙风道骨的小老头走了进来。 小老头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药箱,看起来像是学徒的年轻人。 “这位是咱们京城仁济堂的定海神针,陈瞎子陈老!” 王云坤一脸得意地介绍道。 那被称为陈瞎子的小老头,眼睛却一点不瞎,反而精光四射。 他一进门,没理会王家兄弟,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像是长了钩子似的,死死地勾在了桌上那个破旧的蓝布包上。 一股浓郁又清冽的药香,混杂着山野的土腥气,正从那包裹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陈老头的呼吸都急促了半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声音沙哑地问:“东西呢?” 王云乾恭敬地指了指桌子。 陈老头二话不说,从徒弟手里接过工具箱,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蓝布包。 当那支形态饱满、芦碗密布、参须清晰的人参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老头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个放大镜,凑了过去,从参头到参须,一寸一寸地仔细端详。 时而用小镊子轻轻拨动参须,时而凑到鼻尖下,闭着眼睛深深地嗅闻。 整个房间里,只听得到他细微的呼吸声和工具轻微的碰撞声。 王家兄弟俩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许久,陈老头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摘下眼镜,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 “造化……真是天地的造化啊……” 王云坤急不可耐地凑上去,“陈老,怎么样?年份够吗?” 陈老头斜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 “够?” 他冷哼一声,抚摸着人参的参身,眼神里满是痴迷。 “这支参,品相完美,野性十足,依我几十年的经验看,起码四十五年以上!” “只多不少!”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王家兄弟俩的呼吸都跟着粗重了几分。 四十五年! 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 王云乾强压着心头的狂喜,看向陈老头。 “陈老,虽说不到五十年,但也算是稀世珍宝了。” “以您看,这支参,在如今的京城,大概是个什么价?” 第278章 挖墙脚? 陈老头沉吟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这个头,这个品相,又是刚出土没多久的新鲜货,一百二十万,是起步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要是碰上家里有病人急等着用它吊命的,别说一百二十万,就是一百五十万,也有人抢破头!” 一百五十万! 王云乾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佩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张大姐,一百三十万!” “您看这个价格如何?” “我们王家一向言而有信,只要您点头,钱,现在就能转到您账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张佩珍身上。 这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女人,面对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那一百三十万,跟一百三十块没什么区别。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按您说的办吧。” 王云乾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脸上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好!爽快!” “那……张大姐,您看现在方便不?我们一起去一趟银行?” 张佩珍站起身,掸了掸衣角。 “我没什么事,走吧。” 一行人立刻动身,直奔最近的银行。 在银行贵宾室里,转账手续办得飞快。 当张佩珍拿着一百三十万的转账凭证,神情依旧淡然。 她将存凭证随手塞回口袋,然后把那个蓝布包递给了王云乾,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颗大白菜。 王云乾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双手接过,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紫檀木锦盒。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参从破布中取出,稳稳地放入铺着明黄色丝绸的盒内。 盖上盒盖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王云乾转向张佩珍,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大姐,大恩不言谢!” “您这个人情,我们王家记下了!” 王云乾这一躬,鞠得是真心实意。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在银行里还要灿烂几分。 “张大姐,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 “为了表示我们兄弟俩的诚意,务必赏个光,让我们做东,请您吃顿便饭!” 王云坤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像个啄米的鸡:“对对对!张大姐,您可千万不能拒绝!” “京城大饭店,地方我们都订好了!” 张佩珍本来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人生地不熟,回去招待所也是待着。 跟着这两个地头蛇吃顿饭,倒也能多了解点京城的情况。 她淡淡地点了点头:“行吧,我正好也没什么事。” 王云乾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得嘞!您这边请!” …… 与此同时,荣家。 荣长虹正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地看着一份文件。 一个人敲门进来,神色匆匆。 “荣先生。” 荣长虹抬起头:“说。” “我们的人刚汇报,王家的王云乾和王云坤,去了部队招待所。” 荣长虹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警卫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没多久,就把您安排住下的那位张大姐给接走了。” “哗啦——” 荣长虹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人接去哪了?” “先是去了银行……” “然后呢?”荣长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怒火。 “然后……现在应该是在京城大饭店。” 京城大饭店! 荣长虹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好你个王云乾! 挖墙脚都挖到我荣长虹的头上来了! 他立刻吩咐:“你去把老二老三,五分钟之内,到门口集合!” “跟我去一趟京城大饭店!” 京城大饭店,顶楼包间。 一张巨大的实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佛跳墙、扒熊掌、清蒸石斑……每一道,都是普通人家一辈子也见不到的硬菜。 王云乾亲自给张佩珍身前的骨瓷小碗里盛了一勺汤,姿态恭敬得像个服务员。 “张大姐,您尝尝这个,滋补得很。” 王云坤更是殷勤,不住地用公筷给张佩珍夹菜:“张大姐,这个好吃,这个也嫩!” 这兄弟俩的态度,跟之前在老莫餐厅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张佩珍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任由这兄弟俩献着殷勤。 饭吃到一半。 “咚、咚、咚。” 包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王云乾以为是进来添茶水的服务员,头也没抬。 “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穿着制服的服务员。 而是三个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男人。 为首的,正是荣长虹!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王云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云坤夹菜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 荣长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王家兄弟俩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气定神闲的张佩珍身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张大姐,您没事吧?” 他死死盯着王家兄弟,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是不是他们胁迫您了?” “您别怕,有我在这儿,我看谁敢动您一根汗毛!” 这话一出,王云坤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姓荣的!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荣长虹冷笑一声,压根不看他,只是关切地看着张佩珍。 王云坤气得脸都涨红了,他伸手指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又指了指自己和他哥那副孙子样。 “你自己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他妈是胁迫的样子吗?!” 王云坤这一嗓子,吼得是中气十足,震得包间里的吊灯都仿佛晃了三晃。 荣长虹的脸色瞬间铁青,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两个弟弟更是怒目圆瞪,眼看就要冲上来。 整个包间的气氛,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第279章 我只是个卖人参的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张佩珍,那个一直被所有人视为焦点的女人,终于有了动作。 她不急不缓地,将手中的象牙筷子轻轻搁在了骨瓷筷架上。 “啪嗒。”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只见她抬起头,平静的眼神先是扫过怒不可遏的荣长虹,然后淡淡地开口了:“荣先生,这里是京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瞬间荡开了所有的紧张:“王同志他们,瞧着也不像百草堂那样的恶人。” 这话一出,荣长虹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当然听懂了张佩珍的言外之意。 她是在说,她见识过真正的强买强卖,而眼前这顿饭局,显然不是。 可荣长虹懂了,他那个年轻气盛的三弟荣光斌却没懂。 荣光斌往前踏了一步,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语气里更是带着一股子质问的味道。 “张大姐,你的意思是,你是自愿跟他们来的?”他这话问得又冲又直,让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荣光斌见张佩珍没说话,心里的火气更盛了:“张大姐,你明明知道,我们荣家跟王家不对付!” “你怎么还能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呢?!”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质问,而是带着一丝明显的责备了。 好像张佩珍跟王家人吃饭,就是背叛了他们荣家一样。 荣长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他刚想开口呵斥自己的弟弟。 张佩珍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年轻的荣光斌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 她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只是个卖人参的。” 轰!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荣长虹的脑海里炸开。 她只是个卖人参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只管卖她的人参,至于买家是荣家还是王家,至于他们这些京城里的派系斗争,都与她无关。 谁出钱,谁就是她的客人。 公平交易,仅此而已。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站队荣家! 是自己,是他们荣家,自作多情了! 而自己这个蠢弟弟刚才那番话,带着浓浓的审问和绑架的意味,恐怕已经让张大姐心里不痛快了! 想到这里,荣长虹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张大姐可不是普通的乡下妇人,她是手握救命仙草的贵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存在! 他立刻狠狠瞪了荣光斌一眼,随即脸上飞快地堆起笑容,对着张佩珍连连摆手。 “当然,当然!张大姐您误会了!” “我们就是太担心您的安全,怕您吃亏,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着,一把就扯住了自己两个弟弟的胳膊,几乎是用上了蛮力。 “既然张大姐您没什么事,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用餐!” 话音未落,他已经半推半搡地将两个还一脸错愕的弟弟给拽出了包间。 “砰”的一声。 厚重的木门被关上,也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包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王云乾看着荣长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重新拿起公筷,又给张佩珍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肉,姿态越发恭敬。 他一边夹菜,一边意有所指地感叹道:“张大姐,您瞧瞧,荣家人就是这个德性。” “但凡跟他们稍微走动一下,他们就觉得你是他们的人了,就得听他们的。” “简直是不要脸。” 旁边的王云坤也缓过神来,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里满是不屑。 “就是!他们说得还怪好听的呢!” “什么担心你的安全,我看他们是担心这救命的人参,落到我们王家手里吧!” 张佩珍听着这兄弟俩的一唱一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夹起那块虾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然后,她才抬起眼皮,嘴角似笑非笑地弯了弯。 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但这个笑容,落在王云乾和王云坤眼里,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这代表着一种默许,一种“你们懂就好”的通透。 王家兄弟俩心里瞬间就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位张大姐,是彻底看穿了他们和荣家的那点儿小把戏。 ...... 厚重的木门外。 荣光斌那张年轻气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再也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对着荣长虹怒吼道:“大哥!” “你看她那是什么态度!” “我们好心好意去给她撑腰,她倒好,当着王家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荣家!” 荣长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扎在了自己三弟的脸上。 “住口!”他厉声喝道。 走廊里顿时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荣光斌被他吼得一愣,满腔的怒火顿时被浇熄了一半。 荣长虹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还有脸说?” “人家张大姐说错了吗?” “她就是个卖人参的,难道你还想强按着牛头喝水,非逼着人家站我们荣家的队?” 荣光斌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可你不是都答应了,要帮她找买家吗?她怎么能转头就卖给王家了?” 荣长虹看着他这副榆木脑袋的样子,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你啊你,脑子里缺根弦!” “我跟张大姐拢共才认识几天时?人家凭什么就得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 “万一我找的买家出价不高呢?万一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呢?” “人家有本事自己卖个好价钱,凭什么非要过我们一道手,白白欠我们荣家一个人情?”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一盆冷水,把荣光斌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荣家老二荣广智,一直沉默着,这时才开了口。 他的性子比荣光斌沉稳得多:“那大哥,那四合院的事......还办吗?” 荣长虹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办!” “当然要办!” “我们荣家的人,说话就要算话!现在要是食言,人家心里更怎么看我们?” 第280章 赔礼道歉!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扭头看向荣广智:“对了,老二,百草堂那边,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荣广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放心吧大哥,我已经去‘敲打’过了。” “他们掌柜的吓得腿都软了,赌咒发誓说一定会备上厚礼,亲自上门给张大姐赔罪。” “很好。” 荣长虹这才点了点头,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一顿饭,宾主尽欢。 吃完饭,王家兄弟开着车,亲自将张佩珍送回了部队招待所门口。 看着张佩珍的身影消失在招待所大门内,王云坤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门刚一关上,王云乾脸上那副恭敬温和的笑容,瞬间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精明和果决。 他一言不发,直接发动了汽车。 王云坤在旁边忍不住问道:“哥,这张大姐,可真是不简单啊!” 王云乾目视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那人参,陈瞎子都说是四十五年以上,我看,只怕是更久。” “这样的宝贝,她手里肯定还有!不然也不会那么随便用破布包着了!” 王云坤一听,眼睛都亮了:“哥,那我们......” 王云乾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云坤,你马上去办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用最快的速度,在后海附近,给我买下一座最好的三进四合院。” 王云坤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明天就去找人......” “不是明天。” 王云乾再次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是现在,立刻,马上!” “然后,拿到房契,直接送给张大姐。” “什么?!” 王云坤这一惊,非同小可,声音都变了调。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亲哥哥。 “哥,你没说错吧?” “那地段的三进四合院,少说也得一两万!” “买下来......直接送给她?!” 王云乾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自己那大惊小怪的弟弟。 “当然。”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瞎子怎么说的?那根参,真要碰上识货的主儿,一百五十万也卖得出去。” “张大姐多爽快?一百三十万,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给了我们。” “你再算算,她让我们占了多大的便宜?” 王云坤被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张,还在计算那笔巨款。 王云乾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一套后海的三进四合院,听着吓人,撑死了也就两万。” “跟一根绝世好参比,跟一个能拿出这种参的人的人情比,这算钱吗?” 他脚下油门一踩,黑色的轿车在夜色里如利箭般穿行:“更何况,荣家那个傻缺老三,今天把人得罪得死死的。” “这是老天爷递到我们嘴边的肉,不吃,那就是傻子!” 王云坤总算回过神来了,可还是有点不解。 “可是哥,张大姐不是说了吗?她就是个卖人参的,不站队。” “呵。” 王云乾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也跟荣光斌那个蠢货一样?” “她是不站队,但人参是死物吗?它长腿了会自己跑?” “只要她手里还有参,只要她还愿意卖给我们王家,她站不站队,又有什么区别!” “好东西,捏在我们手里,才是好东西!” 王云坤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哥!” “我现在就去办!” 张佩珍回到部队招待所,一夜无话。 重活一世,这点场面还不足以让她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大早。 “咚咚咚。” 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张佩珍打开门,看到招待所前台那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正站在门口。 服务员脸上带着几分客气,又带着几分警惕:“张大姐,楼下有人找您。” “好几个人,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看着有点……”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好惹。” “我不放心,就没让他们上来,您要不要下去看看?” 张佩珍心里有了数,脸上却不动声色。 “好,辛苦你了。” 她跟着服务员下了楼。 刚走到一楼大厅,就看到几个人正局促地站在大堂中央,引得过往的人频频侧目。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着僵硬的笑容。 他身后,正是之前那个百草堂的钱掌柜,还有那两个在医院门口堵她的壮汉。 只是此刻,这几个人脸上、胳膊上,都带着明显的伤。 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着皮,显然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揍。 钱掌柜和那两个壮汉,手里、脚边,全都堆满了用红纸和绸缎包好的礼盒,大大小小,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到张佩珍下来,那中年男人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您就是张大姐吧?”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谄媚,“我是百草堂的老板,我姓李。” “哎哟,张大姐,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您老人家啊!” 他说着,猛地一回头,对着钱掌柜几人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一群有眼无珠的狗东西,还不快滚过来给张大姐赔罪!” 钱掌柜三人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噗通一声,竟然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张大姐,我们错了!”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不是人!”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这阵仗,把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李老板脸上挂着笑,额头上却在冒汗:“张大姐,是荣先生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我才知道手底下这帮畜生干了这么不讲究的事!” “我一听,魂都快吓飞了!连夜就把他们抓回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但这还不够,必须让他们当面给您赔礼道歉!” “这些东西,是我们百草堂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不原谅我们,我们……我们今天就跪死在这儿!” 张佩珍看着眼前这出闹剧,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第281章 无功不受禄 她知道,这不是演给她看的。 这是演给荣家看的。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起来吧。” “东西我收下,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老板如蒙大赦,连忙把钱掌柜几人从地上薅了起来。 “谢谢张大姐!谢谢张大姐您宽宏大量!” 前台服务员显然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连忙叫了两个同事过来,手忙脚乱地帮着把那一大堆礼物往楼上搬。 张佩珍对她们道了谢,关上了房门。 看着满屋子堆得下不去脚的礼盒,她第一次感到了发愁。 人参、鹿茸、上好的药材、名贵的补品…… 这些东西,样样都是精品。 可怎么带走,却是个大问题。 她有空间,能把一座山都装进去。 可招待所的人都亲眼看着这些东西被搬进了她的房间。 明天她一退房,两手空空地离开,东西全没了,这怎么解释? 凭空消失吗? 张佩珍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拎起两个最大的礼盒,像个普通的出门访客一样,走出了招待所。 在外面七拐八绕,找了个没人的墙角。 左右一看,四下无人。 心念一动,手里的两个大盒子瞬间消失不见。 她拍了拍手,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 “服务员,我出去逛逛,东西放房间里没事吧?” “您放心,安全得很!” 就这样,张佩珍一趟,一趟,又一趟。 每次都拎着不同的礼盒出去,每次都空着手回来。 花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才像蚂蚁搬家一样,将这满屋子的赔礼,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都腾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张佩珍回到招待所,顺便跟那个女服务员打了个招呼。 只是这次,女服务员看她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大姐,那么多东西,您这是……” 张佩珍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让人不自觉地就信了她的话。 “人老了,带不了那么多东西。” “我托朋友帮忙处理了,一些不值钱的送了人,值钱的就转手卖了,换成现钱。” 她晃了晃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无奈。 “总不能扛着一堆人参鹿茸坐火车回临海吧?那不成靶子了?” 服务员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这位大姐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认识的朋友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帮着销赃……不对,是帮忙处理点东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服务员心里的那点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敬佩。 “还是您想得周到!” 张佩珍刚想要上楼,招待所的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正是王云乾和王云坤兄弟俩。 服务员赶紧站到一边,恭敬地喊了声:“王先生好。” 王云乾对她点了下头,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了楼梯口的张佩珍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比昨天在饭店里还要热切三分:“张大姐,有点事儿,我们上去聊?” 张佩珍点了点头,三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张大姐,没打扰您休息吧?”王云乾呵呵一笑。 张佩珍还没说话,王云坤已经从他哥身后挤了出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盒子。 “张大姐,我们哥俩给您请安来了!” 王云坤立刻会意,双手将那个盒子奉到了张佩珍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张大姐,这是我们兄弟俩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张佩珍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盒子没上锁。 她伸出手指,轻轻一掀。 “啪嗒。” 盒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古玩字画。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用毛笔写的“房契”两个字,却是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张佩珍的眉头,微微一挑。 她没去拿那张房契,只是抬眼看向王云乾:“王同志,这是什么意思?” “无功不受禄,这个礼,太重了。” 王云乾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诚恳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张大姐,您这话就见外了!” “什么叫无功不受禄?您卖给我们的那根参,就是天大的人情!” 王云坤也在一旁猛点头,生怕张佩珍不信。 “就是啊大姐!陈瞎子都说了,那参,遇上要急用的主儿,一百五十万也打不住!” “我们哥俩一百三十万就拿下了,这已经是占了您天大的便宜!” “这套院子,就当是我们哥俩补的差价,您要是不收,我们这心里……不安啊!” 这兄弟俩一唱一和,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张佩珍,又把送礼这事说成了理所应当的“补差价”。 张佩珍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补差价。 这分明是放长线,钓大鱼。 一套四合院,买的是她手里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更好的野山参。 不过,她收得也心安理得。 那根参的价值,远不止一百三十万。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张房契,缓缓开口:“既然这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王云乾和王云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成了! “那大姐,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房管所,把手续给办了?”王云乾趁热打铁,“正好,也带您去瞧瞧院子!” 张佩珍点了点头:“行。” 王家兄弟的能量,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房管所,普通人要跑断腿、磨破嘴皮子的事,他们只打了几个电话,就一路绿灯。 不过一个小时,崭新的房契上,户主的名字就已经变成了“张佩珍”三个字。 从房管所出来,黑色的轿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一条幽静的胡同口。 “张大姐,到了。” 张佩珍下了车,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朱漆大门,门楼上雕梁画栋,门口还蹲着一对半人高的石狮子。 王云乾上前推开门,发出一声厚重的“吱呀”声。 门后,是一个开阔的院子。 迎面是一座雅致的影壁,绕过去,就是宽敞明亮的正房,东西两侧是厢房,抄手游廊连接着各个屋子,院子里还种着海棠和石榴树。 这,还只是一进院。 第282章 拜托了 王云乾在前面引路:“这是个标准的三进院子,后面两进更宽敞,还有个小花园。” 张佩珍缓缓走在院子里,脚下的青砖都擦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的家具都还在,虽然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都是上好的木料。 桌上甚至还摆着没喝完的茶杯,看得出来,之前住在这里的人,走得很匆忙。 这手笔,不可谓不狠。 张佩珍心里有了数,脸上却依旧平静。 “院子不错。” 她看了一圈,转头对王家兄弟说:“我过几天,就要回临海市了。” 这话一出,王云乾和王云坤脸上的喜色都收敛了些。 “这么快?” 张佩珍点头:“家里还有一摊子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偌大的院子。 “这院子,以后就拜托你们,帮忙照看一下了。” 王家兄弟俩一听,眼睛瞬间又亮了! 这哪里是拜托! 这分明是信任!是给了他们一个继续保持联系的由头! 王云乾立刻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道:“张大姐您就放心!” “您不在京城的日子,这院子我们保证给您看得妥妥的!” “一根草都不会少!” 王云坤更是殷勤:“对!您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保证把屋子给您收拾得干干净净,让您拎包就住!” 张佩珍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就有劳了。” 事情敲定,王家兄弟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送佛送到西,他们热情地将张佩珍送回招待所。 轿车在胡同里穿行,张佩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墙青瓦,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她忽然开口。 “王同志,能不能再麻烦你们一件事?” 王云乾立刻从后视镜里看向她,态度恭敬得像是对待自家长辈。 “张大姐您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张佩珍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我想去另一处地方看看。” “也是个院子,我前些天买下的。” “没问题!您说地址,我们现在就过去!” 张佩珍报了个地名。 王云乾一打方向盘,黑色的轿车调转车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只是这一次,车子停下的地方,就远没有刚才那条胡同来得气派了。 眼前是一座破旧的院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看着灰扑扑的。 光是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一股子混杂着煤烟和馊水的味道。 王云乾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张佩珍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率先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院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院内的景象,让王家兄弟俩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院子。 这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院子里东一堆西一堆地搭着各种违章的小棚子,烂木头、破塑料布,什么都有。 地上污水横流,墙角堆着发黑的煤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 更糟糕的是,正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口子,像是被人用石头砸过。 院里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女人正聚在一起嗑瓜子,看见张佩珍他们进来,立刻投来了不善的、充满警惕的目光。 这跟刚才那个清幽雅致、能拎包入住的三进大院,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云乾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快走两步跟上张佩珍,压低了声音。 “张大姐,这是怎么回事?” 张佩珍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脸色依旧平静。 “这院子,也是我买的。” “只不过,里面住了太多不相干的人。” 她指了指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棚子,语气淡漠。 “我找了个掮客,让他帮忙把这些占着院子不走的人给请出去。” 王云坤忍不住插嘴:“看这架势,这掮客……不怎么得力啊?” 何止是不得力! 这窗户都砸了,显然是激化了矛盾,事情办得一塌糊涂。 张佩珍叹了口气,那模样里带着几分无奈。 “是啊,进程有点慢。” “我眼看着就要回临海了,这事儿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毕竟她明面上说的就还有两根三十年的人参了,在京城里,顶天了也就卖个几万块钱,能买得起的人可是不少。 王云乾是何等精明的人。 他一瞬间就听懂了张佩珍的言外之意。 王云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拍了胸脯。 “张大姐!” “这点小事,何须劳烦外人!” 他目光一扫院子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住户,眼神骤然变冷。 “您把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我保证,您回去之后,这院子给您清得干干净净!一根钉子都不会给您留下!” 张佩珍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激:“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云乾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豪气。 “您跟我们兄弟俩还客气什么!” “您就擎好吧!” 张佩珍这才点了点头,郑重地道了声谢:“那……就有劳了。” 王云乾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只觉得通体舒畅。 在他看来,用这点微不足道的力气,换来张佩珍这样一个“参源”的再次示好,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又是一层关系! 他们王家和这位神秘的张大姐,关系算是彻底绑牢了! 王家兄弟俩心满意足地把张佩珍送回了招待所。 车子刚在招待所门口停稳,三人还没下车,就看到门口的台阶上的荣长虹。 荣长虹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会荣长虹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更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张佩珍。 他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那双眼睛里只有张佩珍一个人,仿佛旁边站着的王家兄弟俩是透明的一样。 王云乾和王云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只听见荣长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直接开口说道: “张大姐!可算等到您了!” “您托我办的事,成了!” “您那两根人参,我已经给您找到买家了!” 第283章 有心了 荣长虹的声音,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张佩珍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 她甚至没多问一句买家是谁,价格多少。 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而是两根不值钱的萝卜。 她转过身,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直接就摸出了两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将东西递到荣长虹面前。 “那就有劳荣先生了。” “钱,还是打到我之前那个账户里就行。” 荣长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问都不问,就直接把东西给他了? 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接过人参的手都带着一丝颤抖。 随即,他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挑衅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已经有些发青的王家兄弟。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到了吗?张大姐最信任的人,是我! 王云乾和王云坤的肺都要气炸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齐齐冲着荣长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王云乾率先开口,对着张佩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大姐,那院子的事您就放心,我们先走一步。” “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说完,拉着弟弟王云坤,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一脚油门,黑色轿车“嗡”的一声就窜了出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胡同口,荣长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热情的笑意。 “张大姐,为了庆祝咱们合作愉快,明天我做东,请您吃饭!” 张佩珍却摇了摇头。 “不了,荣同志,我正准备收拾东西,打算回临海了。” 荣长虹脸上的笑容一僵。 “回临海?” “这么快?您之前不是说还要在京城多待几天吗?” 张佩珍的语气很平静。 “人参既然已经托你卖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 荣长虹虽然心里有些失落,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笑着说道:“那行!下次您来京城,可一定要提前打个招呼,我好给您接风洗尘!” 张佩珍点了点头:“一定。” 两人又客套地寒暄了几句。 荣长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根价值不菲的人参揣进了自己中山装的内兜里。 还伸手在外面,用力地按了按,生怕丢了似的。 他一直目送着张佩珍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的房门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大步离开。 房门关上的瞬间,张佩珍脸上的客气与温和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与锐利。 她走到床边,将自己这几天买的东西,连带着换洗的衣物,全都装进了空间。 转眼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寒酸的布包袱。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是时候,去找魏国栋了。” 魏国栋还在先前那个房管所上班。 张佩珍熟门熟路地找了过去。 还是那副老样子,掉漆的木头桌椅,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她一进门,魏国栋就眼尖地看见了她。 他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跟旁边桌的同事急急忙忙地交代了一句什么,然后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张大姐!您怎么来了?” 他把张佩珍引到外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急切和愧疚。 “大姐,院子的事,我……我尽力了。” “轰走了几户耍无赖的,可还有那么几家钉子户,实在是太难缠了。”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您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给您想办法!” 魏国栋拍着胸脯,脸都憋红了。 张佩珍的神色却很平静,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她摆了摆手:“不用了,小魏同志。” “这事儿,我已经另外找了人帮忙,就不麻烦你了。” 魏国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找了别人? 那他这几天跑前跑后,磨破了嘴皮子,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尴尬。 张佩珍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两叠崭新的十元大钞。 她直接塞进了魏国栋的手里。 “这几天辛苦你了,这点钱,你拿着喝茶。” 两百块!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魏国栋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就想缩回来。 “不行不行!张大姐,这我不能要!” “事儿都没给您办成,我哪能拿您的钱!” 张佩珍却不容他拒绝,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硬是把钱塞进了他上衣的口袋里。 “一码归一码。” “你出了力,就该拿着。” “赶紧收下,别跟我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国栋推拒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张佩珍那双沉静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只好呐呐地点了点头,把钱在口袋里攥紧了。 “那……那就谢谢张大姐了。” 从房管所出来,张佩珍又顺道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一些京城特有的果脯和点心。 大包小包地提着,刚回到招待所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得体的干部装,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是荣长虹的二弟,荣广智。 荣广智看到张佩珍,立刻迎了上来,笑得比他大哥还要真诚几分。 “张大姐,您回来了。” 张佩珍点了点头。 荣长虹的弟弟?他来做什么? 荣广智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我大哥去帮您处理人参的事情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特意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 “大哥已经给您定好了明天回临海的火车票,是卧铺,您路上也能歇歇脚。” 张佩珍倒是有些意外。 这荣长虹,心思倒是缜密。 连这种小事都替她想到了。 “有心了。” 荣广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应该的,应该的。”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道: “对了,张大姐,之前百草堂那件事,您看我们处理得还满意吗?” “要是您觉得还不够,我再去敲打敲打他们!”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敲打”两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道。 第284章 我很满意! 张佩珍摇了摇头:“不必了。” “我很满意。” 听到这句“很满意”,荣广智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您满意就好!您满意就好!” 他笑着,顺手从旁边的地上,拎起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网兜。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看就分量不轻。 “张大姐,这是我们家给您准备的一些京城土特产。”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让您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个鲜。” “也算是我们荣家的一点心意。” 张佩珍看着那满满一网兜的东西,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这太破费了。” 荣广智却笑得一脸真挚。 “大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这就是些不值钱的吃食,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姿态放得极低。 张佩珍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这送的不是东西,是人情,是态度。 她只好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网兜。 “那就替我谢谢你大哥了。” 见她收下,荣广智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总算透出了几分真实的喜悦。 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天大的任务,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下来。 “一定!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他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 张佩珍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退房去火车站。 可她刚一走出招待所的大门,脚步就顿住了。 门口的空地上,赫然停着两辆锃亮的小轿车。 一辆是王家的。 另一辆,是荣家的。 两辆车像是两头对峙的猛兽,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互不相让。 车旁,各自站着一拨人。 一边是王云乾兄弟俩,脸色紧绷。 另一边是荣长虹,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 招待所门口,已经围了一圈早起看热闹的住客和路人。 “嚯!那不是王家和荣家的人吗?” “这两家可是死对头啊,今天怎么都堵这儿了?” “你没看那架势?怕是里头住了什么大人物吧!” “能让这两家同时上门等着,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 议论声像是蚊子一样嗡嗡作响,所有好奇的、探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刚走出来的张佩珍身上。 张佩珍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她不过是想安安静静地回趟家,怎么就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荣长虹眼最尖,第一个发现了她。 他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那股子热情劲儿,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张大姐!您出来了!” “走,我送您去火车站!”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感。 “正好,路上我跟您详细说说那两根人参的事儿。”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猛地插了进来。 王云乾黑着一张脸,挡在了荣长虹和张佩珍中间,语气生硬。 “用不着!” 他扭头看向张佩珍,眼神里满是恳切。 “张大姐,我送您!咱们正好在路上聊聊那个四合院的后续,清退工作已经有眉目了!” 两个男人,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横眉冷对。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张佩珍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要不……我自己搭车去?” “不行!” 荣长虹和王云乾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 荣长虹瞪着王云乾,理直气壮。 “王云乾!我先来的!” 王云乾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先来后到那是买菜!送张大姐这么大的事,也论这个?” 荣长虹被噎了一下,立刻换了个说法。 “我给张大姐定了火车票,我得去车站给她取票!” 王云乾嗤笑一声,拍了拍胸脯。 “那算什么事儿!” “大不了我到了火车站,再给张大姐重新买一张!” 眼看着两人就要当着众人的面吵翻天。 张佩珍终于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告罄了。 她越过王云乾,目光落在了荣长虹身上。 “王同志,谢谢你的好意。”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而清晰。 “我还是坐荣先生的车吧。” “关于人参的事,的确有些细节要当面谈。” 王云乾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可看到张佩珍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人参的事是正事,是眼下就要拿到钱的大事。 他这边清退院子的事,反倒不那么急了。 他只能憋屈地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下一秒,他就猛地行动起来。 他一把从张佩珍手里抢过行李和大大小小的网兜,那殷勤的劲头,好像要弥补刚才的“失败”。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荣长虹的车旁,粗鲁地拉开车门,把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荣长虹,像一头护食的狼狗。 “姓荣的,你给我听好了!” “路上开稳点!客气点!” “要是张大姐少了一根头发,我扒了你的皮!” 荣长虹连个眼角都没分给王云乾。 他脸上那股子志在必得的笑意更浓了。 他绕过王云乾,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手臂微微弯曲,做了一个“请”的姿姿势。 “张大姐,您请。” 那态度,恭敬得像是对待自家的老佛爷。 张佩珍点了点头,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王云乾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荣长虹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了招待所门口,留下王家兄弟俩在原地吃了一嘴的尾气。 车子汇入车流,荣长虹这才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佩珍的神色。 见她面色如常,他才清了清嗓子,邀功似的开口。 “张大姐,人参的事,成了。” 张佩珍“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荣长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难掩的兴奋。 “您那两根参,品相实在是太好了!消息一放出去,好几家都抢着要!” “我给您挑了个出价最高的,也是最有诚意的买家。” “一根,卖了三万五。” “另一根稍微小点,卖了三万二。” 第285章 人还没有找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两根加起来是六万七,我觉得这数不好听,就做主给您凑了个整。” “七万块!” “钱,我已经让我二弟打到您之前的那个账户上了,这两天银行流程走完,就能到账。” 张佩珍淡淡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荣先生。” 荣长虹嘿嘿一笑:“不辛苦!不辛苦!” “能为您办事,是我的荣幸!” “更何况这点钱对张大姐来说,也就是小钱了。” 接下来的路程,车内一片安静。 荣长虹不敢再多话,只专心致志地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很快,火车站那标志性的建筑就出现在了眼前。 荣长虹麻利地停好车,先一步窜下车,跑到窗口取了票。 然后又殷勤地打开后车门,把张佩珍的行李和那个沉甸甸的网兜全都拎了出来。 “张大姐,我送您上车!” 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拎着网兜,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引路。 一直将张佩珍送到了卧铺车厢,找到了她的铺位。 他仔细地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又将那个装满土特产的网兜放在了卧铺的床脚。 做完这一切,他才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张大姐,那我就先下去了。”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 “下次您再来京城,可千万!千万要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我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张佩珍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好。” 火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 荣长虹这才恋恋不舍地跳下了车。 …… 又是哐当哐当三天的火车。 当张佩珍再次踏上临海市的土地时,只觉得连空气都亲切了几分。 可惜今天不是周末,她那个还在临海大学读书的小女儿,怕是都在上课。 不然还能顺道去学校看看她。 张佩珍心里盘算着,脚下的步子却没停,直接朝着同仁堂的方向走去。 人参的钱还没到账,但找人的事,她得抓紧。 她一踏进同仁堂那熟悉的门槛,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白吉道一抬头,看见是她,眼睛瞬间就亮了。 “张大姐!” 他几乎是小跑着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您可算回来了!快请!快里面请!” 他把张佩珍引到后堂的待客室,亲自沏上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茶香袅袅,白吉道搓着手,脸上却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 “那个……张大姐……” 他有些难以启齿。 “您托我找的那个叫杨国强的人……” “我们这几天派人到处打听了,把临海市的黑市、车站、小旅馆都翻了个遍……” 他叹了口气,神色很是惭愧:“……还是没查到这个人的下落。” 张佩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她心里清楚,临海市这么大,杨国强那个混不吝的性子,随便找个桥洞子或者废弃的工地都能趴窝。 想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知道这事不容易,”她呷了一口茶,缓缓开口,“说不定,他已经怕得逃到别的市去了。” “你们慢慢找,不着急。” 白吉道听她这么说,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他就怕这位大主顾发火。 “您放心!我再加派人手!只要他还在临海,我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他给您找出来!” 白吉道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张佩珍放下茶杯,站起了身。 “那就拜托白掌柜了。” 她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叮嘱了一句。 “若有了消息,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平静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白吉道的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点头。 “一定!一定!” 从同仁堂出来,张佩珍没在市里多耽搁。 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 京城的事了了,钱在路上,接下来,就是家里这一摊子了。 她坐上了回县里的长途汽车,车里一股子汗味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脑仁疼。 张佩珍却像是没闻到,靠在颠簸的座椅上,闭目养神。 从县里下了车,她又马不停蹄地转上了回镇上的那趟“嘎斯车”,车斗里挤满了人和各种农具。 到了镇上,天色已经有些擦黑。 她没急着回家,而是拎着那个空了大半的网兜,专门挑了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子钻了进去。 巷子尽头是一片倒塌的土墙,墙后是野草丛生的荒地。 四下无人。 等她再从小巷子里出来时,手上已经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三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左手两个,右手一个,连同那个装土特产的网兜,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都微微下沉。 她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去了京城这一趟,还真是怪想家的。 刚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纳凉闲聊的人群里,立马就有人眼尖地瞧见了她。 “哎呦!那不是佩珍吗?” “可算回来了!这都去了多少天了!” 呼啦啦一下,几个嘴碎的婆娘立刻就围了上来,眼神不住地往她手上的大包小包上瞟。 一个方脸盘的妇人最是热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佩珍啊,你这趟去市里可真够久的!家里人都念叨你呢!” 张佩珍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叹了口气。 “别提了。” “还不是为了找国强那个混小子。”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放了放,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在市里找了好几天,腿都快跑断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另一个瘦高的妇人撇了撇嘴。 “那可不!临海市那么大,比咱们十里八乡加起来都大!想找个人,那不跟大海里捞针一样嘛!” 张佩珍点了点头,眼神却冷了几分,语气淡淡的。 “可不是嘛。” “不过,耗子再会躲,也总有出洞的时候。” “他跑不远,迟早会露头的。” 那方脸妇人的视线终于从张佩珍的脸上,明目张胆地落到了她脚边那几个大包上。 第286章 黑心烂肺的小畜生 “你这……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瞧着怪沉的。” 张佩珍像是才想起来似的,随口解释道。 “哦,路过国英她们学校,顺道去看了看。” “这不,把她攒的那些脏衣服给捎回来了。” 这理由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几个妇人“哦”了一声,心里的那点子好奇和猜忌也就散了。 又东拉西扯地问了几句市里的新鲜事,张佩珍都只是淡淡地应着。 最后,她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坐了快一天的车,我这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我先回去了,乏得很。” 说罢,她便重新拎起那几个大包,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几个妇人看着她的背影,还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张佩珍听见了,却连头都懒得回。 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的,就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施工声。 抬眼望去,自家院子旁边的那块空地上,给小女儿杨国英盖的新房子,已经起了大半了! 青砖的墙体砌得整整齐齐,房子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脚手架上忙活着,看到张佩珍,纷纷热情地扬声打招呼。 “张大姐回来啦!” “哟!是佩珍回来了!” 正在墙角下搬砖的张志君和张志辉也听到了动静,猛地一回头,看到是自家妹子,脸上顿时被巨大的惊喜和激动给填满了。 “佩珍!” 两人立刻扔下手里的砖头,在裤子上胡乱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大哥张志君脸上满是关切。 “你可算回来了!去市里这几天,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吧?” 张佩珍看着两个哥哥晒得黝黑的脸庞和满身的尘土,心里一暖。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说实话,只能继续用那个借口。 “大哥,二哥。”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别提了,在市里转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国强那小子。” 一听到“杨国强”这个名字,性子火爆的二哥张志辉当场就炸了。 “呸!” 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破口大骂。 “那个黑心烂肺的小畜生!真是跟他那个缺德的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辈子都别让老子再看见他!” “看见他,老子非打断他的狗腿!” 大哥张志君眉头一皱,拉了他一把:“行了!嚷嚷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张佩珍的脸色,见她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色,心里顿时一阵心疼。 “妹子,你看你,一脸的疲色,肯定累坏了。” “赶紧的,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回家去洗把脸,好好歇歇!” 张佩珍冲着两个哥哥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她没再多说,一手两个大包,一手一个,沉着步子,跨进了自家院子的门槛。 院子里,几个沾亲带故的大婶、嫂子正围坐在一张大簸箕旁,一边择着豆角和韭菜,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天,笑声不断。 坐在最中间的,正是张佩珍的母亲,夏淑芬。 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头十足,手里的动作麻利得很。 “妈。” 张佩珍轻声喊了一句。 夏淑芬一抬头,看到女儿,脸上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 她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也顾不上择菜了,起身就快步迎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张佩珍手里的那几个大包上时,顿时就愣住了。 “我的老天爷!你这是……这是把供销社给搬回来了?” 她赶紧伸手去接,被那分量坠得一个趔趄。 “怎么这么多东西!沉死个人!” 张佩珍顺势松了手,任由母亲和旁边闻声凑过来的一个嫂子,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往屋里搬。 她揉着被勒出红印子的手腕,重复了一遍在村口说过的话。 “路过国英她们学校,进去看了一眼。” “这孩子,什么东西都攒着,脏衣服堆成山了,还有一床夏天的被子,说是在宿舍里潮得慌,我寻思着,就一块儿给捎回来了。” 夏淑芬把最后一个包在堂屋的墙角放好,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一丝了然。 “原来是这样。” “我说呢。” 她上下打量着女儿,眼神里全是心疼。 “瞧你这一脸的灰,满身的汗味,肯定是累坏了。” “赶紧的,回屋歇着去,这儿不用你管。” 张佩珍确实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点了点头:“妈,我想洗个澡。” 夏淑芬一听,立刻转身就往厨房走。 “那敢情好!灶上那几个暖壶,早上就灌满了热水,你放心大胆地用!” “我现在就再去烧一锅,保证你洗得舒舒服服的!” 张佩珍应了一声,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才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妈……国勇他……怎么样了?” 夏淑芬手上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哦,你说国勇啊。” “脑袋上那点伤,早没事了,拆了纱布,头发一遮,啥也看不出来。” “就是肚子上那一下狠,伤口还没长利索。”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点笑意。 “这几天啊,还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呢,不敢乱动,怕一走路给扯开了。” “他自己都说,整天这么躺着,骨头都要躺酥了,浑身不得劲儿。” 夏淑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你放心,你大外甥红星,每天晚上都过来呢。” “天天晚上都给他端水擦身子,周到得很。” 张佩珍听了这话,整个人微微一怔。 随即,她又很快松开,脸上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神情,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罢,她便转身进了厨房,弯腰提起两个最重的暖壶,径直往后院的洗澡间走去。 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眼底深处那抹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 杨国勇。 对于这个二儿子,张佩珍现在的心态,还是有点转不过来。 上辈子,杨国勇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第287章 都不是好东西 她也懒得去想,上辈子那个杨国勇,跟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那三个畜生比起来,究竟哪个能算得上“好一些”。 在她眼里,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一丘之貉。 可是…… 这辈子,至少到目前为止,杨国勇的确还没做出任何一件出格的错事。 况且,他这次受伤,是为了从癞二狗手里救下国英。 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才差点被人捅穿了肚子。 这件事,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张佩珍的心里。 不深,但只要一动念,就隐隐作痛。 等她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得干干净净,浑身的热气都还没散尽,刚一推开洗澡间的门,就听见了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 “妈!” 张佩珍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明亮又满是思念的眼睛。 是杨国琼。 她应该刚下班,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妈!我想你了!” 杨国琼几步就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张佩珍的胳膊,脑袋亲昵地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 张佩珍心头一热,被二儿子搅乱的那点心绪,瞬间被女儿温热的依赖驱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才几天不见就想了?” 她伸出还带着湿气的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 “那你以后要是嫁了人,可怎么办?” 杨国琼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脸颊鼓鼓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不是招赘嘛!” “以后我就挨着妈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在妈身边!” 张佩珍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泛起一丝暖暖的湿意。 她笑着伸出手,捏了捏女儿细腻的脸蛋。 “傻丫头。” 厨房门口,夏淑芬看到这母女俩腻歪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国琼,快过来搭把手!” “让你妈赶紧回屋歇着去,瞧她累的,眼圈都发青了。” “待会儿开了饭,我再叫她!” 杨国琼立刻松开手,转而去催促张佩珍。 “对对对!妈你快去躺会儿!这儿有我呢!” 张佩珍确实也觉得有些乏了,便点了点头,没再推辞。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将还湿漉漉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然后,她整个人便和衣躺倒在了那张硬板床上,双眼放空,直直地望着头顶那几根已经有些年头的房梁。 人是躺下了,脑子却没停。 在火车上那三天两夜,她见缝插针地睡,其实一点也不缺觉。 只是那种长时间坐车的颠簸,让她的精神始终绷着一根弦,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子疲惫。 可越是疲惫,脑子里的念头就越是清晰。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杨国勇身上。 那个让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二儿子。 他毕竟是救了国英。 这一点,张佩珍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 这辈子,杨国勇挺身而出,用自己半条命,换了国英的周全。 可上辈子的恨…… 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恨意,又怎么可能说散就散? 就像一块烙铁,早就在她心上烫下了永不磨灭的疤。 张佩珍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在去京城之前,她就下定了决心,要对这个儿子转变态度。 可真到了跟前,真要面对了,她才发现,心里的那股子别扭劲儿,还是压不下去。 罢了。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就把他……当个寻常亲戚看待吧。 不断绝关系,也不过分亲近。 以后,尽量不对他恶言恶语,就算是对他救了国英的报答了。 她就这么躺着,一直躺到窗外的天光都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 院子里,母亲夏淑芬扯着嗓子的一声吆喝,打破了这份宁静。 “收工吃饭啦——!” “都别忙活了!过来吃饭!” 话音刚落,大哥张志君和二哥张志辉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满身尘土地准备去洗手。 夏淑芬却拦住了他们。 “你俩先别急着吃。” “再去那边归拢归拢,把家伙什都收拾好。” 张志辉是个急性子,当下就嚷嚷:“妈,活儿明天再干呗,肚子都叫唤了!” 夏淑芬眼睛一瞪,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叫唤啥!饿不死你!” “家里厨房给你们单独开火了,等会儿跟你妹子一块儿吃!”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偏爱。 “佩珍坐了一路的车,累得慌。” “这么久没回来,这顿饭,算是给她接风!” 张志君憨厚地笑了笑,拉了一把自家弟弟。 “听妈的,走!” 屋里的张佩珍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暖流,缓缓地从心底淌过,熨帖了四肢百骸。 这就是家人。 是上辈子被她忽略、被她辜负,却始终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家人。 她没再躺着,翻身坐起,趿拉上鞋,径直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里,灶膛的火光映得人脸颊红彤彤的。 夏淑芬正往锅里下着切好的菜,杨国琼则蹲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母女俩正忙得热火朝天。 听到脚步声,杨国琼一回头,看见是张佩珍,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妈,你醒啦?” 夏淑芬也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责备。 “怎么不多睡会儿?瞧你那脸,都没什么血色。” 张佩珍笑了笑,眼里的疲惫被暖意驱散了不少。 “在车上睡够了,再睡骨头都要躺酥了。”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从夏淑芬手里接过了锅铲。 “我来吧。” 夏淑芬也没跟她争,乐呵呵地让开了位置,转身去案板上切别的菜。 女儿肯下厨,那就是精神头缓过来了。 “滋啦”一声,锅铲翻动,菜香混着油烟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厨房。 这烟火气,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张佩珍安心。 没一会儿,一盘盘家常小炒就出了锅。 喷香的韭菜炒鸡蛋,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土豆,还有一盘清炒的豆角丝。 杨国琼早就馋得不行了,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 “妈,你做的菜就是香!” 第288章 说事 张佩珍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饭菜都端上了堂屋的桌子,杨国琼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 “我去叫大舅、二舅他们吃饭!” 说着,人就像只小燕子似的,轻快地跑出了门。 饭桌旁,夏淑芬却没动筷子。 她转身回了厨房,拿出了一个干净的大海碗。 那碗,比得上旁人两个饭碗大了。 她拿起筷子,先从那盘红烧肉里,专挑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夹了满满半碗。 又把刚出锅的、颜色最翠绿的豆角丝和最鲜嫩的炒鸡蛋,一样样地拨到碗里,把肉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旁边的蒸锅里,拿了三个又白又胖、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馒头,放在碗边。 她把这沉甸甸的一大碗饭菜,递给了跟着杨国琼一起进来的大孙子。 “红星,”老太太的语气温和又郑重,“这个你先给国勇送去。” “让他趁热吃。” 张红星哎了一声,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大海碗。 碗还烫手,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就朝院门外的小路快步走去。 堂屋里,饭菜的热气氤氲升腾。 张志君和张志辉早就洗干净了手脸,坐在了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红烧肉,却谁也没动筷子。 夏淑芬给每个人都盛好了饭,放在他们面前。 “都别看着了,等红星回来一块儿吃。” 杨国琼也乖巧地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张佩珍。 “妈,还是家里的饭香吧?” 张佩珍含笑点头,心头那股暖流,越发滚烫。 没多大功夫,张红星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夏淑芬心疼地瞪他一眼:“慢点吃,别噎着!” “姑,我跟你说个事儿。” 张红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开口。 他咽下嘴里的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佩珍。 “我刚才去送饭,跟国勇说了你回来的事儿。” “你猜他咋样?” “那家伙激动得,嗷一嗓子就要从床上坐起来!” “结果嘿,一下子扯到肚子上的伤口了,疼得龇牙咧嘴的,又给躺回去了。” 张红星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讲什么天大的趣事。 夏淑芬却听得直摇头,嗔怪道:“这孩子,性子就是这么急!” “都伤成那样了,还不老实。” 张佩珍拿着筷子的手,却微微一顿。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声音很轻。 “嗯,等吃完饭,我去看看他。”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院子里盖房的人和帮工的几个婶子大娘,吃饭快,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婶子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跟夏淑芬打了声招呼,便说说笑笑地结伴离开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张佩珍他们这桌,才刚吃到一半。 看着围坐在自己身边的亲人,张佩珍缓缓放下了筷子。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妈,大哥,二哥。” 她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们说件事。” “我这一趟出门,其实……是去了京城。” 话音落地的瞬间,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扒饭的动作停了,夹菜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啥?” 夏淑芬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去哪儿?” “京城?!” 张志辉“嚯”地一下瞪大了眼睛。 “妹子,你跑京城去做啥?那得多远啊!” 杨国琼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淑芬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担忧和不解。 “好端端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去京城了?” 面对着母亲和哥哥们投来的、混杂着震惊与忧虑的目光,张佩珍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镇定地端起了面前的搪瓷碗,轻轻喝了一口汤。 那份从容不迫,让饭桌上焦灼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丝。 “妈,大哥,二哥,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说。” 她放下碗,眼神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前段时间,我不是又上山了嘛。” “你们猜怎么着?运气好,又让我挖着了两根山参。” 这话一出,夏淑芬的眉头非但没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挖到人参是好事,但这跟跑去京城有什么关系? 张佩珍没等他们发问,自己就接了下去。 “我就想着,拿到市里去卖了,换点钱。” “结果刚到市里,正好就碰上一个从京城来收山货的大老板。”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老板一看我的人参,就说我这个成色,在咱们临海卖,可惜了。” “他说啊,拿到京城去,那价钱,能翻好几个跟头。” “真的假的?”二哥张志辉性子最急,脱口而出。 “我一开始也不信啊。” 张佩珍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庄稼人的实在与谨慎。 “可人家老板直接就给我买了去京城的火车票,说路费他全包,卖不出去,他还倒贴我钱。” “我想着,反正是白跑一趟,还能去京城见见世面,就跟着去了。” “胡闹!” 夏淑芬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语气也焦急起来。 “人家让你跟着你就跟着?!” “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你就不怕人家是人贩子?!” 老太太说着话,声音都带着颤。 张佩珍看着母亲真切的担忧,心里一暖,脸上却笑了:“妈,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头发都快白了,谁拐我啊!” 夏淑芬气得直瞪眼,伸出手指头,隔空点了点她。 “你懂个啥!” “人贩子才不挑老的少的!” “把你这样的,骗到那山沟沟里给老光棍当婆娘,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大哥张志君也沉下了脸,语气里满是责备:“佩珍,你这事儿办得太不小心了!” “妈说得对,万一你出点啥事,你让国琼跟国英那俩孩子咋办?” 第289章 最朴素的关心 杨国琼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也忍不住拉了拉张佩珍的衣袖。 “妈,舅舅他们说得对,您以后可不能这么冒险了。” 一时间,饭桌上,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变成了三堂会审。 亲妈和两个亲哥哥的数落,一句接着一句,像是不要钱的豆子,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张佩珍也不反驳。 她知道,这是他们最朴素的关心。 上辈子,她就是把这份关心,当成了耳旁风,当成了束缚。 这辈子,她甘之如饴。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他们说,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点点头。 等到他们的火气渐渐消了,数落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安抚几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这不是安安全全地回来了嘛!” 夏淑芬哼了一声,扭过头,显然气还没完全消。 张志君和张志辉也是一脸的“这事儿没完”的表情。 张佩珍看火候差不多了,嘴角微微一勾,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她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你们……猜猜看。” “就这两根不怎么起眼的人参。” “我在京城,卖了多少钱?” 这话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瞬间,所有人的数落声都戛然而止。 二哥张志辉是个藏不住话的炮仗性子,听完妹妹这云淡风轻的提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第一个没忍住,试探着开了口: “你那人参,上次那根不就卖了……卖了一千多块?”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发虚。 “一千多?” 张佩珍笑了,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 她不说话,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两千?”大哥张志君的声音沉稳,但明显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张佩珍还是摇头。 “总不能是……两万吧?” 杨国琼在一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说完自己就先被这个数字吓得吐了吐舌头。 那可是两万块! 整个临海市,谁家能拿出两万块的现金来?怕是连万元户都摸不出这么多钱!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张佩珍嘴角的笑意,倏然加深。 她缓缓收回了手指,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才在所有人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慢悠悠地开了口。 “国琼猜得最接近。” “两根人参,去掉零头,那个大老板一共给了我……” “两万三千块。” 轰!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在张家每个人的心里,都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两万三! 那是什么概念? 是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一辈子地都刨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两……两……!” 张志辉“噌”地一下就从板凳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刚喊出一个字,嘴巴就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 是大哥张志君! 张志君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捂住弟弟的嘴,另一只手把他狠狠地按回到板凳上,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嚷嚷什么!” 他的眼神凌厉如刀,先是扫了一眼院子门口,确定没人,然后才死死地盯住张佩珍,语气里满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佩珍,这么大的事儿,你跟我们说干嘛?!” “你知不知道这钱要是露了白,会招来多大的祸事!” 他又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张红星。 “还有你!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要是敢跟外面的人嚼一个字的舌根!” “我扒了你的皮!” 张红星吓得一个哆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爹,我不敢!我发誓!我绝对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杨国琼也赶紧白着小脸,举起手保证。 “妈,大舅,我也肯定不说!”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两个年轻人的心里,早就已经翻江倒海了。 乖乖! 两万三千块! 那得是多少张“大团结”啊?摞起来怕是比砖头还厚吧! 看着大哥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张佩珍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唉,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我就说了个两万多,你们就吓成这样。 要是我告诉你们,我现在兜里揣着好几张存折,加起来大几百万的身家,你们岂不是要当场吓晕过去? 倒是坐在主位上的夏淑芬,此刻的表情却复杂到了极点。 她没有像儿子们那样,只关注钱的多少和危险,而是深深地,带着几分探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意,嫁人后更是跟娘家生分了不少。 可今天,她居然愿意把这么大一笔钱的来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两个哥哥。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张佩珍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大哥的紧张,反而放下茶碗,又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钱没捂热就飞了”的可惜表情。 “大哥,你先别急着上火。” “这钱啊,其实我也没剩下多少了。” “啊?” 这话一出,全家人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没剩多少?难道是在路上被偷了?还是被抢了? 张佩珍看着他们紧张的表情,慢悠悠地解释道: “那个带我去京城的大老板,人特别好。” “他看我一个农村妇女,拿着这么多钱不安全,就给我出了个主意。” “他说,钱放在手里只会越来越不值钱,不如换成实在东西。” “他说啊,京城是首都,以后那地方的房子,肯定金贵。” “就劝我,干脆用卖人参的钱,在京城里买两套房子。” “我一想,是这么个理儿。” “所以……” 她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买了斤白菜。 “我也就听了他的,在那边,买了两套小院子。” 这话一出口,比刚才那句“两万三千块”带来的后劲儿还要猛烈,直接把张家饭桌上所有人的脑子都给砸懵了! 杨国琼的脸“唰”一下就白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一把抓住张佩珍的胳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妈!你要去京城住吗?” “你不要我跟国英了吗?我们怎么办啊?” 第290章 没钱 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张佩珍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柔声安慰道: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妈怎么会不要你们。” “你和国英的新房子都要修好了,以后咱们一家,就都住在村里。” “京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去那儿干嘛?” 听到这话,屋里几个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点。 可没等这口气喘匀,二哥张志辉那炮仗脾气又点着了。 他一拍大腿,嚷嚷起来:“那你不在京城住,跑去那儿买两套院子干什么?!” “两万多块钱啊!就这么打了水漂了?你是不是钱多得烧得慌!” 张志辉是真实地心疼啊! 那可是两万多块!在他们临海,能盖多少间敞亮的大瓦房了! “谁说钱打水漂了?” 张佩珍不急不恼,反而耐心地看了一圈众人,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慢条斯理地开始给他们“上课”。 “大哥,二哥,你们想啊。” “京城是什么地方?” 她顿了顿,引导着他们思考。 “是咱们国家的首都,是天子脚下,是全中国最要紧的地方,对不对?” 张志君和张志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张佩珍继续说道:“你们再看,咱们现在的日子,是不是比前几年好过多了?国家是不是在一天天变好,越来越富裕?” 这话更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确实,现在能吃饱饭了,逢年过节还能扯上一身新布料,日子确实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抛出了最后的结论。 “那你们说,在咱们国家最要紧的地方,随着国家越来越好,那里的房子,是会越来越便宜,还是会越来越贵?” “我现在趁着便宜,先把院子买下来。等过个十年八年的,价钱涨上去了,我再转手一卖……” “你们说,那能赚多少?” 轰! 又是一道惊雷! 张佩珍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张家兄弟脑子里一扇从未开启过的大门!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想的都是怎么从地里多刨点粮食,怎么从牙缝里省下几个铜板。 他们哪里想过,钱……还能这么生钱?! 房子……还能买了再卖?! 张志君和张志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恍然大悟! 是啊! 这个道理,其实简单得很! 首都的房子,怎么可能会便宜! 妹妹这哪里是乱花钱,这分明是……是把钱变成了个会下金蛋的鸡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母亲夏淑芬,却幽幽地开了口,脸上满是庄稼人特有的担忧。 “话是这么说……” “可那房子买在那儿,人又不住,就这么空着,多浪费啊。” 老太太想的是,房子没人住,没人气,容易败。 张佩珍笑了笑,握住母亲那双粗糙的手。 “妈,空着,总比租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强。” “要是遇上个不爱惜的,把屋子给住得乱七八糟,墙给你扒了,窗户给你卸了,到时候咱们是撵人还是不撵人?” “为了那点租钱,惹一身骚,不划算。” “就让它干干净净地空着,比什么都强。” 夏淑芬听完,眼睛里倒是闪过一丝了然。 她一辈子跟人打交道,自然知道这世上有多少难缠的泼皮无赖。 女儿说的,确实是这个理儿。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算是彻底被说服了。 张佩珍又看着自己的两个亲哥哥。 “大哥,二哥。” 两个男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听什么重要指示。 张佩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们要是信得过我这个妹妹,就想办法,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去京城,买上一套小院子。” “哪怕是最破、最小、最偏的,都行!” 这话一出,张志君和张志辉刚刚平静下去的心,又一次被投下了一颗巨石! 买? 他们也买?! 张佩珍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她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你们想想,等以后京城发展起来,那地方,就是寸土寸金!” “到时候,你们手里这套小院子,翻个百八十倍,都不是没可能!” 她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何止百倍?我说得都太保守了! 毕竟后世那些二环里的四合院,动不动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天价。 就算不是四合院,随便一套老公房,只要沾上“拆迁”两个字,赔的钱、分的房,也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一步登天,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早买,就是早捡天大的便宜! “百……百倍?!” 二哥张志辉的舌头都打了结,他看着张佩珍,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下凡的财神爷! 大哥张志君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 那是对贫穷的憎恨,是对富裕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可是,这团火焰,仅仅燃烧了三秒钟,就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张志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佩珍,大哥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 “可……可那是在京城买房子啊!再便宜,不得几百上千块?” 旁边,张志辉也像是被戳破了的皮球,泄了气,他一拍自己那条打着补丁的裤子,声音里满是庄稼人的辛酸和无奈。 “把咱俩捆在一起称斤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看着两个哥哥从希望的顶峰瞬间跌落到失望的谷底,张佩珍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这,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端起桌上的粗瓷碗,轻轻喝了口水,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轻响吸引了过去。 只见她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微笑,看着两个哥哥。 “钱的事,你们先不用太担心,我可以先借给你们。” “等以后你们手头宽裕了,赚到钱了,再还给我就行。” 第291章 升米恩,斗米仇 这是张佩珍在回来的火车上想好的。 血浓于水,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能拉一把,她肯定要拉。 但她绝不会傻到直接给钱,或者买两套房子直接送给他们。 上辈子活到七十四岁,她太懂人心了。 升米恩,斗米仇。 无缘无故的馈赠,给得少了,人家觉得你小气;给得多了,只会养大他们的胃口,滋生出不该有的贪婪和懒惰。 到时候,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只有“借”,才能让他们明白,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要还的。 只有让他们自己出了力,担了风险,将来赚到了钱,那份喜悦和成就感,才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 这,才是帮衬,而不是豢养。 张佩珍相信自己的大哥二哥,但人性,是这个世界上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她不愿意用金钱,去赌这份亲情的纯粹。 就在张家兄弟俩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砸得晕头转向时,一直沉默的母亲夏淑芬,眼里已经悄然蓄满了泪水。 她颤巍巍地伸出那双满是褶皱和老茧的手,一把抓住了女儿的手。 “佩珍……”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丝沙哑的颤音,“你……你这是心好啊……” “发了财,还不忘拉拔你这两个不争气的哥哥一把。” 夏淑芬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下来。 “妈这辈子……没白养你这个女儿!” 儿女和睦,手足相亲。 对于一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农村老太太来说,还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幕更让她感到欣慰和骄傲的? 母亲这饱含深情的话,像是一盆热水,瞬间浇在了张志君和张志辉的心头。 两个快五十岁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哥张志君猛地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他看着妹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佩珍,那……那在京城买个院子,大概……大概得要多少钱?” 这个问题,才是眼下最关键的!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张佩珍只是笑了笑:“差不多我们家这个院子,带着前头那四间这么大的,差不多要两千块。” “嘶——”兄弟俩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千块! 刚刚才稍微平复下去的心情,又被这个数字给狠狠地冲击了一下! 张志君和张志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力。 两千块,对他们来说,依旧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天文数字。 那可是两千块啊! 不是两百,不是二十! 就算妹妹肯借,这么大一笔钱,他们得何年何月才能还得上? 张志君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吟了半晌,忽然转头跟二弟张志辉小声地商量起来。 “老二,你看……要不……” 张志辉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他连连点头。 “哥,我也是这么想的!” 商量完毕,张志君重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眼神却很坚定。 “佩珍,你……你卖人参那两万多块钱,买了两个院子,手里头……应该也剩不下多少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张佩珍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志君咬了咬牙,说出了他们的决定。 “大哥的意思是,如果你手里的钱不凑手了,我们也不能让你太为难。” “就先借我们一千块,我跟你二哥,我们两家合伙,先买一个院子!” “等以后赚了钱,我们哥俩再分!” “你看这样行不?” 这个提议,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体谅妹妹的最好办法了。 既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又不至于把妹妹的家底掏空。 然而,张佩珍听完,却是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还是一人买一套吧!” 合伙买? 开什么玩笑! 她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亲兄弟,明算账。 现在关系好,什么都好说。 等将来那院子一拆迁,分了几套房,赔了几百万。 你家想卖,我家想留;你家儿子要结婚,我家女儿要嫁妆。 到时候怎么分? 因为分钱分房闹得兄弟反目,妻离子散,老死不相往来的事情,还少吗? 她拉拔娘家,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是为了全了这份兄妹情谊。 可不是为了在他们兄弟之间,提前埋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炸雷! 张志君的眉头紧锁:“可……可那可是两套啊!” “一套就将近两千,两套……那不得要将近四千块钱!” 张佩珍轻笑了一声:“我卖人参的钱,买了两套院子,手里头还剩下五千多块,借给你们是够够的了。” 张志君和张志辉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些喜色。 张志君立刻开口:“我……我回去!我这就回去跟你大嫂商量!我们家的积蓄,再加上……再去她娘家那边走一趟,怎么着……怎么着也能凑出个七八百块来!” 旁边的张志辉也瞬间反应过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我!我那边也能想办法!” “我跟你二嫂这些年也攒了点,东拼西凑一下,凑个五六百块钱,应该不成问题!” 看着两个哥哥瞬间被点燃的斗志,张佩珍满意地笑了:“这样,我先帮你们一人借上一千五百块。” 她看着哥哥们,放缓了语速:“大哥,二哥,我知道你们挣钱不容易,养家糊口压力大。” “这钱,算我借你们的。” “我也不收你们的利息。” “咱们就分三十年还,一年……你们还我五十块钱就行了。” 张佩珍心里的小算盘,拨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后,国家都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了。 到时候,这五十块钱,怕是连在京城吃碗好点的面都不够吧。 这,才是她真正想给娘家的,一份妥帖的,能让他们挺直腰杆收下的,足以改变命运的馈赠。 张志君却是猛地一拍大腿,从板凳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三十年?!”他的嗓门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不行!佩珍!那哪儿行啊!” 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连摆手。 “三十年才还清,那不成心占你便宜了吗?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第292章 不得提前还款! 张佩珍抬眼,看着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大哥,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从容。 她轻轻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哥,你先别激动,也别嫌时间长。”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想想,你们现在是轻松了,可往后的日子呢?” “你们还有儿子要养,还有孙子要带呢!” 她的目光转向大哥,语气变得具体而实在。 “大哥,我记得红星家的娃,今年都三岁了吧?” 张志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孩子以后上学读书,长大了说媳妇儿,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你们不趁着现在手头能宽裕点,给孩子们多攒点家底?” “还有你家老二老三,不也得给他们准备结婚的钱?” 说完大哥,她的视线又落在了二哥张志辉的身上。 “二哥你家也一样,两个大小子,将来盖新房,娶媳妇儿,都是一笔一笔的大开销!” “这钱,你们攥在手里,给孩子们铺路,不比急着还给我强?” 一番话,把兄弟俩心底最深处的盘算,给清清楚楚地翻了出来。 是啊,养儿养女,谁不是为了他们以后能过得好点? 张志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小妹……你……你想得是真周到。” 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可是……可是我们把钱都借走了,你自个儿咋办?” “你一个人带着国琼和国英,花的钱也不少啊!” 张佩珍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借给你们三千,我手里头,还剩下两千多块呢!” “这两千多块,还养不活我和国琼、国英娘仨?” 她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再说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我发现啊,我这人,好像跟那长白山的老山参,有缘分得很。” “指不定哪天我心里一动,上山随便转一圈,就又让我给碰上一根老的呢?” 这话半真半假,却瞬间给她的形象蒙上了一层神秘又好运的光环。 张志君和张志辉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有点玄乎,但看着妹妹那笃定的眼神,心里竟也信了七八分。 张佩珍看火候差不多了,轻轻一拍手,下了定论:“行了,大哥,二哥,你们就别推三阻四的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待会儿吃完了饭,我给你们一人写一张借条,签个字,按个手印,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母亲夏淑芬,这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带着鼻音的、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开了口。 “对!是得写个借条!” “佩珍说得对,亲兄弟,明算账!” “这钱是佩珍拿命换来的,你们借了,就得知恩,就得认账!” 老母亲一锤定音,张志君和张志辉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了。 一顿晚饭,就在这种夹杂着巨大震惊、狂喜和无限感激的复杂情绪中吃完了。 饭后,杨国琼懂事地跟着外婆夏淑芬去洗碗。 张红星也默默地拿起院子里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堂屋里,只剩下张佩珍和她的两个哥哥。 昏黄的煤油灯在桌子中央静静地燃烧着,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啵”声。 张佩珍找出了杨国英用过的本子和笔,开始写借条。 “兹借到胞妹张佩珍人民币壹仟伍佰元整,用于购置房产,借款期限为三十年,自签字之日起算,每年归还本金人民币伍拾元整。” 然而,张佩珍的笔还没停。 她手腕一转,又在后面添上了一句。 一句让张志君和张志辉瞬间瞪圆了眼睛的话。 “……期间,不得提前还款。” 写完,她干脆利落地收了笔。 将其中一张信纸轻轻推到大哥面前。 “大哥,你看下,没问题就签个字,按个手印。” 张志君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最后六个字上。 “不得提前还款?”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仿佛不认识这几个字似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困惑。 他抬起头,满脸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小妹,你这是啥意思?” 二哥张志辉也凑了过来,指着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对啊,佩珍,咋还不让提前还了呢?哪有借钱不兴提前还的道理?” “我们要是哪年手头宽裕了,多还你点,你也能早点把钱收回去啊!” 张佩珍看着两人那副“你是不是写错了”的懵懂表情,笑眯眯地开了口:“哥,我就是怕你们这么想,才特意加上这一句的。” “你想啊,你们要是心里总惦记着欠我这笔钱,那是个什么滋味?” “肯定是有俩钱就想攒着,有啥好东西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着赶紧把钱还上,好卸下心里的担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位哥哥身上转了一圈。 “我借钱给你们,是想让你们的日子过得松快点,舒坦点。” “可不是想给你们再添一个紧箍咒,让你们连带着嫂子和孩子们,都跟着一块儿紧巴巴地过日子。” “所以啊,每年就还五十,多一分我都不收!” “你们就把心踏踏实实放回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该给孩子们花的钱,一分都别省!”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志君和张志辉的心坎上。 张志君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一个快五十岁的汉子,此刻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给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以为妹妹想得已经够周到了,却没想到,她连他们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庄稼人的自尊和负担,都给考虑进去了。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妹……你……你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 一旁的张志辉,也重重地点着头,他的嘴唇哆嗦着,看着张佩珍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激和敬重。 他拿起桌上的笔,像是立下军令状一样,郑重其事地说道。 “小妹你放心!” “我们记你的情,也认你的账!” “这钱,我们一定会好好还,一分都不会少你的,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听到“不会让你吃亏”这几个字,张佩珍再也忍不住了。 “噗嗤”一声,她先是笑了出来。 紧接着,那笑声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俯后仰,身子都在发颤,眼泪都快从眼角飙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把兄弟俩彻底给笑懵了。 第293章 天大的便宜塞给你们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小妹这是咋了? 是他们说错什么话了吗? 还是高兴过头了? 张佩珍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勉强止住了笑声。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两个一脸茫然的哥哥,心里乐开了花。 吃亏? 三十年后,这一千五百块钱,怕是连买几斤好猪肉都不够了。 当然,这话她是万万不能说的。 她清了清嗓子,强忍着笑意,摆了摆手:“行了,快签字吧,大哥,二哥,签完字按了手印,这事儿就算定了!” 张志君和张志辉虽然还是觉得妹妹笑得有点奇怪,但心里那份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已经冲淡了这点小小的疑惑。 两人不再犹豫,各自拿起笔,在自己的那张借条末尾,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从桌上的小碟子里蘸了点红印泥,在那名字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清晰的指印。 张佩珍拿起那两张还带着体温和红色指印的借条,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然后,她将它们仔细地对折起来,放回了自己那个靛蓝色的土布包,实则是塞进了空间里,妥善收好。 等到夏淑芬洗了碗,也准备要回去了:“行了,事儿也说完了,借条也写了,我也该回去了。” 张佩珍闻声,连忙起身扶住她:“妈,这都多晚了,就在这儿歇一晚吧。” 夏淑芬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疲惫:“不了,你回来了,国勇那边白天也不用我老盯着了。” 她叹了口气,眼神飘向院子外漆黑的夜。 “家里那几分菜地,好几天没拾掇了,再不回去看看,怕是都要让虫子给吃光了。” 张志君和张志辉也跟着站起身,他们今晚得了天大的好处,心里正没着没落的,也想赶紧回家跟婆娘好好说道说道。 “对,小妹,我们跟妈一块儿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张佩珍知道留不住他们,便不再强求。 她将三人送到院门口,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大哥,二哥,路上慢点,扶好咱妈。”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外面凉。” 夏淑芬拉着女儿的手,又用力捏了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佩珍,你也早点歇着,别累着了。” “嗯,妈,我省得。” 张佩珍点点头,一直目送着三人的身影,被手电筒那道微弱的光柱引着,渐渐消失在村道拐角的黑暗里。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转身回屋。 夜色如墨,将整个村庄都包裹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然后,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前院杨国勇的屋子走去。 …… 另一头,走在田埂上的夏淑芬和两个儿子,谁都没有说话。 夜很静,只有脚踩在虚浮土路上的“噗噗”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零星狗吠。 走了好一会儿,夏淑芬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两个儿子说。 “你们俩啊,往后可得记着你们小妹的好。”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 “她是个有良心的。” “这发了财,也没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还想着法子拉扯你们一把。” 张志君立马接了话,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儿。 “妈,您放心!小妹这份情,我张志君记一辈子!” 张志辉更是激动,直接“啪”地一声拍在了自己的胸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还用说!以后小妹要是有啥事,我张志輝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给她办了!” 夏淑芬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又走了一段路,张志辉心里那个疙瘩还是没解开,他忍不住又开了口。 “妈,大哥,你们说……佩珍那借条上最后一句话,到底是啥意思啊?” 他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不得提前还款’,我活了半辈子,就没听过这么怪的道理。” “借钱的巴不得你早还,她倒好,还拦着不让。” 张志君也沉吟道:“是有点怪,不过小妹说了,是怕我们压力大,想让我们过得松快点。” “话是这么说……”张志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在最前面的夏淑芬,却因为这句话,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僵在了原地。 跟在后面的兄弟俩没留神,差点撞到她身上。 “妈?您咋了?” 夏淑芬没有回头,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被手电筒光照亮的一小片土路,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不得……提前还款……”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什么难懂的字眼。 兄弟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娘这是怎么了。 夏淑芬年轻的时候,也是读过几年私塾的,还从老一辈人那里,听过太多关于“钱”的故事。 她想起她爹还在世的时候,总念叨着,说他们年轻那会儿,用的钱叫“法币”,后来又叫“金圆券”。 一开始,一捆钱能买一头牛。 到后来,一麻袋钱,连一盒火柴都买不着了。 钱,变成了废纸。 她虽然不懂什么叫“通货膨胀”,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但她心里头,模模糊糊地有一个最朴素的认知。 那就是——钱这玩意儿,它会“毛”! 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想到这里,一个惊人的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三十年! 每年还五十! 还……不许提前还! 夏淑芬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一双在岁月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我……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我明白佩珍那丫头是啥意思了!” 张志君和张志辉被自己老娘的样子吓了一跳。 “妈,您明白啥了?” 夏淑芬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她……她根本就不是怕你们有压力!” “她是怕你们还得太快了啊!” “你们想没想过,三十年以后,这一千五百块钱,还能是现在的一千五百块钱吗?” “三十年以后,那每年还的五十块钱,怕是……怕是连一斤肉都买不到了!”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兄弟俩的头顶轰然炸响。 他们俩都傻了。 他们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在他们的认知里,一块钱就是一块钱,一千块就是一千块,怎么会变呢? 张志辉结结巴巴地问:“妈……您是说……这钱……以后就不值钱了?” “何止是不值钱!” 夏淑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佩珍这是把天大的便宜,包上了一层‘借钱’的壳子,硬塞给你们啊!” “她既要让你们拿着这钱,住上好房子,又怕伤了你们当哥哥的脸面,怕你们觉得是受了她的施舍!” “这丫头……这丫头的心思,真是……比针尖还细,比海还深啊!” 话音落下,夜风呜咽。 张志君和张志辉呆呆地站在田埂上,像是两尊被雷劈过的木雕。 他们手里仿佛还捏着那张薄薄的借条,可此刻,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滚烫,烙得他们心口生疼,烙得他们眼眶发酸。 第294章 看望二儿子 田埂上的那场由一个小小条款引发的巨大风暴,张佩珍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更不知道,自己那个看似无心、实则深思熟虑的举动,已经在母亲和哥哥们的心中,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感动与震撼。 此刻,她站在前院门口,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 她的目光落在了前院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屋子。 那是二儿子杨国勇的房间。 刚一进院,她就看到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简易厨房的门口。 是她的大儿子,杨国忠。 他正埋头费力地刷着一口大铁锅。 听到脚步声,杨国忠抬起头,满是油污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 看清来人是张佩珍,他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 “妈。” 几乎是同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角。 大儿媳郑丽娟本来正要从屋里出来,一听杨国忠这声“妈”,她的脚步骤然一顿,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她恨张佩珍,更不想在这时候出去触霉头,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张佩珍的目光从大儿子那张被灶火熏得有些发黑的脸上扫过,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没有多余的话,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杨国勇的房门。 郑丽娟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张佩珍那冷淡的背影,嘴角立刻撇成一个刻薄的弧度。 她闪身出来,几步走到杨国忠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尖酸的嘲讽。 “瞧瞧,瞧瞧!” “你倒是孝顺,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 “你看她搭理你吗?” “正眼瞧过你一下没有?” 杨国忠被她说得脸色一僵,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郑丽娟的嘴像连珠炮似的,根本停不下来。 “她今天一到家,你那两个好舅舅,还有你那个表哥,就跟苍蝇见了血似的围上去了!” “又是杀鸡又是炖肉,吃好的喝好的,就跟过年一样!” “你呢?你在这儿吭哧吭哧刷锅洗碗,人家连叫你一声过去吃口热乎的都没有!” “你这个当儿子的,在她眼里,怕是还不如个外人!” 这一句句,像针一样,狠狠扎在杨国忠的心上。 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躁,猛地将手里的丝瓜瓤扔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就你话多!”他压着火气,回头瞪了郑丽娟一眼。 “舅舅和红星哥帮着修房子,累死累活的,吃顿饭怎么了?”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念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鸡毛蒜皮?”郑丽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声音也拔高了半度,“行!我鸡毛蒜皮!” “人家是亲妈,我是外人,我说的都是屁话!” 她狠狠地剜了杨国忠一眼,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就在这儿继续给你妈卖好吧!” 说完,她“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一甩门帘,回了自己屋。 …… 张佩珍对门外的争吵充耳不闻。 她一走进杨国勇的房间,一眼就看到杨国勇正靠在床头,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憔悴。 可一看到张佩珍进来,他的脸上顿时一喜,黯淡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妈!您回来了!” 他挣扎着,本能地就想要撑着床板坐直起来。 张佩珍心里一紧,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好好躺着你的!” “当心又把伤口给扯开了!” 杨国勇被母亲按着,他瞬间不敢再动。 他听话地躺了回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牵动肚子上的伤。 “我还好,妈,就是躺得骨头都快酥了,”他扯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你这次去市里,还顺利吧?” 张佩珍拉过床边的小板凳坐下,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一切都好。”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她话锋一转。 “就是没找着国强。” 杨国勇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一抹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那小子……”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也就是跑得快!” “不然等我伤好了,我非打死他不可!” 张佩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行了,别说这些气话了。” “你就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利索了才是正经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 “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明天给你做。” 一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浇灭了杨国勇心头的滔天怒火。 他看着母亲,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妈……妈做的我都爱吃。” 张佩珍微微点了下头:“知道了。” “那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杨国勇其实想说,他这几天真的是休息得够够的了,浑身都快躺得生了锈。 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连连点头:“嗯!那妈您也快回去休息吧!这几天您也累坏了。” 张佩珍这才点了点头,起身,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刚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三儿子杨国明。 他一身浓重的酒气,脚步都有些虚浮,脸上带着不正常的酡红,显然是刚从外面哪个酒桌上鬼混回来。 看到张佩珍,他一个激灵,像是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下意识地就想站直身子。 “妈!”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惊喜的笑。 “您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张佩珍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比院子里的夜风还要凉上三分。 “刚回来的。” 说完,她连多一个字都懒得给,径直绕过他,伸手拉开院门的大门闩,就这么走了出去,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杨国明伸着手,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显得格外滑稽。 第295章 斗红了眼 他前脚刚走,后脚,郑丽娟的讥笑声就从门帘后飘了出来。 她走到杨国明身边,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睛看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啧啧。” 她咂了咂嘴,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尖锐。 “你们两兄弟啊,还真是喜欢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这话一出口,杨国明那张喝得通红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像是烧红的铁块被猛地浸入了冷水。 酒意上头,胆气也壮。 “大嫂!”他往前踏了一步,带着一身酒气,直直地逼视着郑丽娟,“你在这胡咧咧个啥?” “那是我亲妈!亲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郑丽娟的脸上。 郑丽娟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的讥讽却更深了。 杨国明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转头就冲着厨房里那个沉默的身影喊。 “大哥!你还管不管了!” “你听听你媳妇儿说的这叫什么话?有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厨房里,正在用丝瓜瓤子费力刷着锅底黑灰的杨国忠,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一张脸黑得跟锅底有的一拼。 他没看郑丽娟,反而将一双喷火的眼睛瞪向了杨国明。 “你给我闭嘴!”一声怒喝,比院子里的寒风还冲。 “你看看你自个儿什么德性!” “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鬼混喝酒,妈刚从市里回来,累得够呛,你就这副样子给她看?” “你像话吗!” 杨国明彻底愣住了。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嘿!” “我让你管你媳妇儿,你倒好,先教训起我来了?” 他气得直翻白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行!你们两口子厉害!” “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旁边自己的屋里。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老旧的木门被他狠狠摔上,震得门框上的尘土都簌簌地往下掉。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杨国忠粗重的喘息声。 郑丽娟看着自己丈夫那副窝囊样,嘴角的嘲讽又浮了上来。 她慢悠悠地走到杨国忠身边。 “瞧瞧,瞧瞧。” “你这个大哥当的,可真是威风八面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杨国忠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连自己的亲弟弟都瞧不上你,当面给你甩脸子。” “你说你活的还有什么劲儿?” 杨国忠心里的那团火,本就被三弟的醉酒和母亲的冷淡给拱得越烧越旺,此刻被郑丽娟这几句话一浇,瞬间就炸了。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手里的丝瓜瓤子摔在地上。 “要不是你在那儿挑拨离间,他会跟我横?” 郑丽娟一点都不怕他,反而脖子一梗,也嚷了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吗?” “我说的话戳你肺管子了?你自己没本事,还怪我说话难听?” “没本事就别在这儿冲我发火!” 两个人就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在小小的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撕扯起来,争吵声将这寂静的夜撕开了一道刺耳的口子。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下午,张志君和张志辉来了,不仅他们,王秀莲和刘翠翠也来了。 昨天张志君两兄弟回去之后,一家人凑在煤油灯下,把张佩珍说要在京城买房子的事,掰开揉碎了商量了一整夜。 起初,王秀莲和刘翠翠都觉得这事儿简直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 那可是京城!天子脚下! 他们这种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可当两兄弟把张佩珍说的条件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后,两个女人的心思就活泛了。 先借一千五,以后三十年慢慢还。 一年才还五十块,摊到每个月,也就四块多钱。 这笔账谁都会算,省吃俭用一点,从牙缝里都能挤出来,根本不会给家里带来多大的负担。 更何况,她们的婆婆,昨天也发了话。 老太太说了,现在的钱看着金贵,以后世道变了,这钱呐,就会越来越“毛”,越来越不值钱。 几十年前的一块钱能买多少东西?现在又能买多少? 婆婆的话,加上张佩珍信誓旦旦地说京城的房子以后肯定要涨大价钱,让她们彻底动了心。 这哪是借钱买房? 这分明就是小妹变着法儿地给他们送钱,送一场天大的富贵! 想通了这一点,两对夫妻哪里还坐得住。 今天天一亮,就分头行动,急急忙忙地回了各自的娘家,东拼西凑,总算把头款给凑齐了。 钱是凑齐了,可两对夫妻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悬在了半空中。 这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是他们这半辈子所有的指望了。 王秀莲和刘翠翠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更有对未知的惶恐。 终究还是大弟媳王秀莲沉不住气。 她凑到张佩珍跟前,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院子里的风给听了去。 “小妹……” “这……这京城的房子,真的……能买?” 旁边的刘翠翠也赶紧凑了过来,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张佩珍,连气都不敢喘匀了。 张佩珍看着她们俩那副既盼着又怕着的神情,笑了。 她轻轻拍了拍王秀莲的手背:“你们就把心妥妥当当放回肚子里去。” “那可是京城,现在看着是贵,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你们就知道,现在买,那就是捡天大的便宜。”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让她们心惊肉跳的说法:“我要是说,你们要是有钱,趁现在多买几套才好呢。” “啊?” 王秀莲和刘翠翠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像铜铃。 多买几套?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道天雷,劈得她们俩脑子里嗡嗡作响。 王秀莲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点无奈的苦笑。 “佩珍,你可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就这一套,要不是你拉拔,我们连想都不敢想,哪还有钱买多的哟。” 第296章 能处! 刘翠翠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就是啊,能凑出这五百块,都快把家里米缸底给刮干净了。” 张佩珍看着她们实诚的样子,也不再逗她们。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认真的神色。 “行了,这事你们就别操心了。” “我待会儿就去镇上邮局,给京城那边打个电话,让人先帮忙物色两套差不多的院子。” “等定下来了,房契什么的会直接寄过来。” “到时候,你们俩可得把那张纸当眼珠子一样收好了,那可是你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王秀莲和刘翠翠听着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缓缓地落了地。 大姐都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没跑了。 两人连连点头,嘴里应着:“哎!哎!我们记下了!” 张佩珍见状,转身走进了自己屋里。 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用布兜子装着的沉甸甸的大包裹。 她把包裹往两人面前一递。 “喏,拿着。” “昨天回来得急,也没来得及收拾,今儿上午才理出来。” “都是从京城带回来的特产,你们两家一家一包,拿回去尝尝鲜。” 王秀莲和刘翠翠一看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吓了一跳,手跟触了电似的缩了回去。 “这可使不得!佩珍!” 王秀莲连连摆手。 刘翠翠也急了:“是啊是啊,这些东西金贵着呢,我们不能要!” 张佩有些无奈:“跟你们说拿着就拿着。” “推来推去的像什么样子?” “我去一趟京城,给娘家人带点东西,这是规矩,是情分。” “你们要是跟我推三阻四的,那就是瞧不起我这个当妹妹的了。” 这话一出口,王秀莲和刘翠翠顿时也不好再推了。 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裹。 “那……那就谢谢佩珍了。” 张佩珍的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就对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过她想了想,又低声说:“买房子这事儿,可千万别往外说。” 王秀莲和刘翠翠立刻保证。 “佩珍你放心!我们嘴巴严实着呢!” 张佩珍看着她们紧张兮兮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这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大家得懂。” “人心隔肚皮,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你们在京城买了院子,指不定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到时候眼红的,嫉妒的,上门借钱的,够你们烦的。” 这话说的实在。 王秀莲和刘翠翠听得是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可不是这个理儿嘛! “我们记下了,回去谁也不说,就烂在肚子里!” 张佩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那我就准备去镇上了。” “早点把电话打了,把钱汇过去,我这心里也早点踏实。” 王秀莲一听,赶紧抢着说:“那佩珍你快去,家里这儿有我们呢!” 刘翠翠也忙不迭地接口:“对对对,晚饭我们来做,你忙你的正事要紧!” 张佩珍自然是放心她们的,于是叮嘱了几句,就动身去了镇上。 镇上的邮局,还是那副老样子。 绿色的油漆墙,柜台里坐着昏昏欲睡的办事员。 张佩珍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长途,电话拨通后,听着里面传来的“滋啦”声,她的心也跟着那电流飞回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了荣长虹略带几分沙哑的声音。 “荣先生,是我,张佩珍。” “哎哟!张大姐!”荣长虹的声音里瞬间带上了惊喜,“你这都到家了?我还寻思着你啥时候能联系我呢。” 张佩珍笑了笑:“昨天下午到的。这不,今天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 “荣先生,还得麻烦你个事儿。” “嗨!大姐你说这话就外道了不是?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尽管说!” “是这样,我还想再买两个院子,地段要好一点。” “价钱嘛,两千块左右的就行。” “我待会儿就把钱给你汇过去。” 荣长虹一听,立马就笑了:“多大点事儿!” “不过大姐,这钱你就别汇了。” “这点小钱,我先给你垫上就完了!” 张佩珍的语气却一下子严肃了起来:“荣先生,那可不成。” “四千块,这可不是小钱。” “我本来就已经够麻烦你的了,怎么还能让你垫钱呢?” 她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这样吧,我给你汇四千二过去。” “多出来的二百块,就当是我给您的辛苦费。” “您可别嫌少,这二百块才是小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可过意不去。” 电话那头的荣长虹一下子没话了。 他被张佩珍这番话给说得愣住了。 四千块不是小钱,二百块才是小钱。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他面子,又把事儿办得明明白白,让人心里舒坦极了。 半晌,他才哈哈大笑起来。 “行!大姐!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辞,倒显得我矫情了!” “不过……还是您要买?” “这次不是我,”张佩珍解释道,“是我给我两个哥哥寻摸的。” 荣长虹立刻应了下来:“那敢情好啊!你把你哥哥的名字告诉我。” “我这边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直接把房子落在他们名下。” “也省得以后再过户,麻烦。” 张佩珍心头一暖。 这荣长虹,是真实心实意地在帮忙。 “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荣先生!” “我大哥叫张志君,二哥叫张志辉。” “等我下次去京城,一定给你带点我们这儿最好的山货!” “好东西!” 一听这话,荣长虹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喜和期待:“那我可就等着了啊,大姐!” 挂了电话,荣长虹捏着听筒,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就知道! 张大姐这人,能处! 她跟王家那两兄弟,那是纯粹的生意。 可跟他荣长虹,那才叫朋友! 办完汇款,揣着那张薄薄的回执单,她走出了邮局。 外面,落日的余晖将小镇的街道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可张佩珍的心里,却因为一个念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她的大女儿,杨国琼。 第297章 开个小饭店! 一想到她,张佩珍的眉头就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刚才给哥哥们办的是能在京城安家立业的大事,转眼间,几千块钱就汇了出去。 可她的亲生女儿,如今还在镇上医院里当护工。 那是什么活计? 说得好听是照顾病人,说得难听点,就是伺候人的下等差事。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累得像头老黄牛,一个月拿到手里的,也就那么十几二十块钱。 上一世,杨国琼就是因为常年劳累,身体早就亏空了,才五十出头的人,看着比六十岁的老太太还苍老。 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不行,绝对不行。 之前想着要财不露白,行事低调,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再低调就成本末倒置了。 赚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在乎的人过上好日子吗? 这个护工,必须让她辞了! 可辞了之后呢?总得有个营生。 张佩珍一边往家的方向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开个小卖部?卖点针头线脑、糖果饼干? 不行,太琐碎,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还要去进货,也是麻烦事。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在张佩珍的脑海里逐渐清晰。 开个小饭店! 镇上就那么家国营饭店,菜色万年不变,服务员的脸比天还大。 虽然也有一家开的饭店,但是因为有国营饭店在,而且菜都是老板自己炒的,味道一般,所以生意也有点不温不火的,还不如普通的小吃摊呢! 所以饭店还是有搞头的,只要味道好,服务态度好,肯定能吸引一波客人。 她也不指望杨国琼能亲自下厨颠勺。 厨师,可以高薪去请。 跑堂的,也可以找机灵点的小姑娘。 就连买菜采办这种辛苦活,她都能找个信得过的亲戚来做。 杨国琼要做的,就是每天坐在店里,当个清闲的掌柜,收收钱,记记账。 既体面,又能赚到钱,还不用看人脸色。 这个主意,简直再好不过! 张佩珍越想眼睛越亮,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主意打定,她立刻调转方向,开始在镇上最热闹的主街上溜达起来。 她想得很好,最好是能盘下一家现成的、干不下去的饭店。 这样一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眯着眼,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供销社、五金店、理发铺…… 街道两旁的店铺倒是不少,可家家户户看起来都生意平平,没什么波澜。 她来来回回走了两趟,连个贴着“转让”字样的窗户都没看见。 也是。 这年头,大家能有个铺面做生意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就算生意再差,谁又舍得轻易关门呢? 看来,这事儿急不得。 张佩珍心里有了数,也不再瞎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才真的往村里走去。 …… 天色擦黑的时候,杨国琼也回来了:“妈,我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声音有气无力。 她今天照顾的那个病人,怎么会所呢,脾气不太好,所以自家子孙不愿意照顾,这才让医院派了护工来。 张佩珍正在堂屋里喝水,闻言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国琼,过来坐。” 杨国琼连忙在母亲对面的板凳上坐了下来:“妈,有啥事儿?” 张佩珍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开门见山:“医院那活儿,明天别去了。” “啊?”杨国琼猛地一愣,眼睛里满是茫然,显然没反应过来。 张佩珍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是一软,声音也放缓了些:“妈的意思是,让你把那份工给辞了。” “太辛苦了,不是长久之计。” 这下杨国琼听明白了,可她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家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论受宠,比不上几个伶牙俐齿的兄弟。 论受重视,更是远远不如。 干活,是她在家里的唯一价值。 无论是下地挣工分,还是在家里洗衣做饭,她都毫无怨言。 虽然说现在母亲对她们姐妹俩更好了,还给她们修了房子,但是杨国琼觉得自己有个工作也是很好。 毕竟她总不能指望着母亲养着她吧? 所以,去医院当护工,在她看来,跟以前在家里干活没什么两样,甚至每个月还能拿钱,她已经很知足了。 张佩珍温柔地拉着她的手:“妈打算在镇上给你盘个铺子,开个小饭店。” “以后,你就当老板娘。” 这话,就像一个炸雷,在杨国琼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张佩珍,嘴巴微微张着,半天都合不拢。 老板娘? 让她当老板娘? 她……她怎么配啊! 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连连摆手。 “不……不行的,妈!” “我……我不会啊!” 她的脸因为紧张和无措,涨得通红。 “我连算盘都打不明白,我哪儿会开什么饭店,当什么老板娘啊!”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得张佩珍心里一阵发酸。 她伸出手,拍了拍杨国琼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背:“谁让你当大厨了?” “谁又让你去打算盘了?” 张佩珍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厨师,妈花钱请;服务员,妈花钱雇。” “你就每天坐在店里,盯着收银的匣子,别让人把钱拿跑了就行。” “账本,你只要认识数,每天对一对就成。这还不会?” 一席话,说得杨国琼愣住了。 好像……好像是这个理儿。 只是收钱记账,她还是会的。 张佩珍看着女儿的神色有所松动,趁热打铁。 “现在唯一发愁的,就是镇上还没看到合适的店面。”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说实在的,也就是咱们的根在这里,不然,我真想去县里给你寻摸一个更大的铺面。” 一听到“县里”,杨国琼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妈!县里太远了,我不想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就在镇上,镇上就挺好,离家近,也能天天看着妈。” 这句话,让张佩珍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第298章 讥讽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也是这个心思。”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张佩珍一锤定音:“你明天就去医院,把那破工作给辞了。然后陪着我,咱们娘俩慢慢在镇上看店面。” 母女俩正说着话,一个正在院里帮忙做饭的大婶凑了过来。 她刚才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这会儿眼睛都亮了。 “佩珍呐!我没听错吧?国琼这是……要辞了医院的活儿?” 张佩珍点了点头,“是啊,王家嫂子,那活儿太熬人了。” 那王家大婶一听,激动地一拍大腿! “哎哟!那敢情好啊!” 她搓着手,一脸热切地看着张佩珍。 “你看……我家那大儿媳妇,天天在家闲得骨头都快长锈了,你看能不能……让她去顶了国琼的缺?” 在乡下人眼里,医院的护工再累,那也是端着铁饭碗的正式工作,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呢! 张佩珍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她让国琼辞职,只是心疼女儿,至于谁去接这个班,她一点都不关心。 “这我说了不算,得医院那边同意。” “不过,你可以让你儿媳妇明天跟着国琼一块儿去,问问看,要是能交接,那自然是最好的。” 王家大婶一听有门儿,顿时喜笑颜开,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哎哟!佩珍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大贵人!” “太谢谢你了!我这就回去跟她说!” 她这嗓门一大,周围几个正在歇气的大娘大婶也都围了过来。 “国琼要开饭店了?当老板娘?” “我的天,这可是大好事啊!” 一个李家大婶挤上前来,拉着张佩珍的胳膊。 “佩珍啊,你这饭店开了,肯定得雇人吧?你看我家那二丫头,手脚可麻利了,当个服务员啥的,肯定没问题!” “还有我家媳妇儿!”另一个也赶紧说,“长得周正,说话也好听!” 一时间,堂屋里叽叽喳喳,全是来推荐自家女儿、媳妇儿的。 张佩珍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大家伙儿别急,店八字还没一撇呢。” “等真开起来了,要用人,我肯定先从咱们村里挑。” 得了她这句话,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开,各自心里都盘算开了。 …… 晚上,因为大哥张志君和二哥张志辉两家人都在,家里便显得格外热闹,也就继续在厨房里吃小灶。 张佩珍在帮忙炒着菜,见他们都进来了,这才开口:“大哥,二哥,京城那边,我已经打电话托人去办了。” 张志君和张志辉闻言,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张佩珍倒是笑了笑:“你们放心,到时候房契办下来,会直接写上你们俩的名字。” 张志君和张志辉两个大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事儿,让你又搭钱又搭人情的!”张志君吸了吸鼻子,“谁家妹子有咱家小妹这么厉害啊!” 张志辉更是在一边连连点头。 张佩珍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温暖:“大哥,二哥,咱们是亲兄妹。”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说这些外道话,干什么?” 张志君和张志辉两兄弟的眼圈,直到饭吃完,还是红的。 心里的那股热流,像是烧开的水,滚烫滚烫的。 一顿热闹的晚饭结束,张红星照例去给躺在床上的二表弟杨国勇收碗。 他刚端着空碗从屋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郑丽娟。 郑丽娟斜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讥笑。 “哟,这不是红星大表哥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竖着耳朵的人听见。 张红星闷闷地点了点头,只想赶紧走开。 可郑丽娟偏偏不让他走,身子一横,就拦在了他面前。 “大表哥,我算算啊,你来咱们这儿,得有好几个月了吧?” “天天在这儿给你姑姑家忙活,真是辛苦了。” 她嘴上说着辛苦,可那表情,哪有半分心疼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大表嫂一个人在家,会不会生气啊?”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成天不着家,就这么放心把大表嫂一个人扔在家里?” 说到这,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话里像淬了毒:“就不怕……大表嫂晚上一个人睡,会寂寞啊?” 这话,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张红星的媳妇儿会偷人! 张红星的脸,“刷”的一下,黑得像锅底!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碗被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是个庄稼汉,嘴笨,跟个女人掰扯这些腌臜事,他拉不下这个脸,也说不过她。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下一秒,他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就朝后边张佩珍的院子方向嚎了一嗓子。 “姑!郑丽娟埋汰我!” 这一声,石破天惊! 郑丽娟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整个人都懵了。 这个张红星……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被人数落了,不该是红着脸跟她吵吗?怎么还带告状的?! 他一个快二十多的男人,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郑丽娟的表情瞬间慌乱起来,眼神躲闪,心里把张红星骂了个狗血淋头。 张佩珍还没从堂屋出来,西屋里头,先传来一声惊雷般的怒骂! 是杨国勇! “郑丽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子门口嚼舌根子?”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也就是老子现在起不来床,不然我非得撕烂你的臭嘴!” 郑丽娟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吓得一哆嗦,但反应过来后,立刻就炸了毛。 被人当众这么骂,她的脸往哪儿搁! 她立刻叉着腰,对着屋里头就嚷嚷开了。 “杨国勇!我是你大嫂!有你这么跟大嫂说话的吗?你还敢揍我?” 屋里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嗤笑。 “我呸!” 杨国勇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就你那个尖酸刻薄的德行,也配当我大嫂?给我们杨家丢人现眼的东西!” 郑丽娟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但她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大的倚仗,猛地一挺自己隆起的小腹,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有恃无恐的冷笑。 第299章 干点什么人事 “我现在可是孕妇!金贵着呢!” 她下巴一扬,眼神挑衅地看着屋门的方向:“你碰我一下试试?” 屋里,杨国勇死寂了片刻。 然后,一声冷笑,比冬日的寒风还刺骨。 “行,我不动你。” “你金贵。” 他声音里没有一丝火气,却让人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 “你等着。” “等你把肚子里的种生下来,老子再慢慢跟你算这笔账!” 这话,比直接动手打人还狠! 郑丽娟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一个激灵! 等反应过来,那股被压下去的邪火“蹭”地一下窜得更高!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西屋的门,那泼妇的本性再也藏不住了。 “你个天杀的!躺着还不安生!” “我咒你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你敢动我一下,我让你断子绝孙!” 骂声尖利,像是要把院子里的瓦片都给掀了。 就在这时,前院的院门被推开,张佩珍领着王秀莲和刘翠翠,沉着脸走了出来。 郑丽娟的骂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她看到张佩珍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猛地一突,刚刚还嚣张的气焰瞬间就蔫了下去。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畏惧。 “怎么回事?”张佩珍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郑丽娟嘴唇动了动,眼珠子乱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虚了。 张红星是个实诚人,见姑姑问话,便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他一五一十,把郑丽娟刚才那些淬了毒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可就是这份原汁原味,才更叫人火大! 张佩珍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黑得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然而,没等张佩珍发作。 她身边的王秀莲猛地炸了! “你个烂了舌根子的小娼妇!” 王秀莲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郑丽娟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我儿子儿媳妇本本分分、老老实实过日子,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在这里凭空造黄谣,污蔑她清白,你安的什么心?!” “你嘴巴怎么就这么脏!这么臭!” “就凭你这张破嘴,也配当人媳妇?也配做人母亲?” “我看你是不光心里脏,连命都贱!” 这一连串的骂声,又快又急,像是一串鞭炮在郑丽娟耳边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赶紧逃回了自己的屋子,紧紧地关上了门。 王秀莲骂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她转过头,看着张佩珍,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佩珍,你别怪嫂子,我……我实在是气昏了头了!” 张佩珍的脸色依旧沉着,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冷冽的快意。 “嫂子,你随便骂。” “你不骂,我也要骂的!” 她说完,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已经快站不住的郑丽娟。 “杨国忠呢?” “死哪儿去了?!” “自己媳妇儿顶着张破嘴在院子里喷粪,他这个当家的也不知道出来管管!” “一天天的,除了会让他媳妇儿生孩子,还会干点什么人事!” 张佩珍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戳心窝子。 就在这时,西屋里头,传来了杨国勇闷闷的声音。 “妈,大哥今天去奶奶家的老院子了。” “说是要收拾修缮一下,往后就搬到那边去住。”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佩珍更是奇了,她转过头,对着西屋的方向问。 “他要搬去老院子?” “你和国明都同意了?” 杨国勇的声音老老实实地传了出来。 “嗯,大哥跟老三商量好了。” “大哥说,他现在住的这个院子,就留给老三。” “作为交换,奶奶那个院子,以后就没老三的份儿了。” 张佩珍心里瞬间了然。 这个分家的法子,从头到尾,就没提老四杨国强半个字。 不过,她心里倒也没什么波澜。 她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她扬了扬下巴,对着西屋的门缝。 “那你呢?” “你大哥给你啥?” 屋里沉默了两秒,杨国勇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得的复杂情绪。 “大哥的责任田,分给我一半。” 这话一出,张佩珍是真的有些诧异了。 责任田,那可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杨国忠竟然舍得拿出一半给这个弟弟? 看来,杨国勇这回是真的铁了心,要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院子里,王秀莲的火气还没消。 她还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骂得唾沫横飞。 “我告诉你郑丽娟,你今天不给我儿子赔礼道歉,这事儿没完!” “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郑丽娟在屋里听着,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她偏偏一个字都回不了嘴。 是她自己嘴贱在先,理亏。 再吵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张红星站在一旁,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满脸的无语。 他实在是想不通。 这个大表弟媳妇,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不是真有什么毛病?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国忠扛着锄头,一身泥土地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看到自己亲妈、两个舅妈,还有表哥,全都黑着脸站在院子中央,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顿时愣住了。 “妈?大舅妈,二舅妈。” 他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这是……咋了?” 王秀莲刚骂累了,正叉着腰喘气。 旁边的刘翠翠立刻就接上了火。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杨国忠:“国忠啊,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媳妇儿了!” “那张嘴,是真不积德!” “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说!” 张红星更是满脸不爽,往前走了一步,直直地盯着杨国忠。 “国忠,我问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压着一团火。 “你们哥几个,一个都不来帮着你两个姊妹起房子,我这个当表哥的过来搭把手,看着点。” “你媳妇儿倒好,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媳妇儿在家会偷人!”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杨国忠的脸上! 他的脸,“刷”的一下,黑了个彻底! 一股又羞又怒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他在心里把郑丽娟那个蠢婆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赶紧扔下锄头,又是作揖又是哈腰,对着张红星和两个舅妈连声赔不是。 “大表哥!大舅妈!二舅妈!对不住!对不住!” 他的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是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她!” “你们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她!保证让她把这张破嘴给闭上!” “绝不敢再让她胡说八道一个字!” 第300章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王秀莲和刘翠翠还想再骂几句,却被张佩珍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佩珍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杨国忠那张涨红又难堪的脸上。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没关系。” “反正你们也要搬到你奶奶那个院子去了。” “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你媳妇儿不管说什么浑话,我们也听不见。” 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一句痛骂都更让杨国忠难受。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他最怕的,就是他妈这种疏远到骨子里的态度。 好像他的存在,他的喜怒哀乐,对她来说,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解释点什么。 可看着母亲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佩珍不再看他,转过身。 “大嫂,二嫂,红星,咱们回去吧。” 眼看着她们四个人转身就要走出院子,杨国忠心里那股恐慌再也压不住了,脱口而出。 “妈!”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惶。 “我……我想搬到奶奶那个院子,是因为……因为丽娟再过不久就要生了。” “这个屋子……实在是住不下……” 张佩珍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奇怪。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一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进杨国忠的心窝。 是啊。 他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分家是他和弟弟们商量好的。 搬家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过她这个当妈的一句意见。 现在他却又下意识地寻求她的理解。 杨国忠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心里比黄连还苦。 张佩珍没再给他任何反应,领着哥哥嫂子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院子。 杨国忠僵在原地,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冰凉的锄头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一把就将房门给拽开了! 屋里,郑丽娟正坐在床边抹眼泪,见他进来,立刻就嚷嚷开了。 “你还知道回来?!” “你妈!你舅妈!你表哥!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孕妇!” “你这个当家的就跟个死人一样杵在那儿!” 杨国忠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瞪着她。 “你给我闭嘴!”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郑丽娟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了一跳,但随即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我凭什么闭嘴?!” “我说错了吗?那个张红星就是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了,他媳妇儿就不想男人啊?” “你还吼我?杨国忠,你算个什么男人!” “蠢婆娘!” 杨国忠的理智“轰”的一声被彻底点燃,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张破嘴,妈现在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了!” “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郑丽娟不甘示弱地挺着肚子站起来。 “我丢你的脸?我看是你自己没本事!连自己亲妈都笼络不住!” “你但凡有点出息,她至于把钱都花给你那两个赔钱货妹妹吗?”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昏暗的屋子里炸开! 郑丽娟整个人都被扇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国忠。 几秒钟后,惊天动地的哭嚎声爆发了。 “杨国忠你打我!” “你竟然敢打我!”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杨国忠的胸膛。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杨家的长孙!” “你为了外人打我!你对得起我们杨家的祖宗吗!” “你这个天杀的啊——!” 杨国忠被她吵得头疼欲裂,却没有再搭理她。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他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颓然地坐在冰凉的门槛上,双手插进凌乱的头发里,痛苦地弓起了背。 夜色像墨汁一样,一点点浸染了整个院子。 隔壁杨国明的那间屋子,一片漆黑,门窗紧闭,显然人还没回来。 而西边,杨国勇的屋子里,却隐隐约约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咒骂声。 “搅家精的玩意儿……” “晦气!” “迟早有一天,老子打断她的腿……” 杨国勇的咒骂声,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杨国忠的耳朵。 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飘向了院子最东头的那间屋子。 那是老四杨国强的屋子。 门都没锁,虚掩着,晚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里面早就空了。 自从老四偷了他和老三的钱跑路之后,那间屋子就被他们兄弟俩翻了个底朝天。 值钱的不值钱的,能搬的全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屋壳。 杨国忠恍恍惚惚地看着那片黑暗,像是看到了这个家被掏空的窟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这个院子不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他爸杨胜利还没有认识那个叫郭秀秀的寡妇,每天收工回来,还会扛着他转圈。 那个时候,他奶奶虽然嘴碎,但逢年过节,还是会颤巍巍地回到这个院子,跟他们一起吃顿团圆饭。 那个时候,他妈……他妈的眼睛里还是有笑的,会摸着他们四兄弟的脑袋,心疼他们干活累不累。 那个时候,大妹妹国琼虽然怯懦得像只小兔子,但总会偷偷给他塞一个煮熟的红薯。 小妹国英和小弟国强虽然成天打打闹闹,倔得像两头小牛。 两个妹妹虽然在家里地地位不比他们四个,但也从来没缺过她们一口吃穿。 那个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怎么就……过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杨国忠的心里。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到了西边杨国勇的窗户底下。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将他二弟暴躁的身影投在窗户纸上。 “老二。” 杨国忠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察到的脆弱。 屋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随即,杨国勇不耐烦的声音传了出来。 “咋了?” “我骂你那婆娘,你心疼了,过来找我算账啊?” 第301章 你可别跟我们外道了! 那话语里的嘲讽,像刀子一样锋利。 杨国忠的心里,像是被泡进了黄连水里,苦得发涩。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低声说:“不是……” “老二,你说……咱们家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半轮残月。 “我记得以前……以前多好啊……” “爸还在的时候,虽然日子紧巴,可一家人都在一起,心里是热乎的……” 屋里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杨国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 “好?” “哥,你是被你那婆娘气糊涂了吧?” “你说爸还在的时候?” 杨国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刻骨的讥诮。 “我跟你说,那时候爸跟那个姓郭的寡妇,怕是早就搅合到一块儿去了!” 杨国忠的身体猛地一僵。 只听杨国勇继续冷冷地说道: “你忘了妈是咋发现他们奸情的?” “发现的时候,爸都给那骚娘们儿买上金耳环了!” “金耳环!” 杨国勇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想,就咱爸那个抠搜的性子,要不是好上一段时间了,他能舍得下那个血本?” 这些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杨国忠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都木了,靠着墙壁,半天没能动弹一下。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虽然抠门,虽然有时候会打骂他们,但心里是向着这个家的。 他一直怀念的那些“好日子”,父亲就是天,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可现在…… 顶梁柱,早就烂了心了。 他所谓的“好日子”,不过是一戳就破的谎言。 屋里的杨国勇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又是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子。 “咋了?想不通了?” “哥,你以为的好日子,那是谁的好日子?” “你忘了大妹国琼和老幺国英,那时候在家里过的是啥日子?” 杨国勇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跟咱家的奴才有什么两样?!” “一天到晚不是洗衣做饭就是喂猪下地,手上连个好皮都没有!” “国英还好点,好歹妈还让她去上学,能躲几天清闲。” “可大妹呢?她过的是人的日子吗!” 杨国勇的话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扇在杨国忠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当然怀念以前的日子了!” “你是老大嘛!” “有妈疼,有爹靠,底下还有两个妹妹跟牛一样伺候你!” “你顺顺当当地娶了媳妇儿,全家的好事儿都让你一个人占了,你能不怀念吗?” 杨国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杨国忠最心虚的地方。 “怎么着?” “现在爸死了,奶奶也死了,这个家没人给你撑腰了。” “妈也不待见你了,两个妹妹也知道胳膊肘往里拐,跟着妈一条心了。” “你这老大的威风耍不起来了,心里不平衡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杨国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心里的那点脆弱和伤感,瞬间被恼怒所取代。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冲着窗户低吼,“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在那儿阴阳怪气什么!” “嗤!” 屋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因为你说的就不是什么好话!” 杨国勇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大哥,有这功夫跟我扯老婆舌,还是去劝劝你媳妇儿吧!” 他哼了一声。 “那鬼哭狼嚎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说完这句,屋里的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杨国忠一个人站在窗下,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自己屋里走。 刚一进门,郑丽娟那凄厉的哭嚎声就扑面而来。 杨国忠心里一阵烦恶,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自己去了厨房。 锅里是冷的,灶台是凉的,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子冷清。 他摸黑从橱柜里拿了个干硬的窝窝头,就着凉水,面无表情地啃了下去。 那窝窝头剌得他嗓子生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郑丽娟见他竟然理都不理自己,哭声一顿,随即爆发出了更尖锐的咒骂。 “杨国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怀着你的种,被你打,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后面的话,又变成了颠三倒四的哭诉。 杨国忠像是没听见。 他吃完窝窝头,随便舀了瓢冷水洗了把脸,就回了屋。 他脱了鞋,一言不发地躺在了床上,用后背对着还在地上哭嚎的郑丽娟。 他睁着眼睛,木然地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黑暗。 心里,却比这屋子还要空,还要黑。 杨国忠那边的院子,冷得像冰窖。 而张佩珍他们所在的后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眼看着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张志君拍了拍手。 “小妹,天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 “明天下午我们再过来,把剩下的这点活儿收个尾。” 张佩珍闻言,连忙上前几步。 “国琼和国英这屋子,我看也修得七七八八了。” 她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新房,心里满是感激。 “大哥,二哥,你们明天就别来了。” “这都忙活了快两个月了,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真是辛苦你们了。” 张佩珍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张志君一听,眉毛就立了起来: “小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嗓门一下子就大了。 “我们这当舅舅的,给外甥女修个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还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一旁的二哥张志辉也乐了:“就是啊!再说了,眼瞅着就要完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咱们一鼓作气给它干完了,早点弄利索了,大家心里都踏实!” 大嫂王秀莲也走过来,帮着腔。 “佩珍,你哥他们说的对。” “现在地里头的活儿也不算顶忙,家里有我们跟几个小的盯着呢,误不了事。” “赶在入冬前,把这房子妥妥当当地弄好才是正经事。” 二嫂刘翠翠更是快人快语,一把拉住张佩珍的手。 “是啊小妹,你可别跟我们外道了!” “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多,你大哥二哥就过来出点力气,这算个啥?” 她说到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亲近。 “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他们当舅舅的不来,还能指望谁来?” 这一句“还能指望谁来”,不偏不倚地戳中了张佩珍的心窝子。 “那……那行吧。” “大哥二哥,嫂子,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杨国琼,也红着眼圈。 “大舅,二舅,大舅妈,二舅妈,谢谢你们。” “哎,傻孩子,谢什么!我们才要谢谢佩珍呢!” 王秀莲和刘翠翠嘴里嗔怪着,脸上却全是笑意。 第302章 辞职 夜彻底深了。 再多留也只是耽误工夫,张志君几人又叮嘱了几句,便结伴朝着村口走去。 夜色下,他们的身影被昏黄的月光拉得长长的,充满了家人间的温情和暖意。 张红星,也照例去了棚子里。 杨国英的房子也快修好了,他这看砖瓦的活也没几天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红星就打着哈欠从临时棚子里钻了出来。 张佩珍早就起了,正在灶房里烧着热水,见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 “快去洗把脸,锅里给你留了煮鸡蛋和红薯粥,吃完了赶紧上炕补一觉去。” 张红星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好嘞,姑。”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饭,年轻人觉大,沾了枕头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张佩珍这边刚收拾完碗筷,院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杨国琼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挎着个篮子,神情有些局促不安。 “婶子,国琼妹子,我……我是周红英。” 她正是昨天那个婶子说好的儿媳妇。 张佩珍笑着把人迎了进来:“来了就好,快进屋坐。” “我们正准备去镇上呢,正好一道儿。” 周红英连忙摆手,有些受宠若惊。 “婶子,我站着就行,不耽误你们的事儿。” 她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整洁的院子,还有眼前这位气色红润、眼神温和的长辈,心里越发觉得这家人靠谱。 张佩珍也没多劝,只是温声道:“国琼,咱们走吧。” 一行三人,就这么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到了卫生院,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儿扑面而来。 杨国琼熟门熟路地带着张佩珍和周红英找到了护士长。 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看见杨国琼,脸上立马就露出了笑。 “小杨来啦?有什么事吗?” 杨国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王姐,我……我是来辞职的。” 王护士长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辞职?”她声音都高了八度,“好端端的,辞什么职啊?” 旁边一个正在换药的小护士也探过头来,满脸惊讶。 “国琼姐,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三号床那个最难伺候的王大爷可怎么办?他就认你!” 杨国琼眼圈有点发红,心里也舍不得。 她在这里干了几个月,虽然累,但同事们人都很好。 张佩珍见状,上前一步,微笑着开口了:“王护士长,是我的意思。” “这孩子太实诚,干活不知道惜力,成天累得回家倒头就睡,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心疼。” 她拉过杨国琼的手,轻轻拍了拍:“所以啊,我就不让她干了,想让她歇歇。” 王护士长一听是这个理由,也不好再多劝。 为人父母的,心疼孩子,那是天经地义。 她叹了口气,惋惜地说:“唉,我们是真的舍不得小杨。” “这孩子,干活麻利又干净,对病人有耐心,脾气又好,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这护工的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最熬人,能踏踏实实干好的,真没几个。” 张佩珍听着别人夸自己女儿,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 “王姐,这是我给国琼找的顶班的,叫周红英。” 她把一直跟在身后的周红英拉到前面来:“这孩子也是个勤快老实的,您看能不能让她先试试?” 王护士长打量了周红英几眼,见她虽然穿着朴素,但人干净利落,眼神也实在,便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先当临时工用着。” “还是让尤大姐带她,先考察一个月看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卫生院那边办事也爽快,当场就给杨国琼把这个月的工资都结清了。 临走前,杨国琼拉着周红英的手,不放心地叮嘱:“红英嫂子,尤大姐人特别好,就是性子有点急。” “你有啥不懂的就尽管问,千万别自己瞎琢磨。” “照顾病人一定要细心,特别是喂饭和翻身的时候,千万马虎不得。” 周红英被她这股认真劲儿感动了,连连点头。 “国琼妹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张佩珍和杨国琼离开了卫生院,走在镇上不算宽阔的街道上。 杨国琼拿着刚到手的工资,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这突然就不干了,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张佩珍走在她身边,闻言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哦?” “是舍不得这个工作啊……”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还是因为在卫生院里遇到的那个人啊?” 杨国琼的脸“刷”的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妈!” 杨国琼又羞又窘,跺了跺脚。 “你……你说什么呢!” 张佩珍看着女儿这副娇羞的模样,心情大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妈不打趣你了。” 她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目光投向了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铺子。 “走,咱们去前面逛逛。” “今天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给咱们娘俩,找个好店面呢!” 张佩珍牵起杨国琼的手:“走,咱们去前面看看。” “今天正好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人多,热闹,机会也多。” 杨国琼“哦”了一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下意识地跟着母亲往前走了。 今天的镇子,确实比往常要热闹得多。 这条不算宽阔的土路街道,此刻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叫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热闹烟火气。 空气里飘荡着各种各样的味道。 有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的香甜,有油锅里炸油条的焦香,还有旁边肉铺里传来的淡淡的生肉腥气。 这个镇子在早些年是个大公社,下面管着十里八乡十几个村子,所以底子厚,人也多,是附近最繁华的地方了。 张佩珍拉着杨国琼,不急不缓地走在人群里。 她的目光不像女儿那样漫无目的,而是像一只精明的猎鹰,锐利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间铺子。 第303章 逛了个遍 杨国琼被她带着,也只好跟着一起看。 可她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时间还早,太阳才刚升起没多久,街上开着门的铺子,大多是卖早点的。 热气腾腾的蒸笼,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豆浆桶,还有那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摊子,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至于那些正经卖中饭晚饭的饭店,此刻都还大门紧闭,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杨国琼看得眼花缭乱,心里也越来越迷糊。 她凑到张佩珍耳边,小声地问。 “妈,这……这要怎么看啊?” “这些铺子看着都好好的,谁会舍得往外卖啊?” 张佩珍闻言,脚下没停,嘴里却轻笑了一声:“傻孩子,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 “你看那些生意好的,自然不会卖。” “可那些门前冷清,老板愁眉苦脸的,就说不准了。” 她抬起下巴,朝着斜对面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子点了点。 “你看那家,旁边卖包子的队都排到街上去了,他家摊子前半天都过不去一个人。” “这种的,要么是味道不行,要么就是不会做生意,多半撑不了多久。” 杨-国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唉声叹气地搅着锅里的馄饨。 她心里顿时有了一丝明悟。 原来……看店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张佩珍又说:“不过现在看还太早。” “咱们先四处逛逛,熟悉熟悉地形,看看哪块地方人流量最大。”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咱们再过来转一圈。” “到时候谁家生意好,谁家生意差,那才叫一目了然。” 杨国琼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母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她觉得,她妈好像什么都懂。 两人就这么在街上闲逛起来。 其实家里现在什么都不缺。 冬天的衣裳,上次母亲从京城回来时,带回来了不少。 所以一路走过去,她们也没买什么正经东西。 路过一个卖麦芽糖的摊子时,张佩珍停下了脚步。 她从兜里掏出钱,买了一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麦芽糖,还有一个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红薯。 她把那块麦芽糖塞进杨国琼的手里。 “拿着,边走边吃。” 然后又把那个烫手的烤红薯掰成两半,把肉最肥厚的那一半递给了她。 “这个也吃,垫垫肚子。” 杨国琼捧着手里的吃食,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麦芽糖,又看了看那冒着热气、香甜扑鼻的红薯瓤,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在她的记忆里,赶集,从来都是哥哥们的专利。 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又正好赶上那个特殊的年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每次赶集,都是父亲杨胜利带着大哥杨国忠和二哥杨国勇他们去。 她和妹妹国英,只能眼巴巴地守在家里,干着永远也干不完的活。 她记得很清楚。 每一次,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期盼着。 期盼着哥哥们回来的时候,能从那个神奇的集市上,给她和妹妹带回来一点点好吃的。 哪怕只是一小块糖,一个烂掉半边的果子,她都会开心很久很久。 可是,这种期盼,几乎每一次都会落空。 哥哥们回来的时候,嘴上总是油乎乎的,有时候手里还会攥着一小包花生或者瓜子。 他们会当着她和妹妹的面,得意洋洋地吃着。 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她和国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连口水都不敢咽得太大声。 有一次,她实在没忍住,鼓起勇气,小声地问了一句。 “大哥,能……能给我一颗花生吗?” 结果,换来的是父亲杨胜利一记冰冷的眼刀。 “吃什么吃!” “你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还想吃零嘴?” “家里哪有那个闲钱给你糟蹋!” “有那福气,还不如多去多干点活!” 那些刻薄又伤人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幼小的心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有任何期盼了。 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是现在…… 杨国琼的视线,从手里的麦芽糖,缓缓地移到了身旁母亲的侧脸上。 张佩珍正含笑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怎么不吃?” “不喜欢吗?” 杨国琼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张开嘴,在那块麦芽糖上,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一股清甜的、带着一丝粘牙的滋味,在她的舌尖上化开。 甜得……让她想哭。 她想起了母亲去京城回来后,给她和妹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还有各种她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的点心和糖果。 可以说,她现在过的日子,别说是村里那些姐妹了,就算是拿到镇上来比,也绝对没有人比她更好。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对我真好。” 张佩珍感受到女儿全身心的依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女儿挽着自己的手背上,爱怜地拍了拍。 “傻孩子。”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以前是妈不对,以后,妈都补给你。” 杨国琼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母亲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妈妈,再也不让她操心了。 两个人就这么挽着胳膊,继续在集市上闲逛。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正中央,原本清晨还有些凉意的空气,此刻也被晒得暖洋洋的。 集市上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早上更多了。 早起卖早点的小摊子已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卖吃食、卖杂货、卖布料的摊位。 吆喝声此起彼伏,比早上更加响亮,也更加热闹了。 张佩珍带着杨国琼,把整个镇子最主要的几条街道都来来回回逛了个遍。 第304章 便民饭馆 她不像杨国琼那样看热闹,她的每一步,似乎都有着明确的目的。 “国琼,你看。” 她指着镇子最东头的一排铺子。 “这边虽然铺子多,但大多是铁匠铺、木匠铺,还有卖农具的,来这边的都是男人,而且买完东西就走,人留不住。” 杨国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张佩珍又拉着她走到西边。 “这边呢,是卖布料、卖针头线脑的,还有一两家卖雪花膏的,来的都是女人。” “但是这些东西都不是天天要买的,人流量也就是一阵一阵的。” 最后,她带着杨国琼,重新回到了镇子最中心,也是最热闹的那条主街上。 “所以啊,要做吃的生意,还得是在这儿。” 张佩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这里是整个镇子的中心,不管你是去东边打铁,还是去西边扯布,最后都得从这儿经过。” “人来人往的,就不愁没生意。” 杨国琼听着母亲头头是道的分析,眼睛里冒出了崇拜的小星星。 她以前只觉得赶集就是来买东西卖东西,从来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妈,那……那咱们现在去看哪家?” 张佩珍看了一眼天色,笑了笑。 “不急。” “现在正好是晌午饭口,咱们再去那些饭馆子门口转一圈。”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张佩珍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家位置不上不下的饭馆上。 这家店面不大,门脸也就两米来宽,挂着一块半新不旧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着“便民饭馆”四个字。 但它的位置很好,正好在主街拐进小巷的口子上,不偏不倚。 最难得的是,店门口还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像一把天然的遮阳伞,在炎炎夏日里,给这小小的店面带来了一片难得的清凉。 张佩珍的眼睛亮了亮。 她拉着杨国琼,抬脚就走了进去。 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也凉快一些。 一个三十多岁、身子有些发福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的一张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择着手里的豆角。 看见有人进来,她立刻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两位同志,吃饭啊?快里边请!” 张佩珍冲她笑了笑,目光快速地在店里扫了一圈。 店里摆着六张长条桌,桌椅都是最普通的那种,擦得倒是挺干净。 墙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菜单,无非就是些辣椒炒肉、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之类的家常菜,价格也确实“便民”,比国营饭店便宜不少。 她随意点了两个菜,一个肉,一个素,又要了两碗白米饭,就拉着杨国琼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了。 杨国琼看着母亲这熟练的一套操作,有点懵。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张佩珍耳边,小声地问。 “妈,咱们不是来看店面的吗?” “怎么还真点上菜了?” 张佩珍看出了女儿的心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这傻丫头!” “咱们是来看店面,可不是来当冤大头的。” “不亲自尝尝这家店的味道怎么样,不亲眼看看他家饭点的生意到底如何,怎么能知道这家店值不值得盘?”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想想,要是他家生意好得桌子都坐满了,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那说明人家生意红火,赚钱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舍得把店转让出去?” 杨国琼被母亲这么一点拨,顿时恍然大悟。 老板娘手脚倒是麻利,没一会儿,两盘热气腾腾的菜就端上来了。 一盘是青椒肉丝,一盘是醋溜白菜。 卖相普普通通,分量倒是给得挺足。 张佩珍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嘴里。 细细地嚼了嚼。 肉丝切得粗细不均,火候也有些过了,吃起来有点老,味道嘛……就是最普通的咸味,吃不出什么过错,但也绝对谈不上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她又尝了尝那盘白菜。 醋放得有点少,味道寡淡,火候也不够,白菜帮子还有点生。 张佩珍心里顿时有了数。 看来,这店里的掌勺师傅,八成就是老板自己,顶多也就是个家常做饭的水平,根本不是正经的厨子。 也难怪。 毕竟在这个年代,镇上的小饭店,主要还是为了给那些来赶集的外乡人,或者来不及回家吃饭的摊贩提供一个方便。 大家图的就是个便宜、管饱,对味道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 张佩珍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里的情况。 从她们坐下到现在,差不多一刻钟的工夫了。 店里一共六张桌子,除了她们这一桌,就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两桌客人。 一桌是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打扮像是附近的脚夫,正就着一盘花生米,大口地喝着劣质的白酒。 另一桌则是一家三口,男人女人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三个人就要了一盘菜,一碗汤,米饭倒是添了好几次。 这生意……可算不上好。 张佩珍心里那点想法,越发清晰了。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店家送的免费面汤。 然后,她冲着还在门口择菜的老板娘,笑呵呵地开了口。 “老板娘,你这手艺不错啊,上菜真快!” 老板娘听见夸奖,脸上笑开了花。 “嗨,瞎做的,大妹子你们吃得惯就好。” 张佩-珍放下碗,也跟着笑了起来,话锋却是不经意地一转。 “看你这店里位置这么好,生意肯定不错吧?” 老板娘一听张佩珍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垮了一半,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就泄了气。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手里的豆角都懒得择了,往簸箕里一扔。 “唉,大妹子,你可别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什么生意不错,都是看着热闹罢了!” “也就赶上今天逢集,街上人多,能多来几桌客人。” 第305章 货比三家 她朝着店里那两桌客人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抱怨:“你再看看,也就这些出苦力的兄弟,和拖家带口图便宜的,才上咱们这儿来。” “平常日子里啊,那门槛一天到晚都快被耗子给踩平了,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老板娘越说越来气,干脆把簸箕往旁边一推,凑近了些,跟张佩珍倒起了苦水。 “现在的人呐,兜里但凡揣着俩钱儿,眼睛都盯着那国营饭店呢!” “都觉得去那儿吃饭有面子,上档次!” “哪里还看得上咱们这种小饭店哟!我都想转手了!” 张佩珍面上连连点头,嘴里附和着:“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可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国营饭店,在这个年代,确实是身份和体面的象征。 请客吃饭,你要是把人领到国营饭店,那主人家脸上都有光。 毕竟上面的政策一天比一天松动,家家户户手里都攒了些富余的票证。 偶尔下一次馆子,谁不想去个环境好、听着就气派的地方?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那个味道。 张佩珍刚才尝过了,这老板的手艺,顶天了就是个家常水平。 而国营饭店里掌勺的,那可是正儿八经跟老师傅学过厨的,每月拿国家工资的大师傅! 人家那手艺是千锤百炼出来的,一个锅包肉能给你做得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哪是这种“咸了淡了全凭手感”的普通人能比的? 心里想得通透,张佩珍脸上却丝毫不显。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用手帕擦了擦嘴,见杨国琼也吃完了,她也就站起身来:“老板娘,结账。” 老板娘这才收了满腹的牢骚,麻利地报了个数。 张佩珍付了钱,领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杨国琼,走出了饭馆。 一出门,被正午的太阳一晒,杨国琼的脑子也清醒了。 她急急地拽住了母亲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疑惑。 “妈!” “您刚才怎么不问问她转让的事儿啊?” “她不都明说了生意不好做,一肚子苦水吗?” “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咱们把店盘下来啊!” 张佩珍看着女儿焦急的模样,一点也不急,反而好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丫头,着什么急?” “你买根头绳,都知道要多看几家,比比颜色,比比价钱。” 杨国琼被说得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好像……是这个道理。 张佩珍拉着她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耐心地教导她。 “咱们今天出来的目的,不是谈价钱,是摸底。” “得把这镇上所有能吃饭的地方,都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咱们这心里,才算有了底。” 她朝着街角另一头指了指:“走,妈再带你去另外几家看看。” 两人顺着街道,没走多远,就看到了第二家私营饭馆。 这家店的门脸比刚才那家要新,桌椅看着也干净些,门口还用红纸写着今日的特色菜。 母女俩没进去,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光明正大地看。 杨国琼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红纸上,她轻轻“呀”了一声。 “妈,您看!” “这家店的菜好贵啊!” “一个青椒肉丝,要比刚才那家贵上足足一毛钱呢!” “分量看着还没那家多。” 张佩珍点了点头,目光却是在观察着店门口的人流。 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她们俩在门口站了快一刻钟,除了老板自己出来倒了一盆水,连一个进去问价的客人都没有。 “定价太高,不接地气,”张佩珍下了定论,“镇上的人,来赶集都是为了省钱,谁会花这个冤枉钱,来吃你这又贵分量又少的菜?” “这生意,做不长久。” 说完,她又拉着杨国琼,往镇子另一头的偏僻巷子里钻。 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条窄小的胡同深处,找到了第三家饭馆。 “这家店的位置也太偏了。”杨国琼忍不住小声嘀咕。 “要不是特意找过来,谁知道这犄角旮旯里还藏着个饭馆啊。” 话是这么说,可刚一走近,一股浓郁的菜香味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是红烧肉的味道,酱香浓郁,还带着一丝丝甜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嗯,这家闻着倒是不错。” 张佩珍的眼睛亮了亮。 两人悄悄走到门口,往里头瞅了一眼。 店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竟然坐了两桌客人,比刚才那家死气沉沉的店可强多了。 但也就这样了。 张佩珍心里迅速盘算着。 味道估计是这三家里最好的,可这地理位置,是硬伤。 俗话说得好,酒香也怕巷子深。 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人来人往。 你这位置,把客人都挡在了门外,就算手艺再好,一天又能有几个客人找上门来? 注定了,只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走。” 张佩珍心里有了数,转身就走。 “最后,咱们再去那国营饭店看看。” 国营饭店就在镇子最中心的位置,想看不见都难。 跟刚才那几家私营小馆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佩珍没带杨国琼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 “国琼,你看那人。” 她抬了抬下巴。 杨国琼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国营饭店门口,人流就没断过。 有穿着干部服,一看就是公家人的;有提着大包小包,刚从供销社出来的城里人;还有像她们一样,从乡下来赶集的,一家老小,狠下心来搓一顿好的。 那热闹的景象,跟刚才那几家饭馆的冷清,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看明白了吗?”张佩珍问。 杨国琼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震撼。 “好了,该看的都看完了,咱们回家。” 张佩珍拉着女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杨国琼的心里像是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她实在忍不住了,又一次开口。 “妈,我还是不懂。” “既然那家‘便民饭馆’的老板娘看起来就想要转手,位置又好,咱们为什么不趁热打铁,赶紧跟她谈呢?” “您就不怕……万一被别人抢了先机,那咱们今天不就白忙活了?” 第306章 送鸡汤 张佩珍闻言,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焦急和不解的脸,笑了。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和笃定。 “国琼啊,你记住,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一个‘急’字。” “今天,咱们是来摸底的,不是来拍板的。” “现在,这镇上总共有几家饭店,哪家生意好,哪家生意差,哪家菜价贵,哪家味道好,咱们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 她看着女儿似懂非懂的眼神,循循善诱。 “你想想,那个‘便民饭馆’的老板娘,为什么拉着咱们诉了那么多苦?” “因为她急啊!” “她的店开不下去了,急着找个下家接手,好把投进去的本钱捞回来。” “那么现在,你告诉妈,着急的人,是咱们,还是她?” 杨国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被拨开了云雾,瞬间通透了。 “是她!” “对喽!”张佩珍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是她急,那咱们就更不能急。” “咱们就这么晾着她,一天,两天……她只会比咱们更坐不住。” “到时候,这店转让的价钱,你说,是谁说了算?” 杨国琼恍然大悟,激动得脸都红了,看着自己母亲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崇拜和敬佩。 “妈!您……您也太厉害了吧!” 她以前只知道妈妈会干活,会持家,却从来不知道,妈妈的脑子里,竟然装着这么多的谋略和智慧! 杨国琼一把抱住张佩珍的胳膊,把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肩上,声音里带着无限的依赖和安心。 “妈,我什么都不懂,以后我就全都听您的!”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张佩珍感受到女儿全身心的信赖,心中熨帖无比。 她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放心吧。” “有妈在,亏不了你。” 回到村里,一进院子,就听见后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婶子们爽朗的笑骂声。 家里的事,张佩珍确实一点都不用操心。 到了饭点,几个婶子就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给帮忙修房子的汉子们做饭,那场面,热火朝天,比过年还热闹。 张红星,昨晚守了一夜的棚子,早上吃完饭就去补觉了。 这会儿刚过晌午,他也睡醒了。 年轻人觉少,睡了一上午,早就神完气足。 他二话不说,盛了一大碗饭,夹了满满一碗菜,就给躺在屋里养伤的杨国勇送了过去。 张佩珍看着这一切,心里暖烘烘的,也不去后院凑热闹了。 她拐了个弯,径直去了村东头的王婶家。 王婶家养的芦花鸡,是全村最肥的,那鸡油,黄澄澄的,炖汤最是滋补。 “老王家的,在家没?卖我只鸡!” 张佩珍站在篱笆院外喊了一声。 王婶很快就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是她,脸上笑开了花。 “佩珍啊,你可是稀客,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我来买只鸡,给我家国勇补补身子。” “好说!” 王婶二话不说,抄起抄网就进了鸡圈,没一会儿就拎出来一只扑腾得最厉害的大公鸡。 张佩珍爽快地付了钱,拎着鸡回了家。 杀鸡,褪毛,掏内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艺。 处理干净的鸡焯了水,放进家里那口最大的瓦罐里,加上几片姜。 张佩珍又回到自己屋里,从空间里掏出了几个锦盒。 这是上次“百草堂”的掌柜为了赔礼道歉,特意送来的名贵药材。 人参,鹿茸,灵芝,冬虫夏草……哪一样拿出去,都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见不着的稀罕玩意儿。 张佩珍的从中挑了一个最小的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根须发完整,形态饱满的小人参。 她拿着人参,连同几颗红枣,几粒枸杞,一同扔进了瓦罐里,盖上盖子,架在小泥炉上,用文火,慢慢地炖。 这一炖,就是三个多小时。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正当空,慢慢地偏西。 张佩珍拿着大勺,轻轻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油。 那只鸡,炖得骨酥肉烂,用勺子轻轻一碰,鸡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张佩-珍先盛了一小碗清汤,叫来了杨国琼。 “来,你先尝尝。” 她又拿过一个家里最大的那种大海碗,连肉带汤,满满地盛了一大碗。 鸡腿,鸡翅,还有最嫩的鸡胸肉,堆得像座小山。 她本来想要让杨国琼给杨国勇送去的,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送去。 …… 杨国勇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他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土炕上,已经快半个月了。 肚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让他连翻个身都得咬紧牙关,小心翼翼。 每天除了睁眼看房顶,就是闭眼睡觉。 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解决。 那种屈辱和憋闷,快要把他逼疯了。 唯一的乐趣,就是听他大哥杨国忠屋里的动静。 郑丽娟那个女人,自从被大哥打了一巴掌后,就跟疯了似的。 一天到晚,不是哭,就是骂。 骂杨国忠没良心,骂杨家一窝子穷鬼,骂她自己瞎了眼。 杨国忠呢,一开始还忍着,后来也烦了,两人天天吵,有时候半夜都能吵起来。 杨国勇听着那边的鸡飞狗跳,心里竟然生出几分诡异的快意,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受伤那天,昏迷时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杨国勇朝着门口望去,立刻就愣住了。 “妈?你怎么来了?” 他挣扎着,想用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 可肚子上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张佩珍皱了皱眉:“你就别动了。我炖了一锅鸡汤,给你送过来。” 她把大海碗递给了杨国勇,又把筷子塞进了他的手里:“先吃着垫垫肚子。” “待会儿让你大表哥再给你送饭。” 杨国勇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一碗汤? 这分明就是大半只鸡! 第307章 他要赎罪! 两条肥硕的鸡大腿,一对完整的鸡翅膀,还有胸口最嫩的那块肉,全都在这碗里了,堆得冒了尖。 汤色奶白,油光金黄。 一股热流,猛地就从心底涌了上来,直冲眼眶。 杨国勇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急又快地说道。 “妈!这……这怕不是大半只鸡都在这里了!” “我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吃了能有什么用啊!”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么金贵的东西,给他吃了,就是糟蹋。 张佩珍啧了一声:“你受伤了,不得赶紧养好?” 杨国勇还是有些惴惴:“我……我这伤,躺躺也快好了。” “这几天伤口都没那么痛了,我估摸着,再过两天就能自己起身了!” 张佩珍轻哼了一声:“你伤到内脏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松。” 杨国勇还想要多说几句,张佩珍直接打断了他。 “快吃吧!待会红星会来送饭,顺便收碗。”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杨国勇低着头,视线落在碗里那块被炖得皮开肉绽的鸡腿上。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闪过了那个荒诞又真实的梦。 梦里,他妈病得快死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可他呢? 他正跟杨国忠,杨国明,杨国强那几个混账兄弟,还想要去抢妈的拆迁款。 他们甚至……甚至等着妈死了以后,给她配个冥婚,还能再赚一笔彩礼钱! …… 畜生! 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杨国勇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无法想象,自己怎么会变成那种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为了钱,连亲娘的救命钱都抢! 为了钱,连亲娘死了都不放过! 那还是人吗?! 一股深入骨髓的悔恨和恶心,像是毒蛇一般,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碗里的鸡汤。 他想着梦里那个躺在病床上,孤独等死的母亲。 现实和梦境,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半边脸瞬间就麻了,火辣辣地疼。 可这点疼,跟他心里的悔恨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他抬起手,还想再给自己一耳光。 可手抬到半空中,却又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大手。 他有什么资格打自己?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把身体养好! 只有养好了身体,他才能下地,才能干活,才能挣钱! 他要挣好多好多的钱! 他要让妈过上好日子! 他要弥补! 他要赎罪! 杨国勇的眼里,迸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端起那只大海碗,不再犹豫,张开嘴,就着滚烫的鸡汤,大口大口地啃起了鸡肉。 ……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 张红星端着晚饭,哼着小曲儿推门进来了。 “国勇,吃饭了!” 他把一个装着饭菜的碗,放在炕桌上,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看不到一滴的大海碗。 张红星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佩服:“我的乖乖!国勇,你胃口可以啊!这么大一碗,全干了?” 杨国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空碗推了过去。 张红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还在咂着嘴,回味无穷地说道:“哎呀,你是不知道,姑今天炖的那个鸡汤,简直绝了!”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跟你说啊,二表哥。” “我刚刚吃饭的时候,看到那个炖鸡汤的瓦罐里还有一根人参呢!” “那可是人参啊!吊命的玩意儿!” “姑对你,可真是没得说!” 张红星说完,端着碗筷,心满意足地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杨国勇一个人。 他静静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可他的心里,却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又是一根人参…… 为了给他这个没用的儿子补身子? 杨国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那张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枕巾。 又过了几天,秋风卷着凉意,一天比一天紧。 院子里那两栋青砖瓦房,也总算是见了雏形,只剩下最后的封顶和一些收尾的零碎活计。 杨国勇总算是在妹妹杨国英新房上梁的前一天,下了地。 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乍一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他觉得自己两条腿都软得跟棉花条似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每走一步,都晃晃悠悠,像是刚学走路的娃娃。 杨国琼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挪。 “二哥,你慢点,别急。” “嗯。”杨国勇应了一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虚汗。 他咬着牙,强撑着,目光却固执地望着不远处那热火朝天的工地。 张佩珍正站在新房的窗户框下,跟村里请来的老木匠比划着什么。 “……玻璃一定要装严实了,不能漏风。” “这窗户框子,也得给我用最好的桐油刷三遍,防潮防蛀。” 她正说着,眼角余光就瞥见了慢慢挪过来的兄妹俩。 张佩珍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这边灰大土大的,你过来干嘛?” 杨国勇被母亲这么一说,脚步顿时就停住了,高大的身子有些局促地缩了缩。 他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赧色:“妈,我……我就是躺不住了,想过来看看。” “国琼和国英的新房盖起来,我这个当哥的,一点力气都没出上,心里过意不去。” 张佩珍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想看?” “那你走远一点看。” 她的语气,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就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杨国勇的头垂得更低了,连声应道:“是,是,妈,我这就走远点。” 杨国琼搀着杨国勇,慢慢退到了院子另一头,表哥张红星晚上守夜搭的那个临时棚子边上。 第308章 何其无辜? 棚子里有张用木板和稻草搭的简易床铺。 杨国琼扶着杨国勇坐了下来。 “二哥,你先在这儿歇会儿。” 杨国勇顺从地坐下,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不远处正指点着木匠干活的母亲身上。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两栋崭新、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阳光下,青色的砖,黑色的瓦,都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他看着看着,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就向上扬起,眼底也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水光。 他长长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真好啊。”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慨。 杨国琼正给他倒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就是一顿。 她心里咯噔一下。 妈给她们两个女儿家盖了这么好的房子,二哥会不会……心里不好受? 毕竟,按村里的老规矩,都是先紧着儿子来的。 杨国琼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赶紧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解释道。 “二哥,你别多想。” “妈都安排好了!” 她看着杨国勇,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妈说了,国强那个白眼狼跑了,他那间屋子,就分给你了。” “等我们这边的活儿忙完了,就找人把那屋子从里到外重新修葺一下,弄得亮亮堂堂的。” “到时候,你好娶媳妇儿!” 娶媳妇儿……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杨国勇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的身子,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脑子里,瞬间就闪过梦里那个冲着他叉腰叫骂,刁钻刻薄的婆娘。 他赶紧摆了摆手,跟甩掉什么脏东西似的:“算了,算了。” 杨国勇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不娶媳妇了。” “就……就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杨国琼一听这话,眼睛立马就瞪圆了。 她急得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二哥,你说啥胡话呢?” “哪有男人不娶媳妇儿的?” “咱老杨家,不还得传宗接代吗?” 杨国勇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梦里的事,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只好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对了,小妹呢?” “国英这个月……回不回来?” 杨国琼被他这么一打岔,也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回不来。” “之前就说了,这个月学校没放长假,她要是回来,路上来回就得两天,在家里满打满算也就待一个晚上。” “太折腾人了。” “妈说,没必要。” 杨国勇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还是让小妹在学校好好念书要紧。” “别为了家里的事分心。” 杨国琼看着自家二哥,心里也跟着感慨。 二哥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在他们这样的村子里,上梁是天大的事。 按照规矩,房子上梁那天,是要摆酒席,请全村人过来热闹热闹的。 客人来了,自然不能空着手,都得随上一份礼。 杨国琼那栋房子上梁的时候,张佩珍就没大办,当时就说好了,等杨国英的房子上梁时,再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毕竟,张佩珍这连着盖两栋青砖大瓦房,已经是村里头一份的显眼了。 这要是上两次梁,办两次酒,收两次礼,唾沫星子都能把她家院子给淹了。 村里人肯定得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她,想钱想疯了。 所以,干脆就合在一起办了。 日子,就定在明天。 明天中午,就要在院子里摆开流水席,请全村吃席。 这可是个大工程。 张佩珍跟老木匠把最后那点窗框的尺寸敲定,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几遍桐油的事,心里才算落了底。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院子里已经初具规模的两栋新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亮光。 她转过身,中气十足地朝着院子里忙活的众人扬声喊道。 “明儿中午,都别走了!” “国琼和国英的房子一块儿上梁,全来吃席!”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的张红星。 “红星,你在这儿盯着点。” “我得去趟镇上。” 张红星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姑,您放心去吧。” 张佩珍摆了摆手,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快五十岁的妇人。 这几天,她几乎天天往镇上跑,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 更何况,她的空间里面早就囤积了各种东西。 明天真要是缺了什么,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手一挥,啥都有了。 她今天非得去这一趟,是为了另一件火烧眉毛的事。 一辆自行车。 一想到这事儿,张佩珍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全拜她那个猪狗不如的死崽子,杨国强所赐! 那混账东西跑路的时候,骑走了村长李大山家的那辆二八大杠! 李大山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时谁想碰一下,他都得瞪眼。 杨国强这个天杀的,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让她这个当妈的来补。 可有什么办法呢? 李大山何其无辜? 她又是杨国强的亲妈,她不赔谁赔? 总不能为了一辆自行车,把她张佩珍在村里的名声给败光了。 心里憋着火,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没多久,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就出现在眼前。 一股子铁锈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废品站的刘老头正歪在一张破藤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见张佩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哟,佩珍来了!”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我还寻思着你今儿个啥时候来呢。” 张佩珍也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刘大爷,我托你办的事儿,咋样了?” 一听这话,刘老头的脸顿时就皱成了一朵菊花,嘴里开始絮絮叨叨。 “哎哟我的大妹子,你可不知道!” “你托我办的这事儿,可是费了我老鼻子劲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我这腿都快跑断了,托了多少人情,才给你弄到这么一辆!” 第309章 我信你个鬼! “跟你说,这车啊,花了我不少钱呢!” 张佩珍听着他这番邀功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了刘大爷,先让我瞧瞧东西。” 她淡淡地开口:“车还能骑吧?可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破烂玩意儿。” 刘老头一听,眼珠子都瞪圆了,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嘿!你这说的什么话!” “要不能骑,我能叫你来?”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身钻进旁边一间黑漆漆的库房里。 叮里哐啷一阵响动。 紧接着,他推着一辆自行车走了出来:“喏!自个儿看!”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刘老头还特意把那破锣嗓子往高了提。 “看好了您呐!” 说着,他一抬腿,跨上自行车,颤颤巍巍地就在院子里那片不大的空地上,骑了两圈。 “咋样?没骗你吧?好着呢!” 可张佩珍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那辆自行车上。 那绿得发亮的油漆…… 左边那个微微有些歪斜的车把手…… 还有车铃铛上,那个李大山媳妇儿亲手系的,已经洗得发白的红布条……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 这车…… 怎么越看越眼熟? 这特么的不就是李大山家的那一辆吗?! 张佩珍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过就是这一辆也挺好,也省得买了个二手的,李家人会挑刺说比原本的那辆要旧。 麻烦。 “刘大爷,开个价吧。” 刘老头见她松了口,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慢吞吞地伸出一只布满褶子的手,五指张开,然后又翻了一面。 “十!” 他吐出一个字,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便宜。 张佩珍差点被他这狮子大开口给气笑了。 “一百?”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刘大爷,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糊弄呢?” “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供销社里明码标价,也就一百五!” “你这辆漆都快掉了,车把都歪了的破烂二手货,张嘴就要我一百?” “你这废品站是改金店了?” 刘老头被她一连串的话噎得直翻白眼,啧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我说大妹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新车是一百五,那不假!” 他拿烟杆指了指张佩珍,一副“你还太年轻”的表情。 “可钱是问题吗?” “关键是,票呢?” “你有票吗?” “买这么一辆车,要多少工业券,你心里没数?” 这几个字,像几记闷锤,狠狠砸在了张佩珍的心口上。 她顿时就沉默了。 她现在有的是钱,别说一百五,一千五她都拿得出来。 可唯独这工业券,她上哪儿变去? 刘老头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自己拿捏住了,立马又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捶着自己的老腰,唉声叹气。 “我的好妹子,你可不知道我为了你这车费了多大劲儿!” “我跟你交个实底,这车啊,我收来就花了八十八!” “我这跑腿费、人情费,加一块儿,我赚你十二块钱,多吗?” “你总不能让我这糟老头子,忙活半天,连这点辛苦费都挣不着吧?” 张佩珍抬眼,给了他一个凉飕飕的白眼。 我信你个鬼!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心里骂归骂,但她也知道,这车今天她非买不可。 她懒得再废话,直接开口:“八十!多一分都没有。” 刘老头一听,当即跳了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那我不成倒贴了?最少九十五!” 张佩珍冷笑一声,转身作势要走。 “那算了,当我没来过,我上别处再瞧瞧去。” “哎哎哎——” 刘老头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妹子,别走啊!有话好商量嘛!”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八十五!八十五!不能再少了!就当我老头子交你这个朋友,亏本卖你了!” 张佩珍这才转过身,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 她一张一张地数了八十五块,拍在刘老头那满是油污的手里。 “钱货两清。” 刘老头接过钱,还夸张地一拍大腿,满脸肉痛。 “哎哟喂!亏了!这回收的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张佩珍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这老狐狸,指不定心里怎么偷着乐呢。 她扶着那微微歪斜的车把,一抬腿,跨了上去。 脚下一蹬,链条发出一阵“嘎吱”的轻响。 车子稳稳地向前滑去。 拐过街角,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调转车头,朝着镇上另一头骑去。 很快,那家熟悉的便民饭店就出现在了街角。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冷冷清清,饭店门口更是门可罗雀,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店里头,老板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老板娘撑着下巴,一脸百无聊赖地在跟自家男人闲磕牙。 张佩珍骑车从门口路过,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稳住了车子。 她冲着里头的老板娘笑了笑,扬声打了个招呼。 “嫂子,忙着呢?” 老板娘闻声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 “哎哟!是大妹子啊!” 她快步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视线一下子就落在了张佩珍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上。 “这是你的自行车啊?真气派!” “快进来坐!我让老杨给你下碗面条!” 张佩珍摆了摆手,单脚还撑着地,没下车的意思:“不了不了,嫂子,我这赶着回家做饭呢,家里一大家子人等着。” 她嘴上说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在店里扫了一圈。 这生意,可真够“好”的。 她故作随意地叹了口气。 “嫂子,看你们这生意,好像不怎么行啊。” 这话像是戳到了老板娘的肺管子,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垮了,愁云惨淡。 “嗨!妹子,你可别提了!” 她一拍大腿,满脸的苦水:“这生意是真没法做了!一天到头见不着几个钱,还不够我跟老杨累的!” “我早就想把这店给盘出去了,可问了一圈,愣是没个肯接手的!” 第310章 这叫什么事儿 张佩珍心头一跳。 来了,她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她脸上却是一副“我就是随口一问”的淡定模样。 “哦?要转让啊?”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开了口:“说来也巧,我这正琢磨着,想在镇上找个门面,做点小买卖。” 老板娘一听这话,两眼瞬间就亮了,跟黑夜里见了光的狼似的! “真的?!” 她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惊喜。 张佩-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冷笑,嘴上却话锋一转,泼了盆冷水过去。 “我就是有这个想法,不过嘛……”她挑剔地又往那空荡荡的店里瞥了一眼,摇了摇头,“嫂子你这地段是不错,就在街口。” “可这生意冷清成这样……怕是风水不好?” “我看我还是再上别处转转吧,这买卖啊,就图个开门红。” 老板娘一听她说“算了”,那刚亮起来的眼睛“唰”地一下就急了! 这可是好不容易盼来的一个“冤大头”啊!能让她跑了? “哎!哎!大妹子你别急着走啊!” 她一步跨出门槛,差点就想去抓张佩珍的车把。 “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跟你说,我们这店面地段绝对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就是……可能就是不适合开饭店!” “你想啊,换个别的生意,卖个布,卖个杂货什么的,肯定能火!” 张佩珍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又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掉漆的门框。 “这门面也太旧了点。” “还有这屋里,黑黢黢的,白天都得点灯吧?这得多费多少电?” “不行不行,太不划算了。” 她句句都往老板娘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老板娘的脸都快成苦瓜了,急得直搓手,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张佩珍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多留。 她脚下一蹬,车子往前滑了两步。 “行了嫂子,我真得回去了,家里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我先走了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骑着车子拐上了大路。 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又懊恼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张佩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欲擒故纵嘛,她张佩珍是有钱,但是也不愿意做个冤大头。 张佩珍骑着车,车轮子压过村里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熟门熟路地拐了个弯,径直朝着村东头的村长李大山家骑去。 李大山家门口,他婆娘正端着个大碗,蹲在门槛上“稀里呼噜”地吸溜着面条。 一抬头,看见张佩珍骑着辆眼熟的自行车过来,她嘴里的面条都忘了嚼,眼睛瞬间就瞪直了! “哎哟!” 她猛地站起来,碗都差点脱了手。 “他爹,他爹!你快出来看!” 她扯着嗓子就往屋里喊。 屋里头,李大山正喝着小酒,闻声不耐烦地走了出来:“喊啥喊,跟奔丧似的!” 可他一出屋门,话就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张佩珍停在院门口的那辆自行车上。 那绿得发亮的漆! 那微微歪斜的左车把! 还有那个……那个他婆娘亲手系上去,都洗得发白的红布条! 李大山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红了:“这……这不是我家那辆吗?!”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手哆哆嗦嗦地摸上车把,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佩珍从车上下来,脚下撑着地,脸色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是你的车。” “我给你找回来了。” 李大山猛地回头,一脸的难以置信:“找……找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张佩珍,满肚子的疑问:“佩珍啊,你……你这是从哪儿找回来的?” 张佩珍笑了笑:“找人打听了消息。” “花钱买回来的。” “花钱”这两个字,像根针似的,一下子就扎进了李大山的耳朵里。 他愣住了。 杨国强那个挨千刀的,骑走了他的车拿去卖了钱! 现在,他亲娘又花钱把这车给买了回来,还给他! 这叫什么事儿啊! 李大山一张老脸,顿时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急得额头都见了汗:“佩珍,这钱……这钱得我出啊!怎么能让你掏钱呢!” 张佩珍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大山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谁让那个畜生,是我生的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沉甸甸的:“他不光祸害自己家,还出来祸害别人。” “我这个当妈的,不替他兜着,谁替他兜着?” 这几句话,说得李大山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车把,试探着问道:“那……国强有消息了吗?” 张佩珍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还没。”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谁知道呢?” “兴许,早就死在临海市哪个没人知道的臭水沟里了呢?” 这话里的怨毒和冷漠,让李大山听得心里一哆嗦。 他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可看着张佩珍那张没有丝毫波澜的脸,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张佩珍没兴趣再跟他掰扯这些。 她抬眼看了看日头:“行了,李大哥,车还给你了,我这心事也了了。” “快晌午了,我得回家做饭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留恋。 与此同时。 临海市,火车站附近的一条背阴小巷里。 杨国强正像一条丧家之犬,缩在墙角。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洗过澡了。 头发油得像抹了猪油,一绺一绺地黏在头皮上,馊臭的汗味混着尘土的腥气,熏得他自己都想吐。 肚子饿得咕咕叫,像是有一只手在他胃里头使劲地搅。 靠着从村长李大山那里骗来的介绍信,他头两天还阔气地住进了招待所。 第311章 太不对劲了! 可好日子,还没过上三天。 那天,他哼着小曲儿回招待所的时候,眼角余光无意中一扫。 他看见招待所门口,有几个人影正拿着一张纸,跟服务员比比划划地在问着什么! 虽然离得远,看不真切,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了“国强”两个字。 杨国强顿时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炸了起来! 有人在找他! 这个念头,像疯草一样在他脑子里蔓延! 他想都没想,当即一转身,拔腿就跑! 连自己搁在招待所房间里,那几件换洗的衣服都顾不上了! 一口气跑出多远,杨国强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跑下去,自己的肺就要炸了。 他扶着墙,像一条被撵出家门的野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风灌进喉咙,又干又疼。 惊魂未定之下,他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掏。 还好! 那硬邦邦的一沓钱,还在! 这是他所有的家当了! 杨国强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总算是松了半口气。 可随即,更大的恐慌又席卷而来。 招待所是回不去了。 他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且…… 杨国强猛地一激灵,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几个人的穿着,不像是公安啊! 可是杨国强也不敢回招待所了。 可之后几天,杨国强在临海市里四处躲着的时候,果然发现了不少人在找他! 有的人穿着干部才会穿的四个兜的褂子,眼神跟鹰隼似的,四处扫荡。 还有的人,穿着普通的工装,却三五成群,专门往小旅馆、小饭店里钻,逮着人就问话!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国强越想,心就越沉,像是坠了块铅。 他在临海市无亲无故,更没得罪过什么大人物啊! 怎么感觉,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收紧? 他哪里知道,这张网,正是张佩珍,亲手撒下的。 同仁堂的白吉道和向从军,在临海市盘踞多年,人脉关系网早就根深蒂固,找个把人,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杨国强却是撑不住了,照这种漫天撒网的架势,他迟早被找出来! 不行! 必须得走! 杨国强咬了咬牙,心里下了决断。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了火车站附近。 售票大厅里人来人往,他却只敢在门口探头探脑。 那售票窗口上方,“凭介绍信购票”几个大字,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 介绍信? 他根本没有出市的介绍信! 杨国强的心,凉了半截。 买不了票,那就只能……扒火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如果扒火车也不成,他就只能顺着铁轨往外走,像个孤魂野鬼一样,专挑没人烟的地方。 一旦被人盘问,他拿不出介绍信,立马就会被当成盲流,扔进收容所! 到那时候,一查身份,他的事儿就全露馅了! 他会被押回去!说不定还要被枪毙! “嘶……” 一阵冷风吹过,杨国强没忍住,牙齿都开始打架。 这几天,天儿说冷就冷,跟变脸似的。 他身上就一件单薄的褂子,风一吹,跟纸糊的没两样,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手脚早就僵了,连弯一下都费劲。 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缩在墙角,抱着胳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不由得又想到了杨国勇。 也不知道…… 现在是死是活? 八成是死了。 癞二狗那几刀,刀刀都往肚子上捅,血流得跟杀猪似的。 他的脑袋上也被癞二狗砸了好几下。 就他们镇上那个破卫生院,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能救得回来才怪! 一想到“杀人犯”这三个字,杨国强就感觉脖子上像是套了个绳索,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摇了摇头,想把杨国勇的脸从脑子里甩出去。 怕什么!自己又不是故意的! 都是杨国勇那个蠢货自找的! 更何况…… 杨国强眼神一狠,心里那点仅存的愧疚和恐惧,瞬间就被更深的怨毒所取代。 就算杨国勇那档子事没发生,他也回不去了! 光是自己收买外人,想毁了亲妹妹杨国英的清白这一条,他那个娘,就能活活打死他! 对! 那个老太婆! 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杨国强咬牙切齿。 他又想到了癞二狗。 那个挨千刀的癞二狗! 收了自己的钱,事儿没办成不说,还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他肯定比自己跑得还早! 说不定这会儿,早就在哪个山沟沟里快活逍遥去了! 凭什么自己就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这里挨饿受冻? 杨国强越想越气,对着墙角狠狠啐了一口,心里把所有人都骂了个遍。 骂归骂,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头饿极了的狼。 不能再等了! 这几天在火车站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他早就把这里的门道摸清了。 每天半夜,都有一趟运煤的闷罐车会在这里短暂停留。 时间,就在凌晨三点多! 今晚,就是机会! 杨国强缩在墙角,强忍着腹中的饥饿和刺骨的寒冷,像一尊雕塑,死死盯着火车站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他身上割一刀。 终于,熬到了两点多钟。 他动了。 他猫着腰,像一只贴着地皮的老鼠,沿着早就踩好点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溜到了一处破败的围墙下。 左右观察片刻,确定四下无人。 他手脚并用,动作利索地爬了上去。 “噗通”一声轻响,人已经翻进了黑漆漆的站台货场。 一股浓重的煤灰味儿扑面而来。 杨国强也顾不上脏,一头就钻进了旁边一人多高的枯黄草丛里,蹲下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里,冷得像个冰窖。 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只要能扒上那趟车,天高任鸟飞! 谁也别想再找到他! 三点零五分。 远处传来了“呜——”的一声长鸣。 第312章 逃 来了! 杨国强精神一振,双眼死死地盯住铁轨的尽头。 很快,一头钢铁巨兽拖着长长的黑色尾巴,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巨大声响,由远及近,缓缓驶入了站台。 刺鼻的刹车声响起,整列火车都在震颤。 就是现在! 杨国强攥紧了拳头,肌肉紧绷,刚要从草丛里窜出去—— “唰!唰!”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猛地从车头方向扫了过来! 他心里一惊,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瞬间又缩了回去,把头埋得低低的。 心,“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乘务员,一边说着话,一边拿着手电筒,沿着车厢一节一节地检查。 “都看仔细了啊,别让那些盲流钻了空子!” “放心吧,这大冷天的,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杨国强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好不容易,那几个人检查完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国强刚松了半口气。 可那几个人,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聚在不远处的车厢底下,点上烟,开始吞云吐雾地聊起了天。 这他娘的! 杨国强在心里破口大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 “呜——!” 又是一声汽笛长鸣!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了“咯噔、咯噔”的沉重声响。 整列火车,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 要走了! 杨国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几个乘务员也掐了烟,准备上车了。 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他死死地盯着一节离他最近的敞口运煤车厢,那黑乎乎的车厢,此刻在他眼里,就是通往生天的方舟! 妈的! 拼了! 电光石火间,杨国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狗,猛地从草丛中窜了出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黑暗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他卯足了这几天逃亡积攒下的所有力气,朝着那节缓缓移动的黑色车厢,一个饿虎扑食! “砰!”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挂在了冰冷的车尾上。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往前一荡,差点就把他甩了出去! “谁在那儿!” 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伴随着刺眼的手电光柱直直地射了过来。 是那个乘务员! 他看见了! 杨国强的心脏骤然缩紧,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死死地贴在车厢壁上,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铁皮。 “喂!车上那小子!给老子滚下来!” 叫骂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急。 杨国强哪里敢撒手。 撒手就是死路一条! 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双臂青筋暴起,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任凭那灯光在他后背上晃来晃去。 滚下来?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响,速度也明显快了起来。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开始“呜呜”地灌进他的脖子里,刮得他脸颊生疼。 站台上的灯光和叫骂声,都在飞速地后退,很快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和嗡嗡的杂音。 听不见了。 终于听不见了! 杨国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跑出来了! 他真的跑出来了! 可这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持续三秒钟,一股更深的绝望就瞬间攫住了他。 心神一松,他才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艰难。 他娘的! 这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的整个身体都悬在车外,只有一只脚的脚尖,勉强踩在车尾焊接着的一块小小的凸起上。 那块铁片,窄得可怜,连他半个脚掌都放不下! 所有的重量,几乎全都靠着那双死死扒住车斗上沿的手! 火车越开越快,已经驶离了城镇的范围,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旷野里。 风,也彻底疯了。 不再是刀子,而是成了一把巨大的锤子,一锤一锤地砸在他的身上,要把他从这钢铁巨兽身上硬生生捶下去! 杨国强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先是酸,再是麻,现在……像是两块冻硬了的冰坨子,连弯曲一下都费劲。 指甲缝里,像是扎满了无数根钢针,疼得钻心。 他想换个姿势,可根本动弹不得! 只要稍微一松劲,他立刻就会被这高速行驶的火车甩飞出去! 不行!不能掉下去! 杨国强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再坚持一下! 只要坚持到下一个站! 只要火车慢下来,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能跳下去! 对! 下一个站点!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一道能救命的符咒。 可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火车开出去了还不到半个小时,杨国强的眼前就开始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那双扒着车厢的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不受控制地松开! 要掉下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 他猛地一激灵,朝着铁轨的方向瞥了一眼。 黑漆漆的枕木在身下飞速掠过,像一张张准备吞噬他的嘴。 掉到铁轨上,就是一滩肉泥! 死,也不能那么死! 杨国强心里一狠,眼里迸发出一股求生的凶光。 自己跳! 自己跳下去,兴许还能找个草厚点的地方! 被甩下去,那就听天由命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扭头看向铁路旁边的黑影。 那里好像……是一片草坡! 就是现在! 他心一横,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身体往外一蹬! 整个人,像一个破麻袋似的,脱离了火车。 “噗通!”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无比骨感。 他早已没了体力,这一跃,软绵绵的,根本没跳出多远。 整个人重重地摔在铁路边的碎石坡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翻滚了起来。 一圈……两圈…… 天旋地转! “咔嚓!” “咔嚓!”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那双本就冻得僵硬的脚,在坚硬的枕木上,来来回回地磕了好几遍! 第313章 断绝关系! 剧痛,从脚踝处猛地炸开,瞬间传遍了全身!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却又立刻被火车远去的轰鸣声,彻底吞没。 火车的轰鸣声,渐渐远了。 旷野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还有杨国强自己,那破风箱一般粗重的喘息。 疼! 钻心刺骨的疼! 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满脑子都是求生,根本来不及感受。 现在,那股要命的剧痛,像是迟来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杨国强趴在冰冷的碎石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被摔碎了的瓦罐,哪里都疼,哪里都像散了架。 右脚还有点感觉,又麻又痛,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狠狠地捅了进去。 可左脚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比疼痛更深的恐惧,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完了! 这条腿,怕是废了! 他现在就是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会摔成这样,他还扒什么火车? 他还不如就沿着那黑漆漆的铁轨,一步一步往外走呢! 就算被抓回去,也比现在这样,断手断脚地扔在这荒郊野外等死强啊! 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后悔药吃? 他不敢在这里多待。 万一巡路的铁路工人发现他,一盘问,不就全露馅了? 而且,他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不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一亮,光是这野地的寒气,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杨国强咬紧牙关,那张因为疼痛和寒冷而扭曲的脸上,迸发出一股野兽般的狠劲。 他强撑起上半身,用那双同样被冻得半僵的手肘,一下,一下,艰难地撑着地。 他想爬。 离开这该死的铁轨! 爬到那片看不清的黑暗里去! “呃……啊!” 每动一下,那断裂的脚踝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上滚滚而下,瞬间就在冰冷的皮肤上结了一层霜。 屈辱,不甘,悔恨,还有对死亡的恐惧……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碎石上。 是泪水。 他杨国强,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何曾流过这样窝囊的泪? …… 而在千里之外的杨家湾,张佩珍家的新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整个院子就已经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今天,是新房上大梁的好日子! 张佩珍的娘家,嫂子侄子,能来的都来了。 她大嫂手脚麻利地在案板上剁着肉馅,咚咚咚的声音传出老远。 二嫂则蹲在水井边,吭哧吭哧地刷着一口准备炖肉的大铁锅。 张佩珍的母亲夏淑芬,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满脸笑容地站在院门口,帮着招呼陆续前来看热闹的乡亲们。 “哎哟,他三大娘,快进来坐!” “桂芬啊,别站着,屋里有凳子!” 院子正中央,临时搭起的长条桌边,杨国勇早就被妹妹杨国琼搀扶着过来了。 他直挺挺地坐在一张靠背椅上,腿上盖着薄毯,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神气。 他就那么坐着,也不怎么说话,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众人,像一尊门神似的。 让人意外的是,杨国明今天居然没出去鬼混。 这小子破天荒地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满脸堆笑地在人群里穿梭。 “王大爷,抽根烟!” “李婶子,吃把瓜子!” 那殷勤劲儿,看得不少村民都啧啧称奇。 张佩珍瞥了他一眼,心里那股火“蹭”地就想往上冒。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就当他是个人,忍了! 总不能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这个混账东西给撵出去,那丢的还是自己的脸! 杨国忠倒是没脸来,他正一个人在王翠花之前住的那个破败小院里。 他没去新房那边凑热闹,而是拿着把大扫帚,正吭哧吭哧地收拾着院子里的杂草和垃圾。 他心里盘算着,得赶紧把这院子拾掇干净了。 郑丽娟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怎么说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之前那个屋子,实在是住不下了。 杨国明点头哈腰,脸上那笑,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 他一会儿给这个大爷递烟,一会儿又给那个大娘抓把瓜子,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可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院子中央那道挺直的背影上瞟。 他怕他妈把他给赶走。 毕竟他妈现在对他们兄弟几个,简直比对村里的外人还不如。 大姐杨国琼和小妹杨国英的新房,从打地基到上梁盖瓦,他妈就没让他们四个当儿子的插过一回手! 这哪是分家啊? 这分明就是想跟他们一刀两断,断绝关系! 换做以前,杨国明才懒得管这些。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杨国强那个挨千刀的瘪犊子,把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老婆本,偷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的那点钱,这几天在外面鬼混,也早就花光了。 今天来,他就是想好好表现表现,看能不能哄得他妈心一软,从指头缝里漏点出来。 见张佩珍始终没拿正眼瞧他,杨国明提着的心,反倒落回了肚子里。 不骂,就是好事!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招呼起客人来,嗓门都亮了。 “哎哟,大山叔,您来了!” 杨国明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背着手,慢悠悠走进来的村长李大山。 李大山今天换了身半新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派头十足。 “佩珍家的事,我能不来吗?” 李大山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到院里摆好的一张方桌前坐下。 他就是今天负责记礼簿的。 这年头,人情往来,都是要记下来的,将来好还礼。 “李小四,随礼五猫钱!” “王金桂,随礼一篮子鸡蛋!” “赵铁柱,五毛!” 第314章 阔气 李大山一边高声唱喏,一边低头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着,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眼瞅着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负责看时辰的泥瓦匠老师傅,扯着嗓子高喊一声:“吉时已到!上大梁喽——!” 话音一落,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后生仔,猛地一使劲,将那根披着红绸布,画着八卦图的主梁,稳稳地抬了起来! “上梁大吉,紫气东来!” “子孙满堂,富贵万代!” 老师傅一边喊着吉利话,一边将一挂千响的大地红鞭炮,点燃了扔到院子中央!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炸响,整个杨家湾的上空,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和喜庆劲儿。 红色的炮仗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洒满了整个院子。 张佩珍看着那根主梁被稳稳地安放到位,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开席了!” 她声音不大,却像是有种魔力,瞬间就让整个院子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早就等得抓心挠肝的村民们,立刻就近找了桌子坐下。 第一道菜,就被几个年轻后生端了上来。 “我的娘诶!” 一个眼尖的婆娘,当场就叫出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就被那道菜给吸了过去! 脸盆那么大的海碗里,装着满满当当、红得发亮的红烧肉! 每一块,都有小孩子拳头那么大! 肥肉的部分晶莹剔透,瘦肉的部分酱色浓郁,上面还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 那股子肉香,霸道得不讲道理,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咕咚。”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这年头,谁家吃肉不是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炒上一大盘子菜,一家人尝个味儿就算不错了。 谁见过这么吃肉的?! 这简直就不是吃肉,这是在吃钱啊!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第二道,第三道菜,接二连三地被端了上来! 油汪汪的整只烧鸡,被撕成了几大块,码在盘子里,鸡皮烤得焦黄发亮! 清蒸的河鱼,肚子上划了几刀,上面铺满了姜丝,热油一浇,“滋啦”作响! 还有一大盘子白切肉,配着蒜泥酱油…… 一盘,两盘,三盘…… 桌子上的肉菜,越堆越多! 村里人彻底看傻了眼。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乖乖……这……这张佩珍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一个汉子哆哆嗦嗦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根本舍不得吐出来。 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香得人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可不是嘛!” 旁边桌的李婶子也开了腔,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羡慕:“这席面,比过年吃的都好上十倍!” “我活了五十多岁,就没见过谁家上梁,摆这么阔气的!” “我说呢,还是佩珍运气好,挖到了人参!要知道这后山,这么多人上去,怎么就没人发现?” “那玩意儿也看人!得有福气的人,它才让你瞧见!” “这张佩珍,怕不是得了山神的青睐,这是要转运了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佩珍家新院里的气氛,已经被那几道硬得不能再硬的肉菜,彻底推向了顶峰。 吃得满嘴流油的村民们,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剔着牙缝里的肉丝,满眼都是羡慕。 “谁说不是呢!”桌对面的婆娘立马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桌子人都听见。 “想当初,佩珍嫂子跟杨胜利离婚的时候,村里哪个不说她傻?” “一个女人家,拖着六个孩子,这日子还咋过?” “结果你们瞅瞅现在!” 那婆娘用筷子指了指这青砖大瓦房,又指了指桌上还没吃完的烧鸡。 “这日子,比村长家过的都舒坦!” 这话头一开,就像点着了火药桶,议论声瞬间就炸开了锅。 “要我说啊,还是杨胜利那个老东西没福气!” “放着佩珍嫂子这么好的女人不要,非要去招惹那个寡妇!” “现在好了吧?福气没享到,命都给作没了!” “活该!” 李婶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脸上满是解气。 “我早就看杨胜利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佩珍嫂子每天下地辛辛苦苦干活,他跟那个姓郭的寡妇搞到一块去,简直就不是人!” “可不是嘛!” “他要是没跟佩珍嫂子离婚,现在住这大瓦房,吃这大块肉的,可不就是他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他死了也好!” 一个年轻人快人快语,“不然看着佩珍婶子现在过得这么好,他不得活活气死啊!” “哈哈哈,你这小子说的在理!” 众人一阵哄笑,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说起来,那个郭秀秀呢?” 不知道是谁,忽然提了一嘴。 “好像好久没见着她人了。” “对啊,自从杨胜利摔死,就没见过她出门。” “杨胜利不就是因为跟她搞破鞋,才被佩珍嫂子一脚踹了的吗?这个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一个消息灵通的媳妇儿,凑过来小声说:“我听我娘家那边的亲戚说,她好像回娘家去了。” “都走了一个多月了,估计是看杨胜利死了,捞不着好处,准备重新嫁人了吧!” “就她那名声,谁敢要啊?” “那可说不准……” 众人议论纷纷,谁也没注意到,那个被他们挂在嘴边的寡妇郭秀秀,此刻,正坐在从临海市开往县城的长途客车上。 车厢里一股子柴油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颠簸得厉害。 郭秀秀的脸色,比车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她死死地盯着前面一排,那个梳着整齐马尾辫的后脑勺,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杨国英! 她怎么会在这辆车上?! 郭秀秀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杨国英今天只上半天课。 周六,学校下午放假。 第315章 改嫁 她心里实在记挂着二哥杨国勇的伤,特意跟老师请了半天假,想着赶回村里看看。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车站碰上郭秀秀这个瘟神!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杨国英一看到她,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就是这个女人! 毁了她的家,害得她爸妈离婚,害得她妈受了那么多苦! 郭秀秀今天的穿着,是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了。 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可那张脸上,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晦气和怨毒。 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娘,嘴唇很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乱转,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杨国英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心里冷哼一声。 管她们来干嘛的。 狗改不了吃屎,肯定没安好心。 她懒得多看一眼,加快脚步,挺直了脊梁,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仿佛身后是什么脏东西。 杨国英那鄙夷又带着一丝得意的背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郭秀秀的眼睛里。 自从杨胜利摔死在后山,她在村里的日子就彻底变了天。 以前,村里的男人看她,眼里多少都带着点不清不楚的钩子,背地里总想跟她说几句荤话。 可现在呢? 那些人看见她,就像看见了瘟神,躲得比谁都快。 村里的婆娘们,更是把她当成了反面教材,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看见没,这就是狐狸精的下场!” “男人死了,靠山倒了,看她以后还怎么骚!”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郭秀秀才三十五岁,风韵犹存,怎么就成了没人要的破鞋? 她在村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可娘家也不是个安乐窝,嫂子弟媳的白眼,比村里人还厉害。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娘家那边一个沾亲带故的婶子,给她说了个天大的好消息。 “秀秀啊,别愁了,婶子给你找了个好出路!”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临海市里当媒人,手底下都是有头有脸的城里人!” “她说能给你介绍一个市里的对象,有正式工作的!” “只要你嫁过去,那就是城里人了!以后谁还敢瞧不起你?” 这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郭秀秀溺水的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去临海市!嫁到城里去! 她要让村里那些长舌妇都看看,她郭秀秀就算没了杨胜利,也能过上好日子,过上比她们好一百倍的日子! 于是,她跟着她三姨,满怀憧憬地坐上了去临海市的客车。 结果呢? “我呸!” 刚走出车站没多远,三姨就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三角眼吊得老高。 “那也叫个玩意儿?!” 三姨越说越气,指着郭秀秀的鼻子骂:“你也是个没脑子的!那种货色你也看得下去?” “什么叫年纪大了点?那老东西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 一提起这事,郭秀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那个肝色。 那个所谓的媒人,把她们约在市里一家油腻腻的小饭馆。 那个所谓的“城里正式工”,哪里是年纪大了点? 那是老! 头发稀稀拉拉没几根,牙都黄了,笑起来露出一口豁牙。 一双手,又黑又瘦,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端着茶杯的时候还在不停地抖。 六十岁! 足足六十岁!都能当她爹了! 郭秀秀当时坐在那,脸上的笑都僵了,感觉自己就像个摆在案板上任人挑选的猪肉,还是最不新鲜的那种。 “郭妹子啊,你可别嫌老哥年纪大。” 那老头一张嘴,一股烟臭味就扑面而来:“我这工作,可是铁饭碗!虽然马上要退了,但我可以让我儿子顶职!你嫁过来,以后就是城里人,吃喝不愁!” 郭秀秀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才三十五! 她图个啥?图给他养老送终?图给他那个不知道多大的儿子当后妈? 可她又不敢当场翻脸,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叔……叔你条件是真好……” “就是……就是这事太大了,我得回去跟我家里人商量商量。” 那个油头粉面的媒人,一看她这态度,脸就拉下来了:“哎我说秀秀啊,你可别不知足!” 媒人翘着兰花指,声音尖得刺耳。 “你一个农村来的二婚头,能找到个城里有正式工作的,那是你前辈子修来的福分!” “年纪大点怎么了?年纪大点懂得疼人!” “你这个条件,要不是看在你婶子的面子上,我还不乐意介绍呢!” “我跟你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要是不同意,以后怕是再也找不到这么好条件的了!” “福分?” 郭秀秀在心里冷笑。 这福分给你,你要不要啊? 她当时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冲,恨不得掀了桌子,把那碗油汪汪的肉片汤扣在媒人那张脸上! 可她不能。 她只能忍着,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们一唱一和地数落、劝说。 那顿饭,她吃得如同嚼蜡,每一口都混着屈辱和心酸。 “还城里人,我看就是个老色鬼!”三姨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骂着,“想找个不要钱的保姆伺候他罢了!什么东西!” 郭秀秀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烫手的山芋,被所有人嫌弃,推来推去。 在村里,她是害死男人的狐狸精。 在城里,她是只配嫁给糟老头子的农村二婚头。 她本想靠着改嫁,给自己找个依靠,换一种活法。 可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一阵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像是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她忽然觉得,杨胜利那个短命鬼,好像……好像也没那么差了。 至少,杨胜利比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年轻,也比他壮实。 虽然他窝囊,没主见,还抠门,可他好歹有几间大瓦房,有四个能干活的儿子。 都怪张佩珍!都怪她挖到了人参,所以才让杨胜利也想去挖人参,才丢了性命…… 一股尖锐的恨意,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瞬间就烧红了她的双眼。 第316章 不甘心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杨国英消失的方向,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群,将那个轻快的背影撕成碎片。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村,继续过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 就在这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三姨不耐烦地回头:“又咋了?快点走,不然赶不上车了!” 郭秀秀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她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姨,你先别气。” “这趟……咱们也不算白来。” 三姨愣了一下,没好气地问:“啥意思?你还想干啥?” 郭秀-秀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桩买卖是没做成,可我……能给你介绍一桩更大的!” “更大的?” 三姨的三角眼里立刻迸射出精光,所有的不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谁?快说!是哪家的?” 郭秀秀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我们村里,不是只有一个寡妇。” “还有一个?” 三姨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有钱吗?” “有钱!” 郭秀秀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可有钱了!” 她拉着三姨走到车站一个僻静的角落,开始添油加醋地描绘起来。 “这寡妇,叫张佩珍。” “就是前段时间,我们村那个摔死在后山的杨胜利的前妻。” “她呀,前阵子走了大运,在后山挖到了一棵野山参!” “我的乖乖!”三姨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卖多少钱?” 郭秀秀冷笑一声:“听说卖了一千多!” “真的假的?”三姨还是有点不敢信。 “当然是真的!”郭秀秀一脸笃定,“她拿着那笔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那两个宝贝女儿,一人盖了一套崭新的青砖大瓦房!” 三姨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贪婪的光芒在眼中闪烁:“那……那她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 “年纪嘛,也就四十四五的样子。” 郭秀-秀刻意模糊了张佩珍的真实年龄,还昧着良心夸了一句。 “长得不差,风韵犹存。关键是,她现在有钱了,腰杆子硬了,正缺个男人给她撑腰呢!” “你想啊,一个女人家,守着那么大一笔钱,村里多少人眼红盯着呢?她心里能不慌吗?” “她就是嘴上硬,心里肯定巴不得赶紧找个男人嫁了,找个靠山!”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三姨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一个有巨款的半老徐娘,这要是介绍成了,那谢媒钱…… 她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谁要是娶了她,那不就是连人带钱,一步登天了吗?” 郭秀秀最后又加了一把火,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三姨,这可比那个六十岁的糟老头子强了一百倍吧?” “强!太强了!” 三姨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秀秀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外甥女!” “这事要是成了,三姨绝对亏待不了你!” 郭秀秀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冷的笑意。 张佩珍! 你不是能耐吗?不是有福气吗? 我就不信,我给你找个“如意郎君”,你的福气还能不能镇得住! 你让我不好过,我郭秀秀,就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心里发着狠,脸上却挤出顺从的笑。 “三姨,这事儿可得靠你了。” “你放心!” 三姨把胸脯拍得“嘭嘭”响,“你三姨我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保管把那个张佩珍说得心花怒放,上赶着要嫁人!” 郭秀秀在心里冷笑一声。 心花怒放? 就张佩珍那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脾气,会愿意再嫁? 她才不信。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撮合成功。 她要的,是把“张佩珍有钱又守寡,正急着找男人”这个消息,像蒲公英种子一样,撒得满世界都是! 只要消息传出去,还怕没有那些闻着腥味就扑上来的苍蝇? 到时候,有的是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有的是图财的亡命徒,轮番上门去骚扰她张佩珍! 一个寡妇门前是非多。 她就不信,搅不黄她张佩珍的好日子! 想到张佩珍被各路牛鬼蛇神缠上,焦头烂额,名声扫地的样子,郭秀秀的心里就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坦。 “三姨,那咱们赶紧回去吧,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郭秀秀催促道,一刻也不想多等了。 “对对对!走!” 两人一扫之前的颓丧,兴冲冲地买了票,挤上了回镇上的班车。 车厢里人挤人,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柴油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郭秀秀好不容易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三姨就坐在她旁边,还在兴奋地比比划划,盘算着事成之后能拿到多少谢媒钱。 郭秀秀的目光在拥挤的车厢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突然,她的视线定住了。 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不正是杨国英吗?! 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身板挺得笔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那副清高又淡然的模样,看得郭秀秀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装模作样! 一个泥腿子家的丫头片子,考上个破大学,就真以为自己是城里人了? 郭秀秀越看越气,尤其是想到自己刚刚经历的屈辱,再看看人家前途一片光明的样子,那股子嫉妒和怨恨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她心里的恶毒念头翻涌着,嘴上也就没了把门的。 “哟,这不是我们村未来的大学生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嗓音尖利,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 车厢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似乎都静了一瞬。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杨国英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依旧看着窗外,仿佛身后那个声音只是一阵苍蝇的嗡鸣。 第317章 大学生就是了不起 郭秀秀见她不搭理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敢给我装清高? 她提高了音量,刻意让话语里的嘲讽意味更浓。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坐个车都这么有派头。” “不过我就是好奇,大学生怎么也跟我们这些庄稼人挤一趟班车啊?” “怎么没见你坐小汽车回来呢?” 郭秀秀抱着胳膊,斜着眼睛,那副嘴脸要多刻薄有多刻薄。 “你娘张佩珍不是发大财了吗?挖着人参卖了好多钱呢!” “怎么就舍不得给你买辆小汽车风光风光?” “还是说,那钱……根本就没你们姐妹的份儿啊?” 这话就说得相当诛心了。 周围的乘客们开始交头接耳,对着杨国英指指点点。 “哎,这就是杨家那个考上大学的闺女吧?长得真水灵。” “旁边那婆娘谁啊?说话咋那么难听?” “听那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她们一个村的,有仇吧?” 杨国英依旧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心里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跟疯狗计较,只会拉低自己的档次。 她娘早就教过她,遇上郭秀秀这种搅屎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不听不理,把她当成一团空气。 你越是搭理她,她就越来劲。 果然,因为杨国英的无视,郭秀秀心头那点因为算计了张佩珍而生出的快慰,瞬间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人无视后更加汹涌的愤慨和羞辱。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卯足了劲儿表演,结果观众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郭秀秀见引不起对方的回应,只能悻悻地坐回去,嘴里却不干不净地小声骂咧起来。 “不就是考上个大学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读再多书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 “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心都读野了,以后谁敢要?” “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我看就是个草鸡!” 她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三姨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毕竟是在车上,这么多人看着呢。 郭秀秀哪里肯听,反而觉得更委屈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穿着蓝色土布褂子的大娘,实在听不下去了。 那大娘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布满风霜,但一双眼睛却很亮。 她扭过头,看着郭秀秀,中气十足地开了口。 “这位大妹子,你说大学生不了不起?” 郭秀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愣了,下意识地回道:“了不起个啥……” “呵!”大娘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大学生就是了不起!” “人家凭本事考上的,就是金贵!” 大娘的声音清脆响亮,一下子把全车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你说读那么多书没用?那是你没本事读!” “你有本事,你也去考一个啊!” “自己没那能耐,就别在这儿叭叭地说风凉话,酸得人牙倒!” “人家小姑娘安安静静坐个车,招你惹你了?你从上车就叨叨个没完,嘴巴是租来的,不要钱啊?!” 大娘一番话,像机关枪似的,又快又密,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郭秀秀的脸上。 “噗嗤——” 车厢里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郭秀秀的脸,“刷”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感觉全车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火辣辣的疼。 那感觉,比被人当众扒了裤子还难堪! 坐在前面的杨国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连头都没回,就赢了。 车厢里的哄笑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得郭秀秀浑身哆嗦。 她一张脸烧得像被人泼了开水,火辣辣地疼。 那股子屈辱和难堪,比在临海市被那个糟老头子挑拣时,还要浓烈一百倍!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终于驶进了镇上的车站。 车还没停稳,杨国英就站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郭秀秀一眼。 仿佛那个人,连同刚才那场闹剧,都不过是路边的一坨牛粪,不值得她浪费半点心神。 路过那位替她说话的大娘身边时,杨国英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弯腰,脸上露出一个清甜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您啊,大娘。” 声音清脆,像山泉水叮咚作响。 那大娘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摆摆手:“谢啥呀!婶子就是看不惯那种嘴碎的烂婆娘!” “你是个有出息的好娃,以后肯定有大福气!” “借您吉言。”杨国英又甜甜一笑,这才拎着行李,第一个挤下了车。 她站在车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感觉整个人的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车厢里那股子混杂着怨毒和嫉妒的污浊气息,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她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算算日子,都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二哥的伤,好利索了没有? 想到这里,杨国英的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而车厢里,郭秀秀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半天没动弹。 直到三姨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还愣着干啥?下车了!真想坐回县里去啊?” 郭秀秀这才如梦初醒,眼神怨毒地瞪着杨国英消失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被全车人嘲笑的画面,心里那股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要是现在跟杨国英走一条路回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撕烂那张清高又得意的脸! 她倒不是怕杨国英这个黄毛丫头。 一个还没出校门的学生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她一个巴掌就能扇飞。 她怕的,是杨国英她妈,张佩珍那个疯婆子! 郭秀秀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了之前张佩珍敲断杨胜利的腿的场景。 郭秀秀到现在还记得,张佩珍当时那副模样。 那么干脆,那么冷漠,仿佛那一斧子敲断的不是她前夫的腿,而是路边的歪脖子树一样。 那件事,让郭秀秀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 她算是看透了,张佩珍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惹不起! 今天要是跟杨国英动了手,那疯婆子知道了,还不得提着菜刀杀到她家去? 想到这里,郭秀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还是继续回娘家那边吧! 第318章 大学生回家 杨国英进了村,刚走到通向自己家的岔路,就看见了自家那两栋拔地而起的新房子。 其中一栋,屋顶上的瓦片已经铺得整整齐齐,只剩下屋脊上最后一点收尾的活儿了。 “这么快!” 杨国英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她加快脚步,一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红色鞭炮纸屑,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院子中央,还摆着几张八仙桌,虽然人已经散了,但桌子还没来得及还给周边的邻居。 杨国英瞬间就明白了。 今天,是上大梁的日子! 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她错过了最热闹的时候,但没关系,赶上了这个好日子的尾巴,也是天大的好事! “哎哟,国英回来啦!” 一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婶子,眼尖地看见了她。 “大学生放假了?” “是啊李婶子!”杨国英笑着应道。 她这一出声,院里院外还没走干净的村民,立刻都看了过来。 “国英回来了!” “这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到底是读书人,这气质就是不一样!”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和夸赞声,让杨国英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张佩珍快步从旁边的大土灶那边走了过来。 她身上还系着围裙,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忙完。 “国英?”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拉住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睛里满是疼爱,“你怎么回来了?” 张佩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她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杨国英肩上的行李,打量了一下杨国英,眉头微微一蹙。 “又瘦了。” “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杨国英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妈,我就是想你们了,特意跟老师请了半天假。” 她拉住张佩珍的手,急切地往堂屋里张望。 “我二哥呢?” “他的伤怎么样了?好利索了没有?” 一提起这个,张佩珍抿了抿嘴,才轻声开口:“好多了,已经能下地了。” “真的?!”杨国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张佩珍笑了笑:“在家里院子里,你去吧!” “哎!”杨国英应得又脆又响,简直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 她把手从张佩珍手里抽出来,撒开腿就往后院跑去。 脚下的鞭炮纸屑被她踩得“沙沙”作响。 那颗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在此刻,落回了实处。 还没跑到后院,她就听见了那边传来的说笑声。 是二哥的声音!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中气十足! 杨国英的脚步更快了。 院子里,摆着一张小竹桌和几条板凳。 二哥杨国勇,就坐在其中一条靠背椅上。 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出奇,正跟旁边的红星表哥几个人,说得眉飞色舞。 “二哥!” 杨国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一丝想哭的腔调。 她快步冲了过去,一下子蹲在了杨国勇的椅子旁边。 “二哥,你怎么样了?” 她仰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仔仔细细地在他身上打量着,生怕漏过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肚子上的伤口,还疼不疼啊?” 杨国勇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被打断,先是一愣。 随即,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就浮现出一抹又惊又喜的神色:“国英?” 他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张红星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可别乱动!” 杨国勇这才反应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就在杨国英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都快好了,你瞎操心什么。” 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里的笑意却像是要溢出来:“你这丫头,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是还没到放假的时候吗?” 杨国英由着他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担心你啊,就回来看看。” 这话一出,杨国勇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敛了几分。 他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训斥道:“胡闹!” “有妈跟国琼她们照顾着,我能有什么事?” “为了我这点破事,来回跑,耽误了功课怎么办?!” 旁边的几个表哥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国英,你二哥现在壮得跟头牛似的,你不用担心!” “你好好读书,比啥都强!” 杨国英知道他们都是为自己好,心里暖洋洋的。 她挺直了小腰板,脸上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和骄傲,像只开屏的小孔雀。 “放心吧二哥!” “我上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名呢!” “真的?!”杨国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比刚才提到自己伤势好了还高兴,“我妹妹就是有出息!” 他忍不住又揉了一把杨国英的头,这次的动作,充满了自豪和炫耀。 看着二哥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杨国英那颗高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放回了肚子里。 真好。 家里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杨国琼也从新房那边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几个搪瓷缸子。 一抬头,看见蹲在杨国勇身边的杨国英,她也愣住了。 “国英?” 惊喜瞬间就爬满了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国英站起身,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姐!” 她跑过去,接过杨国琼手里的茶盘,好奇地问:“姐,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啊?医院今天不忙吗?” 杨国琼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拨开云雾的阳光,让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我把工作辞了。” “辞了?”杨国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好的工作,怎么说辞就辞了?” 那可是医院的工作啊!虽然只是个护工,可是在村里人眼里,那也是顶顶体面的活计了! 第319章 现在我懂事了 杨国琼神秘一笑,拉着她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了几个表哥的视线。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憧憬。 “妈说的。” “她说……她准备让我在镇上开个小饭店。” 杨国英听了,眼睛瞬间就亮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了大姐的胳膊。 “这主意太好了!” 她由衷地替大姐感到高兴。 “可比在医院当护工伺候人强太多了!” “又累又不落好,有时候还要受那些病人家属的闲气!” “自己开店当老板,想干啥就干啥,多舒坦!” 杨国琼听着妹妹的话,眼眶也有些湿润。 是啊。 舒坦。 这个词,对她来说,曾经是那么遥不可及。 可现在,在妈妈的偏爱下,这一切,好像真的要实现了。 姐妹俩的激动,像是两簇悄悄燃起的小火苗,在角落里噼啪作响,映得彼此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杨国琼的手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心因为兴奋而微微出汗。 “不过,国英,你说……我能行吗?”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绝的颤抖,既是激动,又带着对未知的忐忑。 “姐,你肯定行!”杨国英反手握住她,语气斩钉截铁,“妈说了你行,你就是行!” 这话一出,姐妹俩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啊,有妈在,天就塌不下来。 杨国英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大姐杨国琼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又酸又软。 曾几何时,大姐就像是家里那头不会说话的老黄牛,埋头干活,从天亮到天黑,永远有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饭,挨不完的骂。 如今,这头老黄牛终于可以卸下沉重的犁,去奔向一片属于自己的草地了。 杨国英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从妈“不管”大哥他们四个开始的。 中午的酒席之后,夏淑芬他们也没有跟客人一样离开,她带着王秀莲和刘翠翠,还有两个孙媳妇,都在帮忙。 女人多了,是非也多,但干活也利索。 张佩珍想着杨国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明天一早就要回学校,所以打算今晚好好做一顿大餐。 不过眼看着时间还早,张佩珍先回房间,轻点一下空间里她从京城带来的东西,到时候弄一些给杨国英捎到学校去。 院子里,女人们嘻嘻哈哈地忙活着。 堂屋里,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正围着杨国勇说话。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出现在院门口。 “阿姨!”石锦年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忙活的张佩珍,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进来。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在厨房门口说笑的杨国琼,抬眼看到石锦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喜,不过随即又染上了一丝红晕。 张佩珍转过身,看到石锦年,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亲切起来。 “是锦年啊,快进来!” 石锦年几步走到张佩珍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婶子,对不住,今天部队里临时有训练任务,实在脱不开身,上梁这么大的事,我……我来晚了。” 他一个在训练场上吼得全连兵蛋子都发抖的汉子,此刻在未来丈母娘面前,却紧张得像个新兵。 “说这些见外话干啥?”张佩珍温和地开口,“你的工作是保家卫国,那是天大的正事!家里的事再大,那也是小事。” “你能来,婶子就高兴了。” 石锦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立刻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欸!婶子,我听您的!” 夏淑芬的那两个孙媳妇还没见过十几年,这会也都围了上来,对着石锦年一通猛瞧,嘴里不住地夸。 “哎哟,这就是国琼的对象吧?真是个好小伙!” “看这身板,这气派,跟咱国琼站一块,就是天生的一对!” 杨国琼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张佩珍看着大女儿那副羞怯又欢喜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 石锦年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了杨国琼。 他的目光像是带了钩子,牢牢地锁在从堂屋里挪出来的杨国琼身上,那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水淌出来。 张佩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立刻露出了姨母笑:“锦年,你别杵在这儿了,去找国琼说说话去。” 石锦年像是得了特赦令,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冲着张佩珍响亮地应了一声:“好的,婶子!” 说完,他立刻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杨国琼的跟前。 杨国琼被他看得头更低了,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两个人就这么一站一坐,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羞低头,谁也没先开口,但那之间流动的空气,却比堂屋里那锅红烧肉还要甜腻。 杨国英坐在堂屋里,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促狭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杨国勇。 “二哥,你看。” 她朝着院子角落那对人儿努了努嘴:“大姐跟石大哥估计年后就该办事了。” 她的话锋立刻拐到了他身上:“那……你呢?” “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找个对象了?” “咱妈现在可不比从前了,肯定能给你张罗个体体面面的。” 杨国勇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话时,微微一滞。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就算了。” “我这辈子,就没想过结婚的事。” 杨国英愣住了。 这可不像她以前那个混不吝的二哥会说出来的话。 “二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她急了,声音都高了一点,“你怎么能不结婚呢?” 杨国勇扯了扯嘴角:“我是真没想过结婚的事。” “以前是我浑,不懂事,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母亲,眼神清澈而坚定。 “以后,我就想好好干活,多挣点钱。” “然后,好好孝顺咱妈。” “把我亏欠她的,都一点点补回来。” 这话,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一样。 杨国英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二哥,陌生又熟悉。 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幽幽地感慨道:“二哥,你真的变了。” 杨国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只是笑容里带了点沧桑。 “那可不。” “毕竟都是半只脚踏过鬼门关的人了,能不变吗?” 第320章 想蹭饭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杨国英强装的轻松。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二哥……” 她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不是二哥,上次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杨国勇一看她要哭,顿时慌了手脚。 “哎哎哎,你这丫头,好端端的哭啥?” “都过去了,啊,事情都过去了!” 他急急地安慰道,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是我亲妹子,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再说了,我是你哥,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 “别哭了,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妈得拿扫帚疙瘩抽我!” 他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 厨房里,王秀莲和刘翠翠已经把菜都倒进了大铁锅里。 “刺啦——”一声,热油和猪肉碰撞,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爆开。 院子里的说笑声更大了。 夏淑芬正拉着石锦年问东问西,从部队几点起床问到一个月发多少津贴,那架势,比查户口的还仔细。 整个杨家新院,都沉浸在一片融融的暖意和饭菜的香气里。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院子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是杨国明。 他今天中午硬是挤在酒席上混了一顿饱饭。 那红烧肉肥而不腻,那大盆烧鸡咸香入味,他到现在回想起来,还一个劲儿地吞口水。 晚饭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他肚子里的馋虫就又被勾了出来。 他心里盘算着晚上外婆和大舅二舅他们一家都在,他这个当儿子的,一起吃顿饭,总不过分吧?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搓了搓手,就走进了进来。 “哟!国英回来了?”他故作自然地打着招呼。 杨国勇的嘴角撇了撇,一个没忍住,结结实实地翻了个大白眼。 他现在是真瞧不上他这个三弟,连带着大哥杨国忠,在他心里也早就不是个东西了。 杨国明的目光又落在了石锦年身上,眼睛顿时一亮。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最热络的笑容:“哎呀,石大哥,你也来了?” 他声音扬得老高,像是跟石锦年多熟络似的,大步流星地就往院子中间走。 石锦年正被夏淑芬老太太拉着问话,闻声转过头,看到是杨国明,客气地点了点头。 杨国明自来熟地凑上前,一屁股挤开一个表弟,站到了石锦年跟前。 “怎么中午没来吃席啊?你这可是错过好东西了!” 石锦年是个实在人,黝黑的脸上带着点歉意,实话实说:“中午部队有任务,没赶过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杨国明一拍大腿,说得活灵活现,“中午那顿酒席,家伙,那红烧肉,那大烧鸡,啧啧,别提多丰盛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厨房的方向瞟。 石锦年看他这副模样,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虽然性子直,但也不是傻子。 这杨家内部的弯弯绕绕,他从杨国琼那里,多少也听过一些。 空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杨国明见石锦年不搭腔,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了两声。 他只好又转头,跟旁边几个表哥打哈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可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堂屋的八仙桌;他的鼻子,更是死死地被厨房里飘出的香气勾着。 “刺啦——” 又是一声爆响。 是二嫂子把一把干辣椒和花椒扔进了滚烫的热油里! 那股子呛人的香辣味儿,瞬间炸开,简直是要人命的钩子。 杨国明的口水,在嘴里已经泛滥成灾了。 他嫉妒地看了一眼安安稳稳坐在靠背椅上的杨国勇,心里头跟被猫爪子挠似的。 凭什么! 他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 他不就是救了杨国英那个丫头片子吗? 就这么一下子,就又能跟妈他们一块儿,吃香的喝辣的。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就在杨国明心里百转千回的时候,夏淑芬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满脸红光地扬声喊道:“菜都做好啦!都进屋!准备开饭了!” 众人轰然应诺,笑着闹着往堂屋里走。 夏淑芬一抬头,正好看见了杵在院子中间,一脸尴尬的杨国明。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那句“国明也进来吃吧”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老太太眼珠一转,干脆不看杨国明了,转身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压低了声音,朝里头正在摆放碗筷的张佩珍问道: “佩珍,那……国明还在外头呢,你看这……” 张佩珍听见夏淑芬的低语,只轻轻嗯了一声。 将碗筷在八仙桌上摆好,她这才直起身,擦了擦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堂屋里温暖的灯光,一下子洒在了她身上,也在她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正好将还愣在院子中间的杨国明,笼罩了进去。 张佩珍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钉在了杨国明身上。 “你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像数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杨国明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那点子讪笑,瞬间就凝固了。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跟张佩珍对视。 “妈,这不是……这不是给小妹她们起新房上梁嘛……” 他声音干涩,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 张佩珍直接打断了他。 “所以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让杨国明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你中午那顿,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一出,杨国明的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又羞又臊,火辣辣地疼。 张佩珍却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脸上那股子冰霜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 她对着院子里还没进屋的石锦年和几个外甥扬了扬手。 “都别在外头站着了!快进来吃饭!” “锦年,快!就等你了!” “红星,把你弟弟们都叫进来,菜都热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第321章 赶走亲儿子 众人轰然应诺,笑着闹着,从杨国明身边走过,涌进了灯火通明的堂屋。 没人再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就是院子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一棵无人理睬的杂草。 杨国明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听着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那霸道又勾人的菜香。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个染坊。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不甘,像是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生。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张佩珍的背影,几乎是吼了出来。 “妈!我是你亲儿子啊!” 这一声,让堂屋门口的笑声,都为之一顿。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来。 张佩珍也停住了。 她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 那眼神,比刚才还要冷漠,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 “所以呢?” 淡淡的三个字,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杨国明的脸上。 所以呢? 我是你亲儿子,所以就该理所当然地扒着你的血肉,吃你的喝你的吗? 我是你亲儿子,所以你受苦受累,我就能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吗? 杨国明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彻底噎住了。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张佩珍转回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亲切温和的笑容,招呼着他的那些表哥、表弟们落座。 那笑容,那么暖。 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凭什么? 凭什么对着外人都能笑脸相迎,对着他这个亲儿子,却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杨国明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他猛地一转身,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夏淑芬跟着进了屋,走到张佩珍身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压低了声音。 “佩珍啊……” “让他进来吃口饭,也没啥……你这样把他撵走,这孩子,怕是要记恨上你了。” 张佩珍拿起筷子,给坐在杨国勇身边的杨国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头也不抬地开口。 “记恨?”她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所谓,“那就让他记恨好了。” “没事儿。” 夏淑芬还想再劝,张佩珍却放下了筷子,抬眼看着她,眼神清明而锐利。 “妈,我倒要看看,他能记恨出个什么名堂来。” “杨国强都能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他这个当哥哥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要真敢做什么,张佩珍正好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也省得以后总有人在她耳边念叨什么母子情分,什么虎毒不食子。 道德高地还是要占据的。 堂屋里的气氛,却因为杨国明的离去,像是被掀开了一层沉闷的锅盖,瞬间就热烈了起来。 先前那点子因为母子冲突带来的尴尬,荡然无存。 “来来来!都坐!都坐!” 张佩珍像是没事人一样,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那张刀刻般冷峻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红星,给锦年倒酒!” “国琼,去厨房再端一盘花生米出来!” 整个院子,重新被欢声笑语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填满。 人多,一张八仙桌根本坐不下。 张佩珍的娘家侄子们,张志辉和张志君两家的儿子媳妇,就凑了满满一大桌,闹哄哄的,比过年还热闹。 杨国勇坐在石锦年身边,虽然腿脚还不利索,但眉眼间的郁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精气神。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则像两只穿花的蝴蝶,在两张桌子间来回穿梭,添酒加菜,忙得不亦乐乎。 一时间,酒酣耳热,觥筹交错。 谁也没再提起杨国明那个名字,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月上中天。 众人这才带着几分醉意,心满意足地准备散去。 张佩珍也没小气,让大嫂二嫂帮着,把中午流水席上多出来的那些干净食材,什么整块的猪肉、没动过的鸡,都分门别类地打包好。 “妈,大嫂,二嫂,这些你们都带回去!” 她将一个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塞到娘家人的手里,不容拒绝。 “今天累了一天,都带回去吧!” 王秀莲推辞着:“佩珍,这哪行!你们留着自己吃……” 张佩珍直接把东西塞进她怀里,佯装板起脸:“嫂子,你跟我还客气这个?拿着!我们一家人也吃不完啊!” 夏淑芬在旁边看得直点头,满脸欣慰。 等到娘家亲戚们都浩浩荡荡地走了,院子里总算清净了下来。 张佩珍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残局,头也不抬地对杨国勇说。 “国勇,你陪锦年再坐会儿,喝口热茶。” 杨国勇点点头,给石锦年续上了茶水。 张佩珍擦了擦手,转身看向两个女儿:“国琼,国英,你们俩跟我进屋一趟。” 姐妹俩对视一眼,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跟着张佩珍进了东屋。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张佩珍关上门,屋外的喧嚣一下子被隔绝了。 她看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心里一阵柔软。 她先是看向大女儿杨国琼,声音温和却坚定:“国琼,我跟你说过,想给你开个小饭店,这事儿妈不是说着玩的。” 杨国琼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张佩珍继续说道:“镇上那个门面,我去看过了,位置不错,就是还没跟人正式谈。” 说完,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小女儿杨国英的脸上:“国英,这事儿我得先跟你说一声。” 杨国英愣了一下:“妈,跟我说?” 张佩珍点点头,眼神格外认真。 “对,跟你说。” “我先跟你通个气,免得你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 杨国英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脸都涨红了! “妈!我能有什么想法啊?!”她往前一步,声音都拔高了,“那是大姐!我亲大姐!我巴不得她能过得更好呢!” 第322章 两姐妹一人一套 张佩珍看着小女儿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妈就怕你觉得我偏心。” 这话一出,杨国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一把拉住旁边杨国琼的手,看着张佩珍,斩钉截铁地说道。 “妈!你这说的什么话!” “以前在家里,大姐天不亮就起,天黑了还不能睡,干的活比牛都多,吃的比谁都差,跟个老黄牛一样!” “你现在就该多偏心她!狠狠地偏心她才好!” 张佩珍听着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 她指着杨国英,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丫头!不愧是念过书的大学生了,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杨国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脸上却满是真诚。 一旁的杨国琼,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母亲的谋划,感受着妹妹滚烫的手心传来的支持。 一股巨大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就涌遍了四肢百骸。 暖得她心里发烫,眼眶发酸。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让那不争气的眼泪,当着妈和妹妹的面掉下来。 东屋里的笑声渐渐平息,但那份暖意,却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将三个人的心都烘得暖洋洋的。 张佩珍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她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得严严实实,才重新看向两个女儿。 那眼神,带着一丝神秘,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深远。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像是在投下一颗颗惊雷。 “还有件事,我得跟你们俩交个底。” “我这次去京城,不止是看了看。” 张佩珍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儿震惊的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吐出后半句话。 “我……在那边买了几套房子。” “到时候,给你们两姐妹一人过户一套。” “你们想住也行,不想住,放着也行。” 她看着女儿们已经完全呆滞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洞悉未来的浅笑:“以后京城肯定会有大发展,到时候,那房子就值钱了。” 杨国琼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妈去了京城,也也买了房,更没想到,妈不止买了,还是一买就“几套”! 而一旁的杨国英,则是彻底傻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妈?!” “你……你还去京城了?”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荒谬的错愕。 “啥时候去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张佩珍云淡风轻地看了她一眼。 “就上次送你去学校之后。” “我没直接回来,在京城待了几天。” 杨国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杨国琼这个时候也总算反应了过来,她急得脸都白了,一把抓住张佩珍的胳膊。 “妈!不行!”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 “你给我们又是盖新房,又是要开饭店,哪能再要京城的房子!” “这绝对不行!” 杨国英也回过神来,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附和着大姐。 “对!妈!不能要!我们不能要!” 张佩珍却像是看两个傻孩子一样,奇怪地看着她们。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你们现在不要,等我死了,不还是你们的?” 她摊了摊手,说出了一句让姐妹俩心头巨震的话。 “我就你们两个女儿啊!” 杨国英和杨国琼同时一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下一秒,杨国琼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带着哭腔急道。 “妈!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赶紧呸呸呸!不许说这个字!”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自己对着地上“呸”了好几声,急得直跺脚。 杨国英也吓坏了,眼圈通红地看着张佩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着两个女儿这副被吓坏了的模样,张佩珍心头一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一边一个,将两个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们的背。 “傻丫头,妈就是打个比方。” 她的声音里带着安抚的笑意。 “我就是说这么个道理,所以你们俩也别推辞了。” “这东西,迟早都是你们的。” “现在,不过是妈提前给你们罢了。” 张佩珍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进了姐妹俩的心湖里。 是啊。 妈就她们两个女儿。 这道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也沉重得让她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 杨国琼松开抱着母亲的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妈……”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千言万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佩珍看着她们俩那副六神无主的傻样儿,又心疼又好笑。 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调侃,“总不能到时候我一个人跑去京城享福,把你们俩孤零零地丢在这儿吧?” 这话一出,姐妹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 “那怎么行!” “妈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杨国英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杨国琼也在一旁用力地点着头,眼神无比坚定。 这辈子,她们都不要跟妈分开了! “这不就结了?” 张佩珍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她朝女儿们眨了眨眼,像个献宝的孩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雀跃的引诱。 “等过了年,开了春,咱们一家子,就一起上京城去转一圈,好不好?” 京城! 这两个字,像是有着无穷的魔力,瞬间就击中了姐妹俩的心。 杨国琼和杨国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压抑不住的,名为“向往”的光。 第323章 什么时候提亲? 那可是京城啊! 是报纸上、收音机里天天说的地方! 是有天安门,有故宫,有万里长城的地方! 谁不想去看看?! 杨国英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激动地抓着杨国琼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晃。 “大姐!大姐!去京城啊!” 杨国琼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可她到底年长几岁,心里头还绷着一根弦。 她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换上了几分不安和犹豫。 “妈……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她小声地问,声音里满是顾虑,“咱们又是盖房又是开饭店的,再去京城……这也太浪费了。” 张佩珍看着大女儿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暗叹一声,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杨国琼面前摇了摇。 “没事儿。”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妈有的是钱!” 这话,她说得底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毕竟,靠着那几根野山参换来的二百多万,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存折里呢! 姐妹俩哪里知道这背后的惊天秘密。 她们只看到母亲脸上那笃定的神情,听到那句掷地有声的“我有的是钱”,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就被抚平了。 杨国英“哇”的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妈!你发财啦?!” 杨国琼也傻愣愣地看着她,显然是被震住了。 张佩珍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下,姐妹俩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巨大的喜悦,像是潮水一般,将她们彻底淹没! “太好啦!要去京城啦!” 杨国英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拉着杨国琼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大姐!咱们可以去爬长城!书上说,不到长城非好汉!” “还有天安门!我一定要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杨国琼也被妹妹的情绪感染,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放松,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嗯!都去!” 张佩珍就这么含笑看着她们,看着两个女儿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彩,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真好。 她的女儿们,合该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她看了一会儿,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开口,打断了姐妹俩的讨论。 “哎呀,光顾着咱们娘仨说话了。”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了门外,落在了杨国琼的身上。 “锦年还在外头呢,国琼,你不去陪陪人家?” “他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呢!” 杨国琼的脸立刻就是一红,人也有些扭捏了起来。 张佩珍率先出门:“走吧,都出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杨国琼和杨国英跟在后面,三人一起走出了东屋。 一出门,堂屋里那热闹的说话声就传了过来。 石锦年果然还坐在桌边,正跟杨国勇说着什么。 他坐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身上那股子军人的气势,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杨国勇则侧着身子,听得一脸认真,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两句。 两个人聊得似乎还挺投机。 张佩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笑呵呵地走了过去。 “哎哟,看你们俩聊得这么热闹呢!” 她扬了扬下巴,对着几个年轻人说道。 “你们几个年轻人先聊着,说说话。” “我去厨房,把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厨房走去,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和一屋子各怀心思的年轻人。 张佩珍的身影一消失在厨房门口,堂屋里那股子被她强行按下去的微妙气氛,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杨国琼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迟迟未退,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去看石锦年。 还是杨国英,心里头藏不住事儿,也最耐不住这片刻的安静。 她的眼珠子在自家二哥和石锦年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带着几分狡黠的好奇,脆生生地开了口。 “二哥,石大哥,你们俩刚才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这么投机?”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杨国勇还没开口,石锦年先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杨国勇身上,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旁边站着的杨国琼,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没说什么大事,”他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清朗,“我在问你二哥,咱家那两头小猪仔,现在怎么样了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的笑:“没想到,你二哥也是一问三不知。” 猪仔? 杨国英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这个我知道!” 她像个抢答成功的孩子,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长得可好了!油光水滑的!” 杨国琼也轻笑着开口:“何止是好。” “这两个月,妈给我和国英盖新房,家里天天都有工人吃饭。那泔水、剩菜剩饭的,一点没浪费,全进了它们的肚子。” 她比划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现在那两头猪,一个个吃得肥嘟嘟的,滚瓜溜圆!妈说,养到过年,一头至少能长到两百斤!” 杨国勇听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胸膛都跟着震动。 他拍了拍石锦年的肩膀,用力地咳了两声,带着一脸的调侃。 “听见没,锦年?” “你对咱家这两头猪的感情,还挺深的呢!” 石锦年也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显得格外阳光。 “那当然,”他坦然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毕竟,当初要不是咱俩,那两头小东西怕是早就死了。” 杨国英心里的小算盘一拨,鬼主意又冒了出来。 聊猪哪有聊人有意思! 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到石锦年跟前,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的全是促狭的光。 “石大哥,”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我们家提亲啊?” 这话问得,又直白又大胆! 石锦年一愣,显然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会这么问。 就连杨国勇,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第324章 明年暑假结婚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杨国琼的身上。 杨国琼的脸,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腾”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 她又羞又气,伸出手就想去拧妹妹的胳膊。 “杨国英!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石锦年却在这时开了口。 他没有回避,反而迎着杨国英那八卦的眼神,坐直了身体,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准备年后就来。”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掷地有声。 屋子里瞬间一静。 杨国琼那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石锦天,心脏“怦怦怦”地,像是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这……这是他们俩私下里商量好的。 等杨国英放了寒假回家,石锦年就上门提亲,先把婚事定下来。 等到明年暑假,两人就办酒结婚。 这样,不管是订婚还是结婚,国英这个她最疼的妹妹都能在场,也省得这小妮子事后埋怨她,说她偷偷摸摸就把自己嫁了。 可……可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巨大的惊喜和羞涩,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杨国英见状,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月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太好了!大姐的好事要近了! 她正准备拍手叫好,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一顿。 “哎?” 她歪了歪脑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年后?” 她皱起了小鼻子,一脸的苦恼和认真。 “石大哥,年后……怕不是不行哦!”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石锦年也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为什么?” 杨国英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炫耀,清脆地宣布道: “因为过了年,开了春,我们全家要去京城啊!” “京城”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石锦年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一秒还沉稳郑重的军人风范,瞬间荡然无存。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国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国琼,你要去京城?” “那我怎么办?” 这话问得,又急又委屈,像个生怕被抛下的大孩子。 杨国琼的脸“轰”的一下,比刚才还要红上三分,简直能滴出血来。 她又羞又恼,觉得这人怎么在弟弟妹妹面前一点正形都没有! 她伸出手,带着点薄怒,轻轻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胡说什么你怎么办!”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带着嗔怪的意味,“妈是说,带我们去京城玩几天,开开眼界。” “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石锦年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咚”地一下,落回了原处。 他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他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 堂屋里这小两口打情骂俏的甜蜜气氛,让一旁的杨国勇看得眼里也带上了笑意。 可听到“京城”两个字,他心里头那点沉寂已久的向往,还是忍不住冒了个头。 “京城啊……”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不过,那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很快就恢复了爽朗的笑容,拍了拍胸脯,对着妹妹们大包大揽。 “正好!” “到时候你们只管放心地去京城玩,我留在家里,给你们看房子!” 他说着,眼神往新房那锃亮的大玻璃窗上瞟了一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尤其是你和小妹这新房子,刚盖好,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这亮晃晃的大玻璃,金贵着呢,保不齐就有那不长眼睛的,半夜摸过来惦记。” 这话在理。 村里人,妒忌心强的可不少。 杨国英却没想那么多,她的大脑向来是直来直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脱口而出。 “二哥,你不去吗?” 这一问,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杨国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却又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去。” 他嘴上说得干脆,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 去京城? 他怎么可能去。 妈这段时间是对他好了些,可那也仅仅是好了些。 去京城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得到他? 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旁边的杨国琼,心思到底要细腻得多。 她心里一紧,连忙伸出手,在底下轻轻扯了扯杨国英的衣袖。 杨国英正纳闷呢,被大姐这么一扯,脑子才“嗡”地一下转过弯来。 她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讪讪的,尴尬地抿了抿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是啊…… 刚才在东屋,妈说起京城那几套要过户给她们姐妹的房子时,从头到尾,那可是半个字都没提二哥啊!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又冷又硬。 杨国勇那句干巴巴的“我不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尤其是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心里更是又酸又愧。 气氛尴尬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还是杨国琼反应快,她见不得二哥这副故作坚强的落寞样子,心头一紧,连忙岔开了话题。 “对了,国英,”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提得高了些,“你还不知道吧?” “大哥最近,在打扫奶奶留下来的那个院子呢!” 杨国英正低着头,心里不是滋味,闻言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错愕。 “打扫奶奶的院子?” 杨国琼点点头,语气故作轻松。 “是啊,我估摸着,就这两天,大哥就得跟大嫂搬过去住了。” 这话一出,杨国英惊讶地直接睁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搬过去住?!” “大哥怎么突然要搬过去?他们不害怕吗?” 毕竟,那个院子,在村里人私下里的议论中,可不是什么吉利地方。 王翠花可就是死在那个院子里的。 第325章 给你安排媳妇 杨国英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后怕的神色,凑近了姐姐。 “大姐,我可听当时去给王翠花换寿衣的李奶奶和张奶奶说了……” “说她死的时候,样子可恐怖了!” “整个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眼窝子都陷进去了,皮包骨头的,吓人得很!” 她说着,自己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国勇,倒是接过了话头。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失落只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住进去怎么了?” “再说了,奶奶那不是年纪大了,寿终正寝吗?又不是横死的,有什么好怕的。” 杨国英嘴角几不可查地一抽。 寿终正寝? 她怎么听说的版本,跟二哥说的不太一样呢? 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王翠花被放关起来之前,还精神抖擞地上蹿下跳,甚至还有力气跑来他们家工地偷砖头!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 分明就是王翠花那次来家里偷砖,被村长叔关进了村西头的破仓库里。 足足三天三夜,没给一口吃的,没给一滴喝的! 没办法,杨胜利那个时候腿断了还在郭秀秀家里躺着呢,也没人去通知他,李大山又把这事情忘记了…… 所以等王翠花被放出来之后,人就彻底垮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多久就咽了气。 这叫寿终正寝? 当然,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可不敢当着二哥的面说出来。 杨国勇见妹妹不说话,还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便继续道。 “更何况,大哥一个大老爷们,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能怕这些神神鬼鬼的?” 这话倒是在理。 可杨国英立刻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大哥是不怕,那大嫂呢?”她急急地追问,眼睛瞪得溜圆,“大嫂不是再有两个来月就要生了吗?” “孕妇住那种地方,她……她不害怕吗?” 在农村,这些忌讳可多了去了! 杨国勇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怕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你就是想太多”的表情,“早些年不还天天喊着要打击封建迷信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羡慕。 “那可是一个正经的小院子啊!虽然就三间房,但好歹是个独门独户!” “再说了,”他最后下了定论,“我看大嫂那人,也不是那么胆小怕事的。” 说着,杨国勇撇了撇嘴,那张憨厚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讥诮:“国英,你是不知道,大嫂现在对妈那个态度,啧啧。”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咂摸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别看现在咱们前院跟妈住的后院隔开了,可到底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郑丽娟那张脸,天天拉得跟个长白山似的,谁看着不心烦?” 杨国勇一吐为快:“他们搬到奶奶那个院子去,离远点,我看挺好!” “对谁都好!” 杨国英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症结在这儿呢! 她就说嘛,大嫂那性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王翠花那个小院子,离这边可不近。 毕竟当初王翠花就是为了逃避给张佩珍带孩子,这要是近了,还不是得搭把手? 她心里转着念头,嘴上却又冒出了新的好奇:“那……那个院子,就这么给大哥了?”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看着二哥。 “二哥,你跟三哥就一点意见都没有?” 杨国英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王翠花刚死那会儿,他们四兄弟为了这个院子的归属权,差点没把家里的房顶给掀了! 提到这个,杨国勇的脸上总算又有了点实在的笑意:“大哥把他现在住的那间东屋,给了老三。”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又把他的那份责任田,划了一半给我。” 说到这,他嘿嘿一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满足。 “妈还说了,”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杨国强那个畜生留下的那间西屋,也归我。” 杨国勇跟杨国忠的房间,就隔着个小院子,门对着门。 而杨国强那间屋,就在杨国勇的隔壁:“到时候在墙上开个门,一打通,我这不就宽敞了?” 听到“杨国强”这个名字,杨国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一抹难以言说的郁色,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但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很快又扬起了嘴角,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打趣道:“二哥,这下好了!” “两间房呢!这回总能说上个媳妇儿了吧?” 谁知,杨国勇脸上的喜色却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灭了个干净。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算了,算了!提这个干啥!” 屋子里的气氛,又一次因为他而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张佩珍端着一盘糕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正好听见了兄妹俩最后的对话。 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随即,她若无其事地将糕点“砰”地一声放在桌上,清脆的声响让几个孩子都吓了一跳。 她的目光落在二儿子那张失落又烦闷的脸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的媳妇儿。” “我给你安排。” 张佩珍这句冷不丁冒出来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杨国勇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嘴巴半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佩珍像是没看见他这副傻样:“我先给你物色着。” “到时候领回来看一眼,你要是觉得中意,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实在不喜欢,那我也就不管了。” 第326章 妈有钱给你娶媳妇 这话一出,杨国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差点把手里的搪瓷缸给捏扁了。 娶媳妇儿? 不! 重点根本不是娶媳妇儿! 重点是,他妈……他妈居然要亲自给他张罗着娶媳妇儿! 杨国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之前分家的时候,妈是怎么说的? 妈说,钱都掰扯清楚分给你们了,田也分了,往后你们各自娶妻生子,是好是赖,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她,一概不管! 这段时间,她也确实做到了。 大哥跟大嫂吵得天翻地覆,她没管。 老三在外面跟人置气,她也没管。 这个家里,自打分了家,她就像个甩手掌柜,冷眼旁观着他们各自的人生。 可是现在…… 现在妈说,要给他安排媳妇儿了! 她要管他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委屈猛地冲上了杨国勇的心头,让他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妈!” 他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我听你的!” “我都听你的!” “噗嗤——”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姐杨国琼,这下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杨国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你听听,你听听!” “刚才不知道是谁,一说起媳妇儿就跟要他命似的,还说什么一个人过挺好。” “啧啧,果然啊,还得是妈出马才行!” 张佩珍倒是没笑,她只是又瞥了杨国勇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话别说得太满。” “就怕到时候,我给你说的人,入不了你你的眼。” “不会!”杨国勇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急赤白脸地保证,“妈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我绝对没二话!”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补充道:“妈,你放心,我的钱都攒着呢!” “一分没乱花!” “杨国强那个畜生,当时跑的时候就偷了大哥和老三的钱。” “他还算有点良心,没动我的。” 听了这话,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 良心? 那小子要是有良心,就不会做出那样的禽兽事了! 她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沉的威严。 “怎么?” “我这个当妈的,连给你娶个媳妇儿的钱都没有?” 杨国勇又是一愣。 随即,一股比刚才还要猛烈的喜悦,瞬间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了。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那张憨厚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快活。 不是因为不用自己出钱。 而是他妈这个态度! 是这个态度啊! 你听听,这话说的! 这明显是没把大哥和老三放在一个位置上比啊! 这说明在妈的心里,他杨国勇,是不一样的! 杨国勇心里那叫一个美,仿佛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从头舒坦到了脚后跟。 杨国勇那张憨厚的脸上,笑得跟朵盛开的向日葵似的,嘴巴咧到了耳根子,怎么也合不拢。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冰点,直接蹿升到了沸点。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也跟着笑,真心实意地为二哥感到高兴。 就在这一片欢腾中,张佩珍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却缓缓地转了个方向。 她的视线,落在了屋角里一直安静坐着,没怎么出声的那个高大身影上。 被她这么一看,石锦年原本放松的坐姿,瞬间就绷直了,后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张佩珍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锦年啊。” 她一开口,屋子里其他人的笑声立刻就收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聚焦到了石锦年身上。 杨国琼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悄悄地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石锦年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声音沉稳有力。 “欸,婶子。” 张佩珍看着他,问得直接又干脆。 “你跟国琼的事儿,打算什么时候来提亲?” 这话一出口,杨国琼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锦年显然也没料到张佩珍会问得这么直白,他愣了一下,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坐得更端正了,语气里满是认真和尊重。 “婶子,我原本想着,等过了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杨国琼,才继续说。 “可我听国英说,你们年后要去京城?” “所以这事儿,我一下也拿不定主意了。” 张佩珍听完,眉梢都没动一下:“那还有什么好拿不定主意的。” 她一锤定音。 “就年前来!” “提了亲,就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到时候,正好一块儿过个年,热热闹闹的。” 张佩珍这话,说得不容置喙,却又让人心里熨帖得不行。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等到过年的时候,国琼和国英那边的房子也早就收拾利索了,不怕没地方住。” 这话,既是说给石锦年听的,也是在安抚自己的大女儿。 石锦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惊喜。 他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欸!好!” “婶子,就这么定了!”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回去!这次回去之后,就立刻去清点清点自己的全部家当! 石锦年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等提亲的礼一过,他就把自个儿的存折、工资,这财政大权,一股脑儿地全交给国琼! 张佩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 “天都这个时候了,锦年你也别回部队了。” “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她说着,目光扫过院子。 “我待会儿去把杨国强那屋子给你收拾收拾,你今晚就先睡那儿。” 石锦年没有半点犹豫:“行,都听婶子安排。” 张佩珍见这桩事也定了下来,心里便有了数。 第327章 租三年 她看着几个年轻人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也不想再打扰他们。 “行了,你们年轻人自个儿聊吧。” “我回屋了。”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张佩珍脸上的表情慢慢沉静下来。 她心念一动,将空间里早就准备好,明天要让杨国英带去学校的吃食和日用品先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 接着,她又开始翻拣着明天要让石锦年带回部队的东西。 腊肉、香肠、风干鸡,还有几瓶她自己做的辣酱和果酱。 这孩子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的,从没空过手。 虽说未来女婿上门,是该这么个理儿。 可她这个当丈母娘的,也不能真就让他次次都空着手回去不是? 人情往来,从来都是有来有往,才能长长久久。 张佩珍心思一转,又想到了什么。 部队里可都是半大小子,一个个都是能吃的年纪。 锦年这孩子老实,带回去这么多好东西,肯定得跟战友们分着吃。 光这点腊肉香肠,哪够那群狼崽子分的。 她这个未来丈母娘,事儿得办得敞亮。 于是,张佩珍又从空间里拿出来一大包东西。 几大包牛肉干,还有新出炉的、带着油纸包着的桃酥和鸡蛋糕。 另外,还配了些炒花生和晒干的红薯条。 这些都是年轻人爱吃的零嘴儿。 她找了个干净的布袋子,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装好,塞得满满当当,布袋子都撑得鼓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将两个大包裹并排放在墙角。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杨国英就背上了一个不小的包袱,准备回学校了。 虽然只在家待了短短一晚上,但她这心,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新房已经上梁,就等着盖瓦了。 二哥的伤也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人也精神了。 她了却了心事,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张佩珍不放心,非要送她。 杨国琼和石锦年自然也跟着。 一行人先是把杨国英送到了镇上的汽车站。 张佩珍千叮咛万嘱咐,把她扶上那辆颠簸的旧客车,又隔着车窗嘱咐了好几句。 “到了市里了给家里拍个电报,省得我惦记。” “钱不够了就说,别委屈自个儿。” 杨国英眼圈红红的,使劲点着头。 “知道了妈!姐,石大哥,我走了啊!” 车子“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缓缓开走了。 张佩珍站在原地,直到客车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杨国琼和石锦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走吧,咱们也去办点正事。” 三人并排走在镇上略显冷清的街道上。 因为不是赶集日,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 当他们走到那家“便民饭店”门口时,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柜台后头冲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大姐!是你啊!” 老板娘的热情,几乎要把人给融化了。 她一把拉住张佩珍的胳膊,急切地问:“咋样啊大姐?我这铺子,你到底是咋想的?” 张佩珍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挂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是想着呢。” 她说着,眼神却悠悠地飘向了街道的另一头。 “这不是,正带着家里的孩子,打算去西边头上那家也瞅瞅嘛。” 这话一出,老板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哎哟我的大姐!” 她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可千万别去那家!那家哪有我这儿好啊!” 老板娘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吹嘘起自己的店面。 “你瞅瞅我这位置,就在街中心!人来人往的,做什么生意不赚钱?” “再说了,我这后头还带个小院子,能住人能放东西,多方便啊!” 张佩珍听着,脸上露出一副“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的表情,但脚下却没停。 “听着是还行……” 她欲言又止,显得有些为难。 “那你这……打算要多少钱租啊?” 老板娘眼珠子一转,报了个她心里盘算好的价钱。 张佩-珍听完,连连摇头,二话不说,拉着杨国琼就要走。 “太贵了,太贵了。” “这个价,我们可租不起,还是去看看别家吧。” 这一下,老板娘是真急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拽住张佩珍的袖子,满脸都是肉痛的表情。 “哎!大姐!大姐你别走啊!” “价钱嘛,价钱好商量!咱们再商量商量!” 张佩珍这才“勉为其难”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你说,最低多少?” 接下来的场面,直接让杨国琼和石锦年看傻了眼。 只见张佩珍不急不躁,老板娘每让一步,她就往前再逼一小步。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原本还趾高气扬的老板娘,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最终,张佩珍以一个让老板娘快要哭出来的价格,定下了三年的租期。 “行,就这个价,租三年。” 张佩珍一锤定音。 老板娘长出了一口气,虽说肉痛,但总算是租出去了,脸上又重新挤出了笑。 “行行行!大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找街口的王会计来做个公证!” 她办事倒是利索,没一会儿就拉着一个戴眼镜的干瘦中年人过来。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当张佩珍把一沓崭新的钞票递过去时,这桩生意就算彻底定下了。 老板娘捏着钱,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态度越发热情。 “大姐,我下午就回去收拾东西,保证明天一早就给你腾干净!” 她指了指屋里那个油腻腻的大灶台,问道: “对了,大姐,你看这灶台……你是要留着用,还是我找人给你拆了?” “拆了吧。” 张佩珍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娘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啊?” 张佩珍这才掀起眼帘,慢悠悠地说道:“我又不一定非要搞饭店。” “到时候看看你这个店面,到底适合搞点什么营生。” 第328章 媒婆 这话一说,老板娘心里那点因为租金便宜了的不舒服,顿时烟消云散。 不搞饭店,那这灶台可不就没用了? 拆了也应该。 她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三分,连连点头。 “行!行!都听大姐的!” “那我这两天就找人来拆,保证拆得干干净净!” “大姐你三天后过来收铺子就行,我肯定给你拾掇利索!” 事情谈妥,张佩珍便不再多留,领着杨国琼和石锦年转身就走。 直到走出了好几步,彻底远离了那家“便民饭店”,杨国琼才终于憋不住了,凑到张佩珍身边小声问。 “妈,咱们家不是钱紧吗?干嘛一签就签三年啊?” “还有,那灶台好好的,拆了多可惜?”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还跟老板娘说不一定开饭店,咱不是都说好了吗?” 张佩珍闻言,脚下步子没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 “傻闺女。” 她侧过头,看了看一脸困惑的杨国琼。 “你妹妹上大学,也就这么几年的光景。” “这三年,正好够她安安稳稳地念完书。” 杨国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心里的疑惑还是没解开。 张佩珍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说不一定搞饭店,那是说给那个老板娘听的。” “你想想,她那个灶台油腻得都能刮下二两油,那墙壁熏得黢黑,桌椅也破破烂烂。” “咱们要是啥也不动,直接就接手过来开张,红红火火地做生意,她心里能平衡?” “保不齐哪天眼红了,就得过来给你使绊子,找点不痛快。” “咱们接手过来,把她东西全拆了,里里外外自己重新拾掇。” “这钱花出去了,功夫也花出去了,她就算看着咱们赚钱,也只会觉得那是咱们应得的。” “再说了……”张佩珍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也不喜欢她那屋里的格局,憋屈得很,拆了正好,咱们自己重新弄。” 一番话说完,杨国琼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哦——” 她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妈,还是你想得周到!” 一旁的石锦年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敬佩。 他笑着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张婶子是有大智慧的人。” “我们只管跟着婶子的脚步走,准没错。” 他心里更是松了一口气。 之前国琼在医院当护工,没日没夜地伺候人,累得人都瘦了一圈,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现在好了,国琼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店,当老板娘了。 这可比当护工轻松太多了,人也能体面不少。 想到这,他看向杨国琼的眼神,越发温柔。 张佩珍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笑了笑,没再多说。 三人在镇上又买了些油盐酱醋之类的日用品,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走。 心情舒畅,连带着脚下的路都觉得好走了几分。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到家门口,远远地就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那声音,尖锐又刻薄。 张佩珍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她加快了脚步,转过一道弯,自家院门口的景象便映入了眼帘。 只见杨国勇涨红着一张脸,正叉着腰,跟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大娘对峙着。 那大娘穿着一身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双手也插在腰上,一副不好惹的泼辣模样。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事儿没完!” 张佩珍皱着眉,沉声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正在争吵的两人瞬间都停了下来。 杨国勇一看见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喊了一声:“妈!” 而那个正跟杨国勇吵架的大娘,则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在张佩珍、杨国琼和石锦年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了张佩珍的身上,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你就是张家大妹子吧!” 那中年大娘一开口,便是自来熟的熟稔语气,仿佛跟张佩珍是多年未见的姐妹。 张佩珍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她搜刮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对眼前这张脸毫无印象。 她神色不变,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有事说事。” 话音刚落,一旁的杨国勇就跟个被点燃的炮仗似的,瞬间炸了。 他指着那大娘的鼻子,气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妈!这女人是个媒婆!” 媒婆? 张佩珍微微一愣。 身后的杨国琼和石锦年也是面面相觑,眼里写满了不解。 杨国琼和石锦年自由恋爱,在村里早就不是秘密了。 这媒婆……总不能是来给国琼说亲的吧? 那也太没眼力见了。 张佩珍的目光冷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她看着那媒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 “你是来给我家国英说媒的?” 不等对方回答,她便直接堵死了对方的话头:“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家国英现在是大学生,毕业了国家要分配工作的,她的人生大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她的话音又冷又硬,像冰碴子一样。 谁知,杨国勇听完这话,脸上的怒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憋着一口气,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猛地吼了出来。 “妈!不是给小妹说的!” “这个媒婆……她是要来给你说媒的!” “!!!”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杨国琼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石锦年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张佩珍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 给她说媒?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媒婆脸上那点被怼的尴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菊花般灿烂的笑容。 她热络地凑上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张佩珍身上打量。 “哎哟,大妹子啊,你看你这身段,这模样,哪里像是个快要当奶奶的人哟!” 她啧啧称赞了两声,话锋一转。 “你这都跟老杨家那口子离婚好几个月了,听说前阵子人也……也没了。” “这人啊,总得往前看不是?你还年轻,也是时候再找个伴儿了。” 第329章 寒意直冲天灵盖 说完,她还斜着眼,狠狠地剜了一眼杨国勇:“你看看你这个当儿子的,可真是够不孝的!” “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这么大,现在孤苦伶仃的,你就盼不得她一点好?” 那媒婆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故意要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哼,难怪村里人都说你们老杨家这几个儿子,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初你爸死了,连口棺材钱你们都不肯出!现在连你妈的下半辈子都不管了?真是没良心的东西!”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杨国勇的脸上。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张佩珍,这会儿也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疯了吧? 竟然有人跑到她面前,要给她说媒? 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褪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媒婆。 “我从来没有过要再嫁的念头。”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是哪里传出来的风声,让你有胆子找到我门上来的?” 媒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张佩珍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冷冷地说道:“我再说一遍,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结婚。” “你可以走了。” 她心里冷笑连连。 开什么国际玩笑! 让她再嫁? 她自己有空间,要什么有什么。 有两个贴心的女儿,还有一个勉勉强强能算半个儿子的杨国勇。 好好的日子不过,上赶着去给别的老男人当牛做马,伺候别人一家老小? 她脑子又没被驴踢! 那媒婆被张佩珍噎得一滞,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寒风吹裂了的泥胎,僵硬又难看。 可她到底是吃这碗饭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又重新堆起了笑,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假。 “哎哟,大妹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她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一副为你好的恳切模样。 “你现在是能干,可人总有老的一天不是?” “等你老了,病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那得多凄凉?”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眼角余光不住地往张佩珍脸上瞟。 “我这也是好心,给你寻摸了个顶顶好的人家!” “男方姓钟,家里条件好着呢!” 媒婆的嘴皮子上下翻飞,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人家三儿两女,儿子都娶了媳妇儿了,女儿也都嫁出去了,个个都有出息!” “你这要是嫁过去啊,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她说到这,刻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天大的便宜让你占了”的表情。 “你啊,就是过去帮着带带孙子,做做饭,剩下的时间,纯享福!” 这话一出,张佩珍还没开口,旁边的杨国琼先气得脸都白了。 张佩珍却是直接气笑了。 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嘴角咧开,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带孙子?”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自己的亲孙子我都懒得带,你让我上赶着去给一个不相干的老男人带孙子?” 张佩珍冷笑一声,眼神像看一个傻子:“你当我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觉得我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得给自己找点罪受?” 她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赶紧走!” “别在我家门口碍眼!” 杨国琼也忍不了了,她扶着张佩珍的胳膊,沉着脸对那媒婆说。 “我妈怎么会没人照顾?” “有我们在呢!我会一辈子好好照顾她!” 那媒婆一听这话,鄙夷的眼神立刻就甩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杨国琼。 “你?”她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一个丫头片子,说得倒好听!” “再过两年,还不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时候你自己的公婆都伺候不过来,还管娘家妈?” 这话尖酸又刻薄,直往人心窝子里戳。 杨国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地反驳。 “我招赘!”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把那媒婆都给砸懵了。 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用一种更夸张的眼神看着杨国琼,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招赘?” “呵,那你也得问问你男人同不同意!” 媒婆的视线,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石锦年。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这一刻,聚焦到了石锦年身上。 石锦年从始至终都面色沉静,此刻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直接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稳稳地站在杨国琼身边,将她护在了身后。 他看着那个媒婆,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等我和国琼结了婚,婶子也跟我亲妈差不多。” “我会跟国琼一起,给她养老送终。”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又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媒婆的嘴巴张了张,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眼珠子一转,撇了撇嘴,又换上了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 “哟,现在说得倒是比唱得还好听。” “谁知道以后怎么样?男人说的话,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了!” 这话一出口,石锦年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他那双常年在部队里磨砺出的眼睛,此刻像鹰隼一样锐利,看得那媒婆心里莫名一突。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媒婆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眼前这个男人,可不是什么普通庄稼汉,是部队里吃军粮的,还是个什么……连长! 那可是个官儿! 自己一个乡下媒婆,可得罪不起!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媒婆赶紧往后缩了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急急地找补。 “哎,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等那个时候,你们自己的孩子也大了,又要上班又要顾着孩子,哪还有那么多精力哟!” “我是怕大妹子到时候受委屈嘛!” 第330章 媒婆的嘴,骗人的鬼 那媒婆被石锦年那军官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赶紧换了副面孔,话锋也跟着转了。 她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笑得比哭还难看。 “哎,我这不是怕大妹子你老了以后,孩子们忙不过来,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嘛!” 她又把矛头对准了张佩珍,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孩子们再孝顺,那也是晚辈,哪有老两口互相扶持来得贴心?” “你想想,晚上起夜有个人给你披件衣裳,头疼脑热有个人在边上递杯热水,那日子过得多舒坦?” 媒婆的话说得是真切,仿佛已经看到了张佩珍晚景凄凉的模样。 可这一次,张佩珍却出奇地没有动怒。 她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清亮又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媒婆。 那眼神,看得媒婆心里直发毛。 张佩珍不说话,杨国琼和石锦年自然也不会开口,连杨国勇都把嘴闭得紧紧的。 一时间,家门口这片小小的空地上,气氛变得古怪又压抑。 张佩珍其实在想别的事。 她跟杨胜利离婚,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她可从来没跟任何外人透露过自己有再嫁的心思。 这个媒婆,平白无故的,怎么就找上门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的媒婆更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这背后,肯定有人撺掇。 张佩珍脑子转得飞快。 难不成,是那媒婆嘴里的钟姓男方家里动了心思,特意请她来探口风的? 想到这,张佩珍终于动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你说的这户人家,是什么人?” 媒婆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还以为张佩珍是被自己说动心了,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哎哟!大妹子,你可算是问对人了!” 她立刻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那干瘪的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这男方啊,就是咱们隔壁大队的,叫钟大国,今年五十二!” “家里那个院子,敞亮着呢!青砖大瓦房,比你这儿气派多了!” “他现在啊,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过,上头还有个老娘。” 媒婆说到这里,竖起一根手指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我跟你说,你可别嫌人家里人多。他那三个儿子,个顶个的孝顺!他那个老娘,更是个和善人,从来不跟儿媳妇红脸!” “你要是嫁过去,那就是掉进福窝窝里了!什么都不用愁!” 媒婆把那个钟大国吹得是天花乱坠,仿佛是什么不可多得的金龟婿。 杨国琼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就被张佩珍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佩珍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媒婆说得口干舌燥了,才不咸不淡地抛出一个问题。 “那他之前的媳妇儿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媒婆的热情上。 媒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她的眼神明显闪烁起来,眼珠子左右乱瞟,就是不敢对上张佩珍的视线。 她顿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开了口:“他……他那个媳妇儿啊……” “嗐,别提了!不是个省心的!” 媒婆一挥手,满脸的嫌弃:“不守妇道,早些年就跟外头的野男人跑了!” “都跑了快十年了!她自己生的那几个儿女,都跟她不亲!” 张佩珍听完,嘴角竟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点儿看透一切的讥诮。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点小把戏,在她眼里,跟三岁小孩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哦?” 她轻轻地开了口,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什么家常闲话。 “这媳妇儿都跑了快十年了,他怎么现在才想着再娶一个?”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向了媒婆那番话里最薄弱的地方。 一个四十几岁,正当壮年的男人,拖着三个儿子一个老娘,会硬生生熬上十年? 骗鬼呢! 媒婆的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地转,显然是在现编瞎话。 “哎哟,我的大妹子,你这就不知道了!” 她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要用音量来掩盖心虚。 “这不就是因为钟大哥有责任心嘛!” “你想想,那时候孩子都还小,他怕后娘对孩子不好啊!这可是当亲爹的,心都得掰成八瓣儿操心!” “现在好了,孩子们都大了,能自己顾自己了,他肩上的担子也轻了,这才想着给自己找个伴儿,不也是怕给二婚头的媳妇儿添负担嘛!” 媒婆说得是唾沫横飞,把自己都快感动了。 她把一个十年不娶的男人,硬生生塑造成了一个有担当、有情义的绝世好男人。 “你听听,多体贴,多会疼人!” 然而,她这番吹嘘,换来的却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呵。” 张佩珍笑了。 那笑声清脆,却像一把冰刀子,刮得媒婆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媒婆的嘴,骗人的鬼。” 张佩珍收了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你还是走吧。”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不管是钟大国,还是钟小国,我都没想法。” 这话一出,媒婆顿时就急了。 她今天可是拍着胸脯跟钟家保证过的,这事儿十拿九稳!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哎,大妹子!你别急着拒绝啊!” “你再好好想想,这条件多好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钟大国人是老实,就是嘴笨了点,我是看你人好,才特意给你说的这门好亲事……” 张佩珍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媒婆,一言不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猴儿。 媒婆的声音在张佩珍那冰冷的注视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要是……要是不满意钟大国,我……我这儿还有另一个……” “他条件也不错的……” “我都说了,我没兴趣。”张佩珍冷冷地打断了她,再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说完,她转身就走,径直跨进了院门。 那背影,挺得笔直。 第331章 蹊跷! “哎!大妹子!” 媒婆不死心,提脚就想跟进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眼前却忽然一花。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是石锦年。 他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媒婆,只是那周身凛冽的军人气息,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媒婆被他那气势吓得心头一跳,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着紧闭的院门,又看看眼前这座“大山”,气得重重一跺脚。 “哼!” 她不甘心地甩下一句,扭着腰,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气氛这才松快下来。 张佩珍回了屋,杨国琼和石锦年他们也都跟了进来。 杨国勇一进屋,就忍不住破口大骂:“呸!这死媒婆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真他娘的晦气!” 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愤愤不平地说道。 “鬼知道那个钟大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媳妇儿跟人跑了十年?骗谁呢!这里头肯定有鬼!” 杨国琼也气得不行,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就是!”她一跺脚,恨恨地说道,“我都说了不嫁不嫁,她还跟个苍蝇似的嗡嗡个没完,真是烦死了!” 屋子里的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余怒。 只有石锦年,不像他们那么激动。 他一直没说话,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事儿。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沉思。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张佩珍:“婶子,这事儿……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笃定。 张佩珍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她没想到,石锦年这个闷葫芦,心思竟然这么细。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哦?” “今年,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石锦年见张佩珍发问,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心里的琢磨说了出来:“按理说,像这种媒婆,都是得了哪边的信儿,才会上门的。” “比如说,是婶子您这边……透露出想再找个伴儿的意思。” “她才会闻着味儿找过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张佩珍,见她神色平静,便接着往下说。 “可今天这媒婆,来得太突兀了。” “就算婶子您没这个心思,她真要想说和,也该是先旁敲侧击,探探您的口风。” “哪有像她今天这样,跟赶集卖货似的,上门就硬塞给你一个人?” “这买卖不成,又急吼吼地换下一个,好像只要把您嫁出去,嫁给谁都行。” “这根本就不是说媒,倒像是……急着完成什么任务。” 石锦年的话,让屋里另外两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杨国勇和杨国琼,都愣住了。 他们光顾着生气,还真没往这上头想。 石锦年抿了抿唇,声音更沉了几分:“我妈走得早,我爸后来……又娶了一个。” “所以这里头的门道,我多少知道点。” “没她这么办事的。” 他说得坦然,却让杨国琼听得心里微微一疼,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张佩珍听完,眼中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 好小子,不仅人正直,脑子也转得快。 国琼这丫头,总算是找对人了。 她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锦年说得对。” “是很蹊跷。”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我原先还以为,是那个叫钟大国的,从哪儿听说了我的事,动了心思,这才托了媒婆上门。” “毕竟我现在手里有钱的事,估摸着村里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可听那媒婆最后那意思,好像我嫁给谁都行,不一定非得是那个钟大国。” 张佩珍说到这里,轻轻呵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了然。 “所以啊……” 她放下搪瓷缸子,发出一声轻响,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孩子。 “这事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是钟大国想娶我,而是有人……想让我赶紧从这个家,嫁出去呢。” 杨国琼听得云里雾里,一双杏眼眨了眨,满是茫然。 “妈,你这是啥意思?” 张佩珍冷笑一声,那笑意像是冬日里刮过冰面的风,又冷又硬:“还能有啥意思?” “肯定是有人在外头给我编排,说我想二嫁了呗。” 杨国勇一听这话,火气“噌”地一下就蹿上了天灵盖,一拳头就砸在了桌子上。 “砰!” 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他眼睛都气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哪个烂了舌根的王八蛋,在背后嚼蛆?!” “别让我逮着,逮着了我非撕烂他的嘴!” 张佩珍抬眼皮瞥了他一眼,神色倒是平静:“我们家这地界上,一下子起了两座青砖大瓦房,眼红的人,能少得了吗?” 她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在众人心里砸开了圈圈涟漪。 张佩珍心里跟明镜似的。 估摸着还是自己这次露了富,挡了某些人的道,招了某些人的眼。 所以,才有人闻着腥味儿就扑了上来。 不过,没事,她张佩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来一个,她打一个。 来一双,她揍一双! 然而,让张佩珍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报应……哦不,这麻烦,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还要汹涌。 上午才走了一个媒婆。 这还没到下午喂猪的时候,她家院门口,竟然又来了两个! 而且这两个媒婆,一见面就跟乌眼鸡似的,在她家门口先自己掐了起来! “我呸!你个黑了心的烂嘴婆,你还好意思来?” 一个穿着红配绿、脸上抹了三斤粉的胖媒婆,指着另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媒婆,破口大骂。 “你给张大妹子介绍的那个老鳏夫?就是那个木匠老王头?” “他家那三个儿子,哪个是省油的灯?天天为了分家产打得头破血流!他那个瘫在床上的老爹,屎尿都得人伺候!” “你让人嫁过去,是享福还是当牛做马去的?” 那瘦媒婆一听,当即就不干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尖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王翠花!你放你娘的罗圈屁!” “我介绍的老王头再不济,那也是凭手艺吃饭的老实人!比你介绍的那个强一百倍!” 第332章 又来俩媒婆 她鄙夷地上下打量着胖媒婆,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说的那个张屠户?死了三个老婆的克妻命!谁嫁谁倒霉!” “再说了,他那杀猪的营生,整天一身的血腥味儿,谁闻了不犯恶心?你安的什么心!” 胖媒婆王翠花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的粉都气得往下掉。 “你胡说!人家那是意外!意外你懂不懂?” “张屠户家里有的是钱!顿顿都能吃上肉!大妹子嫁过去,金的银的随便戴!” 瘦媒婆“呵”地一声冷笑。 “有钱有什么用?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再说了,你当谁不知道呢?张屠户那人小气得要死,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还金的银的?你做梦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是天昏地暗,唾沫星子横飞,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刨出来骂了一遍。 张佩珍就那么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样子,不像是被人说媒,倒像是花了一文钱,在村口看了一场不要钱的猴戏。 杨国琼和石锦年站在她身后,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只有杨国勇,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这些人…… 这些人简直没把他妈当人看! 她们嘴里说的,哪是什么亲事?分明就是一桩桩买卖! 把他妈当成一件可以估价的商品,摆在货架上,任由那些歪瓜裂枣挑挑拣拣!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像是岩浆一样在他胸口里翻滚。 而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脑海里猛然闪过的一个画面。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荒唐的梦。 梦里的自己,不就是个盼着亲妈早死,好给她配个阴婚的畜生吗? 那时候的自己,跟眼前这两个为了蝇头小利就把亲妈当货物的媒婆,又有什么区别? 自己也不是个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对这些媒婆的厌恶,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 杨国勇忍无可忍,一声暴喝,像平地里炸开一个响雷。 那两个吵得正欢的媒婆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齐刷刷地闭了嘴,转头看了过来。 然而,这场争斗,终究还是分出了胜负。 那胖媒婆王翠花显然战斗力更强,她只是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狠狠地瞪了一眼瘦媒婆。 “听见没?人家儿子都发话了!” 她趾高气昂地一挺胸,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你介绍的那个丧门星,人家看不上!赶紧滚蛋!” 说完,她还嫌不够,上前一步,一把就将那瘦媒婆往外推。 瘦媒婆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气得直跳脚,却也知道自己今天算是输了阵,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临走前,却还不死心地冲着院子里的张佩珍喊了一嗓子。 “大妹子!你别听她瞎咧咧!” “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货比三家不吃亏嘛!” “我明儿个再来!我手里还有更好的呢!” 瘦媒婆那破锣似的嗓子还在巷子口回荡,胖媒婆王翠花已经耀武扬威地转过身来。 她朝着瘦媒婆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呸”了一口浓痰。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滚吧!这里哪还有你的事儿?” 骂完,她脸上的横肉瞬间堆起,换上了一副菊花般灿烂的笑容,那速度,比川剧变脸还快。 她热情地凑到张佩珍跟前,唾沫星子都快崩到张佩珍脸上了。 “大妹子,你可听见了吧?” “我给你说的这张屠户,那可真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 “家里三间大瓦房,顿顿有肉吃,手里头还有存款!” “你嫁过去,啥活都不用干,就在家当老封君,享清福就成了!” 她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 “我王翠花做媒这么多年,讲究的就是个口碑!绝对不坑人!” 张佩珍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淡淡地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看得王翠花心里莫名一咯噔。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顶好的人家。” 王翠花一喜,以为这事儿有门儿,刚想再接再厉。 就听张佩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么好的香饽饽,你还是留给你自己,或者你家闺女吧。”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张佩珍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赶紧滚!” “再不滚,我可就拿扫帚往外赶人了!” 这话一出,王翠花的脸色“刷”地一下就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张佩珍!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尖着嗓子叫了起来,那股子谄媚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刻薄和怨毒。 “你当我是谁?我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金牌媒婆!” “得罪了我,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有你好果子吃吗?” 这年头,村里人最怕得罪的就是媒婆。 一张嘴,能把活人说死,也能把死人说活。 她要是存心坏你名声,往外头那么一传,说你家闺女手脚不干净,说你家小子身子骨有毛病,那往后谁还敢上你家提亲? 这孩子们的婚事,不就全黄了? 王翠花见张佩珍不说话,以为她怕了,气焰更加嚣张。 她把下巴一扬,拿鼻孔看人。 “我告诉你,今天你把我得罪了,往后,你就别想再嫁出去!” 张佩珍听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本来就没想过要二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倒是你,再不滚,我儿子可就要动手了。” “赶紧滚!” 王翠花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心口疼。 她眼珠子一转,恶狠狠地盯住了张佩珍身后的两个孩子。 “好!你嘴硬!” “你不想嫁,你家里的小的呢?” “你就不怕他们将来一个嫁不出去,一个娶不着媳妇儿?” 张佩珍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我大女儿自由恋爱,以后是要招上门女婿的,不劳你费心。” “我二女儿,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她毕业了还会回这穷乡僻壤找个泥腿子嫁了吧?” 王翠花被这两句话噎得死死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第333章 落荒而逃 她不甘心地把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尊煞神似的杨国勇身上。 “你……你可还有儿子没娶媳妇儿呢!” 她这话,像是提醒了杨国勇什么。 杨国勇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她,往前踏了一步。 “我娶不娶得上媳妇儿,都无所谓。”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但是你今天,惹到我妈了。” “再不滚,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看着杨国勇那砂锅大的拳头,王翠花吓得腿肚子都软了。 她知道,今天这家人是铁了心要跟她杠上了。 再待下去,讨不到半点好处,说不定真得挨顿揍!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眼里淬着毒。 “你们杨家有种!你们给我等着!” 她指着张佩珍一家,骂骂咧咧地往后退。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 “我看到底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姑娘,敢上你们杨家这绝户门!” 说完,她转身就跑,那狼狈的样子,活像一只被撵跑了的瘟鸡。 王翠花那句淬了毒的“绝户门”,像根针似的扎在空气里。 杨国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眼看就要冲上去。 张佩珍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轻轻地、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说,你是不是骂错门了?” 王翠花一愣,脚下生生顿住。 张佩珍嘴角一撇,露出一个凉薄的讥笑。 “这院子,这房子,都是我张佩珍挣下的。” “这里,是张家。” “可不是什么杨家!” 王翠花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佩珍像是嫌不够,又补上了一刀,声音里全是嘲弄。 “你这媒都给我做到二婚头上了,还一口一个‘杨家’、‘杨家’的,怎么,是盼着我死了的男人从坟里头爬出来,给你封个大红包吗?” 这话,简直就是把王翠花的脸皮给扯下来,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两脚! 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佩珍“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她狠狠一跺脚。 “疯子!你们一家都是疯子!” 说完,再也不敢停留,夹着尾巴,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背影,比先前那瘦媒婆还要狼狈几分。 一路上,王翠花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 她但凡在路上碰到个熟人,就立马停下来,拉着人家的袖子大倒苦水。 “哎哟,你是不知道啊!那张佩珍现在可了不得了!” “我好心好意给她说媒,她倒好,把我当仇人一样往外赶!” “那嘴巴,比刀子还厉害,简直就是个活脱脱的母老虎!” 见对方将信将疑,她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添油加醋。 “还有她那个大闺女,看着文文静静,其实是个穷酸刁蛮货!” “她那个二儿子就更别提了,活阎王一个!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凶神恶煞的,谁家姑娘敢嫁过去?” 张佩珍村子里的人,谁不知道老张家这几个孩子的脾性? 听了王翠花的话,大家面上应和着,心里却都嗤之以鼻。 “王媒婆这张嘴啊,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我看佩珍嫂子一个人拉扯大几个孩子,又是盖房又是开店,能是那种人?” 可王翠花回到自己村里,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她唾沫横飞地将张佩珍一家的“恶劣嘴脸”宣扬得人尽皆知。 一时之间,张佩珍在邻村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院子里,杨国琼看着王翠花消失的方向,有些担忧。 “妈,她这么出去乱说,咱们家的名声……” 张佩珍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说去,让她说去。” “我巴不得她把我的名声说得越坏越好。” “这样一来,也省得往后天天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苍蝇,上门来嗡嗡叫,烦人。” 说完,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杨国勇身上:“不过啊,这名声要是真坏透了,你可就真娶不上媳妇儿了。” “到时候,你怕不怕?” 杨国勇那张紧绷的脸,瞬间就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憨厚地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妈,我早都说过了。” “我这辈子,结不结婚都无所谓。” “只要能守着您和妹妹们,比啥都强。”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虚假,全是实心实意的赤诚。 张佩珍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思量。 而这一切,一字不落地,全都飘进了前面的院子。 墙头上,郑丽娟那颗脑袋悄悄地探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刚才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这张佩珍,不仅自己不打算再嫁,还把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金牌媒婆都给得罪了! 但郑丽娟脑子里想的,却跟别人完全不一样。 哎呀! 她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就亮了,跟瓦房上那俩二百瓦的大灯泡似的! 她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张佩珍这么好的香饽饽,与其便宜了外人,还不如……说给她娘家那边的亲戚啊! 对!就她那个刚没了老婆的二舅家的表哥! 想到这里,郑丽娟的心脏“砰砰”狂跳,仿佛看到了一大笔唾手可得的谢媒礼! 她再也待不住了。 从墙头上缩回脑袋,也顾不上跟还没回来的杨国忠打招呼。 她随手从屋里拎了两个前几天吃剩的苹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 然后,就急吼吼地推开院门,朝着娘家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郑丽娟那两条腿,此刻就像是踩了风火轮。 她一口气跑回娘家,连院门都是直接撞开的。 “砰”的一声,把正在院里择菜的郑母吓了一大跳。 “你这死丫头!赶着去投胎啊!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郑母抬起头,刚想再骂,就看见郑丽娟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天大的好事!” 郑丽娟也顾不上喘匀了气,几步冲到跟前,把那两个蔫了吧唧的苹果往桌上一扔。 郑母嫌弃地瞥了一眼那苹果,皱起了眉头。 “什么好事能把你急成这样?” 郑丽娟压低了声音,那双算计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妈,我给你说,我琢磨着给我那婆婆张佩珍,再说一门亲事!” 第334章 她脑子有病 郑母手里的豆角“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你说谁?张佩珍?” “她不是守寡了吗?她要再嫁?” 郑丽娟一脸“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得意地凑得更近了些。 “谁知道她心里到底咋想的呢?” “反正我今天可是亲眼瞧见了,媒婆都找上门去了,还不止一个!” 郑母愣了愣,捡起豆角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显然是动了心思。 “真的假的?那……成了吗?” 郑丽娟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成什么呀!我那婆婆眼光高着呢,来的两个媒婆,都被她骂出去了!” 郑母听了,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又像是被浇了盆冷水。 “那不就结了?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 “你可别上赶着去讨人嫌,到时候碰一鼻子灰!” 郑丽娟急了,一把抓住她妈的胳膊:“哎呀妈!你听我说完啊!” “她要是真没那个意思,媒婆上门的时候,直接打出去不就完了?干嘛还跟人掰扯半天?” “我看啊,她就是嫌上门的那些人条件不好,配不上她!” 这话倒是让郑母沉思起来。 郑丽娟趁热打铁,赶紧把自己的算盘端了出来。 “妈,你想想,我那个刚没了婆娘的二表舅,不正好吗?” “人老实,家里条件也还行,这要是跟我婆婆凑成一对,咱们不就成了一家人了?” 郑母的眼睛,慢慢地,也亮了。 但她毕竟多吃了几年盐,想得也更周全些。 “话是这么说……可你还是得先去探探你婆婆的口风。” “万一她真是铁了心不嫁,你这头热乎乎地贴上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一听这话,郑丽娟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又酸又冲。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啥关系?” “平日里话都说不上三句,你让我去探她的口风?我才不去!”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一撇,那股子阴阳怪气又冒了出来。 “再说了,我那婆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郑母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郑丽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怨气。 “别人家当妈的,哪个不是心尖尖上疼儿子?” “就她怪!有钱不给儿子花,反倒给那两个赔钱货闺女盖青砖大瓦房!” “您说说,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听到“青砖大瓦房”这几个字,郑母的心里也跟针扎似的,不得劲儿了。 她把手里的菜往簸箕里重重一摔,也跟着抱怨起来:“可不是嘛!村里都说她是走了狗屎运,在山上挖了棵老山参才发的家。” “可这钱,怎么就一点没想着贴补贴补咱们家这边?” “好歹也是亲家,连点光都沾不上!” 郑丽娟一听这话,心里的委屈和嫉妒更是烧成了熊熊大火。 “妈,你可别说了!” “杨国忠还是她亲儿子呢!她疼过他一分一毫吗?” “给杨国琼和杨国英盖那么好的房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们两口子呢?到现在,连根毛的好处都没捞着!” 可她再怎么嫉妒,再怎么骂,又有什么用? 张佩珍那个老虔婆,压根就没拿正眼瞧过她! 说到底,还不是杨国忠那个窝囊废没用! 郑丽娟越想,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嘴上更是没了遮拦。 “妈,你是没看见她那个偏心劲儿!” “我看她那是恨不得把自己的一身骨头都拆下来,熬成油,全喂给那两个赔钱货!” 郑母听得直摇头,脸上的表情又嫌恶又不可思议:“我就没见过这么当妈的!” “还有你!”她伸手指了指郑丽娟的肚子,“这肚子里怀的可是她杨家的长孙!” “她就一点不管不问?真就指望那两个以后要嫁出门的闺女?” “这年头,谁家不是把儿子当眼珠子疼?” “将来死了,那摔盆打幡、披麻戴孝的,可都得是儿子!” 郑丽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谁知道她那个脑子有病的到底在想什么!” 骂归骂,气归气,郑丽娟可没忘了今天的正事。 她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又压低了,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明:“所以啊妈,这事儿咱们才更得抓紧!” “你想,她手头肯定还攥着不少钱呢!” “以后那些钱,指定全都是杨国琼她们姐妹俩的,哪有我们娘俩的份?”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眼睛里闪着贼光,“咱们把二表舅介绍给她!” “只要他们俩成了,二表舅不就是自己人了?” “到时候,让他吹吹枕边风,再使点手段,那钱不就能一点一点地挪到咱们这边来了?” “咱们家,不就也跟着沾上光了?” 郑母听着女儿这番滴水不漏的算计,心动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她咂了咂嘴,还是有些迟疑:“你婆婆那个性子……你二表舅那老实巴交的样子,能行吗?” “更何况……”郑母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眼神里都带上了惧意。 “之前她不是连你公爹的腿,都敢拿着斧头给活活敲断吗?” 郑丽娟看着母亲脸上那点残存的惧意,不屑地嗤笑一声。 “妈,你怕什么!” “那是他杨胜利自己心里有鬼,活该!”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的刀子:“我那个婆婆是厉害,可她也得服老!” “她现在还能蹦跶,再过几年呢?等她真老得走不动了,一身的病痛,你看她还怎么横!” 郑丽娟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恶毒的精光:“我就不信,她那两个捧在手心里的赔钱货,真能守着她一辈子!”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她们自己将来不得嫁人?不得生孩子?不得伺候公婆和丈夫?” “哪有那个闲工夫天天回来守着一个老太婆!” “等她哪天真躺在床上动不了了,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番话像是一把把小钩子,勾住了郑母心里最深处的贪婪和侥幸。 郑丽娟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二表舅那个人,是老实巴交,可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用处啊!” “他听话啊!” “咱们让他往东,他敢往西?” “只要人进了杨家的门,成了她张佩珍的男人,以后吹吹枕边风,哄得她高高兴兴的,那钱不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了?” “到时候,还怕她手里那点钱,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第335章 争吵 郑母眼里的那点惧意,终于被这番描绘的美好前景给彻底淹没了。 她一拍大腿,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行!这事儿能成!” “你说的对,饿死的胆小,撑死的胆大!” “下午我就去找你表哥说道说道这事儿!” 郑丽娟脸上总算露出了得意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自己招手。 她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肚子也适时地叫了一声。 “妈,这都晌午了,我中午就在你这儿吃了饭再回去。” 谁知她这话一出口,郑母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僵,眼神都有些躲闪。 “那个……丽娟啊……”郑母搓着手,一脸的为难,“今天中午……妈没做你那份饭……” 郑丽娟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合着自己跑回来出谋划策半天,连口热饭都混不上? 一股火,“噌”地一下就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她什么话也没说,铁青着一张脸,扭头就往外走。 郑母在后面喊了一声,她也全当没听见。 她憋着一肚子火,一路从娘家走回了婆家。 等她回到家,锅里早就冷了,连个饭粒子都看不见。 杨国忠正黑着一张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看见她,那压抑着的火气就爆发了。 “你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充满了怨气,“大中午的跑哪儿野去了?” “饭也不做,是想饿死我跟你肚子里的孩子?” 郑丽娟心里正烦着呢,听见他这窝囊废还敢冲自己嚷嚷,火气更大了,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我去我娘家了!” “你去你娘家了?”杨国忠一听这话,像是被点着的炮仗,整个人都炸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郑丽娟的鼻子。 “你去你娘家,你就不知道提前跟我说一声?” “你去你娘家,家里的饭就不用做了?” “这个家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招待所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我呢?” “我一天到晚在地里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去拾掇那个破院子!” “我图什么?” “我就是图回来能有口热饭吃,能喝口热水!” “结果呢?锅比脸都干净!” “郑丽娟,你是不是觉得我杨国忠就活该这么伺候你!” 郑丽娟在娘家受了一肚子气,肚子里又饿得咕咕叫,本就到了爆发的边缘。 杨国忠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哈”地一声冷笑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怨毒。 “杨国忠,你冲我嚷嚷什么?” “你以为我想去我娘家看人脸色?” “你以为我不想在家歇着?” 她挺了挺隆起的肚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杨-国忠。 “你别忘了,我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 “这是你们老杨家的孙子!是你心心念念的儿子!” “可我得了什么好处?” “你妈眼里就只有她那宝贝闺女,什么时候正眼瞧过我?” “你呢?你这个当丈夫的,除了会跟我横,你还会干什么?” “你有本事,去找你妈要去啊!让她给我炖鸡汤,给我买肉吃啊!” “没本事的窝囊废!” “吵什么吵!我饿了!赶紧给我做饭去!” 两个人就在堂屋里,一个指着鼻子骂,一个叉着腰回敬,吵得是天翻地覆,唾沫星子横飞。 …… 后院里,张佩珍一家人刚刚吃完一顿丰盛的午饭。 杨国勇正剔着牙,一脸的满足。 前院那穿透力极强的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地传了过来。 杨国勇的眉头瞬间就皱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听听,又来了。” “大哥大嫂这是怎么了?隔三差五就吵一架,一天天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日子还想不想过了?” 张佩珍慢条斯理地用抹布擦着桌子,头也没抬,语气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由他们去吧。” “这或许……就是人家小两口的相处方式呢?” 一句话,说得石锦年和杨国琼都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还能有这种相处方式? 张佩珍却不想再多说一个字,她可没闲工夫去管杨国忠家的闲事。 她将碗筷收拾进厨房,麻利地清洗干净。 等从厨房出来,她手里已经提上了两瓶用红纸扎口的白酒。 “我去趟李大山家,你们自己聊着。” 一路走到村长李大山的家门口,张佩珍清了清嗓子:“大山哥在家吗?” 很快,李大山就迎了出来:“是佩珍啊,快进来坐!” 张佩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大山哥,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我在镇上盘了个店面,准备开个饭店,想找几个手艺好的师傅给重新拾掇拾掇,你人头熟,帮我问问?” 李大山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嗨!我当多大事儿呢!” “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找村里手艺最好的!” 张佩珍笑着点点头,顺手就把两瓶酒递了过去:“那我就先谢谢你了,这点酒拿去喝。” 李大山一看那酒,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收了,连连摆手:“哎,佩珍你这是干啥!” “乡里乡亲的,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你把酒拿回去!这我可不能收!” 张佩珍却不容他拒绝,直接把酒往他怀里一塞:“让你拿着就拿着,这是给你喝酒的,不是让你办事的!” 说完,她也不等李大山再推辞,转身就走,步履生风。 回来的路上,张佩珍特意绕了个弯,从村西头王翠花那个小院子前走过。 她脚步放得很慢,眼神锐利地扫过院子。 只见原本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露出了底下发黑的泥土地。 院子里的几间破屋子,似乎也被人打扫过。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看来,杨国忠两口子的动作还挺快,估摸着是那两口子快要搬过来了。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一顿热闹的晚饭吃完,石锦年站起身,有些不舍地开口。 “婶子,国琼,时辰不早了,我得回部队了。” 张佩珍闻言,也跟着站了起来,却没让他走:“锦年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就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走了出来。 那布包用结实的粗麻布缝的,被里面的东西撑得几乎要裂开。 第336章 沉甸甸的情意 石锦年都看愣了:“婶子,这是……” 张佩珍把两个大包袱往他面前一放,脸上带着笑:“这个小点的,是你自己的。” 她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个大的,你带回去给部队的战友们分分。” 石锦年有些手足无措,刚想推辞,张佩珍就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头:“里面也没啥金贵东西。” “就是些我自个儿做的肉干、果干,还有些炒货。” “你们这些半大小子,平日里训练肯定累得够呛,晚上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磨磨牙,当个零嘴吃。” 石锦年的心,像是被一汪溫泉水给泡住了,又暖又软。 他还没跟国琼结婚呢,可张佩珍这架势,分明就是把他当成了自家的亲儿子在疼。 这份沉甸甸的情意,让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没再推辞。 任何的客套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虚伪又苍白。 他只是郑重地看着张佩珍,一字一句地开口:“婶子,谢谢您。” 这声谢谢,说得恳切又真心。 张佩珍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快回去吧,别误了归营的时辰。” 石锦年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一手一个,拎起那两个分量十足的大包袱,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张佩珍家的院门,就被人“梆梆梆”地敲响了。 李大山那洪亮的大嗓门,隔着门板就传了进来。 “佩珍!佩珍!开门!” 张佩珍拉开院门,就见李大山身后,站着几个皮肤黝黑、筋骨壮实的汉子。 “人我给你带来了!”李大山拍着胸脯,一脸的得意,“这几个,可都是这几个村里手艺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 张佩珍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几人被她看得有些拘谨,纷纷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他们看着老实巴交,眼神却很正。 “几位大哥辛苦了。”张佩珍点点头,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工钱怎么算,咱们得先说清楚。” “我这人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傅连忙开口:“张家妹子你放心,价钱按镇上的规矩来就行!” 张佩珍却摇了摇头。 她伸出几根手指,比了个数字。 “一天这个数,另外,管中午一顿饭,管饱!” 几个汉子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啥?!”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张佩珍给的工钱,可比镇上那些黑心老板给得高出了一大截! 还管一顿饭!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成!太成了!” 张家妹子你放心,活儿保证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绝不偷懒!” 几个汉子拍着胸脯,生怕张佩珍反悔似的。 张佩珍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咱们现在就动身去镇上。” 杨国琼早就收拾妥当,安静地跟在了张佩珍身后。 杨国勇也想跟着去,却被张佩珍一个眼神给拦住了。 杨国勇急了:“妈,我也去,能搭把手。” 张佩珍眉头一挑,语气不容置喙:“你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瞎折腾什么?” “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随即,她又交代道:“你小妹的房子不也快收尾了吗?” “梁都上了,就差最后的盖瓦了。” “你今天就去那边盯着点,看看瓦片铺得齐不齐,泥抹得牢不牢。” “别让他们给糊弄了事。” 杨国勇一听,知道这是正事,立刻挺直了腰板:“我知道了,妈!” “您就放心吧,我一定盯得死死的!” 张佩珍这才点点头,领着杨国琼和几个师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到了镇上,便民饭店那陈旧的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萧瑟。 张佩珍拿出钥匙,“嘎吱”一声,推开了那扇有点油腻的木门。 一股子油烟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昏暗,正中央那个黑黢黢的老式大灶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几位师傅,都进来吧。” 几个师傅鱼贯而入,打量着这间破败的店面,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这地方,能改成啥样? 张佩珍没理会他们眼里的疑惑,径直走到那大灶台前,用脚踢了踢。 “第一个活儿。”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灶台,眼神锐利如刀。 “把它,给我敲了!” “啥?!”领头的王师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家妹子,这灶台还能用啊!敲了多可惜!” 张佩珍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敲了就行,我另有安排。” 几个师傅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师傅一咬牙。 “行!你说了算!” 张佩珍在店里踱步,一边走一边说:“墙,全部给我铲掉旧皮,刷上最白最亮的石灰水,我要这店里亮堂堂的!” 她走到店铺的正中央,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圈。 “新灶台,砌在这里。” 王师傅满脸不可思议:“砌在中间?那客人坐哪儿?油烟往哪儿跑?” 张佩珍胸有成竹地笑了。 “灶台四周,用玻璃给我围起来!油烟从旁边打洞出去。” “我要让所有来吃饭的客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咱们的后厨有多干净,咱们的菜是怎么做出来的!” 玻璃?! 几个师傅彻底懵了。 他们盖了一辈子的房,砌了一辈子的墙,就没听说过用玻璃来围厨房的! “这……这能行吗?” “那玩意儿一碰就碎啊!” 张佩珍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一问:“放心,我要的不是普通的窗户玻璃。”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的光芒。 “我要的是,结实得能砸核桃的钢化玻璃!” 接着,她又指向灶台后面的空间。 “这里,隔成两个包间,给那些想说点体己话的客人用。” 最后,她指着店门和中央厨房之间的空地。 “外面这片,就是大堂,多摆几张桌子。” 一番话说完,整个饭店的蓝图,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几个师傅虽然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但看着张佩珍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里的疑虑竟也消了大半。 “都听明白了吗?”张佩珍问。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手里的活儿干得更起劲了。 第337章 订钢化玻璃 张佩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杨国琼说:“国琼,这里就交给你了。” “钱我先留一部分在你这儿,中午师傅们吃饭,你看着安排。” “有啥拿不准的,就让他们先停工,等我回来再说。” 杨国琼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吧。” 张佩珍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一个多小时后,她出现在了县里孙大夫的药铺。 “孙大夫。” 孙大夫正低头写着药方,闻声抬头,一看是张佩珍,立刻露出了笑容。 “是张大妹子啊,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佩珍也不废话,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 红布揭开,一根形态饱满、参须完整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药铺。 “人参你还要吗?十年份的。” 孙大夫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噌”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跟前,戴上老花镜,几乎是趴在那人参上仔细端详。 “要要要!”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我就知道大妹子你还能搞到!” 鉴定了人参之后,孙大夫深吸一口气,看向张佩珍:“大妹子,您开个价!” 张佩珍伸出八根手指:“八百,外加请您帮个忙。” 孙大夫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值!太值了!” “别说一个忙,十个忙我都帮!” 他爽快地从柜台下的铁盒子里,点出八百多块钱,用报纸包好,递给张佩珍。 “大妹子您说,什么事?” 张佩珍把钱收好,这才开口:“我想再麻烦您,联系一下巩同志。” “我想从他表弟的玻璃厂,订一批钢化玻璃。” 孙大夫一听,当即拍了拍胸脯:“小事一桩!” 他立刻扭头冲着后堂喊道:“小五!小五!赶紧给我过来!” 一个机灵的年轻学徒跑了出来。 “师父,啥事?” “你赶紧去机械厂一趟……” 学徒“哎”了一声,撒腿就跑了。 没过多久,那小学徒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师父!巩同志正在上班,走不开!” 张佩珍眉头微蹙。 小学徒连忙接着说:“不过巩通知说了,他已经给他表弟打了电话,交代了钢化玻璃的事儿!” “他还让我给张大姐您带个话。” 小学徒看着张佩珍,一字一句地复述:“让您先别回镇上,他那边联系好了,中午下了班,就过来找您,当面谈玻璃的尺寸和价钱!” 张佩珍听完,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巩云峰,办事果然靠谱。 “行,那我就在这儿等他。” 她对孙大夫点了点头,便在药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当时针指向十二点时,巩云峰身影,出现在了药铺门口。 “张大姐,久等了。”巩云峰一进来,就露出了笑脸。 毕竟上次可是从这张大姐手里买到的人参,救了他家老爷子一命啊! 张佩珍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巩同志,还没吃饭吧?” “走,我请客,咱们去国营饭店,边吃边聊!”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飘着大锅菜和白米饭的香气。 巩云峰脱下帽子放在一边,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张大姐,我表弟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钢化玻璃能弄到,就是这尺寸、厚度和价钱,得咱们细谈。” 张佩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了过去:“我要的尺寸都写在这纸上了。” “至于厚度,就要你表弟厂里能做的最结实的那种。” 巩云峰展开纸,看着上面标注的各种数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尺寸,也太精细了。 “价钱方面……”他有些迟疑。 张佩珍抬眼看他:“价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又快又好。” 巩云峰知道张佩珍有钱,毕竟上次那根人参他可是花了两万买的! “明白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回去就让我表弟马上备货。” 吃过饭,两人走到饭店门口。 张佩珍停下脚步:“我的店就在我们镇上,原来的便民饭店。” “你让你表弟五天后,把所有玻璃都送到那里。” “货到,我当场点清,现钱结账,一分不少。” 巩云峰也露出了笑容:“张大姐您放心,保证误不了您的事!” …… 张佩珍回到镇上饭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哐当!哐当!”的敲砸声还在继续,但那座巨大的老灶台,已经被砸掉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砖石。 尘土飞扬中,杨国琼正拿着个小本子,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看到张佩珍回来,她立刻迎了上去:“妈,您回来了。” 张佩珍嗯了一声,扫了一眼店里的进度:“中午师傅们吃饭怎么安排的?” 杨国琼连忙回答:“我带他们去镇东头的‘顺发饭馆’吃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小小的兴奋:“我特意尝了他们家的招牌菜,还记下了味道。” 她献宝似的把小本子递给张佩珍。 “妈,我感觉他们家的菜,跟这个便民饭店以前的味道差不多,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盐放得有点重。” 张佩珍接过本子,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开始知道动脑子了。 “做得不错,”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有长进。” 得到母亲的夸奖,杨国琼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行人在店里忙活到临近傍晚,夕阳的余晖把满屋的灰尘都染成了金色。 王师傅擦了把汗:“东家,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明天我们一早再过来。” “行。”张佩珍点点头,“师傅们辛苦了。” 装修不是一天能搞定的事,她不急。 送走师傅们,张佩珍也带着杨国琼回了家。 刚一进院子,杨国勇就跟火烧眉毛似的冲了出来。 “妈!你可算回来了!” 张佩珍看他一脸焦急,不由得皱眉:“怎么了?” 杨国勇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今天下午,又来媒婆了!” “还是两个!” “知道你不在家,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就都走了。” 第338章 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张佩珍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昨天那个媒婆,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去宣扬她的“恶名”,让她再也无人问津吗? 这才一天功夫,怎么还有人上门? 而且一来就是两个! 她心里升起一股疑云:“是哪儿的媒婆,你问清楚了吗?” 杨国勇连连点头:“问了!一个说是隔壁前进大队的。” “另一个……”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佩珍的脸色,“另一个,说是大嫂他们村里的。” 郑丽娟? 听到这个名字,张佩珍的眼睛不由得眯了眯。 一道冷光,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杨国勇看着母亲的脸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妈,今天大哥大嫂都在奶奶那个院子里收拾东西。” “要不,我现在就过去问问大嫂,他们村的媒婆跑咱们家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国勇说着,拳头都攥紧了,一副要去找人干架的架势。 张佩珍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问她干嘛?” “我早说过了,我跟他们那一家子,以后再没半点关系。” “他们爱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去。” 她抬眼,目光扫过院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至于这些媒婆……” “来一个,我赶一个。” “来两个,我赶一双。” “我倒是要看看,这十里八乡的,还有谁的脸皮这么厚,敢上我张佩珍的门!” 杨国勇心头那股火,瞬间就被母亲这番话给浇灭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憋着一股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肚子上还未痊愈的伤口,心里恨恨地想。 要是自己没受伤,现在就能守在院门口。 但凡有那种不长眼的狗皮膏药敢凑上来,他一拳一个,保管让她们再也不敢来! 张佩珍没再理会这事,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淘米,洗菜,切肉。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她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有这么多的媒婆找上门来?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 如果是真的有人看上了她,想找个媒人来牵线搭桥,那也该是一个一个来,哪有一窝蜂全涌上来的道理? 除非…… 除非是有人在外面,把她要再嫁的消息给捅了出去! 不仅捅了出去,而且还是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张佩珍的眸光,在昏暗的灶膛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 她一边往灶里添着柴火,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那个人,不仅宣扬了她想二婚,恐怕连她的“条件”,都仔仔细细地跟人说了一遍。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别说,她现在的条件,在旁人眼里看来,那可真是个顶个的香饽饽! 四个儿子全都分家单过,甩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拖累。 靠着一根人参,她就赚了一千多块钱的巨款! 毕竟这事儿是她自己故意说出去的,也瞒不住人。 虽说给国琼和国英两个闺女修青砖大瓦房花了不少,可谁都知道,她手里头肯定还捏着好几百块的现钱! 这年头,谁家能随随便便拿出几百块钱来? 更要命的是那两套房子! 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啊!谁看了不眼红? 女儿嘛,迟早是要嫁人的。 这闺女一嫁出去,那两套大房子,不就给空出来了吗? 张佩珍几乎能想象到那些人的龌龊心思。 要是谁能娶了她张佩珍,那不仅是得了她手里的钱,更是得了那两套唾手可得的大房子! 到时候,自己家里的儿子孙子,不就都能住进去了? 这算盘,打得可真是震天响啊! 张佩珍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想占她的便宜,算计她的家产? 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来拿!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张佩珍那张冰冷的脸。 她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愚蠢。 就她眼下这条件,别说是把媒婆打出去,就算是把人腿给打折了,恐怕也挡不住那些被猪油蒙了心的家伙。 毕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那不死心的饿狼,会前仆后继地贴上来! 她之前敲断杨胜利那条腿的狠辣名声,说到底,也就在自己村里传得响亮点。 再远一些的村子,听说的,恐怕也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当不得真。 想要一劳永逸…… 就得让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见识见识她的手段! 想到这里,张佩珍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正安安静静帮她烧火的杨国琼身上。 “国琼。”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妈,咋了?”杨国琼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点锅底灰。 张佩珍往灶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柴火,火苗“噼啪”一声,窜得老高。 “明天镇上饭店里的装修,你替我去看一天。” 杨国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那您呢?” 张佩珍转过头,昏暗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我?”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我在家,等着那些贵客上门。” 杨国琼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等着? 妈竟然说要“等着”那些媒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母亲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难道…… 难道妈是真的动了再嫁的心思? 杨国琼看着母亲的侧脸,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母亲再嫁。 哪个儿女,愿意凭空多出来一个“爹”,来分走自己母亲的疼爱?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狠狠地压了下去。 她又想起,这些年,母亲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如今好不容易日子过好了,她凭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再说了,自己跟石锦年的婚事也快了。 第339章 想岔了 等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小家,又能有多少时间陪在母亲身边? 难道就因为自己的那点私心,要让母亲孤零零地守着这个家,过完下半辈子吗? 杨国琼啊杨国琼,你不能这么自私! 母亲已经为你做得够多了! 她为你修了新房,给你准备了京城的房产,为你往后几十年的安稳日子都铺好了路! 现在,她只是想为自己的幸福考虑一下,你有什么资格不支持? 短短一瞬间,杨国琼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她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的迷茫和纠结,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看着张佩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妈,”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支持你。”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张佩珍准备了一肚子雷霆手段,就等着明天给那些不知死活的媒婆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边的第一道坎,竟然是来自亲闺女的支持? 看着杨国琼那一脸“我懂你、我支持你、我为你骄傲”的悲壮表情,张佩珍脑门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 这丫头,说啥呢?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杨国琼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 张佩珍沉默了片刻,终于品出点不对劲儿的味道来。 她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古怪:“你……支持我什么?” 杨国琼以为母亲是在试探自己,把心一横,话说得更明白了:“妈,其实再找一个也没啥。” “您不用顾虑我跟国英,我们都长大了,我们只希望您能过得好。” 她越说越顺,甚至开始给张佩珍打气。 “再说了,小妹那边您更不用担心,她那性子,肯定比我还想得开!” “而且妈你这么聪明,眼光又好,肯定能挑个真心对您好的人!” 张佩珍:“……” 她总算听明白了。 闹了半天,这丫头是以为自己真要改嫁啊! 张佩珍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在杨国琼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笃”的一声,清脆响亮。 “哎哟!”杨国琼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傻丫头,”张佩珍瞪了她一眼,“你这脑瓜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可不傻!”杨国琼小声反驳,“妈,您真不用瞒着我……” “我瞒你个大头鬼!”张佩珍没好气地打断她,往灶膛里又塞了把干枯的玉米杆,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映得她脸色明暗不定。 “你妈我好不容易才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你觉得我还会傻到再跳进另一个火坑里去?”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嘲讽。 “凭什么?”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熬到今天,临到老了,还要上赶着去伺候别人家那一大家子老老小小?” “我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想干啥就干啥,它不痛快吗?” 张佩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有钱,有闲,有你们几个孩子,我吃饱了撑的,要去给自己找那个不自在?” 她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精光:“我赚的每一个子儿,都是给我自己,给我和你小妹这两个闺女将来撑腰用的!” “凭什么要拿去便宜那些不相干的外人?” “他们也配?!”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冰雹一样砸下来,把杨国琼砸得晕头转向。 她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原来……原来是她想岔了? 妈根本就没想过要再嫁! 那颗高高悬着的心,瞬间“啪嗒”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安稳,迅速包裹了她。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心疼。 是啊,母亲吃了那么多苦,凭什么还要去伺服别人? 她以后,一定要对妈妈更好,加倍的好! 杨国琼心里暗暗发誓,看着母亲坚毅的侧脸,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她想了想,小声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开口:“妈,既然一个人过这么好,那我干脆也不结婚了,以后也好照顾……” 话还没说完,脑门上又挨了一下。 还是同一个位置。 “你又想什么呢?”张佩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跟你妈我能一样吗?”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是遇人不淑,年轻时候瞎了眼,嫁给了你爸那个王八犊子,那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可锦年那孩子不一样,他是个好的,妈看得出来。” 张佩珍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最关键的是,妈已经这个年纪了,没那个心气儿,也没那个精力再去跟人折腾了。这十里八村,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好人家。” “但你不同。”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充满了期盼。 “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还没经历过那些好的坏的,怎么能因为我,就说出这种一个人过的话?” “那不是傻吗?” 杨国琼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只听她母亲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敲在她的心上。 “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和国英,都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 “而不是让你们为了我,放弃自己的人生,反过来陪着我这个老婆子。” 张佩珍笑了。 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豁达,格外明亮。 “记住了,国琼。” “每个人,都得做自己人生的主宰。” “我选择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过,那是我的快活。而你,要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去享受你和锦年两个人的日子。” “你是我张佩珍的女儿,但你不是我的附庸。” 杨国琼怔怔地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那橘红色的光芒,将母亲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温暖而又坚不可摧的剪影。 在这一刻,杨国琼觉得自己的妈妈,简直光芒万丈。 第340章 量身定做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杨国琼就听话地收拾好东西,去了镇上。 偌大的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张佩珍没像往常一样忙里忙外,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个笸箩,慢条斯理地剥着毛豆。 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她的神情,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可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猎人等待猎物时才有的、冰冷的耐心。 杨国勇到底还是不放心,也搬了个板凳,往后院门口一坐。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肚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能有太大的动作。 可他那双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却早已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和狠厉。 今天,但凡那个不长眼的媒婆敢对他妈动一根手指头。 他就算是拼着这伤口再次撕裂,血流满地,也得当场把那人的骨头给拆了! 院子里,只有豆荚被“啪”地一声剥开的清脆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当时钟指向九点多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刻意放得轻快又响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中带着谄媚的嗓音,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哎哟,张家大妹子在家呢?”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花布衫,脸上涂着厚厚一层雪花膏的妇人,已经满面春风地跨进了院门。 她一进来,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就先把旁边那两套崭新的青砖大瓦房给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啧啧啧,这房子盖得,可真是气派!” 妇人一边赞叹,一边自来熟地走到张佩珍跟前,脸上那笑容,堆得跟一朵盛开的菊花似的。 “大妹子,我可是来给你报喜的!天大的好事啊!” 张佩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剥毛豆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她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比这秋天的晨风还要凉上三分。 这媒婆姓王,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嘴皮子利索。 来之前,她当然打听过了,知道前头已经有好几个同行在张佩珍这里吃了闭门羹,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来。 可她王媒婆是谁? 她就不信这个邪! 在她看来,之前那几个,纯粹是手里的货色太差,拿不出手,这才被清高的张佩珍给打了回来。 而她今天带来的这个,那可是个顶个的宝贝! 她有绝对的信心,只要自己把条件一摆出来,张佩珍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也得乖乖动心! 想到这里,王媒婆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她一屁股坐在张佩珍旁边的小凳子上,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大妹子,我跟你说,我今儿个给你介绍的这个人,那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 张佩珍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打量死物般的眼神,冷漠地看着王媒婆。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王媒婆被她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但话都到嘴边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男方今年四十六,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好时候!” “人家可不是那些泥腿子,他是在机关里上班的干部!” “那脾气,更是没得说,街坊邻居谁不夸一句是个老好人!” “一个月光工资就不少拿,住的还是机关里分的房子,宽敞着呢!” 王媒婆说得口沫横飞,见张佩珍还是那副死人脸,她赶紧抛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杀手锏。 “最要紧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家里头干净!” “男人就一个儿子,早都结了婚,搬出去单过了!” “儿子儿媳妇,那都是吃公家饭的双职工!” “虽说生了个大胖小子,可你猜怎么着?人家孩子,是儿媳妇的亲妈,从老家过来帮忙带着,也跟儿子儿媳住一块儿!” 王媒“婆说到这里,得意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听听,你听听!” “这意思就是,你真要嫁过去了,上头没公婆要伺候,下头没儿子孙子要你管!” “就他一个人,住着机关大院,拿着干部工资!” “人家媳妇是五年前生病没的,这些年,眼瞅着孙子都落地了,这才想着给自己也找个伴儿。” 王媒婆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张佩珍的脸上,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大妹子,你再想想,人家长得也周正,人品又好,家里又没一点拖累。” “这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吗?” 王媒婆将那男方的条件掰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地夸了个遍。 她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了张佩珍的脸上。 最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情真意切的表情。 “大妹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王翠芬做媒,跟旁人可不一样!” 她指了指院门外,压低了声音:“外面那些媒婆,拿着个歪瓜裂枣就敢上你家门,那是把你当傻子糊弄,是想用烂白菜换你的金元宝!” “我可不是!” “我知道你张大妹子是什么样的人,条件好,眼光高,不是什么人都配得上的!” “所以啊,我给你找的,也得是人中龙凤,跟你门当户对,旗鼓相当!” 王媒婆说完,就那么一脸真诚地看着张佩珍,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等着她点头。 在她看来,自己这番话,情理兼备,姿态又放得低,任凭张佩珍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 然而,张佩珍只是放下了手里那颗刚剥开的毛豆。 豆粒滚进了笸箩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的声音,依旧是古井无波,听不出喜怒。 “我没有再婚的打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媒婆的热情上。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哎,哎哟,大妹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死啊!” 她不甘心,还想再劝:“这女人家,没个男人在身边撑着,终归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就从后院门口炸响。 第341章 听不懂人话? “我妈都说了她不愿意!” 王媒婆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 只见杨国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媒婆的心尖上。 “你耳朵是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王媒婆这才反应过来,这家里还有个煞神守着! 她看着杨国勇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两条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听……听懂了,听懂了!” 她哪还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从板凳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的笑比哭还难看。 “那……那我就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溜烟就跑出了院门。 偌大的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杨国勇走到母亲身边,那满身的戾气才收敛了一些。 张佩珍看着王媒婆狼狈逃窜的背影,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捡起一颗毛豆,慢慢剥着,语气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寥落。 “还当是场硬仗。” “家伙什都备齐了,阵仗也摆好了,就等着来个不长眼的,杀鸡儆猴。” 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没成想,来的却是这么个通情达理的。” “倒叫我这一身力气,没处使了。” 杨国勇一听这话,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哼”了一声,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也叫通情达理?” “妈,你就是心太善!” “都明明白白地拒绝了,还死皮赖脸地纠缠,要不是我出来,她指不定还得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不过,他骂归骂,心里也琢磨了一下。 “但话说回来……” 杨国勇皱着眉,像是勉强承认了一件事实:“比起昨天那几个,她倒确实是强上那么一点。” “至少,没敢满嘴喷粪,颠倒黑白。” 母子俩正说着话,院门口的巷子里,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刚逃出去的王媒婆,在巷子口正好撞见了另一个挎着篮子的媒婆。 “哎哟,这不是李大嘴吗?你怎么也来了?” 那个被叫做李大嘴的媒婆,嘴唇又厚又阔,看人时眼梢总是往上吊着,一脸的刻薄相。 她瞥了王媒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怎么着,王家的,你能来,我李家的就来不得?” 王媒婆刚在张家受了气,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脸色,她摇了摇头,好心劝了一句:“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别跟我似的,白费工夫。” “人家张大妹子压根儿就没那结婚的心思,硬气着呢!” 谁知那李大嘴一听,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铁皮。 “没那心思?” 她上下打量着王媒婆,眼神里全是鄙夷。 “那是你王翠芬的本事不行!” “要么,就是你手里捏着的那个人,根本上不得台面!” 李大嘴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王媒婆,下巴高高扬起,像一只得胜的公鸡。 “你就在这儿瞧好吧!” “这事儿啊,还得看我的!” 王媒婆懒得再跟她掰扯。 她看李大嘴那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索性往旁边一让。 她抱起了胳膊,翻了个顶天的白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去吧,去吧。 铁板就在那儿搁着呢,看你这颗铜豌豆怎么个撞法! 李大嘴嗤笑一声。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赖皮狗。 她一把将王媒婆扒拉到旁边。 自己昂首挺胸,腰杆挺得笔直,踩着小碎步,一扭一扭地就朝着院里走去。 人还没进院门,那嗓门尖得能戳破人耳膜的声音,就先一步飞了进来。 “哎哟!张大妹子!在家呢!” “可叫我给等着了!” 李大嘴满脸堆笑地跨进院门,那双吊梢眼飞快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张佩珍的身上。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上前,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我这儿啊,可是给你物色了个万里挑一的好人家!” 杨国勇的眉头,在看到她那张脸的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往前一步,挡在了母亲身侧,压低了声音,咬着后槽牙说道。 “妈,她就是大嫂他们村子里的那个媒婆。” 张佩珍剥豆子的手,倏地一下停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她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寒气,却让旁边的杨国勇都觉得后背发凉。 李大嘴的耳朵尖得很,她听见了杨国勇的话,脸上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更灿烂了。 她自来熟地拍了拍杨国勇的胳膊,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也不在意。 “是嘛!都是熟人嘛,这不更好说话了!” 李大嘴绕过杨国勇,一屁股就想往张佩珍旁边的板凳上坐。 “我跟你说啊大妹子,你这条件,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要我说,配咱们村长都不过分!”她唾沫横飞,比手画脚,“但这不是……村长家里还有个婆娘嘛!” 她话锋一转,身体往前探了探,挤眉弄眼地说道:“所以我啊,就给你找了个跟咱们村长差不多的!” “最要紧的是,还能亲上加亲呢!” 张佩珍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大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任由她一个人表演。 她倒是真想听听,这人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不,是能放出什么狗屁来。 李大嘴见她不言语,只当她是动了心,说得更起劲了。 “我给你说的这个人啊,就是你大儿媳妇,丽娟的表舅!” 她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你想想,这关系,多近便!” “为人老实厚道,那是在咱们村里挂了号的!一锄头下去都砸不出个屁来!” “他们这家里的情况嘛,那也铁定是说不上差的,吃穿不愁!” 李大嘴清了清嗓子,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 “最主要的是什么?是听话!本分!” “大妹子,你想啊,你要是跟他成了,这以后家里的事,里里外外,钱归谁管,事谁说了算,不也还是你做主?” “男人嘛,摆在家里就是个撑门面的,能干活,能听话,不比什么都强?” “这多好啊!” 第342章 狠狠地抽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说得是口干舌燥,刚想喘口气,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佩珍,却冷不丁地开了口。 “谁让你来的?” 李大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脑子一懵。 她那飞速旋转的心思,还没来得及编出个像样的由头,嘴巴就已经不听使唤地秃噜了出去。 “是、是你亲家母啊!” 话音刚落,李大嘴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完了。 张佩珍脸上的冰霜,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像是被春风吹过一般,倏地一下就化开了。 她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而是皮笑肉不笑,笑得人心里直发毛。 “我亲家母?”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和凉意。 “好。” “好得很啊。” 话音未落,张佩珍猛地站起身。 她抄起旁边墙根下立着的一把高粱杆大扫帚,那扫帚头子都磨秃了,但杆子依旧结实。 “既然这么为我着想。” “那我就好好‘谢谢’你们!” 张佩珍双手握着扫帚杆,像握着一把刀,一步一步朝着李大嘴逼近。 李大嘴彻底慌了神,她从凳子上弹起来,连连后退。 “你、你干啥!张大妹子!有话好好说!” “我这可是好心好意给你做媒……” 她的话还没喊完,张佩珍已经懒得再听一个字的废话。 一道夹着恶风的黑影,呼啸着就朝着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啊——!” 李大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结结实实的扫帚杆子,就狠狠地抽在了她的后背上! “滚!” 张佩珍一声怒喝,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扫帚被她抡圆了,一下,又一下,雨点般地落在李大嘴的身上,背上,屁股上,腿上! “哎哟!打人啦!” “杀人啦!” 李大嘴被打得抱头鼠窜,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她想往院门外跑,可张佩珍的扫帚就像是长了眼睛,专门往她腿弯里招呼。 李大嘴腿一软,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她连滚带爬地往外逃,那狼狈样,哪里还有刚才半分神气活现的模样。 站在后门边的杨国勇看得目瞪口呆,但他一步没动,反而觉得心里痛快极了! 张佩珍冷着一张脸,手里的扫帚一下比一下狠,硬生生把李大嘴从院子中央,一路扫到了大门口! “给我滚出去!” 最后一扫帚,不偏不倚,正中李大嘴的屁股墩儿。 李大嘴“嗷”地一声,连人带身子骨碌碌地滚出了院门。 她一屁股瘫坐在大门外的土路上,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疼。 院子里,张佩珍手持扫帚,面沉如水,站在门口,像一尊不可侵犯的门神。 李大嘴回过神来,又疼又气,撒泼的本性立刻就上来了。 她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杀人啦!没天理啦!” “张佩珍仗势欺人,打死人啦!” 她这一嚎,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几户人家探头探脑地张望。 可大家也只是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没一个人上前来劝解。 谁不知道张佩珍是个硬茬子? 这几天她家门口跟走马灯似的,来了好几拨媒婆,哪个不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地出来的? 人家明摆着不想再嫁,你还上赶着去触霉头,这不是自找的吗? 被打一顿,那都是轻的! 李大嘴嚎了半天,见没人帮腔,再一看张佩珍提着扫帚又要往外走,吓得魂都快飞了。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扯着嗓子就朝隔壁杨家大房的院子尖声喊道。 “郑丽娟!” “你个死丫头!还不快出来拦着你婆婆!” “你是想看她打死我吗!”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张佩珍那冰冷如刀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了隔着一道半人高院墙的前院。 墙头上,一个刚探出来看热闹的脑袋,在被张佩珍目光锁定的瞬间,嗖地一下就缩了回去! 张佩珍没再说话,她甚至没再看瘫在地上的李大嘴一眼。 她只是朝杨国勇递了个眼神。 杨国勇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扯住李大嘴的胳膊,就把她往大路中间拖。 而张佩珍,则猛地转身。 她一脚踩上院里的长条凳,手在墙头上一撑,长腿一抬! 整个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就这么直接翻进了前院! 她稳稳落地,抬眼的一瞬间,一眼就瞧见了大儿媳妇郑丽娟那缩着脖子,正惊慌失措往屋里躲的背影。 那样子,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郑丽娟那只脚刚要迈进屋门槛,后脖颈的衣领猛地一紧! 一股大力传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扯得倒退了好几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正对上张佩珍那双淬了冰的眸子。 张佩珍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揪着她的后领,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郑丽娟,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啊。” “现在都敢管到我的头上了?” 郑丽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和张佩珍对视。 “妈……你、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她的声音虚得像蚊子叫:“这、这关我什么事!” 张佩珍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嘴角的冷笑愈发深了。 “不关你的事?” “李大嘴是你娘家村里的人吧?” “她嘴里的‘亲家母’是你娘吧?” “让你那个死了男人的表舅来娶我,也是你娘跟你合计的好主意吧!”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每一个字都砸在郑丽娟的心坎上,砸得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眼看抵赖不过,郑丽娟索性心一横,脖子一梗! “是又怎么样!” 她像是找到了底气,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 “我表舅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没红过脸!” “他配你,那是绰绰有余!” “你一个寡妇,能嫁给他,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还挑三拣四,打上门来,你还要不要脸!” “福分?”张佩珍气极反笑。 第343章 又是两记耳光 她松开了揪着郑丽娟衣领的手。 郑丽娟还以为她怕了,下巴抬得更高,脸上满是得意和鄙夷。 然而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扇在了郑丽娟的脸上! 整个院子,仿佛都随着这一声脆响,安静了一瞬。 郑丽娟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随即,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从她嘴里爆发了出来! “啊——!你敢打我?” “张佩珍!你竟然敢打我!” 她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子,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我跟你拼了!” 迎接她的,是反手又一记更狠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直接把她剩下的话全都给打了回去。 郑丽娟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了门框上,只觉得眼冒金星,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 张佩珍缓缓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冷漠能把人冻成冰渣子。 “打的就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算计长辈的白眼狼!” “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孕妇,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着?” “你现在,早就该在地上躺着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郑丽娟的怒火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赢。 郑丽娟眼珠子一转,两腿一软,干脆一屁股坐倒在地,扯开嗓子就哭嚎了起来! “哎哟——!没天理啦——!” “婆婆打死人啦——!”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捶着地,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好心好意给你找个依靠,你竟然动手打我啊!” “我肚子里还怀着你孙子呢!你个狠心的老虔婆啊!” 她这么一闹,动静比刚才李大嘴还大。 前院大门口,瞬间就围拢了更多探头探脑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张佩珍却像没事人一样,就那么冷眼看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言不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直到有相熟的村民忍不住开口问了。 “佩珍,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大白天的,怎么就动上手了?” 张佩珍这才缓缓将视线从郑丽娟身上移开,投向门口的众人。 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也没什么。” “就是这个早就跟我们分了家的儿媳妇,惦记我那点家当。” “她跑回娘家,跟她妈合计好了,在我这个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了个媒婆上门。” “非要让我嫁给她那个死了媳妇儿的表舅。” 话音落地,院门口顿时一片哗然。 村民们看郑丽娟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恶心。 村民们那些鄙夷的眼神,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郑丽娟的身上。 那感觉,比脸上火辣辣的疼,还要让她难受一百倍! 她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赤条条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被人指指点点。 恼羞成怒之下,郑丽娟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通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疯的野狗。 “看什么看!” 她冲着院门口的人群嘶吼。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她好!” 她一手指着张佩珍,脸上满是扭曲的“委屈”。 “我有什么错!” “她一个寡妇,以后老了病了,谁来伺候?” “我给她找个伴儿,给她下半辈子找个依靠,我错哪儿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让院门口炸开了锅。 人群里,跟张佩珍关系不错的王婶子第一个听不下去了,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郑丽娟脸上了。 “拉倒吧你!” “你要真是为了佩珍好,能不跟她这个当事人商量一下,就直接把媒婆领上门?” “这叫为了她好?这叫强买强卖!” 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刘大娘也开了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是!” “这几天,十里八乡的媒婆都快把杨家的门槛给踏破了,谁心里没点数?” “还不就是瞅着佩珍手里有俩闲钱,再加上这两套刚修好的大瓦房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接上了茬,一个年轻点的小媳妇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讥讽。 “这郑丽娟想得还挺美呢!” “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知道是块肥肉,就赶紧让自己那个什么表舅来占便宜了!” “算盘珠子都崩到我们脸上了,还在这儿喊冤呢!”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扇得郑丽娟头晕眼花。 她捂着耳朵,拼命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嘲讽的声音都挡在外面。 “你们懂什么!” 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表舅老实本分,他会疼人,会照顾人!” “总比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活寡,到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老一辈子强!” “我这都是好心!” 然而,她越是辩解,大家看她的眼神就越是鄙夷。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发了臭的垃圾。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张佩珍动了。 她一步上前,在郑丽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那力道,比刚才还要大! 郑丽娟只觉得呼吸一窒,整个人都被提得踮起了脚尖。 “郑丽娟。” 张佩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戾气。 “你天天在前院作妖,今天摔盆,明天打碗,我都懒得跟你计较。” “我想着,反正已经分了家,井水不犯河水,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没想到,你这手是越伸越长,都敢伸到我这后院来了!” 话音未落! “啪!” “啪!” 毫不留情地又是两记耳光! 这两巴掌,比刚才的更重,更响! 郑丽娟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懵了,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婆婆像拎小鸡一样揪着连扇四个耳光,这辈子所有的脸面,在这一刻,都被张佩珍给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极致的羞辱,瞬间化为了疯狂的怨毒! 第344章 打掉孩子 郑丽娟被打得浑身发抖,她也不哭了,也不闹了,只是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张佩珍。 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张佩珍!”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她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一字一顿地吼道。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镇上的卫生院,把你肚子里的孙子给打掉!” 这话一出,满院哗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女人,简直是疯了! 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来要挟婆婆?这可是杨家的独苗啊! 然而,张佩珍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她松开了揪着郑丽娟的手。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一伸手,抓住郑丽娟的胳膊,毫不拖泥带水地就把她往院门口的方向狠狠一推! 郑丽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张佩珍冰冷刺骨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也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去打。” “现在就去。” “你要是不打,你就是狗娘养的。” 郑丽娟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那双淬了毒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真切切的惊骇与茫然。 疯了。 这个老不死的,一定是疯了! “你疯了吗?!” 郑丽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尖锐扭曲,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那可是你大孙子!杨家的长孙!” 张佩珍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那笑容里,全是嘲弄。 “我疯了?”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反问。 “要去打胎的,不是你自己吗?” 话音未落,她抬手,又是清脆的一耳光! “啪!” 这一巴掌,比之前任何一下都更重,更响! 郑丽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溢出的血丝更明显了。 张佩珍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去啊!”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打了你,你现在有理由去了!” “啪!” 又是一记反手耳光,狠狠抽在郑丽娟另一边脸上! 这一下,直接把郑丽娟给打蒙了,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怎么还不去?” 张佩珍的声音,像来自九幽地府的催命符。 “是不是嫌我打得不够狠,让你觉得这孩子还能留?” 她说着,手又扬了起来! 这下,连围观的村民都看不下去了! “佩珍!使不得啊!” 离得最近的王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抱住了张佩珍扬起的手臂! “快!快拉住她!” 人群里立刻又有两三个妇人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腰的抱腰。 “佩珍!你冷静点!” “那是你的亲孙子啊!杨家的根啊!”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别说这种气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以为张佩珍是被气疯了,才说出这种狠话。 谁知,被众人拉住的张佩珍,脸上的戾气却倏地一下收了。 她甚至露出了几分奇怪和无辜的神色,看着拉住她的村民们。 “你们拉着我干什么?”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是她自己哭着喊着要去打胎,我这是成全她。” “怎么,做好事还不让了?”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劝解声,戛然而止。 所有拉着张佩珍的村民,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哑然。 对啊! 从头到尾,嚷嚷着要打胎的,不就是郑丽娟自己吗? 人家张佩珍,不过是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罢了! 一瞬间,村民们看郑丽娟的眼神,愈发像在看一坨不可理喻的狗屎。 郑丽娟也懵了。 她捂着自己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看着被村民拉住、再也不会打她的张佩珍,过了好半晌,才“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次,她是真的哭了。 又疼,又气,又委屈,又丢人!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一边捶着大腿,一边指着张佩珍哭天抢地地控诉。 “你个狠心的老虔婆啊!我怀着你的孙子,你竟然下这么重的手打我!”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到你们杨家来就是为了受你磋磨的吗!” “没天理了啊!婆婆逼死儿媳妇啦!”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刚开始还有村民觉得她可怜,可听她颠来倒去就是这么几句,翻来覆去地指责张佩珍,那点子同情心早就烟消云散了。 烦。 真是太烦了! 可烦归烦,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她跑去卫生院把孩子给打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整个村子的人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就在这剑拔弩张、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当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巷子口拐了过来。 杨国忠刚从王翠花那边的老院子回来。 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今天就是去看看还有什么零碎东西先搬过去。 可人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家院墙外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道熟悉又凄厉的哭嚎声,就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就是想让我一尸两命,好让你儿子再娶个年轻漂亮的……” 是郑丽娟的声音! 杨国忠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他拨开人群,发了疯似的往里挤。 “让让!都让让!”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 自己的媳妇郑丽娟,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上,一张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还挂着血。 而自己的亲娘张佩珍,正被好几个婶子大娘拉着,脸色冷得像冰。 “这……这是怎么了?!” 杨国忠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就问。 郑丽娟一看见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哭嚎声陡然拔高了八度,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国忠!你可算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就见不到我和你儿子了啊!” 第345章 登报断绝母子关系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指着张佩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妈!是她!她要逼着我把孩子打了!” “她嫌我给她丢人,嫌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累赘!” “我不答应,她就打我!往死里打我啊!” 郑丽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把所有脏水都往张佩珍身上泼。 她猛地抬起头,把那张红肿不堪的脸凑到杨国忠的眼前。 “你看看我的脸!你看看!” “这就是你亲妈干的好事!” “她根本就没把我们娘俩当人看啊!” 杨国忠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看看哭得死去活来的媳妇,又看看脸色冰冷如铁的亲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信谁,该帮谁。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愤怒的男声,猛地从后院那边的院墙后头炸了起来! “我呸!”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火。 “郑丽娟!你还有脸在这儿哭?!” 是杨国勇! 他隔着墙就直接开骂了!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昨天跑回你娘家是干什么去了!” “你让你妈找了媒婆,上门来给我妈提亲,要把我妈嫁给你那个表舅!” “你安的什么心!你个不要脸的毒妇!” 杨国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国忠的心上! 昨天……回娘家……媒婆……表舅…… 这些零碎的词,瞬间在杨国忠的脑子里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手脚冰凉的真相!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瞪着还抱着自己大腿的郑丽娟,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杨国忠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 郑丽娟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一哆嗦,抱着他腿的手都松了。 她眼神躲闪,嘴里却还在狡辩:“我……我那是……” “你给我闭嘴!” 杨国忠一脚甩开她,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你马上就要生了!你能不能给老子安分一点!” “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丑事,你还嫌我们杨家的脸丢得不够干净吗?!” 被丈夫当着全村人的面这样指着鼻子骂,郑丽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那点装出来的委屈,立刻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恼羞成怒! 她“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张佩珍的方向撒泼。 “我做错了什么!” “我这还不是为了妈的下半辈子着想吗!” “她一个人多孤单啊!我给她找个伴儿,让她老了有个依靠,我这是好心啊!” “她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打我!你们一个个都来骂我!” “我的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啊!” 她颠来倒去,就是强调自己“一片好心”。 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她不是算计婆婆的家产,而是在做什么感天动地的善事。 一直冷眼旁观的张佩珍,终于被她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气笑了。 “呵。” 一声冷笑,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你这好心,我张佩珍无福消受。” 她甚至都懒得再看郑丽娟一眼,目光直直地射向大儿子杨国忠。 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反正,过两天你们也要搬到王翠花那个院子里去了。” “以后隔着大半个村子,估计也没多少碰头的机会了。” “我看,咱们以后还是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吧!” 这话一出,杨国忠的脸“刷”地就白了! 然而,张佩珍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你这个媳妇儿,”她抬了抬下巴,轻蔑地瞥了一眼郑丽娟,“她一个狗娘养的玩意儿,打不打,什么时候打,都跟我没关系了。” “从今往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你们也别上赶着来跟我沾亲带故!” 张佩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进杨国忠的心窝子里!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最后的判决。 “我下午就去县里,登报!” “跟你,杨国忠,断绝母子关系!” “轰——!” 杨国忠只觉得天都塌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断绝关系? 还要登报?! 这……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啊! “妈!”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行着扑到张佩珍面前,想去拉她的裤腿,却被张佩珍嫌恶地一脚踢开! “妈!你不能这样啊!你不能不要我啊!” 杨国忠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当着全村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他猛地回头,冲着还在发愣的郑丽娟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个丧门星!你还不快滚过来给妈磕头道歉!” 郑丽娟也被张佩珍这股狠劲给吓傻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老婆子,竟然能干出登报断绝关系这种事! 这要是真的登了报,他们两口子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可让她道歉? 她凭什么道歉! 她死死咬着牙,梗着脖子,还在嘴硬。 “我……我就是一片好心!我有什么错?要道歉也是她该给我道歉!” “你……” 杨国忠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围观的村民也赶紧上来打圆场。 “佩珍啊,别说这种气话!” “国忠毕竟是你亲儿子啊,哪有隔夜仇的!” “就是啊,为了这么个媳妇,不值当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谁知,张佩珍听了,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了。 她缓缓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回到杨国忠那张惨白的脸上。 “亲儿子?” 她轻轻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凉薄。 “亲儿子又怎么样?” “一个杨国强,就已经够让我吸取教训了。” “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养出第二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了。” 张佩珍那句“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像是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她亲手扯下,扔在杨国忠的脸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个好心的邻居大婶忍不住又劝。 “佩珍,话不能这么说绝了,国忠都这么大了……” “大了?” 第346章 分家时就不要儿子了 张佩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大婶,眼神里的寒意让对方后面的话都噎了回去。 “是啊,他都二十好几了!” “我给他娶了媳妇儿,现在肚子里都揣上崽了!” “怎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刻薄的质问。 “难不成我这当妈的,还得养着他们两口子一辈子?!” 这话一出,刚刚还想劝和的村民们顿时语塞。 是啊,儿子都成家立业了,还闹出这种算计亲娘的丑事,谁家的娘能受得了? 可还是有人抱着老观念,不死心地小声嘀咕。 “话是这么说,可将来老了,还不是得靠儿子孙子伺候……” 这话像是戳中了张佩珍的某个笑点,她脸上的嘲讽愈发明显。 “靠他们?”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杨国忠,又嫌恶地扫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郑丽娟。 “靠这么个窝囊废儿子?” “再靠那个毒妇给我生出来的孙子?” “呵!”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我怕我后半夜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这样的儿子孙子,我可是不敢靠!” “我妈还有我呢!”后院墙后,杨国勇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来,掷地有声! “我可不像我哥,眼瞎娶了那么个玩意儿回家!” “妈你放心,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杨国勇的这番表态,无疑是压垮杨国忠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堵住了所有村民的嘴。 是啊,张佩珍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这二儿子,明事理,又孝顺,可不比那窝囊废大儿子强百倍? 一时间,院子里再没人敢替杨国忠说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同情、鄙夷、看热闹,全都聚焦在了郑丽娟和杨国忠身上。 被这么多人盯着,特别是听到杨国勇那句“那么个玩意儿”,郑丽娟的脸皮终于挂不住了! 那点仅存的理智被羞愤彻底冲垮!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 “你看不起我?!” 她指着张佩珍,声嘶力竭地喊。 “你现在看不起我,当初干什么去了!” “当初还不是你张佩珍,上赶着托媒人到我们家提的亲!” 张佩珍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是啊。” 她慢悠悠地承认了。 “谁让你们村那个媒婆,把你吹得是天上有、地上无,夸得像朵花儿似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郑丽娟,撇了撇嘴。 “谁知道,剥了那层皮,内里是这么个东西!” “不过嘛……” 张佩珍话锋一转,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现在看来,你倒也挺好。” 郑丽娟都愣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老太太,骂了半天,怎么还夸上了? 就在郑丽娟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张佩珍的下一句话,却比之前所有的耳光和辱骂,都更加诛心! “因为你跟杨国忠,”她一字一顿,嘴角的笑意冰冷刺骨,“简直是天生一对!” “你们俩,锁死吧!千万别去祸害别人了!” 说完,她像是赶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用力地拍了拍手。 再也不看那对已经面如死灰的夫妻一眼,转身就朝后院走去。 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妈——!” 杨国忠这下是彻底慌了神! 他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一旁呆若木鸡的郑丽娟,疯了一样追着张佩珍的背影而去! “妈!你别走啊!妈!” “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追着张佩珍,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不断地低三下四地哀求着,哪里还有半点男人的样子。 院子里的村民们见状,也都跟了上去。 这么大的热闹,谁不想看到结局? 有人看着张佩珍铁石心肠的样子,忍不住小声议论。 “啧啧,这张佩珍也太绝情了,毕竟是亲儿子啊。” 话音未落,旁边立刻就有人反驳。 “绝情?换你你试试?” “儿媳妇都能算计着给你安排二婚了,这样的儿子儿媳妇,要来干嘛?” “留着过年吗?!” 那个反驳的大婶一句话,像是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对啊! 这家家户户谁还不是一屁股烂账,可闹到给亲妈介绍二婚、连媒婆都领进门的地步,这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要我说,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人群里,一个眼尖的汉子突然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想啊,张佩珍可是新修了两套院子啊!” “青砖大瓦房,两个院儿,敞亮得很!”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齐刷刷地又投向了院子中央那个还没爬起来的郑丽娟。 一个更尖锐的猜测,像是毒蛇一样钻了出来。 “我估摸着,郑丽娟这娘们儿,八成就是看上了这两套新房!” “你想啊,她那个什么‘表舅’要是真跟张佩珍成了,那不就是这院子的男主人了?” “到时候里应外合,把这两套房子套弄到手,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我的天!” “这也太毒了吧!” “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只是觉得郑丽娟蠢、不孝,那现在,在众人眼里,她简直就是个心肠歹毒、处心积虑的毒妇! 一道道鄙夷、唾弃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郑丽娟的脸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追着母亲的背影,踉踉跄跄地绕到了后院。 “妈!妈!” 杨国忠哭喊着,眼看就要扑上去抱住张佩珍的腿。 张佩珍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冰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缓缓开口。 “杨国忠。” “我在分家的时候,就已经不打算要你们四个儿子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这句话,比冬日里的寒风还要刺骨,让杨国忠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他说什么? 分家的时候……就不要他们了? 第347章 吓跑了 张佩珍仿佛能猜到他的心思,冷冷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 “你们一个个的,跟你们那个死鬼亲爹杨胜利,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私种!” “尤其是杨国强,更是其中翘楚!” “现在看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庆幸。 “也只有老二,还勉强算个人。” 杨国忠的脸,一瞬间血色尽褪。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不一样,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张佩珍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决绝。 “我做好的决定,你以为,我会变卦吗?”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抬脚就走进了后院的屋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那扇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杨国忠的世界,彻底塌了。 就在这时,跟上来的杨国勇走到了他面前。 “喏。” 杨国勇面无表情地,将手里一直抓着的那个媒婆,像扔垃圾一样,往杨国忠身边一推。 “你媳妇儿找来的人,你自己解决。” 说完,他看都没看失魂落魄的大哥,径直走向母亲的房间。 他得去看看妈,别让她气坏了身子。 王媒婆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看着杨国忠,也是一脸晦气。 杨国忠站在后院门口,手脚冰凉,心里更是拔凉拔凉的。 他再一看到旁边那个眼神躲闪的媒婆,一股无名邪火“蹭”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怒! 无边的愤怒! 他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回了前院! “郑丽娟!” 一声暴喝,让前院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杨国忠双眼赤红,一把揪住还瘫坐在地上的郑丽娟的衣领。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啊?!” “谁让你给我妈介绍男人的!” “你安的什么心!你想干什么!” 郑丽娟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懵了,随即也反应过来,尖叫着反驳。 “我干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你妈要是改嫁了,这房子不就是我们的了吗!” “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杨国忠听到这话,气得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 “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算计我妈!” 两个人,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撕破了脸,扭打在了一起。 …… 后院,屋里。 杨国勇小心翼翼地给张佩珍倒了杯水。 “妈,你别生气了,为大哥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张佩珍接过水杯,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反倒被逗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不含一丝阴霾。 “我早都说过了。” 她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 “分家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想要你们这四个儿子了。” “你又怎么会觉得,我还会为他们伤心?” 杨国勇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郑重地开口。 “妈,你放心。” “我跟大哥,肯定不一样。” “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和妹妹们好的!” 张佩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孺慕与坚定。 她当然看得出来,杨国勇变了。 从这个二儿子重伤醒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或者说,是活明白了。 张佩珍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 “所以我才打算给你娶个好媳妇。”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杨国勇强撑起来的镇定。 他眼眶一热,鼻子猛地就酸了。 “妈……” 杨国勇的声音都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宣誓。 “我都听妈的!” 他绝对,绝对不会让梦里那些东西,再上演一次! …… 前院那场夫妻反目、全武行的闹剧,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最后,还是村李大山闻讯赶来,连呵斥带拉扯,才把已经打红了眼的杨国忠和郑丽娟给分开了。 围观的村民们也都看腻了,指指点点地骂了几句“不知羞耻”,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杨国忠夫妇俩,一个脸上挂了彩,一个头发被薅掉了一大把,狼狈得像是两条丧家之犬,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回了王翠花那个院子。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么平息了。 然而,就在院子里刚刚恢复片刻安宁的时候,一个身影又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那是个穿着碎花褂子,脸上堆着职业性笑容的中年妇女,手里还拎着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糖。 又一个媒婆。 她显然是听了谁的托付,却完全不知道杨家今天上午发生了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她清了清嗓子,迈开步子,一只脚刚踏进院门槛。 “请问,张佩珍大妹子在……” 话还没问完,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就迎面袭来! “呼——!” 张佩珍甚至都懒得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她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墙根劈柴用的斧头,在那个媒婆踏入院门的瞬间,抡圆了胳膊,一斧头直接劈了下去! “锵!”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声! 那柄闪着寒光的斧头,斧刃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媒婆脚前的青石板上,距离她的布鞋尖,不过一指之遥! 火星四溅! 媒婆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下一秒,杀猪般的惨叫声,冲破了云霄! “嗷——!” 媒婆腿一软,一屁股就瘫坐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然而,这还没完! 张佩珍面无表情地拔出斧头,手臂再次扬起! 那闪着寒光的斧刃,带着死亡的气息,直直地就朝着媒婆那条穿着肥腿裤子的大腿砍了过去! “啊啊啊啊!” 媒婆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手脚并用,屁股在地上猛地一蹬,连滚带爬地就地滚到了一边! “锵!” 又是一声巨响! 斧头再次劈在了她刚刚坐着的地方,青石板上又多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张佩珍对付杨胜利和王翠花的时候,这种吓唬人的招数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把人吓破胆,又保证不会真的伤到人分毫。 第348章 郭秀秀回来了 那媒婆在地上滚了两圈,看着那两道触目惊心的斧头印子,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张家大妹子!你这是干啥啊!” “我是来给你说媒的啊!” 张佩珍拎着斧头,一步步逼近,满脸的戾气像是要化为实质。 她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媒婆,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砍的,就是说媒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阴森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寒气,让媒婆的哭嚎声都打了个哆嗦。 “老娘说了不二嫁!不二嫁!” 张佩珍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而决绝! “你们一个个的,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猛地将斧头高高举起,斧刃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好啊!既然听不懂!” “那今天就来一个,我砍死一个!” “到时候你入土,我坐牢!” “咱们看谁更划算!” 这几句话,简直像是催命的阎王令! 那媒婆嗷嗷叫着,连手里的糖包都不要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就往院子外头跑! 那速度,比被狗撵了还快! 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院子里,杨国勇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下巴都快惊掉了。 等他回过神来,冲着他妈的背影,悄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牛! 我妈这战斗力,简直爆表了! 张佩珍把斧头往墙根一靠,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煞气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那个拎着斧头要砍人的,根本不是她。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副佩服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来两三个这样的。” “往后就没人敢上门烦我了。” …… 那媒婆一口气跑出巷子口,脚下一软,差点没趴在地上。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魂儿还没归位。 正好,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打这儿路过。 “哟,这不是王媒婆吗?” 那村民跟她认识,笑着打了个招呼。 “瞧你这慌慌张张的,给谁家说媒来了?” 王媒婆一听这话,差点没哭出来,嗓子都劈了。 “别……别提了!” “张……张佩珍!” “我刚进门,她……她就抄着斧头要砍死我!” 那村民一愣,随即“嗨”了一声,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我当是什么事呢。” “佩珍嫂子早放话了,不二嫁,谁提跟谁急。” “之前那些个媒婆,不也都被骂出去了吗?” 王媒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变了调:“那不一样!” “她那是骂吗?!” “她是真的要砍死我啊!” 她指手画脚,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那斧头,就劈在我脚边!火星子都冒出来了!” 村民看着她这副模样,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 “那估计是真把她给惹烦了。” “毕竟你们这些人,跟苍蝇似的没完没了。” 他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了些。 “再说了,你不知道?” “佩珍嫂子之前,就是用一把斧头,把她前夫那条腿给敲断的!” “啥?!”那媒婆听到这话,猛地打了个哆嗦,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连滚带爬地,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果然,第二天。 又有两个不死心的媒婆找上了门。 张佩珍故技重施。 两声“锵锵”的脆响之后,整个杨家村的媒婆圈子,都彻底闻风丧胆了。 杨家的门前,终于清净了。 也就在这一天傍晚。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略显单薄的女人,背着个小小的包袱,走进了村子。 郭秀秀回来了。 自从男人死后,她就成了寡妇,可她的户口早就迁到了红星村。 男人的那几间土坯房,也顺理成章地归了她。 回娘家? 回去也是遭人白眼,被嫂子弟媳嫌弃是个吃闲饭的累赘。 还不如回这个村里。 至少在这里,她有自己的房子,没人管她,落得个自由自在。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郭秀秀低着头,脚步有些发虚,尽量避开村里人的视线。 可她一个大活人进了村,又怎么可能没人看见? 巷子口,几个纳着鞋底的婆娘抬了抬眼皮,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哟,那不是郭秀秀吗?” “她还有脸回来?” 一个婆娘朝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郭秀秀的耳朵里。 郭秀秀攥紧了包袱带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知道。 寡妇门前是非多。 尤其还是她这种名声不太好的寡妇。 当初杨胜利还没死的时候,她就跟他不清不楚,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早就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后来杨胜利跟张佩珍离了婚,瘸着腿跟她过日子,村里人更是把她当成了偷男人的狐狸精。 要不是为了躲开这些戳脊梁骨的唾沫星子,她当初也不会时不时地就跑回娘家。 郭秀秀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远远的,她看见了张佩珍新修的那两座青砖大瓦房。 屋顶的烟囱里,正飘着袅袅的炊烟。 一股饭菜的香气,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她的鼻孔。 郭秀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疼得厉害。 凭什么? 凭什么张佩珍那个女人,能过得这么好?! 她的脑子里,瞬间就响起了那个死鬼杨胜利的声音。 当初,杨胜利勾搭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佩珍那婆娘,又凶又倔,在炕上跟个木头疙瘩似的,一点滋味都没有!” “还是你好,秀秀,你又软又会疼人……” 这些话,让郭秀秀打心眼里瞧不起张佩珍。 一个连自己男人都留不住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张佩珍那个贱人,运气竟然好到了天上! 竟然让她在山上挖到了一支老山参! 卖了足足一千多块钱! 整整一千多块啊! 一想到这个,郭秀秀的心就跟被刀子剜一样疼。 那时候,杨胜利已经跟张佩珍离了婚。 要是……要是杨胜利那个蠢货没有跟她离婚! 那这一千多块钱,起码有他杨胜利的一半! 那不就全都是她郭秀秀的了吗?! 第349章 我跟他没关系! 偏偏杨胜利这个没用的东西! 离什么婚啊! 到头来,钱没捞着,还被张佩珍那个疯婆子用斧头敲断了腿! 成了个废人,还得让她伺候吃喝拉撒! 郭秀秀越想,心里的火气就越是压不住,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不过…… 她也不是吃哑巴亏的人。 上次从临海市回来,她特意跟她三姨在镇上、在周围几个村子,好好散布了一番。 就说张佩珍有钱了,耐不住寂寞了,正托人到处找个好男人二婚呢! 郭秀秀的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她都能想象得到。 张佩珍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现在肯定被那些闻着腥味就扑上来的媒婆,给烦得焦头烂额吧? 就算她真没那个心思,也得脱层皮! 想到这里,郭秀秀心里的郁气,总算是稍稍顺畅了些。 她挺直了些腰杆,朝着那两间破旧的土坯房走去。 郭秀秀挺直的腰杆,还没等撑过巷子口,就又被几道不善的目光给戳弯了。 村东头的几个长舌妇,正凑在一块儿晒着太阳缝衣服,眼角余光一瞥见她,话头立马就转了向。 一个吊梢眼的婆娘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村的郭寡妇吗?” “咋回来了?” 她旁边一个豁牙的跟着就笑了起来,声音跟破锣似的。 “还能是咋?听说是在外头想改嫁,找不着下家呗!”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立刻接上了话茬,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个啥货色,克死了男人,哪个不长眼的敢要?” 这些话,就像是一颗颗淬了毒的石子,劈头盖脸地就朝着郭秀秀砸了过来。 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戳心窝子! “杨胜利的尸骨都还没凉透呢,她就急着找下家了!” “啧啧,真是半点情义都不讲啊!” 郭秀秀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死死地瞪着那几个婆娘。 “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叫我改嫁?!” 她气得声音都尖利了起来,像是一把破了口的刀子。 “我跟杨胜利又结婚!我怎么就不能想了?” “要说不要脸,那也是张佩珍不要脸!” “她家里那媒婆,不都一趟一趟地跟赶集似的吗?!” “她能找,我凭什么就不能找!” 她本以为搬出张佩珍,就能堵住这些人的嘴。 没想到,那吊梢眼的婆娘听完,直接嗤笑了一声。 “你脑子让驴踢了?” “人家张佩珍跟杨胜利那是早就离了婚的!八竿子都打不着了!” “她想嫁谁,关杨胜利屁事?又关你屁事?” “就是!”豁牙婆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杨胜利死之前,不是一直都跟你郭秀秀搅合在一块儿吗?” “村里谁不知道你们俩那点破事?” “现在他死了,你转头就想嫁人,可不就是对不起他杨胜利吗?” 另一个婆娘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鄙夷地看着她。 “我可听说了,杨胜利是为了给你这个狐狸精找野山参卖钱,才从山崖上摔下去死的!” “他为你死的,你好歹也该给他守个一年半载的丧吧!” “这叫情义,你懂不懂?!” 一字一句,都像是巴掌,狠狠地扇在郭秀秀的脸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 “我跟他没关系!” “谁要给他守丧!我守什么守!” 她喊完这一嗓子,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扭头就跑。 那狼狈的样子,仿佛身后有无数根手指在戳她的脊梁骨。 她一口气冲回那两间破败的土坯房,“砰”的一声,就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给狠狠关上了! 而张佩珍,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正拿着个小锄头,在自家屋后的自留地里,扒拉着一些长老了的菜叶子,准备拿回去剁碎了喂猪。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田埂上跑了过来。 “佩珍!佩珍嫂子!” 张佩珍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清了来人。 是住在村西头的刘家嫂子,出了名的热心肠,也出了名的大嘴巴。 “刘嫂子,你这是跑啥呢,后头有狼撵你?”张佩珍淡淡地问了一句。 刘嫂子跑到她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 “可不就是嘛!” “不是狼,是骚狐狸!” 她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你知道谁回来了吗?” 张佩珍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低头扒拉着菜叶。 “谁?” “郭秀秀!那个寡妇!” 刘嫂子见她没什么反应,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哎呀!你咋一点都不急呢!” “那女人刚进村,就被东头那几个婆娘给堵住了,好一顿嘲讽!” 张佩珍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刘嫂子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刚才巷子口的那场骂战,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你是没瞧见,那郭秀秀被咱们说的,脸都绿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刘嫂子说到关键处,还卖起了关子。 “那个不要脸的玩意儿,她竟然还敢往你身上攀扯!” “她说你家里媒婆一趟一趟的,跟苍蝇见了血似的!” “她说凭什么你能找男人,她就不能改嫁了!” “你听听!你听听这话!” 刘嫂子气得直跺脚,仿佛受了侮辱的是她自己。 “这叫什么话啊!” “她自己名声臭了,搅合死了男人,现在还有脸来跟你比!” “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 张佩珍听完,非但没气,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刘嫂子,你跟她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计较什么?” 她把手里的小锄头往地上一插,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那张嘴,跟村口的茅厕似的,除了喷粪,还能干啥?” 刘嫂子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又觉得在理,可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 “话是这么说,可她指名道姓地骂你,这谁能忍?” “我呸!”张佩珍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她也配?”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350章 妈偏心二哥 “你刚说,郭秀秀是今天才回来的?” 刘嫂子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啊!就刚刚的事儿!千真万确!” 张佩珍又问。 “那她回娘家几天了?” 刘嫂子掰着手指头,很肯定地算了算。 “哎哟,那可不短了,走了得有半个多月,快二十天了吧?” 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估摸着啊,多半是她那个娘家也嫌她晦气,待不下去了,这才给撵回来了!” 张佩珍没接这话。 她的眼睛,缓缓地眯成了一条缝。 半个多月…… 今天刚回来……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来回地转悠。 一个刚进村的寡妇,脚跟都还没站稳,怎么就知道她家里媒婆一趟一趟地来? 村里这几天的闹剧,她是从哪个鬼嘴里听到的? 除非…… 除非她要二嫁这事儿,就是她郭秀秀在外头给造谣出去的! 这个贱人! 张佩珍越想,心里的火就越是“蹭蹭”往上冒! 她就说,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媒婆,跟闻着腥味的野狗似的,赶都赶不走! 原来根子在这儿! 是郭秀秀这个不要脸的,在外头败坏她的名声,想逼着她二嫁,好看她的笑话! 张佩珍不再多话,弯腰麻利地扒拉了一大抱长老了的白菜叶,抱着就往家走。 刘嫂子见她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也不敢再多嘴,讪讪地跟了两步,就自个儿回家了。 抱着菜叶回家的路上,张佩珍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个念头。 全都是怎么收拾郭秀秀那个烂货的! 刚走到自家院子口,张佩珍的脚步就停了下来,脸上的煞气也缓和了些。 院子旁边,两座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在夕阳下泛着光。 这是她给两个女儿修的,今天刚刚彻底完工。 水泥抹的地面,平整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儿。 墙壁刷得雪白雪白的,晃得人眼都亮堂。 刚粉刷完的几个工人立刻照顾张佩珍过来看看。 张佩珍把菜叶往地上一放,走进新房里,一间一间地仔细检查。 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墙壁,脸上那股子煞气,总算被一丝满意给冲淡了。 不错。 就这么晾上几天,等屋里的潮气散尽了,就能把给她们定的那些新家具给搬进来了。 到时候,她的两个宝贝闺女,就能住上这全村都数得着的好房子! 她又在新房里里外外地转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带人去了杨国勇的屋子。 她要把那两个重新粉刷一遍,也刷得跟新房一样亮堂。 再在两间房中间的墙上,掏个门出来,让他们兄弟俩来往方便。 旁边,再用给闺女盖房剩下的砖头,给他们俩单独砌个小厨房。 以后杨国勇娶了媳妇,小两口就能自个儿开火。 而杨国勇这边的屋子,也开始叮铃哐啷地拆墙了。 大家正干着呢,院门外就晃进来一个人影。 是老三,杨国明。 他在外头溜达了一圈,刚进院门,他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二哥和老四那两间屋子中间的墙上,赫然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砖头碎瓦落了一地。 工人们还在砸着,张佩珍在旁边指挥。 杨国明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妈!你这是要干啥?” 他几步冲了过去,指着那个墙洞,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张佩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杨国忠不是把他那间屋子给你了吗?” “那杨国强这间,我给老二,怎么了?”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杨国明一听这话,心里的火“噌”地就蹿了起来! 他有些恼怒地嚷嚷道:“大哥那间房给我,那是因为奶奶那个院子我没份,他赔给我的!” “再说了,他也给二哥分了他那一半的责任田了!” “凭什么?凭什么现在还要把老四的房子也给他?” 张佩珍总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缓缓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你也说了,那是老四的房子。”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一句话,噎得杨国明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佩珍的眼神更冷了,像是淬了冰。 “我再告诉你一遍,为什么。” “你那个好四弟,伙同癞二狗,想要对国英下手!” “是你二哥拼了命才把国英救下来!” “为此,他差点让癞二狗给捅死!” 张佩珍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间屋子,就当是杨国强那个畜生,赔给你二哥的!” “有问题吗?” 杨国明顿时就哑了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好半天,他才像是蚊子哼哼似的,嗫嚅着挤出一句。 “可……可老四偷钱跑的时候,也没偷二哥的……”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张佩珍听完,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所以呢?” “那只能说明,倒霉的,是你和杨国忠而已。”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像一把刀子,直戳杨国明的心窝子。 杨国明顿时涨红了脸,又气又忿。 “妈!你就是偏心二哥!” 张佩珍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却能把人看穿的冷漠。 “谁让他救了国英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彻底压垮了杨国明所有的不甘和愤怒。 是啊。 谁让他杨国勇,救了国英呢。 杨国明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 他觉得,他二哥杨国勇,这辈子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他光记着二哥现在被妈眷顾了,却压根就忘了,当初杨国勇被癞二狗那几刀捅在肚子上,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进的气比出的气都少,眼看就要不行了。 如果不是县里的大医生正好到镇上卫生院,给他做了个什么手术,他杨国勇的坟头草,现在都该有半人高了! 杨国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个染坊。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妈!你也太偏心了!” 张佩珍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第351章 和你有半毛钱关系? 她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手上的灰。 “我偏心?” “我不是一直都很偏心吗?”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杨国明的心口上。 “以前,我偏心你们四兄弟,有什么好东西,不想着先紧着你们?” “现在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凉飕飕地扫过杨国明那张写满了不甘的脸。 “我现在偏心你大姐,偏心你小妹。” “怎么,你有意见?” 这话说得,又轻又飘,却比直接扇他两个耳光还让他难受! 杨国明被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佩珍看他这副窝囊样,眼里的讥讽更浓了。 “你倒是跟我之前想的一样。” “还是这么个烂心肠。” “你二哥为了你妹子,肚子上挨了刀,肠子都差点让人给掏出来!” “杨国强那个畜生的屋子,难不成还能有你半毛钱的关系?”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冬月里的冰碴子。 “我做主,把这间屋子赔给你二哥,又怎么了?!” 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扎得杨国明体无完肤。 而这场争执,一字不落地,全都飘进了不远处杨国勇的耳朵里。 杨国勇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使不上大力气,只能靠在门框上,指挥着两个帮工,小心翼翼地把他屋里那张大木床往外挪。 可他的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院子里母亲和三弟的对话。 当听到杨国明对自己拿到杨国强的屋子反应这么大时,杨国勇的心,就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那股子滋味,又酸又涩,堵得他喉咙发紧。 要说四兄弟里面,他杨国勇跟谁的关系最好? 那肯定是老三,杨国明。 不然的话,当初妈修猪圈,他又怎么会半夜三更地把杨国明从被窝里拽出来,哥俩打着手电筒,去给妈帮忙砌墙? 那时候的杨国明,嘴上虽然也嘟囔几句,可手上的活计,却半点没落下。 可现在…… 这才过去多久? 人心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杨国勇是真的没想过,他拼了命救下自己的亲妹子,还需要什么报答。 那是他妹子! 天王老子来了,他都得救! 张佩珍做主把杨国强那间屋子给他,他心里是暖的,是记着妈这份情的。 可他从来没觉得,这是他理所应得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还没开口,他一直以为最贴心的三弟,居然会计较到这个地步! 杨国勇的眼神暗了暗,落在杨国明身上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和疏离。 那点子失望和疏离,在杨国勇的心里就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便迅速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是啊,心凉了。 可这心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妈! 他妈张佩珍,现在只要肯给他一分好,在他杨国勇心里,就能自动放大成十分的恩情。 又是给他娶媳妇,又是把杨国强那畜生的屋子赔给他,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他杨国勇的这条命,现在就是他妈的! 谁敢让他妈不痛快,就是跟他杨国勇过不去! 所以,当他看见杨国明被他妈怼得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的时候,他心里痛快极了。 痛快之余,那股子替妈出气的火,更是“蹭”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他扶着门框,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朝着院子里的杨国明就吼了一嗓子。 “杨国明你干啥啊!” “有你这么跟妈说话的吗?!” “她是你妈!” 这一声吼,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勺凉水,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就炸了。 杨国明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跟要吃人的兔子似的,死死地瞪着杨国勇。 他看到了杨国勇脸上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样。 那股子被亲哥背叛的怒火,瞬间就冲垮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好!” “好得很!”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你们是亲母子!我就是捡来的!” “我就是个外人!” 说完,他像是再多看他们一眼都嫌恶心,猛地一甩胳膊,转身就往院子外头冲。 那背影,决绝得像是一头撞向南墙的犟牛。 张佩珍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跑掉的不是她儿子,而是个不相干的阿猫阿狗。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杨国勇身上,那眼神冷飕飕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看见了?” “你们四兄弟,没一个好东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嘲讽。 “都跟你们那个死鬼亲爹一个德行!” “喂不熟的白眼狼!”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杨国勇听了心里肯定得咯噔一下,多少会有点不舒服。 可现在,他听着这话,心里却熨帖得不行。 他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像个捣蒜的鸡。 “对!” “妈你说得太对了!” “都不是好东西!全都是白眼狼!” “没一个比得上妈你!” 张佩珍:“……”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被杨国勇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赞同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看着这个二儿子,第一次觉得,有点看不懂了。 不过,提到那几个“白眼狼”,张佩珍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 杨国强那个小畜生,现在到底跑哪儿去了? 不会真死在外头了吧? …… 杨国强没死。 但他离死,也就差那么一口气了。 他当时从美国运煤车上跳下来,双腿都摔断了,但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杨国强咬着牙,用两只手肘撑着地,像条蛆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混着泥土和血污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爬了多远。 他只知道,不远处的土坡上,好像有一条大路。 只要能爬到路边,只要能被人看见…… 他就还有救! 可那段不远的距离,此刻却像是隔着天堑。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最后,就在他的指尖堪堪触碰到大路边缘的那一刻,杨国强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第352章 跛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冷冽的晨风卷着尘土,吹在杨国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就像路边一块被人丢弃的垃圾,死气沉沉。 “吱呀——” 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了不远处。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要去赶早班的工人,趿拉着布鞋的脚踩在地上,疑惑地朝这边瞅了一眼。 “嘿!那儿咋躺着个人?” 他起初还以为是个醉鬼,可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身下一片暗红,混着泥土,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 一条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我的乖乖!出事了!” 工人吓得魂儿都飞了,也顾不上去上班,扯着嗓子就朝路过的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喊。 “快来人啊!这儿有人要死了!” …… 杨国强是被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儿给呛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里特有的、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还没等他想明白自己在哪儿,一股钻心的剧痛就从双腿猛地窜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啊——!” 他惨叫一声,浑身一绷,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正好推门进来,听到他的动静,声音平淡无波。 “醒了?” “醒了就别乱动,不然腿就真废了。” 杨国强疼得嘴唇直哆嗦,脑子里一片空白。 腿? 他的腿怎么了? 他挣扎着想低头去看,却被医生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看了。” 医生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运气不错,被人发现得早。” “左腿,粉碎性骨折。” “右腿筋也伤得不轻,骨头裂了。” “能保住没给你截肢,就算是你小子命大。” 轰——! 杨国强的脑子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 粉碎性骨折? 截肢? 他猛地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医生,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医生!啥意思?” “我……我的腿以后会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怜悯,但更多的是漠然。 “以后?” “以后就是个跛子了。” 跛子!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杨国强的心窝子里! 他整个人都懵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不!” “不可能!” 他疯了似的摇头,情绪瞬间失控。 “我还年轻啊!” “我才二十出头!我不能当跛子!我不能!” 医生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是眉头一皱。 “嚷嚷什么!” “你这伤得太重了,从高处摔下来的吧?骨头都碎成渣了。” “而且送来得太晚,错过了最佳处理时间。” “能给你拼回去,让你下地走路,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把杨国强心底最后那点侥幸砸得粉碎。 他瘫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完了。 这辈子……全完了。 医生看他安静下来,才继续公事公办地问道。 “你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还有,你身上的介绍信呢?工作单位是哪儿的?得赶紧通知他们。” 介绍信? 杨国强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他哪儿来的介绍信!他就是个从家里跑出来的丧家之犬! 要是被人知道他是扒火车摔下来的,非得把他当成流窜犯抓起来不可! 脑子飞速转动,一个念头瞬间成型。 他挤出几滴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开始胡编乱造。 “医生……我……我遇上抢劫的了!” “我是从宁江市要去临海市找活干的,没想到在火车上被人盯上了!” “他们抢了我的包,还……还把我从火车上推了下来!” 医生眉头皱得更深了,审视地看着他。 “包被抢了?” “那你的介绍信也在包里?” 杨国强拼命点头,演得跟真的一样。 “对!介绍信、换洗的衣服……全在里面了!” 医生那审视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把刀子。 “这么说,你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那语气,那眼神,像是在说:没钱就赶紧给我滚蛋! 杨国强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懂了。 他要是敢说个“是”,今天就得被从这病床上扔出去! 他咬了咬牙,剧痛和屈辱让他浑身发抖。 他只能忍着心头滴血的痛,艰难地开口。 “不……不是……” “介绍信是放在包里,可……可钱……钱我都贴身缝在裤腰里了……” 话音刚落,那医生脸上的冰霜瞬间就化开了。 他立刻转头,朝着门口的小护士喊了一声。 “小李!” “过来一下,带这位同志去把住院费和手术费缴了。” 小护士应声而来,动作麻利得很。 杨国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裤腰里掏出的、那一沓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被护士一张张点走。 那是他的钱啊! 可现在,只做了个手术,就瞬间缩水了一大半! 杨国强的心,疼得比那条断腿还厉害。 血,仿佛从心尖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躺在床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角滑下一行悔恨的泪。 早知道会这样…… 早知道会变成一个跛子…… 他还跑什么! 就算留在临海市,东躲西藏,也比现在这样强啊! 起码,那时候他还算个囫囵个人! 而另一头。 杨国明一头从家里冲出来,胸膛里像是窝着一团烧红的炭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那股子被亲妈和亲哥联手排挤的屈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漫无目的地在村里的小道上狂奔,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跑着跑着,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家是不想回去了,那就去找兄弟! 他脚下一转,直奔村东头周二牛的家。 …… 周二牛家里,正乌烟瘴气。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围了三四个人,正光着膀子,唾沫横飞地玩着牌。 “一对三!” “要不起!” “炸弹!哈哈哈,给钱给钱!” “砰——!” 一声巨响,周二牛家的破木门像是被驴给踹了,猛地向内敞开。 第353章 心里有火 打牌的几个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扭头望去。 只见杨国明黑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站在门口。 周二牛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甩,诧异地问。 “国明?” “你不是回家了吗?咋又跑回来了?” 杨国明没说话,径直走了进来,一屁股就挤开一个人,重重地坐在了条凳上。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也不点着,就那么闷头坐着。 那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周二牛和另一个叫王大强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解。 但看杨国明这副死了爹娘的德行,他们也识趣地没多问。 “继续继续!” 王大强摆了摆手,几个人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牌桌上。 “我出一对尖儿!” “管上!一对二!” 屋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叫嚷声、拍桌子声不绝于耳。 可这份热闹,却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在杨国明的耳朵里,让他心里的火气“噌噌”地往上冒。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妈的!” “你们就不管我了?!” 他梗着脖子,眼睛通红地扫视着一圈发愣的牌友。 “还是不是兄弟了?!” “眼都瞎了?没看见我心里不痛快啊?!”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二牛皱着眉头,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 “我们这不是问你了吗?” 他没好气地说道。 “是你自己跑进来跟个闷嘴葫芦似的,一句话不说,谁知道你抽的哪门子邪风?” 杨国明被噎了一下,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那股子邪火总算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妈!” 他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我妈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给大姐小妹修那青砖大瓦房,那也就算了,毕竟我们四兄弟都分出去了!” “可她凭什么!” 他一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牌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凭什么把杨国强那个畜生的屋子,整个都给了我二哥?!” “凭什么啊!”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那屋子,好歹也得分我半间吧!” 这话一出,周二牛和王大强几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带着点古怪。 王大强“啧”了一声,捡起地上的牌,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说国明啊。” “这事儿吧……要我说,你妈做得也没啥大毛病。” “你们家老四干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差点把你小妹给毁了。” “你二哥为了救人,肚子上都挨了几刀。” “把你四弟那间屋子赔给你二哥,这不挺正常的吗?” 这番话像是一瓢冷水,非但没浇灭杨国明的火,反而让他炸了锅。 “正常个屁!” 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王大强的鼻子骂道。 “捅伤我二哥的,是癞二狗,又不是杨国强那个畜生!” “我妈要是真为了我小妹,把那屋子赔给我小妹,我杨国明二话不说,一个字都不带有的!” 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仿佛占尽了天理。 可周二牛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 他斜睨着杨国明,眼神里带着点看傻子似的怜悯。 “你小妹自己都有了一套崭新的青砖大瓦房,比你那屋子都气派。” “她还要杨国强那间又破又旧的土坯房干什么?” “拿来喂猪吗?” 轰! 杨国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重锤给狠狠砸中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周二牛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他那点冠冕堂皇的借口,和他心底里那点肮脏龌龊的真实想法,全都给血淋淋地剖开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一时语塞,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却连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 因为,再疼,也比不上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羞辱和无处发泄的憋闷! 可他心里头,就是不服气! 那股子憋屈的怨气,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找不到一个出口,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给撑爆了。 他放弃了王翠花那间小院的分配权,就因为这个,大哥杨国忠才把原来属于他的那间屋子,给了自己! 这算是他杨国明自己挣来的! 可他二哥杨国勇呢? 大哥杨国忠一半的责任田划给了他二哥! 那可是田!是能下庄稼,能养活一家老小的命根子! 现在,他妈又把杨国强那间完整的土坯房白送给他! 凭什么?! 他杨国勇凭什么两头都占着好处?!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的同情和古怪,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钎,烙得他浑身难受。 就在这时,王大强粗壮的胳膊猛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回一拽。 “行了行了,国明。” 王大强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半是安慰半是调侃地说道。 “你妈是你妈,她乐意给谁,你能管得着?” “再说了,你跟自个儿亲哥置这气,犯得上吗?” 他把杨国明的脖子勾得更紧了些,压低了声音。 “心里有火,也不能这么干憋着。” “来,坐下,陪哥几个玩几把,撒撒火气就过去了!” 杨国明被他这么一勾,身子不由自主地转了回来,眼里的红血丝却一点没少。 他闷着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怎么玩?” 这话一出口,王大强和周二牛几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他们才懂的精光。 周二牛把桌上的牌收拢起来,用手“哗啦啦”地洗着,嘴角往上一撇。 “国明,你要是真想玩。” “咱们就玩点带响的。” “玩点……带彩头的,怎么样?” 杨国明此刻心里乱成一锅粥,脑子里那根弦也快绷断了。 他只想找个地方把这股邪火给撒出去,管他什么彩头不彩头的! “玩就玩!” 他一屁股坐回条凳上,咬着后槽牙说道。 “谁怕谁啊!” “好嘞!” 王大强兴奋地一拍大腿。 几个人立马来了精神,稀里哗啦地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毛票、分币,在桌子中间凑了一小堆,当了底钱。 牌局,瞬间就热了起来。 第354章 赌输了 刚开始,杨国明的手气时好时坏。 赢一把,他就把手里的牌重重拍在桌上,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气都拍出去。 输一把,他的脸色就更黑一分,捏着牌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输输赢赢之间,他那情绪就像是坐了过山车,愈发地大起大落。 可慢慢的,他的运气像是被抽干了。 一把,又一把。 桌子中间那堆零钱,肉眼可见地朝着周二牛那边挪动。 杨国明心里憋着的那团火,非但没有消下去,反而被这接二连三的输牌浇上了一瓢热油。 “轰”的一下,烧得更旺了! “一对k!” 周二牛得意洋洋地甩出两张牌。 “没了!给钱给钱!” “啪——!” 杨国明猛地将手里的牌狠狠摔在桌面上,那声响,比之前砸桌子还吓人。 他豁然起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周二牛。 “周二牛!” “你他妈的是不是出老千了?!” 屋子里的热闹气氛戛然而生。 周二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猛地往下一沉。 “杨国明,你放什么屁呢!” 他“霍”地一下也站了起来,指着杨国明的鼻子骂道。 “你输了就耍赖是不是?!” “操!” “都别吵!”王大强一看要坏事,赶紧像个肉墩子似的拦在了两人中间。 “都是自家兄弟,玩玩而已,至于吗?” “国明,你喝口水,消消气!” “二牛,你也少说两句!” 可杨国明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 那股子在家受的委屈,在这牌桌上又被放大了十倍! 他一把推开王大强,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滚开!” 他怒吼一声,顺手就抄起了屁股底下的长条凳! “我让你他妈的出老千!” 眼瞅着那凳子就要照着周二牛的脑袋砸过去,旁边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死死地抱住了杨国明的胳膊。 “国明!冷静点!” “使不得!会出人命的!” 周二牛也是个浑不吝的,被人拉着还梗着脖子骂骂咧咧。 “松开他!让他砸!” “我看你杨国明有多大能耐!” “妈的,看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们好心陪你玩两把解解闷,你就这么对兄弟?” “再说了,输的又不是你一个!老子也输了!你冲谁横呢?!” “都他妈别拉着!” “够了!” 王大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总算把场面给镇住了。 他一边死死按着杨国明,一边回头劝周二牛。 好说歹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两边的火气都给压了下去。 被众人拉开的杨国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眼前这张乌烟瘴气的牌桌,看着这几个所谓的“兄弟”。 心里那股子烦躁和恶心,瞬间涌到了顶点。 他不玩了。 一个字都没说,杨国明猛地甩开拉着他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周二牛的家。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呸!” 周二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不屑。 “瞧他那个熊样!”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茶。 “真他娘的小心眼儿!” 周二牛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磕,骂咧道。 “我就没见过这种人!” “他二哥杨国勇为了救他妹子,身上被癞二狗捅了几个血窟窿,命都快没了!” “他倒好,不念着他哥的好,反倒嫌自己分少了,嫌自己吃亏!” “这是人干的事吗?真他妈的不要脸!” 王大强拖过条凳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周二牛,自己也点上一根。 “这事儿,他自个儿心里那根筋转不过来,谁说都没用。” 王大强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行了,别提他了,咱们继续玩咱们的!” 周二牛接过烟,却没抽,夹在手指间,心里的火气还是没消。 “我看他,跟他那个四弟一个德行!”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王大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桌上的牌重新码好。 “来来来,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 几个人嘟囔了几句,这才把心思重新放回了牌桌上。 屋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哗啦啦的洗牌声和乌烟瘴气的吵嚷。 而另一头,憋着一肚子邪火的杨国明,踩着咯吱作响的石子路,回到了家。 往常这个时候,他多半就在周二牛或者王大强家随便对付一顿晚饭。 可今天,他没那个脸。 他只能回来,自己做饭吃。 好在杨国忠两口子今天搬去了奶奶王翠花那个院子,大哥家原来那屋子外面搭的一个简易灶台,倒是空了出来。 杨国明走到灶台边,从墙角抱来一把干柴,胡乱塞进灶膛里。 他划着好几根火柴,才“呼”的一下,把火点着了。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是杨国勇。 只见杨国勇背着手,慢悠悠地从自己屋里出来,径直朝着后院张佩珍那屋走去。 那是要去吃现成饭的。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就跟长了腿似的,顺着晚风从后院飘了过来。 杨国明的鼻子动了动,那股香味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他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咕噜”一声,叫得更响了。 饿! 心里的火气混着肚子的饿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猛地想起来,也就只有杨国英她们家新房上梁那天,他才死皮赖脸地跟着去混了一顿好饭。 可到了晚上,他妈张佩珍连门都没让他进! 那天,外婆一家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地都来了,连石锦年都在。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热闹非凡。 他都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却被他妈指着鼻子给赶了出来! 想到那一幕,想到周围人看笑话似的眼神,杨国明的拳头,瞬间攥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后院那片透出温暖灯光的方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叫什么妈?” “是亲妈吗?!” 第355章 怨毒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大姐杨国琼。 “还有那个杨国琼!” “老子当初也算是保护了你,你倒好,那天晚上看着我被赶走,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群白眼狼!” “全他妈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杨国明脸上的怨毒照得忽明忽暗。 他死死地盯着后院的方向,那股子肉香像是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心肝脾肺。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杨国勇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屋里吃香的喝辣的? 凭什么他杨国明就得像个孤魂野鬼一样,一个人在这儿对着冷灶喝西北风? 一个恶毒的念头,就像是阴沟里长出的毒草,猛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蹿了出来。 他过得不好。 凭什么要让那群白眼狼过得好?! 他也要让他们尝尝,这心里头堵得慌,吃不下睡不着的滋味!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杨国明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人。 老四,杨国强。 那个畜生! 当初杨国强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是不是也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所以才做出那种猪狗不如,伤天害理的事来?! 一想到杨国强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一想到小妹杨国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杨国明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攥住了。 又疼,又后怕! 他心里的那团邪火,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给浇了一盆冰水,“刺啦”一声,熄灭了大半,只剩下缕缕青烟,呛得他五脏六腑都拧巴在了一起。 让他学杨国强? 不! 他做不出来! 那种断子绝孙的事,他杨国明想都不敢想! 可就这么算了?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妈偏心,看着他二哥占尽所有好处,自己像个要饭的似的,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凭什么啊! 他咽不下这口气! 这口气就像一块大石头,死死地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又吐不出来。 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杨国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了。 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怨气,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全都涌上了喉咙。 “呸!” 他冲着后院张佩珍那屋亮着灯的窗户方向,狠狠地啐出了一口浓痰。 那口唾沫,带着他满腔的愤恨和不甘,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要说杨国明这个人吧,你说他有多好,那肯定是谈不上的。 但他又坏得不那么彻底。 他就像个跟屁虫,家里头三个兄弟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从来不是那个挑事儿的。 可一旦有人开了头,他往往会变本加厉,干得比谁都过火。 在他的想法里,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大家都做了,那我也做,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他二哥杨国勇,那就完全是另一个路数了。 杨国勇是那种典型的我强我有理。 他是四兄弟里头,长得最高,身子骨最壮,打起架来也是最凶最狠的一个。 他信奉的就是拳头。 他看上的东西,他想要的玩意儿,不管是谁的,他都只有一个念头。 他就要。 而老大杨国忠,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是长子,在他的眼里,这家里的一针一线,那都该是他的。 他想的,念的,就是怎么把老娘手里的东西,把弟弟们碗里的东西,全都划拉到自己那口锅里。 至于老四杨国强,那更是从小就坏得流脓。 一张嘴比蜜都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是不是自己的东西,他都想伸爪子捞一把。 捞到了,那是他本事。 捞不到,他也能装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乖宝宝,让你反过来觉得对不起他。 说白了,杨家这四个儿子,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一个个,全长歪了。 这事儿要真往根上刨,还得怪张佩珍自己。 上辈子,她就是把这几个兔崽子给宠得太过了,要星星不给月亮,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结果呢? 养出了一窝子不知感恩,只知索取的中山狼! …… “哐当!” 后院里,沉重的铁锤砸在砖墙上的声音,一声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对杨国勇这屋子的改造,张佩珍是真上了心。 她心里盘算着,这国勇马上就要娶媳妇儿了,小两口过日子,总不能还跟以前当光棍汉一样糙。 “杨国勇啊,你过来看看。” 张佩珍站在一片尘土飞扬里,指着厨房后面的一小块空地。 “我寻思着,在这儿给你再隔个小屋出来做洗澡房,以后你们小两口洗澡也方便。” 杨国勇站在一旁,看着他妈忙前忙后,灰头土脸的模样,眼眶子一下子就热了。 一股滚烫的东西,直冲他的喉咙口。 他现在都跟妈分家了。 按理说,他就是泼出去的水,是好是赖,都该他自己担着。 而且他妈之前地态度明显是不打算管他们四兄弟了。 而现在,他妈还这么掏心掏肺地为他打算。 甚至连洗澡这种小事,都替他想到了前头。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他妈也是这样,对他们四个儿子,真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可他们呢? 他们那四个畜生,后来是怎么回报她的? “妈……” 杨国勇的声音哽住了,沙哑得厉害。 那股子愧疚,就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倒塌,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口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恨不得穿越回那个梦里,把那几个狼心狗肺的自己,连同那几个兄弟,一个个亲手掐死! 张佩珍这边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也就是几天的工夫。 两间屋子中间的墙就被打通,门洞修整得漂漂亮亮的。 墙壁,也被石灰水刷得雪白雪白的,亮堂得晃眼。 挨着大屋,一间崭新的小厨房拔地而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厨房后头,那个能洗澡的小隔间也砌好了,地上还铺了平整的青石板。 杨国勇也没闲着。 趁着他妈忙活的这几天,他把自己那几件半新不旧的家具,用抹布蘸着水,里里外外擦了个遍。 箱子,柜子,桌子,板凳…… 每一件,都被他擦得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第356章 对比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他妈为了他的婚事,这么尽心尽力地张罗。 他自己,总不能拖后腿吧? 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乱糟糟、脏兮兮的狗窝吧! 那不成心给他妈脸上抹黑吗?! 杨国勇这边拾掇得热火朝天,张佩珍那边也没闲着。 儿子的婚房要紧,女儿的前程,她同样攥在手心里。 这天,她抽空又去了趟镇上。 那家盘下来的“便民饭店”,里里外外已经焕然一新。 墙壁刷上了干净的白灰,地面也用红砖重新铺过,踩上去硬实得很。 张佩珍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些个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上。 油腻腻的桌面,像是糊了一层千年老垢,凑近了闻,一股子馊味儿直冲天灵盖。 她眉头一皱,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玩意儿,留着干啥?” 她对着帮忙看工的师傅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全都给我拉出去,劈了!当柴烧!” 师傅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婶子,这……这还能用呢……” “用啥用!” 张佩珍眼睛一瞪。 “咱开的是新饭店,不是收破烂的!让人家客人坐在这上面吃饭,那不是恶心人吗?!” 说完,她不再理会,直接去了县里。 她早就看好了,县城家具厂里有几套崭新的松木桌椅,样式虽然简单,但胜在干净、结实! 店面的事弄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就是人的事了。 厨师是个大头。 这年头,手艺好的厨子,那可比找个好女婿都难。 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寻摸。 不过服务员倒是好办。 张佩珍心里早就有了谱。 她娘家那边的几个侄媳妇,一个个都年轻力壮,天天在家围着灶台锅台转,早就待不住了。 到时候自己回去递个话,一个月给开上工资,保管她们抢着来干。 至于店里采买的活儿,张佩珍第一个就想到了大哥的大儿子,张红星。 红星那孩子,今年二十五,人长得精神,做事又踏实,从不多说一句废话。 这迎来送往、跟人打交道的差事,交给他,张佩珍一百个放心。 自己娘家的人,总比这窝子靠不住的“杨家人”要贴心得多!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张佩珍在镇上给女儿杨国琼开了个饭店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刮遍了整个靠山村。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村里那些家里有闺女的人家,一时间,全都炸了锅。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就重男轻女,把闺女当牛做马使唤的,家里更是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凭什么!” “凭什么人家杨国琼就能住青砖大瓦房,还能有自己的饭店当老板?” “妈!你看看我!我哪点比她差了?” “我在家里天不亮就起,喂猪喂鸡,下地干活,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家里有点什么好吃的,有点什么好东西,全都紧着我哥我弟!”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质问,在村里无数个家庭的屋顶下响起。 那些当爹当妈的,被闺女问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下不来台。 “你吵什么吵!?” 一个当妈的,被逼急了,扯着嗓子就吼了回去。 “那是人家张佩珍命好!她有钱!” “人家能在山上挖到老山参,一根就能卖上千块!咱们家有那个运气吗?咱们挖得到吗?!” 这话说出来,本以为能堵住女儿的嘴。 可谁知道,女儿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哭得更凶了。 “我没想过要你们给我盖房子!我也没想过要你们给我开饭店!” 女孩通红着眼睛,声音里全是委屈和绝望。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公平一点!” “哪怕就一点点!” “我也是你们的女儿,我的心,它也不是石头做的啊!” 女孩最后那一声泣血般的嘶吼,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父母的心窝里。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说一不二的爹娘们,此刻,全都哑了火。 他们看着自家闺女通红的眼眶,那里面盛满了他们从未正视过的委屈和绝望。 一时间,竟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差不多的场景,几乎在靠山村的每一户有女儿的人家上演。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少人心里都不是个滋味,暗地里嘀咕着,这张佩珍简直就是存心不让别人家过安生日子! 这天下午,张佩珍刚端起饭碗扒拉了两口午饭。 院门外就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动静。 “佩珍,在家没?” “吃着呢?” 门帘一掀,村东头的李家婶子,还有西边王家、赵家的婆娘,三个人结伴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假。 张佩珍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有事?” 李家婶子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板凳上,热络地拉家常。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来串个门了?” 她顿了顿,话锋立马就转了。 “佩珍啊,不是我说你,你对你家国琼,那可真是没得挑!又是盖新房,又是开饭店的!” “可你把你家闺女抬得这么高,让我们这些家里也有闺女的,日子还咋过啊?” 旁边那个矮胖的王家婶子立刻敲着边鼓附和。 “就是啊!你这么一搞,现在村里这些姑娘家,一个个都跟要造反了似的,天天在家跟我们掰扯!”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赵家婶子,则酸溜溜地开了口,那股子醋味儿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 “我们可没你那好命,能挖到老山参!” “我们上哪儿弄那么多钱,给她们又是修房子又是开饭店的?把我们卖了都凑不齐!”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带着刺,矛头直指张佩珍。 张佩珍听完,不急也不恼,反而放下了碗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凉薄。 她抬眼,视线在三张或嫉妒或抱怨的脸上缓缓扫过。 “她们找你们要房子和饭店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得三人瞬间噤声。 第357章 她们要的是公平 李家婶子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王家婶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家婶子更是被噎得脸都涨红了。 是啊,她们的闺女,闹了半天,谁开口要房子要饭店了?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看着她们哑口无言的窘迫样,张佩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我以前,也跟你们一样,一门心思偏着几个儿子。” “觉得闺女嘛,早晚是泼出去的水,养那么精贵干啥?” “可到头来呢?”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你们自个儿摸着良心想想,这村里村外,那些个一辈子偏心儿子、苛待女儿的,有几个得了好下场的?” “儿子翅膀硬了,把你当老妈子使唤,儿媳妇进门,把你当贼一样防着!” “真到了病床上,端屎端尿的,不还是那个被你们从小骂到大的闺女?” 这番话,句句诛心,砸得三个女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张佩珍根本不给她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我想,你们家闺女也没那么大的心,不求你们偏心她们,不求你们给金山银山。” “她们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公平’罢了,对吧?” “在你们心里,她们也能算个人,而不是个牲口,不是个物件儿!” “就这么一点点念想,你们给不了,反倒跑来怪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怪我对自个儿的闺女太好了?”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三个婶子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节节败退,屁股在板凳上都坐不稳了。 张佩珍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的女儿,我觉得她值。” “她孝顺,她贴心,她知道心疼我这个当妈的!” “所以我乐意对她好,我愿意把最好的都给她。” “就这么简单。” 李家婶子、王家婶子和赵家婶子三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似的,精彩极了。 她们端着手里的粗瓷茶碗,嘴唇碰着碗沿,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那滚烫的茶水,此刻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烫着她们的嘴,更烫着她们那点无处安放的龌龊心思。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三人“吸溜吸溜”的喝茶声,一声比一声尴尬,一声比一声响亮。 张佩珍看着她们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嘴角那抹凉薄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说来说去,你们今天登我家的门,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呗?”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觉得我对自个儿闺女太好了,碍着你们的事了,让你们在家里难做了?” 李家婶子手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王家婶子和赵家婶子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她们钻进去。 张佩珍根本不给她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你们这是一点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啊!” “自己个儿心是偏的,眼是斜的,对闺女连口热乎饭都舍不得,反倒怪起我这个当妈的,对自己闺女太好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啊?!” 最后那个“啊”字,她拖长了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个女人的心坎上! 三个人浑身一颤,大气都不敢出。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唰”一下就收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冰冷和不耐。 “今儿要是没别的事,我这儿就不留客了。” 这话,跟直接赶人没什么两样。 三个婶子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就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那……那我们就不叨扰了……” “佩珍你忙,你忙……” 她们把手里的茶碗“叮当”一声放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话都说不囫囵了。 然后,就像躲瘟神一样,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狼狈。 看着那三个几乎是逃出去的背影,张佩珍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三个婆娘,不过是村里那群人派出来探路的马前卒罢了。 村子里,跟她们抱着一样想法,觉得她张佩珍做事出格,搅得别人家不得安宁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不过,那又怎么样? 她们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闹怎么闹,关她什么事! 等到傍晚,天边的晚霞烧得跟火一样的时候,杨国琼才从镇上回来。 “妈,我回来了。” 张佩珍迎了上去,接过女儿手里的布包,一边帮着闺女卸下身上的疲惫,一边就把下午李家婶子她们上门的事,当个笑话一样说了。 杨国琼起初还带着笑听着,觉得有些好笑。 可越听,她脸上的笑容就越淡,最后只剩下满满的错愕和不解。 等张佩珍说完,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双好看的眼睛瞪得溜圆。 “妈,她们……她们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她满脸的不可思议,声音都变了调。 “这些人到底怎么想的?” “您对我好,碍着她们什么事了?” “这也能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掰扯?!” 张佩珍看着女儿气得通红的脸蛋,那股子护着自己的劲儿,让她心里又暖又软。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国琼的手背,眼神里带着一丝洞穿世事的凉薄笑意。 “傻闺女,你当她们真是来跟我掰扯道理的?” 杨国琼一愣,不解地看着她妈。 张佩珍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说一个肮脏的秘密。 “她们啊,不过是家里头的闺女闹腾得厉害,自己个儿压不住那股怨气了。” “所以才想着法子,跑到我这里来。” “不管是诉苦也好,还是指着鼻子骂我也好……”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归根结底,她们就是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话。” “她们想听我说,我对你好,给钱给你开饭店,都是有目的的。” “想听我说,我就是为了把你当个金疙瘩养着,好将来嫁出去,换一笔天价的彩礼钱!” “只要我这么说了,她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家去。” “就能指着自己闺女的鼻子骂,‘你看看人家张佩珍!对闺女好那是要卖个好价钱!你值那个价吗?!’” “这样,她们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亏待自己的女儿了。” 第358章 开张! 一番话说完,张佩珍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杨国琼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气得一跺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想?!” “真当全天下的人,都跟她们一样,心窝子是黑的,肠子是烂的?!” “妈!”她一把抓住张佩珍的胳膊,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你才不是那样的人!你绝对不是!” 女儿语气里的那份笃定和信赖,像是一根滚烫的针,轻轻扎进了张佩珍的心里。 不疼,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 张佩珍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上辈子…… 她可不就是那样的人么。 为了给儿子们攒钱盖房娶媳妇,她把女儿的彩礼看得比天还大,把女儿的幸福踩在脚底下。 那副丑恶的嘴脸,和她刚才嘴里描述的那些婆娘,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一阵尖锐的愧疚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好在…… 好在,老天爷还肯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还有机会,把亏欠了女儿的一切,一点一点,加倍地补偿回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哐当”一声响,打断了张佩珍的思绪。 紧接着,杨国勇壮硕的身影掀开门帘,带着一身的猪食味儿和汗味儿闯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乐呵呵的傻笑,粗声大气地嚷嚷着。 “妈!我喂完猪回来了!” 他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献宝似的说:“你猜怎么着?那两头猪崽子又长了一大圈!吃得可欢实了!” 张佩珍看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长得快是好事。” “等再养养,膘肥体壮了,就拉到镇上的配种站去配个种。” “开春暖和了,咱们家就能添上一窝小猪崽了。” 杨国勇一听,眼睛更亮了,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傻笑。 张佩珍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另一笔账。 当初买这两头猪,本就是为了给手里的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处。 毕竟,对外她只说那根老山参卖了一千多块。 可这段时间,又是给两个女儿家盖了两套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又是给杨国琼盘店面、进货、请师傅…… 桩桩件件,花的钱都跟流水似的。 就算那一千多块是金子做的,也经不住这么花啊。 等到这猪生了崽,一窝一窝地卖出去,她再从空间里拿出钱来,就没人会怀疑了。 这日子,总得过得让人挑不出错处来才行。 杨国勇的傻乐和对未来的憧憬,像一阵干净的风,吹散了张佩珍心头最后那点阴霾。 她含笑看着儿子,心里那盘账,却算得比谁都清楚。 这日子,要过好,更要过得让人闭嘴。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 九月里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琼花饭店门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了半条街。 红色的炮仗纸屑铺了满地,像是铺开了一张喜庆的红毯。 “琼花饭店”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张佩珍站在门口,看着里里外外攒动的人头,嘴角噙着一抹淡定从容的笑意。 饭店后厨,才是真正的战场。 掌勺的大师傅姓何,是以前国营饭店里退下来的老师傅,一手鲁菜做得出神入化。 当初国营饭店改革,老师傅瞧着里面的门道心烦,索性把铁饭碗让给了自己儿子,自个儿回家拎着鸟笼子养老去了。 张佩珍是三顾茅庐,硬生生拿诚意和一份谁也拒绝不了的高薪,才把这位何师傅给请出了山。 此刻,何师傅正颠着大勺,火苗“呼”地一下蹿起半人高,锅里的肉片裹着酱汁,瞬间爆发出浓郁的香气。 “红星!三号桌的溜肉段好了!赶紧的!” 何师傅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得嘞,师傅!” 张佩珍的大外甥张红星,胸口别着个小本本,麻利地端起盘子,脚步生风地穿过拥挤的过道。 张红星几个弟媳妇儿都来做服务员了,就只有他媳妇儿没来。 倒不是张佩珍小气,毕竟张红星是负责店里采购的,这夫妻俩都在店里,总归是有些不好。 王秀莲和刘翠翠今天也来帮忙了,此刻正卷着袖子在后院水井边上,吭哧吭哧地洗着堆成小山的碗碟。 “我说大嫂,佩珍这脑子是咋长的?这又是打折又是办卡的,城里人都没她会捣鼓!” 刘翠翠一边刷着碗,一边压低了声音跟王秀莲嘀咕。 王秀莲手上的动作没停,脸上却满是与有荣焉的笑。 “咱这小姑子,从小就有主意。她这是要把饭店往大了开呢!” 前堂里,杨国勇更是个实在人,哪里缺人手就往哪里钻。 “姐!五号桌客人走了!我来收!” 他拿着抹布,嗓门比何师傅还大,引得客人们一阵哄笑。 而整个饭店最核心的地方,那个崭新的木质柜台后面,杨国琼捏着笔杆子的手心都在冒汗。 她就念到小学,这么多数,这么多人,让她脑子嗡嗡作响。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指着墙上用红纸写的告示,好奇地问。 “闺女,你们这墙上写的啥会员卡、存钱送钱的,是啥意思?” 杨国琼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张佩珍看去。 张佩珍没有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杨国琼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这几天她妈掰开了揉碎了教给她的那些话。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吐字却很清晰。 “大叔,是这样的。您在我们店里办张会员卡,以后来吃饭,所有的菜都能打九折。” “要是您往卡里存钱,比如存二十块,我们店里就再送您两块钱,您卡里就有二十二块钱可以花!” 中年男人听得眼睛一亮。 “哎哟,还有这好事儿?存钱还给添钱?” “那敢情好!给我办一张!先存三十块!” 杨国琼手忙脚乱地在本子上记下账,又递过去一张印着烫金小花的卡片,心口怦怦直跳。 这是她凭自己本事,做成的第一笔“大生意”。 开张前三天,全场八折!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引来了十里八乡的乡亲们。 第359章 净赚一百多 点菜声,划拳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饭菜的香气,几乎要将饭店的屋顶给掀翻。 杨国琼的几个表嫂,穿着崭新的白褂子,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在前堂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嗓子都快喊哑了。 张佩珍站在柜台边,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忙得满头大汗却一脸兴奋的二儿子。 看着在嫂子们的帮衬下,渐渐从慌乱变得镇定的外甥。 更看着自己的女儿,从一开始的胆怯生疏,到后来已经能从容地给客人介绍会员卡,算账收钱,条理清晰。 那张被油烟和热气熏得红扑扑,却亮着惊人光彩的脸,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张佩珍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月上柳梢头,喧嚣了一整天的琼花饭店,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熄了灯,锁上门,空气里还残留着油盐酱醋和人声鼎沸的余温。 回村的土路上,月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杨国琼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酸疼得厉害,可精神头却足得能打死一头牛。 她紧紧挽着张佩珍的胳膊,一张小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妈!” 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像是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 “你猜猜,你猜猜咱们今天一天挣了多少钱?” 张佩珍侧过头,看着女儿眼里闪烁的星光,嘴角微微上扬。 “多少?” “刨去成本,净赚一百二十三块六毛!” 杨国琼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尾音都带上了颤。 “一百多块啊妈!咱们家以前一年都存不下这么多钱!”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挽着自己的手背。 “傻丫头,高兴得太早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晚风一样,吹散了杨国琼心头那点火烧火燎的激动。 “啊?” 杨国琼不解地眨了眨眼。 张佩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想想,咱们这是开张第一天,十里八乡的人图个新鲜,都想来看看热闹。” “再加上咱们开业三天全场八折,菜价便宜,大家伙儿当然愿意来尝个鲜。” “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了,折扣也没了,生意肯定会淡下来的。” 张佩珍的话,像一盆凉水,但温度却刚刚好,没有浇灭女儿的热情,只让她冷静了下来。 杨国琼撅了噘嘴,小声嘀咕。 “那也还是很厉害了嘛……”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妈,你说的那个会员卡存钱,今天一天,就只有下午那个叔叔一个人办了。” “剩下的人,都只办了九折的卡,没一个愿意往里头存钱的。” 这才是她心里最没底的地方。 张佩珍闻言,一点也不意外,反而笑出了声。 “这多正常啊。” 杨国琼更纳闷了:“正常?” “当然正常。”张佩珍的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疾不徐。 “你也不想想,咱们这是在哪儿?这是镇上,拢共就这么些人,有几户人家舍得天天下馆子?” “再说了,现在的人,你让他把钱放在自个儿炕头的席子底下,他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招贼。” “更别提把白花花的钱,存在咱们这个刚开张的小饭店里了。” “在他们看来,这跟把钱扔水里有啥区别?万一咱们明天就关门跑了呢?” 一连串的话,说得杨国琼哑口无言。 她心里那点因为赚了一百多块而升起的骄傲,瞬间被现实戳破了。 她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担忧。 “那……那可怎么办啊?” 看着女儿瞬间蔫下去的样子,张佩珍心头一软,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扶住女儿瘦削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没事。” 她的声音笃定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咱们不急,就这么慢慢开。” 杨国琼看着母亲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只有平静和从容。 她心里的慌乱,莫名就被抚平了。 张佩珍重新拉着女儿往前走,心里那本账,却远比女儿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靠这个饭店发财? 她压根就没这么想过。 这个小小的琼花饭店,不过是她给女儿搭的一个戏台子,一块磨刀石。 上辈子的国琼,就是因为见识太少,胆子太小,才会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一辈子瞻前顾后,性子软弱得像一团棉花,谁都能上来捏一把。 这辈子,她要让女儿亲手去算账,亲手去待客,亲手去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她要让女儿的胆子,在这人来人往的迎来送往里,一天天被撑大。 她要让女儿的眼界,在这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中,一点点被拓宽。 等到日后去了市里,去了那个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的京城,她的国琼,才不至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被人三言两语就骗了去。 这个饭店,是她给女儿的学堂,是练兵场。 至于赚不赚钱,能赚固然好。 就算不赚,只要能让她的国琼脱胎换骨,那就是血赚。 等到将来她们娘俩真要去京城了,这饭店要是生意还不错,就把它交给老实本分的国勇管着。 也算是给杨国勇留下了一份安身立命的产业。 果然,一切都让张佩珍给说着了。 开业那三天的火爆,就像是退潮的海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天八折的红纸一撕下来,琼花饭店里的人气“唰”地一下就降了下来。 店里头不再是人挤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但何师傅那手艺,真不是盖的,,硬是留住了一批嘴刁的熟客。 中午几桌,晚丄几桌,流水虽然不大,但算盘珠子一扒拉,刨去工钱和成本,竟也略有盈余。 这就够了。 张佩珍心里门儿清,这饭店眼下就是给女儿练胆子的,能不亏本,就是大赚。 眼瞅着饭店走上了正轨,杨国琼也越来越有小老板的架势,张佩珍便把心思,挪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那个傻二儿子,杨国勇的亲事。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分家的时候,她是真没打算再管这几个儿子的死活。 是他们自己个儿,把那点母子情分给作践没了的。 可杨国勇这傻小子,偏偏又用他那条命,把这份情分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第360章 说媒 张佩珍心里相看的人选,还是上辈子的那个。 邻镇老袁家的闺女,袁青青。 上辈子,杨国勇是死活瞧不上人家。 嫌人家姑娘长得普通,身板子也不够丰腴,干巴巴的,不像个能生养的。 可张佩珍却知道,那是个顶好顶好的姑娘。 人踏实,话不多,干活是把好手,性子更是棉花似的,又软又暖。 这么好的媳...… 上辈子是杨国勇没那个福气。 这辈子,她就把这根线再牵一次。 要是杨国勇这臭小子还是那副德行,狗肉包子拿不上席面…… 那她扭头就走,从此他的婚事,是好是赖,她绝不再插手半句。 他爱打一辈子光棍,都随他去! 袁青青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 要说她爹妈有多重男轻女,倒也谈不上,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村人家,觉得闺女总是要嫁出去的,自然不如儿子贴心。 袁青青作为家里的大闺女,从小到大,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就没有她不伸手干的。 张佩珍没想着去找媒婆。 她信不过那些媒婆的嘴,死的能说成活的,好的能夸上天,坏的也能给你瞒得严严实实。 这事儿,她得自己去。 这天上午,张佩珍特意从从空间里那了两尺的确良布,又取了斤红糖,一斤白糖,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拎在手里,就朝着邻镇袁家的方向去了。 张佩珍到袁青青家里的时候,门上挂着锁,家里没人。 张佩珍看了看,估摸着都下地干活去了。 倒是她家隔壁的老奶奶在,看到一个有点陌生的人站在袁家门口,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大妹子,你是哪来的啊?有什么事?” 张佩珍立刻露出了和煦的表情:“我是来找袁大权的。” 老奶奶倒是热心:“那你等等,我去帮你找他们!” 她麻溜地就去袁大权地里叫他们去了。 袁大权听说家里有客人,还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叫上自己媳妇儿,跟着老奶奶回家了。 只是走到家门口,看着站在院子外的张佩珍,袁大权和他媳妇儿周娟都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这不是……张大姐吗?”周娟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你是吗?在你们镇上开琼花饭店那个?” “是我,”张佩珍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今儿个不忙,过来串个门。” 袁家两口子对视一眼,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这张佩珍如今可是镇上的大红人。 又是盖房又是开饭店的,闹出的动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登他们家的门? “快,快进屋坐,周娟,赶紧倒茶!”袁家大叔反应过来,连忙热情地招呼。 张佩珍也不客气,跟着他们进了堂屋,在一条长板凳上坐了下来。 周娟手脚麻利地沏了茶,端到张佩珍面前。 “张大姐,你这……是有啥事?” 张佩珍倒是开门见山:“袁老弟,弟妹,咱都是实在人,我也就不跟你们绕弯子了。”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来问问的。” “你们家大女儿,也快二十了吧?” 袁大权立刻反应了过来:“张大姐是来给谁说媒的吗?” 张佩珍坦然一笑:“我不是来给别人说媒的。” “我今天来,是为我自个儿的儿子来的。”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袁家夫妇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张佩珍根本不给他们消化这消息的时间,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知道,我家里头前段时间闹得不好看,离婚后,我就把儿子们都分出去了,两个女儿跟了我。” “我这四个儿子都有一间屋子,后来他们奶奶去世了,大儿子就去住了他奶奶的院子,他的那间屋子就给了老三,一半责任田给了老二,作为补偿。” “至于为什么没有老四的事情,是因为老四不是个东西,害自家人,已经逃走了,所以我做主把老四的房子也给了老二。” 她伸出两根手指:“两间屋子的墙,我都给打通了,还特地给他起了新的灶房和洗澡间。” “至于我自个儿,我跟住在后院,绝不会跟他们小两口掺和,给他们添堵。”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袁家两口子的心坎上,砸得他们晕头转向。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啊! 张佩珍看着他们那副快要傻掉的模样,最后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我这老二配你们家闺女,成不?” 袁家夫妇闻言,浑身巨震,像是刚从梦里被一盆冷水给浇醒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头传进来几声零落的鸡叫。 袁家大叔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来。 “张大姐,你……你这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旁边的袁家婶子,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佩珍,仿佛想从她脸上瞧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张佩珍的脸上,只有一片坦然和笃定。 她甚至还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把碗放下。 “袁老弟,你看我像是大老远跑来,跟你们说笑话的吗?” “这婚姻大事,一口唾沫一个钉,我张佩珍从不说虚的。” 袁家大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里却依旧干得像是要冒火。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的媒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那些媒婆的嘴,哪个不是跟抹了蜜似的? 死的能说成活的,歪瓜裂枣也能给你夸成一朵花儿。 把男方家底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那是基本功。 可眼前这张佩珍……她这哪是来提亲的? 这分明是来揭自己家短的! 周娟在旁边,心里头也是一万个念头在打转。 要是换了旁人来说媒,这张家的事,能说出花来。 就说那死了的公爹杨胜利,媒婆的嘴里一过,那就是:“哎哟,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嫁过去就少伺候一个老的,以后负担都轻一大截!” 再说如今家里没个男人当家,媒婆也能给你圆回来:“这小两口年轻,自己当家作主,挣的钱都进自个儿口袋,上头没个长辈管东管西的,多自在!” 至于张佩珍离婚分家,把儿子全分出去这事儿,更是能大做文章。 第361章 真心换真心 “人家张大姐说了,老了有闺女养,压根不拖累儿子儿媳!你们家青青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这些话,随便拎出来一句,都够让当爹妈的心动了。 可张佩珍呢? 她一句好听的都没说。 她把家里那些鸡零狗碎,甚至那个不成器的老四杨国强都给抖落得干干净净。 就像是把一盘菜端上来,不但告诉你菜是怎么做的,连哪片菜叶子上有虫眼都给你指了出来。 偏偏,她自家那些最拿得出手的“硬菜”,却藏得严严实实。 小女儿考上大学,那是多大的荣耀?能光耀门楣的大喜事! 她没说。 她自个儿在镇上开着饭店,生意红火,那是多大的本事?十里八乡都独一份! 她一个字儿都没提。 周娟和自家男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迷茫。 这张大姐…… 到底是想结亲,还是不想结亲了? 这哪有上门提亲,净捡着自家难看处说的道理? 看着眼前这两口子那副又惊又疑,跟见了鬼似的表情,张佩珍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她猜得到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浅淡却让人安心的笑。 “我知道你们在想啥。” 她轻轻地把茶碗往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袁家两口子那翻江倒海的心湖里。 “觉得我不会说话,上门提亲,净说些不中听的,是吧?” 袁大权和周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尴尬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佩珍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 “袁老弟,弟妹,我是诚心来为我儿子求亲的。” “正因为是诚心,所以才不能藏着掖着,净挑好听的说。” “丑话说在前头,总比以后结了亲,才发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到时候两家人心里都存了疙瘩要强。”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们。 “这要成了,咱们两家以后就是实实在在的亲戚,得真心换真心。” “这要是不成,那也说明咱们没那个缘分。”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包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和红糖。 “这些东西,就当我冒昧上门,给青青丫头的见面礼,跟这门亲事没关系。” “你们二位,好好商量商量。” “我等着你们的回话。” 袁大权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干咳了两声,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张大姐,你……你这个人,真是……太实诚了!” 他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说句心里话,我佩服你。” “不过这事儿吧,毕竟是青青一辈子的大事。” “我们当爹妈的,也得听听孩子自个儿的意见。” 周娟在旁边连连点头,接上了话茬子。 “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我家青青,转眼就快二十了,我们心里也急。” “前前后后,来说媒的也不少。” 她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当娘的愁绪。 “可那些人……” “要么是家里条件听着好,人却不着调,油嘴滑舌的,看着就不踏实。” “要么就是人看着老实,可家里一屁股烂账,兄弟多得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不是我们当爹妈的挑剔,实在是那些歪瓜裂枣,配不上咱闺女。” 她这话,说得实在。 “过日子,看的还是人。” 张佩珍闻言,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心里头对这门亲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弟妹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对!过日子,就是跟人过!” “房子票子都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亲事,本来就该青青自个儿点头才算数。” “她要是觉得我儿子不行,你们就算把这布料收下,我也绝没二话!” 周娟见她这么通情达理,心里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她当即拍板,热情地拉住了张佩珍的手。 “张大姐,你看这都快到晌午了,说啥也得留下吃顿便饭!” 她扭头对自己男人使了个眼色,声音都敞亮了不少。 “当家的,你赶紧的,去地里把青青给我喊回来!” “就说家里来客了,让她快点儿!” 张佩珍也没推辞,笑着应下了。 “那我就叨扰了。” 袁大权应了一声,脚下生风地去了。 屋里只剩下张佩珍和周娟两个女人。 周娟手脚麻利地开始淘米准备午饭,嘴里还跟张佩珍拉着家常。 张佩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坐在袁家的院子里。 那时候,周娟两口子对国勇那是一百个满意。 彩礼都谈妥了,就差过礼定亲了。 结果呢? 全让她那个混账儿子杨国勇给搅黄了。 “我不娶!我死都不娶!” 那小子梗着脖子,眼睛都红了,跟头犟驴似的,差点没把房顶给掀了。 想起这事,张佩珍心里头还有点来气。 不过这辈子,那小子可是拍着胸脯跟她保证过的。 “妈,这回我都听你的!” 她是知道的,杨国勇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关了。 就看袁青青的意思了。 正想着,院子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和袁大权爽朗的说话声。 “……快点儿,你张婶子等半天了!” 张佩珍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动。 一个姑娘跟着袁大权走进了院子。 那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扎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辫梢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荡着。 个子中等,身材也谈不上多苗条,看着就是乡下常年干活的姑娘,结实。 五官普普通通,搁在人堆里,怕是转眼就找不着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和利落。 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清泉,看着你的时候,带着几分好奇,却没有半点怯懦。 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院子里那棵不声不响却生机勃勃的石榴树,让人觉得踏实、舒服。 跟上辈子,她记忆里的那个袁青青,一模一样。 张佩珍看到袁青青,脸上的笑意像是水缸里的水,一下子就满了出来。 “青青,回来了啊?” 她声音温和,像是自家亲戚长辈。 “你爸在路上跟你说了没?” 袁大权生怕女儿说漏了嘴,赶紧抢着搭话。 “说了,都说了!” “我一字不落地都跟她学了!” 袁青青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傍晚的火烧云。 第362章 的确良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嗯……说了。” 张佩珍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那丫头,你是个啥意见?” “对我们家那条件,要是有半点不满意,觉得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当着婶子的面,现在就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只要吱一声,我张佩珍二话不说,这就就走人,绝不让你为难。” 这话一出,不仅袁青青愣住了,连旁边的周娟夫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有这样提亲的? 简直是把刀把子往人家姑娘手里递,逼着人家做决定。 张佩珍却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你要是觉得,还凑合,那咱就往下走一步。” “我改天,把我那二小子领过来,让你亲眼瞧瞧。” “到时候,人要是长得歪瓜裂枣的,入不了你的眼,这事儿,咱们也一拍两散,谁也别埋怨谁!” 一席话,说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含糊。 袁青青原本低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敞亮得有些吓人的婶子,那双清泉似的眸子里,先是惊讶,而后竟是几分说不清的佩服。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个长辈。 不跟你绕弯子,不给你画大饼,把所有好坏都摊在桌面上,让你自己选。 这让她心里那点因为相亲而起的别扭和羞涩,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她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张佩珍的目光,开了口。 “张婶子……”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觉得……您家没什么不好的。” 张佩珍眉毛一挑,像是要辨别这话里的真假。 “丫头,别跟我说场面话。” “这可不是上街买根头绳,是你一辈子的大事!” “心里有啥就说啥,婶子不怪你。” 袁青青被她这么一激,反而更坦然了。 她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神却无比坚定。 “婶子,我没说场面话。” “您说的那些条件,我爹都跟我说了。” “我觉着,您能把话说到这份上,您家的人,就差不了。” “挺好,真的。” 张佩珍定定地看了她三秒,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 “好!是个爽快丫头!” 她一拍大腿,这事儿,在她心里算是定了七八分了。 “那就这么定了!” “明儿个!明儿个晌午,我就把那臭小子给你领过来,是骡子是马,你自个儿牵出来遛遛!” 袁青青的脸“刷”的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再也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这桩亲事最关键的一步,就这么敲定了。 张佩珍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便安心地在袁家吃了顿午饭。 饭菜很简单,一盘葱花炒鸡蛋,一盘醋溜大白菜,还有一大盆南瓜汤,主食是玉米面饼子。 席间,袁家那两个半大小子也从外面野回来了。 大的叫袁卫国,十五,小的叫袁卫民,十二。 兄弟俩都是虎头虎脑的,黑壮结实,看见家里来了客,也不怯生,脆生生地喊了声“婶子好”,就埋头扒饭,吃得呼呼作响,看着就香。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吃完饭,张佩珍起身告辞。 周娟手脚麻利地把那两匹布和一包红糖又重新包好,追了出来。 “大姐,大姐你等等!” 她把包袱往张佩珍怀里塞。 “这礼太重了,我们不能收!你快带回去!” “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哪能收你的东西!” 张佩珍把她的手按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严肃。 “弟妹,你这是打我的脸!” 她沉声说道。 “这是我给青青的见面礼,不管成不成,都是我这个长辈的一点心意。” “东西你收下,咱们两家就是正经走动。你要是给我退回来,那就是瞧不上我,也瞧不上我们家国勇!”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娟哪里还敢再推。 张佩珍看着她,语气又缓和下来。 “事儿成不成,这心意得到!” “你就安心收着,等着我明儿个带人来!” 周娟抓着那包袱,手心都急出了汗,脸上的表情又为难又过意不去。 “大姐,这……这真的不成……” 她还想再推,张佩珍却把眼一瞪,那股子不容商量的气势又上来了。 “我说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在平静的水面上,分量十足。 “这门亲事,成与不成,都是我给青青丫头的见面礼!” “收下,是咱们两家认认真真地在处事。” “你再给我退回来,那就是瞧不起我张佩珍,也瞧不起我们家,这算什么事儿啊!” 话都顶到这个份上了,周娟的手就像被烫了一下,再也使不出力气。 她看着张佩珍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把那沉甸甸的包袱抱在了怀里。 “那……那大姐,我……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张佩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化开了些。 “这就对了。” 她摆摆手,再没一句多余的客套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风风火火的,眨眼就消失在了院门口的拐角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袁大权走过去,把院门轻轻地合上,“吱呀”一声,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家三口站在原地,捧着那个包袱,半天没人说话。 还是周娟先回过神来,她抱着东西,领着儿女进了屋。 她把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我打开看看。” 她的手指都有些发颤,解开那个布结,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包袱皮一掀开,最上面的是一匹崭新的布料。 不是村里人常见的粗棉布,而是那种带着点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料子。 “呀!” 周娟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都亮了。 “这是……的确良!” 她小心地捻起一个角,在指尖搓了搓,那顺滑的触感,让她心头都跟着一颤。 这年头,“的确良”可是稀罕物,做件衬衫穿出去,那是顶有面子的事! 第363章 别小瞧了自己 她把布料轻轻挪开,底下是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打开第一个,是红糖,颗粒粗大,颜色深沉,是熟悉的味道。 她又去解第二个纸包。 当纸包被彻底打开的那一刻,周娟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里面不是红糖,而是雪白细腻,像是冬日里初雪的…… “白糖!” 周娟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忍不住惊叹出声。 “我的天爷!还给了一整包白糖!” 她抬头看着丈夫,满脸的不可思议。 “当家的,你快看!这张大姐……可真是太大方了!” 袁大权一直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此刻,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大方,就说明人家是真心想来结这门亲的。”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女儿袁青青的身上。 “闺女啊,”他语重心长地开口,“这张大姐家里的条件,我也是听村里人闲聊的时候说的,确实不错。” “她前阵子刚在镇上给自家闺女撑起了一个大饭店,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在村里,又给两个女儿都起了新瓦房。” 袁大权看着女儿有些发怔的脸,继续说道。 “别看她今天话说得硬,说什么分了家就不管儿子。” “可你想想,她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讲理的。你以后要是对她好,真心把她当长辈敬着,她能亏待了你?” 周娟也走过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眼神里满是疼爱。 “你爹说的在理。” “咱们不去想她偏心闺女还是偏心儿子那些虚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我看这张大姐的脾气性格,敞亮,爽快,不是那种肚子里藏奸耍滑的。你真要嫁过去了,至少这婆媳关系上,不会太难受。” “到时候,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父母的一番话,像是两只温暖的手,抚平了袁青青心头大部分的忐忑。 可那最深处的一点点不安,却悄悄冒出了头。 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爹,娘……” “这……这都还没定下来呢!” 她绞着自己的衣角,那崭新的“的确良”布料就在眼前,晃得她有些眼晕。 “万一……万一明天相看之后,张婶子的儿子……没看上我呢?” 女孩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卑。 “我……我知道自己长得一般,好像也没比别人家的姑娘好到哪里去。”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婶子……就偏偏看上我了。” 袁大权一听这话,把手里的旱烟杆往桌角重重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这傻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庄稼汉特有的粗粝,却掩不住那份心疼。 “别人家的姑娘?” 他哼了一声,烟斗在女儿面前比划了一下。 “别人家的姑娘,有哪个有你这么能干的?” “上能下地挣工分,下能回家喂猪做饭,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人家张大姐是什么人?那是经过事儿的明白人!” “她给儿子找媳妇,能是找个光会描眉画眼的花瓶回去供着?” “她要的,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能撑起一个家的好媳妇!” 袁大权越说越来劲,一拍大腿。 “你啊,可不就是顶顶好的那个!” 周娟也在一旁帮腔,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辫子。 “你爹说得对,青青,你别小瞧了自己。” “过日子,好看不好看都是虚的,能干才是真的。” 袁青青听着爹娘的安慰,心里头暖洋洋的,可那点不安,却像水底的泥鳅,滑溜溜地怎么也抓不住。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爹娘说的,是张婶子的心思。 张婶子看中的是她的能干,她信。 可要跟她过一辈子的,是张婶子的儿子啊。 年轻人,哪个不爱俏的? 万一……万一他看不上自己这张平平常常的脸呢…… 袁家这边心思百转,张佩珍那边却是雷厉风行。 她从袁家出来,脚下不停,直接就回了家。 杨国勇正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妈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妈,回来了?” 张佩珍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重点落在了他的肚子上。 “伤口咋样了?” 杨国勇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早没事了!” “就是医生说了,这俩月还不能干重活,怕给崩开了。” “其他的,跟好人一样,肚子上那道疤也不咋疼了。” 张佩珍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正好。” 她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明儿一早,拾掇利索点,把自己整得人模狗样的。” “跟我去趟袁家。” 杨国勇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好嘞,妈!” 他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他早就想通了。 只要妈给找的这个媳妇儿,不是梦里那个女人,是谁都行。 更何况,他妈的眼光,还能差了? 他妈说行,那就指定差不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杨国勇就把自己收拾得焕然一新。 他穿上了他妈上次去京城特意给他买的那件崭新的毛衣和外套,底下是一条笔挺的蓝色的军绿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新的解放鞋。 头发更是梳得一丝不苟,还偷偷抹了点头油,在晨光下泛着光。 整个人瞧着,精神又板正。 张佩珍看着收拾妥当的儿子,又从厨房拎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一块用草绳捆着的四方四正的刀切猪肉,两条还在网兜里扑腾的大鲤鱼,外加一个用红纸包着的点心匣子。 “拎稳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就率先迈开了步子。 杨国勇咧嘴一笑,稳稳地拎着东西,大步跟在了他妈身后。 母子俩一前一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袁家院门口。 还没等敲门,那扇半掩的院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袁大权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那热情劲儿,像是盼了八百年的亲戚。 “哎哟,张大姐来了!快,快屋里坐!” 第364章 我很喜欢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张佩珍身后的杨国勇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睛里全是满意。 周娟也闻声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笑得像朵花儿。 “国勇也来了啊!真是个精神的小伙子!” 两人被簇拥着进了屋,立刻被奉为了上宾。 周娟两口子热情得像是招待什么大领导,端茶倒水,抓花生拿瓜子,忙得不亦乐乎。 屋里头的气氛,热络得像是灶膛里添了新柴。 袁大权和周娟两口子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一左一右,恨不得把杨国勇从里到外照个通透。 这小伙子,可真带劲! 个子高,肩又宽,坐在那儿就像一棵小白杨,板正又精神。 浓眉大眼的,五官周正,脸上没麻子也没坑,是十里八乡都挑不出错的好相貌。 比之前那些媒婆说的歪瓜裂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周娟心里头那叫一个满意,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可不是嘛,瞧这身板,这眉眼,将来生下的娃,肯定也差不了!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十二分的满意。 而此时,在东边的里屋,那扇挂着碎花布帘子的门后,袁青青正屏着呼吸,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瞧。 她的心,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指甲尖都快掐进手心肉里了。 当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上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高高大大的个子,宽肩膀,一身新衣服把他衬得格外挺拔。 笔挺的裤子,显得那双腿又直又长。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侧脸的轮廓看着硬朗又干净。 这……这就是要跟自己过日子的人? 袁青青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别的不说,光是这长相,这身板,就比她想象中好上了一百倍! 可紧接着,一股更深的忐忑,像是藤蔓一样缠上了她的心。 他……他长得这么好,能看上自己吗? 自己皮肤不够白,眼睛不够大,常年干农活,一双手也粗糙得很。 万一他只是碍着长辈的面子,心里头其实是瞧不上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赶紧退后两步,慌乱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干净的蓝色外套,灰布裤子,是她最好的一身体面衣裳了。 她赶紧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又胡乱地捋了捋自己的大辫子,确保它乖顺地垂在脑后。 最后,她抬起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想让自个儿的脸色能红润点,不那么蜡黄。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般,这才磨磨蹭蹭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青青,出来啦?” 周娟的眼睛最尖,立刻就看到了女儿。 她连忙站起身,一把将女儿拉了过来,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的凳子上,动作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急切。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袁青青身上。 张佩珍的目光是满意的,带着几分长辈的端详。 杨国勇的目光,则是直接而坦然的。 袁青青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周娟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试探着开了口。 “国勇啊。” “这就是我家青青。” “你瞅瞅,是个啥想法?”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太直接了! 简直就是把两个人直接摆在了明面上,让他们当场表态。 袁青青的脸“轰”地一下,烧得滚烫。 杨国勇也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姑娘身上。 她梳着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穿着朴素的衣裳,因为紧张,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有几分怯生生的。 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着的嘴唇,都透着一股子老实本分的气息。 这张脸,很陌生。 和他那个噩梦里,那个搅得家宅不宁的女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之处! 那个女人的名字,他在梦里忘得一干二净,但那张刻薄又美艳的脸,却像是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这一瞬间,杨国勇只觉得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轰隆”一声就落了地。 他整个人都松快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妈的眼光,果然没错! 只要不是梦里那个祸害,其他的,他一百个愿意!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地连连点头。 “好!” “袁青青同志很好!” 他看着姑娘烧得通红的耳朵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真诚和喜悦。 “我……我很喜欢。” 袁青青猛地抬起了头,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他说什么? 他说他喜欢? 一股热气“腾”地一下就从脖子根冲上了脑门,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张脸瞬间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国勇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话赶话,怎么就把心里头最直接的想法给秃噜出来了! 他一张脸也跟着涨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热辣辣的。 他看着袁青青那双瞪得溜圆、满是震惊的眼睛,心里头一阵发慌,连忙摆着手,着急忙慌地解释。 “哎,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话更不对了! 杨国勇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脑门上都急出了汗。 “我的意思是……就是……觉得挺好,挺合适!” 他结结巴巴,总算把话给说圆了点。 屋里那根紧绷着的弦,瞬间就松了。 周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她现在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心里头跟喝了蜜似的。 这小伙子,实诚! 不藏着掖着,心里有啥就说啥,是个过日子的好料子! “哎哟,合适就好,合适就好!” 周娟乐呵呵地拍了拍大腿,一句话就给这事定了调。 张佩珍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目光却没离开过一直低着头的袁青青。 她这个未来儿媳妇,可不能是被赶鸭子上架。 第365章 你觉咋样? 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缓缓开口。 “青青啊。” “你觉得国勇这孩子,咋样?” “你自个儿的想法最要紧,有啥说啥,别怕。”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回到了袁青青身上。 袁青青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她平时在村里,跟姑娘嫂子们说笑打闹,也是个挺大方的女孩子。 可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评价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男人,她哪说得出口。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两只手把衣角都快揉烂了。 半晌,就在大家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一个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从她唇边溢了出来。 “……我也觉得,挺好。”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颗定心丸,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成了! 袁大权和周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抑制不住的喜悦。 张佩珍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两个孩子都看对眼了,那这事儿,我看就能这么定下来了。” 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她转头,笑着对两个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年轻人说。 “国勇,青青,你们俩去堂屋那边坐着,自个儿说说话,熟悉熟悉。” “我跟你袁叔、袁婶,再商量商量接下来的事儿。” 这话一出,杨国勇和袁青青都像是得了大赦令,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张佩珍看着他们俩那副拘谨的样子,心里暗笑,随即转向了袁大权夫妇,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大哥,嫂子。” “这样,我看明天,你们抽个空,上我们杨家村去一趟。” “我带你们看看我们家,看看给国勇和青青预备的新房,你们也好安心一些,再做最后的决定。” 袁大权和周娟闻言,都是一愣。 还有这章程? 一般人家定亲,哪有女方还上门去看的道理! 这……这张佩珍做事,也太周到,太敞亮了! 这不光是尊重,这是把他们袁家摆在了顶顶重要的位置上! 周娟感动得眼圈都有点发红,连连点头。 “哎哟,佩珍妹子,你这想得也太周全了!真是方方面面都替我们想到了!” 袁大权也是一脸的敬佩,重重地“嗯”了一声。 “是这个理!看了,我们心里也踏实!” 周娟心里更是热乎乎的,为了今天这顿相看,她可是一大早就去供销社割了最新鲜的五花肉,家里养的鸡也杀了一只,就准备中午做一顿顶丰盛的大餐,好好招待这未来的亲家和女婿。 现在看来,这顿饭,要做得更用心了! 而此时,在另一边的堂屋里。 气氛就没那么热火朝天了。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冷。 杨国勇和袁青青,一个坐在东边的长凳上,一个坐在西边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像是隔了一条楚河汉界。 杨国勇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上的一道砖缝,仿佛要把它看出花儿来。 袁青青更是紧张,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瞟对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剩下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过分。 里屋里,张佩珍和袁家夫妻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带着笑意,听起来很是热络。 可这边的堂屋里,空气却像是凝固了。 那份安静,沉甸甸地压在两个年轻人的心头,比刚才长辈们在场时还要让人手足无措。 杨国勇的视线,已经把地面那道砖缝研究了不下八百遍,就差用意念给它抠出一条沟来。 袁青青的脑袋也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头把衣角拧成了麻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再不说点什么,这天怕是就要聊死了。 最终,还是袁青青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抬起了头。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国勇哥。” 杨国勇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有点茫然。 “啊?” 袁青青被他这反应弄得脸上一热,但话已经开了头,就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我是觉得你挺好的,挺满意的。” “就是……你呢?” 她顿了顿,咬着嘴唇,终于问出了心里最没底的那句话。 “你对我……是真的满意吗?” 杨国勇挠了挠后脑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复杂,又好像很简单。 “我也挺满意的啊。” 他答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袁青青却不信,她觉得他是在应付场面。 “你都不了解我是啥样的人。” “而且……我长得也不算出挑,我们村里比我好看的姑娘多着呢。” “你就……满意了?” 这话里,带着小女儿家特有的不自信和试探。 杨国勇愣住了,他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这事儿根本就不是这么论的。 他看着袁青青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忐忑的眼睛,很认真地开了口。 “我妈既然选了你,那你肯定就是顶好的。” “我妈的眼光,那还能有错?” “她说你好,那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信赖,朴实得让人无法怀疑。 “我听我妈的。” 这话要是放在几十年后,指定得被姑娘们贴上个“妈宝男”的标签,躲都来不及。 可是在袁青青听来,这却是天底下最动听的情话。 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稳稳当当的。 张婶子是啥样的人? 那是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的能干人!有主意,有魄力,还讲道理! 杨国勇这么听张婶子的话,说明他孝顺,本分,说明这个家,是张婶子这样的人在当家做主。 跟着这样的婆婆,嫁给这样听话的男人,日子能错到哪里去? 她的心,彻底安了。 可还有一个,是她心底里最深、最不敢问的恐惧。 她偷偷地打量着杨国勇。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常年在饭店干活,胳膊上的肌肉都鼓鼓囊囊的,充满了力量感。 就是这副强壮的身板,让她既觉得有安全感,又隐隐地害怕。 第366章 美滋滋的 她村子里,就有好几个长得这般高大壮实的男人,喝了酒就打老婆,下手没轻没重的。 她好几次瞧见村西头的刘家婶子,顶着一脸的青紫,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得下地干活。 那模样,光是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怵。 袁青青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知道,这个问题要是不问清楚,她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像是怕惊扰了谁。 “那……那要是以后,我们结了婚……” “你会……打我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杨国勇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打你?!” 他的调门一下子拔高,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我疯了?!” 他的脑袋摇得跟货郎手里的拨浪鼓似的,咚咚咚地响。 “我妈说了,天底下打自己媳妇的男人,那都不是东西!是孬种!” “她要知道我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她非得先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急得脸都红了,生怕对方不信,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啊!” 这一连串又急又响亮的话,把袁青青心底最后那点阴霾给炸得烟消云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急于自证清白的男人,看着他通红的脸和真诚到有些笨拙的眼神。 “噗嗤”一声。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春风化雨,把满屋子的拘谨和尴尬都吹散了。 真好。 袁青青在心里想。 听妈妈的话的男人,就是好男人。 袁青青这一笑,好似一缕春风,瞬间吹散了堂屋里那点子若有若无的尴尬。 杨国勇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和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梨涡,心里头也跟着松快下来,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正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周娟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哎哟,聊得挺好嘛!” 她一眼就瞧见女儿脸上那还没完全褪去的笑意,心里头最后那点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快快快,别坐着了,饭都做好了!” “张大姐,大哥,都赶紧上桌,尝尝嫂子的手艺!”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的肉香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那香味儿,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 正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炖大鲤鱼,奶白色的汤汁上飘着翠绿的葱花,瞧着就喜人。 旁边是一大碗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红烧肉,还有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外加一盘小鸡炖蘑菇和两样爽口的素菜。 这阵仗,都快赶上过年了! 张佩珍带来的那块猪肉,被周娟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放在了堂屋的柜子上。 “嫂子,你这也太客气了!” 张佩珍嘴上说着,心里却对这亲家的敞亮劲儿又高看了一眼。 周娟麻利地给众人盛饭,笑得合不拢嘴。 “客气啥!咱家也买了肉,你那块好肉留着给青青她爹下酒!” “这鱼可是新鲜的,不赶紧吃了就可惜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落了座。 刚才还隔着楚河汉界的杨国勇和袁青青,这会儿被周娟有意无意地安排着,挨着坐了下来。 虽然中间还隔着点距离,但肩膀偶尔轻轻碰到,都让两个年轻人心里头一阵发麻。 气氛,到底是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从里屋又跑出来两个半大小子。 大的那个十三四岁,已经有了点少年人的模样,小的那个才七八岁,虎头虎脑的。 这便是袁青青的两个弟弟,袁平安和袁吉祥。 “姐夫好!” 小的那个袁吉祥,人小鬼大,脆生生地就喊了一声。 “噗——” 袁青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一张脸瞬间又红成了猴屁股。 “瞎叫唤啥呢!” 她又羞又恼,伸手就在弟弟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杨国勇却是咧嘴一笑,心里头美滋滋的。 “哎,你好你好!” 他放下筷子,一把就将凑到跟前来的袁吉祥给抱了起来,往上一掂。 “哟,还挺沉!” 袁吉祥一点也不怕生,搂着杨国勇的脖子咯咯直笑。 “姐夫,你再高点!” 杨国勇被他逗乐了,干脆站起身,把小家伙往空中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 “啊——!” 袁吉祥先是发出一声刺激的尖叫,随即就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周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又满心欢喜。 “哎哟,国勇,你慢点儿!可别给摔着了!” 嘴上这么说,她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未来女婿,不光人长得精神,还这么喜欢孩子,一看就是个有耐心的好男人! 大的那个袁平安,虽然没像弟弟那样咋呼,但一双眼睛也是亮晶晶地黏在杨国勇身上,充满了好奇和崇拜。 杨国勇把小舅子逗得差不多了,才把他放下来,自己也坐回了位置上。 袁平安立马凑了过来,小声地问。 “国勇哥,我听说,你在饭店里干活,可厉害了?” 杨国勇嘿嘿一笑:“还行吧,就是去给我妹子帮忙的。” 袁平安显然不信,又追问道:“我还听说……你为了你妹妹,跟村里的混子打过架?” 这事儿在附近几个村子都传遍了。 杨国勇一听,腰杆子下意识就挺直了:“那孙子敢动我妹,我还能让他站着?” 他压低了声音,说得跟讲故事似的。 “我上去就是一拳,直接给他干趴下了……没想到那小子带着刀子……”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听在袁平安这个半大少年的耳朵里,简直就跟话本里的英雄好汉一样! 少年人,谁心里没个英雄梦? 袁平安听得眼睛都直了,拳头捏得紧紧的,看杨国勇的眼神里,全是灼热的光。 这顿饭,就在这样热烈又融洽的气氛里,吃得宾主尽欢。 吃过了午饭,张佩珍便起身告辞了。 袁家两口子一直把母子俩送到了村口,还一个劲儿地嘱咐。 “明天我们一准到!” “张大姐,国勇,路上慢点儿啊!”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路边的野草已经泛黄。 母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第367章 笑开了花 杨国勇心里头还回味着中午那顿饭,回味着袁青青那低头一笑的风情,嘴角不自觉地就挂上了一丝笑意。 走了约莫一里地,一直沉默着的张佩珍,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国勇。” “你觉得,袁家这姑娘,咋样?” 杨国勇正傻乐着,冷不丁被他妈这么一问,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抓了抓后脑勺,很认真地想了想。 “挺好的。” 他斟酌着用词,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话不多,看着也老实。” “跟她说话,不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十分肯定。 “感觉人挺踏实的,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 张佩珍一直走在前面的脚步,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顿。 她转过半个身子,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杨国勇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妈,咋了?我说错啥了?” 张佩珍的嘴角,这才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没说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的愉悦,“还好你小子这次没犯浑。” 她背对着儿子,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进了杨国勇的心里。 “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要是看不上袁青青,那我以后,是真的不会再管你了。” “是骡子是马,你自己牵去吧。” 张佩珍那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大石头,咚地一声砸进了杨国勇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他脸上的那点傻笑瞬间就凝固了。 他猛地往前抢了一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别不管我啊,妈!”杨国勇的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和慌张,“我没看不上她!” “我……我就想妈你管着我!” 他憋了半天,涨红了脸,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管我一辈子都行!” 这话一出口,杨国勇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挠了挠头,但眼神却格外认真。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大哥三弟想让妈这么费心给他们张罗,还没这个福气呢! 他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张佩珍。 走在前面的张佩珍,那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不着痕迹地松弛了下来。 她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尾音里,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 母子俩的身影刚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袁家这边,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隔壁的王家老太太,跟只探头探脑的土拨鼠似的,扒在两家共用的那道半人高的土坯墙上。 “哎!周娟!” 她嗓门不小,冲着院子里正在收拾碗筷的周娟就喊了起来。 周娟一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呢。 “哎,王家婶子,啥事儿啊?” 王老太太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刚才从你们家出去那娘俩,是来给你家青青说亲的吧?” 周娟心里头正美着呢,听她这么一问,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笑呵呵地走了过去。 “婶子你这眼睛可真尖!” “对啊,就是给我家青青说的!” 王老太太一拍大腿,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就瞅着那年轻小伙子,高高大大的,一表人才!是不是说给咱青青的?” 周娟的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嘴上却还谦虚着。 “可不是嘛!小伙子人不错,实诚!他妈,就是前头镇上那个琼花饭店的张老板,人也敞亮!” “哦哟!” 王老太太这下是真惊讶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琼花饭店的老板娘?那可是有钱人家啊!” 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院子,仿佛在重新估量这门亲事的价值。 “我瞅着那娘俩的穿着打扮就不一般!那料子,滑溜!青青这要是嫁过去,那不就是掉进福窝里了?肯定不会吃苦!” 周娟听得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可不是嘛!” 她凑到墙边,也学着王老太太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的炫耀,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张大姐还说了,让我们明天上她家去看看呢!” “说是等我们看过她家里的情况,真满意了,再往下谈定亲的事儿!” 这话一出,王老太太的眼睛都瞪圆了。 “先看家,后定亲?!” 她咂摸着嘴,连连点头。 “哎哟喂,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婆家啊!这家底儿,这诚意,都是实打实的!” “周娟啊,你们家青青,可真是有福气!” 周娟那嘴,简直都要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连声说着“哪里哪里”,可那飞扬的眉梢,早就出卖了她心里的得意。 送走了扒墙头的王老太太,周娟转身回了屋。 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边麻利地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明天上门该带点什么礼物了。 人家这么有诚意,自家也不能失了礼数。 而院子外的王老太太,揣着这个热乎乎的大新闻,哪里还坐得住? 她迈开一双小脚,跟阵风似的,径直就去了村东头的大槐树底下。 那儿,正有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老姐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唠着家长里短呢。 于是,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袁家青青要说个好亲事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对方是前头镇子开大饭店的人家,男方长得又高又壮,婆婆还是个敞亮人。 不过一下午的工夫,这消息就传遍了半个袁家村。 这消息在村里发酵的速度,比地窖里头的陈年老酒还要快,还要上头。 等到天刚擦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起了晚饭的炊烟时,袁家的院门,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 正在灶房里帮着周娟烧火的袁青青,手上动作一顿。 “谁啊?这都快吃饭了。” 周娟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得她满脸红光,那嘴角的笑意,从中午到现在就没下去过。 “管他是谁,开了门不就知道了。” 她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 第368章 媒婆搞事情 堂屋里,闷着头抽了一下午旱烟的袁大权,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去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拉开。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里出了名的李媒婆。 一张脸上堆满了笑,那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先就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哎哟,大权兄弟在家呢!” 袁大权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还是侧身让人进来了。 灶房里的周娟听到这声音,探出头来一看,脸上的笑,刷地一下就收了回去。 她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几步就从灶房里跨了出来,往李媒婆跟前一站,那架势,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李媒婆,你来干啥?” 周娟的语气里,连半点客气都没有。 李媒婆也不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不待见。 “我这不是听说青青的好事近了,特地来恭喜恭喜你们嘛!” 周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用不着!” 她可忘不了,上回就是这个李媒婆,踏进她家的门槛,给青青说了两个“好人家”。 一个,是邻村的,满脸的麻子,眼歪嘴斜的,瞅人一眼都让人心里发毛。 另一个,倒是五官端正,可家里穷得叮当响,说是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就三条好裤子,谁出门谁穿! 这哪是说亲?这分明是往她周娟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想到这,周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们家青青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了!” 她下巴一扬,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人家的亲事已经差不多定下了,以后啊,你也别往我们家跑了!” 这话,算是把人往外赶了。 没想到,那李媒婆听了,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神秘兮兮的。 “哎哟,周娟妹子,你可误会我了!” “我今天来,可不是给你家青青保媒的。” 她压低了声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我是来劝你们的!你们可得慎重啊!” 这话一出,不光是周娟,连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袁大权都愣住了。 李媒婆见成功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立刻就切入了正题。 “我听说,今天来你们家的,是隔壁镇上那个琼花饭店的老板的娘,叫张佩珍,对吧?” 周娟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着她:“是又怎么样?” 李媒婆一拍大腿,那声音又尖又利。 “那可就对了!” “我跟你们说,那个张佩珍,那就不是个好人!” 她唾沫横飞,说得斩钉截铁。 “那女人,又刻薄又刁钻,脾气古怪得很!” “我们附近这些做媒的,谁没在她手上吃过亏?那张嘴厉害着呢,动不动就要骂人,急眼了还想动手打人!” 李媒婆一口气把张佩珍数落了个遍,把她说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泼妇。 周娟和袁大权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和一丝动摇。 他们今天见到的张佩珍,明明是个爽快大方的人啊!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灶房门口没出声的袁青青,忽然冷冷地开口了。 “李媒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李媒婆那烧得正旺的火头上。 “你们这些做媒的,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李媒婆的表情一僵。 周娟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腰杆子一挺,又恢复了那副护犊子的模样。 “就是!” “我们今天见了张大姐,人家为人敞亮大方,才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我看人不会错!” 李媒婆被母女俩这么一呛,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她把眼一翻,露出一对大白眼仁。 “哎哟,你们爱信不信!” “我老婆子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 “我跟你们说,这可是我亲眼见过的!” “上回我去她家里,想给她说个亲,你们猜怎么着?” 她顿了顿,仿佛在吊所有人的胃口。 “差点没让她拿着扫帚疙瘩给打出来!” “那家伙,叉着腰站在门口,骂得那个难听哦!” “我老婆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那么不讲理的女人!” “别说给杯茶喝了,我连她家一口水都没能喝到!” 李媒婆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活灵活现的,就好像那扫帚疙瘩当时就擦着她老婆子的脸皮飞过去一样。 袁大权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手,停住了。 周娟脸上那股子劲儿,也泄了三分。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糊涂。 这张大姐,看着不像啊…… 可这李媒婆…… 周娟在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 按理说,李媒婆这人无利不起早。 可他们袁家,又不是什么富得流油的大户人家,就算青青这门亲事黄了,她李媒婆再来说媒,那谢媒礼也高不到哪儿去。 犯得着她大晚上的,专门跑这一趟来嚼舌根子,得罪人吗? 难不成…… 难不成她说的是真的? 张佩珍那爽快大方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一想到这,周娟的心,就跟被揣了块冰坨子似的,凉了半截。 就在这堂屋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又凝滞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袁青青,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直直地射向李媒婆。 “李媒婆。” “你说……你上回去她家,是去给张婶子说亲?” 这话问得突兀,却像一把锥子,瞬间就扎破了李媒婆编织出的那张悲情大网。 李媒婆一愣,随即脖子一梗,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对啊!” “咋的了?” 她那双三角眼一翻,撇着嘴说道:“她张佩珍不是跟男人离了吗?听说前头那个也死了,如今一个人,多不容易!” “我好心好意,想给她说个二婚头的好男人,搭伙过日子,这有啥问题吗?” 袁青青听着听着,忽然就气笑了。 那笑声,清脆又讽刺,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李媒婆的脸上。 “问题大了去了!”袁青青往前走了一步,那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却变得锋利无比,“人家张婶子愿意二嫁吗?你就上赶着去给她说亲?” “她让你去说了吗?!” 李媒婆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抢白,给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369章 挨打得不冤 袁青青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 “退一万步讲,就算张婶子真有那个心思,谁不知道你们这些媒婆的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黑的也能描成白的!” “谁知道你给人家介绍的那个男人,又是个什么德行?” “所以!”袁青青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被张婶子拿着扫帚疙瘩打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换做是我,我也打!” 她这一番话说完,整个堂屋都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娟和袁大权都看傻了眼。 他们从没见过自家女儿这副伶牙俐齿、气势逼人的模样! 袁青青却还没说完,她死死地盯着李媒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你别以为我忘了!” “上回你给我说的那个男方,家里穷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爬出来!” “你当时是怎么跟我妈说的?” 她学着李媒婆那副油滑的腔调,说得惟妙惟肖。 “哎哟,周娟妹子,那家人可好了!家里团结,根正苗红,兄弟几个心都往一处使,从来不闹分家!” 说到这,袁青青脸上的嘲讽更浓了:“他们全家老小十几口人,就三条好裤子,谁出门谁穿!” “裤子都快穿一条了,心能不往一处使吗?!” “这叫团结?!” “我看这叫不要脸!” 袁青青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媒婆那颗烧得滚烫的、想要搅混水的心上。 李媒婆那张老脸,瞬间就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个染坊。 她张了张嘴,那双三角眼滴溜溜地乱转,想找补几句。 “那……那能一样吗?!” 她梗着脖子,干巴巴地辩解:“给你说的那个是穷,可我给张佩珍说的那个,条件可是顶顶的好!” “家里砖瓦房,顿顿有白面,男人老实本分,就是前面那个死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 “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我这是好心!” 袁青青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的声音冷得像冬日里的井水。 “是吗?” “那你这番好心,人家张婶子领情了吗?” 李媒婆的胸脯一挺,下意识就要说“当然”。 可袁青青的下一个问题,就像一根早就磨尖了的刺,精准无误地扎进了她的软肋。 “那我再问你。” “你问过张婶子,她自己是啥想法吗?” “她是想再找一个,还是想自个儿过日子?” “你不会是……什么都没问,揣着你的‘好心’,就直接杀上门,要给人家当家做主吧?” 李媒婆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褪光了。 她那挺起的胸脯,也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就瘪了下去。 眼神躲躲闪闪,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袁青青看到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眼神里的鄙夷,不加任何掩饰。 “所以说啊。” “你这顿打,挨得真是一点儿都不冤。” “活该!” “你——!” 这两个字,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李媒婆的怒火和羞愤。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当场就炸毛了! “好你个袁青青!你个还没出阁的黄毛丫头,你懂个屁!” 李媒婆一跺脚,一甩袖子,指着袁青青的鼻子就骂开了。 “行!行!行!” “算我老婆子多管闲事!算我狗拿耗子!” “你们家攀上高枝了,了不起了!” “你就等着吧!等着嫁过去伺候那个厉害婆婆,有你好果子吃!” 她撂下这句恶毒的咒骂,转身就往外冲,那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堂屋的门帘被她一把掀开,又重重地落下,荡起一阵灰尘。 人,就这么像一阵夹着腥气的歪风,刮走了。 屋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周娟和袁大权还愣在那儿,看着自家女儿,跟看个陌生人似的。 袁青青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缓缓舒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的父母。 “爸,妈。” “这李媒婆的嘴,你们以后一个字都别信,”她的语气平静下来,“她那张嘴里,永远只说对她自个儿有利的话。” “为了那点谢媒礼,死的她能说成活的,坏的她能夸成好的。张婶子要是真信了她,那才是跳进了火坑。” 袁大权听完,像是才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嗨”了一声,把手里的烟锅子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磕掉了里面的烟灰。 “我就说嘛!” 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我今天瞅着那张大姐,说话办事敞亮得很,咋可能是那种人!” “这个李婆子,真是一肚子坏水!” 周娟也点点头,脸上那点疑云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全是后怕和庆幸。 幸亏女儿脑子清醒,不然差点就被人给带沟里去了。 袁大权站起身,中气十足地一挥手。 “行了!别想了!” “赶紧收拾收拾,把明天要带的礼整好!” “咱们明天一早就过去!亲眼看看才算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袁家三口就都起了床。 三个人都换上了自己压箱底的、最干净体面的一身衣裳。 袁大权提着用红纸包好的两封点心,周娟拎着一包自家做的干货。 一家人锁好门,迎着清晨微凉的风,朝着杨家所在的邻村,大步走去。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到了邻村的村口,看着一排排错落的农家院子,袁大权找了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婶子,客气地打听。 “大姐,劳驾问一下。” “开饭店的那个张佩珍,张大姐家,往哪儿走啊?” 那打水的婶子一听“张佩珍”三个字,手里的水桶都顿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哦!找佩珍大姐啊!”她的嗓门一下子亮堂了不少,透着一股子熟稔和佩服,“那好找!” 她利索地放下水桶,伸出湿漉漉的手,朝着村子深处一指。 “你们就顺着这条道往里走,走到头。” “瞅见那两套崭新的青砖大瓦房没?” “全村就那两套最气派!” “那就是她给俩闺女盖的!” “她自个儿家,就在那大瓦房后头不远,一眼就瞧见了!” 第370章 拜访 袁家三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写满了惊讶。 给闺女盖房? 还是两套? 这可真是头一回听说! 道了谢,三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几分,心里头都像是被投了颗石子,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周娟憋不住了,她凑到丈夫身边,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的惊叹藏都藏不住。 “当家的,你听见没?” “是给闺女盖的!” “这张大姐,可不是那种眼里只有儿子的老婆子!” 她说着,又回头拉了拉女儿的袖子,眼神里全是后话。 “青青啊,你这回可是掉福窝里了。” “这婆婆,不重男轻女。” “往后你生个丫头小子,她指定都当个宝!” “妈——!”袁青青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天边刚烧起来的朝霞。 她又羞又窘,轻轻跺了下脚:“你说这个干啥呀!” 袁大权看着自家婆娘和闺女,咧开嘴,露出憨厚又满意的笑。 “你妈说的是实在话!” 他心里那块最后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说话间,两栋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就出现在了眼前。 青灰色的砖,乌黑的瓦,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崭新,敞亮,一看就是用了好料,花了大力气盖的。 跟周围那些黄泥墙的院子比起来,简直是鹤立鸡群。 周娟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我的个乖乖,这得花多少钱……” 袁青青也看直了眼,心里对张佩珍又多了几分敬佩。 不过,眼下不是看稀罕的时候。 袁大权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走,办正事要紧!” 三人绕过新房,果然看见不远处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农家院子。 院门口,一个穿着干净利索的年轻姑娘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瞧,脸上带着点焦急。 看到他们三人,那姑娘眼睛一亮,立刻就迎了上来。 “哎呀!是袁大叔和周婶子吧?” 她笑得一脸灿烂,声音又脆又甜,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甜瓜。 姑娘的目光落在袁青青身上,更是亲热了几分。 “这位肯定就是青青姐了!长得可真俊!” “快!快进屋坐!我妈和我哥一早就念叨着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络地就要去接周娟手里的东西。 “我叫杨国琼,是杨国勇的妹妹。” 周娟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拿稳! 杨国琼? 琼花饭店?!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把人和名对上了号! 院子里,杨国勇正在劈柴,听到动静猛地一抬头。 当他看到袁青青那张微红的脸时,手里的斧子都差点掉了。 “叔……婶子……” 他站起来,高大的个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 “青……青青,你们来啦!” 他咧着嘴笑,那笑容,又傻又真。 “快坐!快坐!” 他扔下斧子,在自己身上胡乱擦了擦手,转身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堂屋。 “妈!人来啦!我这就去烧水沏茶!” 杨国勇那冒冒失失的背影刚消失在堂屋门口,一个爽朗又热情的女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是袁老弟和弟妹、青青来了吧?快!快屋里坐!” 张佩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那笑意不掺半点假,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 “哎哟,让你们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 张佩珍几步就走到跟前,一把握住了周娟的手:“快进来,外面风大!” 周娟被她这股子热情劲儿一带,脚底下那点拘谨瞬间就散了,也跟着笑起来:“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袁大权也赶紧冲着张佩珍憨厚地点点头:“张大姐!” 一家三口,就这么被热情地迎进了堂屋。 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八仙桌擦得锃亮,连地上的方砖都看不到一丝灰尘。 不等他们坐稳,杨国勇就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他换了个干净的粗瓷茶碗,给每人面前都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茶叶的清香,一下子就弥漫开来。 “叔,婶子,喝茶!”他看着袁大权和周娟,声音里还带着点紧张的嗡声。 目光一转,落到袁青青身上时,那声音就低了八度,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青青……你也喝。” “哎,好,好!”袁大权乐呵呵地应着,端起茶碗就喝了一大口,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这边茶刚放下,那边杨国琼又端着个大簸箩过来了。 簸箩里装得满满当当。 有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有颗粒饱满的花生,还有几样……他们压根就没见过的点心! 那点心做得精致极了,有的做成花瓣样,有的做成小卷儿,上面还带着细细的糖霜,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乡下地方能买到的东西。 “来来来,婶子,大叔,快尝尝!”杨国琼热情地把簸箩往桌子中间一推,“这是我妈前阵子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叫什么……稻香村,可好吃了!” 京城! 这两个字一出来,袁大权和周娟伸出去一半的手,又悄悄缩了回来。 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哪好意思吃啊! 看着夫妻俩那点小心思,杨国琼眼珠子一转,心里就明白了。 她俏皮一笑,直接从簸箩里捏起一块最好看的荷花酥,不由分说地就塞进了袁青青的手里。 “青青姐,你尝尝!” “咱们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客气啥呀!” 这话一出,屋里的大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杨国琼这段时间在琼花饭店里,迎来送往,结账收钱,还得陪着健谈的客人唠几句嗑,那原本怯生生的性子,早就被磨炼得落落大方。 今天为了表示对袁家的重视,她特意没去饭店,把店里的事儿都交给了大表哥张红星,自个儿留在家,就是为了好好招待未来的嫂子一家。 袁青青被她这么一打趣,那张脸“唰”的一下,红得跟天边的晚霞似的。 手里的点心,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像小猫似的尝了起来。 那点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是她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杨国琼看她吃了,高兴地挨着周娟坐下,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周婶子,我跟你说啊,我哥这人就是嘴笨了点,心可是顶好的!” 第371章 十二分的满意 她凑到周娟耳边,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说:“待会儿啊,我就带你们去后头看看给我哥准备的婚房!” “里头的家具都打得差不多了!” “你们要是有啥不满意的,或者觉得缺了啥,尽管提!” “咱们立马就改!” 周娟听得这话,一颗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乐得嘴都合不拢,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她连连拍着杨国琼的手,不住地点头。 “好好好!看看!一定得好好看看!” 周娟那颗心都快要熨帖得化开了,拉着杨国琼的手,就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杨国琼却没急着起身,反倒又拉了拉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认真。 “婶子,有句话我得跟您和叔先说清楚。” 这话一出,袁大权和周娟都微微一愣,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杨国琼一看他们这神情,就知道他们想歪了,连忙解释道:“你们看今天家里,就我们娘仨,是不是觉得有点冷清?”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本来按理说,你们上门,我们家的人都该出来招待的。” “但我妈之前应该也提过一嘴,我二哥上头,还有个大哥,下面有个弟弟。” “他们三个早就分出去另过了,跟我妈这边……唉,不提也罢,反正我妈不怎么待见他们,也就没喊他们过来。” “至于那个老四,更是别提了,早跑了,也不知道藏哪儿了。”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隐瞒。 周娟和袁大权对视一眼,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家人,实诚! 杨国琼又补充道:“我还有个妹妹,争气,考上大学了,现在在临海市念书呢,也赶不回来。” “所以今天啊,就我们娘仨招待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多想,觉得我们家不重视!” 袁大权一听,赶紧把手摇得像个拨浪鼓:“哎哟,看你这孩子说的!说这些干啥!” 他憨厚地笑道:“我们就是过来瞧瞧,认认门,都算不上正式上门!倒是我们过来,还耽误了你们的正事呢!” 杨国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月牙儿似的:“叔,这天底下,还有比我二哥娶媳妇更大的正事吗?”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杨国勇站在一旁,嘴笨,插不上话,只能一个劲儿地嘿嘿傻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屋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又热络了几分。 眼看茶也喝得差不多了,点心也尝过了,杨国琼站起身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自家二哥。 “二哥,愣着干啥?” “快带叔和婶子,还有青青姐,去看看你的屋子啊!” 杨国勇“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腾起一片红云,手脚都有些僵硬了。 “哦,哦,好!” 他领着头,那高大的背影,走起路来都带着一股子顺拐的紧张感。 两兄妹带着袁家三口,后院这边出去,绕过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便到了前院。 杨国勇推开一扇半旧的木头院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一个宽敞的院子,豁然出现在眼前。 “这个院子还挺大的。” 杨国勇终于找到了话说,他指了指四周。 “以前我们一家子都住这儿,所以院子很大,不过分家之后,就隔开了。” 他的手,最终落在了院子南边,那两间最敞亮、日头最好的屋子上。 “那儿,就是我的两间屋子。”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豪。 “我妈说,外面这间做堂屋,待人接客,里头那间做卧房。” 他又指了指屋子旁边连着的一个小小的耳房。 “这旁边,是个小厨房,以后可以自个儿开火。” “屋后头,还给砌了个洗澡房,带一个小茅厕。” 他说得仔细,周娟和袁大权听得更仔细! 有独立的院子! 有自己的厨房! 甚至还有单独的洗澡房和茅厕! 这条件,在他们村里,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 杨国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走上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叔,婶子,青青,你们进来看看。” 光是站在门口,一股亮堂气就扑面而来! 袁家三口人踏进屋子的一瞬间,眼睛都忍不住眯了一下。 墙壁……竟然是雪白雪白的! 是用大白粉仔仔细细刷过的! 这雪白的墙壁,把屋外的阳光一衬,整个屋子都亮得晃眼,哪像村里大多数人家的屋子,黑乎乎的,白天都得点灯。 周娟的眼睛,一下子就不够用了。 她看看这,摸摸那,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袁大权则背着手,像个老干部视察一样,在屋里踱着步子,每看一处,就缓缓地点一下头。 袁青青最是害羞,只敢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 屋里的家具不多,一张半新的木头床,一个大衣柜,还有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 但每一样,都用桐油刷得锃亮,边边角角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儿灰尘。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干。 桌上的东西也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屋子,敞亮! 这人,利索! 周娟和袁大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十二分的满意。 心里头那块原本还悬着的大石头,算是“咚”的一声,彻底落了地! 眼看着袁大权和周娟那满意的神色,杨国勇紧绷了大半天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心里那块大石头,也跟着放下了。 天知道他昨天从袁家回来,把这屋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又给拾掇了一遍。 今天天还没亮,杨国琼又不放心,硬是把他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两人拿着抹布,把这桌子柜子又给擦得油光锃亮了一回。 就怕哪点做得不到位,让人家姑娘家瞧不上。 杨国琼看出了二哥的局促,也看出了袁家人的满意,她笑着上前一步,补充道。 “叔,婶子,这屋里的家具还不算齐活呢。” “我妈说了,等日子定下来,就去镇上把新打的家具拉回来。” “到时候这外间堂屋里,八仙桌、条凳、迎门的柜子、装衣服的箱子,都给配上!” 第372章 定亲 她语气轻快,却又透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诚意:“你们再给瞅瞅,还有啥要添置的不?青青姐,你最常在屋里,你说说,还缺点啥?” 这话问得,直接又贴心。 袁大权一听,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 “够了够了!好得很!啥都不缺了!” “这条件,在我们村,那都是头一份的!不敢再要啥了!” 周娟也赶忙附和:“就是就是!太周到了,我们心里都过意不去了!” 一直羞怯地跟在后面的袁青青,脸颊红扑扑的,从头到尾都没敢正眼看杨国勇。 她的目光,却被那扇通往洗澡房的小门给吸引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道:“我……我能去看看那屋吗?” “当然能!” 杨国琼立刻笑着应了,还亲热地拉了她一把。 “走,青青姐,我带你去看!” 袁青青跟着她,推开了那扇小木门。 门后果然连着旁边的小厨房,灶台砌得整整齐齐,锅碗瓢盆也摆放得有条不紊。 她又转身,推开了洗澡房通往屋后的另一扇门。 门一开,外面就是院子,多走几步,绕个弯就能直接进卧房的后门。 袁青青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以后天冷了,在厨房烧了热水,直接端进洗澡房,洗完澡,不用再绕个大圈从堂屋进屋,开后门就能钻进热被窝了。 这……这也太方便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地上。 脚下的地面,全都用青砖细细地铺了一遍,砖缝里灌了细沙。 杨国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解释道:“这地面是特地这么弄的,水泼上去,‘滋’的一声就能渗下去,顺着一条不起眼的小水槽,就流到院外头去了,干净得很,一点不糟践屋子!” 袁青青伸出脚,轻轻地在青砖上踩了踩,感受着那份平整和踏实。 她心里那最后一点点不确定,也随着这一脚,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杨国琼含笑的眼睛,脸上“腾”地一下更红了,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了。 杨国琼一看她这神情,心里就有数了。 “走,咱们回后院去,我妈估摸着该着急了!” 她又拉着袁青青的手,领着众人回到了后院。 刚一进院门,就看见张佩珍正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们。 她看见众人脸上的笑意,心里先定了三分,这才擦着手走出来,笑呵呵地问道。 “袁老弟,弟妹,看完了?觉得咋样?” 袁大权往前走了一步,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慨又是感激。 “张大姐……你……你这真是太有心了!” 他一个庄稼汉,嘴笨,翻来覆去也只会说这一句。 “我们……我们满意!一百个满意!一千个满意!” 周娟也拉着张佩珍的手,眼眶都有点热了。 “大姐,为了这屋子,你们费心了!” 张佩珍听到这话,脸上那一直带着点紧张的笑容,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像是乌云散尽露出了太阳。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周娟的手背。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啊!”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袁大权的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 “那……既然都满意,咱们进屋,坐下来说说定亲的事?” 这话一落地,就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块石头,堂屋里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那热络里,添了几分庄重和期待。 杨国勇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角里。 杨国琼则不动声色地给袁青青的茶碗里续上热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桌对面的袁家夫妇。 袁大权和周娟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激动,有忐忑,还有一丝做父母的郑重。 最终,还是袁大权这个一家之主先开了口。 他那张黝黑的脸膛,因为紧张和激动,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红光。 他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憨厚地笑了笑。 “张大姐,你都瞧见了,我们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彩礼啥的,我们没那么多讲究。” “钱多钱少,那都是个心意。”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张佩珍:“我们啥也不图,就图青青这孩子嫁过来,不受委屈,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这句话做了个保证。 “所以啊,这张大姐,这彩礼的事,你看着给就成!我们没二话!” 这话,说得掏心掏肺。 这年头,十里八乡的,谁家嫁闺女不盼着多要点彩礼,好给儿子攒着娶媳妇? 袁家这话一说出口,足见其人品。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亲家,没看错! 不过,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这年头,周遭几个镇子上的彩礼,那都是有不成文的行情的。 光是现钱,就得给个八十八块,图个吉利。 除此之外,女方父母、爷爷奶奶这些直系长辈,男方得给准备一身从头到脚的新衣裳,这叫“谢亲恩”。 新娘子自己,从里到外,一年四季的衣裳,也得男方备上几套像样的。 要是女方家在村里摆酒席,那烟酒糖茶、猪肉白面,男方这边也得送去足够的分量,不能让人家在席面上丢了脸。 最重要的,还是那传说中的“三转一响”。 手表、缝纫机、自行车,这叫三转。 收音机,这是一响。 这四样东西,是如今顶顶时髦、顶顶有脸面的聘礼! 可说起来容易,真能凑齐的人家,那可是凤毛麟角。 就说他们村里,家家户户翻个底朝天,能有个缝纫机的,那都得是村里数得着的富裕户了。 这些东西,张佩珍心里早就盘算过几百遍了。 “袁老弟,话是这么说,但该有的礼数,咱们一点都不能少。” “这样,彩礼的现钱,我给一百八十八块,好事成双,图个大吉大利!” 一百八十八! 第373章 豪华聘礼 这个数字一出来,周娟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这可比一般的八十八,足足多了一百块啊! 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张佩珍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在她耳边响起:“你们那边办酒席的东西,从烟酒到肉菜,我们家全包了,保证办得风风光光!” “至于那三转一响嘛……” 张佩珍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羞红的袁青青,笑意更浓。 “收音机先不提,那玩意儿华而不实。” “但姑娘家过日子,总得有两样压箱底的东西。” “一块上海牌的手表,我给青青备上!” “一台蝴蝶牌的缝纫机,也给你们送过去!” “你们看,这样中不中?” 话音落下,满屋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袁大权和周娟夫妻俩,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一百八十八的现金! 包了女方家的酒席! 还……还给一块手表!一台缝纫机! 过了好半天,周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她慌慌张张地连连摆手,一张脸涨得通红:“不不不!使不得!张大姐!这可使不得啊!” 她的声音都带着颤音,是真真正正地吓着了。 “你……你这准备的聘礼,也太重了!太重了!” 她急得都快哭了,拉着张佩珍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我们家……我们家那点嫁妆,哪儿配得上你这么大的礼啊!” 袁大权在一旁,也跟着站了起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急得像是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火。 “是啊是啊!张大姐!这礼太重了!我们……我们受不起啊!” 他嘴笨,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一句话,可那份焦急和实在,谁都看得出来。 这边的规矩,嫁闺女,陪嫁的都是实打实过日子的东西,一般都是家具,少说也得凑个十六条腿,讲究点的人家,那三十六条腿都打不住。 所以刚刚袁大权他们去看杨国勇的屋子的时候,说不用额外再准备家具了,就是因为女方的嫁妆是要陪嫁家具的 还有那新棉被,里里外外,没个两床新弹的,那都说不过去。 张佩珍见状,非但没收回话,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温和了。 她伸出双手,轻轻按着周娟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了回去。 “嫂子,你先坐下,听我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说嫁妆配不上,这话我可不爱听。” 张佩珍转头,目光柔和地看向一直低着头的袁青青:“咱家国勇能娶到青青这么好的姑娘,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福分,哪里还用得着你们再搭上那么重的嫁妆来配啊!” 这话,像是暖流,一下子涌进了袁家三口的心里。 周娟的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 袁青青更是猛地抬起头,眼底闪着水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未来的婆婆。 在村里,谁家不是把儿媳妇当外人? 可这位张大姐,字字句句,都是把青青捧在手心里的疼惜! 张佩珍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轻轻拍了拍桌子,做了最后的决定。 “我这边,聘礼就这么定了,一分不少!” “你们那边陪嫁的事,就看你们的心意,量力而为,千万别有压力。”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真诚:“说句实在话,你们家陪的嫁妆,都留给国勇和青青,给小两口过日子用的?” “我这个当妈的,一根线头都不会沾。” 这一番话说完,堂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袁大权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又干又涩。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咽了口唾沫,那“咕咚”一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佩珍见状,知道这事儿算是定下了。 她笑着打破了这庄重的气氛,转头对一直安静侍立的女儿说: “国琼,你带你未来嫂子,还有叔叔婶子,去咱们村里逛逛,到处认认门。” “以后青青嫁过来了,人生地不熟的,你这个当小姑子的,可得带着她好好熟悉熟悉!” 杨国琼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她“哎”地一声应得又脆又响,脸上乐开了花。 “好嘞!妈!包在我身上!” 她几步走到袁青青身边,亲热地拉起她的手。 “嫂子,走!我带你去村东头看大榕树去!那棵树可大了!” 袁青青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感动里,被她这么一拉,才如梦初醒,脸颊红扑扑地被带了起来。 袁大权和周娟也晕乎乎地站起身,嘴里还念叨着“这……这怎么好意思……” 就这样,杨国琼像只快活的百灵鸟,带着还晕晕乎乎的袁家三口,从后院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她们远去的说笑声。 堂屋里,一下子只剩下了张佩珍和杨国勇母子俩。 一直把自己当木头桩子,恨不得缩进墙角里的杨国勇,终于动了。 他挪着步子,一点点蹭到张佩珍身边。 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懵圈和不敢相信。 他看着自己的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飘。 “妈……” “你……你真准备这么多啊!” 张佩珍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杨国勇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蚊子哼哼的味儿。 “大哥……大哥结婚那会儿,好像……好像也没这么多吧?” 一百八十八块的现钱! 还有上海牌手表和蝴蝶牌缝纫机! 这三样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件,在村里那都是能让人眼红半天的稀罕物。 他娘倒好,一下子全给他备齐了! 杨国勇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听到这话,张佩珍才总算把茶杯放下,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她斜了儿子一眼,嘴角一撇,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大哥那时候?” “你大哥结婚的时候,咱家是什么条件?” “锅里连点余粮都没有,你爹那个窝囊废又不管事,我不从牙缝里省,你们兄弟几个早就饿死了!” “现在能一样吗?现在日子不是好起来了吗?” 她几句话把杨国勇堵得哑口无言。 第374章 对我太好了 可这还没完。 张佩珍话锋一转,语气里的那点不屑,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再说了,她郑丽娟,能跟咱们青青比吗?” “哼,别说比了,她连青青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这话一出,杨国勇瞬间就没了声。 他确实也不待见自己的大嫂郑丽娟。 当初郑丽娟进门后,明里暗里没少挤兑他娘,后来更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找人上门来给守寡的娘说媒,那副嘴脸,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跟青青那一比,确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 “妈,话是这么说,但这花销也太大了……” 杨国勇在心里偷偷算了一笔账。 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四五百块钱! 他大妹妹国琼和小妹妹国秀那两套新修的房子,一套下来,差不多也就是这个价钱。 为了他的婚事,直接就花掉了一套房子的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杨国勇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想起来,当初娘跟爹离婚的时候,只要了两个妹妹,压根就没要他们兄弟四个。 再想到自己那个荒唐的梦里,自己就是个混账东西,不仅不孝顺,还伙同着自己三个弟兄,把他娘气得…… 愧疚和愤恨,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一个快一米八的汉子,眼圈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妈……”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你对我太好了……” “我……我哪儿值得你为我花这么多钱……” 他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要不……要不那手表和缝纫机,就算了吧……有个彩礼钱就够了……” 张佩珍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头又软又好笑。 她直接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出息!” “话我都说出去了,吐出去的唾沫,你还想让我再舔回来啊?” “我张佩珍丢不起那个人!” 杨国勇顿时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他娘。 张佩珍看着儿子那傻样,眼里的严厉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是硬邦邦的。 “我这个当妈的,能给你铺的路,也就到这儿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杨国勇的心上。 “该给你准备的,一样不少,我都给你备齐了。” “往后,你们小两口的日子是好是赖,都得靠你们自个儿去过。” “别指望着我再给你们搭一分钱,贴一根线。” 杨国勇愣愣地听着,心里那股子酸胀劲儿还没过去,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知道,他娘这是在敲打他。 果然,张佩珍话锋一转,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陡然射出两道利光,直直地钉在了杨国勇的脸上。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你给我记清楚了!” “青青那是个好姑娘,是咱们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娶进门的!” “以后你要是敢对她不好,让她受了半点委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眼神,看得杨国勇后背直冒凉气。 “别说动手了,你就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张佩珍第一个不饶你!” “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杨国勇一个激灵,瞬间从那股子感动和愧疚的情绪里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他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跳,想也不想地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妈!你放心!” 他急切地表着决心,一张憨厚的脸涨得通红。 “我杨国勇对天发誓!” “我以后要是对青青有半点不好,就让我天打雷劈!” “我就是自己吃糠咽菜,也绝对不让青青受一点委屈“ 张佩珍看着他这副赌咒发誓的猴急样,脸上那层冰霜才总算化开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似的。 “行了,知道了。” “赶紧去吧!” 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总不能让你妹妹一个人帮你陪着未来岳父岳母吧?” “去吧!” “哎!好嘞!” 杨国勇如蒙大赦,憨厚地嘿嘿一笑,转身撒开脚丫子就往院外追去。 那急匆匆的背影,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愁云惨淡,分明就是个急着去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 此时,村里的小路上。 杨国琼正指着不远处两栋崭新的屋子,兴致勃勃地给袁家三口介绍着。 “叔、婶,嫂子,你们看,那就是我妈前阵子刚给我们姐妹俩盖好的新房!” 袁大权和周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顿时就亮了。 那两套房子并排而立,样式一模一样,都是青砖到顶,红瓦铺面,看着就敞亮又气派。 在这土坯房为主的村子里,这两栋新房,简直鹤立鸡群。 周娟忍不住赞叹:“哎哟!这房子盖得可真排场!” “是啊是啊,比镇上供销社的房子看着都气派!”袁大权也跟着点头。 杨国琼脸上满是自豪,拉着他们就往那边走。 “走,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还没走到跟前,袁青青就眼尖地发现,那窗户上镶的,竟然是亮晶晶的玻璃! 等杨国琼推开其中一扇没上锁的门,一股石灰和木料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里更是亮堂得晃眼! 地面是平整结实的三合土,墙壁刷得雪白,头顶上,还从房梁那儿扯下来一根电线,末端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 “我妈专门托人从县里买的玻璃,说是这样屋里亮堂,对眼睛好。” 杨国琼像个小主人一样,得意地介绍着。 “电线也都拉好了,就等电工过来接上总闸,屋里就能用上电灯了!” 她又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这几天屋里晾得也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把新打的家具搬进来了。” 周娟在屋里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平滑的墙壁,又看了看那崭新的门窗,心里是又羡慕又感慨。 “张大姐……她对你们姐妹俩,可真是舍得啊!” 这两套青砖大瓦房,从里到外,没个千八百块怕是下不来。 第375章 难处的大嫂 为了两个还没出嫁的闺女,就下这么大的本钱,这在十里八乡,可是闻所未闻的事儿。 杨国琼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我妈说了,谁说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 她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地说:“我反正跟我对象说好了,我们不讲究那些虚的,等结婚了,他就搬过来住,算是入赘我们家。” “所以啊,这房子就是我们的婚房,我们以后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了。” “入赘?”周娟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丈夫。 这年头,不到万不得已,谁家好好的男儿郎愿意去当上门女婿啊?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和的笑。 “哎哟,那敢情好!” 她真心实意地说:“你们小辈有自己的想法,那是好事!” “只要你们俩感情好,怎么过不是过日子?其他的,那都不重要!” 参观完两套新房子,杨国琼又带着他们在村里四处逛了起来。 这时候,杨国勇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憨笑着站到了袁青青的身边。 村里人来来往往,看着杨家兄妹陪着三个生面孔,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当看到杨国勇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俊俏姑娘身边,那副小心翼翼又难掩欢喜的模样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个正在路边纳鞋底的婶子,眼最尖,嗓门也最大。 她朝着这边就喊开了。 “哎!国勇!” “你身边这俊俏的姑娘是谁啊?也不给我们大伙儿介绍介绍?”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闲聊的村民,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聚焦了过来。 另一个正在择菜的大娘也跟着起哄,笑得满脸褶子。 “看这姑娘的长相,再看国勇那傻乐的样儿,这……这不会就是你对象吧?” 被那婶子当众这么一打趣,袁青青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国勇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股子热辣辣的视线,只顾着嘿嘿傻乐。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笑意咧到了耳根子,眼睛更是像黏在了袁青青身上似的,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可不就是我对象嘛!”他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就承认了,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那几个婶子大娘一听,顿时笑得更欢了,七嘴八舌地又是一阵善意的起哄。 杨国琼笑着打了圆场,拉着袁家人继续往前走,杨国勇则紧紧跟在袁青青身边,像个忠心耿耿的护卫。 一行人说说笑笑,绕着村子走了大半圈。 也不知是谁带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东头一处院子跟前。 这院子跟村里其他人家不太一样,院墙是半人高的土坯垒的,一眼就能望见里头的景象。 院子不大,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柴火的地方都码得整整齐齐。 原本空旷的泥土地,也被开垦成了两块小小的菜地,地里种着青翠的蒜苗和白菜,长势喜人。 一个挺着老大肚子的年轻女人,正懒洋洋地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靠着墙根晒太阳。 她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作响,瓜子皮吐了一地。 郑丽娟似乎是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抬起眼皮,懒懒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当她的目光落在杨国勇和袁青青一行人身上时,磕瓜子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这配置…… 一个毛头小子,带着他妹妹,陪着三个明显是外村来的长辈和姑娘。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 这是杨国勇那小子,领着对象和未来岳家来村里认门了。 郑丽娟的视线,像带着钩子一样,上上下下地把袁青青刮了一遍。 皮肤倒还算白净,个子也还行。 可那五官,也太寡淡了些,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跟自己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郑丽娟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优越感。 就这? 等这丫头进了门,还不是得管自己叫一声大嫂? 想到以后家里妯娌两个,自己无论从长相还是身段,都能稳稳压她一头,郑丽娟嘴角的笑意就带上了几分轻蔑。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外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旁边的小簸箕里一扔,双手扶着自己那圆滚滚的腰,跟个得胜的将军似的,昂首挺胸地扭身回了屋。 那扇木门,被她“砰”的一声带上,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袁家三口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错愕。 杨国勇的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无语地小声解释道:“那个……是我大嫂。” 他又指了指那院子。 “这院子,原本是我奶奶住的。” “后来我奶奶没了,我大哥大嫂就从老宅那边搬过来住了。” 这话张佩珍之前提过一嘴,袁大权和周娟倒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 周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快。 “国勇啊,你这个大嫂……” 她顿了顿,还是直白地问了出来。 “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相处啊?” 刚才那一声冷哼,那副样子,明摆着就是做给他们看的,一点礼数都没有。 “呃……” 杨国勇一时语塞,一张脸憋得更红了。 他总不能说,他大嫂就是那么个眼高于顶、不讲道理的人吧? 他叹了口气,只能实话实说。 “没事儿的,婶子。”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我们早就分家了,各过各的。” “再说了,他们住村东头,我们住村西头,离得远着呢,平时也碰不上几回面。” “咱们……咱们少跟她接触就成了。” 杨国勇见周娟的脸色还是不好,一着急,嘴巴就没了把门的。 “婶子你放心!” “更何况,我妈那脾气,压根就不待见她。”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上我们家门前嘚瑟。” “我妈……我妈打她是真打啊!” 这话一出口,杨国勇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叫什么话,好像他妈是个不讲理的泼妇似的。 第376章 一锤定音 他赶紧摆着手,急赤白脸地解释起来。 “不是不是,婶子你别误会,我妈不是那种随便动手的人!” “是我这个大嫂,她……她脑子跟有病一样!” 提起这事,杨国勇的脸上就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妈早就明说了,这辈子就守着我们兄妹过,压根没二嫁的想法。” “可她倒好,扭头就跑回了娘家。” “也不知道跟她家里人嚼了什么舌根,居然让她娘家村里的媒婆,跑到我们家来给我妈说媒!” 杨国勇气得脖子都粗了。 “说……说要让我妈嫁给她那个什么表舅!” “您说,这不是往我妈心口上捅刀子吗?!” “我妈也是实在气不过,这才动了手,把人给赶了出去!” 听到这番内情,袁大权和周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事儿……确实是做得太不地道了。 哪有儿媳妇上赶着把婆婆往外嫁,还是嫁给自己娘家亲戚的? 这安的叫什么心! 周娟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张佩珍的同情。 “这……这孩子是有点拎不清。”她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袁青青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会儿却悄悄冲着自己爸妈挤了挤眼睛。 那小眼神里,满是得意和“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讯息。 ——你们看,我就说张婶子不是李媒婆说的那样! 人家张婶子压根就没想过再嫁,是媒婆硬要把男人往她家里塞。 这种人,不被打出来才怪了! 杨国琼见气氛缓和下来,连忙笑着岔开话题,领着大家继续往前走。 村子不大,一路上又遇到了不少相熟的村民。 一个正在自家门口择菜的大叔看到他们,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国勇,这是领着对象回来啦?” 大叔的目光在袁青青身上一转,立马就明白了。 “哎哟,这可真是你妈给你说的好亲事啊!” “佩珍嫂子那可是咱们村里数一数二的能干人,眼光就是好!” “国勇这孩子也是个顶好的,老实又能干,以后肯定能对媳妇好!”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杨国勇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简直快要滴出血来。 他一个劲儿地挠着头,嘴里只会“嘿嘿”傻笑,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这些朴实无华的夸赞,听在袁家三口的耳朵里,却比什么都实在。 一家人在村里的名声,是做不得假的。 这下,他们心里是彻底踏实了。 看来,那个李媒婆纯粹就是在胡说八道,故意往张佩珍身上泼脏水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在村里转悠了一大圈,重新回到杨家院子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已经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袁大权和周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对张佩珍的能干又多了几分认识。 “叔、婶,你们快屋里坐,喝口水歇歇脚。” 杨国勇献宝似的把人往堂屋里领,又手脚麻利地给倒上了热茶。 院子里,张佩珍系着围裙,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脸上沾了点灶灰,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瞧见他们,便爽朗地笑开了。 “回来啦?饭马上就好,再等一小会儿!” 杨国琼把袖子一撸,清脆地应了一声。 “妈,我来帮你烧火!” 说着,就一溜烟地钻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就被端上了桌。 红烧肉炖得油光锃亮,软烂入味。 小鸡炖蘑菇香气扑鼻,汤汁浓郁。 还有一条清蒸的河鱼,底下铺着姜丝,上面撒着葱花,鲜美无比。 再加上几个炒得青翠欲滴的素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子。 这阵仗,都快赶上过年了。 周娟看着这桌子菜,心里是又惊又喜:“哎哟,张大姐,你这也太破费了!” 张佩珍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闻言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是不容置疑的豪爽。 “以后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外道了。” 她拿起筷子,给袁青青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快吃,都尝尝合不合胃口。” 这顿饭,袁家三口吃得是心满意足,嘴里心里都熨帖得不行。 饭过三巡,张佩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在袁大权和周娟脸上一扫,开门见山。 “袁老弟,弟妹。” “我看孩子们这事儿,也就差不多了。” “咱们今天就把日子给定下来,你们看咋样?” 袁大权和周娟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行!我们听你的!” “张大姐你办事,我们一百个放心!” 张佩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利落。 “那我看,就定在腊月初八,黄道吉日,给孩子们定亲。” “等过了年,开春暖和了,正月里再看个日子,就让他们把婚事给办了!” “你们觉得呢?” 这日子定得又快又好,半点不拖泥带水,正合了袁家人的心意。 周娟喜上眉梢,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 事情就这么一锤定音。 等到袁家三口心满意足地被杨家兄妹送出村口,张佩珍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 她利索地收拾完碗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心里开始盘算另一件大事。 定亲时说好的手表、缝纫机,可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 在这个年代,买这些大件,还得有票! 工业券、缝纫机票、手表票…… 这些东西,对于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人来说,比钱都难弄。 张佩珍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脑子里把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巩云峰。 想到又要去麻烦人家,张佩珍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上次买钢化玻璃,已经欠了老大一个人情。 这才过了多久,又要找上门去。 不过,求人办事,总不能空着手上门。 打定了主意,张佩珍便起身回了自己屋,还特意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她心念一动,意识沉入了空间。 在空间里那片被她单独开辟出来的药田里,她精挑细选,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两根品相最好的野山参。 参须完整,芦头紧密,一看就有十年以上的年份。 随后,她又从角落里堆着的一堆礼盒中,翻出了一个包装最是精美的。 那是当初在京城,百草堂的老板为了赔罪,特意送来的名贵药材。 她自己用不上,拿来送人,却是再体面不过了。 第377章 弄点工业券 第二天一大早,张佩珍揣着东西,坐上了去县城的牛车。 她没直接去找巩云峰,而是熟门熟路地先到了孙大夫的药铺。 孙大夫正戴着老花镜,低头整理药材,一抬头看见是她,顿时乐了。 “哎哟,大妹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张佩珍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根用布包得好好的野山参,放到了柜台上。 “孙大夫,你看,我又弄到好东西了。” 孙大夫打开布包,只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拿起那根人参,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麻木。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张佩珍,那眼神,活像是看什么怪物。 “我说大妹子……”孙大夫咂了咂嘴,一脸的不可思议,“我怎么感觉这人参就跟你家地里种的大白菜一样呢?” “咋隔三差五的,你总能挖到一根?” “你这运气,也太邪乎了吧!” 张佩珍闻言,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可能是我这人,运气一向比较好吧!” 她又乐呵呵地开口:“对了,孙大夫,我来找巩同志有点事情,你能帮我去找一下他吗?” 孙大夫收起脸上那副活见鬼的表情,一拍柜台,冲着后堂就喊了一嗓子。 “狗子,赶紧去趟供销社,把巩主任给我请来!” 后堂门帘一挑,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探出头来,机灵地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孙大夫这才重新看向张佩珍,啧啧称奇。 “大妹子,你先坐着喝口茶,巩主任那人是个爽快性子,一听是你,保准立马就过来。” 张佩珍笑着点了点头,依言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果不其然,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门口就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张大姐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巩云峰一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张佩珍,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挚了几分。 “张大姐!” 巩云峰对张佩珍的印象,那是好得不能再好。 这大姐不光手里有救命的好东西,为人处世更是敞亮大气,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更别提,上次那根人参,可是实实在在地把他家老爷子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 这份恩情,他巩云峰一直记在心里呢! 所以,只要是张佩珍的事,那就是他巩云峰的事,义不容辞! 张佩珍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巩同志,冒昧打扰了。” 她看了看左右,药铺里还有其他抓药的客人,便压低了声音。 “不知您现在方不方便?我想跟您找个地方,单独聊几句。” 巩云峰还没开口,一旁的孙大夫就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方便!怎么不方便!” 他一指后堂的方向,热情得不得了。 “我这药铺后面有个里间,清净得很,平时都是招待贵客的,你们进去聊!” 巩云峰闻言,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大姐,那咱们里边说。” 药铺后面果然有个雅致的里间,一套半旧的八仙桌和太师椅,擦得纤尘不染。 小学徒狗子已经手脚麻利地给两人沏上了热茶,然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张佩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却没有喝。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开门见山。 “巩主任,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有一件大事想求您帮忙。” 巩云峰身子坐得笔直,神情严肃了起来。 “张大姐,您说这话就严重了。” “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我巩云峰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张佩珍这才放下了心,将自己要给儿子办婚事,想买手表和缝纫机,却苦于没有票证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我知道这事儿难办,所以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弄点工业券?多少钱一张,我都认。”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个布包里,又摸出了一根品相丝毫不差的野山参,轻轻放在了桌上。 “巩主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您务必收下。” 巩云峰的目光落在那根人参上,瞳孔就是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张大姐!你这可就太见外了!” “我说了,您是我的恩人!帮您是应该的,怎么能再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人参您快收回去!上次那恩情我还没报呢,我哪儿还有脸要您的谢礼?” 张佩珍却没动,只是端坐着,脸上的笑容淡然又坚定。 “巩同志,一码归一码。” “您帮我,是情分。我谢您,是本分。”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张佩珍,这事儿,我也就没脸再开口了。” 这话说的,直接把巩云峰的路给堵死了。 他看着桌上那根价值千金的人参,又看看张佩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推辞的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重新坐了下来,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得,我说不过您。” “张大姐,您这人情,我巩云峰是越欠越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参重新用布包好,郑重地收了起来。 “您放心,票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自己手里就攒了一些,回头我再去厂里那帮老伙计那儿给您凑凑,保准给您把手表票和缝纫机票都凑齐了!” 巩云峰办起事来,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 他略一思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 “对了,张大姐。” “除了这两样,您……需不需要自行车票?” 张佩珍心里猛地一动。 自行车! 这可是眼下最时兴,也最长脸面的大件!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要是有的话,那自然是最好。” 顿了顿,她迎着巩云峰探寻的目光,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 “不瞒您说,我想要两张。” 听到这话,巩云峰也有些诧异。 一张自行车票,在黑市上都能炒到大几十块钱,还得是有门路才能摸得到。 这年头,谁家能有一辆永久牌或者凤凰牌的自行车,那绝对是方圆几十里都响当当的头一份脸面! 第378章 亲兄弟,明算账 张大姐这一开口,就是要两张! 这也太……太豪气了! 张佩珍脸上的表情却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她要的不是两张能让人抢破头的自行车票,而是两张大白菜票。 “巩同志要觉得为难……” 巩云峰猛地一拍大腿,胸脯挺得邦邦响。 “不为难!怎么会为难!” 他看着张佩珍,眼里全是敬佩。 “张大姐您都开口了,别说两张,您就是要个车队,我也得给您想办法凑出来!” 这话虽然是玩笑,但那股子豪爽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您在这儿喝着茶,稍等片刻。” “我这就去给您办!” 说完,他冲张佩珍拱了拱手,转身就跟一阵风似的出了里间,雷厉风行,半点不拖泥带水。 张佩珍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巩云峰,是个能处的人。 事情谈妥,张佩珍也不急着走,就在孙大夫的药铺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孙大夫聊着天。 等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才起身告辞,拎着自己的布包出了药铺。 她得去县里转转,给儿子定亲采买些东西。 虽然她空间里什么好东西都不缺,吃的喝的用的,可凭空变出来的东西,最容易惹人怀疑。 她还是得在明面上买一些东西打掩护,这样日后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才好有个由头。 八十年代的县城,远没有后世繁华,却也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供销社、百货大楼、国营饭店……张佩珍一家一家地逛过去。 她扯了几尺鲜亮的红布,准备给儿子媳妇做定亲时穿的新衣裳。 又去副食品商店称了两斤水果糖,两包红糖,还买了两瓶在当时算得上是奢侈品的罐头。 东西不多,但样样都透着喜庆。 置办完这些,眼瞅着就到了晌午。 张佩珍没亏待自己,直接进了国营饭店,要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 吃饱喝足,她才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优哉游哉地又回了孙大夫的药铺。 孙大夫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她回来,连忙招呼她到后堂里间歇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三点多。 就在张佩珍以为巩云峰今天可能回不来的时候,里间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巩云峰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他快步走到桌前,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 “张大姐,幸不辱命!” 张佩珍打开信封,往里一看,瞳孔就是微微一缩。 好家伙! 厚厚的一叠,各种颜色的票证码得整整齐齐。 手表票,缝纫机票,自行车票,赫然就在最上面。 底下还有布票、棉花票、工业券、糖票、烟票……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巩云峰喝了口小学徒狗子送上来的热茶,缓了口气才开口。 “张大姐,我知道您在农村,这些零零碎碎的票估计很难弄到。” “我就做主,把我自己攒的,还有跟厂里那帮老伙计换的,都给您凑到一块儿了。” “您看看,有要的就留下,用不上的就还我。” 张佩珍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巩主任,您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她将信封里的票证小心地倒在桌上,一张都没往回放。 “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这些,我都要了!” “我儿子马上要定亲,办完婚礼就要分家过日子,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您这些票,来得太及时了!” 说着,她就开始一张一张地算钱。 “巩主任,咱们按市面上的价钱来算。” 巩云峰连忙摆手。 “哎!张大姐!不用算那么清,您看着给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佩珍给打断了。 “那不行!” 张佩珍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亲兄弟,明算账。” “您帮我凑这些票,是情分。我不能让您为了我这情分,自己往里头贴钱!” “这要是传出去,我张佩珍成什么人了?” 她把算好的钱,一分不差地从布包里数出来,整整齐齐地推到巩云峰面前。 巩云峰看着那沓钱,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想推辞。 “张大姐,最后这点零头就算了……” “再说了,您给的那根人参,就值不少钱了!这里面还有我自己的票呢,怎么能算您钱……” 张佩珍却笑了,她把钱又往巩云峰那边推了推,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巩主任,一码归一码。” “钱货两清,咱们下次才好再见,您说对不对?”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 “再说了,这不是……以后还有可能要来找您帮忙吗?” 这话一出口,巩云峰瞬间就愣住了。 他看着张佩珍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猛地一拍胸脯,声音洪亮。 “我明白了!” “张大姐您放心!以后有任何事,您只管来找我!” “我巩云峰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条汉子!”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巩云峰看看天色,说厂里还有个会,便起身告辞了。 张佩珍将人送到药铺门口,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这才转过身来。 她抬腕看了看时间,还算早,离最后一班回镇上的车还有些功夫。 择日不如撞日,票都到手了,不如今天就把事儿给办了! 这么一想,她跟孙大夫打了声招呼,拎着自己的东西,径直就朝着县供销社去了。 张佩珍直奔卖大件的柜台。 这年头,自行车、手表、缝纫机,那可是顶顶金贵的“三大件”,柜台前总是围着不少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只看不买,过过眼瘾。 张佩珍挤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玻璃柜台里摆着的那几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 柜台后面站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张佩珍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块:“同志,这块手表,给我包起来。” 那售货员闻言,总算抬了抬眼,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 “要票的。” 张佩珍二话不说,从布包里摸出手表票和一沓“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拍。 “票和钱,都在这儿。” 售货员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第379章 扫货 “哎哟,大姐!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拿!” 张佩珍又指了指不远处角落里摆着的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 “那个,我也要了。” 售货员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结结巴巴地问:“也、也要?” 张佩珍点点头,又把缝纫机票拍在了柜台上。 “对,也要。” 周围那些只看不买的人,此刻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我的天,这大姐谁啊?一出手就是两大件!” “这得是多大的干部家庭啊!” 张佩珍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目光又扫了一圈,落在了墙边靠着的最后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上。 “同志,那辆自行车,是不是也能卖?” 售货员已经彻底蒙了,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能,能卖……” “好,那我也要了。” 张佩-珍云淡风轻地,将最后一张自行车票,也放在了柜台上。 整个供销社,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张佩珍和她面前那一小叠票证上,眼神里混杂着震惊、羡慕,还有浓浓的不可思议。 买完东西,张佩珍也没打算坐班车回去了。 她请售货员和两个好心的路人搭了把手,费了老大劲,才把那沉甸甸的缝纫机用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绑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在众人瞩目的眼神中,她长腿一跨,稳稳当当地骑上了车,叮铃铃地摇着车铃,就这么潇洒地走了。 骑自行车,速度自然是比不上坐班车的。 等张佩珍晃晃悠悠地骑到村口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连最后一丝晚霞都看不见了。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黑灯瞎火的,一不小心就容易摔跤。 不过张佩珍早有准备。 路上趁着四下无人,她就从空间里摸出了一个手电筒,用布条紧紧地绑在了车头上。 一道光柱,瞬间就将前方的道路照亮了。 所以这一路回来,倒也安安稳稳,没出什么岔子。 刚进村,就见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院门开了,一个婆子端着一盆水,“哗啦”一下泼在了路边。 那人洗完脚,正准备回屋,冷不丁地看到黑暗里射来一道昏黄的光柱,还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叮铃铃”声,吓了一跳。 “谁呀?!”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张佩珍捏了下车闸,放慢了速度,扬声应了一句。 “是我,刘嫂子。” 黑暗里的刘嫂子一听是她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纳闷起来。 “佩珍?你咋这个时候才回来?这都黑透了!” 张佩珍骑着车,慢慢悠悠地从她身边经过。 “嗨,别提了,去县里买了辆自行车,又顺道去给车子上个牌照,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这话轻飘飘的,听在刘嫂子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啥?!”刘嫂子拔高了嗓门,满脸的震惊,“你、你还买自行车了啊!” 她说着,赶忙转身回屋,摸了个自己的手电筒出来,嗒的一下打开,追着张佩珍就照了过去。 光柱晃晃悠悠地,先是落在了那锃亮的永久牌车标上,然后又慢慢地移到了车后座。 当看清后座上绑着的那个盖着防雨布的大家伙时,刘嫂子又愣住了。 “我的天老爷,佩珍,你这后头还驮着个啥?这么大一坨!” 张佩珍心里门儿清。 自行车是要骑出来的,缝纫机回头也是要当彩礼正大光明送到袁家去的,这两样东西,根本就没必要藏着掖着。 她停下车,单脚撑着地,回头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买了棵白菜。 “哦,这个啊。” “是个缝纫机。” 刘嫂子的眼珠子,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她手里的手电筒都晃了一下,光柱在崭新的车身和缝纫机轮廓上来回扫射,仿佛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除了震惊,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你不仅买了自行车,还买了缝纫机?!” “我的老天爷啊!佩珍!” “你哪来那么多票啊?!” 面对刘嫂子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张佩珍只是淡定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嗨,运气好,托人找关系换了几张票。”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也合情合理。 这个年代,谁家还没几个亲戚朋友在各种单位里,能换到票,那确实是本事,也是运气。 刘嫂子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 张佩珍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她拍了拍自行车的横梁,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行了,刘嫂子,我这跑了一天,晚饭还没吃呢,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我先回去了啊!” 说完,她脚尖一点地,自行车又稳稳当当地向前滑去。 “哎,哎……” 刘嫂子伸着手,看着那道雪亮的光柱和清脆的铃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原地,被冬夜的冷风一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天爷啊! 自行车!缝纫机!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转身就一溜烟儿地蹿回了自家院子,“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仿佛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爹!他爹!你快出来!出大事了!” …… 而另一头,杨家院子里,杨国琼正急得团团转。 “二哥,你说妈咋还不回来啊?这天都黑成啥样了,不会出啥事吧?” 杨国勇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嘴上还得安抚妹妹。 “瞎说啥呢,妈那么大个人了,能有啥事?估计是班车晚了点。”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悦耳的“叮铃铃——”声,由远及近,传进了院子。 兄妹俩猛地一抬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和疑惑。 “这……啥声音?” 下一秒,张佩珍骑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稳稳地停在了堂屋门口。 “妈!” “妈!你可算回来了!” 杨国琼和杨国勇赶紧迎了上去,悬了一天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可紧接着,两人的目光,就死死地黏在了那辆锃光瓦亮的自行车上。 第380章 风言风语 “妈,这……这是……自行车?”杨国勇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的天,是永久牌的!新的!”杨国琼更是直接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张佩珍长腿一迈,下了车,脸上带着笑:“对啊,喜欢吗?” 她指了指车,对杨国琼说。 “给你买的。” “给、给我的?”杨国琼指着自己的鼻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佩珍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天天去镇上琼花饭店,来回走着多累,骑车快,还能省点力气。” 杨国琼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冲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着冰凉光滑的车把,像是摸着什么绝世珍宝,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国勇看着这一幕,心里也热乎乎的,刚想说点什么,目光却被自行车后座上那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家伙给吸引了。 “妈,这后头……还驮着个啥?” 张佩珍没说话,只是示意他俩搭把手。 兄妹俩合力,费了老大劲才把那沉甸甸的家伙给解下来,抬进了屋。 扯开上面的防雨布,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在灯光下闪着乌黑油亮的光。 机身上金色的“蝴蝶”两个字,更是晃得人眼花。 “缝、缝纫机?!” 杨国琼的惊喜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她围着缝纫机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踏板,一会儿又轻轻转动一下手轮,稀罕得不行。 而杨国勇,则是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了昨天在袁家,他妈是怎么斩钉截铁地说要买缝纫机当彩礼的。 当时他还觉得妈为了他太浪费了,甚至提议去掉这个。 可现在…… 不过一天功夫,这台崭新金贵的缝纫机,就活生生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眶一热,一股暖流直冲心底,看着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无言的感动和敬佩。 张佩珍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擦了擦手,又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手表也买好了。” 她晃了晃盒子,却没有打开。 “东西先放我这儿,等到腊月初八你们定亲,再拿去给青青,当做定亲礼。” 杨国勇回过神,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 “嗯!都听妈的!” 张佩珍心里盘算着,其实还想给杨国勇也配一辆自行车,不过供销社里当时就剩那一辆了,这事儿也急不来,等下次有货再说吧。 然而,张佩珍想低调,村里的风言风语却由不得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杨家村就炸开了锅。 张佩珍家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外加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村里每一户人家的耳朵里! 大家伙儿聚在村口,田埂上,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佩珍嫂子昨天从县里骑了辆新自行车回来!” “何止是自行车!后座上还驮着一台缝纫机呢!” “我的老天爷!这三大件她一下子就弄回来俩?她哪来那么多钱和票啊!” “这还用猜?”一个精明的老爷子磕了磕烟斗,笃定地说道。 “她当初在山上挖到的那棵野山参,肯定不止一根!” “对哦!”众人恍然大悟。 “就那一根卖了一千多块,又是盖房子又是开饭店的,哪够这么造的!” “肯定是还有存货!说不定是挖了一窝!” 这个猜测,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那沉寂已久的渴望。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心里,都再次涌现出了那个疯狂的念头——上山!挖参去! 要是自家也能挖到一根,不,半根都行,那日子可就彻底翻身了! 不过,这股火热的念头很快就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有人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山岭,缩了缩脖子。 “拉倒吧,现在都啥时候了,大冬天的,地都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人参叶子早烂没了,上哪儿找去?” 众人一听,顿时都泄了气。 是啊,这都入冬了,想挖人参,简直是痴人说梦。 大家伙儿只能再次歇了心思,只是看向张佩珍家院子的眼神,变得越发复杂,充满了羡慕、嫉妒,还有一丝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火热。 羡慕嫉妒的眼神在村里发酵了一上午,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动了别的心思。 张佩珍家那台崭新的缝纫机,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全村的女人们。 这不,还没到晌午,就有人拿着剪好的布料,找上了杨家的大门。 “佩珍嫂子,在家吗?” 来的是村东头的王婶,手里捏着一块蓝色的确良,是准备给自家小子做新裤子的。 张佩珍正在院里扫地,闻声抬起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王婶啊,有事?” 王婶搓了搓手,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堂屋里瞟,那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那个……嫂子,我听说你家买了新缝纫机?” “寻思着,借我踩两圈,给我家那小子把裤腿缝上,花不了多少工夫!” 张佩珍一听就明白了。 她放下扫帚,不急不恼,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王婶,真不好意思,这缝纫机……借不了。” 王婶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快。 “哎,你这人咋这么小气呢?用一下又不会坏!” “就是啊,咱们一个村的,这点小忙都不帮?” 门外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住在隔壁的李嫂,她怀里也抱着一卷布。 显然,她们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未变:“两位嫂子,不是我小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这台缝纫机,是我给国勇结婚准备的彩礼,是要原封不动送到亲家去的。” “这还没过门呢,就先让旁人用上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对人家姑娘也不尊重。” 这话一出,王婶和李嫂顿时就愣住了。 彩礼? 给未来儿媳妇的?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那点不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恍然和尴尬。 这事儿……确实是她们想得简单了。 人家的彩礼,金贵着呢,讲究的就是一个崭新和体面,哪有还没送出手就先给外人用的道理? 第381章 大嫂有意见 “哎哟,你瞧我这脑子!”王婶一拍大腿,赶忙给自己找台阶下,“原来是给国勇媳妇的啊!那可动不得,动不得!” “是是是,是我们唐突了。”李嫂也连忙附和,“佩珍嫂子你别见怪。” “没事儿。”张佩珍摆摆手,依旧客气。 两人讪讪地笑了笑,抱着各自的布料,灰溜溜地走了。 一出杨家院子,这事儿就像插上了翅膀,以比昨天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张佩珍那缝纫机是彩礼!” “我的天,给儿媳妇准备的?这手笔也太大了!” “那自行车呢?自行车总不是彩礼吧?” “自行车不是,给她闺女国琼骑了!今天就骑去镇上了!” “乖乖!一个给未来儿媳,一个给亲闺女,这俩孩子可真有福气!” 风言风语,一字不漏地飘进了郑丽娟的耳朵里。 彼时,她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嗑着瓜子。 当听到“缝纫机是彩礼”这几个字时,她嗑瓜子的动作猛地一停。 紧接着,当听到“自行车给了杨国琼”时,她“咔嚓”一声,手里的瓜子被捏得粉碎。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墨来。 …… 中午。 杨国忠干完活,哼着小曲儿回了家,准备吃口热饭。 他刚一脚踏进院门,还没来得及喊人,一个白色的东西就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我操!” 杨国忠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猛一偏头。 “哐当——!” 一个搪瓷茶杯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身后的土墙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又弹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杯里剩下的半杯水,溅了他一脖子。 杨国忠惊魂未定,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屋里,只见郑丽娟跟个夜叉似的站在堂屋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有病啊!”杨国忠的喉咙里爆出一声怒吼。 郑丽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张佩珍……你妈她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杨国忠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问懵了,皱着眉喝道:“我妈又怎么惹你了?” “她怎么惹我了?” 郑丽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全是怨毒和不甘。 “我问你,杨国忠!” 她上前一步,指着杨国忠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质问。 “当初我嫁给你,你家给了什么?!” “几十块钱!一担粮食!就把我打发了!” “现在呢?现在轮到你那个宝贝二弟了,啊?!” “缝纫机!” “他结婚你妈就给他准备缝纫机当彩礼?!凭什么啊!”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整个人都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杨国忠被她吼得心烦意乱,面对这番指责,他沉默了一下。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们结婚那会儿,那不是……家里条件不怎么样吗?” “条件不怎么样?” 郑丽娟尖锐地反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是借口!” 她往前又逼近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国忠的脸上。 “我不管!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既然现在家里有条件了,那就给我补上!” 郑丽娟的声音嘶哑而又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凭什么杨国勇的媳妇儿能有缝纫机,我就没有?!” “我也是杨家的媳妇!我马上就要给你生儿子了!” “我就比他未来那个还没影儿的媳妇低一等吗?!” 面对郑丽娟的咆哮,杨国忠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是”?还是说“不是”? 最终,他只是把头扭向一边,一张脸黑得像是锅底。 其实,这些戳心窝子的话,他白天在地里早就听过一遍了。 当时,几个歇脚的庄稼汉子聚在地头,一边抽着旱烟,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个好事儿的,故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国忠,听说了没?你妈给国勇准备缝纫机当彩礼了!” 那人挤眉弄眼,话里有话:“啧啧,你结婚那会儿,可是啥都没有啊!” 杨国忠手里的锄头猛地一顿,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另一个人又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我记得没错的话,国忠你以前在家里,不是最受宠的那个吗?” “怎么现在瞧着,还是比不上国勇啊!” 这话更毒,像一把软刀子,直接捅进了杨国忠的心里。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又能怎么办?跟人吵一架? 那只会让别人笑话得更厉害。 杨国忠只能死死攥着锄头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嗨,这有啥好比的。” “我们都分家了,妈现在对老二好,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顿了顿,找到了那个唯一能堵住悠悠众口的理由。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二为了救国英,那可是差点把命都给搭进去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原本还想看热闹的村民,脸上的戏谑立刻变成了恍然。 “哦对对对,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也是,佩珍嫂子那么疼她那两个闺女,国勇豁出命去救国英,她能不对国勇好吗?” “这叫救命的恩情,必须得还!” “可不是嘛!”立马有人接上了话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们说,现在国勇都直接上后院,跟他妈一个桌上吃饭了!” “嘶——!” 地头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真的假的?!” “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儿啊!你们哥儿四个,谁有这待遇?” “那还能有假?”那人一脸笃定,“谁让杨国勇是真的拼了命呢!” 话音刚落,一个正在田埂上喝水的年轻后生突然来了精神。 “那可不!要说拼命,国勇哥那天是真吓人!” 这年轻人,正是当初一起送杨国勇去镇上卫生院的其中一个。 第382章 威胁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年轻人像是找到了舞台,放下水瓢,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 “当时癞二狗那浑球提着刀,跟疯了一样!国勇哥就是为了护着国英姐才冲上去的!” “我们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国勇哥满头是血,那血糊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肚子上!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被捅了两刀!那衣服,‘唰’一下就红透了!全是他自己的血!” “我的乖乖!”有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年轻人说得更起劲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我们几个人,抬着他就往镇上跑啊!” “你们是没瞧见,那血就跟不要钱似的,顺着门板往下滴,在黄土路上流出了一条红线儿!” “等送到卫生院的时候,人……人真的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要不是刚好有县里的一声下来,抢救及时,国勇哥这条命,早没了!” 那年轻人唾沫横飞的讲述,仿佛还在杨国忠的耳边回响。 一幕一幕,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杨国忠就那么默默地听着,一个字也没说。 他在心里问自己,换作是他,他能做到那个地步吗? 为了妹妹,拿自己的命去换? 答案像是一块冰,瞬间冻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做不到。 他杨国忠,怕死,惜命。 他绝对做不到像杨国勇那样,眼都不眨一下就往刀口上撞。 想通了这一点,心里那股子翻腾不休的嫉妒和不甘,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罢了。 他对自己说。 妈对老二好,那是应该的。 那台缝纫机,不是偏心,那是老二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这么一想,堵在胸口的大石头,总算是挪开了一点点。 他好不容易才在心里说服了自己,把那点儿难堪和憋屈给压了下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才刚踏进家门,郑丽娟这盆火,就“轰”的一下烧得更旺了。 “我不管!” 郑丽娟尖利的嗓音像一根锥子,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杨国忠的鼻梁上。 “你现在,立刻,就去找你那个好妈!” “让她也给我买一台缝纫机!算是赔给我的!” “赔?” 杨国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 白天在地里受的闲气,刚刚在心里强行压下去的憋闷,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郑丽娟,你脑子是不是被门给挤了?!” 他一声怒吼,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你让我去找我妈要?” “就你这个德行?!” “就你跟我妈那个关系,见面不掐架就烧高香了!” 杨国忠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还想要缝纫机?” “你要个屁!” 这句粗鄙至极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郑丽娟的脸上。 她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歇斯底里的尖叫。 “杨国忠!你这个窝囊废!” “你冲我横什么本事?!有能耐冲你妈要去啊!” “我是谁?我是你媳妇!凭什么不能要?!” “你是她大儿子!大儿子就该占头一份!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你今天但凡不敢去要,你信不信,以后全村人都会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 “他们会说,杨家老大,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被亲妈和亲弟弟骑在头上拉屎!” “没用的东西!” 郑丽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在杨国忠最在意、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他知道。 他该死地知道,郑丽娟这些话虽然难听,却有几分歪理。 在这个村子里,脸面大过天。 长子的地位,更是天经地义。 可让他为了这点脸面,为了郑丽娟,去跟妈开口讨要那台用弟弟的命换来的东西? 那不是要去东西。 那是去要脸!把自己这张老脸,扔在地上,让妈,让全村人踩!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不可能! 万万不可能! 他杨国忠,丢不起这个人! 杨国忠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郑丽娟的怒火上。 但这盆水,非但没有浇灭那火焰,反而像是滚油进了锅,瞬间炸得更旺了! 她被他那副宁死不屈的窝囊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废物!孬种!” “连自己的媳妇孩子都护不住,你算什么男人!”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杨国忠梗着脖子,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一声不吭。 他的沉默,在郑丽娟看来,就是最彻底的挑衅。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杨国忠那张铁青的脸上,移到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一个无比恶毒,也无比决绝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子。 她忽然笑了,笑得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 “杨国忠,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缝纫机,你要,还是不要?” 杨国忠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要!” “好!”郑丽娟尖叫一声,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要撕裂空气。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你不要是吧?行!” “你妈不是偏心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弟弟吗?她不是只在乎她闺女和她二儿子吗?” “这个孙子,她也别想要了!” “你今天要是敢不给我把缝纫机要回来,我现在就去镇上的卫生院!” “把你这个杨家的种,给打了!” 她以为,这一下,一定能戳中杨国忠的死穴。 谁不知道杨国忠做梦都想要个儿子来撑门面? 用孩子威胁不了张佩珍那个老虔婆,还威胁不了你杨国忠吗?! 然而,她预想中杨国忠的惊慌、妥协、甚至是跪地求饶,通通没有出现。 杨国忠脸上的暴怒,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第383章 闹腾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盯着她。 “郑丽娟。”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敢动一下我儿子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让郑丽娟的心猛地一颤。 “你今天要是敢把孩子打了……” 杨国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你就不用回来了。” “直接滚回你娘家去。” “咱们俩,离!” 最后一个“离”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却像一个炸雷,在郑丽娟的耳边轰然炸响! 郑丽娟脸上的得意和疯狂,瞬间凝固了。 她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杨国忠一字一顿,眼神里的冰霜能把人冻死,“我杨国忠宁肯绝后,也绝不会让你这种疯婆子拿捏一辈子!” “你……你敢!” 郑丽娟终于反应了过来,气得浑身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离了?你拿什么再娶一个?就凭你这个穷光蛋?!” 她像是找到了反击的武器,立刻尖声嘲讽起来。 “你该不会以为,你那个好妈还能给你出钱娶第二个吧?” “她心疼她那个宝贝疙瘩老二还来不及呢!她会管你这个大儿子的死活?” 面对她的嘲讽,杨国忠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全是轻蔑。 “我穷。” 他坦然承认。 “我是娶不起黄花大闺女。” “可这十里八乡,死了男人的寡妇,被男人踹了的二婚头,难道还少吗?” 这话一出,郑丽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杨国忠却还没说完,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的嘲讽更浓了。 “再说了,” “大不了老子打一辈子的光棍!” “也比天天对着你这张臭脸,受你的鸟气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个坎,他绝对不能退! 今天要是被郑丽娟用孩子给拿捏住了,那以后这日子就别想有好,他杨国忠一辈子都得被这个女人骑在头上! 郑丽娟彻底傻了。 她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所有的武器,所有的算计,在杨国忠这副豁出去的无赖架势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她脸都紫了。 杨国忠懒得再跟她废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还愣着干什么?” “不做饭了?” “下午地里的活还干不干了?!” 郑丽娟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句“我不做”给咽了回去。 在杨国忠冰冷的注视下,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进了灶房。 很快,灶房里就传来了锅碗瓢盆被狠狠摔打的“乒乓”声,宣泄着她无能为力的滔天怒火。 灶房里的“乒乓”声,响了足足有半个钟头。 郑丽娟把锅碗瓢盆当成了杨国忠那张窝囊又倔强的脸,当成了张佩珍那张偏心眼的脸,摔得震天响。 可发泄过后,那股子憋屈不但没少,反而在心里发了酵,变成了更汹涌的恨意。 杨国忠下午扛着锄头下了地。 家里一安静下来,郑丽娟坐在灶门前的矮板凳上,越想,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旺。 凭什么? 凭什么她杨国琼一个丫头片子,能有新自行车骑? 凭什么他杨国勇一个还没过门的媳妇,就能有崭新的缝纫机? 而她呢? 她郑丽娟,是杨家的长媳! 肚子里还怀着杨家第一个孙子! 到头来,她却连个屁都没有! 杨国忠那个废物指望不上了,他敢为了个外人跟自己提离婚! 好啊! 你杨国忠不敢去要,老娘自己去! 我今天倒要看看,你那个好妈,当着全村人的面,是给,还是不给! 这个念头一起,肚子里的火苗子“蹭”地一下又蹿了起来,烧得她再也坐不住了。 郑丽娟抹了一把脸,扶着腰,挺着那还不算太明显的肚子,气势汹汹地就冲出了家门。 她没走大路,专挑人多的地方走,那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张佩珍家离得不远,拐个弯就到。 郑丽娟人还没到院子门口,那杀猪般的嚎叫声,已经抢先一步传了过去。 “没天理了啊!”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院子里,张佩珍正和二儿子杨国勇坐在堂屋,就着桌上的一堆红纸,盘算着定亲要送的东西。 “……布料扯八尺,猪肉割十斤,再包六十六块六的红包,你看行不?”张佩珍一边说,一边拿笔记着。 杨国勇憨厚地笑着,脸上满是即将成家的喜悦:“妈,你看着办就行。” 话音刚落,郑丽娟那凄厉的哭嚎声就跟阴风似的刮了进来。 母子俩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 杨国勇皱起眉:“妈,这谁啊?” 张佩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把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除了你那个好大嫂,还能有谁?” 她站起身,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沉着脸就往外走。 郑丽娟一见张佩珍从屋里出来了,那哭嚎的调门立马又拔高了三度。 她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扑通一下,一屁股就坐到了张佩珍家的院子门口,开始拍着大腿干嚎。 “我苦命的娃啊!” “你还没出世,你奶奶就容不下咱们娘俩了啊!” “她心里只有你二叔,只有你姑姑,咱们大房就是地里的烂泥,任人踩啊!” 她这么一闹,左邻右舍的门“吱呀吱呀”全开了。 不少闲着没事的村民,端着饭碗的,抱着孩子的,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这是咋了?国忠家的又闹腾啥呢?” “你还不知道?听说佩珍嫂子给老二媳妇买了台缝纫机,大儿媳妇眼红了呗!” “我的乖乖,缝纫机?那得多少钱啊!” 郑丽娟听见周围的议论声,哭得更来劲了,唾沫星子横飞。 第384章 蔑视 “偏心眼啊!你张佩珍的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你给没过门的儿媳妇买缝纫机,我这个给你怀着大孙子的长媳,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这是糟践谁呢!你这是打我的脸,打你大儿子的脸啊!”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不赔我一台缝纫机,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村民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要我说,这张佩珍是有点区别对待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嘛。” “你懂个啥!那是给老二的彩礼!彩礼!懂不懂?跟她郑丽娟有啥关系?真是搅家精!” 一个眼红张佩珍的婆子,酸溜溜地开了口。 “哎呦,要我说啊,佩珍嫂子现在是有钱了,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有本事,给你四个儿媳妇一人配一台缝纫机啊!那才叫本事!”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就有人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嗤笑道。 “你快拉倒吧!还四个?” “老三杨国强那个混球,在外面几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要是敢回来,佩珍嫂子和国勇不打断他的腿就算好的了,还给他娶媳妇儿?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人群的议论声,郑丽娟的哭嚎声,混成一锅粥。 张佩珍就那么冷冷地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她像是看戏一样,看着郑丽娟在地上撒泼打滚,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直到郑丽娟嚎得嗓子都快哑了,拍得大腿都红了,力气渐渐不支,声音才小了下去。 张佩珍这才缓缓地,居高临下地,掀了掀眼皮。 她淡淡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完了?” 郑丽娟的哭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冰冷的脸。 张佩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蔑视。 “你要缝纫机?” “行啊。” “让你男人给你买啊!” 张佩珍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郑丽娟的脸上! 让她男人买? 她男人要是有那个本事,她还用得着在这里撒泼打滚?! 郑丽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她死死地瞪着张佩珍,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不行! 她不能输! 她还有最后的王牌! 郑丽娟猛地一挺自己的肚子,那动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我男人是没本事!” “可我肚子里怀的,是你杨家的长孙!” 她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仿佛这几个字能给她带来无穷的力量。 “张佩珍,你听清楚了!” “这是你杨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孙!” “你今天这么作践我,就是作践你自己的大孙子!”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里,有几个心软的老娘们儿也开始窃窃私语。 “哎,话不能这么说,这怀着孩子呢,总归是杨家的根啊。” “是啊,为了个孙子,给台缝纫机也不算啥吧?” 郑丽娟听着风向似乎有些转变,心里顿时又得意起来。 她就知道,拿孩子说事,这老虔婆早晚得低头! 然而,张佩珍脸上的表情,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她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凉意和不加掩饰的讥讽。 “杨家的长孙?” 张佩珍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眼神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郑丽娟。 “是啊,是杨家的。” “可跟我张佩珍,有什么关系?” 郑丽娟懵了。 围观的村民也懵了。 这是什么话?孙子跟奶奶没关系? 张佩珍扯着嘴角,那弧度冰冷又刻薄。 “你这么得意你肚子里的是杨家的种,是你杨家的嫡长孙。” “那你去找杨胜利要去啊!” “去找王翠花要去啊!” 郑丽娟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让她去找死人要东西?! 张佩珍却像是没看见她惨白的脸色,还故作恍然大悟地“哎呀”了一声,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 “杨胜利跟他妈,都死了呢。”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郑丽娟,那眼神,看得郑丽娟浑身发毛。 “这……你这要去找他们,怕是得想点别的法子了。” 这话里的意思,歹毒得让人脊背发凉! 郑丽娟浑身的血,一瞬间全冲到了头顶! 她“嗷”的一声尖叫了起来,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个老虔婆!” “你咒我死!”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张佩珍的鼻子,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好狠毒的心啊!”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亲孙子!” “你竟然咒我们娘俩去死!” “你这是要让我们一尸两命啊!” “杀千刀的老东西,你不得好死啊!” 她骂得唾沫横飞,声泪俱下,把一个被恶婆婆诅咒的可怜孕妇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张佩珍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就那么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郑丽娟一个人在院子门口唱大戏。 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一挑。 二儿子杨国勇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在门口发疯的郑丽娟,径直走到张佩珍身边。 “妈,天冷,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郑丽娟的心上。 张佩珍接过了茶缸,捧在手里,甚至还吹了吹上面冒出来的热气。 这母子俩,一个淡定喝茶,一个侍立在旁。 他们压根就没把她的哭天抢地、寻死觅活放在眼里! 这哪里是羞辱? 这分明是无视! 是彻彻底底的、从骨子里的蔑视! 郑丽娟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她血红着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杨国勇。 一个最恶毒的念头,从她的心底里蹿了出来! “好!” “好啊!” 郑丽娟忽然不哭了,反而尖笑起来。 “张佩珍,你不是偏心你这个二儿子吗?” “你不是上赶着给他准备彩礼,让他娶媳妇吗?” 第385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告诉你!”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赔一台缝纫机!” “我就让你儿子的婚——结——不——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院子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郑丽娟这豁出去的威胁给镇住了。 张佩珍脸上的平静,终于“咔嚓”一声,碎了。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眸子里,瞬间卷起了骇人的风暴! “你说什么?” 她问。 郑丽娟被她看得心里一哆嗦,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喊。 “我说,我就去他老丈人家闹!” “我就告诉他们家,你们杨家是怎么糟践长媳的!” “我看谁家的姑娘还敢嫁给你这个宝贝儿子!” “你——找——死!” 张佩珍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手里的搪瓷缸子,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照着郑丽娟的脸就狠狠砸了过去! “啊!” 郑丽娟尖叫一声! 要不是她常年撒泼练出了一点躲闪的本能,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这一下怕不是要当场头破血流! 饶是如此,那滚烫的茶水,也“哗啦”一下,尽数泼在了她的脸上和脖子上! 虽然水已经不烫了,只是温热,但那股冲击力,还是让她狼狈不堪。 水珠顺着她的头发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糊了她一脸。 郑丽娟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 “你打我!” “你个老虔婆竟然敢动手打我!” “杀人了啊!婆婆打死怀孕的儿媳妇了啊!” 张佩珍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郑丽娟。 她的眼神,阴森得像是腊月里的寒冰。 “郑丽娟。”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儿。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跟我们家青青比?” “也想要缝纫机?” 张佩珍的声音又轻又慢,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儿。 “郑丽娟。”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跟我们家青青比?” “也想要缝纫机?” 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比刚才那滚烫的茶水,还要让郑丽娟难堪百倍! 跟袁青青比? 那个还没过门的乡下丫头?! 郑丽娟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张佩珍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滔天的恨意和屈辱,让她瞬间忘记了脸上的疼痛,也忘记了对张佩珍的恐惧。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我呸!” 郑丽娟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袁青青算个什么好东西!”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开始口不择言地往袁青青身上泼脏水。 “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家里有两个弟弟!两个!”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声音尖利得刺耳。 “这种女人娶进门,就是个无底洞!” “以后杨家的东西,还不是得被她一趟一趟地往娘家搬!” “到时候,别说一台缝纫机了,怕是连家里的米缸都得让她搬空!”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恶毒。 在这个年代,“扶弟魔”可是人人喊打的。 郑丽娟见几个村民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胆气更壮了。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空气,仿佛袁青青就站在她面前,任由她评头论足。 “再说了,就她那个长相!” “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个有福气的!” “还有那屁股,又小又瘪,一看就是生不出儿子的货色!”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一股病态的炫耀。 “不像我!我这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杨家金贵的长孙!” 张佩珍听着这些污言秽语,脸上的表情,反而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她甚至,还笑了。 那笑容,比寒冬腊月的冰碴子还要冷。 “郑丽娟。” “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就把别人想成什么货色。” 张佩珍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惦记拿婆家填补娘家,就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跟你一样,吃着婆家的,想着娘家的?” “你生不出儿子,就咒别人也生不出儿子?” “哦,对了,”张佩珍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青青有一点,哪哪都比你强。”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剐过郑丽娟的脸。 “她是个好人。” “而你,不是。” “噗嗤——”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那笑声就像会传染一样,此起彼伏。 这句“你不是好人”,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街了! 可偏偏,骂得这么云淡风轻,骂得这么理直气壮! 郑丽娟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又在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她浑身抖得像是筛糠,指着张佩珍,“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这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要让她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外围,响起了一个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年轻男声。 “都堵在我妈家门口干嘛呢?让让,让让!” 人群被挤开了一条缝。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吊儿郎当地挤了进来。 张佩珍的三儿子,杨国明。 他这几天一直在狐朋狗友那里鬼混,今天才刚回来,压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挤进来口,就看见这乌泱泱的一群人,还有他那个大嫂郑丽娟,正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脸,浑身发抖地指着他妈。 杨国明眉头一皱,想也没想,张口就来。 “妈,怎么回事?” “大嫂又来撒泼了?” 他那个“又”字,拖得特别长,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 张佩珍还没来得及说话。 正处在崩溃边缘的郑丽娟,在看到杨国明的那一刻,眼睛里却猛地爆出一团亮光! 救星! 不!是盟友! 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一个拉人下水的毒计瞬间成型。 她立刻收起了满脸的愤怒,换上了一副被天大冤屈压得喘不过气的悲愤表情,尖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第386章 看一堆烂泥 “老三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你大嫂就要被你妈给逼死了啊!” 她抢在所有人前面,用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语气,对杨国明大声嚷嚷。 “老三,你还不知道吧?” “你妈,给你二哥说媳妇儿了!” “还给你那个没过门的二嫂,准备了一台‘蝴蝶牌’的缝纫机做彩礼呢!” 杨国明一听,果然愣住了。 缝纫机? 那可是个金贵玩意儿! 郑丽娟一看有戏,立刻乘胜追击,开始煽风点火。 “老三你想想!” “你妈给你二哥都准备了缝纫机,那你呢?” “等你结婚的时候,她肯定也得给你准备一台吧?” 她凑近杨国明,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充满了蛊惑。 “可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我刚才就是提了一句,想让你妈一碗水端平,以后也给我们大房补一台。” “你猜怎么着?你妈直接拿开水泼我!还说我不配!” 她故意颠倒黑白,将自己的无理取闹,说成了是为所有人争取公平。 “她心里就只有你二哥一个人!” “她要是不给你准备,老三,那她这就是明晃晃的偏心眼啊!” 杨国明听得脸色变了又变。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怀疑。 “妈。” “这是真的?” 张佩珍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看着他被郑丽娟三言两语就挑拨得心浮气躁。 她的语气,冷得像冰。 “是。” “怎么了?” 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和不屑。 “怎么?” “你不会也跟你这个不要脸的大嫂一样,也想着让我给你买一台缝纫机吧!” 张佩珍那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杨国明的脸上。 这话里的讥讽,不加任何掩饰。 杨国明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 他当然想要! 谁不想要那能下金蛋的“蝴蝶”? 可他妈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 那是看一堆烂泥的眼神! 张佩珍看着他那副敢想不敢说的窝囊样,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杨国明的心上。 “杨国明,你扪心自问。” “你配吗?” 轰——! 杨国明的脸,像是被人泼了滚油,瞬间胀得通红! 血气直冲头顶,让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当然知道张佩珍说的是什么! 不就是二哥为了救小妹,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的事吗? 当着这么多乡里乡亲的面,被亲妈指着鼻子问“你配吗”,这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又羞又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张佩珍根本不理会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 “当初分家的时候,话是怎么说的,你们忘了,我可没忘!” “这家里的钱,我一分不留,全给你们几个弟兄分了!” “我说得清清楚楚,以后你们娶媳妇,盖房子,自己想办法,自己挣去!” “别想着再从我这个老婆子身上刮油水!”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一些看热闹的老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当年杨家分家,张佩珍确实做得敞亮。 “我之所以给老二操这个心,买这台缝纫机!” 张佩珍的手,猛地指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拳头紧握的杨国勇。 “就是因为他杨国勇,豁出命去救了国英!” “你,杨国明!” 她的视线又如刀子般转回到小儿子身上。 “你要是也跟你大嫂一样,这么不要脸地凑上来跟我要缝纫机……”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我就只能赏你一个字——” “滚!” 杨国明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寻找机会的郑丽娟,眼珠子一转,再次找到了突破口! 她猛地往前一步,尖利的嗓音再次划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说得好听!” “张佩珍,你这偏心眼,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你说二弟救了小妹,所以你疼他!那我们国忠还是你大儿子呢!” 她看准了杨国勇,开始往他身上泼脏水。 “你们别以为杨国勇是什么好东西!”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爹下葬的时候,是谁连口像样的棺材都舍不得买?” “不也有他杨国勇吗!”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郑丽娟见状,胆气更壮,她的话也越来越恶毒。 “还有奶奶!” “奶奶死的时候,你们这几个当孙子的,有一个算一个,不是拿张破席子给她卷了就抬上山了?” “怎么?现在知道自己没儿子养老送终了,才想起把主意打到老二身上?” 她死死地盯着张佩珍,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我告诉你,他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今天能为了钱不管亲爹,明天就能为了钱不管你这个亲妈!” “你现在把好东西都给他,你等着吧!” “等你死了,等待你的,也是一张破席子!” “你个臭婆娘!你他妈的再说一遍!”一直隐忍不发的杨国勇,在听到最后那句恶毒的诅咒时,彻底爆发了! 他此刻双眼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揍人! “老二!” 张佩珍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力气不大,但杨国勇却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面对郑丽娟那几乎是刨祖坟式的辱骂,张佩珍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得让人心头发慌的表情。 “我死了之后,是睡席子还是睡棺材,反正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可管不着那些。”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郑丽娟的得意和恶毒,瞬间落了个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第387章 意外 张佩珍抬起眼皮,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郑丽娟,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只要我活着一天。” “我办什么事,花什么钱,就得按照我的心意来。” “还轮不到你郑丽娟,来指挥我这个老婆子。”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把郑丽娟的脸皮,又扯下来狠狠地踩了几脚! 郑丽娟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个老太婆! 眼看张佩珍这里油盐不进,她又把目标对准了旁边脸色难看的杨国明。 “老三!你听听!你听听你妈说的是什么话!” 她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始挑拨离间。 “她看不起我这个儿媳妇就算了!” “你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啊!” “有这么当妈的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你滚?让你下不来台?” “她心里压根就没你这个儿子!” 然而,这一次,杨国明却没像她预想的那样,再次把矛头对准自己的母亲。 他不是傻子。 郑丽娟那点心思,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大嫂,从头到尾,就是拿他当枪使! 想让他冲在前面,去跟他妈闹,去替她大房争好处! 他要是再被她牵着鼻子走,那他杨国明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他不是傻子。 郑丽娟那点挑拨离间的心思,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大嫂,从头到尾,就是拿他当枪使! 想让他冲在前面,去跟他妈闹,去替她大房争好处! 他要是再被她牵着鼻子走,那他杨国明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杨国明心里那股因为被母亲羞辱而憋着的火,此刻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瞬间调转了方向,对准了还在喋喋不休的郑丽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不耐烦的冷笑。 “关你屁事!” 这四个字,像是四块石头,又冷又硬地砸了过去。 郑丽娟的哭诉和挑拨,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国明,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小叔子,会突然翻脸。 “你…你说什么?” 杨国明懒得再看她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充满了嘲弄。 “我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妈看不起的,又不止我一个。” “你男人杨国忠,在她眼里,不也一样是个窝囊废?” 这话一出口,郑丽娟的脸瞬间就绿了! 杨国明却像是嫌不够,又往她的伤口上撒了一大把盐。 “你在这儿又哭又嚎,闹了半天了。” “怎么没见我大哥出来,给你撑一下腰啊?” 这简直就是诛心! 戳到了郑丽娟最深的痛处! 杨国忠那个男人,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吭,屁用没有! 指望他?还不如指望门口那棵老槐树! “你!” 郑丽娟一口气没上来,气得浑身发抖,她“噌”地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了。 她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杨国明,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戳到他的鼻梁上。 “你们杨家兄弟,就没一个好东西!” “杨国忠是个废物!你杨国明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的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我告诉你!我男人再废物,他也是有老婆有儿子的人!” “以后就算张佩珍不管他,他也有人养老送终!” “你呢?” 她上下打量着杨国明,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屑,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淹没。 “就你这副游手好闲的德行,这辈子就打光棍吧!” “等着以后孤苦伶仃,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她的话,像是一把把淬了粪的刀子,刀刀都往杨国明的要害上捅。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也响起了窃窃私语。 “哎,这郑丽娟说话是难听,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可不是嘛,这杨家老三,这么久了也不见下地,整天晃晃悠悠的。” “就他这样,哪家姑娘敢嫁啊?彩礼钱都凑不齐吧?” “我看啊,以后真得饿死自己……” 那些议论声,一字不漏地钻进杨国明的耳朵里,让他本就涨红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郑丽娟见状,骂得更起劲了,那根手指头几乎就要戳进他的鼻孔里。 “滚开!” 杨国明终于忍无可忍,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手,狠狠地推开了郑丽娟那根指着他的胳膊。 “我说,关你屁事!” 他只是想推开她,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可没想到,郑丽娟压根就没站稳。 她被这么一推,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不偏不倚,她的脚后跟,正好踩在了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哎哟!” 郑丽娟惊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后摔去! “噗通!” 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儿。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郑丽娟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开始干嚎。 “哎哟喂!杀人啦!杨国明打人啦!” 她一边嚎,一边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啊……” 杨国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只觉得她又在故技重施。 他冷笑一声,嘲讽道。 “你又装什么?真以为自己是纸糊的,碰一下就碎了?” “赶紧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然而,郑丽娟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捂着肚子的手越来越紧,脸上的表情也从撒泼变成了痛苦。 她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痛……真的好痛……”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大婶,突然指着郑丽娟的身下,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血!” “你们快看!她流血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去。 只见一股殷红的血,正顺着郑丽娟那条灰色的裤管,蜿蜒而下,很快就在她身下的尘土地上,洇开了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颜色,像是最恶毒的诅咒,瞬间抽干了在场所有人的血色! “我的天爷啊!这可是怀着孩子呢!” “快!快去叫接生婆!不!得送卫生院啊!” “要出人命了!这可是杨家的长孙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杨国明脸上的嘲讽和怒气,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滩不断扩大的血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第388章 这谁敢帮啊 那一片刺眼的殷红,像是一盆泼在地上的狗血,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佩珍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这么邪门! 旁边一个大娘立刻反应了过来:“哎呀!还愣着干什么!” 她猛地回头,冲着一个吓傻了的邻居吼了一嗓子。 “快!去李大山家,把他家那辆二八大杠给我借来!” “送卫生院!” 她的声音又急又厉,瞬间划破了死寂。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乱糟糟地骚动起来。 一个离得近的大婶,看着郑丽娟身下越洇越大的血迹,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林大娘……这血……这血也太多了……” “等借来车,再颠到镇上……怕是来不及了吧?” 旁边领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倒是显得镇定些,她蹲下身,隔着一小段距离打量着郑丽娟的肚子。 “她这是怀了多久了?” “看这架势,怕不是要生了!现在送什么卫生院,得马上接生啊!” 张佩珍微微皱了皱眉:“应该……有八个月了。” “八个月?!” 人群里,立刻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我的娘!那可坏了!” “老话都说,七活八不活啊!” “这八个月的胎,最是凶险,怕是悬了!” “你快闭上你那乌鸦嘴吧!” 旁边立刻有人啐了他一口。 “积点口德吧!这可是一尸两命的事!” 而被众人议论的中心,郑丽娟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咒骂了。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肚子,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啊——!痛死我了!我的儿子……我的长孙啊!” 那声音,像是钝刀子在一下下地刮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别慌!别慌!” 一个妇人急急地喊道。 “我已经让我家那口子去喊王婆了!” 王婆,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回了张佩珍身上。 一个跟张佩珍关系还算近的邻居,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佩珍,你看这……是送镇上,还是就在家里,等着王婆来?” 张佩珍冷着一张脸,像是没听见。 那邻居只好又问了一遍。 张佩珍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这种事情,你问我干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她刚才指着我的鼻子,咒我死后睡破席子的时候,你们都听见了。” “现在倒好,出了事,要我来给她做决定了?” “我配吗?” 她把刚才骂杨国明的话,原封不动地甩了出来,堵得那邻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张佩珍的视线,冷冷地扫过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郑丽娟。 “你们去找她男人啊!” “孩子是他的,老婆也是他的,让他自己拿主意去!” “哎,已经有人去喊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国忠就在地里,离得不远,肯定马上就来了!”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杨国明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整个人都吓傻了。 那滩血,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让他动弹不得,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他看着众人,又看看他妈,急急地辩解起来。 “不……不关我的事……” “我……我刚刚真没用力推她!” “我就是……就是把她的手打开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听上去没有丝毫说服力,倒像是在心虚。 不过,在场的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杨国明确实没说谎。 大家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那么轻轻一挥手。 只能说,是郑丽娟自己咄咄逼人,凑得太近,然后运气也实在是差到了极点,一脚踩空了。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都给我让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人群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撞开。 杨国忠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身下流着一滩血的郑丽娟! 那刺目的红色,瞬间让他眼睛都红了! 他又抬起头,看到周围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一个伸手的,一个个都像是在看大戏!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你们他妈的都瞎了吗!” 杨国忠指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这么多人!就没一个上来帮个忙的吗!” “你们的心都是石头做的吗!” 杨国忠的咆哮,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里,却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人群里,一个缩着脖子的男人,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国忠啊……这……这谁敢帮啊……” “这血流得跟杀猪一样,万一……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儿,赖我们身上可怎么整?”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无声的点头。 是啊,一尸两命的大事,谁沾上谁倒霉! 杨国忠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破了的风箱,他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这些人的冷漠,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的视线,猛地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气定神闲地站在一边的身影上。 他的亲娘,张佩珍。 一股比刚才更加汹涌的怒火和失望,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妈!” 杨国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 “你……你就这么站着看?” 张佩珍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平得像是一碗隔夜的凉水。 “我不站着看,难道坐着看?” 她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怎么?” “你还指望我对你媳妇儿嘘寒问暖,哭着喊着扑上去,主动把这天大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得杨国忠浑身一颤。 第389章 救命啊 张佩珍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她郑丽娟跑到我家的院子里撒泼打滚,指着我的鼻子咒我全家,咒我死后没好下场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说句话?” “是不是她来了,我就要对她客客气气地迎进门,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杨国忠,你问问你自己,也问问这院子里的所有人……” 她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避开她视线的邻居。 “你真当老娘是这么好心的人物吗?” 杨国忠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喉咙口像是塞了一团烂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妈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 可是地上躺着的,是他媳妇儿,是他未出世的孩子啊! 他看着在血泊中痛苦惨叫的郑丽娟,那凄厉的声音几乎要将他的心都撕碎了。 “哇——” 杨国忠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再也绷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哭。 他“噗通”一声,竟然朝着张佩珍的方向,膝盖一软! “妈!” 两行滚烫的泪,从这个庄稼汉子粗糙的脸颊上滚落。 “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丽娟她再不对,她肚子里的……肚子里的好歹也是你的亲孙子啊!” “你就当是行行好,救救你的孙子吧!”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佩珍也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杨国忠的心沉入谷底,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她终于再次开口了。 “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不耐烦的躁意。 “我一不是接生婆,二不是镇上的大夫,我能怎么办?我上去用手给她把血堵住吗?” 她看着失魂落魄的大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要是你,” “现在就不是在这里哭天抢地,也不是冲着我这个老婆子发狠!” 她的语速陡然加快,字字清晰,像是在下达命令。 “立刻!马上去村西头老刘家,把他家拉东西的板车借来!” “把人抬到板车上,垫上厚厚的被褥!” “等王婆来了,就在板车上接生!万一她接生不顺利,你们就拉着板车,头也不回地往镇上卫生院冲!” “甚至可以一边往镇上送,一边让王婆在车上想办法!” 张佩珍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杨国忠脑子里的混沌! 对啊! 板车! 可以移动的板车! 杨国忠顿时如梦初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他冲着刚才那个说风凉话的男人,近乎是吼着哀求道。 “叔!婶子们!” “求求你们了!帮我个忙!去……去刘三叔家借板车!” “快!救命啊!” 杨国忠的嘶吼,像是一把锥子,终于在人群麻木的心上,凿开了一道口子。 求生的本能和乡里乡亲最后那点情分,在这一刻压倒了明哲保身的恐惧。 “哎!哎!我们去!” “国忠你别慌!刘三叔家离得不远!” 立刻就有两个腿脚利索的汉子,应了一声,拔腿就往村西头冲。 杨国忠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下来一小块。 他通红的眼睛又扫向人群,声音嘶哑,却条理清晰。 “还有!谁家离得近的,去我家!” “把我炕上那床最厚的棉被抱过来!” “再拿一条床单!快!” 那棉被是用来给郑丽娟垫在身下的,板车硬,这一路颠簸,可不能再出岔子。 而床单…… 接生的时候,总得有个遮挡。 “我去!你家就在我家隔壁!”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高声应道,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他嫂子!搭把手!那被子沉!” 人群里又分出几个人,乱糟糟地跟着去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一下子被搅动了起来,充满了焦灼而忙乱的气息。 可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有两个人影,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也不动。 杨国忠的视线,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了过去。 是他的两个亲弟弟。 杨国勇和杨国明。 一个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那张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焦急,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 另一个则像个丢了魂的木头桩子,脸色煞白,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站都快站不稳了。 一股被至亲背叛的怒火,轰地一下,比刚才烧得更旺,直接冲烂了杨国忠的脑子! “杨国勇!杨国明!”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你们两个是死了吗!” “那是你们的亲嫂子!她肚子里怀的是你们的亲侄子!” “全村的叔伯婶子都在帮忙,你们两个当亲弟弟的,就他妈站在这里看戏?!” 杨国勇闻言,终于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他看了一眼地上惨叫的郑丽娟,又看了一眼暴怒的杨国忠,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发明显了。 帮忙? 梦里那清晰的一幕幕,杨国忠和郑丽娟干的那些事情,简直罄竹难书,他杨国勇还没蠢到要去救一个未来对他妈不好的白眼狼! 所以,他一句话都没说。 那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杨国忠抓狂。 而杨国明,则被大哥的咆哮吓得一个哆嗦,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大……大哥……” 他的牙齿都在打颤,舌头也捋不直了。 “我……我腿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滩血,那血好像还在不断地扩大,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让让!都让让!” “王婆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挎着小药箱,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婆子,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正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王婆。 王婆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郑丽娟和那滩血,经验丰富的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也顾不上脏,蹲下身子快速检查了一下。 第390章 兄弟掐架 “羊水破了!见了红,还是大出血!” 王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她猛地抬起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挪了!” “现在!立刻!马上接生!” 她说完,目光便投向了院子的主人,张佩珍。 “佩珍!别愣着了!” “赶紧的,烧一大锅滚烫的热水来!剪刀和布巾也都要用热水煮过消毒!” 张佩珍站在原地,那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杨国勇却先一步冷笑出声。 “凭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王婆,你刚才没听见,我这位好大嫂,刚才可是指着我妈的鼻子,一句句骂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脏,还臭!” “现在倒好,使唤起我妈来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婆被他堵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啧!” 张佩珍却不耐烦地咂了下嘴。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郑丽娟,眼神里全是厌恶。 “算了。”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 “就当我心善,不想大白天的,让死人脏了我家的地界!” 说完,她一转身,真的就慢悠悠地,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那不紧不慢的步伐,看得杨国忠心头火烧火燎,却又一个字都不敢说。 王婆见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刻开始指挥现场。 “快!刚才拿来的床单呢!” “你们几个妇人,过来搭把手,把人围起来,拉个帘子!” “不能让风吹着产妇!” 几个妇人七手八脚地扯起床单,在郑丽娟周围隔出了一个临时产房。 凄厉的惨叫声,依旧从那片小小的空间里,不间断地传出来。 杨国忠站在外面,听着妻子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他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一个巨大的疑问,又猛地涌了上来。 他这才想起来问最关键的问题。 他扭过头,看向周围的邻居,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 “婶子!叔!”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丽娟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摔倒,还……还要生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乱糟糟的人群,此刻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噤若寒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躲闪,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约好了一样,若有若无地,飘向了那个还傻站着的木头桩子。 杨国明。 杨国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三弟。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是……是他?” 杨国忠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指着杨国明,问身边的一个邻居。 “是国明……是他把丽娟推倒的?” 话音未落,他也顾不上去求证是真是假了! 所有的担忧、愤怒、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毁天灭地的滔天怒火! “杨国明!”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杨国忠猛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抡起那只长满了老茧、砂锅一样大的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杨国明那张惨白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杨国明的脸上。 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他口腔里炸开。 他被打得一个趔趄,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就想开口解释。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挡开那个疯女人挥过来的手! 可那钻心的疼痛和当众受辱的屈辱感,像一盆滚油,瞬间就将那点残存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操你妈的!” 杨国明也疯了,红着眼睛就朝杨国忠扑了过去! “是她自己找死!是那个贱人先动的手!你眼瞎了吗!” 两个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就在这血泊和惨叫声交织的院子里,像两条红了眼的疯狗,野蛮地扭打在了一起! 你一拳,我一脚,没有章法,没有留情,拳拳到肉,招招都朝着对方的要害招呼! 院子的一边,是女人撕心裂肺、几近断气的生产惨叫。 院子的另一边,是男人粗野狂暴、夹杂着恶毒咒骂的互殴。 这荒诞而又恐怖的一幕,让周围的村民都看傻了,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哎呀!这还了得!要出人命了!快拉开啊!”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惊叫着喊道。 有人急了,下意识地冲着旁边那个唯一置身事外的杨家人喊。 “国勇!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拉开你大哥三弟啊!” 杨国勇闻言,终于舍得将视线从那片临时产房上挪开。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让他们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又冷又硬。 “打出狗脑子来,也跟我没关系。” 那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好又有胆大的妇人冲进厨房。 “佩珍嫂子!你快出来管管吧!你家儿子要打死人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张佩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明忽暗。 她头也不回,只是往灶里又添了一把柴。 “我在这里烧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下,大家是彻底没辙了。 眼看着两人下手越来越狠,真要闹出人命了。 “还看什么!快上几个年轻力壮的!” 人群里一个辈分高的老人吼了一声。 几个汉子这才一拥而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杀红了眼的兄弟俩给分开了。 可即便是被人死死架着,两人依旧不依不饶,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隔空对骂。 “杨国明!我媳妇和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妈活剐了你!” 杨国忠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杨国明嘴角淌着血,脸上却满是疯狂的恨意和委屈。 “我呸!老子就他妈挡了她一下!是她自己没站稳摔的!关我屁事!有本事你问问她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你放屁!” “你才放屁!” 第391章 我没错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如同一声炸雷,在院子里响起! “都他妈给老子住口!” 村长李大山黑着一张脸,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这满院的血、满院的乱,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打!你们杨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杨国忠一见到村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嘶吼道。 “叔!他!杨国明把他嫂子推倒了!我媳妇要是有事,我要他赔命!” 杨国明也急了,拼命挣扎着辩解。 “我没有!李叔!我就是挡了她一下,是她自己摔的!她咒我妈去死!” “你还敢狡辩!” “我说的就是实话!”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 “够了!” 李大山又是一声爆喝,眼神凌厉地扫过两人。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救人要紧!” 他这一吼,总算把两个还在挣扎的畜生给镇住了。 也就在这时,村西头的刘三叔,拉着一辆板车,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王婆立刻从临时产房里探出头,声音又急又快。 “快!把人抬上去!” 她飞快地将那条已经浸透了血的床单,盖在了郑丽娟的下半身上,只留下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露在外面。 几个男人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七手八脚地将还在哀嚎的郑丽娟抬上了板车。 李大山看着这一幕,那颗心,却是不住地往下沉,一直沉到了谷底。 坏了。 他这个在村里见多识广的当家人,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这意味着,经验老道的王婆,根本没有在现场把孩子平安接生下来的信心! 这一趟去镇上卫生院,不是去求生。 这他妈是拉着一条快断气的命,去跟阎王爷赌! 李大山看着那辆已经开始移动的板车,还有板车上那个只剩下半口气的女人,那颗心,像是被泡在了冰窟窿里。 他一把拽住了正要跟上去的王婆的胳膊。 “王嫂子,你跟我说句实话!” 李大山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锐利得像把刀子。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王婆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一眼村长那张黑得能拧出水来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她把声音压得比李大山还低,几乎只有蚊子哼哼那么大。 “村长,不是我吓唬你。” “这胎位,它就不正啊!” “而且,这月份也不足,硬生生是摔出来的!” “你再看看这血……” 王婆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板车上那条已经被染红了大半的棉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 “这叫血崩!根本就止不住!” “这样下去,别说是孩子了……” 她停顿了一下,凑到李大山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绝望地吐出了几个字。 “怕是大人……也保不住了!” 李大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松开王婆,中气十足地朝着拉车的汉子们吼了一嗓子! “还磨蹭什么!都他妈跑起来!想让车上的人死在半路上吗!” 这一声吼,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吼完,他又立刻回过头,死死地盯着王婆,一字一顿地叮嘱道。 “王嫂子!” “听我的!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先别管了!” “尽你最大的力气,无论如何,先把郑丽娟这条命给我保住!” 王婆的脸瞬间就苦得像是吃了二斤黄连。 “我的村长哎!” 她的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 “我就是个接生婆,又不是镇上卫生院里的大夫!我哪有那本事啊!” “说句不好听的,这活儿,我根本就不敢接!” “这要是死在我手里,我……我下半辈子还怎么做人啊!” 她现在是真后悔,刚才就不该来趟这浑水! 可现在,全村的人都看着,杨国忠那要吃人的眼神也盯着,她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那辆载着一条人命的板车,已经颠颠簸簸地朝着村口去了。 王婆跺了跺脚,也只能咬着牙,提着自己的小药箱,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而杨国忠,在跟着板车跑出院子之前,猛地回过头。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死死地钉在了杨国明的身上。 “杨国明!”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给老子等着!” “你嫂子和你侄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妈一定亲手宰了你!” 撂下这句狠话,他再不回头,疯了一样追着板车跑了出去。 杨国明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宰了我? 大哥……要杀了我?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要不……跑吧? 就像杨国强一样,惹了事,拍拍屁股跑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死死地掐灭了。 凭什么! 凭什么要我跑! 我他妈就是挥了一下手!是那个疯婆娘自己撞上来的! 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我没错! 我没错! 想到这里,杨国明那原本因为恐惧而佝偻下去的腰板,竟又奇迹般地挺直了几分。 一股混杂着委屈和愤怒的底气,从他心底里升腾而起。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依旧混乱的人群,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的身影上。 他的亲妈,张佩珍。 她正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烧火的火钳,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得掉冰渣的表情。 杨国明死死地盯着她。 这件事…… 怎么说,也跟妈脱不了干系吧! 杨国明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慌乱,一丝愧疚,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摇。 什么都没有。 张佩珍的脸,就像是寒冬腊月里被冻了三尺厚的冰面,平静,且坚硬。 她终于走到了院子中央,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已经变得空荡荡的院子。 人,都走光了。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在杨国明的心口上来回地拉扯。 “既然没事了,那灶膛里的火就不用烧了。” “白瞎了那些柴火。” 第392章 大夫救命 杨国明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停摆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没事了? 什么叫没事了? 他嫂子被人用板车拉走了! 车上的棉被都快被血给浸透了! 接生婆都说了,大人小孩都危险! 大哥临走前那要杀人的眼神还烙在他脑子里! 这叫……没事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想要质问,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张佩珍根本没再看他,仿佛他就是院子里的一根木桩。 她的视线,落在了二儿子杨国勇的身上。 “国勇。”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铲点干土,把门口那摊血盖上。” “看着晦气。” “是,妈!”杨国勇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他转身就去找铁锹,那副积极的样子,仿佛他妈交给他的是什么天大的光荣任务,而不是去掩盖他大嫂流的血。 杨国明眼睁睁看着杨国勇拿着铁锹铲起院角的泥沙,撒在那片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上。 黄土覆盖了鲜血。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佩珍做完这一切安排,这才终于舍得将目光,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杨国明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瞥了他一眼,便转身,拿着那把火钳,慢悠悠地回了屋。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杨国明站在院子里,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像。 而屋内的张佩珍,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将火钳扔回灶膛边,听着那“哐当”一声脆响,心里竟涌上一丝说不出的快意。 郑丽娟那个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尤其是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上辈子,这孩子倒是顺顺当当地生下来了,是个大胖小子。 她张佩珍,也是真心实意地疼过他。 奶粉、麦乳精、新衣服,什么好的都紧着他,比对四个亲儿子还好。 那小子也争气,从小嘴巴就甜,一口一个“奶奶”,叫得能把人的心都给叫化了。 可结果呢? 结果她老了,病了,瘫在城里动弹不得了。 正是这个她最疼爱的孙子,笑着跟他爹杨国忠提议。 “爸,奶奶在城里没人照顾,医药费也贵,不如送回老家吧,空气好,养身体。” 好一个“养身体”! 她被送回了农村的老屋,从此之后,这个好孙子再也没来看过她一眼。 她打电话过去,想听听他的声音。 第一次,他说忙,挂了。 第二次,他不耐烦地说:“你还有完没完了?” 第三次…… 电话那头,她最疼爱的孙子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怨毒又刻薄的声音吼道。 “你个老不死的!你怎么还不去死啊!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咔哒”。 电话挂了。 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所以,当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重生回到了这个年头时,她就发过誓。 这辈子,她不会再对那个小畜生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期待。 只是,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摔一跤,就血崩了? 从杨家村到镇上的卫生院,足足有三四里路。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 拉车的汉子们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跑得满头大汗,肺都快要炸了。 可板车再快,也快不过郑丽娟身下流血的速度。 那血,像是没有源头似的,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开始还只是染红了身下的棉被,到后来,连垫在最底下的床单都浸透了,顺着板车的缝隙,一滴一滴地落在后面的黄土路上。 郑丽娟的惨叫声,早就已经停了。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板车上,随着车身的每一次颠簸而晃动。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到镇子口的时候,她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那样子,跟死了,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丽娟!” “丽娟!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杨国忠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发着绝望的悲鸣。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想去碰一碰郑丽娟的脸,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血污了她。 可他整个人,从上到下,哪里还有一块是干净的? 郑丽娟就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布娃娃,软塌塌地躺在那里,任凭板车如何颠簸,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跟在车旁的王婆,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惧。 她接生了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像今天这样,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淌的,她也是头一回见! “完了……完了……” 她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杨国忠的心上。 “这血流得太多了,人已经没气力了……” “别说生了,就是把娃儿从肚子里拽出来,她都没那个劲儿了啊!” “你给我闭嘴!” 杨国忠猛地回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瞪着王婆。 “她不会有事!我媳妇和娃儿都不会有事!” 王婆被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终于,镇子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 “快!都给我使劲!往卫生院冲!” 杨国忠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几个帮忙拉车的汉子也是咬紧了牙关,脚下生风,破旧的板车在镇子的石板路上发出了“咯噔咯噔”的巨响,像一阵带血的旋风,直愣愣地冲了过去。 街上的行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惊叫着躲闪。 “我的娘!这是咋了?” “车上拉的是个死人吧?!” “快看那血!一路都滴到街上了!” 板车在卫生院门口一个急停,杨国忠甚至等不及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大夫!大夫救命啊!” 他撕心裂肺的吼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第393章 借钱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大夫带着两个护士冲了出来,一看到板车上的情景,脸色瞬间就变了。 “快!担架!直接送抢救室!”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郑丽娟被抬上了担架,像一阵风似的推进了那扇白色的门里。 抢救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门外杨国忠那双绝望的眼睛。 他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扑通”一声。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周围的喧嚣,病人的呻吟,护士的脚步声,他都听不到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门,和门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十字。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是丽娟的血。 是他媳妇的血。 也是他那未出世的儿子的血。 杨国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敢想。 他真的不敢想,如果这扇门再打开时,大夫告诉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同志,你是病人家属吧?”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和笔。 “去那边窗口,先把住院费交一下。” 杨国忠像是没听清一样,茫然地抬起头。 “啥?” “交钱。” 护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不耐烦。 钱? 杨国忠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就往自己身上摸去。 上衣口袋,是空的。 裤子口袋,也是空的。 他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救人,一分钱都没带! 他的脸,“唰”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同志……我……我出门太急,没带钱……”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能不能……能不能先救人?钱我回头一定补上!” 护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送来的时候那副样子,血都快流干了,大人小孩能保住一个都算烧高香了。 万一……万一人财两空,这家属扭头跑了,这笔账算谁的? “同志,规定就是规定。” 她的声音冷淡了下来。 “抢救用的药,还有血浆,都要花钱的。你要不……先去找人借一点?”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杨国忠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借钱?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那几个跟着他一起把人送来的乡亲。 那几个汉子累得跟死狗一样,正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接触到杨国忠求助的目光,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一脸为难地搓着手。 “国忠啊……” “不是我们不帮你……” “你看我们这几个,都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身上哪有一个子儿啊……”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 “是啊国忠,我们连买包烟的钱都没带……” 剩下的人,都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杨国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杨国忠一颗心沉到谷底,连带着四肢百骸都一片冰凉的时候,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国忠,你别急!” 村长李大山挤了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和焦急。 他二话不说,就把手伸进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袋里,掏了半天。 最后,他掏出来一卷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小心翼翼地展开。 一张。 两张。 五张。 全都是些一毛两毛的零钱,最大的一张是块头的。 他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最后把钱往杨国忠手里一塞。 “我身上就这些了……一块七毛钱……” 李大山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这种窘迫又无力的神情。 一块七毛钱。 杨国忠捏着那几张温热的、带着汗气的毛票,感觉比千斤的铁块还要沉重。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旁边一个跟着来帮忙的汉子,突然一拍大腿! “国忠,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你大妹子!杨国琼!她不是在镇上开了个饭店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雷,瞬间劈开了杨国忠脑子里的混沌! 对啊! 国琼! 他妹妹国琼就在镇上! “琼花饭店!离这儿也就两条街!” 那汉子又补充了一句。 杨国忠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那双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苗。 他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把那一块七毛钱塞回李大山手里。 “大山叔,你们在这儿帮我看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头疯牛一样,转身冲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 中午的琼花饭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饭菜的香气混着人间烟火,从店里飘出老远。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亮堂,最扎眼的,是那用一整面钢化玻璃隔出来的后厨。 食客们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大师傅,如何颠勺、如何爆炒,锅里的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老高,引得一阵阵叫好。 手艺好,菜价也公道,镇上的人都爱来这儿吃上一口。 杨国忠就是在这片热闹里,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头撞了进来。 他满身干涸的血迹,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哗啦”一声。 店里吃饭的客人全都吓了一跳,离门近的几桌,更是有人惊叫着站了起来。 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杨国琼听到动静,一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哥?!” 她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大哥!你这是咋了?!” 杨国琼绕出柜台,几步冲到杨国忠面前,声音里带着惊恐的颤抖。 杨国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铁钳。 “国琼!借我点钱!快!” 他嘶哑着嗓子,嘴唇干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大嫂……你大嫂出事了!” 杨国琼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大嫂咋了?!” “被杨国明那个畜生给推倒了!”杨国忠咬牙切齿地吼道,将所有的罪责和怨恨都推了出去。 “现在人在卫生院抢救!等着钱救命啊!” “我出门急,身上一个子儿都没带!” 第394章 手术同意书 杨国琼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 但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猛地挣开杨国忠的手,转身就冲回了柜台。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看都没看,直接塞到了杨国忠的手里。 “够不够?!” “不够我再给你拿!” 两张大团结,二十块钱! 捏着这救命的钱,杨国忠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滚烫的热意。 “够了……够了!”他哽咽着说,“我先去交钱!” 说完,他攥紧了钱,转身又要往外冲。 “哥你等等!” 杨国琼叫住了他,自己也觉得不放心。 她快步走到后面的仓库,找到了张红星。 “表哥!店里你先看着!我哥那边出大事了,我去卫生院看看!” 说完,她又从柜台里掏出了二十块钱揣好,也跟着跑了出去。 等到杨国忠一阵风似的刮回手术室外,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上,脸色惨白的李大山。 “大山叔!” 杨国忠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里头……里头咋样了?大夫出来了吗?” 李大山缓缓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沉重。 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大夫刚才出来了……” “说……说情况不太好……” 杨国忠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丽娟她……她没力气了,人也一直昏着……” “大夫说血流得太多,要输血……” 李大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每说一个字,杨国忠的脸就白一分。 “还说……还说要是再不行,可能……可能就要剖开肚子……” “不然,孩子在里头……就要给活活憋死了!” 剖开肚子…… 憋死……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杨国忠的心上。 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李大山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像是被谁狠狠打了一拳,所有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杨国忠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剖开……肚子……” 杨国忠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人当头抡了一记闷棍,要不是李大山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恐怕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大哥!” 一个清亮又带着哭腔的女声,撕破了走廊里凝滞的空气。 杨国忠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杨国琼。 “大哥!怎么样了?!嫂子呢?!” 杨国琼的视线在杨国忠那身骇人的血污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杨国忠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烧红的炭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国琼又猛地转向一旁的李大山,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 “大山叔!到底怎么了?!” 李大山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只是沉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杨国琼的心,“咯噔”一下,直直地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吱呀”一声。 那扇白得瘆人的门,突然就开了。 一个脸上带着疲惫的护士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 三人的目光,像三支利箭,“唰”地一下,全都钉在了她的身上! 杨国忠更是猛地扑了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夫!我……我媳妇她……” 护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迅速地说道。 “产妇的大出血暂时止住了。” 一句话,像是一道天光,瞬间照亮了杨国忠那片漆黑的世界。 “命,算是保住了。” 可护士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把冰刀,狠狠地扎了下来。 “但是!” “现在必须马上手术!开刀把孩子取出来!” “再晚一点,孩子在里头就没气了!” 杨国忠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猛地又被拽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 “那……那开了刀,俺的娃儿……是不是就能平平安安生下来了?” 护士的眼神,明显地躲闪了一下。 她停顿了两秒,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 “不一定。”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打碎了杨国忠心里最后一点光。 “现在的情况是,你媳妇自己根本生不下来了。” “剖腹产,只是把孩子从她肚子里取出来的唯一办法。” “孩子出来之后是死是活,得看他在里头憋了多久,也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杨国忠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白得像一张刚刚烧过的纸钱。 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死死抓住了护士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护士的骨头都给捏碎! “同志!大夫!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野兽临死前的悲鸣。 “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啊!一定要救救他!” “啊——你干什么!” 护士被他抓得生疼,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 “你先放手!” “我们当医生的,肯定会尽力!” “但现在孩子在里面是死是活我们都不能百分百确定!” “可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都必须取出来!” 她终于挣脱了杨国忠的钳制,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了过去。 “这是手术同意书,你签个字。” 杨国忠却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仿佛那是什么催命的符咒。 “那……要是我签了字,娃儿……娃儿最后没保住,那咋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护士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声音也冷了下来。 “那也必须做!” 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的男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残忍的现实。 “产妇的命是暂时保住了,可肚子里这个孩子,随时可能因为缺氧死在里面!” “你再拖下去,一个死的胎儿留在肚子里,你媳妇照样得没命!” 第395章 孩子危 那护士最后一句冰冷的话,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杨国忠的脑子里。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抓着那张同意书的手,却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那……要是我签了……” 他的声音干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孩子……孩子最后还是没保住,那可咋办啊?!” 这话一出,护士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被彻底磨光了。 她几乎是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男人,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怎么办?!” “我不都跟你说明白了吗!” “你不签,你媳妇现在这情况,自己根本生不下来!孩子在里头活活憋死,百分之一百没救了!” “孩子没了,你媳妇也得跟着没命!”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一连串的话,像一挂鞭炮,在杨国忠的耳边炸开。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护士说的是唯一的活路。 可他就是不敢签! 他怕啊! 他怕自己这一笔下去,就成了亲手断送自己儿子性命的刽子手! 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一旦落空,他这辈子都得活在这阴影里! 见杨国忠还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护士急得狠狠一跺脚!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 “你现在多耽误一分钟,孩子在里头就多一分危险!” “他现在可能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你还想不想救他了?!”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杨国忠的心上。 对啊……救他!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他一把抢过护士手里的笔,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签!我签!”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那支笔,在他手里却重若千斤。 他哆哆嗦嗦地,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不认识了。 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杨……国……忠……”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丑得像鬼画符。 签完字的瞬间,杨国忠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啪嗒”一声,笔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软了下来,后背重重地靠在了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他蜡黄的脸颊往下淌。 杨国琼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一丝镇定。 “哥你撑住!大夫不是说了吗,他们会尽力的!只要尽力,就还有希望!”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大夫!” 她死死地抓着杨国忠的胳膊,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气传给他。 “你可不能先倒下啊!万一……万一嫂子出来了,看见你这个样子,她心里得有多害怕啊!” 杨国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双眼失神地望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他嘴唇翕动着,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问道。 “国琼……你说……真的会没事吗?” 杨国琼的心狠狠一抽。 她张了张嘴,那句“就算孩子保不住,起码嫂子能保住”的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 她怕自己这张嘴,万一就成了乌鸦嘴,成了那不祥的预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 走廊里的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或许是一个钟头,或许是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吱呀——”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年轻的护士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却写满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她的目光在走廊里飞快地一扫,最后,直直地落在了杨国忠的身上。 杨国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护士的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杨国忠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还有我媳妇……我媳“妇她……” 护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产妇……产妇暂时脱离危险了。” 听到这话,杨国忠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去了半寸。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护士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如坠冰窟。 “孩子……孩子取出来了。” “还……还活着……” 活着! “活着”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轰地一下在他脑子里炸开! 前一秒还如坠深渊的他,这一刻仿佛又看到了光! 可护士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但是……但是情况很不好……” “你……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他?” 她那句呼之欲出的“见最后一面”,终究还是卡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但杨国忠已经听不进后面的话了! 他的耳朵里,脑子里,心里,反反复复就只有那两个字—— 活着! 他的儿子还活着! “我进!我现在就进!” 他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猛地推开妹妹杨国琼的手,疯了似的就往手术室里冲! “大哥!” 杨国琼在后面惊呼一声,却根本拉不住他。 手术室的门被他一把推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 在手术台旁边的一个小小的保温箱里,躺着一个婴孩。 那孩子小得像只猫崽子,浑身上下都是一种骇人的青紫色,脸上还扣着一个比他脸蛋大不了多少的呼吸罩。 那就是他的儿子! 杨国忠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狂喜,在一瞬间就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儿子!” 他嘶吼一声,拔腿就朝那保温箱冲了过去,伸出手,就想去摸一摸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保温箱,就被两道白色的身影给死死地拦住了。 “先生!你冷静点!” 一个上了年纪的医生,和一个年轻的护士,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杨国忠急了,拼命地挣扎着。 “你们放开我!让我看看我儿子!” “他活着!我儿子还活着!” 第396章 尽力了 他欣喜若狂地喊着,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可那老医生看着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同情与沉重。 “同志,我很遗憾地通知你……” 医生一开口,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如同潮水般将杨国忠淹没。 他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老医生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这个孩子,在产妇肚子里窒息的时间太久了。” “而且因为早产,他的心肺功能……发育得非常不全。” “我们经过了全力抢救,虽然让他短暂地恢复了自主呼吸,但是……” 那个“但是”,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杨国...忠的心窝子。 “但是什么?!”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医生。 医生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小小的婴孩,语气沉痛。 “但是因为他身体的器官有多处缺陷,加上脑部缺氧时间过长,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所以……” “他应该……坚持不了几分钟了。” 轰隆——! 杨国忠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颜色,都在一瞬间褪去。 他眼前一黑,整个身子软了下去,两条腿跟面条似的,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先生!” 旁边的医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就是这一扶,仿佛又给了杨国...忠一丝力气。 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医生的白大褂,那力气大得,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医生!”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你们是医生啊!你们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哀求,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多少钱都行!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救救他!” 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崩溃了。 老医生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力感。 “对不起。” “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这句“尽力了”,像是一记最后的重锤,彻底击碎了杨国忠所有的希望。 他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哀求,只是呆呆地,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望着自己的儿子。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一下…… 又一下…… 他多希望时间能就此停住。 可那起伏,却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 直到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仿佛从未来过。 杨国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从他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双手抱着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了最痛苦、最绝望的哀嚎。 眼泪,鼻涕,混成一团,糊满了那张蜡黄而憔悴的脸。 那个他期盼了八个月的儿子…… 那个他签下名字,以为能换回来的儿子…… 没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极其虚弱的呻吟。 “孩子……” “我的……孩子呢……” 郑丽娟,终于从麻醉中,醒过来了,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在这死寂的手术室里,却又清晰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杨国忠僵在地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那颗灌了铅似的头。 他看见了。 躺在手术台上的妻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挣扎着掀开一道缝,那双过去总是带着几分泼辣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虚弱。 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腹中那沉甸甸的坠胀感,却消失了。 空了。 她的肚子,空了。 这个认知,让郑丽娟的心猛地一抽。 “我的孩子……”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颤抖。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郑丽娟的目光,从护士脸上扫过,又落在了不远处瘫坐在地上的丈夫身上。 她看到了他满脸的泪痕,看到了他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 一种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孩子呢?!” 这一次,她的声音尖利了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们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那年轻护士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开始抽泣。 还是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医生,走到了手术台边,脸上写满了不忍。 他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产妇,你……” “你听我说,你要挺住。” 郑丽娟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老医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节哀。” 节哀? 郑丽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听懂了。 但她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瞳孔里再也没有了焦距。 一秒。 两秒。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喊。 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睛一翻,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医生!不好!” “病人休克了!” “快!肾上腺素!准备除颤!” 刚刚才平静下来的手术室,瞬间又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一切的混乱,似乎都与瘫在地上的杨国忠无关了。 他的世界,早已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那老医生再次走到了他的面前,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裹起来的物体。 “人……我们抢救回来了,送去病房了。” “这个……” 医生把那个小小的包裹,递向了杨国忠。 “你……抱抱他吧。” 杨国忠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个白色的布包上。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才颤巍巍地接了过去。 好轻。 那重量,轻得让他心慌。 这就是他的儿子? 一个他连哭声都没听到过的儿子。 第397章 安慰 杨国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布包,像个没有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朝着手术室的大门挪去。 “吱呀——” 门开了。 守在门口的杨国琼和李大山,像两只惊弓之鸟,猛地弹了起来! “哥!” 杨国琼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 当她看到杨国忠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时,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丝狂喜! “哥!是……是生了吗?嫂子和孩子……” 可她的话,在看清那个襁褓的瞬间,戛然而止。 没有婴儿红润的小脸,没有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的可爱模样。 那只是一块白布。 一块将里面小小的身体,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布。 像…… 杨国琼不敢再想下去,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那声“侄子”,就这么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喊不出口。 旁边的李大山是个庄稼汉,见惯了生死,他一看杨国忠那张死人一样的脸,再看看那个布包,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杨国忠的肩膀。 “国忠啊……” 他憋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 “别……别想太多了。” “你跟丽娟都还年轻,以后……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李大山这句干巴巴的安慰,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 杨国忠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再也看不到一点光亮。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怀里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布包上。 李大山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什么以后? 他没有以后了。 他只知道,他盼了八个月的儿子,才刚刚睁眼看了看这个世界,甚至连看都没来得及看,就又闭上了。 他只知道,他杨国忠,没儿子了。 这比拿刀子在他心口上剜下一块肉,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先前跟着一起来的几个村民,还有那个咋咋呼呼的王婆,早就回去了。 医院这种地方,晦气。 谁也不愿意多待。 李大山看着杨国忠这副丢了魂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堵。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红着眼圈的杨国琼。 “丽娟……真的没事了吧?” 杨国忠依旧没反应。 还是杨国琼抽了抽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回道。 “大山叔,刚才大夫说了,嫂子抢救过来了,就是身子太虚,还得在医院里住两天,观察观察。” “唉……” 李大山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人没事,总归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再次拍了拍杨国忠那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 “国忠,人死不能复生,你得挺住。” “家里头,还得靠你撑着呢。” 说完,他又对杨国琼叮嘱道。 “国琼啊,你哥现在这个样子,你多劝劝他,好好陪着他。” “村里还有一摊子事,我就先回去了。” 杨国琼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大山叔,你慢走。” 李大山又看了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摇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走廊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兄妹两人。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细碎声响,提醒着这里还是人间。 杨国琼看着自己大哥那副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 她蠕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哥……” “我们……现在咋办?” 这一声轻轻的呼唤,像是投入死水里的一颗石子,终于在杨国忠那空洞的眼神里,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了头。 目光,落在了怀里那个白色的布包上。 许久。 他那干裂的嘴唇,才终于动了动,发出了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我……我得带他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回村里,找个干净地方,把他……把他好好的安葬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自己的妹妹。 “国琼。” “大哥求你件事。” 杨国琼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哽咽着说。 “大哥,你说!啥事我都答应你!” 杨国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嫂子那……我……我没法去见她。” “你留下来,帮我照顾她两天。” “你以前不是在城里当过护工吗?你比我懂,照顾得肯定比我细致。” 听到这话,杨国琼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僵了一下。 照顾郑丽娟? 说实话,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她那个大嫂是什么德行,她这个当小姑子的,还能不清楚吗? 尖酸、刻薄、自私自利! 她刚刚都问清楚了,要不是她今天非要为了个缝纫机,在家里又哭又闹又打滚,怎么会摔那一跤? 孩子又怎么会…… 一想到那个还没来得及叫自己一声“姑姑”的小侄子,杨国琼的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怨气! 她甚至觉得,郑丽娟根本不配得到同情! 可是…… 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大哥那张写满了绝望和悲痛的脸上时,所有拒绝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大哥已经够苦了。 自己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再给他添堵呢? 杨国琼闭了闭眼,将那股怨气强行压了下去。 她再一想,又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是啊。 孩子没了,最伤心,最难过的,除了大哥,不就是躺在病床上的大嫂吗? 不管她平时再怎么不是人,可她终究是个娘啊! 哪个当娘的,能受得了这种剜心之痛? 想到这里,杨国琼心里最后那点不情愿,也烟消云散了。 她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泪水浸泡过的沙哑。 “哥,你放心吧。” “嫂子这儿,有我呢。” “你……你回去的路上,慢点。” 得到了妹妹的承诺,杨国忠那紧绷的身体,似乎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398章 报仇 只是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布包,转过身,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挪了过去。 那背影,在惨白灯光的拉扯下,显得那么萧瑟,那么孤寂。 杨国琼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 …… 走出医院的大门,一股冰冷的寒风迎面扑来。 杨国忠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布包又裹紧了几分。 好像这样,就能为那个已经感觉不到丝毫寒冷的小身体,留住最后一丝温暖。 杨国忠就这么走着,走着。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了,也什么都不敢想。 他怕一想,那颗刚刚被缝补起来的心,就会再次碎成千万片。 走着,走着。 一滴滚烫的液体,突然砸在了他抱着布包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满手,都是湿漉漉的冰凉。 原来,他哭了。 在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没有声音。 没有抽噎。 就那么安静地,汹涌地,往下淌。 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绝望和痛苦,都流干,流尽。 怀里,是他刚出生就死去的儿子。 身后,是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妻子。 而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却只能在这无人的路上,抱着自己儿子的尸体,默默地流着这窝囊的眼泪。 老天爷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杨国忠啊! 他跟郑丽娟,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没错。 他嫌她懒,嫌她馋,嫌她一天到晚就想着往娘家扒拉东西。 她嫌他闷,嫌他穷,嫌他窝囊没本事,连个正式工都混不上。 可吵归吵,闹归闹,对于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他也是满怀期盼。 他抱着本字典,翻了好几个通宵,给孩子想了十几个名字。 他还偷偷攒了好久的钱,托人从城里买回来二斤红糖,一斤小米,就等着她坐月子的时候补身子。 那曾是他们俩结婚以来,最像个家,最盼着过日子的几个月。 可现在呢? 一切都没了。 就像一场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被人一指头,轻轻戳破。 什么都没剩下。 杨国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里,悲痛正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熔岩般滚烫、足以焚烧一切的滔天恨意! 孩子…… 孩子为什么会早产? 为什么会没? 是因为郑丽娟摔了那一跤! 郑丽娟为什么会摔跤? 是了! 就是他! 杨国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光了杨国忠心中最后剩下的一丝理智。 他要报仇! 他要让杨国明,血债血偿! 杨国忠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迈开步子,不再是之前那般行尸走肉的挪动,而是一步一步,带着千钧的力道,朝着村子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去! …… 与此同时,杨国明正躺在自己那屋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先前,他一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转悠,心焦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看见跟着去镇上的王婆那几个人影,他才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 “王婆!王婆!我嫂子……我嫂子她咋样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王婆是个大嗓门,见他问,立马咋咋呼呼地开了口。 “哎哟我的国明!别提了!你嫂子还在手术室里头呢!说是情况危险,得……得把肚子给剖开,才能把孩子取出来!” “啥?!” 杨国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剖……剖开肚子? 那不就是杀人吗?! 他两腿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那……那人还能活吗?” “嗨!瞧你这点出息!” 王婆倒是摆了摆手,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人家大夫敢动刀子,那肯定就有把握给缝回去!” “我瞅着啊,这说不定还是好事呢!没准孩子大人,都能保住!” 杨国明将信将疑,可王婆都这么说了,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一点。 他跟王婆他们分开,磨磨蹭蹭地回了家。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那黢黑的房梁。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不关我的事。 我啥也没干。 我就是说了几句话,拍了她手一下,是她郑丽娟自己不小心,自己摔倒的! 对,就是她自己倒霉! 只要她母子平安,那就啥事都没有!大哥顶多就是骂我几句,过几天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他抱着这样侥幸又忐忑的心情,竖着耳朵,听着院门外的任何一点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死寂的等待折磨疯了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里炸开的一个响雷,猛地从院子里传来! 那不是开门的声音,更不是敲门的声音! 那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开了院门! 杨国明浑身一个激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炕上弹坐了起来! 他心脏狂跳,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 门外那一声巨响,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杨国明的心尖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可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却无比真实地告诉他—— 出事了! 出大事了! 杨国明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就从炕上蹦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一道高大而佝偻的黑影,就那么直挺挺地戳在院子中央。 是大哥,杨国忠! 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和褶皱,那张平日里憨厚老实的脸,此刻竟扭曲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尤其是那双眼睛! 又红又肿,里面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血色。 而在他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破旧白布包裹着的东西。 长条形的,不大,像是个襁褓。 第399章 弄死你 杨国明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转得飞快。 孩子…… 如果孩子没事,如果大嫂没事,大哥现在最应该在的地方,是镇上的卫生院! 他应该守在媳妇儿的床边,咧着个大嘴,傻乎乎地看着刚出生的娃娃! 他怎么会回来? 还是以这样一副死了爹娘的鬼样子回来?! 那他怀里抱着的…… 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杨国明的脑海! 完了! 孩子没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让他从头到脚,凉了个透心凉! 他害死了自己的亲侄子! 不! 不能承认! 大哥现在这个样子,分明就是来找他拼命的!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杨国明几乎是没有任何思索,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转身,拔腿就往院子另一头狂奔而去! 跑! 快跑! “想跑?!” 身后,传来杨国忠如同野兽嘶吼般的声音,沙哑,破败,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杨国明听得头皮发麻,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两条腿抡得像个风火轮! 他眼看着那道隔开前后院的半人高土墙就在眼前,只要翻过去,他就安全了! 杨国忠看着他那副屁滚尿流的模样,眼中的血色愈发浓重,胸腔里的恨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轰然炸裂! “杨国明!” “你还我儿子命来——!” 他嘶吼着,手臂猛地一扬,将怀里那个白色的布包,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杨国明的后背,狠狠地砸了过去! 那不仅仅是一个布包。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所有希望的寄托。 也是他此刻,最怨毒、最残忍的复仇武器! “儿子!” “看清楚了!” “就是你三叔害死了你!” “你别走远!变成鬼!变成厉鬼!回来找他索命啊——!” 那怨毒的诅咒,像是淬了毒的钉子,一字一字地钉进了杨国明的耳朵里。 他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墙上扒拉,眼看半个身子就要翻过去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一股并不算沉重,却带着一股诡异力道的撞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心窝上。 杨国明只觉得浑身力气一泄,扒在墙头上的手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一屁股墩在了冰凉的泥地上! 摔得他眼冒金星。 可他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砸的我?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朝着身边那个滚落的白色布包看去。 只一眼。 杨国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块破旧的白布,因为撞击和翻滚,已经散开了。 从里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那不是一个粉雕玉琢,惹人怜爱的婴儿。 那是一具……尸体。 皮肤是死气沉沉的青紫色,薄得像纸一样,紧紧地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眼睛紧紧地闭着,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口,也是最后一口气是何等的艰难。 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被玩坏了的、丢弃了的廉价娃娃。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划破了杨家老宅寂静的上空! 杨国明像是被烙铁烫到了屁股,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扑腾,拼了命地想要远离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东西! 鬼! 是死鬼! 大哥拿死孩子砸我! 他疯了!他彻底疯了! “呵……呵呵……” 杨国忠看着他那副丑态百出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破碎而阴冷的笑声。 他一步一步,如同踏在人心的鼓点上,缓缓地走了过来。 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一个索命的判官。 “杨国明。” 他停在了杨国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地上狼狈爬行的亲弟弟,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现在知道怕了?” “你把我儿子害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你现在……心虚了?!”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一个一个迸出来的! 杨国明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连连摆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国忠缓缓蹲下身子,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凑到了杨国明的眼前。 他一字一顿,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森然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老天爷都认的道理。” “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断了我的根。” “老子今天……就先弄死你这个杀千刀的给你侄子陪葬!” 杨国忠那一句淬了冰、喂了毒的威胁,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了杨国明的心窝子里,来回搅动。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冻成了冰坨子。 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别说站起来,就是跪着都费劲。 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满身的泥土,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不……不是我!” “大哥!真不是我!”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那张平日里还算周正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是你媳妇儿……是她自己没站稳才摔倒的!” “是她!是她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我……我就是拍了她一下手!就一下!” “孩子没了,关我屁事啊——!”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既是辩解,也是壮胆。 然而,这句辩解,却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轰——!” 杨国忠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你还敢说!” “你他妈的还敢说!” 他双目圆睁,眼眶里的血丝虬结成网,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猛地抬起腿,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在了杨国明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 杨国明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挺挺地踹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院墙上,又滑了下来。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憋死过去。 第400章 厮打 可杨国忠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让你嘴硬!” “我让你关你屁事!” 他一个饿虎扑食,冲过去,一把揪住杨国明满是尘土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那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杨国明的脸上! “啪!” “啪!”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瘆人。 杨国明被打得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几巴掌下去,杨国忠仍不解恨。 他松开手,任由杨国明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然后攥紧了拳头,像是砸夯一样,一拳一拳地往他身上招呼!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我打死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 “你连你亲侄子的命都害!你还是不是人!” 每一拳,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每一拳,都砸得杨国明闷哼出声。 起初,杨国明还抱着头,在地上蜷缩着,像条死狗一样任由他殴打。 可疼痛,是会激发人骨子里的凶性的。 挨了十几下后,杨国明也被打出了真火! 恐惧被愤怒取代! “杨国忠!你他妈疯了!” 他猛地一抬头,眼睛里也泛起了红光,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 “是你媳妇儿自己作死!怨得了谁!” “我操你妈的!你敢打我!老子跟你拼了!” 两个亲兄弟,就在这惨白的月光下,就在那具小小的婴尸旁,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扭打在了一起。 你一拳,我一脚。 你抓我的脸,我薅你的头发。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有的只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 院子里的尘土被搅得四处飞扬,混合着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含糊不清的咒骂声,让这方小小的天地,变得如同修罗场一般。 “你个狗娘养的!” “我草泥马!” 后院猪圈里,杨国勇刚喂完最后一点猪食,正拿瓢舀水洗手。 前院那一声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和打斗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他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又闹! 这一天天的,就没个消停时候! 他本不想管,可听着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有往死里打的架势,心里终究还是不放心。 杨国勇甩了甩手上的水,趿拉着鞋,骂骂咧咧地往前院走。 “大白天的嚎丧呢……” 话还没说完,他人就愣在了原地。 院子中央,两条人影在地上滚成一团,拳拳到肉,脚脚穿心,那架势,不像是兄弟打架,倒像是生死仇敌在搏命! 而那一句句不堪入耳的咒骂,更是让他气得脑门子青筋直蹦! “我草泥马!”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杨国勇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都他妈给我住手!” 他大吼一声,翻过了院墙,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掐着后脖颈,硬生生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给分开了。 “你们两个畜生!” 杨国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一个妈!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你们都在骂什么呢?!” “啊?!你们想把咱妈给骂死是不是?!” 杨国明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靠在墙根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被杨国勇拎在手里的杨国忠,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杨国明,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死寂。 有人拦着他报仇。 无论是谁,都得死! “滚开!” 杨国忠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挣,反手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了杨国勇的腮帮子上! 这一拳,力道极大! 杨国勇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踉跄,脑袋“嗡”的一声,半边脸都麻了。 这一下,杨国勇的火气也彻底被点燃了。 “杨国忠!你他妈反了天了!” 他怒吼着,攥紧了砂锅大的拳头,手臂上的肌肉坟起,对着杨国忠的脸就准备还回去! 可他的拳头,在抡到一半的时候,却像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视线,越过了杨国忠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块破旧的白布,已经被挣扎的两人踢到了一边。 一个青紫色的小小人形,就那么孤零零地、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 那不是一个玩具娃娃。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甚至还没来得及让爹娘抱一抱的,小小的,冰冷的,婴孩的尸体。 刹那间,杨国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顶!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惊骇和茫然。 他的拳头,就那么僵硬地举着。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就在他失神的这一瞬间。 “老子今天弄不死你!” “来啊!谁怕谁!” 杨国忠和杨国明,如同两头挣脱了枷锁的凶兽,再次怒吼着,朝对方猛扑了过去! 厮打,咒骂,翻滚。 院子里,尘土飞扬,杀气弥漫。 而他们身边,一个高大的身影僵立如石,一具小小的婴尸冰冷如铁。 就在这时,后屋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张佩珍那极不耐烦的声音:“吵什么?拆房子呢?!” “要打滚远点打!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碍眼,扰了我的清净!” 杨国勇在听到张佩珍声音的那一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行! 不能让妈看见! 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也顾不上再去拉架,杨国勇一个箭步冲到院墙边,双手往墙头上一撑,肌肉贲张的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像头矫健的猎豹,直接翻了过去! 正好拦在了刚走到墙角的张佩珍面前。 张佩珍被这从天而降的二儿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掉了。 第401章 最好,两个都打死 “你干啥玩意儿?!” 她没好气地骂道:“想吓死你老娘我?!” 杨国勇却根本顾不上她的责骂,他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抓住张佩珍的肩膀,硬生生将她往旁边转了个方向,让她背对着院子。 “妈,别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佩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咋了?” “神神叨叨的,里面出啥事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想探头往里看。 杨国勇死死地拦着她,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极其难以启齿的表情,像是嘴里含了块烙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凑到张佩珍耳边。 “大哥……大哥把他那个孩子,带回来了……” 张佩珍闻言,先是一愣:“孩子带回来了?那郑丽娟……”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国勇给打断了。 “妈!”杨国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惊惧,“孩子……已经死了!” “……” 张佩珍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杨国勇见她不说话,声音压得更低,快得像是怕被院子里的鬼魂听到。 “也不知道大哥干了啥,那个死孩子……就那么丢在地上!” “浑身都青了,紫了……” “妈,你别看!真的!那样子可吓人了!” 他像是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声音里的颤抖愈发明显。 “我怕你看了,晚上要做噩梦!” 张佩珍彻底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那片修罗场般的院子,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过了好半晌,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她只是有些心情复杂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还在尘土里翻滚、嘶吼的杨国忠。 她这大儿子,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亲生骨肉,就这么没了。 他不哭,不闹,不安葬。 就这么把一具小小的尸体,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然后先跟自己的亲弟弟打个你死我活?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 她心里又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诧异。 那孩子,还真的就这么死了。 她本来以为,郑丽娟那一跤,最多也就是让孩子早产,在医院里住几天罢了。 没想到,命这么薄。 “妈,你别管了。” 杨国勇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吓着了,连忙说道。 “我现在就去找大山叔,让他带人过来!” “这事儿,不能再这么闹下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村支书杨大山家的方向跑。 “啧。”张佩珍慢悠悠地转过身,靠在了院墙上,抱起了胳膊,那双浑浊的眼睛,冷漠地望着院子里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你去吧。”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就在这里看着。” “我倒要看看,我养的这两个好儿子,今天会不会打死一个。” 杨国勇想起刚才,大哥和三弟对骂时,那些污言秽语,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一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戳他的心窝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脱口而出。 “妈!你也听见他们刚才骂的那些话了……” “那两个不孝顺的狗东西!他们连你都骂啊!” 张佩珍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骂吧。 最好,两个都打死。 一了百了。 张佩珍抱着胳膊,像个没事人一样,静静地靠在墙上,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的那人脑子都快打成狗脑子的两兄弟。 仿佛在欣赏一出,跟她毫不相干的、热闹的猴戏。 院子里,拳头和身体碰撞的闷响声,夹杂着野兽般的嘶吼,还在继续。 “我他妈的弄死你!” “有种你就来啊杂种!” 尘土飞扬间,杨国忠一口咬在了杨国明的肩膀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杨国明疼得惨叫一声,抓起一把泥土,狠狠地糊在了杨国忠的眼睛上! 两人都杀红了眼,彻底没了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撕咬和搏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就是这儿!我听着声儿就是从老杨家传出来的!” “快!快去看看!” 话音未落,杨家那扇本就被踹得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村支书李大山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院子中央时。 “嘶——!”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院子里,两个浑身是土、满脸是血的男人,正像两条疯狗一样在地上翻滚、撕咬。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个用破旧白布包裹着的小小婴孩,就那么孤零零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那画面,诡异、惨烈,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经过整个下午的发酵,村里人早就把上午那点事儿,翻来覆去地嚼烂了。 一个嘴碎的婆娘,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哎哟我的老天爷,那……那不会就是那个没掉的孩子吧?” “看这架势,国忠这是要找国明拼命啊!” 旁边一个精瘦的男人,咂了咂嘴。 “要我说,这国明也真是够冤的。” “郑丽娟那婆娘什么德行,谁不知道?怀着孩子还敢又蹦又跳地骂大街,自己作死,怨得了谁?” “话不能这么说!”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摇了摇头,满脸同情地看着杨国忠。 “那可是个快足月的男娃啊!” “说没就没了,换谁谁能受得了?” “这事儿啊,国明就是太冲动了!他要是不理那疯婆娘,不就没这事儿了吗?” “嘿!你这话说得轻巧!” 立刻就有人反驳。 “郑丽娟都指着鼻子骂了,国明那驴脾气能忍得住?” “再说了,他也没打人啊,就是把手给拍开了,谁知道就那么巧,人就摔了呢?” “说到底,还是国明这小子点儿背,运气不好!” 第402章 众人看戏 议论声,像是嗡嗡作响的苍蝇,在小小的院子里盘旋。 有同情,有指责,有惋惜,有幸灾乐祸。 李大山听得脑门子青筋直蹦! “都他妈给我闭嘴!” 他猛地回头,冲着人群怒吼了一声! 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村民们被他吼得一缩脖子,顿时都噤了声。 李大山的目光,再次投向院子里那两个已经打得不成人形的兄弟。 “还不住手!” 他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暴喝。 “你们两个是想把对方打死,好一起下去给那没福气的孩子陪葬吗?!” 然而,杀红了眼的两个人,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依旧在地上死命地纠缠。 杨国忠的脸上被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口子,杨国明的胳膊上,也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牙印。 李大山气得眼角直抽抽。 他指着旁边几个呆若木鸡的壮劳力,厉声命令道。 “都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上去把人给我拉开!” 那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冲了上去。 “国忠!国忠!你快撒手!” “国明!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杨国明从地上给拖了起来。 另外三个人,则是一起上,才勉强按住了状若疯虎的杨国忠。 两人被强行分开了。 杨国明被人架着,浑身瘫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丝。 杨国忠则被人死死地从身后抱住,他还在拼命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他俩的身上,都见了血。 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胳膊上,全是伤。 被强行分开的两个人,像是两头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暂时被铁链锁住的野兽,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那股子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凶狠劲儿,却丝毫未减。 可最吓人的,是他们的眼睛。 两双眼睛,都像是被血浸过一样,猩红一片,里面没有半点理智,只有最纯粹的、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滔天杀意! 杨国忠被人死死按着,嘴里却还不干不不净地骂着。 那骂声,又脏又毒,不堪入耳。 “杨国明!你个不得好死的狗杂种!” “你害死我儿子!老子今天不把你活剥了,我就不姓杨!” 他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和恨淬炼过的刀子。 李大山一张老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他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一跺脚,冲着杨国忠就吼了过去。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 “你儿子还躺在地上呢!” 李大山指着院子中央那团小小的、孤零零的白布,声色俱厉。 “他还睁着眼看着你这个当爹的!” “你别的都不想,你也该好好想想他!” 这句话,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总算让杨国忠那被怒火烧得发狂的神志,有了一丝丝的清明。 他拼命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 猩红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钉在了那团白布上。 那里,躺着他才见过一面、甚至连哭声都没来得及听全的儿子。 一股比刚才的暴怒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悲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杨国忠的身体软了下来,不再挣扎。 但他眼中的杀意,却凝成了实质。 他冲着杨国明的方向,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口血沫,像是一枚淬了毒的钉子,落在了杨国明脚前的尘土里。 “杨国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你听好了。” “从今往后,我杨国忠没你这个兄弟!” “咱俩,恩断义绝!” 什么狗屁兄弟情分,在儿子的尸骨面前,都他妈是笑话! 这话一出,院子里响起一片细碎的抽气声。 杨国明被人架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听着这话,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他也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呸!” “你当我稀罕你这个窝囊废当兄弟?” “自己管不住自己媳妇儿,让她跑到妈这里来要不属于她的东西!” 杨国明抬起那张同样挂了彩的脸,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还想挑拨离间,让我帮她对付妈?” “她自己作死,摔那一跤,纯属活该!” “活该”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杨国忠的神经上! “你他妈说什——么?!” 他刚刚才被压下去一点的狂怒,瞬间以十倍、百倍的烈度,重新炸开! “我杀了你!!!” 杨国忠嘶吼着,疯了一样再次挣扎起来,那力气大得,身后按着他的三个人差点都没拽住! 李大山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他猛地回头,怒视着杨国明:“你给我少说两句!” 这小子是嫌火烧得还不够旺是吧?! 杨国明梗着脖子,一脸的倔强和委屈。 凭什么让他闭嘴? 他不愿意背这个害死亲侄儿的黑锅! “大山叔!我哪点说错了?!” 他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大声地嚷嚷起来,像是在给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宣判。 “是她郑丽娟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 “妈的东西,妈愿意给谁就给谁!妈她就是偏心二哥,想把好东西都留给二哥,那又怎么样?” “她郑丽娟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妈面前来要东要西!” “仗着自己肚子里有块肉,就以为谁都不敢动她了?” “结果呢?报应来了吧!这叫活该!” 杨国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把所有积压在心里的怨气都吼了出来! “你……你个畜生……” 杨国忠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除了咒骂,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杨国明可不惯着他,嘲讽的火力全开。 “我也不是说你,杨国忠。”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笑。 “你本来就懦弱,是个窝囊废!” “连自己媳妇儿都管不住,让她像个疯狗一样出来到处撒泼咬人!” “现在出了事,你有脸来找我算账?” “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第403章 龌龊的算盘 杨国明那嘲讽的笑意,像是淬了毒的冰碴子,扎得杨国忠遍体生寒。 “再说了,你未必就是管不住她。” 杨国明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怂恿你那个蠢婆娘,仗着肚子里有块肉,跑到妈这里来闹事!” “你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 “不就是想趁机从妈这里多捞点好处吗?” 杨国明歪着头,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化为实质。 “反正闹成了,缝纫机到手,你就赚了。” “闹不成,你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我的好大哥!”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杨国忠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一瞬间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因为,杨国明说对了。 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结婚快两年,他太了解郑丽娟那点燃就着的炮仗脾气了。 这事儿压根不用他明说,郑丽娟知道了这事儿,自己就会气不过,主动冲到妈面前去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只是想占点便宜,却没想到,代价竟然是自己儿子的命! 这个念头,是他心底最深、最阴暗的秘密,是他连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龌龊。 此刻,却被杨国明当着全村人的面,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放屁!” 杨国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声嘶力竭地反驳。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没有!我根本没那么想过!” 他的否认,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杨国明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脸上的嘲讽更深了。 “呵。” 他冷笑一声。 “嘴还挺硬。” “那我就问你,妈给未来二嫂准备了缝纫机,你心里就真的一点疙瘩都没有?” 杨国忠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嫉妒? 何止是嫉妒! 那简直是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 但他嘴上,却还在硬撑。 “你少挑拨离间!你就知道说我,难道你就不嫉妒吗?!” 他试图把杨国明也拖下水。 谁知,杨国明却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坦然得让他错愕。 “我嫉妒啊。” “我当然嫉妒!” 他理直气壮,声音陡然拔高。 “可我嫉妒,我知道我没那个资格!” “二哥为了救小妹,那是能豁出自己半条命去跟癞二狗拼命的人!” “他拿命换来的功劳,妈奖励他,我杨国明没话说!”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如刀子般锋利的目光再次刺向杨国忠。 “可你呢?” “你杨国忠能吗?” “你除了会躲在女人背后算计这点家当,你还会干什么?!” “现在算计失败,儿子没了,就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到我头上!” “杨国忠,你他妈还要不要一点脸?!” “你——!”杨国忠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他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不堪和算计都无所遁形。 羞耻、愤怒、悲痛……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嗷——!” 他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咆哮,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李大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猛地一扭头,冲着还在火上浇油的杨国明怒喝一声。 “够了!” “你给老子少说两句!” 再让他说下去,今晚这杨家院子非得再死一个人不可! 杨国明梗着脖子,还想再辩解几句。 但在接触到李大山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后,他终究还是怂了。 他愤愤不平地撇了撇嘴,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了。 院子里,总算暂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杨国忠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李大山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看着地上那团小小的白布,和旁边这两个跟乌眼鸡似的亲兄弟,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看看你们俩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底,那都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瓜,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有什么话说不开,有什么坎过不去,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李大山那双老眼里此刻全是血丝。 他看着杨国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转过头,声音沙哑地对着杨国忠。 “国忠,我知道你心里苦。” “可这事儿,它……它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大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回来之后,特意问过你几个婶子了。” “她们当时都在场,看得真真儿的。”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一直没敢出声的妇人。 “她们都说,国明那会儿也不是故意的。” “是丽娟她……她自己太咄咄逼人,指着国明的鼻子骂。” “国明就是烦了,伸手那么一拍,想把她的手打开。” 李大山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轻飘飘的,确实不像用力的样子。 “谁能想到呢……” “就是那么巧,就是运气不好。” “她自己脚下没站稳,就那么给摔了。” 这话,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却又很快归于死寂。 杨国忠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李大山。 那眼神里,愤怒在消退,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涌了上来。 悲恸。 是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铺天盖地的悲恸。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血和泪。 “那……那我儿子呢?” “我儿子……难道就这么白死了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这话,谁能接? 谁敢接?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都怪你媳妇郑丽娟自己非要跑来闹事。 更没人敢说,她要的东西,名不正言不顺。 第404章 郑老太 这村里谁不知道,张佩珍现在是偏心眼偏到胳肢窝里去了,最宝贝的就是她那两个女儿。 杨国勇当初为了救小妹杨国英,差点把命搭进去,张佩珍把心肝掏出来给他都正常! 你郑丽娟算个什么?凭什么来要补偿? 可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此刻,杨国忠那双绝望的眼睛,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杨国忠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那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劲儿,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彻底垮了。 他挣扎了一下。 那几个一直死死拽着他的村民,感到他身上的力气松了,也下意识地松了手。 他默默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向了院子中央。 走向了地上那团小小的,冰冷的白布。 他弯下腰,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那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甚至感觉不到重量。 可就是这片“羽毛”,却压得他弯了脊梁,断了念想。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心碎的一幕。 然而,就在杨国忠抱着孩子,准备转身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杨家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杨国明!你给我滚出来!” 一声尖利如夜枭般的嘶吼,划破了沉寂的夜空!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人,领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青壮年,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那妇人头发散乱,一双眼睛又红又肿,里面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正是郑丽娟的亲妈,郑老太! 她那双淬了毒的眼睛在院子里飞快地一扫,瞬间就锁定了站在一边的杨国明! “好啊!” “就是你这个小畜生!” 郑老太像是找到了目标的疯狗,猛地一抬手,指向杨国明。 她声音凄厉,充满了怨毒。 “就是他!害死了我那还没出世的外孙!” “给我打!” “往死里打!打死了我偿命!” 一声令下! 她身后那几个早就憋着一股劲的年轻人,顿时如出笼的猛虎,怒吼着就朝杨国明扑了过去! “弄死他!” 眼看一场血案就要当场发生! “都住手!” 李大山最先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张开双臂就挡在了最前面! 院子里的村民们也瞬间惊醒! “快!快拦住他们!” “不能再出事了!” 霎时间,整个院子彻底乱了套! 拉人的,抱腰的,挡路的…… 几个郑家的年轻人被村民们死死缠住,一时竟冲不过去。 咒骂声,嘶吼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杨家这小小的院子给掀翻! 这场混乱,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烂粥,黏糊糊,烫得人无从下手。 李大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仁儿都快被这帮人给吵炸了。 他好不容易把两边都摁住,粗着嗓子吼。 “郑家嫂子!你听我说!” “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 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李大山的耳朵里。 郑老太猛地甩开拉着她的村民,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李大山!你少在这里和稀泥!” 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疯狂。 “我刚从卫生院过来!” “我闺女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我那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的外孙,生下来就没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是误会?!” 话音未落,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瘫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紧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嚎哭! 她开始拍着大腿,捶着地面,哭天抢地! “我的外孙啊!我可怜的外孙啊!” “你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被人给害死了啊!” 哭声凄厉,闻者心碎。 可下一秒,她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像一根干柴,直挺挺地指向被众人护在身后的杨国明。 “杀人凶手!” “就是他!就是这个小畜生!” “你们杨家没一个好东西!” 她声嘶力竭地尖叫:“这个杀人凶手就该抓起来!拉去枪毙!” 杨国明刚刚被那几个壮汉的架势吓得魂都快飞了。 这会儿见村民们把他护得严实,危险暂时解除了。 那股子后怕,瞬间就变成了冲天的怒火。 他脖子一梗,也顾不上什么村支书在场了。 “我呸!” “老东西你嘴巴放干净点!” “现在我总算知道郑丽娟那股子不要脸的劲儿是跟谁学的了!” “原来是根儿上就烂了!一脉相承啊!” 这话骂得极损,郑老太的哭嚎声都为之一顿。 杨国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越说越起劲。 “谁他妈害死你外孙了?” “是你女儿自己犯贱!挺着个大肚子还上蹿下跳,上赶着来我妈家捞好处!” “自己脚底下没长眼摔了一跤,倒赖到我头上来了?” “你们一家子是穷疯了还是怎么着?都他妈是癔症吧!” 其实,来给郑家报信的人,早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是郑丽娟自己咄咄逼人,是她自己脚滑摔倒。 可郑家人压根就不听。 他们今天来,揣着两个目的。 一来,郑丽娟遭了这么大的罪,孩子没了,这个公道必须讨回来,不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事的源头,是张佩珍那个老虔婆偏心眼! 谁不知道张佩珍手里有钱? 今天,无论如何都得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郑老太在地上嚎了半天,嗓子都快哑了。 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后院那道墙头上,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身形,她化成灰都认得! 是张佩珍! 这个从头到尾都躲在后面看好戏的始作俑者! 一股恶毒的怨气,瞬间冲上了郑老太的天灵盖!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 那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个老太太! 她不再理会杨国明,而是伸出那只干枯的手,越过人群,死死地指向后院的方向! 她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张佩珍!” “你个老不死的!你给我滚出来!” “你以为你躲在后面就没事了?!” “这一切都是你这个老妖婆搞出来的!” 郑老太的声音里,带着血海深仇般的恨意,响彻了整个杨家大院。 “你赔我外孙的命来——!” 第405章 凭什么赔给你们 郑丽娟她妈郭文慧那一声凄厉的嘶吼,像是把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插进了杨家大院这锅本就沸腾的烂粥里。 面对着郭文慧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张佩珍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其凉薄的嘲讽。 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郭文慧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在地上打滚撒泼、不成气候的小丑。 “看来杨国明还真是没说错。”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尖刻:“你们娘俩这上赶着讹人、满地打滚的不要脸德行,真他妈是一脉相承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郭文慧的脸上! 郭文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当场就从地上蹦了起来! “你放你娘的屁!” 她指着张佩珍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我女儿是在你家出的事!是躺在你家院子里流的血!” “还是被你儿子杨国明亲手推倒的!” “你敢说你这个当妈的没责任?!” 张佩珍抱着胳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看着状若疯虎的郭文慧,像是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然后,她真的就那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傻逼。”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郭文慧脑子嗡的一声! 张佩珍往前踱了一步,眼神里的讥诮更浓了。 “我问你。” “是我找人请你女儿来的,还是八抬大轿抬她来的?” “难道不是她自己腆着个大脸,挺着个肚子,上赶着跑到我家来要那不属于她的东西吗?” 张佩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按你这个说法,哪天你在我们村的村口自己摔一跤,摔断了腿。” 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声音陡然拔高。 “是不是还得我们全村人给你凑钱看病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理儿,是这个理儿。 郭文慧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开始最原始的撒泼。 “我不管!我不管!” 她又开始拍着大腿,只是这次没了眼泪,只剩下蛮不讲理的嘶吼。 “反正我女儿就是在你家出的事!我外孙就是被你儿子害死的!” “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张佩珍!就是你这个黑心烂肝的老虔婆偏心眼!” “你要赔我外孙!还有我女儿!我女儿遭了这么大的罪,你必须赔钱!” 跟在她身后的丈夫郑大壮,也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梗着脖子,指着张佩珍嚷嚷起来。 “就是!天底下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婆婆!” “虐待儿媳妇!之前就打我女儿,现在又间接害死我外孙!” “你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 夫妻俩一唱一和,把所有的脏水都往张佩珍身上泼。 然而,张佩珍却只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那副嘲讽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嗓子都快哑了。 张佩珍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一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们。 “说吧。” “你们要我赔多少钱。”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一静。 郭文慧和郑大壮的咒骂声,也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眼里,都瞬间迸发出了一股压抑不住的、贪婪的光! 有门儿! 郭文慧心里一喜,连忙清了清嗓子,伸出了三根干枯的手指。 “三百块!” 她报出一个自认为的天文数字,声音都在发颤。 “少于三百块,我们两家就等着结死仇吧!” 张佩珍煞有介事地看着那三根手指,点了点头。 “三百块啊……” 她拉长了语调。 “嗯,也不算多。” 郭文慧的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攫住了她! 要少了! 看这老妖婆云淡风轻的样子,三百块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早知道就该喊五百! 就在郭文慧悔得肠子都快青了的时候。 张佩珍那凉飕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可是……” 她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像是淬了毒的钩子。 “我凭什么要赔给你们呢?” “就凭你们俩这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吗?” 郭文慧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她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滔天的怒火,轰地一下就冲上了她的天灵盖! “你……你敢耍我?!”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郭文慧猛地朝前一扑,再次指着张佩珍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佩珍!你个不得好死的老妖婆!我今天跟你拼了!” 面对着郭文慧那副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癫狂模样,张佩珍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不屑地,哼出了一声嗤笑。 “跟我拼了?” 张佩珍的声音凉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刚才不就说得很清楚了吗?” “你女儿自己没本事保住肚子,难产了。” “你那个短命的外孙,早夭了。” 她微微顿了顿,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关我屁事!” 这四个字,像四记又脆又响的耳光,狠狠抽在郭文慧那张已经涨成紫猪肝色的脸上! 张佩珍还嫌不够。 “说实话,我还嫌你女儿晦气呢!” “挺着个肚子跑到我家门口来见红,平白坏了我家大门口的风水!” “我还正愁上哪儿说理去呢!” “哇——!” 郭文慧再也绷不住了,胸口那股滔天的邪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却最终只化作了一滩烂泥般的撒泼。 她双腿一软,再次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没天理了啊!杀人凶手还这么嚣张啊!”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这黑心烂肺的老虔婆是怎么欺负我们老实人的啊!” 她身后带来的那几个郑家壮汉,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是被郭文慧叫来撑场子的,现在主家被人这么指着鼻子羞辱,他们再站着不动就说不过去了! “老东西!你嘴巴放干净点!” “今天不给个说法,不赔钱,你们杨家谁也别想好过!” “打死人了还这么横!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往前一拥,唾沫星子横飞,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张佩珍给撕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第406章 报公安 “都给我住嘴!” 一声蕴含着怒火的暴喝,猛地炸响! 村支书李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真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了张佩珍和那几个壮汉中间,指着郭文慧的鼻子。 “你还要不要脸了?!” “你们这算是个什么道理!” 李大山的声音都在发颤,是气的。 “明明是郑丽娟自己跑到杨家来闹事,才出的意外!” “这事儿从头到尾,跟佩珍有半毛钱关系吗?!” “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李大山这番话,无疑是彻底站死了队。 郭文慧坐在地上,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李大山,里面淬满了怨毒。 她突然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哟,李大山,李村长。”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你这么护着这个老妖婆,话里话外都向着她……” 郭文慧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恶毒的弧度,尖声叫道: “你该不会是她的姘头吧!” 这话一出,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被郭文慧这石破天惊的脏水给震住了! 李大山一张老脸憋得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突突地跳。 他那只指着郭文慧的手,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如果不是身上还扛着村支书这个名头,他现在绝对会冲上去,狠狠撕烂这个老娘们儿的臭嘴! “你……你血口喷人!” 李大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文慧身后的那群人。 “我是村长!” “你们桃林村的人,跑到我们村的地盘上撒泼打滚,败坏我们村里人的名声!” “我这个当村长的,还说不得几句公道话了?!” 郭文慧压根不怵他。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叉着腰,脖子梗得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村长?!”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尖利,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我女儿,一个怀着八个月身孕的孕妇,在你们杨家村出的事!我外孙,就死在你们杨家村的地上!” “你这个村长是怎么当的?!你也有责任!”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向着你们村里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外村人是不是?!” 看着这婆娘逮谁咬谁的疯狗样。 张佩珍耸了耸肩,她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对李大山说: “看吧,大山兄弟。” “我就说,跟这种人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们现在就跟得了失心疯的野狗一样,逮着谁就咬谁,咬出血来才算完。” 郭文慧听了这话,更是气焰嚣张。 她把矛头从李大山身上,扩大到了整个红星村。 “我告诉你们!” 她指着院子里所有看热闹的村民,声嘶力竭地吼道。 “今天这事儿你们要是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处理!” “我就让我女婿天天去你们村口哭我那死得冤的外孙!” “我看你们红星村这‘杀人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看到时候,还有哪个村的闺女,敢嫁到你们这个黑心窝子里来!”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呸!” 李大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处理好?你想怎么处理?”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怒视着郭文慧。 “你们这摆明了就是上门来讹人的!” “说得真好听。”张佩珍竟然还慢悠悠地拍了拍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只见她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未减分毫,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 “其实啊,要解决这件事,也简单。”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郭文慧和她身后那几个明显有些底气不足的壮汉。 “直接报公安不就行了?” 张佩珍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到时候,让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来好好查一查。” “到底是我害了郑丽娟,还是你们郑家一家子,上赶着跑到我们杨家村来敲诈勒索。” “到了公安局里,那不就一清二楚了?” 这话一出。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听“报公安”这三个字,不仅是郭文慧和郑家那几个壮汉脸上的嚣张气焰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间就瘪了下去。 就连一向主张公道、满腔怒火的李大山,也是猛地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了起来。 那死一般的寂静,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郭文慧那张猪肝色的脸,猛地就扭曲了起来! 她反应过来了! 这老妖婆是在诈她!是在吓唬她! “好啊!” 郭文慧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只要拼命的疯狗,朝着张佩珍就嚎了起来! “报公安!” “你现在就去报!” 她伸出手指,那指甲几乎要戳到张佩珍的鼻梁骨上。 “我倒要看看,公安来了是抓我们这些死了外孙、女儿还躺在医院里的可怜人,还是抓你这个心肠歹毒、害死我外孙的杀人凶手!” 她身后的那几个壮汉,也跟着壮起了胆子,一个个挺起了胸膛。 “对!报公安!让公安来评评理!” “看看到底是谁不占理!” 面对着这群人的叫嚣,张佩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 “公安同志办案,可不是听谁嗓门大,谁在地上打滚打得欢。” 她的眼神慢悠悠地从郭文慧那张扭曲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那几个撑场面的亲戚身上。 “人家讲究的是一个证据。”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国明,也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没错!” 他梗着脖子,冲着郭文慧吼道。 “你们这帮上门讹钱的!等公安来了,把你们通通抓起来!关进大牢里去!” “敲诈勒索”这四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郭文慧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她心里有点虚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身后的丈夫郑大壮。 郑大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退缩。 报公安…… 这事儿要是真闹到公安局,他们好像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毕竟,女儿确实是自己跑到人家里来闹事的。 第407章 公安来了 可一想到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外孙白死了,钱一分没拿到,以后在桃林村还怎么抬得起头? 那股子窝囊气,瞬间就压倒了理智! 郑大壮心一横,脖子一梗,也跟着嚷嚷起来。 “报!谁不报谁是孙子!” 他指着张佩珍和杨国明,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们是受害人!我女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不省人事!我外孙的尸首还凉着!” “我就不信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公安还能把我们这些受害人给抓起来?!” 村支书李大山一看这架势,急得直跺脚。 这下是彻底闹僵了! 他有心想再劝两句,想把这事儿压下来,别闹到镇上去。 可他刚张开嘴。 张佩珍一个凉飕飕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懒得跟这帮蠢货瞎逼逼,今天这事儿,谁也别想和稀泥。 李大山再看向郑大壮那边,那一家子已经被架在了火上烤,完全是被逼上梁山,这时候要是说“不报了”,那就等于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自己是来讹钱的。 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李大山看着这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的双方,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事儿,是没法善了了。 他转过头,对着人群里一个年轻后生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二蛋,去。” “骑上我的自行车,去镇上一趟。” “就说……就说我们红星村出了人命纠纷,请公安同志过来一趟。” 那叫二蛋的后生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出了杨家大院。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了村口。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院子里的人脖子都快望断了的时候,几道穿着制服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杨家大院的门口。 公安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为首的公安同志四十岁上下,国字脸,一脸严肃,他扫视了一眼院内这紧张对峙的气氛,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谁报的警?” 他话音刚落。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啊!” 郭文慧就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猛地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个国字脸公安的大腿,瞬间就哭得涕泗横流! 那演技,不去唱大戏都屈才了! “你们可要为我们这些老实人做主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那干打雷不下雨的眼睛,狠狠地剜了一眼不远处的张佩珍母子。 “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就是嫁进了杨家这个狼窝!” “天天被她这个恶婆婆张佩珍打骂、欺负!” “我女儿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啊!她都下得去手!” “就是她!还有她那个儿子杨国明!” 郭文慧的手,直挺挺地指向了张佩珍的方向,声音凄厉得像是要啼出血来。 “就是他们这对黑心烂肺的母子!把我女儿推倒在地!害得我女儿大出血早产!” “我那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世界的可怜外孙……就这么没了啊!” “现在我女儿还在医院里昏迷着,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可他们呢!他们这对杀人凶手,不光不认账,连一分钱都不肯赔啊!” “公安同志,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天理了啊!你们可一定要抓了这对脏心烂肺的母子啊!” 郭文慧哭嚎的嗓音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最关键的道具。 她那只干枯的手猛地抬起,颤巍巍地指向了院子中央,那个一直像个木雕泥塑般站着的男人——杨国忠。 更准确地说,是杨国忠怀里那个用破旧襁褓包裹着的小小一团。 “我那可怜的外孙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能刺穿人的耳膜! “公安同志,你们看看!” “看看我那可怜的外孙啊!” “他刚从我女儿的肚子里出来,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就这么没了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货真价实的哽咽,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顺着公安的大腿就往下滑。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那个小小的、再也不会哭闹的襁褓上。 就连那几个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公安,眼神里也闪过了一丝动容。 生命,尤其是这样脆弱而短暂的生命,最能触动人心。 国字脸公安赶紧伸手扶住了她,语气也不由得放软了几分。 “大娘,你先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郭文慧一看这情况,心里顿时就有了底! 她知道,这事儿,她已经占了上风! 公安这是信了她的话了! 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刚刚那点真情流露的哽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带着算计的哭诉。 “我可怎么活啊!” 她拍着自己的大腿,干嚎了起来。 “我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一样的闺女!” “从小到大,我连根指头都舍不得动她一下!” “她平时在家里,乖巧又懂事,见谁都笑脸相迎,谁能想到嫁到他们杨家,遭了这么大的罪啊!” 她的话,就像一盆盆脏水,毫不留情地泼向张佩珍母子。 旁边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安,显然是刚参加工作没多久,正是血气方刚、正义感爆棚的时候。 他听着郭文慧的哭诉,看着那不会动弹的婴儿,一张脸瞬间就涨得通红! 拳头都捏紧了! “大娘你放心!” 他义愤填膺地对郭文慧保证道。 “我们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院子里的人。 “谁是张佩珍?!” 他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院子里又是一片死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佩珍会心虚、会害怕的时候。 一道清清冷冷、没有半点波澜的声音,从那面斑驳的土胚墙边响了起来。 “我是。”张佩珍还靠在那儿,姿势都没变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迎上了那个年轻公安愤怒的目光。 第408章 了解情况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年轻公安看着这个四十出头、面容冷硬的中年妇女,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得更高了! 在他看来,这张佩珍不光没有半点悔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 “你就是张佩珍?” 他的语气严厉了起来,带着审问的口吻。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可是你怀着孕的儿媳妇!是你孙子的亲娘!” “就算平时有什么磕磕碰碰,你怎么能对一个孕妇下这么重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犯罪!” 他正说得义正言辞,旁边的国字脸公安却不动声色地扯了他一把。 一个眼神递过去,让他闭嘴。 国字脸公安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村里这些婆婆妈妈的纠纷,他处理过的没有一百起也有八十起。 他太清楚什么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什么叫“不要听信一面之词”。 尤其是村里的这些老娘们,为了占点便宜,那嘴皮子上下翻飞,死的都能给你说成活的。 眼前这个抱着他大腿哭天抢地的老太太,演技是好,但眼里那点精光,可瞒不过他这双老眼。 反倒是那个叫张佩珍的女人,从他们进门到现在,一直冷静得有些过分。 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国字脸公安松开同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平视着张佩珍。 他的语气很平稳,公事公办。 “张佩珍同志,我们是镇上派出所的,来了解一些情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佩珍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在嘲笑郭文慧,又像是在嘲笑那个年轻公安的天真。 她懒洋洋地从土墙上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 “公安同志。” 她淡淡地开口。 “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眼神慢悠悠地扫过院子里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如你们问问在场的这些乡亲。” “今天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站在这儿看了一上午,应该比我这个当事人,更清楚。” 张佩珍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年轻公安的心里。 他心里“咯噔”一声! 一种不妙的预感瞬间窜了上来。 他……他该不会是被刚才那个哭天抢地的老太太给骗了吧? 一个真正心虚理亏的人,哪敢让公安去问在场的几十个目击证人? 这不是把刀柄往人家手里送吗?! 就在年轻公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 村支书李大山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走到了两个公安面前:“公安同志。” 他先是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郭文慧,才对国字脸公安说道:“我是这红星村的村长,李大山。” “今天上午的事,的确有不少人都在场看着。” 他的手,朝着院子里的人群随便指了几个。 “他,他,还有那边的王家嫂子,他们从头到尾都在这儿看热闹。”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把他们分开来,一个一个地问。” “问问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就都清楚了?” 李大山的话,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郭文慧伪装出来的防线!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紧接着,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不行!” 她尖叫了起来,声音又高又利,刺得人耳朵疼! “他们都是一个村的!” “他们当然向着他们村里人说话!” “你们不能听他们的!他们肯定会帮着张佩珍这个杀人凶手撒谎!” 郭文慧这番话,可以说是彻底不讲道理,完全是胡搅蛮缠了。 然而,还没等公安开口。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那斑驳的土墙边传了过来。 是张佩珍。 她竟然笑了出来。 郭文慧像是被点了火的炮仗,立刻调转枪口,冲着张佩珍吼道:“你笑什么!你个杀人凶手你还敢笑!” 张佩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猴儿。 “郭文慧,照你这么说……”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神缓缓扫过在场所有村民的脸。 “我的意思就是,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咱们全村老少爷们,不顾善恶,不分是非黑白,连做人的道德底线都不要了,就为我一个人撒谎?” 她“啧”了一声,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那我张佩珍,不成咱们红星村的村霸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就炸了锅! 刚刚还只是看热闹的村民们,这下可不干了! 郭文慧这话,骂的可是他们所有人! “哎!你这老郑家的媳妇儿,你说话可得凭良心啊!” “你什么意思?啊?当我们都是什么人了?” “我们站在这儿,就是看个热闹,你闺女出事我们心里也难受,可你不能把脏水往我们所有人身上泼啊!” “就是!我们还能为了她张佩珍去公安面前做伪证不成?!” 眼看着场面又要失控,国字脸公安眉头一皱。 他想了想,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对自己带来的另外几个公安一挥手,沉声下令。 “小王,你把那位大叔带到屋里去问。” “小李,你去那边墙角,问问那位大嫂。” “分开问,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几个公安立刻行动起来,分别叫了李大山刚才指认的几个村民,带到院子各处开始问话。 现场瞬间被分割开来,嘈杂声也小了下去。 国字脸公安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张佩珍。 他走到她面前,语气严肃。 “张佩珍同志,现在,你可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张佩珍靠着墙,仿佛没长骨头似的,闻言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公安同志,其实也没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那二儿子快要结婚了,我这个当妈的,就想着给未来的儿媳妇准备一台缝纫机当彩礼。” “结果,我这个早就分了家的大儿媳妇,郑丽娟,她不服气。” “挺着个八个月大的肚子,就堵在我家院门口叫嚣,破口大骂。” “非逼着我,也得给她赔一台一模一样的缝纫机。” “我不愿意。” “她就一直骂,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张佩珍的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第409章 恶人先告状 “我那三儿子杨国明,不是也分了家自己过了吗?他就是听见这边吵得厉害,过来看个热闹。” “谁知道我那个大儿媳妇,一看见他就跟疯了似的,非要把他也拖下水。” “杨国明不想搭理她,她就指着他的鼻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说到这,张佩珍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漠。 “杨国明一个大小伙子,哪能让她指着鼻子骂?就把她的手给拍开了。” “就那么一下。” “结果呢,她自己脚底下没站稳,重心一歪,就那么直挺挺地摔下去了。” 张佩珍说完,两手一摊,脸上是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的无奈表情。 “当时这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可全都是人。” “不信,公安同志你们随便问。” “问问大家伙儿,我张佩珍有没有说半句假话。” 国字脸公安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另一个公安问话的杨国明。 那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跟人打过架的伤势,一脸的憋屈和烦躁。 如果张佩珍说的是真的…… 那这大儿媳妇摔倒,不纯粹是自找的吗? 挺着个八个月的肚子,不在家好好养着,跑来婆家门口撒泼骂街,还辱骂小叔子……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国字脸公安的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张佩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 “至于我后来为什么让人去报公安……” 她的视线,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了不远处的郭文慧。 “那是因为我这亲家母,带着她娘家一帮人,一进门二话不说,就要打我儿子杨国明!” “说我儿子是杀人凶手!” “打完了人,又开始讹钱。” “张口就要三百块!” “我不愿意给,他们就开始满地打滚,撒泼耍赖,说我不给钱就要闹得我们全家不得安宁。” “这件事,在场的街坊邻居,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国字脸公安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再度转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郭文慧。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更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妇女同志……怕不是个疯子吧?! 自己女儿摔倒流产,不去医院好好照顾,不想着怎么处理后事,反而带着人跑到亲家来又打人又讹钱? 还敢恶人先告状,抓着公安的大腿哭天抢地?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郭文慧被他那锐利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眼神开始控制不住地闪烁起来。 但她还是不服气,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 “你胡说八道!” 她指着张佩珍,尖声反驳。 “就是你!就是你偏心!你要不是非要给那个还没过门的狐狸精买缝纫机,我女儿能被你气着吗?她能摔倒吗?!” “你就是故意把我女儿气到早产的!” 说着,她仿佛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声音更大了。 “公安同志!你们别听她瞎说!她以前就打过我闺女!” “我闺女肚子里这个外孙,她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天天在家摸着肚子跟他说话!” “可这个老虔婆!她趁着我闺女怀孕,就敢动手打人!把个孕妇打得满嘴是血!这还有天理吗?!” 郭文慧这一番控诉,可谓是声泪俱下。 然而,她话音刚落。 “呵。” 一声极轻、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冷笑,从张佩珍的唇边逸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嘲讽。 “宝贝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张佩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抬起眼,凉凉地看着郭文慧。 “郭文慧,你倒是问问你那好闺女。” “我那天为什么要打她?” “那是因为她拿着自己的大肚子当武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威胁我,不然她掉头就去卫生院,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打掉!” 张佩珍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针,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一个拿自己亲骨肉的性命来要挟长辈换东西的女人!” “这也叫宝贝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了郭文慧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 国字脸公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只觉得一阵头昏脑涨。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唉。 他心里重重地叹息。 干了这么多年公安,他最烦的,就是出这种剪不断理还乱,乌烟瘴气的家长里短的警! 国字脸公安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窝嗡嗡作响的马蜂。 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么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家务事! 张佩珍那句“拿亲骨肉的性命来要挟长辈”,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郭文慧的脸上! 郭文慧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那眼神里,赤裸裸地写满了鄙夷和不齿。 郭文慧被这上百道目光看得如芒在背,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的野狗,情急之下,只能不管不顾地狂吠起来。 “她……她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她不就是说说吗?!” “她是个孕妇啊!你怎么能动手打她!说到底,就是你这个当婆婆的心狠手辣!” 郭文慧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狗急跳墙的疯狂。 然而,她这点苍白无力的辩解,在张佩珍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张佩珍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呵。” 那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讥诮。 “我打她?” 张佩珍终于缓缓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地刺向郭文慧。 “郭文慧,我倒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教的好女儿!” “她跑回娘家,撺掇着你,要给我这个婆婆介绍个二婚老男人!” “这事儿,你怎么不说?” 这话一出,比刚才那句“威胁打胎”的冲击力还要大! 第410章 强词夺理 整个杨家大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给婆婆介绍对象?! 还是个二婚的?! 这……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操作?!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齐刷刷地在张佩珍和郭文慧之间来回扫视。 国字脸公安也懵了。 他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处理过偷鸡摸狗的,处理过打架斗殴的,处理过邻里纠纷的,可儿媳妇给婆婆介绍对象的……这他妈是头一遭啊!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快被这家人给震碎了。 张佩珍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郑丽娟那点龌龊心思给扒个底朝天!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了郭文慧身上。 “听说,你女儿要介绍给我的那个男人,是她的表舅?” “算起来,还是你郭文慧的表兄弟?” “啧。” 张佩珍摇了摇头,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什么恶心的脏东西。 “郭文慧啊郭文慧,你们母女俩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响啊。” “该不会,这就是你们娘俩早就合计好的,就等着我往里钻吧?” 这番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郭文慧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可她越是激动,就越显得心虚。 这一次,她不光心虚,反倒像是找到了什么理直气壮的依仗,脖子一梗,嚷嚷了起来。 “我女儿那是心疼你!” “你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给你找个伴儿,指望以后有人能帮你一把,她有什么错?!” “你不知好歹,还动手打人!天下哪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婆婆!” 她这番强词夺理,再次刷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呵。” 张佩珍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郭文慧,我纠正你两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我不是寡妇。” “在杨胜利死之前,我早就跟他办了离婚手续,拿了离婚证了。” “所以,他死不死,跟我张佩珍没有一毛钱关系。” “第二。” 张佩珍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那个好女儿,连跟我这个当事人提都没提一句,就直接让你找了媒婆堵我家的门!” “这是她一个当儿媳妇该有的态度?” “这是心疼我?我看是想要占我张佩珍的家产吧!” 字字句句,如刀似剑! 郭文慧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紫茄子色。 张佩珍却懒得再跟她多费半句口舌。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个从头到尾都头疼不已的国字脸公安。 “公安同志。”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这些婆婆妈妈的烂事,我不跟他们计较。” “但今天,他们一家人上门来,张口就要讹诈三百块钱。” “这件事,你们公安,总得管管吧?” 国字脸公安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长长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唉。 这叫什么事儿啊! 张佩珍这边一地鸡毛,闹得不可开交。 而此时的镇卫生院里,也同样不平静。 惨白的病床上,郑丽娟悠悠转醒。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小腹处剖开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这点痛,远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的……我的孩子……” 她声音嘶哑,一开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下。 “我的儿子呢?” 守在床边的杨国琼眼圈一红,别过了头去,不敢看她。 郑丽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疯了似的挣扎着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杨国忠呢!让杨国忠那个死人给我滚过来!”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了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我的儿子没了!我的儿子被他们害死了啊!” “杨国忠!你个窝囊废!你老婆儿子都被人害死了,你死哪儿去了!” “你给我去!你去打死杨国明那个小畜生!” “就是他!就是他推的我!” “要不是他,我的儿子怎么会掉!我的肚子怎么会挨刀子!” “你去给我杀了他!给我儿子报仇啊!” 整个病房里,都回荡着她怨毒的哭嚎。 杨国琼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赶紧上前按住她。 “大嫂,你别激动,你身上还有伤呢!” “你听我说,大山叔都跟我说了!” “这事儿……这事儿跟国明关系真的不大……” “是你自己……” 杨国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郑丽娟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闭嘴!” “你跟他都是一个妈生的,你当然帮他说话!” “你们杨家没一个好东西!都合起伙来欺负我!”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郑丽娟这一声凄厉的哭嚎,几乎要掀翻卫生院单薄的屋顶。 杨国琼又劝了几句,没想到郑丽娟却是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杨国琼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不算响亮的耳光。 她刚剖了肚子,身体虚弱得像张纸,这一巴掌下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说是打人,倒不如说是羞辱。 杨国琼捂着火辣辣的脸,被打得偏过了头,整个人都懵了。 她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留下来照顾,换来的却是这个。 “杨国明是你亲弟弟,杨国忠就不是你亲哥哥了?!” 郑丽娟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杨国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我那没来得及睁眼看看世界的儿子,就不是你的亲侄子了?!” “你个黑了心烂了肺的白眼狼!” “你帮着外人,帮着那个小畜生!你安的什么心!” 尖利刻薄的咒骂,像是淬了毒的钉子,一根根扎进杨国琼的心里。 杨国琼的心,一瞬间凉了个透。 她以前是懦弱,是怕事。 可不代表她没有脾气! “大嫂!” 她猛地转回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别在这儿怨天尤人了!” “要不是你自己挺着个大肚子,非要跑到我家门口撒泼骂街,能出这事儿吗?!” 第411章 撒泼打滚 杨国琼的话,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戳中了郑丽娟的痛处。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泪。 “我愿意留下来伺候你,是看我大哥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怜,看你刚掉了孩子也可怜!” “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几句话,杨国琼说得又快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她第一次,敢这么跟大嫂郑丽娟说话! 郑丽娟被她吼得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歇斯底里的怒火! “你滚!” 她指着门口,声嘶力竭地尖叫。 “谁要你可怜!谁稀罕你这个假惺惺的白眼狼伺候!” “你给我滚啊!” 杨国琼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心里的委屈和怒火交织在一起,烧得她浑身难受。 走就走! 谁愿意受这份气! 她猛地一转身,真的抬脚就要往外走! 可刚迈出一步,她脑子里就浮现出大哥杨国忠那张灰败绝望的脸。 大哥临走前,红着眼眶,死死抓着她的手,求她一定好好照顾郑丽娟。 脚步,就这么钉在了原地。 杨国琼背对着病床,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最终,她还是忍了下来。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答应了我大哥,要照顾你到他回来。” “等我大哥回来了,我立刻就走。” 郑丽娟本来心里还有点打鼓,生怕杨国琼真的一走了之,自己一个刚剖腹的产妇,连口水都没人喂。 一听这话,她那点不安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杨国琼不会走了! 心里的底气,顿时又足了十成十! 刚刚熄灭的嚣张气焰,以更加汹涌的姿态,重新燃烧了起来! “呵,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她斜着眼睛,满脸讥讽地看着杨国琼。 “怎么,怕我死了,你大哥找你算账啊?” “我告诉你杨国琼,你们杨家欠我的!欠我儿子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宣泄口,将所有的怨毒、不甘和痛苦,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语言,疯狂地砸向眼前的杨国琼。 病房里另外一张床上躺着的病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娘。 她从头到尾听着,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哎,我说那个小媳妇儿。” 大娘忍不住开了口。 “你小姑子忙前忙后地照顾你,你怎么还这么对人家啊?” “人家又没做错什么,你冲她发什么火?” 郑丽娟的火力瞬间转移! 她猛地扭过头,瞪着那个大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懂个屁!”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吗?!” 她这话一喊出来,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那叫一个委屈。 “我这样,都是被他们杨家一家人害的!” 她捶打着自己的床铺,开始了新一轮的哭嚎。 “我那黑了心的婆婆,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 “我那挨千刀的小叔子,对着我这个怀了八个月的孕妇就敢动手!” “他们害得我早产!害得我肚子上拉了这么长一道口子!” 她说着,就想去掀自己身上的被子。 “最可怜的是我那儿子啊!” “他连这个世界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就没了啊!”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还不如跟着我儿子一起去了算了!” 那哭声,一声比一声凄惨,一声比一声绝望。 仿佛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辜、最可怜的人。 整个病房里,都回荡着她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充满了算计的哭嚎声。 病房里另外几个病人听着,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 毕竟是个刚掉了孩子的产妇,是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句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众人交换着眼神,目光里都带着一丝同情,和更多的无奈。 这听起来,跟人家小姑子也没多大关系啊。 怎么这个产妇,就跟疯狗似的,逮着人家小姑子一个人祸祸呢? 杨国琼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上冒,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烦得要死。 可偏偏,郑丽娟又开始作妖了。 她停了哭,用一种虚弱又怨毒的眼神看着杨国琼。 “水。” 她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我要喝水。” 杨国琼没动。 郑丽娟的火气又上来了。 “你聋了?!我叫你给我倒水!” 杨国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冷硬。 “医生来过了,叮嘱了八百遍。” “你刚剖了肚子,现在不能喝水,也不能吃饭。”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可听在郑丽娟耳朵里,就成了天大的刁难!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好狠的心啊!” 她指着杨国琼,手指都在发抖。 “杨国琼!你就是想故意折磨我!” “你想把我活活渴死饿死,你好跟你妈你弟交代是吧?!” 话音刚落,新一轮的嚎哭,再次响彻整个病房!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孩子没了!肚子上还被人拉了这么长一道口子!” 她捶着床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现在连口水都喝不上!你们杨家是存心要我的命啊!” 她吵得病房里其他人根本没法休息,个个都皱紧了眉头。 终于,邻床那个一直忍着的中年妇女,实在是受不了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说你还有完没完了!” 那妇女一脸怒气。 “冤有头,债有主!” “谁害的你,你找谁去!你婆婆,你小叔子,你随便找!” “你在这医院里跟个疯子似的吵吵嚷嚷,我们招谁惹谁了?!” “我们是来养病的,不是来听你在这儿撒泼的!” 郑丽娟被她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抢白,呛得哭声一顿。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妇女,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心里的那股邪火,蹭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她猛地把矛头对准了那个妇女,哭声拔高了八度,更加凄厉! “杨国忠!你死哪儿去了啊!” 她拍着床沿,声嘶力竭。 “你快回来看看啊!你老媳妇儿要被人欺负死了!” “在家里被你妈和你弟弟欺负!” “到了医院,现在连个外人也敢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活不了啦!” 第412章 仁至义尽 那个中年妇女被她这颠倒黑白的操作气得够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她指着郑丽娟,气得手都抖了。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郑丽娟压根不理她,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悲情戏里,哭得惊天动地。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中年妇女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只觉得一阵胸闷。 她暗暗骂了一句。 “疯子!” 说完,她气哼哼地躺了回去,用被子蒙住了头,眼不见心不烦。 郑丽娟见其他人都不敢再出声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她赢了。 于是,她再次将那淬了毒的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杨国琼。 “看什么看!” “还不都是你害的!” “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我会被外人指着鼻子骂吗?!” “你就是个克星!克死了我儿子,现在还想克死我!” 杨国琼听着这些恶毒的咒骂,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她实在是烦了。 真的,仁至义尽了。 她想起自己的琼花饭店,这个点,后厨应该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了。 她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为了这么个不识好歹的人,不值得。 杨国琼猛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郑丽娟最后一眼。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干脆就直接起了身。 在郑丽娟错愕的目光中,她大步走到病房门口。 伸手,拧开门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郑丽娟脸上的错愕,还凝固着。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时半会儿,竟没能反应过来。 她……走了? 杨国琼那个闷葫芦,那个锯了嘴都不会吭一声的软柿子,就这么走了? 邻床那个中年妇女,掀开被子,探出头来。 她看着郑丽娟那副傻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呵。” “看见没?” “人,叫你给气跑了。” 郑丽娟的思绪,猛地被这句话拉了回来。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妇女一眼,随即又嗤笑一声。 “气跑了?” 她拔高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她?” “她敢!” “她就是个闷葫芦,软柿子!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走!” “肯定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哭了,过会儿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 郑丽娟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信心满满的得意。 在她看来,杨国琼就是个受气包,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那扇门纹丝不动。 二十分钟过去了。 除了护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再无其他。 半个小时,悄然而逝。 杨国琼,还是没有回来。 病房里静得可怕,静得让郑丽娟心慌。 她脸上的那点得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那个死丫头,难道真的走了? 她心里一阵烦躁,挣扎着就想坐起身来。 她要去看看! 可她身子刚一动,小腹上那道长长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嘶——”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了病床上。 动不了! 这该死的伤口! 眼看着自己动弹不得,郑丽娟心里的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既然腿动不了,那她还有嘴! “医生!医生!” 她躺在病床上,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护士呢!都死哪儿去了!” 旁边几个床位的病人和家属,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写满了咋舌。 这个女同志…… 不是才剖腹产吗? 不是说大出血,输了好几袋血才抢救回来的吗? 这怎么……精神头这么好? 这都骂骂咧咧大半天了,嗓门还能这么亮,中气还能这么足? 真是个奇人! 终于,一个年轻护士被她嚎了过来。 护士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耐烦,脚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又怎么了?” 那语气,冷得能掉冰碴子。 郑丽娟一见来了人,立刻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理直气壮地质问。 “杨国琼呢!” 护士皱着眉头,一脸莫名其妙。 “我怎么知道。” 郑丽娟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指着护士的鼻子,尖声叫道。 “杨国琼在你们卫生院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护工!你敢说你不认识她?!” “她人呢?!去哪儿了!” “你让她赶紧给我滚回来!” 那颐指气使的模样,仿佛她才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护士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冷冷地瞥了郑丽娟一眼,语气里充满了厌烦。 “你没别的事了吧?” “没事我要去工作了,我现在正忙着呢!” 郑丽娟见她真的要走,顿时急了,新一轮的撒泼打滚张口就来。 “你站住!” 她拍着床板,骂骂咧咧。 “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你们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 “我要去举报你们!我要去卫生局举报你们!” 那护士,却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她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现在忙得脚不沾地,谁还有功夫留在这儿,听你这个疯婆子逼逼赖赖! 在一片凄厉的叫骂声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 转身,就走! 卫生院的病房里,郑丽娟正在上演一场无能狂怒的独角戏。 而在几十里外的红星村杨家大院,这场由她掀起的风暴,也终于迎来了尾声。 国字脸公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觉得再跟这帮人掰扯下去,自己能少活十年。 他“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该做个了断了。 “行了!” 他沉着脸,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于郑丽娟同志摔倒流产这件事,主要责任,在她自己!” 这话一出,郭文慧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第413章 宣判 国字脸公安看都没看她,继续用那公事公办的语调宣判。 “至于张佩珍同志,她在整件事中,没有任何过错。” 张佩珍站在那里,脸上无悲无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郭文慧不干了! 她刚要张嘴撒泼,就被国字脸公安一个凌厉的眼神给顶了回去! “但是!” 公安的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梗着脖子、一脸不忿的杨国明身上。 “杨国明同志,你虽然没有主动推人,但你挥开郑丽娟手臂的这个动作,客观上,造成了她身体失衡。” “这是她摔倒的诱因之一。” 杨国明不服气地张了张嘴:“她都指着我鼻子骂了……” “闭嘴!” 国字脸公安呵斥了一声。 “听我说完!” “所以,经过我们研究决定,由杨国明,赔偿郑丽娟同志十块钱,作为人道主义补偿。” 十块钱! 这个数字一出来,郑家那边的人,瞬间就炸了! “十块钱?!” 郭文慧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一条人命啊!我那还没出世的外孙啊!就值十块钱?!” “你们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杨国明这边也炸了! “凭啥?!”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是她自己一直指着我骂!我就是拍了一下!” “她自己站不稳摔了,跟我有屁的关系!”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眼看着两边又要吵起来,国字脸公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都给我安静!”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怎么?我的处理结果,你们有意见?” 他先是冷冷地看向郭文慧。 “你外孙没了,我们也很同情。” “可郑丽娟自己跑上门来,挺着个大肚子又吵又闹,甚至拿肚子里的孩子威胁长辈,这笔账怎么算?” “杨国明只是诱因,她自己的行为,才是主因!” “十块钱,是看在她刚流产的份上,给的补偿!不是赔偿!” “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县里告!我倒要看看,县里的法院,会不会判你们赢!” 郭文慧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给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安又转过头,盯着杨国明。 “还有你!” “你也是,跟一个孕妇计较什么?!” “不管怎么说,人是在你面前倒下的!孩子也是因为这一跤没的!” “让你出十块钱,是让你长个教训!让你记住,凡事多动动脑子,别那么冲动!”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按扰乱治安把你带回所里去?!” 这一番警告,软硬兼施,总算是把两边的气焰都给压了下去。 杨国明憋着一肚子火,把头扭到了一边。 郭文慧则是不甘心地咬着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显然还在打着别的算盘。 国字脸公安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冷哼一声,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杨国明。” 他点了杨国明的名。 “这十块钱,你赔给你大哥杨国忠吧。” 这话一出口,郑家那边所有人都傻眼了! 赔给杨国忠?! 那不还是他们杨家的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吗?! 那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从早上闹到现在,图了个啥?! 图了个白忙活一场,还被当着全村人的面训了一顿?! “不行!” 郭文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 “凭什么给他!这钱是赔给我女儿的!” 国字脸公安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人家杨国忠,老婆刚剖了肚子,孩子也没了,现在不知道多伤心呢。” “这钱,作为弟弟给哥哥的一点补偿,不应该吗?”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外孙还没了呢!”郭文慧急赤白脸地嚷嚷道。 国字脸公安闻言,嗤笑了一声。 “照你这么说,杨国明他亲侄子也还没了呢!” “人家杨家自己死了个孙子,难道不比你这个外婆更心疼?” 他收起脸上的讥诮,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郭文慧,我警告你!” “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 “你们一大家子人跑到杨家来,张口就要三百块,这叫什么?这叫讹诈!” “没把你们全都带回派出所关几天,已经是看在郑丽娟刚做完手术的份上了!” “你们别在这儿胡搅蛮缠,给脸不要脸!” 这番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郭文慧的头上! 把她心里最后那点不甘的火苗,也给浇得一干二净! 关起来! 她怕了! 郭文慧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她知道,今天这三百块钱,是彻底没指望了。 再闹下去,真被抓走,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张佩珍一眼,那眼神,像是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张佩珍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最终,郭文慧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走!” 说完,她率先转身,带着她那一帮同样灰头土脸的亲戚,骂骂咧咧地往院子外走。 “呸!” 郭文慧走到大门口,还回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这个破地方!真是晦气!” “以后死都不会再来了!” “我们现在就回村!” 一行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夹着尾巴,狼狈不堪。 眼看着郭文慧一行人夹着尾巴要溜,张佩珍那清冷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飘了出来。 “哎。” 她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悠悠地开了口。 “这就要走了?” “你们不去镇上,看看你们那宝贝疙瘩女儿了?” 郭文慧的脚步,猛地一顿! 张佩珍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了冰的讥诮。 “刚才不是还哭天抢地,说要给她讨公道,要赔钱吗?” 她的目光,懒洋洋地从郭文慧那张铁青的脸上扫过。 “怎么这会儿,连自己亲闺女是死是活都不管了?” “这当妈的,心可真够大的啊。” 这话,比刚才公安的警告还要诛心! 简直就是当着全村人的面,又狠狠地扇了郭文慧一个大耳刮子! 第414章 吃东西 郭文慧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浑身的血液“嗡”的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她猛地转过身,脖子梗得像只斗败了却不服输的公鸡。 “谁说我不管了?!”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 “我……我现在就去!” 张佩珍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哦”。 那一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里面全是压都压不住的轻蔑。 郭文慧被这声“哦”刺激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一秒钟都不行! 她恶狠狠地瞪了张佩珍一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她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落荒而逃。 郑家那帮灰溜溜的亲戚,也赶紧跟上,生怕走慢一步,又被留在原地丢人现眼。 一行人,就这么在一片鄙夷的目光中,彻底消失在了大院的门口。 ** 郭文慧黑着一张脸,心里的邪火憋了一路,等到了镇卫生院,那火气已经快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着了。 可当她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满腔的怒火,却不由自主地熄了几分。 病床上,郑丽娟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咸菜,蔫蔫地缩在那里。 那副虚弱又可怜的样子,让郭文慧的心,到底还是疼了一下。 “娟儿啊……”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你觉得怎么样了?” 郑丽娟一看到亲妈来了,那感觉,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妈!” 她一开口,声音就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妈!你可算来了!” “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被他们杨家的人给活活折磨死了!” 她这一嗓子,把郭文慧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心疼,瞬间就给喊成了滔天的怒火! 郑丽娟抓着郭文慧的手,开始了声泪俱下的控诉! “那个杨国琼!那个黑了心的白眼狼!” “她就是故意虐待我!” “我口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她不给我水喝!”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连口饭都不给我吃!” “后来……后来她干脆连装都懒得装了,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她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她是想让我死了啊!” 郭文慧听得是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挨千刀的小贱人!” 她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张佩珍!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蛇鼠一窝!” “这笔账,妈给你记下了!早晚有一天,要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郑丽娟哭哭啼啼地,拉了拉郭文慧的袖子。 “妈,我饿……” “我真的太饿了,感觉心都烧得慌。” 郭文慧一听,更是心如刀绞。 “等着!” “妈现在就去给你弄吃的!” 她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直奔卫生院的小食堂。 没一会儿,她就端着一个搪瓷饭盒回来了。 虽然里面只有些白粥、馒头和炒青菜,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但对于饿极了的郑丽娟来说,这简直就是山珍海味! 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靠在床头,就着郭文慧的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吃相,看得郭文慧又是一阵心酸。 眼看着一饭盒的饭菜就要见了底,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护士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体温计。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郑丽娟手里的饭盒上。 下一秒,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哆嗦了一下! “你……你在吃东西?!” 护士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死死地盯着郑丽娟,又问了一遍。 “你排气了没有?!” 郑丽娟正吃得香呢,被她吼得一愣,嘴里还嚼着半口馒头。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护士。 “排气?” “什么排气?” 护士看着她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急得脑门上都见了汗。 “就是放屁啊!” 她也顾不上什么文雅不文雅了,直白地喊了出来。 “你放屁了没有?!” “放屁”两个字,让郑丽娟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嫌恶地瞥了护士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粗俗?” “我好端端的,怎么会放屁!” 这话,她说得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优越感。 护士听完,差点两眼一黑,当场昏厥过去! “我的天哪!”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你刚做完剖腹产手术!肠道功能还没恢复!” “没有排气,就证明你的肠子还没通!是绝对不能吃任何东西的!连水都不能喝!” “你……你吃了这么多!会引起肠梗阻的!严重的要死人的啊!” 护士的这番话,就像是一道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郑丽娟和郭文慧母女俩的头顶! 郑丽娟傻眼了! 她嘴里的馒头,瞬间就不香了,变得像是一团蜡,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脸,“唰”地一下,比身上的病号服还要白! “那……那现在怎么办?” 她声音发着颤,带着哭腔,看向那个快要急疯了的护士。 护士看着她那张惶恐的脸,又看了看那个空了一大半的饭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崩溃和愤怒的语气,冲着郑丽娟吼了回去。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护士那一声夹杂着崩溃和愤怒的尖叫,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郑丽娟和郭文慧的心上! 她已经懒得再跟这两个无知的蠢货多费半句口舌! 救人要紧! 那年轻护士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跟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 “我去叫医生!” 她那带着哭腔的嘶吼声,顺着走廊传出去老远。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丽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得干干净净! 第415章 骂亲妈 她嘴里那半口没咽下去的馒头,此刻像是淬了剧毒的砒霜,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几欲作呕! 肠梗阻! 会死人的!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大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她的脑子里,砸得她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想死! 她绝对不能死! 人,在极度的恐惧之下,第一反应,永远是推卸责任! 郑丽娟猛地抬起头,那双淬满了怨毒和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瞪向了旁边同样吓傻了的郭文慧! “都怪你!” 她声嘶力竭地尖叫了起来,那声音,比刚才哭嚎自己儿子没了时,还要凄厉百倍! “是你!都是你害的!” “谁让你给我饭吃的!谁让你给我弄这些东西的!” “你是想害死我!你好歹毒的心啊!” 这番颠倒黑白的指责,让郭文慧瞬间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好心好意跑去食堂给她弄吃的,到头来,反倒成了要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郭文慧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指着郑丽娟的鼻子,嘴唇都在哆嗦。 “郑丽娟!你有没有良心!” “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说饿!是我逼你吃的吗?!” “我不是你妈吗?!我还能害你不成?!” 郑丽娟此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她妈端来的这碗饭! “我不管!” 她开始了新一轮的撒泼打滚,捶打着床铺,哭得惊天动地! “就是你害的我!我刚没了儿子,现在连命都要被你给害没了!”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摊上你们这一家子吸血鬼!没一个好东西!” 她连着自己的亲妈,也一起骂了进去! 郭文慧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紫茄子色! “你……你这个不孝女!” “你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母女俩,就在这小小的病房里,当着一屋子病人和家属的面,撕破了脸皮,对骂了起来! 而病房里的其他人,早就已经看傻了眼。 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 ……无语! 真他妈的无语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作妖的! 之前那个叫杨国琼的小姑子,被她指着鼻子骂,被她扇耳光,他们还觉得那小姑子是不是真做错了什么。 现在看来…… 屁! 摊上这么一个怪天怪地、怨爹怨娘,全世界都对不起她,唯独她自己一朵白莲花的嫂子…… 那个小姑子,过得到底得有多惨啊!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对那个已经离开的杨国琼,生出了十二万分的同情。 ** 卫生院里鸡飞狗跳,闹得人仰马翻。 而几十里外的红星村,在送走了公安和郑家那帮瘟神后,也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杨国明梗着脖子,一脸不忿地站在院子中央。 “我没钱。”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犟劲儿。 “那十块钱,你得让我凑几天。” 话音刚落,一道阴恻恻的、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杨国忠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亲弟弟。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杨国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没钱!” 杨国忠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看得人心里发寒。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飘。 “杨国明,你给我记住了。” “这钱,你要是敢不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话。 “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那话语里淬着的恨意,让杨国明浑身一颤! 他看着大哥那副像是要吃人的模样,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最终,他还是怂了。 他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砰!” 一声巨响!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摔上了! 杨国忠的目光,从那扇紧闭的门上移开,落在了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张佩珍身上。 院子里的死寂,被他颤抖的声音打破。 “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微不可闻的祈求。 “你要……看一眼……你孙子吗?” 他怀里,还抱着那个用一块破旧白布包裹着的小小婴孩。 一直沉默着的杨国勇,脸色一变,赶紧一个箭步,拦在了张佩珍面前! “算了,大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别看了吧!”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郑家那帮人还跑上门来讹钱!” “你觉得……妈她心里能好受?她还能对郑丽娟和这孩子有什么好感?” 杨国勇在心里补了一句。 那死婴的样子,青青紫紫的,看起来那么吓人! 可别把妈给吓出个好歹来! 张佩珍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她抬起眼,淡淡地看了杨国忠一眼。 “给我看看吧。”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国勇一愣,心里更急了! “妈!” 他想再劝。 张佩珍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不容置喙。 “好歹,也是我孙子。” 一句话,堵死了杨国勇所有想说的话。 他只能叹了口气,默默地让开了身子。 杨国忠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张佩珍面前。 他颤抖着手,将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裹,递了过去。 张佩珍没有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块肮脏的白布上。 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缓缓地,掀了开来。 白布之下,是一张青紫浮肿的小脸。 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呼吸,却最终没能吸进这个世界的第一口空气。 那模样,确实很恐怖。 足以让任何一个心软的女人当场落泪。 然而,张佩珍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第416章 长着牙齿的善良 几秒钟后。 她松开了手,任由那块白布,重新覆盖住那张可怜的小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已经哭得双眼红肿的杨国忠,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我看完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三片没有重量的雪花,落在了杨国忠的心上。 却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还想说什么? 说妈,你难道不难过吗? 说妈,这好歹也是你的亲孙子啊! 可看着母亲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胸口,变成了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张佩珍的脑海里,却闪过另一张脸。 上辈子,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粉雕玉琢,会咯咯笑着叫她“奶奶”的大孙子。 那个孙子,如今却变成了一具青紫色的尸体,连在这个世界上睁眼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了。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是恨?是痛?还是……一种解脱后的荒芜?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杨国忠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抱着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包裹,转身。 一步,一步,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走回了自己家。 院子里,只剩下杨国勇一声无奈的叹息。 回到家,杨国忠找了几块破旧的木板。 那是之前做柜子剩下的边角料,歪歪扭扭。 他拿起生了锈的锤子和钉子。 一下又一下,笨拙地,用力地,钉着一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小木箱。 每一锤,都像是砸在他自己的心上。 血肉模糊。 他把那个小小的身体,轻轻地,放进了箱子里。 盖上盖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像是彻底隔绝了,那个孩子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伸手不见五指。 杨国忠点燃了一根火把,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抱着小木箱,朝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黑漆漆的,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说实话,有点吓人。 可他心里太难受了,那股子要把人淹没的悲痛,盖过了一切恐惧。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给他的儿子找个安身的地方。 他找到了父亲杨胜利的坟。 就在那座孤零零的土包旁边,他用手,用木板,疯狂地刨着土。 指甲翻飞,鲜血淋漓,他也感觉不到疼。 他把那个小小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坑里。 他跪在坟前,对着父亲的墓碑,絮絮叨叨地开了口。 “爸……” “这是你大孙子。” “他……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道。” “等他到了地底下,你……你要多照看照看他。” 他说着,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心里那股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在此刻,彻底决了堤。 等到把土重新埋好,他才拿着火把,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山下走。 来时的悲痛被宣泄出去,此刻,那被压抑的恐惧,便像是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山上的风,刮得更厉害了! 吹得树林子“呜呜”作响,听着,就好像有无数的鬼,在黑暗里尖叫! 杨国忠上来的时候还不觉得。 这会儿听到林子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哪里还敢多待! 抓着火把,连滚带爬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山下冲去! 直到冲回了自家院子,看着那黑漆漆的屋子,他才猛地想起来。 郑丽娟…… 他媳妇,还在镇上的卫生院里。 可是,杨国忠现在身心俱疲,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凉气。 他实在是不想动了。 一动也不想动。 他随手在灶房里扒拉出一个冷掉的红薯,面无表情地啃了两口。 然后,就那么和衣躺在了冰冷的床上。 **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链条声。 是杨国琼回来了。 她关了饭店,推着车一进院子,就直奔张佩珍的屋子。 “妈!” 她一进门,就压不住满肚子的火气,噼里啪啦地吐槽起来! “我跟你说,我再也不去伺候那个郑丽娟了!” “我好心好意听大哥的话,去卫生院照顾她,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醒过来,不问孩子,先指着我的鼻子骂!” “说我没安好心!说我盼着她死!” “她还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甩了我一个大耳刮子!” 杨国琼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 “我凭什么呀!” “就因为我是小姑子,我就活该被她这么作践吗?!” “我气不过,直接就走了!爱谁谁!” 张佩珍听完,伸手拍了拍她:“干得好!你又不欠她的,凭什么要受她的气!” 杨国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才还满腔的怒火,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片疲惫。 她靠在门框上,声音也低了下去。 “妈,我本来真不想管的。” “可我看着大哥那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老婆剖了肚子躺在医院,刚出生的孩子也没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我就是觉得他可怜,才想着多帮衬一把,谁知道……” 谁知道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张佩珍看着女儿那副委屈又心软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呵。” “郑丽娟是个什么德行,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张佩珍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通透。 “她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对她再好,她也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是你欠了她的。” “也就是你。” 张佩珍伸出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心肠软得跟棉花似的,才会上赶着去吃这个亏。” “你信不信,要是换了你小妹在这儿,她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压根就不会接下这个烂摊子?” 提到家里那个鬼精鬼精的小妹,杨国琼犹豫了一下。 “小妹……小妹也很善良啊。” 她小声地辩解着:“她肯定也会不忍心的。” “不忍心?” 张佩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你小妹是善良,但她的善良,可长着牙齿呢!” “她啊,最会审时度势,绝对不会让自己受一丁点儿的气。” 张佩珍的评价,一针见血。 第417章 你捎我一程吧? 杨国琼想了想小妹平时的行事作风,不得不承认,她妈说的,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她又犹豫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试探。 “那……妈……” “我还借给了大哥三十块钱,没……没关系吧?” 张佩珍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眯了一下! 杨国琼赶紧解释起来。 “大哥当时找我借了二十块钱,去医院交了费,根本就不够!” “我又……我又贴了十块钱进去,这才把手术费给凑齐了。” 张佩珍听完,彻底无语了。 她扶着额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这个傻丫头,就是个烂心软的!” 她抬起眼,盯着自己的女儿。 “是你大哥,跑到‘琼花饭店’去找你的?” 杨国琼讷讷地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嗯……” “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医生说再不交钱就不做手术了。” “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嫂真的因为没钱做手术,就一尸两命吧!” “啧!”张佩珍咂了咂嘴,那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这三十块钱,八成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她冷冷地分析着:“且不说郑丽娟那个搅家精的性格,你指望她还钱给你?她不反过来再讹你一笔就不错了!” “就算你大哥杨国忠还要点脸,想还这笔钱……” 张佩珍的嘴角,撇出一丝轻蔑。 “他还得起吗?” “他浑身上下,能摸出三块钱来吗?” 杨国琼被说得哑口无言,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可我……我真的做不到见死不救啊……” 看着女儿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样子,张佩珍心头那点火气,终究还是散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动作里带着难得的温柔。 “傻丫头。”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妈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有这份心,妈其实很高兴。” 张佩珍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欣慰。 “这样才说明,你跟你那几个哥哥弟弟,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才补充了一句。 “嗯……你二哥,也勉强算是个好人吧。” 听到母亲没有责怪自己,杨国琼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抬起头,冲着张佩珍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眼眶里,却还闪着点点泪光。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杨国琼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准备去镇上。 饭店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呢。 她刚跨上车座,脚还没踩上踏板。 身后,就猛地传来了一个有些迟疑的、沙哑的叫声。 “国琼!” 杨国琼闻声,下意识地捏紧了刹车,脚尖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一点,稳住了车身。 她缓缓地回过头去。 晨光熹微,一个高大却佝偻的身影,就那么直挺挺地戳在不远处的院门口。 可不就是她大哥,杨国忠吗? 只是…… 这才一夜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 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底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那张本就黝黑的脸上,此刻更是泛着一层死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就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颓败和死气。 杨国琼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你……你怎么了?” 杨国忠没答话,只是迈着虚浮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她挪了过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国琼……我要去镇上。” “去卫生院。” “你……你捎我一程吧?” 杨国琼看着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不忍。 她点了点头。 “行,大哥,你上来吧。” 杨国忠沉默地爬上了自行车后座,那沉重的身子往上一坐,车身都跟着晃了好几下。 杨国琼咬了咬牙,使出浑身的力气,这才把车蹬了起来。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国忠坐在后面,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可他的脑子里,却像是炸开了一锅滚油! 昨晚,他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浑身青紫的儿子,就站在他床前,用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爹,你为什么不帮我报仇?” “我本来应该平平安安地长大,娶媳妇生孩子,一辈子大富大贵的!” “都是他们!都是他们害死了我!”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稚嫩又尖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他。 “你真没用!” “你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你算什么男人!” “没用的东西!” …… 杨国琼骑着车,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大哥身子在微微发抖。 她犹豫了再三,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大哥……” 她放慢了车速,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杨国忠像是没听见,没有任何反应。 杨国琼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昨天……我去卫生院照顾大嫂了。” “可是大嫂她……她情绪很不好,一直在骂人。” “她不仅骂我,还……还动手打了我一巴掌。” 杨国琼的声音越说越小,脸上火辣辣的,像是那一巴掌又扇了上来。 “我一生气,就……就回来了。” “大哥,对不住,我没照顾好她……” 她说完,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大哥会责怪自己。 毕竟,是她亲口答应要帮忙的。 车后座上,长久的沉默。 就在杨国琼以为杨国忠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那沙哑的声音,才幽幽地飘了过来。 “……不怪你。” 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惫。 但杨国忠心里,却烦躁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第418章 二次手术 这个郑丽娟,她脑子是有病吗?! 他妹妹不欠她的! 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好心好意跑去医院伺候她! 她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又骂又打?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更何况…… 杨国忠的脸皮一阵阵发烫。 国琼现在还是他的债主!他连医药费都是找妹妹借的! 他有什么脸去责怪国琼? 他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自行车一路颠簸,终于进了镇子。 快到琼花饭店门口时,杨国琼却没有停下来,而是脚下用力,直接骑着车,拐向了镇卫生院的方向。 到了卫生院门口,杨国忠下了车,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大哥,你慢点。” 杨国琼扶了他一把。 杨国忠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大门里走去。 杨国琼看着他那萧索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调转车头,朝自己的饭店骑去。 …… 杨国忠走进卫生院,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扑鼻而来。 他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还不知道郑丽娟到底住在哪间病房。 昨天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死去的孩子,抱着孩子就走了,后面的事,他一概不知。 他走到护士站,看着里面一个正在低头写东西的小护士,张了张干裂的嘴。 “同志,你好。” “我问一下,郑丽娟……在哪个病房?” 那小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听到“郑丽娟”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变了变。 那眼神,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同情。 “你找郑丽娟?” 护士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病人还在手术室呢!” “还没脱离危险呢!” 轰! 护士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杨国忠的脑子里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傻了! 手术室? 怎么又去手术室了?! 杨国忠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了护士站的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面前的小护士。 “手术室?!”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怎么回事?!” “她昨天……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小护士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随即,脸上就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恼怒和不耐烦。 “还好好的?”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要不是你们家属自己瞎折腾,人能进去第二次?!” 小护士的嗓门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我跟她千叮咛万嘱咐,剖腹产术后,短时间内绝对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 “你妹妹昨天在这儿的时候,做得挺好的,连口水都没敢让她多喝。” “可你妹妹一走,她那个妈来了!” 小护士的语气里,全是鄙夷。 “好家伙,去食堂提了个大饭盒,又是白米饭,又是炒青菜,还打了一大罐子鸡汤!” “生怕她闺女饿死在医院里似的,一勺一勺地往下喂!” “结果呢?” 小护士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杨国忠身上。 “完全性肠梗阻!” “我们给她做了胃肠减压,灌了肠,一点用都没有!” “人还发起高烧,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没办法,只能再拉进去开一刀!” 小护士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眼神里的同情,瞬间就变成了冷冰冰的警告。 “我可跟你说清楚,就咱们卫生院这条件,这种二次手术,术后感染和死亡的风险,都高得很!” 轰隆! 杨国忠只觉得天旋地转,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个郑丽娟! 这个郭文慧! 她们娘俩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杨国忠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血直冲脑门! 吃吃吃! 就知道吃! 那是饭吗?那是催命的符!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用最后一丝理智,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同志,你等等……”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个不能吃东西的事,你是只跟我妹妹说了,还是……也跟郑丽娟本人说了?” 如果只是告诉了杨国琼,那他妹妹一走了之,确实有责任! 可要是…… 那小护士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当然是跟病人本人说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讥诮。 “我们这是医院,又不是幼儿园!” “她自己是个成年人,听不懂人话吗?!” 杨国忠彻底没话了。 心里的那点侥幸,被摔得粉碎。 他连怪罪杨国琼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是啊! 郑丽娟她自己知道! 她明明知道不能吃,却还是吃了! 这个蠢女人! 杨国忠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松开扶着墙的手,跌跌撞撞地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跑去。 他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亲眼看看情况。 手术室外,长长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一个人都没有。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国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正好一个护士端着托盘从旁边路过。 杨国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拦住了她。 “同志,请问一下……” 他喘着粗气,指了指那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 “里面手术病人的家属呢?” 那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你说那个肠梗阻的啊?”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妈说在这儿等着也累,回病房睡觉去了。” 睡觉去了? 女儿在里面生死未卜,她这个当妈的,竟然跑去睡觉了?! 杨国忠被气得,嘴角竟然真的扯出了一丝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二话不说,猛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回了病房。 病房的门虚掩着。 他一把推开! 只见那个他应该叫一声“妈”的郭文慧,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郑丽娟那张沾着血迹的病床上! 被子被她踢到了一边,露出了肥硕的肚皮。 屋子里,回荡着她那惊天动地的鼾声,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生命力。 那鼾声,在此刻的杨国忠听来,无异于最恶毒的嘲讽。 第419章 反咬一口 那雷鸣般的鼾声,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杨国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那股火像是烧红的铁,从脚底板一直烙到天灵盖!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都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怕自己一松懈,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活活掐死这个毫无人性的老女人! 杨国忠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却不是打,也不是掐。 他只是重重地,推了一下郭文慧那肥硕的肩膀。 “妈。”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 “你睡得可真香啊。” 郭文慧被人从沉睡中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半天,才看清面前的人是杨国忠。 她被人打断了美梦,正一肚子火。 “你……” 她刚想破口大骂,杨国忠那淬了毒一样的眼神,让她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国忠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郭文慧的心上。 “丽娟还在手术室里头,生死未卜。” “你,怎么睡得着的?” 这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郭文慧心虚的气球! 她也陪着女儿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夜,眼看着天快亮了,实在熬不住了,才想着眯一会儿。 这才刚躺下没两个钟头! 那份因为疲惫和恐惧积攒的戾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我睡得着?!” 郭文慧猛地一屁股坐了起来,那张浮肿的脸上写满了被冤枉的愤怒,声音又尖又利,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杨国忠!你还有脸说我?!” “丽娟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人呢?!” “你这个当丈夫的,死到哪里去了?!” 她一叠声的质问,像是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充满了理直气壮。 杨国忠的脸,在昏暗的晨光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去埋我儿子去了。” “……” 郭文慧的咒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埋……埋儿子?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种短暂的语塞,仅仅持续了三秒钟。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埋完了呢?” 她拔高了音量,尖刻地反问。 “埋完了就回家睡觉去了?!” “你媳妇儿还躺在医院里,肠子都快断了,你就一点都不管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杨国忠看着她这副撒泼的样子,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笑了。 “我不管她?” “郭文慧,我倒是要问问你!”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你是怎么管她的?!” “你怎么能让她又进了一次手术室?!” 杨国忠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护士跟我说了!” “完全性肠梗阻!二次手术!术后感染!死亡率!” 他把这些冰冷的词汇,一个一个地,像钉子一样砸向郭文慧! “护士说,丽娟要是熬不过去,随时都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郭文慧的鼻子上!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 “是你这个当妈的,亲手害死了她!” “关我什么事?!” 郭文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整个人都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我怎么知道?!” 她眼神躲闪,脸上写满了慌乱。 “我肚子上又没被人用刀子划过一道口子!我哪知道剖了肚子就不能吃东西?!” “我来的时候,丽娟哭着喊着说她饿!说她饿得心慌!” “她是我的亲闺女!她喊饿,我能不给她吃吗?!” 郭文慧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辜、最委屈的人。 她一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把矛头指向了别人。 “都怪杨国琼那个小婊子!” 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在这里照顾了一下午!她肯定知道不能吃不能喝!” “可她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跟我交代!” “她就是存心的!她就是嫉妒我们丽娟!她想看着我们丽娟死!” “这个杀千刀的贱人!” 听着这恶毒的咒骂,杨国忠的眼神,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子。 “是吗?”他冷冷地打断了她,“我问过护士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护士说,不能进食禁水这件事,她不光告诉了国琼。” “她也亲口告诉了郑丽娟本人。” “是郑丽娟自己,压根就没把医生的话,放在心上。” 郭文慧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彻彻底底的惊慌。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一甩手。 “那又关我什么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 “她自己知道,她没告诉我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轻飘飘、又理直气壮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杨国忠的心窝。 他被这句无耻的话,噎得半天没喘上气来。 是啊。 她只是来照顾女儿的的。 所以,女儿二次手术,是别人的错。 女儿要是死了,也跟她这个当妈的,没有半点关系。 郭文慧看着他那张憋到发紫的脸,心里的那点慌乱,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她猛地一拍床沿,那上面的灰尘都震得飞了起来! “你瞪什么瞪?!” “老娘昨天晚上在这儿守了一夜!” “我闺女疼得在床上打滚!胃里的东西,拿管子硬生生从鼻子里抽出来!底下,拿药水灌进去,再哗啦啦地拉出来!” “你知不知道她肚子上还拉着一道口子?!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那个时候,你在哪儿?!” “你这个当丈夫的,死哪儿去了?!” “老娘一夜没合眼,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这才刚躺下眯一会儿,你就跑来冲我嚷嚷!” “杨国忠,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郭文慧骂得唾沫横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骂完,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背对着杨国忠,又躺下了。 那副样子,好像再多说一个字,都是脏了她的耳朵。 第420章 可怕的念头 杨国忠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憋屈,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反驳。 可他又能反驳什么呢? 郭文慧说的是事实。 在郑丽娟最痛苦的时候,他确实不在。 他去埋了他们的儿子。 可这个理由,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他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所有的愤怒和力气,都被刚才那顿劈头盖脸的臭骂,给抽干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想回到手术室外去等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 “哎,你们是郑丽娟的家属吧?” 杨国忠连忙点头。 护士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得去缴费了。” “二次手术,加上后续的治疗和用药,费用很高,之前的押金已经不够了。” “缴费”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杨国忠和病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几乎是同时僵住了。 郭文慧的鼾声,都停了一秒。 杨国忠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钱。 又是钱! 从郑丽娟摔倒开始,缝纫机、自行车、流产、手术……桩桩件件,都离不开这个字! 可他们家,哪里还有钱?!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护士连连点头哈腰。 “同志,同志,您看……” “我……我这来得急,身上没带钱。” “我马上,我马上就回去筹钱!一定尽快!” 护士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瞥了一眼病床上装睡的郭文慧,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但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 “那你们得尽快了。” “欠费的话,有些药,我们就不能用了。” 护士说完,叹了口气,转身又急匆匆地走了。 杨国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缓缓地,把目光投向了床上那个鼓囊囊的被子。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甚至,还刻意传来了更加响亮的鼾声。 杨国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出了病房。 手术室外,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的灯,像一只嗜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 他一个人,像个孤魂野鬼,飘到了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钱。 钱,钱,钱! 这来来回回地折腾,得花多少钱? 那就像个无底洞! 他忽然想起护士说的话。 完全性肠梗阻。 他虽然没文化,但也隐约听村里人说过,谁家老人要是得了这个病,是要开刀把肠子切掉一截的。 切掉一截肠子…… 那人,还能好吗? 怕是都废了吧? 杨国忠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郑丽娟以后那副病怏怏的样子。 脸色蜡黄,走两步就喘。 什么重活都干不了,成天就只能躺在床上。 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 那下半辈子,不就成了个药罐子? 自己就得伺候她一辈子?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悄探出了头。 要不…… 干脆就别管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把杨国忠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可它就像疯长的野草,一旦冒了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让她就这么……死在手术台上…… 术中感染,抢救无效。 这种事,医院里多的是。 一了百了。 再也不用为她娘家那些破事烦心。 再也不用听她那些尖酸刻薄的辱骂。 再也不用背上这笔还不清的债。 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找医院闹一闹,赔一笔钱。 拿着那笔钱,他还能再娶一个年轻健康的媳妇儿,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这个想法,带着一股致命的诱惑,让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可…… 可毕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她再怎么不好,也跟了自己这么些年,还给自己怀过孩子…… 杨国忠的心,猛地一揪。 那张用白布包着的小小身体,又浮现在他眼前。 但那份微弱的温情,很快就被现实的冰冷所淹没。 这“恩”,现在却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要把他,把他们整个杨家,都拖进去! 救,还是不救? 他的心,像是被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着。 一半是滚烫的岩浆,一半是刺骨的寒冰。 走廊尽头的长椅,像是用冰块凿出来的,凉气顺着裤管,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杨国忠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没了魂的泥塑。 走了? 一走了之?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块小小的、包裹着他儿子的白布。 儿子已经没了。 要是连孩儿他娘也没了…… 杨国忠闭上眼,狠狠地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再等等吧。 就再等等。 至少,要等个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生了锈的锯子,在他的心上来回拉扯。 终于! 手术室那盏刺眼的红灯,“啪”的一声,灭了! 杨国忠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走了出来。 床上躺着的,正是郑丽娟。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神的纸人儿。 杨国忠的心,又沉了下去。 护士看了一眼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厌烦。 “人暂时是救回来了。” “但是情况还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反复。” 然后,她像是怕杨国忠是个聋子,又把昨天的话,一字一顿地,重新砸了出来。 “记住了!” “从现在开始,绝对!” “禁食!” “禁水!” “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行!” “要是再出事,神仙也救不了她!” 杨国忠的头点得像鸡啄米,嘴里含混不清地应着。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 他现在,哪还敢有半句废话。 护士推着床,杨国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病房。 病房里,那雷鸣般的鼾声,依旧在顽强地回响着。 郭文慧还霸占着那张病床,睡得四仰八叉,浑然不觉。 第421章 医药费 杨国忠胸口那股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他看着被护士安置在旁边一张临时加的小床上的郑丽娟,再看看睡得死沉的郭文慧,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伸出手,不再是推,而是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地拍了一下郭文慧的胳膊! “起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郭文慧被这一下惊醒,猛地坐了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干什么!死人了吗?!” 杨国忠没理会她的咒骂,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床上的郑丽娟。 “你闺女做完手术出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把她的床,还给她!” 郭文慧这才迷迷糊糊地扭过头,看到了面如金纸的郑丽娟。 她愣了一下,随即翻身坐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总算透出了一丝紧张。 “做完了?” “怎么样了?人没事吧?” 杨国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问医生吧。” “我说不清楚。” 这话,瞬间就点燃了郭文慧的火药桶! “我说不清楚?!” 她尖着嗓子嚷了起来:“杨国忠!你还会什么?!” “你媳妇儿在里头开膛破肚,你这个当丈夫的,连个情况都问不明白?!” 杨国忠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是什么都不会。” “可我至少不会像你一样!” 他往前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郭文慧的眼睛! “亲手把自己的亲闺女,再送进去开一回刀!” “你……” 郭文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杨国忠你个王八蛋!你血口喷人!” “我那是心疼我闺女!” “你管她死活了吗?!” 两个人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瞬间就在这小小的病房里,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骂对方没良心,一个骂对方是杀人凶手!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震得整个楼道嗡嗡作响。 “吵什么吵?!” 一个忍无可忍的小护士冲了进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家菜市场!” 她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 “有这个精神头在这里吵架,不如赶紧想办法,把医药费给交齐了!” “医药费”三个字,就像一道符咒,瞬间掐住了两只喔喔叫的公鸡的脖子! 病房里,霎时间,一片死寂。 杨国忠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插向郭文慧。 “之前丽娟流产住院,我已经掏了三十多块钱了。”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这次的事,是你一个人捅出来的篓子。” “这笔医药费,理应你来付!” 郭文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了起来! “凭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郑丽娟是你杨国忠的媳妇儿!她生是你杨家的人,死是你杨家的鬼!” “她的医药费,当然是你这个当丈夫的负责!” 杨国忠被她这副无赖嘴脸气得浑身发抖。 “我要是不在,你要是不给她喂那碗催命饭,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你这是害人!害了人就得赔钱!” “我害人?我好心好意来照顾她,我倒成了害人的了?!”郭文慧一屁股坐回床上,开始拍着大腿撒泼! “杨国忠啊杨国忠,你可真是没良心啊!” “你这是想赖账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了起来,只是这次,谁都绕着那个“钱”字不放。 旁边的医生护士,连带着其他病床的家属,都围了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劝着。 “哎呀,别吵了,都是一家人。” “是啊,现在救人要紧啊!” 旁边病床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老大娘,忍不住开口劝郭文慧。 “大妹子,再怎么说,那床上躺着的,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这话,不知是哪根筋,戳到了郭文慧的痛处! 她猛地一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激怒的母夜叉! 她冲着那老大娘就怼了回去! “肉?什么肉?!”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现在姓杨!是他们杨家的人!” 郭文慧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老娘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让女儿嫁给了他杨国忠!” “现在她病了,老娘我二话不说跑来照顾她!”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还想让我掏钱?!” “门儿都没有!” 郭文慧那句“门儿都没有”,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瞬间捅进了杨国忠的心窝子!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指着郭文慧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还不如不来!” “你来照顾她?” “你那是照顾她吗?你那是来催她的命!” 杨国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副样子,像是要扑上去把郭文慧生吞活剥了! 郭文慧被他这副凶狠的模样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随即,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蛮横又占了上风。 她索性不理杨国忠,猛地一转头,把矛头对准了旁边那个一脸为难的小护士! “还有你们!” 她一指戳向护士的鼻子。 “你们医院是怎么搞的?病人做完手术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们就不知道提前跟家属交代一声吗?!” “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们的责任!” “是你们害了她!” “你们得赔钱!”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病房里轰然炸响! 那个年轻的护士,连带着旁边几个医生,全都惊呆了! 他们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活物! 郭文慧却不管这些,她彻底杀疯了! 她指着护士骂完,又指着旁边看热闹的病人家属。 “看什么看?!” “没见过人吵架啊?” “一个个闲得没事干!” 整个病房,被她一个人搅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杨国忠看着这个撒泼耍赖、胡搅蛮缠的女人,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坚持,都像个天大的笑话。 为了这样的人,值得吗? 他骂骂咧咧地低吼了一句。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说完,他猛地一转身,抬腿就往病房外走! 他不想管了! 一秒钟都不想再管了! 爱死死,爱活活! 都跟他没关系了! 第422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郭文慧眼尖,一看他要走,那还了得?! 她一个箭步从床上蹿了下来,像一只老鹰抓小鸡,死死地拽住了杨国忠的胳膊! “想跑?!” “杨国忠,你别想溜!” “先把钱给我交了再走!” 杨国忠猛地甩开她的手,吼声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没钱!” “你当我印钱的吗?!” “上次丽娟剖腹产的钱,都是我找国琼借的!” 这话一出,郭文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理直气壮地嚷嚷起来! “那你再去借啊!” “你妹妹那么有钱,再借个三百五百的,不就跟玩儿一样吗?!” 杨国忠被她这副不要脸的嘴脸气笑了。 他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行啊。” “我借。” “我借了,你来还?” 郭文慧的眼珠子一瞪,想也不想地就吼了回去! “你借的钱,凭什么让我还?!” “杨国忠,你脑子有病吧!” 两个人又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钱,吵得面红耳赤! 旁边几个医生护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哪里是吵架? 这分明就是想赖账! 其中一个年长的医生,悄悄地退了出去,显然是向上头汇报去了。 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早就被吵得头昏脑涨。 “哎哟,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护士,护士!我们要求换病房!这实在受不了了!” 护士只能一脸歉意地安抚。 “实在对不住啊,现在床位都满了,真的换不了。” 而此时的郭文慧,在又一轮争吵中,脑子里的那根筋,又搭错了地方! 她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惊天大案! “我知道了!” “都怪杨国琼!” 她尖着嗓子,把一个新的罪人给揪了出来! “对!就是她的错!” “她走的时候,压根就没跟我说一声!也没跟我交接!” “她要是跟我说丽娟不能吃饭,我能喂吗?!” “所以!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她杨国琼的责任!” “这钱,就该她来出!” 饶是已经被气到麻木的杨国忠,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也再一次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振振有词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偏偏郭文慧还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理,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一把推开杨国忠,气势汹汹地就要往外冲! “我找她算账去!” “让她赔钱!” 杨国忠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就追了上去,伸手想去拦住这个疯婆子! 他不能让她再去祸害三弟一家了! 然而,他刚冲到门口—— 两个穿着医院制服的保卫科人员,像两堵铁塔,直接堵住了他的去路! 郭文慧见状,身子一矮,像条泥鳅似的,从旁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而杨国忠,却被其中一个保卫科人员,一把抓住了胳膊! 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同志,你想去哪儿啊?” 保卫科人员的语气,可没有医生护士那么客气了。 “一百多块钱的医药费还没交,今天下午就要停药了。” “在把钱交清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赶紧的,想办法凑钱去吧!” 那保卫科人员的手,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死死地箍着杨国忠的胳膊。 骨头都像是要被捏碎了! “放开我!” 杨国忠急得眼睛都红了,拼命地挣扎着! “那个疯婆子要去找我妹妹的麻烦!我得去拦着她!” 另一个保卫科人员冷着脸,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你的事,我们管不着。” “我们只管医院的规矩。” “钱没交,人不能走!” 杨国忠的心,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又冷又慌! 他知道,郭文慧那个不讲理的女人,要是真冲到琼花饭店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天大的乱子来! 国琼已经帮了他太多了,他不能再让她受这种委屈! “同志!同志!我求求你们了!” 杨国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我媳妇儿还躺在病床上呢!我能跑到哪儿去?!” “我就是去我妹妹那儿借钱!我马上就回来!” 他指天发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对方的脸上。 “我要是跑了,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也许是他的样子实在太过凄惨,又或许是那句“媳妇儿还躺在病床上”起了作用。 那两个保卫科人员对视了一眼。 抓着他的那个人,手上的力道,总算是松了些。 “我们再信你一次。” 他的语气依然强硬,带着警告的意味。 “赶紧去!赶紧回!” “要是一半个小时内见不到人,我们就直接报警,说你恶意拖欠医药费,蓄意逃跑!” “我……我一定回来!一定!” 杨国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往医院大门外冲!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千万不能让那个疯婆子,先到琼花饭店! 然而,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被保卫科拦住的那十几分钟里,郭文慧那双小短腿,已经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 琼花饭店。 时间刚过上午十点,还没到饭点。 今天又不是逢集,街上冷冷清清,饭店里自然一个客人都没有。 几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安安静静地摆着。 后厨传来一阵阵切菜的笃笃声。 昨天下午,杨国琼从卫生院回来的时候,那副失魂落魄、又气又委屈的样子,把店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一问才知道,杨国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郑丽娟的孩子没了,自己也剖了腹,差点没救回来。 店里几个当服务员的表嫂,听了这事,心里都挺不是滋味,一个劲儿地叹气,说郑丽娟也可怜。 可当她们听说,郑丽娟在病床上,还对着刚垫付了手术费的杨国琼又打又骂的时候,那点同情心,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郑丽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会儿,杨国琼刚把昨晚回家,听张佩珍说起的事,又跟张红星学了一遍。 “……我妈说,昨天下午,那郭文慧,就是郑丽娟她妈,带了好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就冲到家里去了。” “逮着我国明,就说他害死了她外孙,是杀人凶手!” “还冲着我妈,张嘴就要三百块钱的赔偿!” 第423章 想钱想疯了 张红星听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茶杯“砰”地一声,重重地磕在桌上! “他娘的!”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郑家的人,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旁边一个正在擦桌子的表嫂也凑了过来,满脸的鄙夷。 “就是啊!郑家人真是够不要脸的!” 另一个表嫂撇着嘴,哼了一声:“我看啊,就是想要讹钱!” 张红星越想越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关键的是,这事儿跟我姑有啥关系啊?!” 杨国琼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可不是嘛。” 她的话音,还没在空气里散尽。 “杨国琼!你个丧门星!给我滚出来!” 一道尖利刺耳的叫骂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猛地从饭店门口扎了进来! 满屋子的人,都像被点了穴,一下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向门口。 只见郭文慧像一阵黑旋风,卷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一双三角眼因为愤怒而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活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的目光,如鹰隼一般,瞬间就锁定了坐在窗边的杨国琼! “好啊你!躲在这里享清福!” 郭文慧几步冲到桌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杨国琼的鼻子上! “我女儿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你倒好,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聊天!” “你害了我的娟儿!你得赔钱!” 她那干瘪的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赔钱!至少三百块!少一分都不行!” 杨国琼整个人都懵了。 张红星也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表嫂,更是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国琼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觉得郭文慧,怕不是真的疯了! “郭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怎么就害了大嫂了?” “你欺负不了我妈,就跑来欺负我这个软柿子,是不是?!” 郭文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 “我欺负你?!”她的嗓门又拔高了八度,尖锐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我问你!你昨天凭什么走?!” “我女儿刚做完手术,你就拍拍屁股走了!你就应该守在卫生院!至少也得等我来了你再走!” 这番歪理邪说,让杨国琼气得都快笑出来了! “郭婶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好心照顾大嫂,大嫂还对我非打即骂的,我凭什么去受那个气?” 郭文慧根本不听,自顾自地嘶吼着:“就是因为你走得早了!我不知道娟儿做完手术不能吃东西!” “我好心好意给她喂了饭,结果害得她肠子都堵住了!又要开一刀!” “这都是你的错!就是你害的!” “你必须赔钱!” 杨国琼彻底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女人。 “郭婶子!就算我不在,可……可不能吃饭这事儿,护士肯定交代了啊!” “丽娟嫂子她自己也知道的啊!” “她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娃娃,不会说话吗?她不会跟你说一声吗?!” “你还有脸说!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的错!”郭文慧猛地扑了上来,两只爪子就朝着杨国琼的脸上抓去! “我女儿刚没了孩子!又挨了一刀!人都是懵的!她哪里还记得住这些?!” “你赔我女儿的医药费!” “啊!”杨国琼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往后仰! 说时迟那时快! “你干什么!” 张红星怒吼一声,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瞬间挡在了杨国琼面前! 郭文慧那双指甲又长又尖的手,没抓到杨国琼,却也收势不及! 张红星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甚至来不及躲闪! 郭文慧的指甲,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痕! “你这纯属是胡搅蛮缠!” 张红星捂着脸,勃然大怒! “你女儿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国琼在卫生院陪着她的时候,她对着国琼又打又骂,精神头好得很!” “她自己不能吃东西,她能记不住?!” “我看你就是上门讹人!诚心找茬是不是?!” 郭文慧一击不成,又见张红星这个大男人护着杨国琼,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她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双手叉腰,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 “哟!” 她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红星。 “这里有你什么事?!” “你这么护着她,怎么着?你是杨国琼她姘头啊?!” “姘头”这两个字,像是一盆最肮脏的污水,兜头盖脸地就泼了过来! 张红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文慧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老泼妇!你他娘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你看清楚了!” “国琼是我亲表妹!” 他话音刚落,桌边几个一直没作声的表嫂,腾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这老泼妇竟然敢动手挠她们大哥的脸! 这还得了?! “好你个老东西!还敢动手打人!” 离得最近的一个表嫂,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去抓郭文慧的头发! “你当我们琼花饭店是什么地方?让你来撒野的?!” 另一个表嫂也扑了上去,一把扭住了郭文慧的胳膊! “我们国琼好心好意去卫生院照顾你那个不省心的女儿,你不念好也就算了,还敢上门来讹钱打人!” “我看你今天就是存心来找死的!” 郭文慧本就干瘦,哪里是两个常年干活的年轻媳妇的对手? 她瞬间就被扯得东倒西歪,一个踉跄,直接被按倒在了地上! “哎哟!杀人啦!” 郭文慧见自己占不到半点便宜,立刻就躺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打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啊!快报公安!”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震得整个饭店的房梁都嗡嗡作响! “咣当”一声! 后厨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饭店的大师傅提着一把雪亮的菜刀就冲了出来! 他是看到郭文慧想要欺负杨国琼,所以赶紧出来了,可迟了一步,出来的时候几个女人已经扭打在一起,顿时觉得没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大厨掂了掂手里的菜刀,见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又默默地退回了厨房,隔着玻璃警惕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第424章 赔我三百 郭文慧在地上撒泼打滚,见挣脱不开,便又将矛头对准了站在一旁的杨国琼。 “杨国琼!你个小贱人!丧门星!” “我女儿就是被你这个扫把星给克的!先是没了孩子,现在又要再挨一刀!” “你就是存心不想让她好过!” “我告诉你,这三百块钱,你今天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她嘴里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冒,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郑丽娟之所以要动第二次手术,全都是因为杨国琼! 听着这颠倒黑白的污蔑,杨国琼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却有一道光猛地闪过! 不能吃东西……肠子堵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郭婶子!” 杨国琼往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盖过了郭文慧的哭嚎!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没等我大嫂排气,就给她喂东西吃了?!” 郭文慧的谩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神闪躲,脸上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慌乱! 可随即,那慌乱就被更浓的怨毒所取代! “我呸!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排气不排气的!我女儿饿了,我给她吃点东西有什么错?!” “就是你!就是你没在旁边提醒我!这事就怪你!” 就在这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的当口。 杨国忠终于赶到了。 他刚一踏进饭店的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让他恨不得自戳双目的景象—— 自己的丈母娘,正被一个表嫂、一个弟妹死死按在地上,像个疯子一样哭嚎咒骂。 自己杨国琼气得脸色煞白,指着丈母娘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饭店里的其他人,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看猴戏一般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这出闹剧的中心! 也盯着他这个刚出现的人! 郭文慧眼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救星!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发出了更尖锐的叫声! “国忠!我的好女婿!你可算来了!” “快!快把这两个不要脸的小娼妇给我拉开!” “她们要打死我啊!” “还有杨国琼!她害了你媳妇!你快!快找她要三百块钱的医药费!” 杨国忠只觉得“轰”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热辣辣的,仿佛能滴出血来! 杨国忠那张涨红的脸,既是因为羞愤,更是因为尴尬。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却又背负着千斤的重担。 杨国琼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哥,心里的那股子火,终于还是没压住。 说实话,之前她是真的挺同情大哥的。 所以大哥之前开口找她借钱,她二话没说就借了。 大哥让她去医院帮忙照顾大嫂,她哪怕心里有疙瘩,也还是去了。 她觉得自己做得够仁至义尽了。 这只能说明她心好,顾念那点兄妹情分。 可这绝不是他们一家子要把她当软柿子捏的理由! 杨国琼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温顺,只剩下冷冰冰的恼怒。 “大哥,既然你来了,那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杨国忠的心上。 “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对不起大哥和大嫂的地方。” “你找我借钱,我也借了。” “你让我去医院照顾大嫂,我也去了。” “可结果呢?” “大嫂不仅没有一点感恩的心,反而随意辱骂我,还当众扇了我一耳光!” 杨国琼指了指还被按在地上的郭文慧,眼眶发红,声音颤抖。 “现在,郭婶子又跑到我干活的地方来,打我,骂我,还要讹我的钱!” “大哥,现在你也来了。” “你们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杨国琼就这么好欺负?” “是不是觉得我就该被你们这么糟践?” 这一连串的质问,把杨国忠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妹妹脸上那道还没消退的抓痕,再看看周围人鄙夷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国琼……你听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杨国忠赶紧摆手解释,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我……我是来阻止妈……阻止你郭婶子的。” 他说这话时,底气明显不足,眼神也有些飘忽。 杨国忠看了看被两个表嫂死死按住的丈母娘,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妹妹,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可想想到医院保卫科那张冷冰冰的欠费通知单,想到医生下的最后通牒。 他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国琼,哥知道你受委屈了。” “但是……你大嫂昨天晚上情况不好,连夜进行了抢救。” “医生说肠梗阻,又做了一个大手术。” 说到这,杨国忠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酸楚。 “现在还在病房里躺着。” “医院那边一直催着缴费,说再不交钱就停药。” 杨国忠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了一夜的疲惫和绝望。 “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国琼,你看……能不能再借给我一点钱?” “救命的钱,算哥求你了。” 全场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种时候,杨国忠竟然还能张得开嘴借钱。 杨国琼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说话。 地上的郭文慧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了毛! “借什么借?!” 郭文慧虽然被按着动弹不得,但那张嘴却依然恶毒无比,咆哮声震得人耳朵疼。 “杨国忠!你是不是个男人?!” “明明是她害了你媳妇!” “她差点害死我女儿,就应该赔钱!” “这是她欠咱们的!凭什么说是借?!” “让她赔!必须赔三百块!” 听着丈母娘这胡搅蛮缠、不知死活的叫骂。 杨国忠站在原地,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那一瞬间,看着地上这个不仅不帮忙,还要断他后路的老虔婆。 杨国忠双眼血红,心里真的生出了一股想要弄死自己丈母娘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在这个丈母娘心里,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郑丽娟,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儿。 那只是一个能帮她讹钱的工具,一个哪怕到了鬼门关,都得给她榨出二两油的物件! 第425章 又要借钱 张口闭口全是钱,哪怕是一个字,都没问过郑丽娟现在疼不疼,能不能活! 一股无名业火直冲天灵盖,杨国忠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 “你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饭店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地上的郭文慧更是被这一吼给震懵了。 她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国忠。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女婿就是个面团捏的,任她扁圆搓揉,连个屁都不敢放。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竟然敢让自己闭嘴? 不仅不给她这个丈母娘面子,还是用这种像是要吃人的口气? 短暂的错愕之后,郭文慧那是又羞又恼。 她一边挣扎着想要起身,一边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杨国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你反了天了你!”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丽娟跟你离婚!” 郭文慧习惯性地祭出了她的杀手锏。 以前只要一提离婚,杨国忠准得服软,准得乖乖听话。 可她没想到,此时此刻,这话听在杨国忠耳朵里,连个屁都不如。 杨国忠现在也是满肚子的邪火没处撒,听到“离婚”这两个字,不但没怕,反而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绝。 “离婚是吧?” 杨国忠点了点头,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的丈母娘。 “行啊,离!” “我也早就受够了伺候你们这对活祖宗了!” “既然你要离,那我现在转身就走!” “离了正好,我也犯不着在这儿低声下气地到处求人借钱。” “你女儿还在医院躺着呢,医药费正好你去付!” 这话一出,原本还像个斗鸡似的郭文慧,就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咒骂和威胁,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嘎! 她张着大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僵在了地上。 直到这一刻,郭文慧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的局势。 之前的那个外孙,已经死了。 现在躺在医院里的郑丽娟,肚皮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堵了,那就是个不知死活的重病号! 对于现在的杨国忠来说,郑丽娟不仅没给他生下个一男半女,反而成了个巨大的无底洞。 那是一点价值都没有了啊! 要是杨国忠真的撂挑子不干了,真跟她离婚了…… 那医院里欠的那些钱,岂不是都要算在她郭文慧头上? 以后郑丽娟要是残废了或者还要治病,岂不是都要赖在她家里吃闲饭? 一想到要自己掏腰包,郭文慧的脸瞬间煞白,冷汗都要下来了。 看着郭文慧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不说话了,杨国忠看着这个欺软怕硬的老太婆,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喊得很凶吗?” “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个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杨国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凉薄:“你到底把你女儿当什么?摇钱树?还是讨债鬼?” “不过话说回来,郑丽娟真不愧是你的亲生女儿。” “你们娘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烂事,永远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永远都是第一时间从别人身上找原因,恨不得把屎盆子全扣在别人头上!” 杨国忠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受委屈的妹妹杨国琼。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却掷地有声。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国琼不欠郑丽娟的!” “更不欠你郭文慧一分钱!” “少拿那些脏水往我妹妹身上泼!”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极其不客气,简直是把郭文慧那张老脸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郭文慧趴在地上,感觉周围那些表嫂、大厨,甚至看热闹的食客,都在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她。 这种没面子的感觉,让她恼羞成怒,整个人都要炸了。 她虽然心里怕担医药费,但嘴上那是死活不能输阵的。 “杨国忠!你……你个畜生!” 郭文慧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可是你丈母娘!” “就算天塌下来,我也是你的长辈!” “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也不怕遭雷劈!” 杨国忠听了这话,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就像看个死人一样看着地上的郭文慧。 “遭雷劈?” 杨国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冷得掉渣。 “也就是看在你是我丈母娘的份上,不然我这会儿连看都不想多看你一眼。” “少拿长辈的架子来压我,现在这世道,认钱不认人!” 说完这话,他再也没搭理地上撒泼的老虔婆,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杨国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杨国琼身上。 刚才那股子怼天怼地的狠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脊梁骨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个要离婚的丈夫,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哥哥。 “国琼……” 杨国忠喊了一声,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声音都在发颤。 他一脸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妹。 “是大哥没本事,混成这个鬼样子,身上没有钱。” “但你大嫂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人还在医院躺着,命悬一线。” “以前的那些烂事儿,大哥知道让你受委屈了,我也不替她辩解什么。” “你就当是看在你大哥我的面子上,看在我们是一奶同胞的情分上。” “借我点钱行不行?” “等你大嫂出院,我就算去卖苦力,哪怕是去卖血,挣到钱了一定会还给你的!” 杨国琼看着大哥那副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模样,咬了咬嘴唇,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站在一旁的张红星一直盯着杨国琼的脸色。 一看她满脸犹豫的样子,张红星心里就“咯噔”一下。 坏了,这丫头心软的老毛病又要犯了! 这钱要是借出去,那绝对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张红星有些急了,生怕杨国琼脑子一热就答应下来,立刻黑着脸往前跨了一步,把杨国琼挡在身后。 “慢着!” 张红星死死盯着杨国忠,语气生硬得很。 “杨国忠,你也别光说什么借钱还钱的好听话,谁不知道你这事儿是个无底洞。” “既然开了口,你倒是先说说,你要借多少钱?” 这一问,把杨国忠问住了。 第426章 强盗逻辑 他的面皮抽搐了几下,表情显得极为为难,眼神躲闪,都不敢看表哥张红星的眼睛。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蚊子哼哼似的,最后小声说道: “医生说了……昨天晚上一整晚的抢救费,加上手术费,已经花了一百多了。” 似乎是怕张红星当场翻脸,他又急急忙忙地找补,声音却越来越虚。 “医生还说,后面几天还得挂水消炎,还得吃药,不然人还得发烧……” “所以……所以我想找国琼借……借一百五。” 这话一出,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个琼花饭店的大堂瞬间炸了锅。 “多……多少?!” “一百五?!” 琼花饭店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几个按着郭文慧的表嫂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杨国忠。 其中一个表嫂是个直肠子,当场就忍不住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杨国忠,你这嘴是怎么张得开的?” “你知道一百五是多少钱吗?”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也就是这个数,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拿走?” “你这哪是借钱,你这是要命啊!” 面对众人的指责,杨国忠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也没有办法呀。 那是医院,是吞金兽,没钱就得停药,停药人就得死。 他只好缩着脖子,嗫嚅着重复那一句话: “医院说了……就是要这么多钱,我也没办法呀……” “没办法?” 张红星本来是个脾气挺好的人,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很少跟人红脸。 可听到这话,看着杨国忠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也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我看你是有理了是吧?” “杨国忠,你真是好大的口气!” “你张口就是一百五,你当国琼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她在饭店辛辛苦苦的,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被表哥指着鼻子骂,杨国忠一句话都不敢回,只能垂着头挨训。 他也没办法,毕竟他现在除了找杨国琼之外,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借钱了。 他妈张佩珍手上肯定还有钱,但就凭他妈对郑丽娟那个恨不得她死的态度,想要让他妈掏钱救命? 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是铁公鸡身上拔毛——不可能的事! 环顾四周,也只有眼前这个一直被欺负的妹妹杨国琼,心肠才软一些。 也只有她,才有可能在这种时候,拉他一把了。 就在空气都要凝固的时候,地上原本被按着的郭文慧,突然梗着脖子又嚎丧开了。 “哎呦喂,瞧瞧你们一个个那抠搜样,不就是借两个钱嘛,至于跟割了你们肉似的?” 郭文慧也不顾表嫂们的拉扯,甚至还特意把那双三角眼往饭店大堂里那一圈服务员身上瞟。 “杨国琼,你也别跟我在这儿哭穷!” “你看看你这饭店,红红火火的,生意多好啊!” “光是雇这么些个端盘子洗碗的下人,一个月开销不得百十来块?” “你有钱养这些外人,现在让你拿一百五出来救命,你就在这儿推三阻四?” 杨国忠听到这话,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那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恨不得当场拿针把这老虔婆的嘴给缝上,甚至想直接攮死她算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现在是在求人啊! 他是把自己那点男人的尊严都踩在脚底下了,才敢开这个口借钱。 结果这郭文慧倒好,几句话就把人往死里得罪! 她是不是脑子里进泔水了? 她不会真觉得,只要自己这个大哥一张嘴,杨国琼就该把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双手捧着送上来吧? 就算杨国琼心软,念着兄妹情分,可她又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大傻子! 更何况,昨天郑丽娟刚出事的时候,杨国琼二话没说,当场就掏了二十块钱给他,后来钱不够,又垫付了十块。 那可是三十块钱啊! 人家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本来借钱这事儿,就得低声下气,就得装孙子,得求着人家发善心。 现在被郭文慧这么一搅和,哪还是借钱啊? 这分明就是要把这点仅剩的情分都给作没了,是要结死仇啊! 可郭文慧压根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在她眼里,谁有钱谁就该出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她翻了个白眼,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继续大放厥词: “不就是一百五十块钱吗?” “对我们那是天文数字,对你杨国琼来说,还不就是手指缝里漏出来那点油水?” “只要你肯拿,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杨国琼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原本因为大哥哀求而产生的那一丝动摇,瞬间烟消云散。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家人一样,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了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的杨国忠。 “大哥。” 杨国琼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我开饭店是挣了点钱,但我不是财神爷,不是开善堂的。” “不是你张张嘴,我就能变出钱来给你填窟窿。” 还没等杨国忠开口解释,郭文慧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炸了。 “你少在这儿跟我扯犊子!” “明明兜里有钱,就是见死不救,你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我告诉你杨国琼,我们现在只是让你借钱,还没让你赔钱呢,这就已经是给你脸了!” “要不是你昨天早退,不好好伺候,我闺女能遭那么大罪?” “现在只要你拿医药费,都没让你赔偿精神损失,你就烧高香去吧!” 听到这番强盗逻辑,杨国琼心里的最后一丝忍耐终于彻底崩断了。 这一家子人,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吸血鬼! 杨国琼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郭文慧。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竟然把撒泼惯了的郭文慧都震得愣了一下。 “郭文慧,你给我听清楚了!” 杨国琼指着门外医院的方向,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郑丽娟她是早产也好,是肠梗阻做手术也好,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昨天我垫了钱,那是我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 “但这不代表我就欠你们的!” “至于我挣的钱,是多是少,那是我的本事。” “跟你们这帮人,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第427章 这忙我帮不了 杨国忠的心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瞬间沉到了底。 杨国琼刚才那一嗓子,断得干脆利落,把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 他不傻,听得出妹妹话里的决绝。 哪怕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更何况是个大活人? 杨国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挡在前面的表哥张红星。 那张原本憨厚的脸上,此刻挂着几道还在渗血的抓痕,触目惊心。 那是刚才为了护着杨国琼,被郭文慧这个泼妇给挠出来的。 再看看杨国琼。 之前借钱给他,那是情分。 去医院伺候郑丽娟,那是心善。 可结果呢? 钱没还上,好心当成驴肝肺,被骂得狗血淋头,还挨了那个败家娘们一耳光! 现在好了,连丈母娘都杀到人家店里来撒泼打滚,又要讹钱又要骂人。 换做是谁,这会儿心里也都该凉透了。 可是…… 杨国忠痛苦地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医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医生那张冷冰冰的脸。 如果不借钱,那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没了。 这种时候,脸皮值几个钱? 尊严又值几个钱? 杨国忠膝盖一软,差点就要当场跪下,腰板更是弯成了大虾米。 “国琼,哥知道你心里有气,哥也知道这一家子人做得不是人事。” “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啊!” “你大嫂现在还昏迷不醒,身上插满了管子。” “医生说了,要是今天下午再不续费,针水一停,那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你就当是积德行善,就当是救那一条贱命,行不行?” 杨国忠一边说着,一边还想伸手去拉杨国琼的袖子,眼泪鼻涕都要混在一起流下来。 杨国琼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大哥,眼里的光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她虽然心软,容易被人拿捏,但她不是真的傻子! 更不是那种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蠢货! 这一刀接着一刀扎在心窝子上,要是再不长记性,那就真的是活该被人欺负死了。 杨国琼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杨国忠伸过来的那只手,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哥,你说完了吗?” 这一声反问,平静得让人害怕。 杨国忠愣住了,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说大嫂快死了,说你没钱,说你可怜。” 杨国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寒透顶的悲凉。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又是出钱,又是出力。” “我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吧?” “可我得到了什么?” 杨国琼指了指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又指了指一片狼藉的饭店大堂。 “得到了一巴掌?” “得到了这一地的鸡飞狗跳?” “还是得到了被人指着鼻子骂‘丧门星’、骂‘破鞋’?” “大哥,我也是人,我的心也是肉长的,经不起你们这么糟践!” 这一番话,说得杨国忠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一直在旁边提心吊胆的张红星,听到表妹这话,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还真怕杨国琼这个软耳朵,被杨国忠这么一哭一求,脑子一热又把钱掏出去了。 只要她能硬起心肠,这事儿就好办!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也没必要再留什么情面了。 张红星往前一步,像座铁塔似的横在两人中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了一眼门外日头的位置,语气生硬得像是赶苍蝇。 “行了杨国忠,国琼的话你也听见了。” “这马上就要到饭点儿了,我们要开门做生意,会有客人上门。” “你们这又是哭又是闹的,还要不要让人吃饭了?” “赶紧走!别在这儿挡着我们做买卖!” 张红星说完,还特意挥了挥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驱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杨国忠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晃了两晃。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国琼,仿佛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救命稻草。 “国琼……”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最后的一丝希冀。 “你……你真的不愿意再帮大哥这一回了吗?”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饭店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国琼身上。 杨国琼垂下眼帘,看着地面,沉默了许久。 这几秒钟的沉默,对杨国忠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杨国琼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大哥,这忙,我实在是帮不上。” “你走吧。”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彻底判了杨国忠的死刑。 杨国忠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妹妹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点兄妹情分,在这一刻,算是彻底断干净了。 杨国忠的心情极度复杂,有绝望,有羞愤,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他深深地看了杨国琼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随后,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背一下子驼了下去。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还在地上趴着、在那儿装死讹人的丈母娘郭文慧。 什么离婚,什么医药费,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杨国忠木然地转过身,拖着那双像是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饭店大门,消失在正午刺眼的阳光里。 杨国忠前脚刚走,后脚那一直趴在地上的郭文慧就又要作妖。 虽然女婿那个窝囊废跑了,但这饭店还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郭文慧把眼泪一抹,也不装晕了,屁股在地上磨蹭了两下,干脆盘起腿坐稳了。 “我不走!凭什么让我走?” “你们老杨家把人害成那样,现在想拍拍屁股不认账?没门!” “杨国琼,你今天必须掏钱!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死在你这就店里!” 郭文慧一边嚎丧,一边伸手又要去拽杨国琼的裤腿。 杨国琼还没动,旁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两个表嫂再也忍不住了。 这两位表嫂那是常年干农活的一把好手,胳膊比郭文慧的大腿都粗。 只见其中一个表嫂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把就揪住了郭文慧的后衣领子。 另一个表嫂也不含糊,直接架起了郭文慧的两条胳膊。 “哎呦!打人啦!杀人啦!” 郭文慧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饭店大堂。 第428章 公安又来了 两个表嫂根本不听她那一套,板着脸,配合默契,直接把人往门口拖。 郭文慧双脚乱蹬,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道道黑印子,却根本抗拒不了这股大力。 “滚出去!别在这儿脏了我们的地儿!” 随着表嫂一声怒喝,郭文慧被像丢垃圾一样,直接丢出了“琼花饭店”的大门。 “扑通”一声,郭文慧一屁股摔在了饭店门口的水泥地上。 这一摔虽然不重,但那是真丢人啊。 可郭文慧这人,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拐弯还厚。 她顺势往地上一躺,双手拍打着大腿,哭腔立马拔高了八度。 “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 “小姑子要把亲嫂子逼死啦!大家都来看看啊!” “杨国琼,你个丧良心的!你今天要是敢不给钱,我就天天坐在这儿骂!” “我看谁还敢进你家这个门!我看你这饭店还怎么开得下去!” 正是饭点,路上的行人和周围店铺的老板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看着门口这撒泼打滚的老太太,众人指指点点,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店里头,杨国琼听着外面的叫骂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是做生意的,最怕这种癞皮狗,打不得骂不得,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恶心人。 但这次,她绝不妥协。 杨国琼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正在擦手的表哥张红星。 “红星哥,别跟她废话了。” “这种人,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你去一趟派出所,报公安!” “就说有人在咱们店门口寻衅滋事,严重影响咱们正常经营,还要敲诈勒索!” 张红星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亮,那股子憋屈劲儿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好嘞!我这就去!” 张红星二话不说,冲出门推起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他跨上车座,脚蹬子踩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地上的郭文慧。 郭文慧一看张红星真的骑车走了,那架势显然是冲着派出所去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但转念一想,自己闺女还在医院躺着呢,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自己占着理呢! 再说了,她是来“借钱”救命的,又不是抢劫,公安来了能把她怎么样? 想到这儿,郭文慧强压下心里的那一丝不安,反而把嗓门扯得更大了。 “报公安?你报啊!我看公安来了抓谁!” “明明是你们害了我闺女,还不给钱救命,这是谋杀!” 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听得一愣一愣的,对着饭店指指点点的力度更大了。 然而,这场闹剧并没有持续太久。 派出所离得本来就不远,加上张红星骑得飞快,没过一会儿,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就骑着车赶到了。 张红星在路上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几个公安听着这剧情,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全是难以言喻的表情。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老公安,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事儿怎么这么耳熟呢? 等到了现场,车还没停稳,几个公安往地上一看。 霍! 好家伙,熟人啊! 这不是昨天跑到红星村去大闹一场,想要讹人的那个大婶吗? 看着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郭文慧,几个公安面面相觑,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尤其是昨天那个年轻的小公安,此时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昨天他还觉得这老太太哭得挺惨,说不定真有什么冤情,心里还同情了几分。 结果调查结果出来,这就是个无理取闹的主儿。 现在又来? 小公安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无形中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郭文慧一见公安来了,也不管是不是昨天那波人,立马来了精神。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老公安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公安同志啊!你们可算来了!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这杨国琼害了我闺女,现在我闺女在医院快死了,我想找她借点钱救命,她都不给啊!” “这世上哪有这么狠心的小姑子啊!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俩啊!” 郭文慧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仿佛她是全天下最委屈的人。 然而,她预想中的同情并没有出现。 几个公安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满满的嫌弃和无奈。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那个年轻的小公安实在是忍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怼了回去。 “大婶,你差不多行了!” “昨天是谁在红星村闹事,还想要讹钱的?” “今天你又跑到人家小姑子的店里来闹什么?” 小公安指了指身后的饭店招牌,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人家是你女儿的小姑子,又不是你女儿的亲妈,更不是肇事者!” “你女儿生病住院,那是你们家属和丈夫的责任。” “这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小公安这一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掷地有声。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一听,也都觉得是这个理儿,纷纷点头附和。 可郭文慧是谁? 那是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主儿,只要是进了她口袋的钱,那是绝对不可能再掏出来的,更别提让她去背债了。 她把那张老脸往地上一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直接选择了无视小公安的质问。 “我不听!我不听你们这些大道理!” “反正我闺女现在躺在医院里,没人管没人问,那就是等着死啊!” “可怜我那闺女啊,才二十多岁啊,就要因为没钱缴费,活活被耗死在病床上啦!” 郭文慧一边拍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杨国琼的反应,嘴里更是胡搅蛮缠。 “杨国琼你有钱开饭店,没钱救嫂子,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年轻的小公安看着这油盐不进的老太婆,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压着火气,蹲下身子,指着郭文慧问道:“大婶,你别跟我在这儿扯皮。” “我就问你一句,你们家是不是只有这一门亲戚?” “昨天去红星村闹事的时候,我看你身后不是跟着十几号人吗?” “那些不都是你们家的亲戚吗?” “既然是为了救命,哪怕一家借个三块五块的,这么多亲戚凑一凑,怎么着也凑够了吧?” 这一问,直接把郭文慧问得一愣。 第429章 涉嫌敲诈勒索 但她反应极快,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吼了回去: “凭什么让我去借钱?啊?凭什么?” “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丽娟既然嫁给了杨国忠,那就是他们老杨家的人,是生是死都是他们老杨家的鬼!” “这医药费本来就该他们杨家出,凭什么让我这个当娘的去欠一屁股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刚才还对这老太太有一丝同情的路人,此刻都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年轻的小公安更是直接被气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钱连脸都不要的女人,眼里满是鄙夷。 “行啊,大婶,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派出所都听见响了。” “昨天你还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你多心疼闺女,多爱护闺女。” “合着你的爱,就是不仅一分钱不出,还要把你闺女当成讹钱的工具?” “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真是信了你的邪!” 说完,小公安也不再跟郭文慧废话,直接转头看向身边的年长公安。 “师父,这事儿很明显了。” “这妇女同志虽然打着救人的幌子,但主观上存在明显的讹诈意图。” “而且在这儿大吵大闹,严重扰乱社会治安。” “我看也别调解了,直接抓回去拘留吧!” 年长公安一直沉着脸没说话,此刻听到徒弟的话,也是微微点了点头,手直接摸向了腰间的手铐。 “没错,不仅是寻衅滋事,还涉嫌敲诈勒索未遂。” 郭文慧原本还在那儿撒泼,一听“抓起来”、“拘留”、“敲诈勒索”这几个词,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再一看那年长公安手里亮晃晃的手铐,她那颗撒泼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郭文慧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惊慌,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我……我是来借钱的!我是受害者家属!” “哪条法律规定借钱犯法了?” 年长公安冷哼一声,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威严的气势吓得郭文慧一哆嗦。 “借钱是不犯法,但你这叫借吗?” “你这叫强拿硬要!你这是妨碍人家饭店正常经营!” “人家不借给你,你就在这儿撒泼打滚,败坏人家名声,这不是讹人是什么?” “既然你不想走,那就跟我们回所里,咱们好好掰扯掰扯!” 说完,两名公安作势就要上前拿人。 这下,郭文慧是真的慌了神。 她是想要钱,但她更不想蹲班房啊! 昨天进派出所那是被请去调查,今天这要是被戴上手铐抓进去,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哎呦!我不借了!我不借了还不成吗!” 郭文慧甚至都没顾得上拍屁股上的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动作之敏捷,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才还瘫在地上要死要活的老太太。 “那个……我想起来了,我还得去医院看闺女呢!” “我去找杨国忠那个窝囊废要钱去!” 扔下这两句场面话,郭文慧头都不敢回,把头一低,像个地老鼠一样,一溜烟地挤开围观的人群,钻出去跑了。 那奔跑的速度,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看着郭文慧狼狈逃窜的背影,围观的群众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两名公安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跟杨国琼打了声招呼,便收队离开了。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饭店门口终于恢复了清净。 一直站在杨国琼身边的张红星,看着郭文慧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表妹杨国琼,忿忿不平地说道: “国琼,今儿个亏得是你没心软。” “刚才我都听得真真的,这老太婆心里只有钱,根本没把闺女的命当回事。” “还好你没把那一百五十块钱借给杨国忠,不然你自己看看这这一家子无赖!” 张红星越说越气,手指头点着外面。 “他们这像是能还钱的主儿吗?” “这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 “你要是今儿个开了这个口子,这帮人肯定觉得你好欺负,是块肥肉。” “以后他们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缺钱少粮的,肯定有事没事就来你店里闹,把你当提款机!” “到时候,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杨国琼听着表哥这掏心窝子的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 “红星哥,你说得我都懂。” “妈昨天就跟我说了,之前借给他那三十块钱,八成是打水漂了。” “当时我还觉着,毕竟是亲哥,救急不救穷,兴许还能念点好。” “现在回头想想,妈看人还是准,那钱啊,说不定还真的要不回来了。” 那可是三十块钱啊,在这个年头,那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能买多少斤大米白面? 就这么填了那个无底洞,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张红星拿着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一脸的嫌弃,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就纳了闷了,国忠小时候看着挺老实一个人。” “怎么越活越回去,好好的日子,硬是让他给过成了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 “被那个郑丽娟拿捏得死死的,连个男人的脊梁骨都没有了!” 杨国琼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把那些烦心事都像是赶苍蝇一样挥散。 “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越说心里越堵得慌。”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了几个人,立马换上了一副职业的笑脸。 “有客人上门了,大家伙儿都精神点,忙活起来吧!” 饭店里很快又恢复了热火朝天的景象,锅铲碰撞的声音盖过了刚才的不愉快。 而被他们念叨的杨国忠,此刻正像个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站在镇子口的分岔路上。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了骨子里。 他在路口犹豫不决,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往左走,是回卫生院的路,那是通往绝望和逼债的鬼门关。 往右走,是回村里的土路,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却也是他现在最没脸回去的地方。 回卫生院的话,他两手空空,一分钱都没借到。 回去了能干嘛? 除了面对医生那张冷冰冰的催费单,除了看着郑丽娟半死不活地躺在那,他一点用都没有啊! 第430章 挨家挨户借钱 那个年轻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今天下午不续费,就只能停药!” 停药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可是直接回村的话,那就把郑丽娟一个人丢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里不管了? 她还没醒,身边连个端屎端尿的人都没有。 杨国忠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蹲在路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头疼欲裂,像是要把脑浆子都炸开一样。 路过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在日头底下暴晒了足足半个钟头,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站起身来。 犹豫了半晌,他最终还是把心一横,抬脚往右拐去。 回村! 不管怎么说,先躲开医院那一堆烂摊子再说,兴许回村里还能想想别的辙。 哪怕是去求求村里的长辈,也比在医院等着被撵出来强。 与此同时,张佩珍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在堂屋里忙活。 她在家里准备着过几天去袁青青家里提亲要用的东西。 虽说这两年时兴新事新办,但张佩珍是个讲究人。 其实东西都准备得大差不差了,该买的都买了,该备的都备齐了。 但是张佩珍出于对袁青青的重视,还是不放心,来来回回地检查着,生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让人家女方家里挑理。 这一忙活,时间就过得飞快。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经快到晚饭的时间了。 张佩珍这才起身准备做晚饭。 自从开了饭店,杨国琼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每天都是在琼花饭店吃完晚饭才回来,有时候累得倒头就睡。 所以张佩珍晚上做饭就简单多了,只做她和杨国勇两个人的份。 “简单的下个面条,卧两个鸡蛋,再炒个白菜就行。” 张佩珍心里盘算着,转身走出了堂屋,来到了院子角落的菜地里。 这白菜是她亲手种的,长得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她弯下腰,刚在院子的地里利索地砍了两颗大白菜,还没来得及抖落上面的土。 忽然,隔壁院墙那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住在附近的那个大嘴巴婶子,把脑袋从低矮的土围墙上探了过来。 那婶子一脸的神神秘秘,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像是怀揣着什么惊天大瓜。 “佩珍啊!佩珍!” 她压低了嗓门,冲着张佩珍喊了两声。 张佩珍直起腰,手里还拿着那两颗白菜,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咋了这是?大惊小怪的。” 那婶子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这才扒拉着围墙,一脸八卦地说道: “你咋还在家优哉游哉地砍白菜呢?” “你不知道啊?你家老大国忠,今天下午一直在村里到处转悠呢!” 张佩珍眉一皱:“他回村了?他不在医院伺候他媳妇儿,跑回来干啥?” 那婶子撇了撇嘴,啧啧两声:“还能干啥?借钱呗!” “我看他那样子像是疯了似的,挨家挨户地敲门,见人就张口要钱,说是要救命。” “村东头的李老汉都被他给堵在厕所门口了!” 张佩珍手里的两颗大白菜愣是僵在了半空中,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又借钱干啥?” “昨天他在镇上,不是才找国琼借了三十块钱吗?这手术也做完了啊!” 墙头上的婶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表情就像是自个儿家里遭了难似的,一脸的唏嘘。 “哎哟,你还不知道呐?” “我听村里人说,杨国忠说了,是郑丽娟那个身子骨出大事了。” “说是剖腹产之后,这还没等着排气通便呢,就胡乱吃了东西。” “反正具体是个啥医学道理我不清楚,大概意思就是肠子给堵住了,人差点都没了!” “今天一大早又是抢救又是输液的,听说各种医药费加起来,怎么着也得要一百多块呢!” “一百多块啊!杨国忠手里哪有这些钱,所以这才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挨家挨户地借钱呢!” 张佩珍一听这话,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了满满的嫌弃,嘴角都快撇到耳朵根去了。 “这个败家玩意儿!” “昨天郭文慧不是嚷嚷着要去镇上照顾她女儿了吗?” “这是怎么照顾的?” “照顾到抢救室去了?” 那个婶子特意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怕被风吹走了这话音似的。 “我也听说了,杨国忠在村里跟人哭诉呢。” “说是就是那个郭文慧,不知道安的什么心,给郑丽娟吃了东西,所以才把人给吃坏了,这才出的事。” 张佩珍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白菜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全是鄙夷。 “这可真是坑自家女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墙头的婶子也是跟着附和,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可不是嘛!这郭文慧也太不省心了。” 说到这儿,那婶子稍微犹豫了一下,眼神又在张佩珍那身干净利索的衣裳上转了一圈。 “不过啊,佩珍,你也别太担心国忠借钱这事儿。” “刚才我瞅着,杨国忠也没借到多少钱。” “村里人又不傻,不少人都觉得佩珍你有钱,家里又是缝纫机又是自行车的。” “那是你亲儿子,出了事你不掏钱,他还跑来找我们这些外人借钱,这算怎么回事?” 那婶子一边观察着张佩珍越来越冷的脸色,一边继续把话往下说,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而且啊,村里不少人也是知道的嘛。” “你跟你那个大儿媳妇又不对付,这中间夹枪带棒的关系,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张佩珍冷哼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冷漠。 “你说得没错,这帮人想得倒是通透。” “那个杨国忠,也就是这点上还算是有几分眼色。” “他知道没脸来找我要钱,我也绝对不会给他这个钱!” 婶子见张佩珍态度这么坚决,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身子缩回去了半截。 “所以啊,杨国忠在村里转悠了大半天,把脸都豁出去了,也没借到多少钱。” “我看他手里捏着那一沓子毛票,加起来顶天了也就三十多块吧!” “这点钱哪够救命的啊。” “我看他刚才垂头丧气地走了,好像是又往桃林村那个方向去了。” “估摸着是实在没辙了,去找郑丽娟她那个娘家借钱去了。” 第431章 盘算 张佩珍听完这话,脸上连一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她不紧不慢地顺手扯掉了大白菜上几片枯黄的烂菜叶子。 “去了郑丽娟娘家才对,这事儿本来就该这么办。” 张佩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杨国忠早就跟我分家另过了,这事儿全村谁不知道?” “再说了,昨天他火急火燎地跑去饭店找国琼借钱,国琼心软,二话不说就拿了三十块钱给他。” “那可是三十块钱啊,国琼给的时候,压根就没指望他能还得上!” 说到这儿,张佩珍把手里的白菜往怀里一抱,眼神变得凌厉了几分:“做哥哥的遇到了难处,妹妹帮衬一把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国琼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杨国忠要是还不知足,还想舔着脸回来继续找妹妹吸血,那他可真就是把老杨家的脸都给丢尽了,有点太不要脸了!” 墙头上的婶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想替杨国忠说两句好话,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张佩珍也没给她插嘴的机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接着说道: “再者说了,她郑丽娟只是嫁给了杨国忠当媳妇,又不是卖身为奴签了死契给了杨国忠。” “难不成嫁了人,就跟她娘家彻底断绝关系了?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 “那是她亲闺女遭了罪,杨国忠去她那个娘家借钱救命,那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事儿!” 那婶子看着张佩珍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也是直犯嘀咕。 她犹豫了好半晌,才扒着墙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试探性地问道: “佩珍啊,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那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你真就打算一点都不管啦?” 听到这话,张佩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从鼻孔里重重地哼笑出了两声。 “呵呵,我不借钱就是不管了?那她郑丽娟当初干那种缺德事儿的时候,想过我这个婆婆吗?” 张佩珍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她郑丽娟要不是眼红我给老二媳妇买的那台缝纫机,至于跑到我家门口来撒泼打滚闹事吗?” “要不是她非要来抢东西,能有后面这一出乱七八糟的破事?” 张佩珍越说越来气,把怀里的白菜往咯吱窝一夹,腾出一只手来指指点点。 “我们早就分家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也早就跟杨国忠说过,我不会管他们家的烂摊子,哪怕他们真生了孩子,我也绝对不会帮着带!” “但是我也是万万没想到啊,她郑丽娟也是个能耐人,愣是能把自己给作得早产了!” “自己作死,还要拉着别人垫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墙头上的婶子看着张佩珍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知道这心里头的疙瘩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了。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张佩珍好几眼,最后还是出于好心,叹了口气劝道:“佩珍啊,我知道你不喜欢郑丽娟,这事儿确实也是她不占理。” “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大儿媳妇,这要是真出了人命,村里人的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啊。” 那婶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把身子从墙头上探过来一大截,神色严肃地压低了声音。 “就算是装,你也得装一下啊!” “你也得替你家另外两个孩子想想不是?” “你家国琼不是要招个上门女婿吗?” “还有你家国勇,过两天就要去那个袁青青家里提亲了,眼瞅着就要娶媳妇儿了。” “他们以后可都是要在咱们村里生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要是传出去个‘见死不救’的名声,对孩子们的影响多不好啊,总归还是要考虑一下名声的。”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张佩珍的心坎里。 她脸上的怒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眼珠子转了转,显然是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片刻之后,张佩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行了,姐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我知道该怎么做,这事儿啊,我心里有数,我会处理好的。” 见张佩珍听进去了劝,那婶子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不少。 “你能想通就好,那我这就不多嘴了。” “哎呀,这说着说着天都黑透了,我也得赶紧回去做饭了,家里那口子估计都饿得骂娘了。” 那婶子冲着张佩珍摆了摆手,把脑袋从墙头上缩了回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远去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张佩珍一个人抱着两颗大白菜,站在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边张佩珍在院子里盘算着怎么保全名声,那边的杨国忠早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桃林村。 他是真的没辙了,除了郑丽娟的娘家,他再也想不到还能去哪儿弄钱。 进了村,杨国忠也没去那个让他糟心的岳母家,而是直接挨家挨户去敲郑丽娟那些舅舅和叔伯的门。 一进屋,杨国忠这膝盖就软了,差点没给长辈们跪下。 他红着眼眶,把医院里的那一摊子烂事儿,一五一十地全抖落了出来。 “大舅,二舅,你们可得救救丽娟啊!” “丽娟那是遭了大罪了啊!” “她刚做了剖腹产,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说没通气不能吃东西,可我那个丈母娘……唉!” 杨国忠狠狠地拍着大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她非要不管不顾地给丽娟喂饭,这一喂可好,直接给喂成了肠梗阻!” “就在昨天晚上,人差点就没了,抢救了整整一宿!” “今天一大早又推去做手术,把肠子都切了一大截下来,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等着钱救命呢!”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郑丽娟那几个亲舅舅听得是目瞪口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谁能想到,这亲妈能把亲闺女给坑成这样? 这事儿说到底,那就是郭文慧那个当妈的造的孽。 几个舅舅虽然心疼钱,但也知道这事儿自家理亏,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这个文慧,真是老糊涂了!” “哪有这么伺候人的?这不是要把亲闺女往死里整吗?” 虽然嘴上骂着,但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又是自家亲妹子惹的祸,他们也不好真的一毛不拔。 几个舅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这家那个回去翻箱倒柜拿了十块,那个扣扣搜搜摸出来八块。 第432章 四十块钱 钱是拿出来了,可这手却紧紧攥着不松开。 “国忠啊,这钱是我们借给你的,亲兄弟明算账,这借条你还是得写一下。” 杨国忠哪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哈腰地找纸笔。 “应该的,应该的,大舅您放心,我有钱了立马还!” 搞定了舅舅这边,杨国忠又硬着头皮去了郑丽娟本家的那些叔伯家里。 这边的脸色,可就比舅舅家难看了一万倍。 一听说是因为郭文慧瞎喂饭搞出来的肠切除,那些叔伯直接就炸了锅。 “郭文慧那个败家老娘们儿!她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平时看着咋咋呼呼,关键时刻这就是个搅屎棍!” 骂归骂,可真到了掏钱的时候,一个个就开始哭穷卖惨。 “国忠啊,不是叔不帮你,你也看见了,家里这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今年收成也不好,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啊。” 杨国忠只能低声下气地求,好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最后也就是这家三块,那家五块,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凑了点。 同样的,一张张借条也没落下,全都得白纸黑字按上手印。 杨国忠一边在那破烂的纸头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一边心里泛起一阵阵的寒意。 这就是人性啊。 平时看着热热闹闹的亲戚,真到了这种要命的关口,一个个都变得面目狰狞,算计得清清楚楚。 等到他把这几家全跑遍了,手里捏着那一沓皱皱巴巴的几十块钱,从最后一家叔伯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一吹,杨国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劲儿直冲脑门。 他看着手里这来之不易的钱,心情却糟糕到了极点。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是真不想管郑丽娟了。 肠子都切了一截,身体肯定是大不如前了,以后这就是个药罐子,是个无底洞。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请了个活祖宗回来供着! 以后家里的农活干不了不说,还得全靠他一个人养着,还得还这还不完的债。 这就跟背上了一座大山似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要是干脆不管了,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不行啊。 要是这时候把郑丽娟扔在医院不管,那他杨国忠成什么人了? 这事儿要是传回村里,以后他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做人? 脊梁骨都得让人给戳断了! 杨国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就像他此刻看不见光亮的日子。 他就这么捏着那几张欠条和零钱,在那死一般的夜色里,一步步沉重地往前挪着。 肚子饿得咕咕叫,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杨国忠这才想起来,这一整天光顾着跑腿借钱、求爷爷告奶奶,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还是先回家扒拉两口剩饭,填饱了肚子,再去卫生院守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婆娘吧。 杨国忠低着头,脑子里是一团乱麻,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自家小院门口。 刚一抬头,他这魂儿差点没吓飞了。 只见黑漆漆的院门口,直挺挺地杵着两道黑影,跟那索命的无常似的。 杨国忠心脏猛地“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着颤儿:“谁?谁在那儿!” 这一嗓子喊劈了叉,在这夜里听着跟公鸭叫似的。 黑暗里那两人动了动,紧接着就传来了杨国勇那不耐烦的声音。 “鬼叫唤什么?是我和妈!” 听到这熟悉的大嗓门,杨国忠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出了一口气,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前凑了凑。 还真是杨国勇和张佩珍。 张佩珍板着一张脸,双手揣在袖筒里,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还没等杨国忠开口叫妈,张佩珍就先开了腔,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跑了一天,借到多少钱了?” 杨国忠愣了一下,没想到亲妈大半夜堵门口是为了问这个。 他低下头,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兜里那把皱巴巴的毛票,有些讷讷地回答。 “没多少……东拼西凑的,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是一百块钱的样子。” 张佩珍听完,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她从袖筒里掏出钱,递到了杨国忠面前。 “拿着。” 杨国忠有些发懵,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钱,一时没敢伸手。 张佩珍眉头一皱,直接把钱塞进了他手里。 “这三十块钱,算是我借给你的。” 说完,她又冷哼了一声:“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钱你得还,我可不想让村里人戳脊梁骨,说我这个当亲妈的,连那些外人都比不上!” 杨国忠手里捏着那带有体温的三十块钱,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还没等他这股子感动劲儿上来,旁边的杨国勇也一脸便秘地掏出了钱。 他把那张十块钱的大团结往杨国忠手里一拍,那架势跟扔垃圾差不多。 “我就这一张大团结,没多的了!” 杨国勇翻了个白眼,满脸都在写着不乐意。 “我这也是借你的啊,你爱要不要!” 杨国忠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四十块钱,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又是感激,又是酸楚,更多的还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借着夜色的掩护,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妈,老二,我……我记下了。” 张佩珍也懒得听他这些没用的废话,该做的样子做足了,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行了,别在这猫哭耗子了,赶紧回医院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大儿子留。 杨国勇更是话都懒得说一句,哼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跟在老太太身后走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 杨国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口,夜风把他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四十块钱,刚才那股子感激涕零的劲儿,突然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郁得化不开的黑气,慢慢爬上了他的脸。 三十块? 还是借的? 杨国忠死死地攥着那几张钱,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第433章 崩溃 家里明明有钱啊! 给老二那个没过门的媳妇买缝纫机,那是好几百的大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 轮到他这个大儿子救命的时候,就给这三十块钱? 还要特意强调是借的? 还要说是为了怕被外人比下去才给的? 杨国忠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一股子怨气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亲妈啊,这分明就是看人下菜碟! 在这怨恨的翻涌下,他全然忘记了,就在之前,他甚至连开口找张佩珍借钱的胆子都没有。 他只是阴沉着脸,把那四十块钱狠狠地塞进兜里,像是要把这世道的不公都塞进去一样。 杨国忠回到那个冷锅冷灶的家里,也没心情生火。 他揭开碗柜,胡乱扒拉了两口剩饭,那饭硬得像是沙砾,顺着嗓子眼往下滑,割得生疼。 草草填饱了肚子,他也没敢耽搁,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卫生院赶。 这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夜风呜呜地刮着,听得人心惊肉跳。 等他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走廊里的灯泡昏黄昏黄的,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 刚到病房门口,还没等推门,值班医生刚好查房出来,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 那医生一看见杨国忠,眉毛顿时就竖了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你是怎么当人家男人的?” “病人下午麻药劲过了就醒了,疼得在床上直哼哼,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这么大的手术,刚做完就敢把人扔下不管,你们家属心怎么这么大?” 杨国忠被训得跟个孙子似的,佝偻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苦笑。 “大夫,实在是对不住,真不是我想跑。”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实在是没钱交医药费,我这一天都跑回家去借钱去了。” 医生看着杨国忠那一身尘土和满脸的疲惫,到了嘴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去把费交了吧,药都快停了。” 杨国忠连连点头哈腰,攥着那一兜子零钱,快步跑到了缴费处。 收费员是个大概四十多岁的妇女,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被叫醒了一脸的不耐烦。 等看到是杨国忠,她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呦,我还以为你们一家子不愿意缴费,连夜跑了呢!” “这都欠了一天了,我们这也是看着病人可怜,没给断药,换别家早就给轰出去了。” 杨国忠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上午他信誓旦旦地说出去借钱,一个小时就回来,结果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 他只能尴尬地赔着笑,把手里那些皱皱巴巴、甚至还带着汗臭味的钱,一张张展平了递进去。 “大姐,您多担待,这年头钱难借,我是求爷爷告奶奶,差点给人跪下才凑齐的。” 收费员一边嫌弃地数着那些零票,一边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说什么难听话。 交完了费,拿到了单子,杨国忠转身往病房走,那张赔笑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越想越不对劲。 他今天特意没去丈母娘家,就是因为知道郭文慧那个泼妇肯定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 他本来想着,郭文慧那个当亲妈的,把闺女害成这样,好歹会在医院守着伺候吧? 谁成想,他这一整天不在,病房里居然没人? 杨国忠气极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好啊,真是好得很! 这是看着闺女肠子都切了,是个大累赘了,干脆就扔在医院不管了呗? 这郭文慧的心肠,简直比毒蛇还毒! 杨国忠带着一肚子的邪火,一把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郑丽娟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手上还挂着吊瓶,脸色白得像张纸,整个人看着气息奄奄的。 听见开门声,她费力地转过头来。 一看见进来的是杨国忠,郑丽娟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珠子里,瞬间迸发出一股子怨毒的神采。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想要起身,嘴唇哆哆嗦嗦地就开始骂。 “杨国忠!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我都这样了,你死哪儿去了?” “从我生孩子到现在,我就没见过你!” “你是不是盼着我死啊?啊?” 郑丽娟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杨国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刚刚缴费的单据。 他这一天,跑断了腿,受尽了白眼,跟条狗似的到处摇尾乞怜。 刚才被医生训,被收费员讽刺,甚至被亲妈和亲兄弟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羞辱。 这一桩桩一件件积攒下来的火气,在这一刻,被郑丽娟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彻底引爆了。 “我去哪儿了?你问我去哪儿了?” 杨国忠猛地把手里的单据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眼珠子瞪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在产房里生孩子,疼得死去活来,你以为我在外面好受吗?” “我他妈在外面心惊胆战地等着,生怕一大一小都没了!” 杨国忠往前冲了两步,指着郑丽娟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孩子没了!你知道吗?孩子刚生下来就没了!” “你躺在床上享福,我一个人抱着那个还没满月的死孩子,跑到荒郊野地里去挖坑,去埋人!” “那个小身子都凉透了,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杨国忠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崩溃。 “把你安顿好了,我又跑去找老三那个混蛋给你讨公道,被人打破了头!” “今天这一整天,我跑遍了两个村子,挨家挨户地去磕头,去求人,就为了借这几块钱给你救命!” “我给大舅跪下,给二舅作揖,被人指着鼻子骂穷鬼!” “就连我亲妈,都嫌弃我是个讨债鬼,拿三十块钱都要打发我滚!” 杨国忠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 第434章 痛诉 “郑丽娟,你倒是说说,我他妈在哪儿?我到底在哪儿?!” “你的亲妈,那个把你害成这样的郭文慧,她早就跑回家睡大觉去了!” “只有我!只有我这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丈夫,还在像个傻逼一样管你的死活!” 杨国忠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带喘。 他指着郑丽娟的手指头都在哆嗦,那是被气的,也是累极了之后的虚脱。 “你说我没人影,那我问你,刚出事那天我要去埋孩子,我是不是专门让国琼过来照顾你?” “人家国琼好心好意来伺候,结果呢?” “你对人家又是打又是骂,不但不领情,还硬生生把人给气走了!” 杨国忠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现在落得个身边没人伺候的下场,那就是纯纯的活该!” 郑丽娟被戳到了痛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我孩子都没了,我心里难过,骂她两句怎么了?” “就是她那个老虔婆妈,还有她那个混账弟弟,把我害成这样的!” “她是那家的人,她就活该被我骂,活该替那一家子赎罪!” 杨国忠听着这不讲理的话,气得脑瓜仁子生疼:“冤有头债有主,国琼哪里对不起你了?” “人家那天是为了照顾你才来的,你把火撒在一个来帮你的人身上,你良心让狗吃了?” 他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眼底一片猩红。 “你说你难过,那我问问你,我儿子没了,我心里就不难过?” “我强忍着心里的痛,今天一大早顶着星星就跑到卫生院,想来看看你咋样了。” “结果呢?” 杨国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医生劈头盖脸地告诉我,你那个蠢得要死的亲妈,给你喂了饭吃!” “肠梗阻啊!那是会要人命的!” “又是进抢救室,又是开刀做手术,这一下子医药费就要一百多块钱!” 他把那两个空空如也的裤兜翻了出来,用力抖给郑丽娟看。 “一百多块钱啊!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他妈去哪儿给你找这一百多?” “我是去偷,还是去抢?” “我除了不要这张脸,像个孙子一样到处去借,我他妈还能有什么法子?” 杨国忠想起今天在手术室外的煎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 “你在手术室里不知死活地抢救,我他妈在外面吓得腿都在抖,生怕你也跟着孩子去了!” “我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直到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我才算是活过来。” “可等我回病房一看,好家伙!” 杨国忠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充满了讽刺。 “你那个亲妈,就在你病床边上,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 “这就是你嘴里的亲妈?这就是把闺女害进抢救室后的亲妈?” 郑丽娟原本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那是我妈照顾了我一晚上,实在是累坏了!” 她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死死地盯着杨国忠。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骂我妈?” 杨国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凄厉。 “哈!骂你妈?” “我现在恨不得扇死她,骂她都算是轻的!” 笑声骤停,杨国忠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一块冻硬的石头。 “如果不是你妈那个老糊涂,你会遭这二茬罪?你会多挨这一刀?” “说到底,你自己也是个蠢货!” “医生护士千叮咛万嘱咐,说不排气不能吃东西,这话是说给鬼听的吗?” “你就那么馋?少吃一口能饿死你?非要把命搭上才甘心?” 郑丽娟被骂得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尖锐的哭喊声。 “杨国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呜呜呜……我是一个刚没了孩子的母亲啊,我身体虚,我吃口东西怎么了……” “你有没有良心啊,你个杀千刀的……” 面对郑丽娟的撒泼打滚,杨国忠这次没有半分心软。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郑丽娟,看得人心里发毛。 “别嚎了,整件事落到这一步,就是你活该!” “害得老子今天像条狗一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才把这要命的医药费给凑齐了。” “你还要我怎么样?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杨国忠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口口声声维护你妈,觉得你妈千好万好是吧?” “那我告诉你,今天我走投无路去找她要钱给你交医药费的时候,她说什么?” 郑丽娟的哭声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杨国忠。 杨国忠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郭家没关系了!” “一分钱都不愿意掏!哪怕知道你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她也没掏一个子儿!” “这就是你亲妈,这就是你护着的亲妈,真他妈的好啊!”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郑丽娟的天灵盖上。 郑丽娟张大了嘴巴,那原本还要骂人的话,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着杨国忠,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错愕,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看着郑丽娟那副像是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杨国忠心里并没有半点痛快,只觉得无比的悲凉。 他嘴角那抹讽刺的笑容愈发扩大,甚至带上了一股子邪气。 “呵,瞧你刚才那大喊大叫的劲头,中气十足得很啊!” “我还以为刚动完刀子的人得多虚弱、多可怜呢,看来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杨国忠一边说着,一边佯装要去收拾那一堆乱糟糟的药费单子,身子也顺势转了过去。 “既然你能吼能叫,看来也是不需要我在旁边伺候了。” “正好,我也累了一天了,那我现在就走,你自己慢慢养着吧!” 说完,他作势抬腿就要往病房门口走去。 郑丽娟原本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眼。 “杨国忠!你敢!” 这一声尖叫,甚至比刚才还要刺耳,像是要把房顶给掀翻了。 第435章 翻脸比翻书都快 杨国忠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是欠了你的,还是欠了你们老郑家的?” 他几步跨回到病床前,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郑丽娟。 “郑丽娟,这两天为了你这破事,我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腆着个脸,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才给你凑齐了这救命钱。” “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丈夫当得不行,不够格伺候你这尊大佛,那行啊!” 杨国忠把手里的单据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拍。 “咱们现在就离婚!” “你不是觉得你妈好吗?你不是护着她吗?” “离了婚,你就回你那个好娘家去,让你那个亲妈来伺候你,我不伺候了!” 这“离婚”二字一出,就像是一盆冰水,把郑丽娟从头淋到了脚。 她死死地盯着杨国忠的脸,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杨国忠那一脸的狠辣决绝,眼底全是红血丝,那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样子。 郑丽娟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他是认真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郑丽娟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就泄了一半。 她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越想越觉得后怕。 孩子已经没了,这回又因为肠梗阻切了一段肠子,医生都说了元气大伤。 这以后身体肯定要比以前虚弱很多,能不能干重活都两说。 如果真的跟杨国忠离了婚,自己这就成了没人要的破鞋了。 到时候自己能去哪儿? 回娘家吗? 郑丽娟一想到娘家嫂子那张尖酸刻薄的脸,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娘家人的德行她最清楚不过了,有用的时候捧着你,没用的时候那就是累赘。 她要是拖着这一副病歪歪的身子回去,还顶着个二婚头的名声,别说嫂子了,就是亲哥估计都得嫌弃死她! 想到那个被扫地出门、在娘家受尽白眼的凄惨下场,郑丽娟彻底慌了神。 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她眼神闪烁,不敢再跟杨国忠对视,语气也变得软塌塌的。 “国忠……你别生气,我……我这不是刚做完手术,身上疼,心里难受么……” “我刚才就是经历了太多事儿,孩子没了心里憋屈,情绪波动太大了才口不择言的……” 为了让杨国忠消气,她赶紧装出一副痛苦难耐的模样。 “哎哟……哎哟……肚子疼……” 郑丽娟五官皱成一团,捂着肚子上的纱布,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 “好疼啊……国忠,我伤口是不是裂开了……嗯嗯啊啊……” 看着她这副前一秒还在撒泼、后一秒就开始装柔弱的做派,杨国忠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腻歪。 但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像她那样绝情。 杨国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都排空。 他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疲惫和失望,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离开的一步。 他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木头凳子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两只手掌里。 病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两口子谁也没说话,只能听见郑丽娟偶尔发出的几声压抑的呻吟,和杨国忠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郑丽娟见杨国忠没走,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她缓了一会儿神,偷偷瞄了杨国忠好几眼,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这次到底花了多少钱啊?” 杨国忠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埋头的姿势,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 “你之前生孩子剖腹产,大出血又输了血,花了三十多。” “今天又是抢救又是开刀,花了一百二,接下来还要继续挂水,吃药,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这两个数字,从杨国忠嘴里吐出来,每一个都像是千斤重的铁砣子。 郑丽娟只觉得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作响,差点没晕过去。 一百五十多块钱啊! 这时候一家人干一年,除去吃喝嚼用,能攒下几个钱? 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笔巨债就像是一座大山,瞬间压在了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恐慌之后,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一股子无法遏制的怨气。 这钱凭什么让他们家出? 这明明是…… 郑丽娟眼睛一瞪,立马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喊了起来。 “是我妈!都怪我妈!” “是她非要给我吃饭,才害得我肠子堵了,才害得我去抢救挨刀子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急切了起来。 “这钱得让我妈出!这祸是她闯的,凭什么让我们背这一屁股债?” “不行,等她来了,必须让她给钱!至少……至少也要给一半!” 杨国忠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郑丽娟。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里满是讽刺。 “呵,刚才不还说那是你亲妈,那是心疼你,不让我骂她半句吗?” “怎么?一听到要掏钱,这一转眼就把你那亲爱的老娘给卖了?” “郑丽娟,你这张脸,变起来比翻书都快啊。” 郑丽娟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一前一后两张脸,翻得比书都快,看着确实挺不是个东西。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这可是小两百块钱啊! 在这个甚至连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头,这笔巨款简直就是要把他们一家子的骨髓都给榨干。 杨国忠刚才那一通吼,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听得她心惊肉跳。 这钱是他去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那以后还债的时候,不得是他们两口子一起勒紧裤腰带还? 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在那几亩薄田里刨食吃的泥腿子,一年到头若是风调雨顺,也就勉强混个温饱。 现如今她又挨了这么一刀,肠子都切了一截,医生都说了要好生养着。 以后这地里的重活累活,她肯定是干不动了,整个家就剩杨国忠一个壮劳力。 这一百多块钱的外债,光是利息就能压死人,这得还到猴年马月去? 真要是手里有这两个钱,自己买几身新衣裳,割几斤猪肉吃,它不香吗? 凭什么要为了她妈郭文慧闯出来的祸,让她背这一身的债? 第436章 上海牌手表 一想到这儿,郑丽娟心里的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算计。 她必须要咬死了这个理儿,让她那个好面子的妈把这笔钱给出了,哪怕出一半也行啊! 杨国忠看着病床上那个眼珠子乱转的女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了解郑丽娟了,这娘们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 刚才还要死要活地护着亲妈,一听说要自家掏钱,立马就能翻脸无情。 这种自私凉薄的劲头,简直跟她那个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行了,别在那瞎琢磨了。” 杨国忠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和疲惫。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别回头伤口崩了再花二茬钱。” “至于找你妈要钱这事儿,等你什么时候能下地了,你自己去跟她掰扯!” 说完这话,杨国忠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直接走到墙角的空陪护床上。 他把鞋一蹬,身子一歪,背对着郑丽娟就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她。 这一天又是埋孩子又是筹钱,他是真的累脱了相,只想赶紧睡死过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郑丽娟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虽然杨国忠态度冷淡,但好歹没再提离婚的事儿,这让她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心里又打起了新的小算盘。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次遭了这么大的罪,做了这么大的手术,消息肯定很快就会传开。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明天上午估计会有不少亲戚朋友来看望。 只要有人来,那手里肯定不能空着,哪怕不拿鸡蛋红糖,也得塞个几块钱的压兜钱吧? 郑丽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可能来的名单,想着到时候应该能收到点钱回回血,心里这才稍微好受了点。 …… 医院这边两口子各怀鬼胎地熬着夜,而另一边的张佩珍却是精神抖擞。 到了约定好去袁家提亲的这一天,张佩珍一大早就起来张罗开了。 虽然大儿子杨国忠家里出了烂摊子,但今天是老二的大喜日子,谁也不能触这个霉头。 张佩珍也没含糊,直接带着杨国勇和杨国琼,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袁青青家里赶。 一行人到了袁家沟,袁大权和周娟老两口早就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在门口候着了。 一看到老杨家的人来了,袁大权和周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迎。 “哎呀,亲家母,快请进快请进!” “这一路走过来累坏了吧?快进屋喝口热茶!” 众人分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之后,就到了最关键的环节——亮聘礼。 张佩珍也不磨叽,脸上带着矜持又得意的笑,一样样地往外掏东西。 先是红糖、点心、两瓶好酒,一大块五花肉,两条鱼,两块腊肉,还有两块上好的衣料。 周娟在一旁看着,脸上挂着满意的笑,频频点头。 可等到张佩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揭开时,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那红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那银白色的表盘在屋里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名为“富贵”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发花。 “嘶——” 袁大权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真没想到,这张大姐为了娶自家闺女,竟然真的下了这样的血本! 这可是手表啊! 十里八村的姑娘出嫁,能有这一大件的,那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周娟更是一下子就捂住了嘴,眼里的惊喜怎么都藏不住。 她一看这就知道,张佩珍这是给足了自家面子,更是表达了对自家闺女的一百个重视! 有了这块表,以后闺女嫁过去,那就是挺直了腰杆子做人,谁敢小瞧? 而且这事儿传出去,她周娟在村里走路都能带风,那是多大的脸面啊! 心里那叫一个开心,简直比自己捡了钱还高兴。 一直躲在里屋门帘后面偷看的袁青青,也被这块手表给震住了。 她红着脸走了出来,看着那块精致的手表,心里既欢喜又有些不敢置信。 这东西太贵重了,贵重到让她觉得有些烫手。 她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小声说道:“婶子……这也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 说着,她就要把手往后缩,想要推辞。 “哎!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张佩珍却是一把抓住了袁青青的手腕,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慈爱笑容。 “这是提亲送的东西,哪有往回推的道理?” “再说了,这东西买来就是给人戴的,你长得这么俊,戴上这块表才叫相得益彰!” 张佩珍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拿出手表,解开表扣。 她动作虽然有些粗糙,但却透着一股子豪爽劲儿。 不由分说,她直接把那块沉甸甸、凉沁沁的手表,给戴到了袁青青那白皙的手腕上。 “咔哒”一声轻响。 表扣扣死。 张佩珍拍了拍袁青青的手背,大声笑道:“好!真好看!这就是咱们老杨家给媳妇的排面!” 袁青青感觉手腕上一沉,那股子凉沁沁的触感顺着胳膊直往心里钻,激得她浑身都像过了电似的酥麻。 她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那熟透了的红富士,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低头瞅着那块银光闪闪的手表,袁青青的心脏“砰砰”直跳,快得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年头虽然日子比前些年好过了一些,大家伙儿手里有了点余粮,可这一百多块钱的大件儿,也不是谁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这哪里是一块表啊,这分明就是老杨家那沉甸甸的诚意,是把她袁青青捧在手心里疼的证明! 屋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烧开了的水,推杯换盏间,两家人的关系瞬间拉近了一大截。 张佩珍看着未来儿媳妇那羞答答又满心欢喜的模样,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脸上的笑纹都能夹死蚊子。 这顿午饭吃得那叫一个宾主尽欢,酒香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第437章 准备挖墙角 饭桌上,两家大人就把这亲事给彻底敲死了,把结婚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七。 张佩珍那是早就翻过黄历的,这日子是大吉,而且结完婚没两天就是正月初二。 到时候正是新女婿回门的大日子,杨国勇正好能风风光光地带着袁青青回娘家拜年,礼数周全又体面。 把这些大事小情都定得妥妥当当,张佩珍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带着杨国勇和杨国琼起身告辞。 送走了老杨家这一行人,周娟站在自家大门口,看着闺女手腕上那块闪瞎人眼的手表,嘴里还要忍不住再咂摸两句。 “青青啊,你这回可是掉进福窝里了,这老杨家虽然老大那边出了点岔子,但这老太太办事儿,那是真大气!” “就冲这块表,以后你在婆家腰杆子都能挺得笔直,我看谁敢给你气受!” 这边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去,袁家门口就已经围满了探头探脑的邻居。 在这个没什么娱乐活动的年头,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那消息比长了翅膀飞得都快。 刚才看着老杨家大包小裹地进了门,这会儿人一走,左邻右舍的大姑娘小媳妇全都涌进了袁家的院子。 “哎哟喂!这就是那上海牌的手表吧?我滴个乖乖,这得多少钱啊!” “啧啧啧,这做工,这成色,我在供销社的柜台里见过,得一百二十多块呢,还要工业票!” “青青这丫头是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舍得下本钱的好婆家,这日子以后还不得像蜜里调油似的?” 众人的惊叹声、羡慕声此起彼伏,把袁青青围在中间,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这一片恭维声中,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显得格外刺耳。 “切,不就是一块破手表吗?至于把人捧得跟朵花儿似的?” 说话的是住在村西头的刘晓丽,跟袁青青一般大的年纪,家里有三个壮劳力,日子过得挺殷实。 这刘晓丽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家里条件也不错,这两年媒人把门槛都踏破了,她愣是一个没瞧上,挑三拣四到了现在。 此刻她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的袁青青,再看看那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手表,心里的酸水简直像是打翻了醋坛子,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在那酸溜溜地翻了个白眼,嗓门尖细地说道:“那个张婶子也是眼瞎,咱们村比你俊的姑娘多了去了,也不知道她那是看上你什么了,居然这么大方。” 刘晓丽一边说着,一边还特意挺了挺胸脯,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觉得自己哪哪儿都比袁青青强。 凭什么这种好事儿落不到她头上?凭什么袁青青这种平时闷不吭声的能戴上手表? 周围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僵了一下,大家都有些尴尬地看着这两个姑娘。 袁青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虽然性子温吞,但也绝不是那种任人揉圆搓扁的面团。 她慢条斯理地抚摸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带,抬起头,迎着刘晓丽那嫉妒得发红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晓丽姐这话说得在理,村里漂亮的姑娘是不少。” “不过我想啊,张婶子大概就是看上我嘴笨,平日里不会东家长西家短,更不会当着人面说那些酸掉牙的风凉话吧!” 这一句话说出来,简直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刘晓丽的脸上。 “你——!” 刘晓丽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袁青青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来。 周围的邻居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站在刘晓丽身后的亲妈一看苗头不对,赶紧一把扯住了自家闺女的胳膊。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刘妈狠狠地瞪了自家闺女一眼,手上用力一拽,生怕这死丫头再在那胡咧咧,把人都给得罪光了。 “那啥,青青啊,婶子家里还烧着水呢,我们就先回去了啊!” 刘妈尴尬地赔了个笑脸,也不管刘晓丽愿不愿意,拖着她灰溜溜地就挤出了人群。 看着刘家母女狼狈逃窜的背影,院子里的气氛稍微僵了那么一瞬。 到底是乡里乡亲的,大伙儿一看这架势,赶紧就开始打圆场。 “哎呀,别理那个疯丫头,她就是那红眼病犯了!” 一个婶子大声吆喝着,脸上堆满了笑,要把这尴尬劲儿给揭过去。 “就是就是,咱们青青这是命好,福气大,遭人嫉妒那是正常的!” 紧接着,人群里不知道谁又神秘兮兮地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嘿,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这回老杨家娶媳妇,除了这块表,还给置办了一台缝纫机呢!”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又炸了锅,羡慕的啧啧声此起彼伏。 “我的个天爷啊,缝纫机?那可是大件里的稀罕物啊!” “这老杨家是真把青青当金疙瘩捧着啊,这日子以后过得,那还不跟掉进蜜罐里似的?” 袁青青听着这些顺耳的吉祥话,脸上挂着大大方方的笑,礼貌地一一应承着。 至于那个刚刚让她下不来台的刘晓丽,她连个眼神都没再往那边瞟,仿佛那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而此时此刻,刚出了袁家院子的刘晓丽,肺都要气炸了。 她狠狠地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子儿,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呸!一家子瞎了眼的货色!” “放着我这么个大美人不看,非要在那根木头桩子上花钱,真是活该当冤大头!” 本来这块手表就够让她抓心挠肝的了,刚才又听那一耳朵说还有缝纫机,她心里的那股酸水简直要腐蚀了五脏六腑。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好事全让她袁青青一个人占了? 刘晓丽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平衡,脚步也慢了下来,那双吊梢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反正这只是提了亲,还没拜堂成亲呢,这事儿就不算板上钉钉。 要是能把这婚事给搅黄了呢? 要是这婚结不成,那块上海牌手表,袁青青那个贱人还得乖乖地吐出来还回去! 想到这儿,刘晓丽突然停下了脚步,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刚才在人群外围,她是偷偷瞄过那个杨国勇几眼的。 虽说是农村汉子,但身板挺直,长得也周正,看着就有一把子力气。 要是把婚事搅黄了之后,自己能嫁过去呢? 到时候那块明晃晃的手表,还有那台让人眼红的缝纫机,不就都是她刘晓丽的了吗? 这杨国勇看着虽然憨了点,但架不住家里舍得花钱啊! 这么一盘算,刘晓丽心里的怒气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算计的贪婪。 她必须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杨国勇从袁青青手里给抢过来。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第438章 出院回村 就在刘晓丽满肚子坏水往外冒的时候,回村路上的杨国勇却觉得自己正走在云端里。 这一路上,他那嘴咧得跟荷花似的,怎么合都因不住。 “嘿嘿……” 他不时地发出两声傻笑,脑子里全是刚才袁青青戴上手表时那羞红的脸蛋。 再过不久,袁青青就是他媳妇了,还要给他生大胖小子,这日子简直比神仙还美。 张佩珍走在前头,听着二儿子的傻笑声,也忍不住回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瞅你那个傻样,口水都要流到脚后跟了!” 嘴上虽然骂着,可张佩珍脸上的笑意也是藏不住的,今儿这事儿办得漂亮,她心里也痛快。 杨国琼挽着张佩珍的胳膊,也是一脸的喜气洋洋。 母子三人脚下生风,还没等到日头落山,就已经赶回了自家村口。 刚一进村,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迎面就撞上了住在村头的二大妈。 二大妈手里还拿着把纳了一半的鞋底,见着张佩珍,一把就给拽住了。 “哎哟,佩珍啊,你们这一大家子可算是回来了!” 张佩珍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二大妈那欲言又止的脸色,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几分。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二大妈往村里指了指,压低了嗓门说道。 “你那大儿媳妇,郑丽娟出院回来了!” “刚才我瞅见国忠推着个板车,把人从镇上拉回来的,这会儿估计刚进家门没多大功夫!” 张佩珍听了这话,脸上的喜气倒是没怎么减,只是眉毛微微往上一挑,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出院就出院呗,难不成还得我去村口敲锣打鼓地迎她?” 她甚至还伸手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我现在就愁一件事,杨国忠为了给她治病,东拼西凑借了那一屁股的债,以后拿什么还?” 二大妈一听这话,手里纳鞋底的针就在头皮上蹭了两下,也是一脸的咂摸嘴。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谁家日子也不宽裕,借出去个十块八块的,看着是不多。” “可要是猴年马月都收不回来,那心里头也跟吞了苍蝇似的,糟心啊!” 张佩珍撇了撇嘴,想起那个病歪歪的大儿媳妇就觉得脑仁疼。 “杨国忠那死脑筋,跟人家保证说是年底肯定还清。” “可你瞅瞅郑丽娟那半死不活的样儿,这刚做了手术,以后就是个活脱脱的药罐子。” “那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杨国忠就算把自己累吐血,怕是也还要不起这饥荒!” 二大妈眼珠子骨碌一转,往张佩珍跟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 “佩珍啊,我就是觉得啊,这杨国忠要是真还不上钱,那些债主子八成得把账算到你头上。” “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谁让他还是你肠子里爬出来的种呢?” 这话一出,原本还不想搭理这茬的张佩珍,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拔高了八度。 “关我屁事!” “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日子,各背各的债!” 说完,她也不想再跟二大妈这儿磨牙,扭头冲着身后两个小的招了招手。 “国勇,国琼,咱们走,回家!” 杨国勇还沉浸在娶媳妇的美梦里,也没多想,乐颠颠地就跟了上去。 倒是杨国琼,挽着张佩珍的胳膊,走得一步三回头,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妈,虽然咱们是分家了,可大哥毕竟没跟咱断绝关系啊。” “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不管怎么说,你都还是大哥的亲妈。” “万一那些人真闹上门来……” 张佩珍却是冷哼了一声:“我就要把话撂在这儿,我看哪个不要脸的敢跑到我这儿来要钱!” “真当我张佩珍是那面团捏的,谁想揉谁就揉?” ……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杨国忠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郑丽娟被安置在那张铺了厚棉絮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刚回来没多久,这院门就被吱呀吱呀地推开了一波又一波。 村里人消息灵通,知道她做了大手术捡回一条命,不少人都上门来“慰问”。 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好歹是一个村住着,这面子功夫那是做得足足的。 “哎呀,丽娟啊,可算是回来了,遭大罪了吧?” “好好养着,这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以后日子长着呢。” 一个个婶子大娘,嘴里说着好听的宽慰话,眼睛却不住地往屋里那简陋的陈设上瞟。 她们手里也没空着,要么是用柳条编的篮子提了几个鸡蛋,要么是手里攥着一把自家地里刚摘的小青菜。 总之,就没有一个是空着手来的,看着那是相当的热络。 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比如村东头的李婶,甚至从兜里摸出了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塞到了枕头底下。 “这点钱不多,留着买点红糖补补身子。” 郑丽娟虚弱地躺在床上,连动弹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谢谢……谢谢婶子……” 她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她看着床边围着的这一圈人,看着她们眼里那或真或假的怜悯,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人围观的小丑。 那是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 她郑丽娟,这辈子要强,没想到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儿,任由这些平日里嚼舌根的婆娘们,把她的落魄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眼角那滴倔强的眼泪,终究还是顺着鬓角滑落进了枕头里。 有的甚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紧紧攥着郑丽娟冰凉的手掌不放。 “丽娟啊,婶子知道你心里苦,比那黄连还要苦上三分。” “特别是想起那个落地就没了气的孩子,谁心里能是个滋味儿啊?” 第439章 小妹回来 这话就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硬生生把郑丽娟刚结痂的心口又给扯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原本只是默默流泪的郑丽娟,这下子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瞬间就打湿了大半个枕巾。 那些个婶子大娘见状,反倒更是来了劲,一个个唾沫横飞地劝着,嗓门大得恨不得把房顶给掀了。 “哎呀,快别哭了,这月子里落泪最伤眼睛,以后老了是要迎风流泪的!” “那孩子没缘分,走了就走了,只要你把身子养得壮壮实实的,以后什么样的孩子生不出来?” “就是就是,咱们村那谁谁谁,头胎也没留住,后来不是一口气生了三个大胖小子嘛!” 杨国忠站在一旁,听着这些所谓的宽慰话,只觉得脑瓜仁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他心里那个恨啊,既恨自己没本事让媳妇过上好日子,又恨这些长舌妇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他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嘴角硬是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是是是,婶子们说得对,借你们吉言了。” “丽娟刚回来,身子骨还虚得很,大夫特意交代了要静养,不能多说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推半送地把这一屋子人往外请,那点头哈腰的模样,卑微得像个店小二。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批人送出了院门,杨国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颓丧和疲惫。 他靠在门框上,听着屋里媳妇那压抑的抽泣声,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孩子? 哼,这帮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郑丽娟现在这副风吹就能倒的身子骨,连下地走路都费劲,更别提再怀一个了。 能不能养好还是个未知数,这以后的日子,怕是难熬喽。 …… 而在张佩珍家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喜庆和忙碌。 张佩珍压根就没把大儿媳妇那点破事放在心上,她整颗心都扑在了二儿子杨国勇的婚事上。 她整天脚不沾地地忙活,一会儿去供销社扯几尺红布,一会儿又去木匠那儿催催新打的家具。 就连给新媳妇准备的脸盆、暖壶,那都得是挑最好的买,上面必须得印着大红的双喜字才行。 那一摞摞崭新的铺盖卷,堆得跟小山似的,红红绿绿的颜色,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敞亮。 日子就这么紧锣密鼓地过着,一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五。 天上下着细碎的小雪粒子,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但这丝毫挡不住杨国勇心里的火热。 因为今儿个,是他妹妹杨国英放寒假回来的日子。 杨国勇提前一天就出发去了临海市,专门去接这个唯一的宝贝妹妹。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两人才回来。 “妈!我回来了!” 杨国英穿着一件时髦的格子呢大衣,围着条鲜亮的大红围巾,还没进门就脆生生地喊开了。 两个多月没见,杨国英一进门,就一扎进张佩珍的怀里,腻歪得像个没断奶的小猫。 回来的路上,杨国勇嘴巴跟没把门的似的,早就把杨国忠家里的事儿给抖搂了个底朝天。 杨国英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妈,大嫂那事儿我也听二哥说了……他们现在咋样了?” 张佩珍哼了一声:“还能怎么样?反正我是觉得他们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杨国勇也在一边帮腔:“大哥这一下欠了不少钱呢!” 就在这一家子聊着的时候,前院的门口,杨国明突然出现了。 这小子平时就跟个野鬼似的,整天在外面瞎混,十天半个月也不着家。 不是跟那帮狐朋狗友去掏鸟窝,就是去隔壁村偷人家的鸡摸人家的狗,反正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说杨国英回来了,这才回来的。 杨国明那乱蓬蓬的脑袋,就像地里冒出来的杂草,冷不丁地趴在了隔开前院和后院的那堵半截土墙上。 他那张脸黑黢黢的,胡茬子也没刮,眼角还挂着眼屎,呲着牙冲着这边笑。 “小妹,你回来了啊?” 杨国英正给母亲整理刚买回来的大红围巾,猛一抬头看见墙头那张脸,吓得手里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她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着这个许久未见的三哥,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三哥,你怎么造成这个样子了?” 杨国英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眼里满是不解。 “你看看你那脸色,蜡黄蜡黄的,看起来好沧桑啊,比咱们村里的老光棍都显老!” 一听这话,杨国明原本还要咧开的嘴角立马耷拉了下来,愤愤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别提了,还不是杨国忠那个丧门星害的!” 他双手撑着土墙,身子一纵,动作倒是利索,直接从墙头翻了过来,稳稳落在院子里。 “非要让我赔他十块钱,追在我屁股后面要债,我就没见过这种掉进钱眼里的亲大哥!” 杨国明一边拍打着裤腿上的泥灰,一边骂骂咧咧,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一股子怨气。 “我去哪里给他赔十块钱?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他越说越来劲,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愤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都怪郑丽娟那个扫把星!” 提到郑丽娟,杨国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前院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 “小妹,我可告诉你,你一会儿可别发善心去看郑丽娟啊!” 他压低了声音,那模样活像是在防贼,神秘兮兮又带着几分恶意。 “我保证你要是去了,郑丽娟肯定会冲着你撒气的,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杨国明哼哼了两声,双手插在破棉袄的袖筒里,缩着脖子,一脸的不屑。 “郑丽娟和杨国忠现在就跟那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逮谁咬谁,根本不认亲疏!” “你是不知道,上次郑丽娟她那个极品老娘,还跑到咱们家来撒泼,张嘴就要让我妈赔她三百块呢!” 说到这儿,杨国明狠狠地往地上跺了一脚,仿佛踩的是杨国忠两口子的脸。 第440章 借用洗澡房 “三百块啊!真敢张那个血盆大口,真是脸都不要了!” 杨国英听着这些乌糟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双修剪整齐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她虽然知道家里不和睦,但也没想到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 “三哥,你也别光顾着骂人。” 杨国英上下打量着杨国明那身破破烂烂的行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怀疑。 “你刚才说大哥让你赔十块钱,你该不会连十块钱都拿不出来吧?” 杨国明一听这话,像是被人踩了痛脚,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得溜圆。 “谁说我拿不出来?你也太小瞧你三哥了!” 他松开插在袖筒里的手,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那个干瘪的裤兜,虽然没听见响声,但他脸上全是底气。 “怎么可能拿不出来,我这不就是回来给他杨国忠送钱的吗?” 其实之前他是真没钱,裤兜比脸都干净,但这几天运气爆棚,昨天跟隔壁村那几个二流子推牌九,手气好得挡都挡不住。 那一晚上,他可是赢了几十块钱的巨款,现在腰杆子正硬着呢。 没想到刚一回来显摆,正好撞见小妹也回来了。 杨国明正想往杨国英身边凑凑,好显摆显摆自己当哥哥的威风。 可他这刚一靠近,一股子酸馊的汗臭味混合着旱烟味,直愣愣地就往杨国英鼻子里钻。 杨国英原本白净的脸蛋瞬间变了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伸出一只手,嫌弃地在鼻子底下用力扇了扇,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哎呀,三哥,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 杨国英屏住呼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看着一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人。 “这味儿也太冲了,怕不是都馊了吧!” 杨国明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亲妹子这么嫌弃。 他抬起胳膊,把鼻子凑到腋窝底下,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吸——” 那一股子老陈醋般的味道确实有点上头,但他还是嘴硬地撇了撇嘴。 “不至于吧?也就是半个月没搓泥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看着杨国英那件时髦又干净的格子大衣,再看看自己这身埋汰样,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行吧行吧,既然你嫌弃,那我收拾收拾还不成吗?” 杨国明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了院角那间刚砌好的红砖房上,那是二哥结婚用的新洗澡房。 “那今天晚上,我就借用二哥的洗澡房好好洗一洗,去去这一身的晦气!”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杨国勇,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不乐意了。 那洗澡房可是妈特意为了他和袁青青结婚修的,还没踩过几个脚印呢。 那是给新媳妇用的金贵地方,哪能让老三这个邋遢鬼进去糟蹋? 杨国勇心里堵得慌,那个不爽劲儿直接挂在了脸上。 可看着杨国明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再想想到底是亲兄弟,当着刚回来的小妹和妈的面,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不给用。 那样显得他这个当二哥的太小家子气,连个洗澡房都舍不得。 杨国勇憋了半天,最后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洗就洗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堆在墙根下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柴火。 “你自己去后山捡柴火烧热水啊,不要用我的柴啊!” 杨国明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二哥你可真啰嗦,几根破木头也就是你当个宝。” 说完,他又贼兮兮地凑近了一步,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盯着杨国英,一脸馋相。 “国英啊,既然你回来了,妈肯定做了啥好吃的吧,那肉香味我都闻着了!” 杨国英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这身泥猴样,还没进屋呢就能把苍蝇熏死,妈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拿扫帚把你赶出来,还想吃饭?” 看着杨国明那副灰头土脸的窘迫样,杨国英心里又软了一下,琢磨着这毕竟是亲哥。 她心想,比起娶了个倒霉媳妇儿的大哥杨国忠,还有那个简直就是畜生的杨国强,老三虽然混了点,心眼倒也没坏透。 她沉吟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行了,今晚就算了,等明天中午吧。” “明天我跟妈好好撒撒娇,你把自己洗剥干净了,咱们一家人一块吃顿饭,我也好久没跟三哥坐一块了。” 杨国明一听这话,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立马支棱了起来,乐得大板牙都呲出来了。 “嘿!还是小妹心疼哥,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会儿他也觉得身上那层老泥像是长了刺,刺挠得浑身难受,恨不得立马扒层皮下来。 杨国明也没再磨叽,转身就去前院,把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柴搬了一堆出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就开始劈柴,那动作倒是比干农活利索多了。 杨国英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掀开棉门帘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张佩珍正忙活得脚不沾地,杨国英凑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就开始像小时候那样晃荡。 “妈,那个……明天中午叫三哥也过来一起吃饭呗?” 张佩珍眉头一皱,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刚想数落那老三的不着调,杨国英赶紧抢着话头堵了回去。 “妈,你也别老拿那是眼光看人,三哥其实也挺有良心的。” “你忘了?之前三哥还帮了大姐,还有之前半夜帮你和二哥垒猪圈……” 听着杨国英帮杨国明说好话,张佩珍也无奈地摇头。 她宠溺地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杨国英的鼻梁。 “你这丫头,嘴皮子就是利索,行行行,妈都听你的。” 张佩珍眼角笑出了褶子,语气里满是骄傲:“谁让你是咱们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呢,妈不听你的听谁的?” 杨国英脸蛋腾地一下红了,像是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了脸上,娇嗔道:“妈,你也笑话我!” 第441章 干柴遇烈火 院子外头,天色渐渐暗得像扣了一口黑锅,冷风嗖嗖地往领子里灌。 杨国明手脚麻利地劈好了柴火,看着黑漆漆的灶台,也没心思再正经做饭了。 他在烧洗澡水的时候,顺手往灶膛红通通的炭火里塞了两根细长的红薯,寻思着凑合一口得了。 不一会儿,红薯那股子焦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他也不怕烫,拿出来吹两下,连皮带肉地狼吞虎咽了个精光。 水烧开了,他把两大桶滚烫的热水提到了二哥那间贴着崭新红砖的洗澡房里。 这洗澡房里还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清冷的月光,显得有些朦朦胧胧。 杨国明脱了个精光,在那热腾腾的水雾里搓着身上的泥条,脑子里却突然不安分起来。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隔壁村二流子家里看到的那个稀罕玩意儿——一本说是从羊城那边倒腾来的挂历杂志。 那上面的大姑娘,啧啧,穿得那是真叫一个清凉,胳膊大腿都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那眼神勾人的,就跟能把人的魂儿给吸进去似的,比村里的小媳妇不知道带劲多少倍。 杨国明正是年轻气盛、火力壮的时候,虽然平时邋遢,但这身体可是实打实的壮实。 这会儿被热水一激,再一琢磨那些画报上大姑娘白花花的身段,一股子燥热顺着小腹直冲脑门,气血瞬间就上涌了。 他正闭着眼,在那云里雾里地瞎琢磨,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连搓澡的动作都停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洗澡房那扇刚刷了红漆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悄无声息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那扇红漆木门刚裂开一道缝,一股夹着雪沫子的冷风就嗖地灌了进来。 杨国明浑身打了个激灵,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是谁,一个柔软的身子就猛地扑了上来。 那两只冻得冰凉的手,跟蛇信子似的,一下子就环住了他湿漉漉的腰。 紧接着,一声娇滴滴、软绵绵的呼唤,在他耳边炸响。 “杨哥哥……” 这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股子急切的骚劲儿,听得杨国明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吓得一哆嗦,脚底下一滑,差点没把怀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黑影给扔进热水桶里。 “谁……谁啊!” 杨国明刚想喊,那女人却像是八爪鱼一样,整个人都贴在了他光溜溜的身上。 那双不安分的手,更是顺着他的脊梁骨就开始往下乱摸,所过之处火烧火燎的。 黑暗中,一股子廉价的雪花膏香味直往鼻孔里钻,瞬间就把杨国明脑子里那点惊吓给冲没了。 他本来就被刚才那些带颜色的画面撩拨得火气旺,这会儿简直就是干柴遇烈火。 管他娘的是谁! 既然送上门来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杨国明眼珠子都红了,呼吸瞬间粗重得跟拉风箱似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反手一把搂住女人的腰,那滑腻的手感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洗澡房四面漏风,又湿又冷,实在不是办事的地方。 杨国明虽然急色,但也没傻透,直接把人拦腰一抱,抬脚就踹开了后门。 两步路的一拐弯,直接就钻进了二哥杨国勇那间刚布置好的新婚房里。 那屋里有新打的大床,上面还铺着张佩珍刚给晒过的厚棉被,软和着呢。 …… 前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地的扑簌声。 杨国勇在那边陪着老娘和妹妹吃完饭,嘴里叼着根牙签,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悠了回来。 他心情好得没边儿,只要一想到那个红砖洗澡房,他就觉得自己是村里的头一份体面。 “老三这狗东西,洗个澡怎么还没动静?” 杨国勇嘟囔了一句,刚走到堂屋门口,耳朵突然扑棱一下竖了起来。 不对劲。 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压抑的哼唧,正从自己那间新房里传出来。 杨国勇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呆滞在了原地,像是被雷给劈了。 那是他的新房啊! 那是他和袁青青将来洞房花烛的地方啊! 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珠子瞬间充血。 “我就操了!” 杨国勇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咆哮着冲了过去,抬起那只穿着大棉鞋的脚。 “砰!” 一声巨响,那扇贴着崭新大红喜字的房门,被他一脚踹得狠狠撞在了墙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震得门框都在簌簌掉灰。 杨国勇冲进屋里,想都没想,伸手就猛地拉亮了门口的电灯绳。 “啪嗒!” 刺眼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屋子,把那张乱糟糟的大床照得纤毫毕现。 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一男一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白花花的肉体简直晃瞎了杨国勇的眼。 这一幕,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杨国勇的心窝子。 他看清了上面那个光着屁股的男人,正是自己的亲弟弟杨国明! 杨国勇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恶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堂屋里。 紧接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响彻了整个院子。 “老三!你他妈的是人吗?!” “这是老子的新房!这是老子要娶媳妇用的新房啊!” 杨国勇嗓子都喊劈叉了,气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他妈自己没房子吗?那个破狗窝睡不下你了?” “你要不要脸?你还要不要脸啊!非要跑到我的新房里来乱搞!” 屋里的杨国明也是被这一嗓子给喊醒了,没想到二哥回来得这么快。 他在这种极度的惊吓和刺激下,身子猛地一抖,竟然几下子就草草完事了。 随着一阵哆嗦,杨国明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那床被子,把自己和身下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女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然后,这货居然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欠揍的讪笑。 “嘿嘿……二哥,你看这事儿闹的,实在是没忍住,没忍住……” 杨国明吸了吸鼻子,看着门外气得跳脚的杨国勇,竟然还能厚着脸皮开口。 “那啥,二哥,既然你都在这儿了,受累帮个忙呗?” “我衣服还在你那个洗澡房的凳子上放着呢,这天怪冷的,你也别看着了,帮我拿一下呗?” “不然一会儿要是冻坏了你亲弟弟,那你这婚事可就办得不吉利了。” 第442章 屋里姑娘是谁? 门外的杨国勇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瞪得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睡了他的新床,污了他的新房,居然还敢指使他去拿衣服? “你……你……” 杨国勇指着屋里的手都在哆嗦,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像是要把房顶给掀了。 “我去你妈的!你还要我给你拿衣服?!” “老子现在恨不得拿把斧头劈了你这个畜生!” 这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连着后院都被震得不得安宁。 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的张佩珍,听到前院传来二儿子撕心裂肺的吼声,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皱着眉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又是咋了?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张佩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着正在屋里看书的杨国英努了努嘴。 “国英,你去前面瞅瞅,看你那两个不省心的哥哥又作什么妖呢。” 杨国英听话地放下了书,披上大衣出了后院门。 她走到分隔前后院的那堵半截土墙边,踮起脚尖,双手扒着墙头,一脸茫然地往那边张望。 前院堂屋的灯亮着,杨国勇正站在门口,背影看上去像是随时要杀人。 “二哥?怎么了呀?” 杨国英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大学生的天真和不解。 “大晚上的,你们吵吵什么呢?妈在后院都听见了。” 听到小妹的声音,正处于暴怒边缘的杨国勇身子一僵。 他回过头,看着墙头那张单纯干净的脸,嘴唇蠕动了好几下。 屋里那肮脏下流的一幕,还有那空气中弥漫的骚味,让他怎么跟这个还没出嫁的妹妹开口? 那是他的亲弟弟,在他的新婚床上,跟个野女人干那种没羞没臊的破事!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这个当哥哥的脸往哪儿搁?老杨家的脸往哪儿搁? 杨国勇心里那个委屈啊,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憋得他眼圈都红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用力地跺了一下脚,冲着墙头的杨国英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奈。 “别问了……国英,你别问了!” “赶紧去……去把妈叫来!” “这破事儿……我真是没脸说!” 杨国英见平时咋咋呼呼的二哥竟然委屈得快哭了,心里也没底了,吓得缩回脑袋,转身就往后院灶房跑。 “妈!妈!你快去前院看看吧,二哥都要急哭了,也不说是咋回事,非让你过去!” 张佩珍正拿着抹布擦手,一听这话,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刚迈进前院,她就看见杨国勇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院当中。 这大冷的天,他连棉袄扣子都没扣严实,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死死抵在大腿边上。 “妈……” 杨国勇一看见亲妈来了,那股子憋屈劲儿再也压不住了,眼泪花子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屋子,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妈,你管管老三吧!这畜生日子不过了!” “他不知道从哪那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野女人,两人光着屁股就在我那新床上乱搞啊!” “那是我的新房啊!我还没洞房呢,就被他给糟践了!” 杨国勇这一嗓子嚎出来,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颤。 张佩珍原本还想训斥二儿子大惊小怪,一听这话,脸瞬间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此时,躲在新房被窝里的杨国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知道指望二哥伺候穿衣是没戏了。 外面的风雪呼呼地刮着,屋里的热气早顺着敞开的门散了个干净。 再这么耗下去,非得冻出好歹来不可。 “操,真他妈绝情!” 杨国明骂骂咧咧地掀开被子,光着身子就跳下了床。 他也不避讳,赤条条地冲出房门,顶着寒风,像只被拔了毛的猴子,几步窜进了旁边的洗澡房。 浴房里的水汽还没散尽,他那套干净衣服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凳子上。 杨国明胡乱地把秋衣秋裤往身上套,一边穿还一边哆嗦。 穿好衣服,他又把地上那堆女人的衣服给划拉了起来。 刚才那女人脱得急,衣服裤子全扔在地上的水滩子里了,这会儿湿了一大半,还沾着泥点子。 杨国明嫌弃地拎着那一团湿漉漉的布料,皱了皱眉头,但也没辙,总不能让人家光着出去吧。 他抱着那堆脏衣服,吸溜着鼻涕,一摇三晃地从浴房里走了出来。 看到院子里满脸怒容的老娘和气急败坏的二哥,这货脸上不仅没有愧色,反倒挂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嘿嘿,妈,您也来了啊。” 杨国明把那堆湿衣服往腋下一夹,冲着杨国勇努了努嘴。 “二哥,你也别在那儿嚎丧了,多大点事儿啊。” “我这不是刚洗完澡太冷了吗,一看你那屋就在隔壁,也没多想,就借你的热被窝暖和暖和。” 这一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好像他在新房里干那种脏事,跟借个火点烟一样稀松平常。 杨国勇听着这混账话,脑瓜子嗡嗡直响,肺都要气炸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杨国明脸上。 “借被窝?你去你妈的借被窝!” “你那个狗窝就在堂屋对面!就在正对面!” 杨国勇指着堂屋另一侧的西屋,嗓子都喊破音了。 “一共就几步路?啊?多走这几步路你会死啊?!” “非要祸害我的新房!你就是成心的!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杨国明被喷了一脸口水,也不恼,只是无赖地耸了耸肩。 “行了!” 张佩珍猛地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还在那儿跳脚的杨国勇,然后把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三儿子身上。 “老三,屋里那是谁?” 张佩珍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上下刮着杨国明,似乎要看穿他的皮肉。 “你这是正经处对象了?哪家的姑娘?” 如果是正经处对象,虽然这事儿办得混蛋,但好歹还能说是年轻人把持不住,赶紧补办个婚事也就遮过去了。 第443章 提起裤子就不认账? 没想到,杨国明听了这话,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他歪着脑袋,把玩着手里那件湿漉漉的女式花棉袄,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处啥对象啊,妈你想多了。” “我不认识她,鬼知道她是哪儿冒出来的。” 杨国明这话一出,连站在院门口的杨国英都惊得捂住了嘴。 他却像是没看见家人的脸色,继续吊儿郎当地说道: “刚才我正洗澡呢,这娘们儿自己推门就进来了。” “进来也不说话,上手就在我身上乱摸,跟没见过男人似的。” “送到嘴边的肉,我不吃那是傻子,就这么回事儿。” 杨国明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嚷嚷道:“妈,您想想啊,我一个气血方刚的大老爷们,那肉都送到嘴边了,这不就……这不就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了吗!” 张佩珍看着站在浴房门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杨国明,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说那个女人,是她自己推门进来的?” 张佩珍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冷的天,谁家正经姑娘会往别人家没开灯的洗澡房里钻? 她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子不对劲,这哪是艳遇,这分明是就是个大坑! 张佩珍也顾不上骂这个混账儿子,转身绕过月亮门,几步就跨到了前院。 “老三,你给我说实话,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杨国明跟在后面,一边系扣子一边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回味。 “真不认识,那洗澡房里黑灯瞎火的,连个灯泡都没装,乌漆嘛黑的我哪看得清她长啥样啊。” “我就听着那声音挺嫩的,像是个年轻岁数不大的,身上也挺滑溜……” “闭上你的臭嘴!” 张佩珍听不下去了,脸色比外面的风雪还要难看,抬脚就冲进了杨国勇那间新房。 那张本来准备给二儿子结婚用的大床上,此刻正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上裹着被子,露着半截雪白的肩膀,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她面色潮红,眼角眉梢还带着一股子未散的春情,表情看着却有些怯生生的羞涩。 一看到张佩珍阴沉着脸走进来,这女人非但没躲,反而立刻低下头,羞答答地喊了一声: “张婶子……” 这一声“张婶子”叫出来,张佩珍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这女人认识她! 这根本不是什么走错门的野鸳鸯,这是冲着老杨家来的熟人! 此时,杨国明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杨国勇也满脸怒气地跟了进来,他是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毁了他的新房。 听到脚步声,床上的女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进来的两个男人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忽然,她的目光越过杨国明,定格在了穿着整齐、相貌堂堂的杨国勇身上,又似乎是在看着刚刚跟她云雨过的那个轮廓。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酥得慌的娇媚,冲着那边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国勇哥……” 这一声甜得发腻的呼唤,就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炸响了。 杨国勇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随后,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愤怒涌上心头,杨国勇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戒备地大声吼道: “你……你乱叫什么!你是谁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啊!” 这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并没有吓退床上的女人,反而让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女人不是旁人,正是跟袁青青同在一条村的刘晓丽。 她盯着杨国勇那张周正帅气的脸,心里头像是猫抓似的痒痒。 为了把袁青青这门亲事搅黄,她这两天可没少在红星村这块儿转悠,把老杨家的底细摸了个底掉。 她早就盘算好了,只要自个儿成了杨国勇的人,生米煮成熟饭,那袁青青还算个屁啊? 今儿个她偷偷摸进来,正撞见那新盖的洗澡房里有人在那哗啦啦地冲水。 刘晓丽当时心里就想,这肯定是杨国勇啊。 她心一横,牙一咬,直接就摸黑钻了进去。 她就不信了,这送上门的肥肉,哪个男人能忍得住不张嘴? 果然,她这一把赌对了。 那男人虽然刚开始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就像头饿狼似的,抱着她又是亲又是啃。 两人在那黑灯瞎火的浴房里,干柴烈火,折腾得那叫一个欢实。 这会儿见杨国勇矢口否认,刘晓丽也没生气,反倒觉得这男人是在未来婆婆面前抹不开面儿。 毕竟她也就是远远地偷看过杨国勇几眼,杨国勇确实没正眼瞧过她。 想到这儿,刘晓丽把垂在胸前的一缕乱发往耳后一别,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国勇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上河村的刘晓丽呀。” 听到“上河村”这三个字,杨国勇浑身一震,眼皮子猛地跳了两下。 上河村? 那不是未婚妻袁青青那个村子吗? 这女人是袁青青的同村?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爬上了杨国勇的心头,让他后背直冒冷气。 他咬着牙,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指着刘晓丽喝道:“上河村的又咋样?你是谁跟我有个屁的关系!你少在这儿乱攀亲戚喊我也没用!” 见杨国勇这般绝情,刘晓丽脸上的媚笑挂不住了。 她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露出那一双白生生的胳膊,甚至还有意无意地亮出了脖颈上的几个红草莓印。 她眼圈一红,脸上挂着一副被人始乱终弃的哀怨,哽咽着说道: “国勇哥,你怎么能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呢……” “刚才在洗澡房里,咱们俩都那样了,你把人家身子都都要了,现在说没关系?”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这间充满喜气的新房炸了个粉碎。 站在门口的张佩珍身子一晃,差点没晕过去。 杨国勇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第444章 想截胡? 他看着那个满脸委屈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回味咂嘴的三弟杨国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杨国勇像是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直到后背撞上了门框。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个衣冠不整、一脸横肉的杨国明,冲着床上的刘晓丽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你放屁!你胡说八道!” “刚才在洗澡房里跟你那样的人是他!是老三!根本就不是我!!” 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吼出来,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床上的刘晓丽,原本还得意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顺着杨国勇的手指,呆呆地看向了那个满脸猥琐笑容、正在扣裤腰带的杨国明。 一股透心凉的寒意,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刘晓丽像是被人当头给了一闷棍,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那一双含春带水的眸子,此刻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正在提鞋跟的杨国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错愕,顺着她的心窝子就窜到了脸上。 “咋……咋是你?” 刘晓丽声音都哆嗦了,指着杨国明的手指头僵在半空中。 “这不是老杨家吗?刚才那是……那是咱们俩?” 她虽然看着杨国明长得也不赖,浓眉大眼,带着股野劲儿。 可再好看能当饭吃吗?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能拿得出一百二十块钱买上海牌手表的杨国勇啊! 杨国明这时候也算是彻底听明白咋回事了。 合着这娘们儿不是发骚送上门,是把他当成了二哥这块肥肉,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呵,我说咋这么主动呢。” 杨国明嘴角一撇,脸上露出了一抹混不吝的冷笑。 他把最后那个裤腰扣子扣好,双手往袖筒里一插,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身子。 “搞了半天,你是看上我二哥了啊?” 杨国明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只露出半个肩膀头的刘晓丽,嘴里啧啧有声。 “我说这位大姐,你也太不讲究了吧?” “我二哥那是马上就要娶媳妇的人了,连日子都定下了,你这时候跑来横插一脚?” “想截胡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事儿办得可是真不地道!” 这番话也就是从杨国明这个流氓嘴里说出来才这么顺溜,完全忘了刚才自个儿爽的时候可没这么正义凛然。 刘晓丽被臊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刚想张嘴反驳。 杨国明却根本没给她机会,把脖子一梗,两手一摊。 “既然你看上的是我二哥,那正好,冤有头债有主。” “刚才那事儿纯属误会,我是好心帮忙,既然你心里没我,那我也就不自作多情负责任了。” 说完,这货竟然抬腿就要往外溜。 杨国明虽然这两天身上躁得慌,想女人想得紧。 但他脑子可清醒着呢,结婚?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兜里比脸都干净,拿什么结婚? 再说他心里明镜似的,老娘张佩珍那是看二哥救了小妹,才肯下血本又是红砖房又是手表、缝纫机的张罗。 换了他? 之前为了那点破事儿跟老娘吵那一架,他就看透了,这家里谁也不会管他的死活。 这要是沾上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那他以后这潇洒日子还过不过了? 床上的刘晓丽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眼。 这叫什么话? 不负责? 那她这身子岂不是白给了? 这大冷的天,她摸黑钻进那漏风的洗澡房,图个啥? “站住!” 刘晓丽猛地喊了一嗓子,身子往前一探,那被子差点没滑下来。 “杨国明!你是个男人吗?”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杨老三虽然是个混球,但也是张佩珍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都是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既然杨国勇结婚能给媳妇买上海牌手表,还能买缝纫机。 那这杨国明要是结婚,这彩礼还能差到哪儿去? 就算没有一百二的手表,百八十块钱的家当总得有吧? 总比她在上河村嫁个土刨食的强! 想到这儿,刘晓丽脸上的怒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换上了一副认命般的委屈模样,眼泪说来就来。 “国明哥……” 这一声喊得,比刚才喊杨国勇还要凄惨三分。 “刚才是我眼拙,认错了人。” “我也确实是仰慕国勇哥的人品,觉得他一表人才是个依靠。” “但是……” 刘晓丽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无比幽怨,直勾勾地盯着杨国明。 “既然老天爷这么安排,刚才咱们俩又有实无名地做了夫妻。” “你也挺好的,看着也精神,咱们这也算是阴差阳错的缘分。” “我不嫌弃你,我就当这是命,我就……我就将错就错,嫁给你算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杨国勇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女人。 这也行? 杨国明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 “别别别!大姐你可别乱喊!” 他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墙根。 “谁是你国明哥啊?我看你脸上那褶子,搞不好比我都大两岁!” “我应该叫你姐!大姐!” 杨国明一脸惊恐,那模样比见了鬼还难看。 “我可没想现在就结婚啊!” “我还小呢!我还想多玩几年呢!” “这福气我可消受不起,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刘晓丽没想到自个儿都这么低声下气地送上门了,这个杨老三竟然还敢嫌弃她! 一股子羞愤直冲脑门,气得她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杨国明!你混蛋!” 她也顾不上什么羞耻不羞耻了,一把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那满是痕迹的锁骨,厉声尖叫道: “你把我都睡了!你看把我身上弄的!” “黄花大闺女的身子都被你给破了,你想不认账?” “没门!” “你要是不负责,我就死在你这新房里,让你们老杨家背上一条人命!” 杨国明听了这话,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第445章 自个儿收拾烂摊子 “我说大姐,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他脖子一梗,指着自个儿那张写满不可思议的脸,唾沫星子横飞。 “你是被窝里放屁——能文(闻)能武(捂)啊!” “刚才是谁像个八爪鱼似的缠在我身上?这会儿提上裤子就不认账,说我那个啥你?” “明明是你自个儿没羞没臊送上门来的,哪怕是一头老母猪冲进那洗澡房,我也不能给推出去啊!” 刘晓丽没想到这个杨老三是个滚刀肉,说话这么难听,一点情面都不留。 被戳穿了心思,她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最后化作了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 “我不管!既然你睡了我,那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她死死拽着被角,眼泪还在脸上挂着,眼神却凶得像头狼。 “杨国明,你要是不负责,我现在就光着身子冲出去喊人!” “我就去公社告你强奸!告你流氓罪!” “这时候严打还没过呢,我看你是想要媳妇,还是想要吃枪子儿!” “你去告!老子怕你个球!”杨国明虽然嘴上硬,但听到“流氓罪”三个字,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 他气急反笑,双手叉腰在地上转了两圈,感觉今儿这是出门没看黄历,惹了一身骚。 一直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的张佩珍,这时候算是彻底咂摸出味儿来了。 姜还是老的辣,她冷眼旁观这一出闹剧,心里的火气反而压下去了一半,只剩下满心的鄙夷。 这女人哪里是走错门?分明是心眼子太多,把自个儿给算计进去了! “行了,都别在那儿咋呼了。” 张佩珍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我就说怎么这么巧,好端端的洗澡房能钻进个大活人。” “你是看着前两天我带着老二去袁家提亲,看着那一百二的手表,还有那几匹好料子,眼红了吧?” “你想着这会儿摸黑把生米煮成熟饭,哪怕赖不上老二,也能让我们老杨家捏着鼻子认了你这个儿媳妇,把那还没进门的袁青青给挤兑走,是不是?” 被戳穿了心事的刘晓丽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闪烁,不敢去接张佩珍的话茬。 张佩珍不屑地“哼”了一声,目光里满是嫌弃。 “千算万算,没算到洗澡的是老三这个不着调的玩意儿。”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她猛地一挥手,像是要赶走满屋子的晦气。 “我不管你们俩怎么纠缠,是要死要活,还是要告状,都给我立刻、马上滚出这间屋子!” 张佩珍指着这四白落地的新房,一脸黢黑:“这是给老二娶媳妇用的新房,那是给正经人家的大闺女住的!” “结果让你们这一对不知廉耻的货色在里头乱搞,这一屋子的喜气都被你们给熏臭了!” “真脏!恶心!” 这几句话骂得太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巴掌扇在刘晓丽的脸上。 刘晓丽咬着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哪怕她脸皮再厚,这时候也觉得无地自容。 她当然知道自个儿这事办得下作,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身子都破了,要是再没捞着好处,她以后在十里八村还怎么做人? 如果张佩珍和杨国明真敢把她扫地出门不认账,她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得拉个垫背的! 想到这儿,刘晓丽把心一横,缩在被窝里不肯动弹。 “张婶子……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绝。” 她期期艾艾地抬起头,露出一副可怜相,声音细若游丝。 “我现在……我现在身上也没穿衣服啊。” “刚才那些衣裳都被撕扯坏了,丢在洗澡房那边,这大冬天的,你让我怎么出去?” 张佩珍看着她那副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呸!不知羞耻的东西!”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扭头冲着杨国明吼道:“老三!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你那是猪窝里的被子抱过来!” 说完,张佩珍看都不想再看这屋里一眼,一把拽住还要说话的杨国勇。 “老二,跟我走!这脏地方咱们一刻都不能待!” “这破事儿是他惹出来的,让他自个儿收拾烂摊子!”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把那尴尬和污秽都关在了里头。 屋里只剩下杨国明和刘晓丽大眼瞪小眼。 杨国明黑着一张脸,嘴里骂骂咧咧地转身出了门。 没多大一会儿,他抱着一床灰扑扑、看着就发硬的被子走了进来。 “给!接住了!” 杨国明也没客气,把那团散发着陈年汗馊味和脚臭味的被子,劈头盖脸地朝床上砸了过去。 “真特么晦气!” 刘晓丽被那股子酸臭味熏得差点没吐出来。 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头捏起那被角,看着上面那一圈黑得发亮的油泥,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这跟刚才盖在身上的那床崭新的、带着阳光味儿的大红喜被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眼下这光景,她还有挑剔的资格吗? 刘晓丽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心的委屈和不甘。 她只能磨磨蹭蹭地从杨国勇那温暖的新被子里钻出来。 外头的冷空气一激,她冻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抓起杨国明那床破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那粗糙的被面磨得皮肤生疼,那股馊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这就是命吗? 本来该睡在新房里当新娘子,现在却只能裹着这破烂玩意儿去睡狗窝。 “还磨蹭什么?等着我抱你啊?” 杨国明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道,眼神里没半点怜香惜玉。 刘晓丽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裹紧了那床破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她一步三回头地看了一眼那张原本可能属于她的喜床,最后只能认命地跟着杨国明,灰溜溜地走进了那间又黑又冷的偏房。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陈年汗馊和发霉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屋子连着灶台,刚刚为了给那一对“野鸳鸯”烧洗澡水,连带着把这边的土炕也给烧热了。 虽然屋里还算暖和,可没有灯,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隐约能看见屋里乱得像个被狗刨过的垃圾堆。 杨国明是个懒汉,这屋子好几天没归置过,这会儿热气一蒸,那股子酸爽的味道简直能把人顶个跟头。 第446章 真特么恶心 刘晓丽裹着那床发硬的破被子刚一进门,就被这味儿熏得捂住了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原本想着是要住进那个敞亮、气派的新房,结果却落到了这步田地,她心里的嫌弃都在脸上挂不住了。 “行了,别在那儿撇嘴了,有的住就不错了。” 杨国明把刘晓丽往炕上一扔,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看着刘晓丽那光溜溜的肩膀露在外面冻得直哆嗦,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真让人冻出个好歹来。 “你先在这儿窝着,我去把那几件湿衣裳给你弄干。” 说完,他抱着刚才从洗澡房捡回来的那堆湿漉漉、皱巴巴的衣服,转身去了外屋的灶台边。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把柴火,把火拨得旺旺的,拿着那衣服在火口边上烤了起来。 火光映着杨国明那张晦气的脸,他心里也是一肚子火,觉得自己今晚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与此同时,正房的新房里,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国勇黑着一张脸,站在那张原本铺得整整齐齐的婚床前,死死盯着上面的铺盖。 刚才那两人就在这上面翻滚,那一幕像针扎一样刺着他的眼。 “真特么恶心!” 他低吼一声,猛地伸手一把扯住床单的一角,像是要撕下一块肉似的用力一拽。 “刺啦”一声,床单连带着被套被狠狠地扯了下来。 紧接着是枕头套,也被他粗暴地扒了下来,连带着里面的枕芯一起扔在了地上。 杨国勇看着地上这一堆东西,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沾了瘟疫的垃圾。 说实话,他现在恨不得把这些东西连同这张床一把火全给烧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这年头物资紧缺,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没坏的东西哪能说扔就扔?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发了白,只能强忍着恶心,想着明天非得拿碱水狠狠地搓洗几遍,把那一层皮都给搓下来才行。 站在一旁的杨国英看着二哥这副要吃人的样子,也不敢大声说话。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原本好好的喜事,平白无故惹了一身骚。 “二哥……你也别太上火了。” 杨国英干巴巴地在那儿劝着,试图缓解一下这紧绷的气氛。 “好在二嫂还没过门,也没看见这一幕。” “而且你看,这床上的棉絮和被套都是旧的,咱妈给准备的那套新的缎面被子还没拿出来用呢。” “要是那套新的被那女人给糟蹋了,那才是真膈应人,以后二嫂进门心里也得有个疙瘩。” 杨国勇听了这话,脸色并没有缓和多少,反而更加阴沉。 “别说是被子了,我现在连这张床都不想要了!”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枕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给我娶媳妇用的床!就被这么两个不要脸的货色给弄脏了,真是气死人了!” 发泄了一通后,杨国勇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后背却突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在气头上没细想,现在静下心来琢磨张佩珍刚才骂刘晓丽的话,他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那个疯女人,一开始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如果今天在洗澡房里的不是老三,而是自己…… 虽然杨国勇敢拍着胸脯保证,就算那女人光着身子扑上来,他也铁定会把人推开,绝不干那种对不起袁青青的事。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女人像刚才那样,扯破了嗓子大喊大叫,把衣服撕烂了赖在他身上呢? 这种事儿只要闹开了,那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到时候流言蜚语满天飞,传到袁家耳朵里,传到袁青青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 袁家可是体面人家,能把闺女嫁给一个名声臭了的流氓? 这门好不容易定下来的亲事,这眼瞅着就要办的喜事,怕是当场就得黄了! 想到这里,杨国勇更是一肚子的火气,既庆幸逃过一劫,又恨不得冲去偏房把那个心机深沉的刘晓丽再拖出来打一顿。 杨国英看着二哥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也跟着不好受,赶紧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地劝慰道: “二哥,你也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乱糟糟的被褥,虽然心里也觉得膈应,但还是咬了咬牙说道: “你也别愁怎么洗,明天一早,我帮你一起洗这些床单被套,保准给搓得干干净净的。” 原本还满脸怒容的杨国勇,一听这话,那天大的火气顿时就消了一半,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去去去,你这丫头瞎凑什么热闹?” 杨国勇眼神里满是宠溺,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家这个文文静静的小妹。 “你是咱们家飞出去的金凤凰,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那手是拿笔杆子的,哪能干这搓洗被单的粗活啊!” 说着,他还故意夸张地摆了摆手:“这要是让妈看见了,还不得拿扫帚疙瘩把我这当哥的给打死啊!” “二哥!你又笑话我!” 杨国英脸颊微微一红,气鼓鼓地伸出手,在杨国勇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那模样娇憨极了。 屋里的气氛被兄妹俩这一打岔,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张佩珍,脸色却依旧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这间本来充满了喜气的新房,沉声说道:“行了,别闹了,老二,我有正经事嘱咐你。” 张佩珍转过头,死死盯着杨国勇的眼睛,语气严肃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今晚睡觉,把房门给我关紧了,窗户也都插好了。” “那个刘晓丽就是个没脸没皮的疯狗,谁知道她这会儿没捞着好处,半夜又要干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杨国勇一听这话,脑子里瞬间闪过刘晓丽刚才那副撒泼打滚的模样,后背顿时窜起一股凉气。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连连点头: “妈,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一旁的杨国英倒是愣了一下,一脸的不解。 “妈,那个女的刚才不是都跟三哥……都在那个屋了吗?” 她指了指偏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道:“她既然都跟三哥那样了,难道还能回头再盯着二哥不成?” 第447章 天堂与猪圈 张佩珍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老练。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那女人就是冲着钱来的。” “总归还是要多警惕一些的,毕竟,你看你那个混账三哥像是想跟她结婚的样子吗?” “要是老三咬死了不认账,这刘晓丽走投无路,保不齐还要来攀咬老二这棵大树。” 杨国勇听得头皮发麻,赶紧表态:“妈你放心,今天晚上我一定把门窗都拴得死死的!”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沉甸甸的大立柜,发狠道:“一会儿睡觉前,我把这柜子都搬过去把门给堵上,我看她怎么进!” 张佩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冷光。 “这刘晓丽也是个狠角儿,她要是真赖上了老三,硬逼着跟老三结了婚,哼,这未来咱们家可就有好戏看了。” 说完,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冲着杨国勇挥了挥手。 “行了,你也折腾半宿了,早点睡吧,别为了那两个烂人耽误了正事。” 说完,张佩珍便拉着杨国英的手,转身出了新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走去。 此时夜色已深,寒风呼啸,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母女俩刚走进后院的堂屋,正好碰上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的大姐杨国琼。 杨国琼头上顶着一层薄薄的雪花,脸冻得通红,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她一眼看到屋里的杨国英,眼睛顿时亮了,那满身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不少。 “哟,小妹回来了?” 杨国琼惊喜地喊了一声,连手套都顾不上摘,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杨国英也立刻像个小鸟一样扑了过去,亲热地挽住了杨国琼的胳膊。 “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看着大女儿这一身风雪夜归人的模样,张佩珍心里一阵发酸。 她赶紧走上前去,伸出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帮杨国琼掸掉肩膀上落下的一层积雪。 “这鬼天气,怎么越晚越冷了。” 张佩珍一边拍打着雪花,一边心疼地念叨着: “我看这眼瞅着也要过年了,天寒地冻的也没几个客人,以后晚上这一餐就不做了吧,别把自己累坏了。” 杨国琼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妈,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正想跟您商量呢。” 她解下围巾挂在衣架上,干脆利落地说道: “而且二哥马上就要结婚了,家里里里外外肯定有一堆事儿要忙,我哪能当甩手掌柜啊。” “我想好了,这几天店里就只做中午那一顿,等到腊月二十六,也就是二哥结婚的前一天,我就彻底关店,回来专心帮着张罗喜事。” 张佩珍听了这话,心里慰帖极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你做事向来有分寸,你有规划就好。” 母女三人也不讲究,搬了几个小板凳,就凑在堂屋那烧得旺旺的火炉边上烤起了火。 火光映红了三个人的脸庞,驱散了屋外的严寒,也让这压抑了一晚上的气氛终于有了点家的温情。 杨国英是个藏不住话的,刚才憋了一肚子的八卦,这会儿见了最亲的大姐,哪还忍得住。 她绘声绘色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刘晓丽怎么闯进澡房,怎么跟三哥搞在一起,又怎么想赖上二哥,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杨国琼听得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没合拢。 “我的天爷啊,怎么还有这样的女人啊?” 杨国琼一脸的不可思议,像是听天书一样,连连摇头感慨:“这为了能嫁进咱们家,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震惊过后,杨国琼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哎哟,真是吓死个人了。” 她一脸后怕地看着张佩珍和杨国英,语气里满是庆幸: “还好刚刚在洗澡房里的是国明那个混小子。” “这要真是二哥在里头,被那个疯女人给赖上了,这马上就要办的婚事还能结?咱家这脸还要不要了?” 杨国英一听这话,鼻子一皱,轻哼了一声。 “要是二哥啊,那肯定不一样!” 她挥了挥小拳头,一脸笃定地说道:“依着二哥那个脾气,当时说不定就把人给连踢带打地轰出去了,哪能让她近身啊!” 杨国琼却没这么乐观,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打出去是痛快,可事情闹大了也不好收场啊。” “咱们这也算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真要闹得沸沸扬扬,人家袁家心里能舒坦?” “还没过门就惹上一身骚,换谁心里都得有个疙瘩。” 张佩珍听着姐俩的争论,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红炭,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你们也别瞎操心了。” “要是老二真能经得住诱惑,坐怀不乱,青青那孩子是个明事理的,肯定不会因为这种破事就不结婚。” “只要男人立得正,外面的妖精再怎么作妖,那也是白搭。” 杨国琼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紧锁着,显然心里还压着事儿。 “妈,那现在怎么办?” 她往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道:“国明……他真的要跟那个刘晓丽结婚吗?” “那女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进了门还不把家里搅个天翻地覆啊?” 张佩珍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冷漠。 “这就要看杨国明自己怎么想了。” “路是他自己走的,脚泡是他自己磨的,他是想当冤大头,还是想当陈世美,那是他的造化。” 此时此刻,杨国明的屋子里。 刘晓丽裹着那床满是油泥味儿的破被子,怎么坐怎么觉得身上不得劲。 她全身上下一丝不挂,皮肤直接贴在那发硬的被面上,磨得生疼。 她下意识地伸手在床单上一摸。 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像是沙粒,又像是干掉的饭渣子。 刘晓丽嫌弃地“咦”了一声,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狠狠地在被面上蹭了蹭。 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那种恶心的感觉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刚才在杨国勇那屋里,那是天堂。 墙刷得雪白亮堂,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还有那个带着香味的独立洗澡房。 可现在这里,简直就是猪圈。 第448章 你是个破鞋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烂红薯发霉的怪味,混合着男人的汗臭,熏得人脑仁疼。 借着屋顶那个像是要断气的昏黄灯泡,刘晓丽环视了一圈。 屋里乱七八糟的,衣服裤子扔得到处都是,墙角还堆着不知哪年的烂鞋底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边的那个破木头柜子上。 柜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上面赫然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残留着黑乎乎的汤汁,还有几块干瘪的食物残渣贴在碗壁上。 那污渍结了厚厚的一层痂,看着都不知道在那放了几个月了。 刘晓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子烦躁劲儿蹭蹭地往脑门上顶。 她真是瞎了眼了! 怎么就这么倒霉,千算万算,最后怎么就认错了人,钻进了这么个窝囊废的被窝! 不对,这不能怪她! 刘晓丽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都怪这个杨国明! 他个没出息的三愣子,大晚上的没事跑到他二哥的新房洗澡间去干什么! 要不是他在那里面洗澡,自己怎么会搞错对象? 就在她心里把杨国明骂了几百遍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冻得刘晓丽打了个哆嗦。 杨国明手里抓着一团还在冒着热气的衣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看都没看刘晓丽一眼,随手就把那一团衣服扔到了床上。 “给,赶紧穿上吧!” 杨国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衣服差不多烤干了,穿上就赶紧回你的家去!” 刘晓丽看着那一团皱巴巴、半干不湿的衣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死死地盯着杨国明,声音都变得尖利了起来:“杨国明,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刚才……刚才咱们都那样了,你就让我现在这么回去?” “外面下着大雪,黑灯瞎火的,你就不怕我出事?” 杨国明一听这话,眼珠子一瞪,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不然呢?” “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你还真赖着要在我的床上过夜啊?” 他指着刘晓丽,唾沫星子横飞,脸上写满了嫌弃。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这事儿还没个定论呢,孤男寡女的住一屋像什么话?” “你刘晓丽是个破鞋不要名声,我杨国明还要脸呢!” “赶紧穿衣服滚蛋,别耽误老子睡觉!” 刘晓丽听了这话,气得浑身直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杨国明,你个杀千刀的,便宜都让你占尽了,提上裤子就不认账?” 她一把抓过那团皱巴巴的衣服,狠狠地摔在床板上。 “你要了我的身子,把我的清白都给毁了,现在想赶我走?门儿都没有!”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上河村离这儿有多远?” “大冬天的,外头又是风又是雪,这就是去隔壁镇,光靠两条腿走,哪怕走得快也得一个多小时!” “你现在把我撵出去,你是想让我冻死在半道上,还是想让我被野狗给叼了去?” 杨国明哼笑了一声,抱着膀子往门框上一靠,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得人火大。 “哟,这时候知道怕了?” “刚才往我怀里钻的时候,我看你胆子挺大啊。” “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肉,我不吃那是对不起祖宗,凭什么还要我负责?” “大家都是成年人,你图个痛快,我也图个乐呵,完事儿两清,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刘晓丽气极反笑,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 “行,杨国明,你跟我耍无赖是吧?” “你要是不负责,明儿一大早我就去报公安,告你强奸!” 她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扬起了下巴,语气里满是威胁。 “你可别忘了,现在外头是个什么形势,正在严打呢!” “流氓罪都得判重刑,更别说强奸了,那是直接要吃枪子的!” “你要是不怕死,那咱们就试试看,看看最后是谁吃亏!”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杨国明脸上的那股子痞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刘晓丽,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那眼神像是一条毒蛇,看得刘晓丽心里直发毛,后背一阵阵发凉。 破旧的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忽明忽暗的光线打在杨国明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刘晓丽被盯得快要扛不住的时候,杨国明突然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邪气,七分算计,看得人更不舒服了。 “行啊,刘晓丽,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 他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弯下腰,凑到刘晓丽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过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大晚上的跑到我二哥的新房洗澡间,是想干什么?” “看着我妈给我二哥准备的那些好东西,眼馋了吧?” “你是想生米煮成熟饭,赖上我二哥是吧?” 被戳中了心事,刘晓丽的眼神顿时有些躲闪,气势也弱了几分。 杨国明嗤笑了一声,直起身子,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既然事情都这样了,要我娶你,也不是不行。” 听到这话,刘晓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又有了一丝光亮。 杨国明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事儿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你自己回家去跟你爸妈说。” “不管你爸妈是打你也罢,骂你也罢,反正我是不会出面的。” “只要你自己搞定了你爸妈,让他们同意这门亲事,咱们立马就去扯证。” 刘晓丽皱了皱眉,心里盘算了一番。 只要能嫁进杨家,受点骂算什么,关键是实惠得落到手里。 她立刻问道:“那彩礼呢?还有那个上海牌的手表,蝴蝶牌的缝纫机,这些总得有吧?” 杨国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刘晓丽,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你今天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被我妈撞了个正着,你还敢想这么多?” “你觉得以我妈那个脾气,她会同意给你买这些?” “能让你进门,那都已经是烧高香了!” 第449章 忍了 刘晓丽顿时被噎住了,咬着嘴唇,一脸的不甘心。 没有三转一响,那这婚结得还有什么意思? 见她犹豫,杨国明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循循善诱道:“你也别急啊,凡事得动动脑子。” “咱们可以先斩后奏,先把结婚证给领了。” “等生米煮成了熟饭,我妈看着木已成舟,为了老杨家的脸面,她还能把咱们赶出去不成?” “到时候咱们是合法夫妻,她就算心里不痛快,哪怕是为了堵住村里人的嘴,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刘晓丽听着这话,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 也是这个理儿。 张佩珍给二儿子娶袁青青,出手那么大方。 就算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可只要进了门,成了真正的杨家媳妇,那张佩珍为了不让人看笑话,肯定不会太过亏待自己。 日子长了,想要什么没有? 想到这里,刘晓丽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抬起头,看着杨国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后的坚定。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明天回去就跟我爸妈摊牌。” 说到这儿,她又把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外头的冷风吹得她直打颤。 “不过今晚这天寒地冻的,我肯定是一个人回去不了。” “要么你现在送我回去,要么我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杨国明一听要送人,脸上立马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他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开始脱鞋。 “送你回去?你想得倒美!” “老子困得眼皮子都打架了,哪有那闲工夫陪你喝西北风。” “反正我是不会送你的,脚长在你身上,你要走要留,随便你。” 说完,他把鞋子一踢,顺势往床里面一滚,拉过被角盖住肚子,竟是真的不管不顾地准备睡了。 杨国明这一滚,带起一股子陈年的酸臭风,直接扑到了刘晓丽的脸上。 刘晓丽眼瞅着他就要这么睡了,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只觉得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劲儿又上来了,想都没想,抬起脚冲着杨国明的屁股狠狠就是一下。 “杨国明,你还要不要脸了?” 刘晓丽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你那脚臭得跟捂了半个月的咸菜缸似的,好歹去打盆水洗洗啊!” “这么脏你也睡得下去?” 杨国明被踹了一脚,也不恼,只是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洗个屁的洗!我不是洗过澡了吗?” 他在被窝里嗡声嗡气地嚷嚷道:“我都已经冲过了!” 刘晓丽被噎得直瞪眼,气急败坏地吼道:“你那脚根本就没有认真洗!我都看到上面还有皴!脏死了!” 杨国明猛地掀开眼皮,一脸不耐烦地瞪着刘晓丽,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我说刘晓丽,你这还没过门呢,管得倒是挺宽啊?” “咱们还没领证呢,你就摆起阔太太的谱儿来了?” “你要是嫌我脏,你就滚回你家那热炕头去,没人拦着你!” 说完,他又把身子一扭,背对着刘晓丽,嘴里嘟囔了一句: “矫情个什么劲,以后过了门,那是得睡一辈子的!” 刘晓丽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看着杨国明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恨得牙根直痒痒,真想一走了之。 可一想到那还没到手的彩礼,还有那让人眼馋的手表和缝纫机,她那抬起来想要下床的腿,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为了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忍了!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几句娘,咬着牙把那身还带着潮气的衣服给穿得严严实实。 这破被窝她是死也不敢钻进去了。 她只好和衣躺在床的最外侧,中间隔着那团乱七八糟的破衣裳,尽量离杨国明远一点。 可这破屋子实在是太小了。 随着炕里的那点余温慢慢上来,房子里的那股子馊味儿,混合着被褥里陈年的汗臭,被热气一烘,简直就像是发酵了的泔水桶炸开了。 那味道直往鼻孔里钻,挡都挡不住。 刘晓丽屏住呼吸,侧头看了一眼身边。 杨国明早就发出了震天响的呼噜声,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哈喇子。 她是真的不敢想象,在这种猪圈一样的环境里,这人是怎么做到睡得跟死猪一样的。 刘晓丽死死攥着衣角,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 这臭味闻着就是上海牌手表的滴答声。 这破屋子看着就是蝴蝶牌缝纫机的机头。 只要忍过了今晚,这一切就都值得了! 就在刘晓丽在这边忍辱负重的时候,一墙之隔的正房里,杨国勇正满头大汗地折腾着。 他是真的被刘晓丽那个疯女人给吓怕了。 这女人为了赖上个男人,连脸都能不要,谁知道半夜会不会发了疯再摸进他的屋? 杨国勇咬着牙,把屋角那个沉得死沉的大立柜一点点挪到了门口。 “哐当”一声闷响,立柜严丝合缝地顶住了房门。 这还不算完。 他又找来几根粗木棍,把两扇窗户顶得死死的,连个苍蝇缝都没留。 做完这一切,杨国勇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看着跟铁桶一样的屋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回我看你怎么进!”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安心地吹了灯,钻进了温暖干燥的被窝。 夜,越来越深。 外头的北风呜呜地刮着,像是有无数个厉鬼在哭嚎。 杨国明这屋本就是个破偏房,四处漏风。 加上杨国明那个懒汉,晚饭前为了省事,灶坑里就塞了几把干草,这会儿早就烧尽了。 到了后半夜,那原本还有点热乎气的土炕,此刻冷得就像一块千年的寒冰。 刘晓丽本来就穿得不暖和,这会儿直接被冻醒了。 “阿嚏——!” 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虾米,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哪里是睡觉,简直就是在受刑! 她哆哆嗦嗦地坐起身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丁点雪光,看着身旁依旧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杨国明,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就要在这个像冰窖一样的破屋子里受罪? 凭什么就要守着这么个脏得像猪一样的男人? 刘晓丽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甘心。 第450章 大半夜发什么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窗户缝,看向了院子对面。 那是杨国勇的新房。 虽然灯灭了,但那屋子的窗户纸都是新的,墙也是新的,哪怕是在黑夜里,看着也比这猪圈强上一百倍! 那里面肯定暖和,被褥肯定也是香喷喷的新棉花味儿。 一股子强烈的嫉妒和渴望,像毒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生长。 要是当初没认错人…… 要是此刻躺在那新房里的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鬼使神差的,刘晓丽披着那件破棉袄,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 她站在床边,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杨国明。 杨国明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鼾声依旧如雷,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刘晓丽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她咬了咬牙,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溜了出去。 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她一个激灵,可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猫着腰,一步步朝着正房摸去。 到了门口,刘晓丽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确定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也没吵醒杨国明,她这才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出发僵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在杨国勇的房门上扣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却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就像是炸雷一样响。 屋里头的杨国勇本来就睡得不踏实,被这一激灵,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粗棍子,冲着门口就吼了一嗓子: “谁他妈在外面装神弄鬼的!” 这一嗓子底气十足,带着一股子被惊扰的暴躁。 紧接着,杨国勇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隔着那被柜子堵死的门,扯着嗓子冲隔壁喊道: “杨国明!你个狗日的睡死了吗?” “把你媳妇给老子领回去!”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门口挠什么挠?发什么骚!” 这一连串的咆哮,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站在门口的刘晓丽被这一嗓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本来就是做贼心虚,哪想到杨国勇不但没开门,还这么不留情面地破口大骂。 这要是把其他人给吵醒了,那就真成了全村的笑话了! 刘晓丽吓得脸都白了,再也不敢多待一秒钟。 她慌慌张张地把破棉袄往紧里裹了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灰溜溜地往杨国明那屋跑。 钻进那冰窖一样的偏房,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哆哆嗦嗦地又爬回了那个充满了脚臭味的被窝。 正房里,杨国勇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直到听见外头那是慌乱的脚步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他还是不放心。 他又从热被窝里钻出来,披着衣服,借着月光把顶门的柜子又往里踹了踹。 又挨个检查了一遍窗户上的木棍,确定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才骂骂咧咧地重新躺下。 这一夜,有人睡得香甜,有人却睁眼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日头都晒屁股了。 那破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杨国明还在那呼呼大睡,呼噜声打得跟拉风箱似的,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刘晓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浑身酸痛地从冷炕上爬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杨国明,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强忍着恶心,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想找口吃的垫垫肚子。 她走到墙角的米缸前,揭开盖子一看。 好家伙,别说米了,连只耗子屎都没有,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她又不死心地去翻旁边的面缸。 手伸进去一摸,指尖除了沾点凉气,连点面粉星子都没摸着。 刘晓丽看着这空空如也的家当,气极反笑。 “呵呵,真是穷得鬼都怕!” 她冷笑了一声,狠狠地把缸盖摔了回去。 “咣当”一声脆响,杨国明却只是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睡他的大头觉。 刘晓丽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她连脸都没洗,抓起自己的那点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破院子。 一路上,她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河村赶。 刚一进自家的大门,一直在院子里转磨磨的老娘立刻就迎了上来。 老太太一脸焦急,先把刘晓丽拉到了背人的角落里,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 “闺女,怎么样了?” “昨晚的事儿办成了吗?” “那杨国勇是不是被你拿捏住了?” 刘晓丽沉着一张脸,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说道: “别提了,办砸了!” 老太太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追问:“咋回事啊?怎么还能砸了呢?” 刘晓丽一屁股坐在门墩上,咬着嘴唇,一脸晦气地说: “我是去了那新房,澡也洗了,被窝也钻了。” “可谁知道那根本不是杨国勇!” “在他屋里洗澡睡觉的,是他那个三弟,杨国明!” 老太太听完,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拍大腿喊道: “啥?弄错人了?” “既然弄错人了,那你咋不赶紧回来啊?” “你怎么一晚上都没见人影?” 刘晓丽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她妈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当时我也没看清啊,屋里黑灯瞎火的……” “结果那个杨国明,上来抱着我就啃,力气大得跟牛似的……” 说到这,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就……就半推半就的,跟他那啥了……” 这话一出,老太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晕过去。 她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 “你跟他那啥了?生米煮成熟饭了?” 老太太气得手都在哆嗦,扬起巴掌就要往刘晓丽身上招呼。 “你个死丫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刘晓丽一偏头,躲过了那一巴掌,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地说道:“妈,你打我干啥!” “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他是杨国明啊!” “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是杨国勇,我就是想着,先把杨国勇给套牢了再说……” 第451章 如意算盘 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刘晓丽的鼻子骂道:“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这下好了,便宜没占着,惹了一身骚!” “你说现在怎么办?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刘晓丽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她得为自己打算。 她抬起头,看着气急败坏的老娘,理直气壮地说道: “能怎么办?那就跟杨国明结婚呗!” 老太太一听,眼泪都要下来了:“你就这么把自己给贱卖了?” 刘晓丽冷哼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站了起来。 “谁说我是贱卖?” “反正他也是张佩珍的儿子不是?” “也是老杨家的种!” 她眯起眼睛,想到了杨国勇屋里那些让人眼红的家具,语气坚定地说道: “袁青青有的,那我也要有!” “彩礼、手表、缝纫机,那个杨国明要是拿不出来,我就去告他强奸!” “反正这杨家的门,我是进定了!” 刘晓丽她娘听着闺女这番豪言壮语,心里的鼓却还是敲得咚咚响。 老太太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一脸的不放心。 “闺女啊,妈是怕你想得太简单了。” “虽说都是从那张佩珍肚皮里爬出来的,可这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 “万一那张佩珍就是个偏心眼的主儿,只疼老二,不待见老三,那你嫁过去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刘晓丽一听这话,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的不屑。 “妈,你想多了,怎么会呢?” “那杨国勇在家里排老二,那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尴尬位置。” “论受宠,上有老大顶门立户,下有那个还在念书的小妹招人疼,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杨国勇啊!” “张佩珍那个老虔婆也是个精明人,干嘛要单单对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老二那么好?” 说到这儿,刘晓丽脑海里突然闪过杨国明屋里那堆满了陈年老垢的破鞋底子,还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馊味。 她眼里的自信不由得晃动了一下,语气也稍微虚了几分。 “也就是那个杨国明自个儿太邋遢,不像杨国勇那个假正经,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的。” “这男人嘛,要是没人管着,那个不是猪圈里的糙货,等我进了门,收拾收拾也就行了。” 刘晓丽她娘叹了口气,那一脸的褶子里藏满了担忧。 “这些生活上的事儿倒是小问题,男人哪有不脏的。” “妈真正担心的是,你要是真嫁给了这个杨国明,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老太太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说道: “咱们跟袁家是一个村住着的,那袁青青嫁的是风风光光,要是你嫁过去灰头土脸的,还没那袁青青过得好,咱们老刘家的脸往哪搁?” 这话就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刘晓丽那颗争强好胜的心上。 她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脖子梗得老高。 “妈,你这叫什么话?” “我凭什么就没她袁青青过得好?” “论长相,我是咱们村的一枝花,她袁青青那就是个还没长开的黄毛丫头,跟我比那就是个丑八怪!” “论能干,我刘晓丽也是一把好手,难道还比不过她?” 刘晓丽她娘看着闺女那一脸不服输的劲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家闺女长得确实比袁青青水灵,那身段也是没得挑。 可要说能干? 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懒闺女,在家连个洗脚水都恨不得让人端到跟前,还跟人家袁青青比? 人家袁青青那是出了名的勤快人,里里外外一把抓。 不过这话老太太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免得又惹这一身刺的闺女发飙。 于是她只能叹了口气,把话题又扯回了正事上。 “行行行,你强,你比谁都强。” “那你说说,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事儿咱们得有个计划,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刘晓丽咬了咬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被逼急了的算计。 “妈,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张佩珍嫌弃我不检点。” “所以这事儿必须得快!” 刘晓丽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语气急切:“我得赶紧趁着这两天,跟杨国明把这事儿给彻底定下来。” “只要先把婚给结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到时候她张佩珍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刘晓丽她娘听着闺女这破釜沉舟的打算,心里总觉得还是有点不踏实,像是悬着个水桶七上八下的。 “闺女啊,这毕竟是终身大事。” “咱们对那杨家的情况,也就是听个一知半解。” “要不……妈抽空去一趟红星村?” “我去跟村头那些老娘们唠唠嗑,打听打听这张佩珍到底是个什么为人,手里到底有没有钱?” 刘晓丽一听这话,立马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哎呀妈,都什么时候了,还打听那个干啥啊?” “等你打听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是的冷笑,一副看透了一切的模样。 “再说了,那袁家是什么人?” “那是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们要是没把杨家给摸个底掉,能舍得把袁青青那个宝贝闺女嫁过去?” “既然袁家都放心大胆地嫁闺女,那说明这杨家肯定是把那彩礼给够了的,这还用得着咱们再去费那二遍事?” 刘晓丽她娘琢磨了一下,觉得闺女这话倒也在理。 袁家那两口子确实是精似鬼,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可老太太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要是你跟杨国明把证都扯了,生米煮成了熟饭,那张佩珍却翻脸不认账,不给那些彩礼咋办?” “那三转一响可不是小数目,她要是把钱攥在手里不撒手,你还能去抢不成?” 刘晓丽闻言,猛地站起身来,眼露凶光,双手叉腰,活像个要去骂街的泼妇。 “她敢!” “她要是敢不给,我就去闹!” “我就去她家大门口躺着打滚,我就去大队部敲锣打鼓地喊!” “我就要闹得全村老少爷们都知道,她张佩珍是个偏心眼的恶婆婆!” “她给二儿子买金买银,对三儿子就一毛不拔!” “我就不信她张佩珍不要这张脸了!” “只要她还想在这个村里混下去,只要她还想让她那个大学生闺女有点名声,她就得乖乖地把钱给我掏出来!” “更何况,我也不是孤军奋战,我还能给杨国明吹枕边风,鼓动那个傻大个去跟他妈闹!” 第452章 谁是你二嫂啊 刘晓丽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杨国明为了她把家里砸个稀巴烂的场景。 “张佩珍就算是个硬骨头,未必肯听我这个还没进门的儿媳妇念经。” “可那是她亲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不信儿子撒泼打滚要公平,她还能铁石心肠地装听不见?” 刘晓丽她娘听了这话,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还是有些顾虑。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关键是——” “你能拿捏住那个杨国明吗?” “别到时候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不但没把他攥手心里,反倒让他把你给骑住了。” 听到这话,刘晓丽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昨晚借着月光,杨国明盯着她看的那种眼神,阴沉沉的,像是一头护食的饿狼,现在想起来后背还直冒凉气。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确实有点发憷那个男人的蛮劲儿。 可转念一想,杨国明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正是火力壮、没见过荤腥的时候。 昨晚那可是实打实的急色,自个儿刚一抱上去,那男人就像是被点了炮仗,抱着她就是一顿不管不顾的乱啃,直接就把事儿给办了。 既然这么馋身子,那就好办! 想到这儿,刘晓丽挺了挺那颇有规模的胸脯,脸上的怯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信。 “妈,你就放心把心放肚子里吧,我肯定能拿捏死他!” “这男人啊,都是下半身思考的畜生,只要让他在炕上尝到了甜头,他就得乖乖听我的话。” “我说东他不敢往西,我说让他去咬谁,他就得去咬谁!” 刘晓丽她娘看着闺女这副笃定的模样,终于算是点了点头,眼角的褶子稍微舒展了一些。 “既然你有这个把握,那就别磨蹭了。” “今这两天你就去跟他把证给扯了,先把名分定死。” “回头让他把张佩珍叫到咱们家来,咱们两家坐下来,好好把结婚这章程给盘道盘道。” 刘晓丽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仿佛那缝纫机和手表已经戴在了手上。 “得嘞,妈,我现在就去大队部打介绍信!” 她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回屋稍微抹了把头发,扯了扯衣角,便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出了门。 这一路上,刘晓丽走得虎虎生风,瞧谁都觉得低她一等。 刚走到村口的菜地边上,她眼尖,一眼就瞅见那个讨人厌的袁青青正弯着腰在地里砍大白菜。 看着袁青青那土里土气的打扮,刘晓丽心里的优越感瞬间爆棚,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坏笑。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扭着腰肢走了过去,隔着老远就扯着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嗓子: “呦,这不是二嫂吗?大清早的就来砍白菜啊?” 袁青青手里的镰刀刚砍进白菜根里,听到这声阴阳怪气的叫唤,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直起腰,茫然地回头,就看见刘晓丽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晓丽?你喊谁呢?” “谁是你二嫂啊?” 袁青青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 刘晓丽用手帕捂着嘴,“咯咯”地笑出了声,眼神里满是戏谑。 “瞧你这记性,虽然你年纪比我小那么几岁,但这辈分可不能乱。” “你嫁给了老二杨国勇,我嫁给了老三杨国明。” “长幼有序,这杨国勇是我男人的二哥,我不喊你一声二嫂,那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吗?” 袁青青:??? 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问号。 刘晓丽看着袁青青那副傻样,心里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也不等袁青青回过神来,把头一昂,下巴都要戳到天上去了。 “行了二嫂,你接着忙你的农活吧。” “我可没功夫陪你闲磕牙,我还得去大队部开介绍信,跟国明扯证去呢!” 说完,刘晓丽像是一只斗赢了的公鸡,昂首挺胸地大步走远了。 留下袁青青一个人站在冷风中,手里攥着沾满泥土的镰刀,彻底傻了眼。 这都哪跟哪啊? 这也太突然了吧,怎么好端端的,刘晓丽就要嫁给杨国明了? 她虽然还没嫁过去,但也听说过杨家老三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怎么就被刘晓丽给勾搭上了? 而且,她也没见张婶子来村里跟刘家提亲啊,这婚事怎么就到了扯证的地步了? 袁青青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索性摇了摇头。 “真是个疯子。”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心想自己马上也要结婚了,家里一堆事儿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反正过几天就要嫁过去了,到时候直接问问张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知道了。 这么想着,袁青青用力把那颗大白菜砍了下来,扔进背篓里,转身朝自个儿家走去。 刘晓丽揣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介绍信,像是揣着通往富贵日子的入场券,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这一顿午饭,她吃得那是格外香甜,连平时嫌弃的咸菜疙瘩都嚼出了肉味儿。 饭桌上,刘老汉端着酒盅,浑浊的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昨儿晚上怎么没着家?” 刘晓丽夹菜的手稍微顿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半分慌张的神色。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谎话那是张嘴就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爸,你想哪去了。” “我昨儿是去翠花家玩了,俩人聊得太投机,不知不觉就晚了,索性就在她那儿挤了一宿。” 刘老汉听闺女这么说,也就没再多想,闷头接着吃饭。 毕竟闺女大了,有点自己的社交也是常事,他这个当爹的也不能管得太宽。 这头刘晓丽正做着嫁入杨家当少奶奶的美梦,那头的杨国明却还在被窝里睡得昏天黑地。 日头都快晒到屁股蛋子上了,杨国明的那两间屋子里,呼噜声依旧震天响。 杨国英皱着眉头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刚迈进去一只脚,立马就被屋里涌出来的那股怪味给顶了回来。 那味道,像是酸菜缸里捂烂了臭袜子,又像是发了霉的陈年老醋,直冲天灵盖。 “哎呀妈呀!” 杨国英赶紧用手捏住鼻子,一脸嫌弃地退到了门口,冲着炕上那个那一坨鼓鼓囊囊的棉被喊道: “三哥!都几点了还睡!” “赶紧起来了!” 第453章 爱结不结,不结拉倒! 炕上的那坨棉被蠕动了两下,杨国明从里面探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眼皮都还没睁开,不耐烦地哼哼了两声。 “吵吵啥……让老子再睡会儿……” 杨国英看着那一屋子的狼藉,地上的瓜子皮、扔得到处都是的脏衣服,气就不打一处来。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 “你也赶紧收拾收拾这狗窝吧!” “昨晚出了那样的事儿,妈都气得不轻,眼瞅着你多半是要结婚的人了。” “你就打算让你那个新媳妇儿进门就闻这股臭味啊?” “这也太埋汰了,谁家姑娘受得了这个!” 杨国明一听这话,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一掀,露出那件发黄的秋衣。 他伸手在胳肢窝里挠了两下,一脸的无所谓,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赖相。 “爱结不结,不结拉倒!” “她要是不乐意闻这味儿,那就趁早滚蛋,老子一个人过日子还落个清净自在!” 杨国英听得直翻白眼,这三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行行行,你就嘴硬吧。” “赶紧起来洗把脸,收拾一下自个儿。” “妈说了,让你中午去吃饭,特意做了好菜呢。” 一听到“吃饭”俩字,原本还像条死狗一样的杨国明,耳朵那是瞬间就竖了起来。 “快吃午饭了啊?那我这就起来!” 杨国明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个鲤鱼打挺就从炕上蹦了起来,精神头立马就足了,哪还有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儿。 他在那堆仿佛腌入味的脏衣服堆里挑挑拣拣半天,总算是拎出来一件稍微还能见人的棉袄。 虽然袖口也是油光锃亮的,但好歹没破大洞。 他胡乱往身上一套,趿拉着鞋就冲到院子里,舀了一瓢凉水往脸上抹了两把,就算是洗漱过了。 那头发沾了水,更是根根直立,活像个炸了毛的刺猬。 把自己简单捯饬了一下,杨国明就火急火燎地往后院跑,生怕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一进厨房,一股子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馋得他口水差点流出来。 张佩珍正黑着一张脸在灶台边盛菜,杨国勇蹲在灶坑前烧火,火光映着他那张沉默寡言的脸。 杨国琼和杨国英姐妹俩正忙着端菜盛饭,一家子人都在忙活。 杨国明没皮没脸地凑到张佩珍跟前,脸上堆起那讨好的笑,大声喊道:“妈!做了啥好吃的啊?这么香!” 张佩珍手里的大勺磕在锅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冷冷地瞥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既然来了,就上桌吃饭。” “少在这儿贫嘴滑舌的。” 杨国明也不恼,屁颠屁颠地就往餐桌旁一坐,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一盆炖肉。 等一家人都落了座,张佩珍看着狼吞虎咽的杨国明,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那个刘晓丽,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杨国明嘴里塞着半块大肥肉,含糊不清地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抹了抹嘴上的油。 他扯着嘴角嗤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明。 “妈,你也太高看你儿子了。” “她刘晓丽是想要嫁给我吗?” “她那是看上我这个人了吗?” 杨国明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 “她那是想要咱家的那块手表,还有那个缝纫机!” “她心里那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都听见了。” 说到这儿,杨国明又夹了一筷子菜,眼神往旁边一直闷头吃饭的二哥杨国勇身上瞟了一眼。 “她就是觉着,既然二哥娶媳妇儿能给那么多好东西,凭啥她嫁给我这个老三就不能有?” “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还想跟人家比。” 杨国明耸了耸肩,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儿,语气夸张地说道:“而我,我哪能跟二哥比啊,二哥现在那是咱家的顶梁柱,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 “二哥,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杨国勇自从上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做了那个梦之后,心肠早就硬得跟铁石似的。 以前他还顾念着那点兄弟情分,现在的他在看这几个兄弟,那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听着老三这番阴阳怪气的话,杨国勇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 “你知道就好,你的确不能跟我比。” 这话就像是一个硬邦邦的馒头,直接噎在了杨国明的嗓子眼儿里,让他那张嬉皮笑脸的面皮僵了好几秒。 杨国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两句,可对上二哥那双阴沉沉、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张佩珍看着这兄弟俩在那儿打机锋,脸上也没啥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行了,都少说两句。” “国明,当初分家的时候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了。” “你们兄弟几个,以后结婚成家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儿,我也没那义务再管。” 张佩珍放下手里的筷子,目光在杨国明那件油腻腻的棉袄上扫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清醒的冷漠。 “我对老二偏心,那是老二争气,这事儿你们心里都明镜似的。” “所以这次你要跟那个刘晓丽结婚,要钱没有,要东西也没有,我是绝对不会插手的。”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杨国明准得跳脚闹腾一番,可如今他也算是看透了。 他在这个家里就是那不受待见的狗尾巴草,亲妈的心早就偏到咯吱窝去了。 于是,杨国明索性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样儿。 “我知道的,妈,你现在也不咋待见我。” “今天要不是小妹好心去叫我,估计我连这顿带着肉味儿的饭都混不上呢!” 说着,他又夹了一块肥肉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算计着。 “至于那个刘晓丽,哼,她爱嫁不嫁。” “她要想进这个门,那就别指望我要给什么彩礼,更别想什么手表缝纫机。” 杨国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一种混迹市井的小聪明。 “毕竟那是她自个儿不知廉耻送上门来的,我又没求着她。” “她要是不愿意,大不了拉倒,我还是以前那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还舒坦。” 第454章 砌墙 其实杨国明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不过是想先把刘晓丽给唬住。 那个娘们儿看着也不是个善茬,连送货上门这种不要脸的事儿都干得出来,保不齐真能发疯去派出所告他强奸。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要吃枪子的,他杨国明虽然浑,但还不想死。 只要先把结婚证给扯了,生米煮成了熟饭,那就是合法的两口子。 到时候刘晓丽就是浑身长满嘴,也告不倒他,那才算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张佩珍哪里看不出儿子那点小心思,但也懒得拆穿他,只是冷冷地说道:“随你怎么折腾,反正你自己要把屁股擦干净,别到时候惹一身骚回来连累家里。” 这一顿午饭,就在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吃完了。 杨国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剔着牙,一副心满意足的二流子模样,悠悠然地晃荡回前院那个狗窝去了。 正屋里,杨国勇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端着碗筷去了灶房。 水盆里的水哗啦啦地响,杨国勇低着头认真洗着碗,张佩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了他身后。 “老二啊。” 杨国勇回过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妈,咋了?” 张佩珍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是前院的方向,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琢磨了一下,明天我叫几个人过来。” “用你两个妹妹修房子剩下的那些砖头,在你们院子中间砌一堵墙。” 杨国勇听得一愣,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拧干。 “砌墙?” 张佩珍点了点头:“对,就在院子中间砌起来,把你这屋子和杨国明的屋子彻底隔开。” “到时候在咱们后院这边的围墙上重新开一道门,以后你们进出走后门,跟杨国明他们一家子彻底分开走。” 张佩珍冷笑了一声,想起刘晓丽那副贪婪又泼辣的嘴脸,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个刘晓丽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主,那眼珠子转得比陀螺还快。” “你和青青要是跟她生活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指不定要生出多少是非。” “青青是个老实孩子,性子又软,我还怕她在这个泼妇手里吃亏呢!” 听到母亲是为了维护自己媳妇,杨国勇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那原本冷硬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 他太清楚那个梦里家里被搅得鸡犬不宁的惨状了,彻底隔开绝对是英明之举。 杨国勇把洗好的碗重重地往柜子里一放,转过身看着母亲,斩钉截铁地说道:“妈,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都听你的,明天就砌墙,把那祸害隔得远远的!” 杨国勇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是要砌墙,那是一刻都不带耽误的。 刚吃过午饭没多大会儿功夫,他就领着村里的泥瓦匠老李头进了院子。 老李头手里拿着卷尺和墨斗,在那积了雪的院子里比比划划。 杨国勇跟在后头,神情严肃,哪怕是自家兄弟,这账也得算得清清楚楚。 为了防止杨国明那个无赖日后借题发挥,兄弟俩这院子,必须是一分为二,毫厘不差。 两人在那儿拉着皮尺,从东墙根量到西墙根,恨不得把地上的蚂蚁窝都给分个明白。 杨国明原本正躺在炕上挺尸,听见外头的动静,心里头犯起了嘀咕。 他披着那件油腻腻的棉袄,趿拉着布鞋,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 这一看,好家伙,二哥正带着人在院子里画线呢,那架势跟要划清界限似的。 “二哥,你这是折腾啥呢?” 杨国明倚着门框,一脸的莫名其妙,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草棍儿。 杨国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冷淡得像这腊月的风。 “砌墙。” “把咱们两家彻底分开,各过各的日子。” 杨国明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嗤笑出声。 “二哥,你这也太现实了吧?” “这娶了媳妇儿就是不一样,连亲弟弟都看着碍眼了是吧?” 他嘴上虽然说得阴阳怪气,可那心里头,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股子酸涩。 曾几何时,这家里头就数他和二哥关系最铁。 之前半夜三更的,俩人也是这样,偷偷摸摸地去帮老妈砌猪圈。 干完了活,要是能在妈那儿讨到一口好吃的,那是谁也舍不得独吞,总得揣在怀里给对方留一点。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憨厚老实的二哥变了呢? 杨国明看着二哥那张冷硬的脸,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二哥受伤那档子事。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二哥看他的眼神里就没了温度,只剩下嫌弃和防备。 杨国明正这儿琢磨着兄弟情分是咋淡的,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晓丽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介绍信,脸上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急切。 “杨国明!你在家呢!” 刘晓丽也没管院子里还有外人在,几步就窜到了杨国明跟前。 “我这边的介绍信已经开好了。” “咱们这就去乡里把证领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杨国明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给弄懵了,没想到这娘们儿比他还着急。 这是多怕嫁不出去啊?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手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一脸的不情愿。 “行吧,既然你这么上赶着,那就去呗。” “我这就去大队部开个条子。” 杨国明缩着脖子,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嘴里骂骂咧咧的。 “真他娘的倒霉,这大下雪天的,还要跑腿,冻死个人了!” 嘴上虽是这么抱怨,但他脚底下却没停,毕竟这免费的媳妇儿不娶白不娶。 刘晓丽站在门口等着,眼神下意识地往两边屋里扫了一圈。 这一看不要紧,心里的落差大得差点让她咬碎了后槽牙。 杨国明那屋里,被窝乱得像狗窝,地上全是瓜子皮和脏衣服,一股子怪味儿顺着风都能飘出来。 第455章 又一辆自行车 再看对面,杨国勇的那两间屋子,窗明几净,玻璃擦得锃亮。 就连这会儿正在跟泥瓦匠说话的杨国勇,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看着就利索精神。 这一对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刘晓丽眼馋地看着那整洁的屋子,心里头那个悔啊,那个恨啊。 要是当初没出岔子,这会儿站在那亮堂屋里当女主人的,指不定就是她了。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看着杨国明那副吊儿郎当、缩头缩脑的样儿,刘晓丽心里一阵恶心,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这边两人各怀鬼胎地去领证,那边的张佩珍也没闲着。 吃过了午饭,她就坐着杨国琼的自行车去了镇上,然后坐着班车,一路颠簸去了县城。 到了供销社一打听,果然不出所料,新的一批自行车刚到货。 张佩珍二话没说,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票据和钱,拍在了柜台上。 “给我来一辆!” 那豪爽劲儿,看得旁边的售货员都直愣神。 这年头买自行车那是大事,谁家不是全家出动,挑了又挑。 也就是张佩珍,买个自行车跟买大白菜似的。 车推出来,崭新的二八大杠,车铃铛脆响,那是真气派。 只是这会儿外头天寒地冻的,北风呼呼地刮。 张佩珍虽然买了车,可也不傻,她没敢自个儿骑回去,而是在车站等着。 直到最后一班回镇上的班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她这才推着自行车上了车,就放在了过道里。 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车厢里空荡荡的,没坐几个人。 车上有个同村的熟人,正缩着脖子打盹,一睁眼瞧见张佩珍扶着辆崭新的自行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哟,张家妹子,你这是家里有矿啊?咋又买了一辆自行车?”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车座子,眼里都要冒出火星子来了。 张佩珍也没藏着掖着,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那蹭亮的车把手。 “嗨,这不是老二马上要结婚了嘛。” “我想着,咱家条件虽然一般,但这三转一响凑不齐,至少得把这‘三转’给孩子凑上不是?”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车厢里顿时就像炸了锅。 几个原本都在闭目养神的人,这会儿全都把脑袋探了过来,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乖乖,三转都凑齐了?那你是不是还买了手表啊?”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嗓子,毕竟之前张佩珍买缝纫机的事儿,村里早就传遍了。 张佩珍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神色淡然得很。 “那是自然,既然要办,就得办得体体面面的。” “嘶——” 车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大家伙儿看着张佩珍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年头,谁家娶媳妇能有这排场?这简直是下了血本了! 刚才那熟人酸溜溜地咂摸了一下嘴,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张妹子,你这二儿媳妇嫁到你家,那可是掉进福窝里了,真是真享福啊!” “以后伺候你这么个大方的婆婆,那日子还能差得了?” 张佩珍听了这话,却摆了摆手,脸上挂着那一贯想得开的笑。 “这话可不对,人家姑娘嫁过来,不是为了嫁到我家里来伺候我的。” “她是来跟我家老二组成小家庭,好好过日子的。” “我和老二都已经分家了,往后啊,那是他们小两口自己的日子,我不插手,也不掺和。” 这话一落地,车里更是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心里头那是更羡慕了。 这种给置办全套家当,还不摆婆婆架子、不插手小两口生活的婆婆,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哎呀,这袁家丫头也是个有福气的,遇到了你这么个通透人!” 在一片艳羡的啧啧声中,班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镇上。 张佩珍推着自行车下了车,外头寒风凛冽,她裹紧了围巾,跨上车蹬了起来。 这新车骑着就是轻快,没多大功夫,她就回到了村里。 刚进院门,就看见前院那堵要把兄弟俩隔开的围墙,已经修起了一半高。 杨国勇正满头大汗地搬着砖,脸上挂着灰,眼神专注得很。 听见动静,他直起腰,看见老妈骑着车进来,也就是随口打了个招呼。 “妈,你回了。” 他压根没多想,只当那是杨国琼的那辆。 张佩珍也没点破,把车推到后院停好,就开始张罗晚饭。 等到天色擦黑,饭菜的香味飘满了院子。 张佩珍站在后门口,朝着前院喊了一嗓子。 “老二,还有李师傅,先别忙活了,赶紧洗洗手来后院吃饭!” 杨国勇应了一声,领着泥瓦匠老李头,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往后院走。 刚一进后院,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杨国勇猛地顿住了脚。 只见院子里,两辆自行车并排停着,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杨国勇愣住了,使劲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是累花了眼。 “妈……我是眼花了还是看东西出重影了?” 他指着那两辆车,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这……咋有两辆自行车啊?” 张佩珍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萝卜白菜。 “哦,那辆新的是我今儿去县城买回来的。” “给你和青青准备的,过两天结婚的时候,你就骑着这辆新车去接亲,体面。” 杨国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他看着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又看了看正忙着摆碗筷的老妈,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 一股子热流直冲脑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哽得难受,只觉得鼻头酸得厉害。 “妈……”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你怎么……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张佩珍把菜往桌上一搁,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少在我面前淌马尿啊!” “怪寒碜人的。” 她一边给老李头倒酒,一边没好气地敲打着杨国勇。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给你置办完家当,往后我可就不管你了。” “以后日子过得好赖,全凭你们小两口自己。” 说到这儿,张佩珍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眼神利得像刀子。 “还有,这车是给你们小家的,你要是以后敢对青青不好,或者那是欺负人家……” “不用亲家找上门,我第一个就鼓动青青跟你离婚!” “听见没有?” 杨国勇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花,挺直了腰杆,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妈,你放心!” “我要是对青青不好,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抽死我自己!” “我杨国勇这辈子,绝对不让青青受一点委屈!” 看着儿子那副信誓旦旦的傻样,张佩珍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招呼着还在发愣的老李头动筷子。 第456章 闺女是贴心小棉袄 老李头端起酒杯,滋溜一口闷了那烧刀子,在那咂摸着嘴。 看着院子里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他忍不住冲张佩珍竖起了大拇指。 “张大妹子,你是真的舍得啊。” “给两个闺女起那青砖大瓦房就不说了,这给老二娶个媳妇,又是缝纫机又是自行车的。” “这十里八乡的婆婆,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有你这大手笔?” 张佩珍给老李头添了一筷子猪头肉,脸上的笑意淡淡的。 “师傅,这话不能这么说。” “闺女那是贴心小棉袄,儿子哪能跟闺女比?” 她瞥了一眼还在那傻乐呵的杨国勇,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我也就管杨国勇这一次。” “媳妇进了门,家也分了,往后他们把日子过成啥样,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可不跟着瞎操心。” 老李头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言语。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杨家四个儿子,老大窝囊,老三是个混不吝的无赖,老四更不是个东西。 也就这老二杨国勇,看着还像个人样,知道疼人,也肯干活。 难怪张佩珍这当妈的心偏到了咯吱窝里。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那几个不争气呢。 酒足饭饱,老李头抹了抹嘴上的油。 “明儿一早我就带人来,保准误不了你的事。” 说完,他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出了院门。 老李头家住在村西头,回去得经过以前王翠花住的那个破院子。 如今那院子里住着老大杨国忠两口子。 刚走到院墙外头,一阵尖锐的叫骂声就刺破了夜空。 “杨国忠!你就是个废物点心!” “你看人家老二,又娶媳妇又盖新房,你再看看你!” 紧接着就是一阵摔盆打碗的脆响,还有男人低声下气的求饶声。 老李头脚下一顿,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川”字。 这声音尖得刺耳,一听就是郑丽娟那个泼妇。 他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娘们儿前些天刚出院的时候,他也跟着村里人去瞧过一眼。 那会儿郑丽娟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看着要死不活的,可怜得很。 这才过了几天啊? 这就有精气神跟男人干仗了? 还有力气摔盘子摔碗,看来这病是好利索了。 老李头摇了摇头,替杨国忠感到不值。 杨国忠这人他是知道的,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时干活从来不惜力。 坏就坏在摊上这么个搅家精媳妇。 这一天天闹得鸡飞狗跳的,这日子能过好才叫见了鬼了。 老李头也没心思听墙根,裹紧了棉袄,快步钻进了黑影里。 第二天刚蒙蒙亮,公鸡刚叫头遍。 老李头就领着自家儿子,推着推车进了杨家的院子。 后天就是正日子,这活儿要是干不完,那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爷俩也没废话,和泥的和泥,砌墙的砌墙,那一板一眼的,手脚麻利得很。 一人多高的砖墙,硬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立了起来。 到了半后晌,这道把院子一分为二的墙算是彻底封了顶。 按照张佩珍的吩咐,老李头又在后院这边的围墙上掏了个洞,安了个木门。 这样一来,张佩珍从后院去杨国勇那边,推门就到,不用绕大圈子,既分了家,又没断了联系。 看着这堵结结实实的新墙,张佩珍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可紧接着,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站在前院里,看着被切掉一半的空间,眉头紧锁。 原先她是打算就在这前院摆酒席的,十几桌也就勉强摆得下。 可现在为了防备杨国明和刘晓丽,中间横了一道墙,这地方瞬间就显得局促了。 这要是摆上桌子,客人们怕是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还得跟杨国明那边挤挤挨挨的,看着就晦气。 张佩珍是个利索人,当下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 她转身对着正在扫院子的杨国勇挥了挥手。 “老二,别扫了。” “这院子太窄巴,摆不开酒席,要换个地方。” 杨国勇一愣,手里扫把停在半空:“妈,那去哪摆啊?” 张佩珍抬手一指不远处那两栋连在一起的新房,声音洪亮。 “去那边!” “就在你大妹妹和小妹的新房子院子里摆!” 杨国琼和杨国英的房子是紧挨着的,当初盖的时候就留了心眼。 两家的院墙中间特意开了一道大月亮门。 平时关上是两家人,这会儿只要把门一敞开,那两个院子就通成了一个大广场。 别说摆十几桌,就是摆个几十桌那也是绰绰有余。 那是真正的宽敞又气派。 张佩珍就是要让全村人都看看,她张佩珍的闺女,日子过得有多红火! 其实这两栋刚落成的青砖大瓦房,眼下还都是空荡荡的。 杨国琼和杨国英虽说有了这好去处,可到底还没正经出门子,哪有大姑娘家撇开娘单独住出去的道理? 不过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杨国琼那个当兵的对象石锦年,今年八成是要来家里过的。 到时候把杨国琼那屋收拾得亮亮堂堂的给未来姑爷住,那是既宽敞又体面,说出去也有面子。 这头酒席场地刚有了着落,那头村子里又因为那两辆自行车炸开了锅。 这才刚吃过早饭,张佩珍家院门口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两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并排停着,车把上的电镀层在晨光底下锃亮锃亮的,晃得人眼珠子都发晕。 围观的人群里,啧啧的惊叹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就不仅仅是有钱没钱的事儿了。 这年头,手里光有票子没用,你得有路子。 那是两张自行车票啊! 这得是通天的人脉,多硬的关系,才能一下子搞到两张?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瞬间成了全村的情报中心,几个碎嘴婆娘纳着鞋底,唾沫星子横飞。 “哎哟,你们瞅瞅,这张佩珍自从跟那个杨胜利离了婚,这日子简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啊!” “我看呐,那个杨胜利以前就是个扫把星,专门克老婆的。” “这扫把星一走,人家的运道立马就来了,挡都挡不住!” 旁边一个嗑瓜子的胖嫂子撇了撇嘴,一脸的酸气,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发财是发财了,可这张佩珍的心眼子也太偏了吧?” “你看她给那两个赔钱货盖的房子,比咱们村谁家娶媳妇的都气派。” “现在轮到老二杨国勇娶媳妇,又是缝纫机又是自行车,听说前阵子定亲,还特意给那女方买了块梅花牌手表呢!” “再瞅瞅老大杨国忠和老三,那是连根毛都没捞着,这也太不像话了。” 第457章 结婚证 有人听了这话,立马神神秘秘地凑过脑袋,压低了嗓门。 “可不是嘛,心够狠的。” “听说老大媳妇郑丽娟出院好几天了,这张佩珍愣是一回都没去那破院子瞧过。” “那可是刚生了孩子的产妇,她这当婆婆的,连个鸡蛋都没送过,这也太绝情了。” 这话刚一落地,立马就有个直爽的婶子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 “呸!我说老赵家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那是张佩珍不去看的吗?” “那是她郑丽娟自己作死!” “挺着个大肚子,非要跑到婆婆家门口撒泼打滚,这才把孩子给作没了的。” “后来郑丽娟那个亲娘还来了,张嘴闭嘴就要讹张佩珍的钱,这种人家,谁敢沾边?” 人群里又有个消息灵通的老汉叹了口气,敲了敲烟袋锅子。 “还有个事儿你们怕是不知道。” “那郑丽娟出院那天,她那个亲娘倒是来了。” “结果一进门,听说女婿为了给闺女治病,还在外头借了一屁股债,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连口热乎饭都没吃,拍拍屁股就溜了,生怕那债沾到自己身上。” “咱们凭良心说,亲妈都做到这份上了,张佩珍这当婆婆的还能咋样?” “听说张佩珍还是给了杨国忠三十块钱去给郑丽娟治病的。” “三十块啊,够买多少斤白面了?这也算是仁至义尽喽!” 外头的闲言碎语刮得像那冬日里的穿堂风,呼呼啦啦地响,可就是吹不进张佩珍那高耸的院墙里头。 张佩珍这会儿压根儿没那闲工夫去理会那些嚼舌根的,她正挽着袖子,在那大木盆边上忙得热火朝天。 几颗水灵灵的大白菜被她利索地扒了外帮子,露出里头嫩黄嫩黄的菜心,那是给后天正日子的酒席预备的。 院子里早就支起了两口大锅,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婶子大娘,这会儿都围着围裙,坐在小马扎上帮着择菜洗葱。 “佩珍啊,这萝卜切滚刀块还是切丝儿?你给个话!” 隔壁王婶手里拿着把菜刀,冲着张佩珍吆喝了一嗓子。 张佩珍手里动作没停,头也不回地应道:“切滚刀!还得留一部分炸丸子呢,那一盆得切细丝儿!” 正说着话,杨国琼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刚泡好的热茶。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刚我又去了一趟饭店,跟大师傅都敲定死了。” 杨国琼把茶缸子递到张佩珍手边,脸上透着股干练劲儿。 “后天一早大师傅就带家伙什过来,他是以前咱镇上国营饭店的一把手,那手艺,绝对是一流的。” 旁边帮忙的几个婶子一听这话,眼睛顿时都亮了。 “哎哟,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那这回杨老二的喜酒可真是长脸了!” “就是,那大肘子炖得,啧啧,我想想都要流口水。” 大家伙儿说说笑笑,气氛正热乎着,有个嘴快的李婶子,突然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佩珍啊,这国勇眼瞅着也要成家立业了,现在可就剩下老三国明了吧?” 这一句话出来,原本嘻嘻哈哈的院子,稍微静了那么一瞬。 李婶子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点不是时候,尴尬地在那搓了搓手里的两根大葱。 张佩珍把手里洗好的萝卜往盆里一扔,溅起几滴水珠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平得像那一潭死水。 “国明的事儿,他自己是个大活人,我不操那份闲心。” “他爱咋折腾咋折腾,我是没那个本事管了,谁爱管谁管去。” 这话里的冷意,比这数九寒天的冰碴子还硬,听得人心里一哆嗦。 几个婶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是成了精的人,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害,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操那心干啥!来来来,快把这蒜剥了!” 王婶赶紧打了个哈哈,一帮人又嘻嘻哈哈地岔开了话题,没人再敢提那杨国明半个字。 而此时此刻,被亲妈挂在嘴边不管不问的杨国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个儿屋里的热炕头上。 他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纸烟,二郎腿翘得老高,一下一下地抖着脚尖。 外头的热闹那是二哥的,跟他没半毛钱关系,可他怀里揣着的那张纸,却是实打实能保命的护身符。 想起昨天的事儿,杨国明嘴角就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昨天下午,他就去大队部开了介绍信,带着刘晓丽,直奔公社就把结婚证给领了。 那红彤彤的本子拿到手的时候,刘晓丽那丫头片子还跟他闹别扭呢。 “国明,证都领了,你到底啥时候去我家提亲啊?” 刘晓丽当时拽着他的衣角,那一脸的不情愿现在想起来都好笑。 “我妈可是说了,彩礼不能少,你妈也得给我买块手表,还得有缝纫机,至少得占一样吧?” “我看你二哥结婚那是排场得很,你可不能亏了我!” 杨国明当时心里就在冷笑,心说你个破鞋还想要这要那,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可面上他还得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又是叹气又是皱眉。 “刘晓丽啊,你也看见了,家里这就办喜事呢。” “我妈忙得脚不沾地,钱也都花在二哥身上了,这马上又是过年,我大姐过了年还得定亲,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哪能挤到一块去?” “咱们证都领了,就是合法夫妻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我妈肯定给你补上。” 刘晓丽虽然心里一万个不痛快,可看着那结婚证,到底是没辙,只能撅着嘴答应了。 杨国明狠狠吸了一口烟,听着前院传来的关于那两辆自行车的惊叹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妈给老二买自行车这事儿,要是让刘晓丽那个眼皮子浅的知道了,指不定得馋成什么疯狗样,非得来家里闹腾不可。 不过闹就闹呗,反正他杨国明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太清楚他妈张佩珍的脾气了,那是真的一分钱都不会给他出的,他也懒得去触那个霉头。 只要这结婚证领到手,生米煮成了熟饭,那最要命的雷就算排了。 刘晓丽要是敢去告他强奸,他就敢把结婚证甩在那帮人脸上。 既然是两口子了,那还在乎个屁的强奸不强奸? 只要不用去坐牢,不用吃枪子儿,至于刘晓丽想要的手表缝纫机? 杨国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弹,用脚尖狠狠碾灭。 做梦去吧!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直接把刘晓丽那张贪婪的脸抛到了九霄云外,心安理得地睡起他的大觉来。 第458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日头刚偏西,这热闹劲儿还没散尽,村口大路上就走来一个人影。 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一身板正的军绿色,还没进院门,那一股子精气神就扑面而来。 杨国琼正在院子里收拾茶碗,眼尖,一下子就愣住了,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 “锦年?你怎么今儿个就到了?” 来人正是杨国琼那个当连长的对象,石锦年。 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塞满了麦乳精、罐头,还有两瓶看着就不便宜的白酒。 石锦年那张刚毅的脸上挂着笑,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槛。 “明天是国勇的大喜日子,我哪能踩着点儿来?” 杨国勇一听动静,从屋里蹿了出来,看见那一堆东西,还有石锦年肩膀上那亮闪闪的领章,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哎呀!锦年!你可算来了!” “快进屋!快进屋!这大冷天的,别冻着!” 石锦年把东西往杨国勇怀里一塞,那手劲儿大得很,拍得杨国勇肩膀头子生疼,但这疼里透着股亲热劲儿。 “恭喜啊二哥,马上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可得把腰杆子挺直咯!” 张佩珍听着动静,掀开门帘迎了出来,看着这准女婿,那是一百个满意。 “来了就好,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有,净乱花钱。” 虽然嘴上埋怨,可那眼角的笑纹都快开出花儿来了。 既然贵客到了,这原来的安排就得变变。 张佩珍是个利索人,当下就把还在灶房忙活的杨国英喊了出来。 “老小,别烧火了,跟你姐一块儿,抱上两床新被褥,去新房子那边!” “把那边的炕给我烧得热热乎乎的,今晚咱们在那边开伙!” 两姐妹脆生生地应了,抱着还带着阳光味儿的崭新铺盖,嘻嘻哈哈地往那连体的新院子跑去。 石锦年看着这忙前忙后的架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婶子,这大过年的,还得麻烦您给我张罗住处,我是真不好意思,要在您这儿叨扰几天了。” 张佩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锦年,你这话婶子就不爱听了。” “过了年就定了亲了,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这见外的话,婶子可就不给你做红烧肉了!” 这话把石锦年也给逗乐了,心里那一丝拘谨瞬间烟消云散。 晚饭直接摆在了杨国琼那还没入住的新房堂屋里。 虽然屋里还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但那新盘的大火炕烧得烫手,屋里暖意融融的。 桌上摆着猪头肉、炖肘子,还有刚出锅的白菜粉条炖豆腐,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这顿饭吃得那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没有了老大的窝囊气,也没有老三的无赖相,屋里只有酒杯碰撞的脆响和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张佩珍看着有些微醺的杨国琼和石锦年,心里明镜儿似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渣子,对着杨国勇和杨国英使了个眼色。 “行了,明儿还得起大早接亲,咱们先回后院歇着。” “锦年啊,你也赶了一路,早点歇着,让国琼给你把洗脚水打好。”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领着杨国勇和杨国英出了门,把这一方小天地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小年轻。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可时间不等人,转眼公鸡就叫破了嗓子。 大喜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大亮,村里的狗叫声就此起彼伏,杨家的院子里早就是灯火通明。 杨国勇今儿个那是从头新到了脚。 一身崭新的棉衣棉裤,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脚上踩着崭新的黑布鞋,胸前还别着那朵大红花。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激动的,也是盼出来的。 “行了二哥,别转了,再转地都被你磨出坑了!” 杨国英嘴里叼着个热馒头,手里推着自行车,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院门口,那支接亲的队伍简直成了全村最亮眼的风景。 打头的是杨国勇,今儿个他跨下的,是那辆锃光瓦亮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车把上还系着红绸子,气派得没边儿。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军装、腰杆笔直的石锦年。 他也推着一辆新崭崭的自行车,杨国琼坐在石锦年的车后座上,穿着件喜庆的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这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往那一站,比画报上的人还养眼。 最后头,是杨国英,她借了李大山家的车。 车后座上,坐着那个一脸没睡醒、哈欠连天的老三杨国明。 杨国明虽然是一万个不乐意去给二哥撑场面,但碍于张佩珍那要把人吃了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上来。 他缩着脖子,两手揣在袖筒里,像个霜打的茄子,跟前头那意气风发的二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出发!” 随着杨国勇一声高喊,这一支自行车队,伴随着村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巷子口。 车轮滚滚,卷起一路尘土,直奔着上河村的方向而去。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喧嚣声也随着车队远去。 张佩珍没有跟去凑那个热闹,她是当婆婆的,得在家里坐镇。 她转身进了杨国勇那间贴满喜字的婚房,手脚麻利,一把掀起那旧床单,卷吧卷吧扔到了地上。 接着,她从柜子里捧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缎面的龙凤呈祥大红被褥。 那绸缎面料在晨光下泛着富贵的光泽,摸上去滑溜溜、软乎乎的。 她细心地把床单铺平,连个褶子都不留,又把那两床红彤彤的被子叠成了整整齐齐的豆腐块。 看着这满屋子的喜气,张佩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手。 然后,她弯下腰,抱起地上那堆属于“儿子”的旧铺盖,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那换下来的不光是铺盖,更是杨国勇的前半辈子。 等把这些旧物事扔进洗衣盆里,再等到那新媳妇进了门,这个家,才算是真正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459章 我来娶你了 张佩珍这边刚把旧铺盖扔进盆里,院门口就传来了热闹动静。 县城琼花饭店的大厨,那可是杨国琼请来的硬手,带着两个帮厨,挑着担子进了院。 就在杨国琼那新房的宽敞院子里,案板一架,大刀一挥,备菜的声响立马让这冷清的冬日腾起了烟火气。 既然定了在新院办酒,那就要办得体体面面,这灶火一得,香味就开始往外飘。 此时的上河村,那也是人声鼎沸,全村老少都伸长了脖子往村口瞅。 杨国勇一脚刹车踩在袁家大门口,车还没停稳,那嗓门就先亮开了,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翅膀。 “青青!青青!我来娶你了!” 这一嗓子吼得实诚,毫无遮掩的急切劲儿,顿时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哄堂大笑。 “瞧瞧这杨老二,这是怕媳妇跑了不成?” 袁大权穿着一身新布衣裳,站在门口,看着这准女婿,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瞅了瞅杨国勇胯下的车,打趣道:“行啊国勇,这一路蹬得挺快,还算不错,还知道借辆新车来撑门面,有心了!” 周围人也跟着起哄:“是啊,这车看着可真带劲,借谁家的啊?” 杨国勇把胸脯一挺,把别着大红花的中山装撑得鼓鼓囊囊,那是满脸的骄傲。 “叔!这可不是借的!” 他拍了拍那锃亮的车把手,大声回道:“这是我妈前两天专门去供销社给我买的!崭新的凤凰牌,就为了让我今儿个来接青青!” 这话一出,原本嘻嘻哈哈的人群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静了一秒,紧接着就是一片哗然。 “我的乖乖,买了辆新的?这凤凰牌少说也得一百大几吧?” “何止啊,还得要工业券呢!这张佩珍哪来这么大本事?”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定亲的时候给了缝纫机,送了上海表,现在连自行车都配齐了,这张佩珍对这个二儿媳妇,那是真舍得下血本啊!” 袁大权两口子听着这议论声,腰杆子挺得更直了,脸上的褶子都乐开了花,这面子,那是给足了! 人群后头,刘晓丽把自己裹在大棉袄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心里那个酸啊,简直像是打翻了醋坛子,又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柠檬。 她暗暗盘算着,眼里的贪婪光芒怎么也藏不住。 “哼,老二有的,我们家国明凭什么没有?” 她已经在脑海里幻想过了年,张佩珍上门提亲的时候,自己也要端起架子来。 “这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我就不嫁!” 刘晓丽咬了咬嘴唇,心里发了狠:“到时候我不光要这些,还得让她再加个收音机,凑齐‘三转一响’!” “凭什么袁青青有的我没有?我还要把她压下去一头,让全村人都看看,谁才是老杨家最金贵的媳妇!” 杨国勇可不管别人肚子里那些弯弯绕,他像个得胜的将军,大步流星冲进了屋。 没多大功夫,袁青青就穿着一身喜庆的红棉袄,羞答答地被杨国勇牵了出来。 看着心上人侧身坐在自己那崭新的自行车后座上,手轻轻拽着自己的衣角,杨国勇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坐稳咯!咱们回家!” 随着他一声吆喝,脚下一蹬,车轮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大家伙儿簇拥着,带着袁家这边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直奔红星村而去。 一路上,不少路过的村民都停下脚来看这难得的热闹。 “吃喜糖咯!吃喜糖咯!” 杨国琼和杨国英跟在后头,手里抓着早就备好的糖袋子,一把接一把地往路边撒着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孩子们欢呼着在地上抢糖吃,大人们也笑着拱手道喜。 这一路的欢声笑语,伴着自行车清脆的铃声,顺着大路一直飘向了红星村的方向,把这喜气洋洋的年味儿推到了顶峰。 车轮子滚进了红星村,伴着最后几声脆响的鞭炮,接亲的队伍总算是稳稳当当停在了老杨家门口。 门口专门设了个收礼的台子,村里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笔尖飞快地在红纸上记着账。 “杨家老二大喜,亲朋好友入席咯!” 随着这一声吆喝,早就等得饥肠辘辘的宾客们,呼啦啦地就往那摆满桌椅板凳的院子里涌。 大红的喜字贴在墙头,村长李大山清了清嗓子,满面红光地站到了人群最前头。 “今儿个是个好日子,杨国勇和袁青青这两位新人,那是自由恋爱,如今修成了正果!” 李大山说话办事干脆,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旧俗,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在新社会,咱们就要新办,我代表村委会,给这两位新人做个见证!” 杨国勇牵着袁青青的手,两人对着***像鞠了躬,又对着天地和张佩珍拜了拜,这礼就算是成了。 日头正好升到了当空,饭菜的香气早就把大伙儿肚子里的馋虫勾得咕咕叫。 张佩珍今儿个穿得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吟吟地往前跨了一步。 “感谢大伙儿赏脸来喝我家国勇的喜酒,今儿个大师傅掌勺,菜管够,酒管饱,大家千万别客气!” 话音刚落,早就候着的帮厨们端着托盘,像流水一样开始上菜。 那大块的红烧肉、油汪汪的肘子、整条的红烧鲤鱼,一盘盘硬菜往桌上这一搁,看着就让人眼馋。 院子里顿时是一片推杯换盏的喧闹声,筷子碰碗的动静响成了一片。 张佩珍手里端着酒盅,领着杨国勇和袁青青,开始挨桌敬酒。 杨国琼和石锦年跟在后头,一个负责倒酒,一个负责散烟,配合得那是相当默契。 走到村东头那一桌时,有个眼尖的婶子,目光在石锦年那斯文的眼镜和一身笔挺的干部装上转了两圈。 “佩珍啊,这后生看着眼生,长得这么俊,又是哪里请来的贵客啊?” 张佩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把背挺得直直的,声音稍微拔高了几分,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这也是咱自家孩子,石锦年,是国琼的对象!在部队当连长。”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瞪大了眼,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张佩珍乐呵呵地补了一句:“再过半年,等到明年夏天,还得请大家来喝他和国琼的喜酒呢!” “哎哟,连长啊!国琼这丫头真是有福气!” “佩珍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啊,这以后可是要享清福咯!” 恭维声、羡慕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听得张佩珍心里那个舒坦,比喝了蜜还甜。 第460章 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妈 杨国琼跟在后面,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羞得头都不敢抬。 她赶紧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娇嗔道:“妈,今儿是二哥和二嫂的好日子,您老提我干啥呀!” “就是就是,大家多喝两杯,祝二哥早生贵子!” 石锦年倒是大方,笑着举起酒杯,帮着未婚妻解了围,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這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直到日头偏西,院子里的喧闹声才渐渐歇了下去。 宾客们剔着牙,打着饱嗝,陆陆续续地告辞离开。 袁大权喝得有了几分醉意,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上,带着老丈人特有的不舍。 他一把拉住杨国勇的手,力气大得像是铁钳子,眼睛都有点湿润。 “国勇啊,我家青青性子直,以后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多担待。” 杨国勇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叔,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肯定把青青捧在手心里疼,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袁大权听了这话,用力拍了拍杨国勇的肩膀,这才算是放了心。 张佩珍走上前,热情地挽留道:“袁老弟,弟妹,这天色也不早了,家里新房宽敞,被褥都是现成的,今晚就在这住下吧。” 袁大权摆了摆手,笑着婉拒:“不了不了,亲家母,这离上河村也不远,骑车一会就到了。” “再说了,按照老规矩,咱就等着初二那天,看着青青和国勇风风光光回门呢!” 见对方执意要走,张佩珍也不好强留,便让杨国勇推着车,一路把老两口送到了村口的大路上。 直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杨国勇这才转身往回跑。 院子里,残羹冷炙还没收完,袁青青看着满地的狼藉,挽起袖子就要上手帮忙。 “二嫂!你快放下!” 杨国英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了袁青青手里的抹布。 杨国琼也笑着走过来,把袁青青往屋里推:“今儿你是新娘子,哪有让你干活的道理?” “再说你这一大早就起来折腾,肯定累坏了,快回屋歇着去,这儿有我和三妹呢。” 袁青青拗不过这两个小姑子,心里却是暖烘烘的,只好依言往新房走。 她穿过热闹过后的前院,一抬眼,脚步却不由得顿了一下。 只见原本连通的大院子中间,不知什么时候砌起了一堵崭新的砖墙。 那墙砌得笔直,还没干透的水泥印子清晰可见,硬生生把这大院子分成了两半。 袁青青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意外,不过看着那旁边连通后院的围墙上新开的一扇门,嘴角反而扬起了一抹笑。 从这边出门,那不是距离婆婆更近了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 袁青青推开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一股子好闻的木头漆味儿夹杂着樟脑球的清香扑鼻而来。 屋里头,样样都是新的。 新打的大衣柜立在墙根,镜子亮得能照出人影儿。 窗台上摆着那台崭新的缝纫机,机头油光锃亮,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就连那洗脸架上的搪瓷盆,也是鸳鸯戏水的图案,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袁青青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暖得化不开。 这一天折腾下来,身子骨早就乏了,再加上刚才席上敬酒,这会儿酒劲儿稍微有点上头。 她只觉得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晕乎乎的。 把外面的红棉袄脱了,她顺势往那铺着龙凤呈祥缎面被褥的床上一靠。 这一靠,就像是陷进了云堆里,软绵绵的真舒坦。 没多大一会儿,眼皮子就开始打架,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竟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杨国勇一身酒气,脸红脖子粗地走了进来,脚步却放得极轻。 他一眼就瞧见自家媳妇正蜷在床边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那个憨劲儿立马涌了上来,他站在床边,嘿嘿傻乐了两声,眼里全是稀罕。 见袁青青那条胳膊露在外面,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被角掖了又掖,生怕进了一丝冷风。 在那红扑扑的脸蛋上看了一会儿,杨国勇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 外面还有一大家子亲戚要招呼呢。 尤其是两个舅舅那边,平时走动得亲,今儿个带着那帮表哥表弟表嫂来了好几桌,他这个新郎官不在场面上顶着可不行。 刚一出堂屋门,还没等往人堆里扎,就被一只干瘦却有力的手给拽住了。 那是张佩珍的亲妈,杨国勇的亲外婆,夏淑芬。 老太太头发花白,精神头却足,沉着一张脸,把杨国勇拉到了院墙根底下的僻静处。 “外婆,咋了?还得去招待大舅他们呢。” 杨国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发愣。 夏淑芬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嗓门,那语气里带着股狠劲儿。 “招待啥招待!我有正经话跟你说!” 老太太往四下瞅了瞅,见没人留意这边,才戳着杨国勇的胸口窝开了口。 “国勇啊,你是个实诚孩子,外婆才跟你掏心窝子。” “你们这一房兄弟四个,我是看透了。” “老四那就是个还没长成的白眼狼,是个畜生,以后指望不上!” “你那个大哥杨国忠,耳根子软,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是个没用的软蛋,你也指望不上!” 说到这儿,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至于那个老三杨国明,那就是个混不吝的二流子,整天没个正形,迟早得给你妈惹祸。” 杨国勇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想替兄弟辩解两句,却被老太太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别不爱听!这都是实话!” “虽说你妈嘴硬,整天嚷嚷着以后就指望国琼和国英这两个闺女养老。” “可这农村的理儿就在这摆着,闺女那是泼出去的水,这家里要是没个顶门立户的儿子撑着,你妈这腰杆子就硬不起来!” 夏淑芬说着,眼圈有点发红,紧紧抓着外孙的手。 “外婆看得出来,这四个带把儿的里头,也就你是唯一能撑起这个家的!” “你妈这半辈子不容易,为了把你们拉扯大,那是吃了大苦头的。” “你如今娶了媳妇成了家,这日子眼瞅着红火了,你可千万得把良心摆正了!” “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妈,别学那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听见没!”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杨国勇心上,把他那点酒意全都砸醒了。 第461章 不需要你们给我养老 他看着外婆那浑浊却殷切的眼睛,心里头一阵发酸。 杨国勇挺直了腰杆,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外婆,您把心放肚子里!” “我杨国勇要是对不起我妈,我就不是人!” “这个家,我肯定给撑起来,绝不让我妈受一点委屈!” 夏淑芬听了这话,脸上那紧绷的褶子这才舒展开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行,有你这句话,外婆哪怕闭了眼也能放心了,去吧,忙你的去吧。” 送走了这帮实在亲戚,日头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晖。 院子里那叫一个乱,满地的瓜子皮、烟屁股,还有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残羹冷炙。 不过农村办喜事都这样,乱才有喜气。 好在左邻右舍都还没走,大家伙儿也没那些虚礼,挽起袖子就开始帮忙收拾。 “二婶子,这桌子是我家的,我这就搬回去了啊!” “行!顺子,把你那板凳也带上,别拿混了!” “这摞蓝边碗是老李家的,刚洗干净,给送过去!” 院子里叮铃咣啷一阵响,借来的桌椅板凳各归各位,碗筷盘子洗刷得干干净净还给了人家。 这就是村里的规矩,哪家办事都得这么互相帮衬着。 等着院子重新变得空荡荡,张佩珍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看着杨国勇那间还亮着灯的新房,她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婚结了,家分了,以后这小两口的日子过成啥样,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只要这老二不犯浑,不欺负人家袁青青,她张佩珍就不打算再插手去管这房里的闲事儿。 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多了那是招人嫌。 灶房里又升起了炊烟,那是晚上这一顿饭。 中午席面上剩下的那些硬菜,只要是端上桌没动几筷子的,都被那些脸皮厚点的亲戚打包带走了。 剩下的都是些汤汤水水,也没法再吃。 好在张佩珍办事周全,备菜的时候特意多留了一手,有不少切好了还没下锅的生鲜食材。 她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又整出了一桌子像样的好菜。 “国英,去喊你二哥二嫂过来吃饭。” 张佩珍一边往大盆里盛着热腾腾的丸子汤,一边对着正在摆筷子的杨国英吩咐道。 没多大功夫,杨国勇就领着袁青青从后院那扇新开的小门走了过来。 袁青青这一觉睡得沉,脸上还带着刚醒的红晕,头发稍微有点乱,显得格外娇憨。 一进灶房门,看着这一桌子菜,再看看正在忙活的婆婆,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妈……那个……我……” 袁青青绞着手指头,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中午喝了点酒,一不留神睡过头了,也没来帮把手……” 她是真不好意思,新媳妇进门头一天就睡大觉,让婆婆伺候吃喝,这传出去得让人笑话死。 张佩珍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搭,脸上笑盈盈的,哪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 “嗨!多大点事儿!” “今儿个你是新娘子,又要起早又要敬酒,累了一天了,那是该歇歇!” 袁青青听了这话,心里一松,赶紧挽起袖子就要去端菜盆。 “妈,那我来盛饭,我这都睡醒了,有劲儿!” 刚伸出手,就被张佩珍一把给挡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沾手了,这一身新衣裳别给弄上油点子。” 张佩珍把她按在凳子上坐下,语气里透着股子通透劲儿。 “以后你跟国勇两个人过日子,那锅碗瓢盆的事儿多了去了,想干活以后有的是机会。” “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你就踏踏实实坐着吃现成的!” “再说了,以后这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一家人围着那张刚擦得锃亮的八仙桌坐定,昏黄的灯泡把灶房照得透亮。 张佩珍拿起筷子,先给袁青青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又给旁边的石锦年添了个大鸡腿。 看着袁青青那有些拘谨的模样,张佩珍把碗放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神色。 “青青啊,既是一家人了,有些话妈得当面跟你说透。” “你在村里肯定也没少听闲话,都说我张佩珍是个偏心眼,只疼闺女不疼儿子。” 张佩珍说到这儿,眼神在杨国勇身上扫了一下,又直勾勾地盯着袁青青。 “妈也不怕你笑话,这就是真的。” “我的确是偏心闺女,这心本来就是偏长的,谁也扳不正。” 灶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张佩珍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所以你和老二结了婚,我也就把话挑明了。” “这以后关起门来,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成啥样,那是你们的事,妈绝不插手管闲事。” “将来你们要是有了孩子,也别指望我像村里其他老太太那样,整天给你们把屎把尿地带孩子。” “你们忙不过来的时候,我搭把手照应一下行,但想让我把这把老骨头拴在孙子身上,那不成。” “这话不太好听,但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日子长了,心里生怨气,你可别怪妈心狠。” 袁青青听得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 她没想到婆婆会这么直白,但转念一想,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她赶紧放下碗,一脸诚恳地看着张佩珍。 “妈,您这是说的啥话!” “为了国勇娶媳妇,您把家底都快掏空了。” “那锃亮的缝纫机,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还有手腕上这手表,十里八乡谁家娶媳妇有这排场?” “您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就是放到天边去,也没人能挑出您的错来!” 袁青青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杨国勇,眼里满是知足。 “更何况咱们结婚前也都说好的,我也理解,现在的年轻人谁不想自己当家做主,您放手那是为了我们好。” 张佩珍看着通情达理的儿媳妇,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挂上了笑。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不过,还有个事儿,妈觉得还是得跟你俩掰扯清楚。” 张佩珍顿了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却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既然说了你们过自己的日子,我不管你们,那咱们就得有来有往。” “以后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也不需要你们给我养老。” 第462章 养儿防老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饭桌上。 正在埋头扒饭的杨国勇,“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凳子都在地上磨出了刺耳的声响。 “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杨国勇急得脸红脖子粗,眼珠子瞪得溜圆。 “养儿防老,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 “我是您儿子,我当然要给您养老,哪有儿子不管娘的道理!” 袁青青也慌了神,赶紧跟着点头:“是啊妈,国勇说得对,儿子给娘养老,那是天经地义啊,您咋能说不需要呢?” 张佩珍看着激动的儿子儿媳,也不恼,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杨国勇坐下。 “你们也别急,听把话说完。”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用把养老这事儿当成债背在身上。” “而且我也把话撂在这儿,我手里攒下的这点东西,还有以后挣的钱,以后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分给你们的。” “我以后的东西,全都要留给我那两个闺女,给国琼和国英。” 杨国勇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抽,却不是因为贪图那点家产。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噩梦。 梦里头,他就是个混账东西,对亲妈不闻不问。 在妈病重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跟那三个狗东西一起,为了抢妈的一点拆迁款,在病床前大打出手…… 想到梦里那一幕,杨国勇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那种钻心的悔恨和恐惧,让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死死地盯着张佩珍,声音都在发颤,却透着股子倔劲儿。 “妈,您就把家产都给大妹妹和小妹,全给她们,我一分不要!” “就算您什么都不给我,您也是生我养我的娘!” “我要是不给您养老,不伺候您终老,我就该遭天打雷劈!” “梦里……不,反正我杨国勇这辈子要是对不起您,我就不是个人!” 袁青青虽然不知道丈夫为啥突然这么激动,但也紧紧抓住了杨国勇的手,对着婆婆重重点头。 “妈,国勇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咱不图您的钱,孝顺您那是应该的。” 张佩珍看着儿子那发红的眼眶和真挚的眼神,心里头那块坚冰也稍微化了化。 看来这老二,的确是跟那三个白眼狼不一样了。 她也没再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纠缠,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许了这份孝心。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张佩珍转过头,把目光落在了正安安静静吃饭的石锦年身上。 “锦年啊,先别光顾着吃。” 石锦年赶紧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一副听候差遣的模样。 “婶子,您说。” 张佩珍看了一眼旁边正低着头、脸蛋红扑扑的杨国琼,眼里透着一股子慈爱。 “今年啊,我想着等到过了年之后,带着国琼和国英去京城玩一趟,见见世面。” “你看这定亲的事儿,是在我们去之前办了,还是等我们回来之后再说呢?” 石锦年并没有马上搭茬,而是先把手里的半个馒头放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盘算着日头。 过了几秒钟,他才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向张佩珍。 “婶子,要不还是定在你们去京城前吧。” “我这次休假是有数的,要是等你们从京城回来,我怕是假期就该结束了,到时候还得往部队赶,时间上太仓促。” 还没等张佩珍点头,一旁的杨国勇就把嘴里的菜咽了下去,也不怕事儿大,嘿嘿怪笑了两声。 “锦年,你这是心里头长了草,猴急猴急的吧?” “我看你是生怕我大妹跑了,非得先把这名分定下来,才敢放她去京城见世面是不是?”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杨国琼本来正低头喝汤呢,听了这话,那脸蛋“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羞得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她又羞又恼,想都没想就转过头,扯着袁青青的袖子就开始告状。 “二嫂!你看二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就会拿我寻开心!” 袁青青看着小姑子那副窘迫样,也忍不住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她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冲着杨国勇飞了个眼刀子。 “好,国琼你别急,等会儿回了屋,我帮你好好收拾他!” “让他这张破嘴再乱说话,看我不让他跪搓衣板!” 杨国勇一听这话,立马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别别别,媳妇儿,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这就是高兴,随口一秃噜。” 看着这小两口打情骂俏,张佩珍心里的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眼角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了一块儿。 她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地说道:“行,那就听锦年的,早定下来早安心。” “等到初二青青回了娘家,初三咱们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正好趁着亲戚们这几天都在,也热闹热闹。” “等定完了亲,咱们歇上一天,初五一大早,我就带着两个丫头一块儿上京城!” 这事儿一定下来,饭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络了,一家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顺着门缝就飘到了外面的夜色里。 可有人欢喜,就有人发愁,更有人那是恨得牙根痒痒。 在村子的另一头,王翠花的那座破旧的院子里,气氛却是阴沉得要把人冻死。 昏暗的灯泡底下,郑丽娟像是个被点着了的炮仗,正指着杨国忠的鼻子破口大骂。 “杨国忠,你就是个窝囊废!你听听,你听听人家那边的动静!” “人家今儿个又是放鞭炮又是摆流水席,风光得整个红星村都快装不下了!” 郑丽娟越说越气,把手里的瓜子皮狠狠地摔在地上,唾沫星子横飞。 “你看看你那个好妈,给老二置办的都是啥?” “那是崭新的缝纫机!上海牌的手表!还有凤凰牌的自行车!” “那一辆车就得一百多块钱啊!还得要票!” “再看看咱们结婚的时候,有什么?啊?我们要死要活才抠出来那三十块钱保命钱!” 杨国忠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根自己卷的旱烟,闷着头一声不吭,只是那烟抽得一口比一口狠。 第463章 一巴掌拍过去 见丈夫跟个死猪似的没反应,郑丽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冲过去,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洗脚盆。 “咣当”一声,脏水流了一地。 “你还有脸抽烟!咱们为了住进这个破院子,让出去多少东西你心里没数吗?” “为了这个破院子,把属于咱们的一半好地给划拉给了杨国勇!” “还有你那个还没长毛的三弟杨国明,凭什么把你的一间屋子腾给他?” “咱们图个啥?就图这么个下雨漏水、刮风透气的破烂院子?” “这破地方加上那几块烂砖头,哪怕卖了也不值人家那两辆自行车的钱!” 杨国忠猛地把手里的烟屁股摔在地上,用脚底狠狠碾灭,抬起头时,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他是真的烦透了,自从分家那天起,这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你闹够了没有?” 杨国忠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压抑到了极点的暴躁。 “当初是谁天天在我耳边吹枕边风?是谁哭着喊着非要抢这套院子?” “郑丽娟,这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看着人家过得好了,你又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郑丽娟被吼得一愣,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干嚎,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要把房顶给掀了。 “我的命好苦啊!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啊!” “我想着这院子是单独的小院子,怎么着也比那间破房子强,谁知道你妈心那么偏啊!” “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废物点心,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去跟那个偏心眼的老女人拼命了!” 杨国忠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泼妇,心里的那点夫妻情分,早就被这日复一日的吵闹给磨没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郑丽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我不去拼命?那你去啊?” “你不是嫌我废物吗?那你当初怎么不嫁给老二?” “你不就是眼红人家袁青青现在有好日子过吗?” 郑丽娟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杨国忠。 杨国忠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也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个德行。” “你以为要是没有我这个废物收留你,人家杨国勇能看得上你这种货色?” “人家娶的是黄花大闺女,是贤惠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人家比?” “我要是妈,我也喜欢袁青青那样贤惠知事的,至于你,你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杨国忠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郑丽娟脸上了,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压抑的怒火一根根暴起。 “整天除了闹就是闹,这一大家子谁没被你骂过?” “妈那是脾气好,要是换个脾气爆的婆婆,早把你扫地出门了,还能留你到现在?” “也就是妈心善,没跟你一般见识,但我告诉你,妈早就快被你这张破嘴给烦透了!” 郑丽娟一听这话,原本坐在地上的身子猛地挺了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我呸!杨国忠你少放屁!” “她那叫心善?她那明明就是偏心眼!心都偏到咯吱窝里去了!” “凭什么老二媳妇就是贤惠知事,我就是无理取闹?我看她就是嫌贫爱富!” 骂着骂着,郑丽娟那股子恶毒劲儿又上来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怨毒的光。 “你那死鬼老爹和你那个老不死的奶奶都死了了,怎么就没把你妈也一块带走呢?” “这一家子短命鬼都去见阎王了,偏偏留着她这么个老不死的祸害遗千年!” “这老东西怎么这么能活啊,她怎么不跟着你爹一块去死啊!” “哪怕她瘫了残了也好啊,省得在那儿上蹿下跳地给老二一家子贴金,看着就让人恶心!” “你给我闭嘴!” 杨国忠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郑丽娟,你再敢咒我妈一句试试?” “我妈今年才四十多岁,身子骨硬朗着呢!” “你放心,就算把你妈那个老虔婆熬死了,我妈都活得好好的!” 被丈夫这么一吼,郑丽娟愣了一瞬,随即更是撒泼打滚地哭嚎起来,双手拍得地板啪啪作响。 “好啊杨国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到现在你还护着那个老太婆呢!” “人家把你当亲儿子了吗?人家眼里只有老二和那个新媳妇!” “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把咱们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这个破院子里,你还替她说话?” “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 “你要是个带把的爷们儿,现在就该冲过去,把桌子掀了,找你妈要把咱们该得的钱要回来!” “你看看你这副窝囊废的样子,活该被你妈和你弟弟踩在脚底下!” 杨国忠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子血气直冲天灵盖。 这些日子以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郑丽娟早产大出血,孩子没保住,那是条人命啊,他心里能不难受吗? 紧接着又是肠子堵死,做了切肠手术,这段时间吃喝拉撒全是在床上,哪一样不是他杨国忠在伺候? 为了给她治病,为了给她买药补身子,他厚着脸皮跟工友借,跟亲戚借,外债都快背不动了。 他白天得去厂里干活,晚上回来还得忍着恶臭给她端屎端尿,洗那沾满污秽的床单裤头。 他累得腰都要断了,有时候恨不得一头睡死过去再也不醒来。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无休止的谩骂,是嫌弃他没本事,是诅咒生养他的母亲。 这日子,真他妈没法过了! “啪——!” 一声清脆到了极点的耳光声,在昏暗阴冷的老屋里骤然炸响。 这一巴掌,杨国忠是用尽了全力的。 郑丽娟的骂声像是被刀突然斩断了一样,整个人被打得身子一歪,差点撞到门框上。 她捂着瞬间肿起老高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杨国忠收回颤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郑丽娟的眼神里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有彻骨的冰冷。 “郑丽娟,你最好给我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你现在的命是我借钱给你吊着的,你的屎尿是我给你端的!” “你要是真把我惹急了,你看我还是不是那个任你拿捏的窝囊废。” “你信不信,我现在把门一摔就走,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我杨国忠绝不再管你一下!”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绝的狠意。 第464章 定亲的大喜日子 郑丽娟本来张嘴想要嚎叫,想要像以前那样扑上去厮打,可看着杨国忠那双通红且充满血丝的眼睛,她怂了。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卫生院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杨国忠就冷着脸提过一次“离婚”。 那是真真切切的厌恶,不是开玩笑。 若是这个时候真离了,或者他真不管自己了,以自己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骨,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郑丽娟咬碎了牙,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 她不敢再惹杨国忠,只能低下头,用那只没被打的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泥砖缝。 但那心里的恨意,却像是一条毒蛇,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 她恨杨国忠的绝情,更恨那个在杨家老院子里欢声笑语、偏心偏到没边的张佩珍。 如果不是那个老太婆偏心,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如果不是那个老太婆不给钱,自己怎么会被杨国忠这个窝囊废打? 全怪那个老不死的! 郑丽娟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诅咒着,那低垂的眼眸里,全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怨毒。 那边小院子里的咒骂和哭嚎,张佩珍不知道,她的心思全扑在了这眼瞅着就要到来的大年三十上。 这可是重生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家里最扬眉吐气的一个新年,张佩珍发誓要办得红红火火。 厨房里的灶火这就没断过,蒸馒头、炸丸子、炖大肉,那股子诱人的香味儿顺着烟囱飘出去二里地,馋得村里的小孩直咽口水。 杨国琼和杨国英两姐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又是贴窗花又是扫尘,脸上却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 石锦年这个准女婿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挽起袖子就帮着劈柴担水,那股子勤快劲儿,看得张佩珍心里头跟喝了蜜一样甜。 刚过门的新媳妇袁青青也不闲着,隔三差五就拉着杨国勇过来帮忙,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那叫一个热闹。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天还没擦黑,大红灯笼就在新房的屋檐下挂了起来,映得满院子红彤彤的。 张佩珍早早地就发了话,把袁青青和杨国勇叫过来,说是要一起吃个团圆饭。 看着这一桌子鸡鸭鱼肉,袁青青拿着筷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迟疑的神色。 她悄悄扯了扯杨国勇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问道:“国勇,咱们这就吃上了?不用去叫大哥和三弟他们吗?” 毕竟按照村里的老规矩,这年夜饭讲究个全家团圆,哪有把大儿子和三儿子撇在一边的道理? 杨国勇正给母亲倒酒呢,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都没停,只侧过头淡淡地回了一句。 “别管他们,妈不叫他们,那肯定是有妈的道理。” “咱们只要听妈的话,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别操那份闲心。” 袁青青看着丈夫这一脸笃定的模样,再想想那两家子之前的所作所为,心里也就释然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屋里的欢声笑语伴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直闹到了后半夜,那是老杨家多少年都没见过的喜庆。 大年初一一大早,穿得一身崭新的张佩珍,领着这精气神十足的一大家子,提着礼品去了村长李大山家拜年。 这一路上,那是赚足了村里人的眼球和羡慕,谁见了不得夸一句张佩珍是个有福气的。 等到初二这天,按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 袁青青和杨国勇提着大包小包回了袁家,张佩珍也收拾妥当,带着两个闺女和石锦年,直奔自己的娘家而去。 这一回娘家,张佩珍那是下了血本的,自行车后座上绑得满满当当,全是硬货。 刚进夏家大门,母亲夏淑芬一看到闺女这阵仗,乐得嘴都合不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夏淑芬嘴上埋怨着,手却爱惜地摸着那些精肉和点心,心里头那是格外熨帖。 张佩珍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一别,笑着说道:“妈,这有啥,只要日子过好了,这点东西不算啥值钱玩意儿。” 正说着话,大嫂王秀莲和二嫂刘翠翠就热情地围了上来。 “哎呀,咱们国琼和国英是越长越水灵了,快,跟大舅妈去屋里吃糖!” 两个嫂子那是眼力见儿十足,拉着杨国琼她们就往一边去,跟家里的表嫂们凑一堆聊天去了。 石锦年这个未来妹夫,更是被大表哥二表哥他们像是稀罕宝贝一样,硬是拖去喝酒抽烟,说是要沾沾文化人的气儿。 中午这顿饭,那是夏家这一年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顿,桌上的盘子都快摞起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瞅着日头偏西,张佩珍便招呼着孩子们准备起身回去了。 夏淑芬拉着女儿的手,一脸的不舍得:“佩珍啊,这大老远回来一趟,就在家里住一晚吧,咱们娘俩也好说说话。” 张佩珍环顾了一下娘家这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妈,我也想住,可您看家里这么多人,哪还挤得下我们这好几口子啊。” 夏淑芬叹了口气,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这家里确实是住不开了。 张佩珍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又喜庆的笑容。 “妈,您也别失落,明天大家都去我那儿!” “明天是大年初三,我和国琼商量好了,明天就在家里给国琼和锦年这孩子把亲事定下来。” “正好你们明天都来我家拜年,咱们两家凑一块,热热闹闹地见证一下这件大喜事!” 一听这话,夏淑芬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舒展开了一样。 “好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行,明天咱们全家都去,一定给国琼这丫头撑足了场面!” 从夏家村回来,张佩珍连口热水都还没顾上喝,脚底板就像安了弹簧似的,又忙活开了。 这一进屋,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就把冬日的寒气给逼退了好几舍。 明天可是个顶天的大日子,既是正月初三大家伙儿来拜年的好时候,更是大闺女国琼和石锦年定亲的大喜日子。 第465章 放心交给我 张佩珍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指挥着几个孩子就把厨房给占领了。 “国琼,把那发的木耳和黄花菜再冲两遍,别牙碜。” “锦年,你是那个有力气的,去把后面那缸咸菜压石头挪开,捞两颗酸菜出来切丝儿。” “国英,你也别闲着,把那些花生瓜子都装盘,糖块儿也都摆上,别让人觉得咱们家小气。” 一家子人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就连平时最爱躲懒的猫儿都被这阵仗吓得窜上了房梁。 张佩珍手里麻利地剁着肉馅,眼睛却忍不住在屋里这几个人身上打转。 大闺女脸上挂着羞涩又甜蜜的笑,未来女婿干活卖力又不惜力,小闺女嘴里哼着小曲儿,那叫一个惬意。 看着看着,张佩珍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就往上翘,那心里头比吃了蜜还要甜。 这日子,过得才叫个人样儿啊! 她忍不住想起了上辈子这个时候,自己那是过得叫什么鬼日子? 那会儿也是大过年的,可她哪有资格坐下来吃口热乎饭? 她像个老妈子似的围着郑丽娟转,端屎端尿那是家常便饭,还得听着那两口子的冷言冷语。 那时候她一门心思都扑在那个所谓的大孙子身上,把闺女全都抛到了脑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结果呢? 人家嫌弃她脏,嫌弃她老,最后落得个凄凄惨惨的下场。 这辈子分了家,那个夭折的大孙子更是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她也不用再去操那份闲心。 现在她只为自己活,只为对她好的儿女活,这心里头的畅快劲儿,简直想让人仰天大笑三声。 这一夜,张佩珍家小院的灯光亮到了后半夜,那是希望的光,是好日子的光。 到了第二天一大清早,公鸡刚叫了头遍,院门就被敲响了。 杨国勇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后座上带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袁青青,两口子那是满面红光地赶回来了。 “妈!我们回来了!” 杨国勇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喊,手里还提着从袁家带回来的两只大肥鹅。 袁青青也是一脸乖巧,进屋就帮着张佩珍张罗碗筷,一点都没把自个儿当外人。 没过多久,村口就传来了一阵热闹的说话声,是夏淑芬带着张家的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到了。 众人进了屋,那拜年的吉祥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屋里瞬间就被笑声填满了。 大家伙儿热热闹闹地拜完了年,张佩珍清了清嗓子,把还在厨房忙活的石锦年和害羞躲在里屋的杨国琼都叫了出来。 “今儿个大家都在,咱们就趁着这个热乎劲儿,把国琼和锦年的事儿给定了!” 张佩珍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这对年轻人身上。 石锦年今儿个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那身板直得像棵小白杨,看着就精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儿,郑重其事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方盒子。 盒子一打开,里头躺着一块锃亮的手表,那表盘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看就是个稀罕物。 “国琼,这是给你的。” 石锦年有些笨拙地拉过杨国琼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手表给她戴在了手腕上。 杨国琼的脸红得像块大红布,低着头不敢看人,可那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紧接着,石锦年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厚鼓鼓的红纸包,双手递到了杨国琼手里。 他转过身,冲着张佩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像是再喊口号。 “婶子,您放心把国琼交给我!” “我石锦年是个粗人,不会说啥漂亮话,但我向主席保证,这辈子绝对不让国琼受一点委屈!” “要是有一丁点对不住她,您就拿大扫帚把我打出去!”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夏淑芬更是乐得直拍大腿。 “好!好小子!是个爷们儿!” 定亲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瓜子喝茶,气氛那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夏淑芬抿了一口茶水,笑眯眯地问道:“佩珍啊,这亲也定了,打算啥时候办喜事儿啊?” “咱们两家也好早点准备准备,可不能寒碜了。” 张佩珍笑着给老娘续了杯水,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小闺女。 “这事儿啊,本来我是想赶早不赶晚的。” “可咱们家这个小祖宗不乐意啊。” 张佩珍指了指杨国英,一脸无奈又宠溺。 “国英这丫头非说,她大姐结婚那是天大的事儿,她必须得全程盯着。” “要是她在学校上课没赶上,她能回来把房顶给掀了。” “所以啊,我和锦年商量了,就把婚期定在暑假,等这丫头放了假再说。” 夏淑芬听了这话,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杨国英那肉嘟嘟的脸蛋,笑骂道。 “你个小丫头片子,事儿还挺多!” “你大姐结婚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儿,还得看你方便不方便啊?你这谱摆得比玉皇大帝还大!” 杨国英被捏得呲牙咧嘴,可嘴上却是一点都不服软,一挺胸脯,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可不!” “我就这一个亲大姐,我不送她出门谁送?” 这话一出,把一屋子人都给逗乐了,夏淑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花都快出来了。 这顿午饭吃得那是宾主尽欢,桌上的盘子碟子都见了底,酒瓶子也空了好几个。 日头偏西的时候,夏淑芬带着一家老小准备回去了。 临出门前,趁着大家都忙着穿大衣、戴帽子的功夫,夏淑芬却悄悄地扯了扯张佩珍的袖子。 她把张佩珍拉到了院墙根底下的避风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往四周瞅了瞅,见没人注意,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佩珍啊,妈多嘴问一句。” “今儿个国琼定亲这么大的喜事儿,虽说是咱们关起门来办……” “可那到底是亲兄热弟的,你真就一点信儿都没给老大和老三那边透?” “这要是以后传出去了,村里人会不会说咱们做事太绝了?” 第466章 那是你眼红 张佩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往杨国忠那个院子的方向轻飘飘地扫了一眼。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她伸手帮老娘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家常。 “自从郑丽娟那个搅家精出了院,我就再没见过那两口子的面儿。” “至于老三杨国明,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个家里这么大事,他连个鬼影都不见,指不定又在哪儿鬼混呢。” 说到这儿,张佩珍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不过他们过得是好是歹,是死是活,我现在是一点都不在意了。” 夏淑芬听着闺女这透着寒气的话,心里头一阵发酸。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里化成了一团白雾。 “佩珍啊,妈是心疼你啊。” “你看看你生的这四个带把儿的,除了老二国勇是个有良心的,剩下那三个,真就是白养活了!” “那都是来讨债的冤家啊!” 张佩珍看着老娘愁眉苦脸的样子,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妈,白养就白养吧,权当我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院子里帮媳妇系围巾的杨国勇,眼神里闪过一丝通透。 “别说是老大他们三个白眼狼,就算是国勇,我也没指望他将来能给我养老。” 夏淑芬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瞪圆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佩珍按住了手背。 “这年头,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只要我自己手里有钱,身子骨硬朗,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来得踏实。” 夏淑芬看着闺女那副笃定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行吧,你自己心里头有本账就好,妈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喽。” 送走了夏家一大家子,张家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四。 天刚蒙蒙亮,石锦年就收拾好了行囊,那一身军装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挺拔。 部队有纪律,假期结束了,他也该归队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石锦年拉着杨国琼的手,那双平时拿枪的大手,这会儿却怎么也不舍得松开。 虽然定亲酒喝了,名分定了,可这一走,少说也得好几个月见不着面。 “国琼,等你跟着婶子从北京回来,一定要给我去封信。” 石锦年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姑娘,眼里满是柔情。 “知道了我也能安心些,别让我总惦记着。” 杨国琼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硬塞进了他手里。 “你在部队好好的,别太拼命,要注意身子。” 石锦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直到那个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杨国琼还站在寒风里发愣。 张佩珍没去打扰大闺女的这份离愁别绪,她正忙着准备第二天进京的行头。 初五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张佩珍就带着两个闺女,揣着早就开好的介绍信,提着大包小包直奔火车站。 这一趟去北京,不仅是带孩子们见世面,更是她张佩珍活出新样子的第一步。 家里头,就留下了杨国勇和袁青青两口子看家护院。 张佩珍前脚刚走,后脚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闲汉就凑了上来。 一个平日里就爱挑拨离间的小年轻,嬉皮笑脸地趴在杨国勇家新砌的院墙头上。 “哟,国勇哥,忙着呢?” 杨国勇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直起腰看了那人一眼,没搭理。 那人也不尴尬,吐了口唾沫,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说国勇哥,你这心可真大啊。” “你妈带着你那两个妹妹去了京城玩,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看门。” “这也太偏心了吧?合着你就是个干活的长工啊?” 这话一出,杨国勇手里的斧子“哐”的一声就砍在了木墩上,入木三分。 他黑着一张脸,转过身,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你那嘴要是闲得慌,就去挑大粪,别在这儿喷粪!” 那人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 “我这不是替你抱不平吗……” “抱个屁的不平!” 杨国勇几步走到墙根底下,指着那人的鼻子就骂开了。 “我两个妹妹那是黄花大闺女,还没嫁人,我妈带她们去见见世面怎么了?” “那是当娘的心疼闺女,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说到这儿,杨国勇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正隔着窗户往外看的袁青青,脸上露出了一股子得意的劲儿。 “再说了,老子才刚结婚几天?” “我有那闲工夫去京城吹冷风?我在家里搂着媳妇热炕头,日子过得比神仙都美,你懂个篮子!” 那人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说道。 “我……我也没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张婶子这就带闺女不带儿子,有点那啥……” “那啥?那是你眼红!” 杨国勇直接白了他一眼,抱着膀子,一脸鄙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说我妈偏心?” “那你倒是回去问问你那个不偏心的亲妈,你也结婚一年了吧?” “你妈给你买缝纫机了吗?给你买上海牌手表了吗?给你买永久牌自行车了吗?” 这一连串的发问,就像是一串连珠炮,直接把那人轰得体无完肤。 那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崩不出个屁来。 周围路过的村民听见这话,都忍不住哄笑起来,对着那人指指点点。 那人哪还受得了这个,灰溜溜地从墙头缩了下去,找个借口一溜烟跑没影了。 杨国勇冲着那背影呸了一声,转身进屋,那脊梁骨挺得笔直。 刚把那个没安好心的闲汉骂走,杨国勇还没来得及回屋喝口水,院门口又多了一道人影。 这一次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这些天一直装聋作哑的老大杨国忠。 说句实在话,杨国勇结婚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全村人都来捧场,唯独缺了他杨国忠这一房。 别人问起来,他总是耷拉着眼皮,借口说郑丽娟身子骨弱,离不开人伺候。 可那全是糊弄鬼的屁话。 实际上,杨国忠就是心里头那股子酸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根本不敢来看这场面。 第467章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想当年他结婚,那是何等的寒酸,也就是几床铺盖卷就把事儿办了。 再看看现在老二这一出,又是缝纫机又是手表,连自行车都备了,这哪是结婚,简直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怎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这顿喜酒?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能明显感觉到,杨国勇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处处敬着他的二弟,如今看他就跟看个路人没两样,那份兄弟间的情分,早就在一次次的算计里磨没了。 杨国忠揣着满肚子的别扭,慢吞吞地走到了杨家老宅的大门口。 刚想推门进去,他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原本通透的大院子,如今被一道崭新的砖墙硬生生给拦腰截断了。 这老宅的大门,现在只能通往老三杨国明分到的那两间屋子。 他顺着围墙根儿瞅了半天,也没见墙上留个门洞,要想去杨国勇那边,这路竟然是堵死的。 杨国忠没办法,只能灰头土脸地退出来,顺着院墙外面的小路绕了一大圈。 绕到后头他才发现,原来杨国勇是在前院和后院中间隔开的那堵墙上,新开了一扇朝东的大门。 这一看,杨国忠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要想进杨国勇的小家,就得先踏进老娘张佩珍的地盘。 这哪叫分家啊? 这分明就是老娘把老二一家子护在了翅膀底下,两家连着心呢,也就把他这个老大给彻底隔应出去了。 杨国忠心里犯着嘀咕,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新装的木门。 一进院子,一股子热腾腾的水汽就扑面而来。 只见袁青青正坐在小板凳上,守着洗澡房门口的大盆在搓衣裳。 那大铁盆里冒着白烟,在这数九寒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杨国忠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这大冬天的洗个衣裳,竟然还舍得烧这么大一锅热水? 那得费多少柴火啊? 看来杨国勇这小子,现在是真发了财,也是真把这个媳妇捧在了手心里疼,那是半点苦都不让吃。 院子另一头,杨国勇手里拿着把大扫帚,正哼着小曲儿在扫院子里的尘土。 听见门口的动静,杨国勇直起腰,眼神往这边一扫。 一看是杨国忠,他脸上的那点笑模样瞬间就收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大哥嘛。” 杨国勇把扫帚往墙根一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都出了正月初三了,难不成你是特意跑来给我拜年的?” 这话一出,连在那边洗衣服的袁青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了过来。 杨国勇往前走了两步,抱着膀子,阴阳怪气地接着说道。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咱们老杨家什么时候改了规矩,还得让我这个当弟弟的,受你这个当大哥的一拜?” 杨国忠被这一顿抢白噎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抽出来也不是,放着也不是。 他讪讪地笑了两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老二,你看你这话说的……” 其实杨国勇这话里藏着针呢,这是在点他过年没来给老娘磕头拜年。 杨国忠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现在就是借个胆子,也不敢问“咱妈呢”。 他是真不知道该拿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个已经对他彻底寒了心的亲娘。 这一年遭了大灾,刚过了一个要把裤腰带勒断的饥荒年,杨国忠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要是来了,没钱给家里小的发红包,也没那份孝心给老娘置办东西。 与其空着手来遭人白眼,倒不如硬着头皮装不知道。 杨国忠梗着脖子,把心里的那点窘迫强压下去,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我今儿来不是为了拜年的。” 说完,他的眼神就直勾勾地落在了院墙边停着的那两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 “我是来找你借自行车的。” 杨国勇听了这话,眉毛一挑,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顿。 “借车?你要干啥?” 杨国忠搓了搓冻僵的手,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打算带你嫂子回趟娘家。” “这不是她刚做了手术,身子骨还没利索,走路肯定是走不动的。” “我想着骑车带她去,也能省点劲儿。” 一听这话,杨国勇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大哥,你这心可是真大啊。” “这刚下完雪,外头那土路坑坑洼洼的,那是给人走的道吗?” “你骑个车带着她,这一路上颠得跟筛糠似的。” “万一给大嫂肚子上那刀口颠开了,肠子肚子流一地,这算谁的?” 杨国勇这话说的难听,可也是大实话,听得杨国忠嘴角直抽抽。 还没等杨国忠回嘴,杨国勇紧接着又是一顿抢白。 “既然身子骨没好利索,那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炕上挺尸养着啊!” “这半死不活的,还非得出去给别人添什么麻烦呢?” 杨国忠被噎得脸色发青,梗着脖子反驳道。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这大过年的,嫁出去的闺女,总归还是得回娘家看看爹妈吧!” 杨国勇抱着膀子,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那还真是稀奇呢。” “大过年的,连这几步路的婆家都不来拜年,倒是拼了老命也得回娘家。” “大哥,我看你这么看重郑家,这么心疼大嫂的娘家……” “当初你怎么就不干脆入赘过去,直接改姓郑得了?”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杨国忠的脸上。 杨国忠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杨国勇!你这话什么意思?” 看着大哥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杨国勇却是一脸的无所谓,甚至还甚至还嬉皮笑脸地摊了摊手。 “嗨,我这就是随口一说,大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不会是让我说到痛处,真生气了吧?” 杨国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原本那一肚子的别扭劲儿彻底炸了,变得暴躁无比。 “少废话!你要借就借,不借就算了!” 杨国勇眨巴了两下眼睛,回答得那是干脆利落。 “哦,那我不借。”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没把杨国忠给噎死。 第468章 这不是老实,是阴毒! 杨国忠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像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恶心。 他下意识地往正房那边瞟了一眼。 那是老三杨国琼的屋子,他知道杨国琼也有一辆车。 可老娘带着两个妹妹去了京城,那屋门上挂着把大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提拿车了。 如今这整个院子里,能动的也就只有杨国勇这两辆车。 杨国忠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语气却依旧冲得很。 “我不就是借一下自行车吗?又不是要你的命!” “咱们好歹还是亲兄弟呢,这你都不愿意?” “你也太小家子气了!” 听到“亲兄弟”这三个字,杨国勇脸上的那点似笑非笑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亲兄弟?” 杨国勇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直直地插进杨国忠的心窝里。 “那你媳妇儿站在大门口,指着咱们的鼻子破口大骂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骂咱们全家不得好死的时候,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亲兄弟?”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妈也是把你拉扯大的亲妈?” 杨国忠脸上的肉抖了抖,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去接杨国勇那刀子般的目光。 他吭哧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辩解。 “那时候……那时候我正在地里干活呢,我哪知道她在妈的家门口闹腾?” “不知者不怪,我又没长顺风耳。” 听到这话,杨国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起头就是一声冷笑。 “哈!你在地里干活?” “那时候正是翻耕的时候,全村老少爷们儿,谁没在地里干活?” 杨国勇往前逼近了一步,那气势压得杨国忠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郑丽娟像个泼妇一样,堵着妈的院门口,足足骂了快一个小时!” “那动静大得,连村东头的狗都叫唤起来了!” “当时在地里干活的人,一个个锄头都不要了,全跑回来趴墙头看热闹。” “怎么着,大哥你的耳朵是让驴毛塞住了,还是那块地里埋着金娃娃,让你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你是真没听见,还是装聋作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轰在杨国忠的脸上。 杨国忠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梗着脖子,试图给自己找补回一点面子,声音却明显有些发虚。 “你少在那血口喷人!” “丽娟她……她也不是专门去骂妈的。” “她那不就是觉得妈做事不公道,这才去找妈评评理,想把这事儿说道说道嘛!” “哪有你说的那么难听!” 杨国勇眼里的嘲讽更浓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评评理?说道说道?” “大哥,这话你也就骗骗你自己吧。” “所以你也承认,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你那个怀了八个月身孕的媳妇儿,挺着个大肚子,像是去讨债一样跑到妈那里去闹,就是为了要把那台缝纫机抢到手。” 杨国勇死死地盯着杨国忠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但是你管了吗?” “你没有。” “甚至在你明知道她在撒泼打滚、辱骂长辈之后,你也没有露面来阻止哪怕一句。” 杨国忠被戳中了痛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杨国勇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字字诛心。 “因为你心里头其实也在打着算盘,也在暗暗盼着呢。” “你在想,万一郑丽娟真的把缝纫机给闹到手了,那就是你赚了。” “要是闹不到,那丢人的也是她郑丽娟,骂名也是她背,跟你杨国忠没关系。” 说到这里,杨国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既悲凉又鄙夷的神情。 “村里人都说你杨国忠老实、懦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好人。” “都同情你命苦,娶了个凶神恶煞的婆娘,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可实际上呢?” “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你在背后纵容郑丽娟去做的?” “你就是把她当成了一杆枪!” “有什么脏事儿、烂事儿,你不好意思出面,就躲在她背后,看着她冲锋陷阵。” “等到事情闹大了,你再一脸无辜地走出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大哥,你这不是老实,你这是阴毒!”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杨国忠那层名为“老实”的伪装。 杨国忠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那表情扭曲得简直有些狰狞。 杨国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觉得刚才那些话还不够解气,手指几乎要戳到杨国忠的鼻尖上。 “还有,你那个没留住的孩子,你真以为全是老三的错?郑丽娟的错?” “那时候郑丽娟挺着个大肚子,在妈的院门口连蹦带跳,嚎丧似地骂了一个钟头。” “那是动了胎气!” “所以你媳妇儿早产,甚至孩子刚生下来连哭都没哭一声就没了,你自己都要负很大的责任!” “是你为了那点贪念,亲手把你自己的种给作没的!” 这一句话,比刚才所有的指责加起来都要狠毒十倍。 杨国忠原本铁青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杨国勇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冷冷地扫过院子里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现在孩子没了,你倒是想起来装好人了?” “跑到我这儿来演什么疼媳妇的情深戏码,还要送她回娘家?” “甚至还有脸张得开嘴,来找我借新车?” 杨国勇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杨国忠,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 “我把话撂在这儿,车,你想都别想!” “别说车了,就算是个车轱辘,我也绝不会借给你这种阴险小人!” 杨国忠被骂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红了,死死地瞪着杨国勇,像是要吃人。 “杨国勇,你……你做得太绝了!” “就为了一辆破自行车,你把话说到这份上?” “咱俩可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啊!” “就这还亲兄弟呢?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吗?” 第469章 京城站到了 杨国勇冷笑一声,眼神里最后那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大哥?” “就你这样的大哥,整天算计着怎么吸弟弟妹妹的血,我宁愿没有!” “滚!以后少登我家的门!” 两人的争吵声震得院子里的积雪似乎都抖了三抖。 杨国忠在那能杀人的目光下,终究是没敢再动手,只能狠狠地跺了一脚地。 “行!杨国勇,你行!” “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求到我头上!” 说完,他气冲冲地转过身,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往外走。 一出了那扇新开的大门,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杨国忠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那是满脸的委屈,混杂着压抑不住的愤恨。 路口的大槐树底下,正好聚着几个晒太阳唠嗑的村民。 杨国忠故意放慢了脚步,长吁短叹,那样子就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有人问了一句:“国忠啊,这是咋了?大过年的,脸色这么难看?” 杨国忠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苦着一张脸就开始添油加醋。 “唉,别提了。” “我是真没想到,亲兄弟明算账能算到这份上。” “我不就是看着丽娟身子虚,想借国勇那新车送她回趟娘家养养嘛。” “结果人家倒好,把车当祖宗供着,防我跟防贼似的,话说得那叫一个难听……” 他一边说,一边还要抹两下并不存在的眼泪,试图博取同情。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围并没有响起往常那种附和声。 几个村民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婶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 “国忠啊,这事儿你可不能这么说。” “人家那车是前几天才过门的,崭新崭新的,车轱辘都没沾多少土呢。” “换了是谁,刚结婚的新物件,那也是舍不得往外借的,这叫惜福。” 旁边的汉子也跟着搭腔,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就是啊,再说了,那车座子还没被新人坐热乎呢,哪能随便借给别人?” “你要是真着急送媳妇,去找村长李大山借呗,他家那车是旧的,肯定肯借。” “何必非要去触霉头,还要编排自己亲弟弟的不是?” 杨国忠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更慌了。 他原本想给杨国勇泼脏水,没成想这屎盆子最后全扣回了自己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周围人那看笑话的眼神,只能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黑着脸快步走了。 …… 就在杨家兄弟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百里之外的铁轨上,一列绿皮火车正喷着白烟,况且况且地向北疾驰。 车厢里人声鼎沸,混合着泡面味、汗味和不知名的烟草味。 张佩珍却没有去挤那拥挤不堪的硬座车厢。 她手里紧紧攥着三张卧铺票,带着两个闺女,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卧铺车厢。 这一回进京,她不想委屈了孩子,更不想委屈了自己。 车厢里铺着整洁的白色床单,虽然空间不大,但对于没出过远门的农村人来说,这就是顶级的享受。 张佩珍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塞进床底下的空当里,又利索地把行李规整好。 她买的是两个下铺和一个中铺。 “妈,这床真舒服!” 杨国英毕竟年纪小,一上车就兴奋得小脸通红,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张佩珍头顶的中铺上。 她趴在栏杆边上,眨巴着大眼睛,新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田野。 张佩珍坐在下铺,拍了拍床铺,示意大女儿杨国琼也坐下歇歇。 “琼儿,咱们娘儿仨这回,是要去京城看大世面的。” “家里的那些糟心事,出了那个村口,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杨国琼靠着母亲,听着火车有节奏的轰鸣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此时此刻,那个充满纷争的小村庄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而前方,是未知的、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北京城。 杨国英在中铺趴了一会儿,新鲜劲儿虽然还在,但到底是一个人待不住,滋溜一下又滑了下来。 娘儿三个挤在宽敞的下铺,腿挨着腿,像是怎么也聊不够似的。 看着脚底下那堆成了小山的行李,张佩珍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 她手里其实捏着个随身空间,那是保命发家的底牌。 可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火车这种人多眼杂的地界儿,她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用。 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两个闺女,大包小包地硬扛硬提,装也要装出一副寻常过日子的模样。 不过,虽说干的是体力活,可这张佩珍是一点儿也没打算亏待自己这娘儿三个。 到了饭点儿,车厢里到处都是各种食物的味道。 张佩珍不想凑合,起身拍了拍衣裳。 “国琼,你在这儿盯着行李,国英,跟妈去餐车看看有啥好吃的。” 这一路上,娘儿仨就是这么轮换着来的。 一个是妈带着大闺女去吃,回来给小闺女打包; 下一顿便是妈带着小闺女去,回来给大闺女带份热乎的。 红烧肉、溜肉段、还有那油汪汪的炒青菜,每顿饭都像是过年。 杨国琼和杨国英这两姐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火车,更是头一回要把家搬进皇城根底下。 那一股子兴奋劲儿,硬是把旅途的劳累给冲得烟消云散。 只要眼睛一睁开,那就是看着窗外,嘴里叽叽喳喳地畅想着以后到了北京该是啥光景。 那火车轮子滚了几天几夜,这姐儿俩的热情愣是一点儿没减,反倒是越接近京城越激动。 终于,那火车的广播里响起了“京城站到了”的动静。 张佩珍早就跟荣长虹通过气,特意在上车前打了个电话把车次和时间说得清清楚楚。 荣长虹这人办事讲究,心里头也有杆秤。 他琢磨着张佩珍是个独身女人,还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要是自个儿来接,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瓜田李下的嫌疑,那是必须要避开的。 所以,他特意叫上了自个儿的媳妇林萍,两口子一块儿到了出站口等着。 第470章 吃烤鸭 随着人流涌动,张佩珍一手提着大编织袋,一手还得护着身后的两个闺女,费劲巴力地挤出了出站口。 刚一露头,不远处的荣长虹眼睛就亮了,还没等张佩珍喘匀气,他和林萍就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张大姐!这儿呢!” 荣长虹那一嗓子,透着股亲热劲儿,顺手就接过张佩珍手里死沉的袋子。 林萍也是个利索人,脸上挂着那笑,比冬日里的暖阳还热乎,还没走到跟前手就先伸出来了。 “张大姐,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这一路上累坏了吧?” 说着话,林萍那眼神就顺势落到了跟在后头的杨国琼和杨国英身上。 这一看,林萍眼里的惊艳那是藏都藏不住。 杨家这俩闺女,虽说是从农村出来的,可那皮肤那个水灵,身段那个苗条,站在灰扑扑的人堆里像是两朵刚开的花。 “哎呀,老荣跟我说你带闺女来,我还没当回事。” “这一瞅,这哪是闺女啊,这是领来了两个仙女吧!” 林萍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拉住了杨国琼的手,又看了看旁边还有点怯生生的杨国英。 “这就是你那两个宝贝女儿吧?” “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这模样,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都俊!” “张大姐,你可是真有福气,把闺女养得这么好!” 杨国琼到底是大一点,脸皮薄,被这一通夸得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杨国英更是躲在了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眨巴着大眼睛,既害羞又透着股被人夸赞的欣喜。 张佩珍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这京城的第一脚,算是踏实了。 荣长虹一边把行李往自个儿肩上扛,一边爽朗地笑着指了指站前广场的一侧。 “大姐,咱也别在这风口站着了,车就在外头停着呢。” “咱先上车,哪怕再急着安顿,也不能饿着肚子,我带你们娘儿几个去尝尝这正宗的京城烤鸭!” 说完,他也不容分说,领着头就往停车的地儿走。 张佩珍笑着应了一声,拉着两个还有些发愣的闺女紧紧跟上。 等到看见那一辆锃光瓦亮的吉普车时,杨国琼和杨国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上了车,姐妹俩挤在后座,身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裤布。 屁股底下那软乎乎的坐垫,让她们觉得像是坐在针毡上,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给人家弄脏了或是坐坏了。 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那副拘谨的模样,活像两只刚进城的鹌鹑。 林萍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瞧见了这姐妹俩的紧张劲儿,心里不禁一软。 她转过头,脸上挂着那股子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温声细语地开了口。 “国琼,国英,你们就把这儿当自个儿家,千万别拘束。” “这车就是个代步的工具,不值当你们这么小心翼翼的。”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那飞掠而过的红墙绿瓦:“快往外看,那是正阳门箭楼,以前皇帝老儿出宫都要经过这儿呢。” “再往前走一截,就能看见天安门广场了,那才叫一个壮观。” 听着林萍这软糯的京片子,又看着窗外那一幅幅只在画报上见过的景致,姐妹俩那紧绷的神经这才一点点松泛下来。 杨国英到底是年纪小,好奇心重,忍不住趴在车窗上,看着外头那宽阔的大马路和穿梭的自行车流,眼睛里直冒星星。 车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家气派的老字号门口——全聚德。 荣长虹熟门熟路地要了个包间,没多大一会儿,那片好的烤鸭就端上了桌。 油汪汪的鸭皮泛着枣红色的光泽,热气腾腾的荷叶饼透着麦香,旁边摆着细细的葱丝、黄瓜条和那一碟子甜面酱。 这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荣长虹拿起一张饼,一边示范着怎么卷,一边笑着给这娘儿几个讲这就里的门道。 “这吃烤鸭啊,讲究个‘春饼卷鸭肉’,得趁热吃。” “你们看这鸭子,那是用果木炭火烤出来的,皮脆肉嫩,肥而不腻。” “想当年,这可是宫廷里的御膳,是给皇上吃的宝贝,如今咱们老百姓也能敞开肚皮吃个痛快。” “这一口下去,那是连皮带肉,混着葱香酱香,才叫一个地道!” 杨国琼和杨国英学着荣长虹的样子,笨拙地卷好了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鸭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好吃得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 这哪是吃饭啊,简直就是在品尝天上的龙肉! 看着两个闺女吃得满嘴流油,脸上那满足的笑意,张佩珍心里也是熨帖得很。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连带着旅途的疲惫都被这美食给填补了大半。 从全聚德出来,天色已经微微擦黑,华灯初上,北京城又换了一副更加迷人的面孔。 荣长虹重新发动了车子,说是要送她们去住的地方。 车子穿过繁华的大街,拐进了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看着周围越来越矮的平房,和那些略显斑驳的墙皮,杨国英心里泛起了嘀咕。 她凑到张佩珍耳边,压低了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妈,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是不是要去住招待所?这胡同里也有招待所吗?” 在她那小小的心思里,进城住招待所就是要花大钱的,可这地方看着不像是有那种高楼大厦的样子。 张佩珍听了闺女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杨国英的脑门。 “傻丫头,说什么呢!” “咱们既然都到了京城,那就是回家了,哪还有住招待所的道理?” “那招待所是给外地人住的,那是给过客住的。” “你妈我早就在这四九城里置办下了产业,咱们住自个儿的房子!”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在两个闺女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还没等姐妹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荣长虹熄了火,笑着转过头对张佩珍说道:“张大姐,到了。” 众人下了车,借着胡同里的路灯,只见眼前是一座规规矩矩的小四合院。 青砖灰瓦,门墩石兽,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厚重的京味儿。 张佩珍从包里掏出钥匙,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静谧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脆。 “咔哒”一声,锁开了。 张佩珍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转头看着两个目瞪口呆的女儿,眼底满是自豪与笃定。 “进来吧,往后,这就是咱们在北京的家!” 第471章 过命的交情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那扇沉甸甸的木门彻底敞开,露出了里头的一方天地。 张佩珍也没多话,甚至都没回头看那两个已经傻了眼的闺女,抬脚就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进来吧,别在外头喝西北风了。” 杨国琼和杨国英这才如梦初醒,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砖似的,轻手轻脚地跟了进去。 这是一进规规矩矩的小四合院,虽说不大,但在这一寸土一寸金的皇城根下,那也是顶顶金贵的物件。 进了门,迎面便是一座雕着松鹤延年的影壁,虽然年代久了有些斑驳,但在路灯的余晖下透着股子古朴的雅致。 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院子当中铺着青砖,正值正月初八的隆冬时节,昨夜或许刚飘过雪,墙角根儿和瓦片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未化的白雪。 院子西南角种着一棵老柿子树,枝丫苍劲,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树梢上还挂着两个没摘净的红柿子,像两盏小灯笼,看着就喜庆。 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带两间耳房,东西厢房也是齐整整的砖瓦结构,红漆的窗棂擦得锃亮。 正房的廊檐下,还挂着一盏铁皮罩子的灯泡,昏黄的光晕洒下来,把这清冷的冬夜照出了一股子暖融融的家味儿。 杨国英的小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这院里的每一块砖都看进眼睛里。 杨国琼更是觉得两条腿都在打飘,心跳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这就是妈说的房子? 之前在村里,妈是说过在京城买了几个院子,以后姐妹俩一人一套。 可她们那会儿想破脑袋也就是觉得,顶多是个跟村里那样的砖瓦房,撑死了带个小院墙。 谁能想到是这种只在小人书和电影里才见过的四合院啊! 这哪是房子啊,这分明就是地主老财……不对,这是王爷贝勒住的地方吧! 杨国英咽了口唾沫,扯了扯张佩珍的衣角,声音都在发颤。 “妈,这……这全是咱们家的?” “这一砖一瓦,连带着这棵树,都是咱们的?” 张佩珍回头看着小闺女那没出息的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不是咱们的是谁的?难不成我是带你来做贼的?”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恐和震撼。 这得花多少钱啊! 在那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头,这一套四合院,那得是多少个万元户摞在一起? 杨国琼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自家亲妈到底在那深山老林里挖了多少大人参啊? 那人参是白萝卜吗?一筐一筐往外刨的? 还是说,妈在山上不是挖人参,是直接救了山神娘娘的命,人家为了报恩给变出来的金山银山? 就在姐妹俩胡思乱想、怀疑人生的时候,荣长虹笑着从那倒座房的角落里走了过来。 他指了指墙角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黑黝黝的东西,语气里透着股妥帖。 “张大姐,这院子虽然有些日子没住人了,但我一直让家里的勤务员隔三差五就过来扫扫。” “这不,知道你们要来,我前儿个特意让人拉了几吨上好的大同煤过来。” “这冬天京城冷,没这东西过不了冬,都在这儿码着呢,够你们烧到开春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正房里透出的光亮。 “屋里的炉子我都给升起来了,这会儿进去正好暖和。” “还有那床单、被褥,全是让林萍去百货大楼买的新的,都是最厚实的棉花,晒透了才铺上的。” “水缸里的水也挑满了,米面油盐厨房里都有,今晚你们娘儿几个就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好好休息一下。” 这一番话,说得事无巨细,连最琐碎的生活起居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佩珍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蜂窝煤,心里头那股热流涌动得厉害。 在这个年代,有钱未必能买到煤,那是得要煤本的,荣长虹这不仅是花了钱,更是搭了大把的人情和心思。 她转过身,看着荣长虹那张诚挚的笑脸,心里也很满意。 “荣老弟,这次真的是太麻烦你了。” “这大过年的,还让你跟着跑前跑后,连这种细碎活儿都给想到了。” “这份情,大姐我记在心里了。” 听到这话,荣长虹脸上的笑容一收,连忙摆手,神色瞬间变得无比郑重。 “张大姐,你这话就说远了,也说反了。” “咱们之间,那是过命的交情,哪能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还有些局促的杨家姐妹,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特意说给这两个小辈听的。 “当初要不是你那株老山参,这时候哪里还有我们家老爷子?” 荣长虹说到动情处,眼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我们荣家的大恩人,是我们全家的救命稻草。” “别说只是打扫个院子、买几吨煤了。” “只要你张大姐一句话,在这四九城里,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我荣长虹也得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这荣家能在京城屹立不倒,有一大半的脊梁骨,那都是靠荣老爷子一个人硬生生撑起来的。 在那个讲究资历和威望的圈子里,只要老爷子还有一口气在,荣家那就是根深蒂固的大树。 可一旦老爷子要是真没了,荣家这棵大树虽说不至于立刻倒下,但这枝叶凋零、地位不保,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所以张佩珍那一支救命的野山参,那是真的不仅救了命,更是保了荣家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不过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荣长虹并没有多说,他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人。 荣长虹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在这个冬夜的小院里回荡着,听得杨国琼和杨国英两姐妹目瞪口呆。 她们看着眼前那个被荣叔叔奉为上宾的母亲,突然觉得,那个在村里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妈妈,身影一下子变得无比高大。 林萍见气氛有些凝重,忙笑着上前打圆场,挽住了荣长虹的胳膊。 “行了行了,看把你激动的,别吓着孩子。” “大姐她们坐了三天火车,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咱就别在这儿表决心了,赶紧让她们进屋歇着。” 荣长虹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脸,嘿嘿笑了一声。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一见到恩人就刹不住车。” 第472章 咱妈的实力 他转头看向张佩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敬与亲厚。 “那张大姐,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儿一早我让人送早饭过来,带你们去吃正宗的焦圈豆汁儿。” 张佩珍也没假客气,笑着点了点头。 “行,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路上慢点开。” 两口子没再多留,转身上了门口那辆黑色的小轿车,消失在了胡同的拐角处。 随着那两扇朱红大门再次紧闭,这院子里,终于是只剩下了母女三人。 那一层在外人面前强撑着的拘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杨国琼和杨国英就像是两只刚出笼的小麻雀,瞬间炸开了锅。 两姐妹一左一右,直接挽住了张佩珍的胳膊,那问题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妈!您怎么还在京城买了四合院啊?这可是京城啊!” “就是啊妈,刚才那两个人到底是谁啊?我看那男的派头比咱们县长都大,怎么对您那么客气?” “这一座院子得多少钱啊?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啊?” “妈,您快跟我们说说,我都快好奇死了!” 面对两个闺女那两双瞪得溜圆、闪烁着求知欲的大眼睛,张佩珍淡定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走到那张八仙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了啥。 “慌什么,大惊小怪的。” “当初我跑去临海市卖人参,正巧碰上他到处求药。” “我就顺水推舟卖给了他,一来二去的,这不就认识了嘛。” 张佩珍喝了口水,目光扫过这亮堂堂的屋子:“后来我寻思着在京城置办点产业,遇到了些事情,他也算是帮了我。”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一来一去的,交情自然就有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就是村头换鸡蛋那么简单。 可杨国琼和杨国英听着,只觉得云里雾里的。 她们一个二十出头,一个还不到十九岁,哪里懂得这京城里的人情世故、利益交换? 在她们单纯的脑袋瓜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妈太厉害了,连京城的大人物都能处成朋友! 看着两个闺女那一脸还没消化完的呆滞模样,张佩珍好笑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在那发愣了,这一路火车坐得腰酸背痛的,也不早了。” “赶紧去洗洗睡吧,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荣长虹办事确实周到,东西厢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本来是给姐妹俩一人准备了一间房的。 可这会儿,两姐妹哪舍得分开睡啊。 这一晚上的冲击实在太大,她们心里头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分开睡还不把人给憋坏了? “妈,我和英子睡这屋,挤挤暖和,还能说说话!” 杨国琼指了指东耳房,也不等张佩珍答应,拉着妹妹就钻了进去。 张佩珍也没管她们,自个儿回了正房,这一路的折腾,她也是真的乏了。 东耳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两姐妹兑好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擦洗了一番,洗去了这一身的风尘仆仆。 等钻进那晒得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新棉被里时,两人舒服得齐齐叹了一口气。 “姐,这被子真软和,跟睡在云彩上似的。” 杨国英侧着身子,把半张脸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姐姐。 “你说妈咋这么能耐呢?不声不响地就买了这么大一处院子!” “以前在村里,那些人还笑话咱妈,说离了婚的女人日子难过。” “现在看来,她们那就是井底之蛙,咱妈这是深藏不露啊!” 杨国英的声音里,满是那种五体投地的崇拜,甚至还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杨国琼躺在枕头上,看着头顶那精美的木头房梁,眼神有些恍惚。 看着母亲又是给她们盖新房,又是出钱给自己开饭店。 她心里头虽然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担忧。 她怕母亲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怕母亲是为了给自己撑腰,把棺材本都给掏空了。 那时候她还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干,把钱挣回来还给妈。 可现在,躺在这价值连城的京城四合院里,杨国琼突然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想法,简直有些可笑。 “英子,你说得对。” 杨国琼翻了个身,面对着妹妹,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慨和自嘲。 “我以前啊,总是担心妈又给咱们修新房子,又给我开饭店的,怕她把钱都花光了,以后老了没依靠。” “我甚至还为了那几十块钱的菜钱精打细算,生怕亏了本。” 说到这,杨国琼苦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那雕花的床头。 “现在我才发现,咱们那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对咱妈的实力,那是有着天大的误解啊!” “就这院子的一块砖,怕是都比咱们那饭店值钱。” “咱妈那哪是掏空家底帮咱们啊,那分明就是从手指缝里漏了点渣,就够咱们吃一辈子的了!” 两姐妹在黑暗中对视着,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窗外寒风呼啸,但这四合院的屋里,却暖得让人心醉。 这一夜,对于杨家这两姐妹来说,注定是一个重塑世界观的不眠之夜。 这一觉,母女三人睡得那是昏天黑地。 京城的冬日,阳光虽然亮堂,却带着股慵懒劲儿。 等到日上三竿,那糊着高丽纸的窗户都被晒得透亮了,屋里才有了动静。 张佩珍也没急着叫起,知道俩闺女这一路火车坐得那是骨头缝里都泛酸。 直到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九点,她才慢悠悠地穿好了衣裳。 “行了,别赖窝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随着这一声吆喝,被窝里的杨国琼和杨国英才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太沉,连梦都是甜丝丝的。 俩人猛地坐起身,你看我,我看你,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妈说的话。 今儿上午有客要来! “哎呀妈!你怎么不早点叫我们啊!” 杨国琼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扒拉着那鸡窝似的头发。 “这要是客人来了看见咱这埋汰样,不得笑话死!” 杨国英也是急得直跳脚,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张佩珍看着俩闺女那慌里慌张的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慌什么,人家也不是来相亲的,还能嫌弃你们长得丑?” “赶紧收拾收拾,我去胡同口买点豆浆油条,咱娘儿几个先垫吧垫吧。” 说完,张佩珍披上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往院门口走。 第473章 送钱跟打架似的 这一宿的大雪虽然停了,但这早晨的空气里还透着股凛冽的寒意。 她走到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前,伸手抽开了门栓。 随着“吱呀”一声闷响,沉重的木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张佩珍刚抬脚准备迈出门槛,脚底下却猛地一顿。 只见门口那本来空荡荡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横着停了一辆黑得发亮的吉普车。 这车就像是一头钢铁巨兽,把这原本就不宽敞的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 还没等张佩珍反应过来,车门“哐当”一声开了。 紧接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像是安了弹簧似的,立马从车上蹦了下来。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云乾和王云坤两兄弟。 这一见着张佩珍,两兄弟那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张大姐!您起来啦!” 老大王云乾手里提拎着大包小包,那包装精美的红盒子、网兜装的水果,把两只手占得满满当当。 老二王云坤手里也没闲着,提着个那种老式的保温大饭盒,还用厚布层层裹着。 那脸上堆着的笑,比这冬日的暖阳还要热乎几分。 “听说大姐您来了京城,我们哥俩那是心里头高兴,一大早就赶过来给您请安了!” 张佩珍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了那辆吉普车上。 只见那黑色的车顶棚上,竟然积着一层薄薄的白雪,车窗玻璃上也结了一层霜花。 昨晚雪虽然停了,但这早起肯定是有霜降的。 这车要是刚停这儿,顶上不可能有这么厚一层积雪。 张佩珍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眉头微微一挑。 “你们哥俩这是几点来的?” “来了怎么也不敲门?就这么在外面等着?” 王云乾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礼物往上提了提,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 “也没多会儿,就刚才。” “这不想着大姐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坏了嘛。” “我们哥俩要是大清早咣咣砸门,把您和侄女们吵醒了,那不是罪过嘛!” 旁边的王云坤也赶紧搭腔,把手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他那手背都冻得有些发紫了,可脸上的表情却是极其诚恳。 “是啊大姐,大哥说得对。” “我们寻思着,您这刚搬进来,锅碗瓢盆的估计还没拾掇利索。” “这大冷天的让您自个儿动手做饭,那哪儿成啊!” “这不,我们哥俩特意去国营饭店排队买的早点。”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那保温桶外面的棉套子。 “怕凉了不好吃,这一路上我都用家里的小棉被给裹着呢!” “这会儿正是热乎的时候,豆腐脑都没散花儿!” 张佩珍看着这两兄弟冻得通红的鼻头,又看了看那个被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饭盒。 这哪是送早点啊,这分明就是送来了一颗滚烫的投名状。 在这京城的地界上,能开着吉普车到处跑的人,那都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现在,这两位爷就为了不吵醒她们睡觉,硬生生在车里冻了把小时。 这份小心翼翼的殷勤,比起昨晚荣长虹的周到,更多了几分让人无法忽视的敬畏。 张佩珍也没矫情,侧过身子,让开了那道门槛。 “行了,别在外头杵着了,都冻透了吧?” “既然来了,那就进屋暖和暖和,正好我也省得出去跑一趟了。” 两兄弟一听这话,那眼神瞬间就亮了,像是得了什么圣旨似的。 “哎!好嘞!谢谢大姐!” 两人赶紧把鞋底的雪跺了跺,生怕弄脏了这院里的地砖,这才提着东西,乐颠颠地跟了进去。 进了院子,张佩珍看着两人把手里那些沉甸甸的吃食和礼盒放在石桌上,心里头又是一阵过意不去。 “真是劳烦你们哥俩了,这大冷天的,还破费这么多。” 她这话音刚落,正屋厚重的棉门帘就被掀开了一角。 杨国琼和杨国英俩姐妹刚把头发抿顺溜,正打算出来透透气,迎面就撞上了这一幕。 一看院子里杵着两个身穿中山装、看着就气派的陌生男人,姐妹俩那脚步立马就顿住了。 这就像是受惊的小鹌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绞着衣角,满脸的局促不安。 王云乾那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立马就猜出了这两位是谁。 “哎呦!这就是咱那两位大侄女吧!” 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把手里刚放下的网兜往旁边一推,脸上那笑容灿烂得都要溢出来了。 “我是你们王叔叔,那是你们王二叔叔!” 一边说着,他那只大手往怀兜里一掏,像是变戏法似的,直接摸出了两个鼓囊囊的大红包。 那红包红得扎眼,一看里面就塞了不少“货”。 王云乾脚底下带风,几步就窜到了姐妹俩跟前,二话不说就往两人手里塞。 “来来来!大老远的来了京城,叔叔也没啥准备,这点心意拿着买糖吃!” 这一举动把姐妹俩吓得不轻,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不能要!”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背着手往后躲,身子都快贴到门框上了。 张佩珍见状,也赶紧走了过来,伸手虚拦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她们都多大的人了,都能当家理事了,哪还能收压岁钱啊!” “快收回去,这不合适。” 王云乾一听这话,那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脖子一梗,摆出了一副要跟人讲理的架势。 “大姐!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大不大?在我们老王家,这规矩就是铁律!” 他把那两个红包捏得哗哗作响,唾沫星子横飞,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豪横。 “只要是没结婚、没出门子的,那就都是孩子!” “别说是二十岁,就算是到了四十岁,只要没把自己嫁出去,这红包就能拿得理直气壮!” 说到这,他又把红包往姐妹俩怀里怼了怼,也不管人家接不接。 “更何况咱们这还是在大过年的正月里头!” “这年还没过完呢,见着长辈哪有不拿红包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得戳我们哥俩脊梁骨,说我们不懂礼数呢!” 杨国琼和杨国英哪见过这种阵仗? 在老家,推辞那就是真的推辞,可这京城的叔叔,送钱怎么跟打架似的? 两人被逼到了墙角,双手死死地背在身后,低着头,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就像是两只被大灰狼堵在窝边的小白兔,弱小,无助,又不敢吱声。 第474章 欺负我荣家没人? 张佩珍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原本绷着的脸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王云乾看着五大三粗,心眼倒是实诚得可爱。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冲着那两个不知所措的闺女点了点头。 “行了,既然你们王叔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就收着吧。” “这可是长辈的赐福,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 听到亲妈开了金口,姐妹俩这才如蒙大赦。 两人小心翼翼地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慢吞吞地把手从背后伸了出来。 那红包刚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就让两人心里一惊。 “谢谢王叔叔!谢谢王二叔叔!” 两人红着脸,乖乖巧巧地冲着两兄弟鞠了一躬,声音细若蚊蝇。 王云乾这才心满意地收回了手,脸上的褶子又舒展开了,像是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一直站在旁边没插上话的王云坤,这时候极有眼力见地往前凑了一步。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了指那不算太大的园子。 “那个……大姐,早点趁热吃,豆腐脑凉了就有腥味了。” “您和侄女们先在屋里吃着。” “我和大哥就在这园子里随便转转,看看风景。” “正好也帮您瞧瞧这院里还有没有什么要修补的地方,你们别管我们,快进屋趁热吃!” 王云坤把话撂下,也不等张佩珍回话,拉着还要喋喋不休的大哥就往那没膝深的雪地里钻。 张佩珍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招呼着两个傻愣着的闺女赶紧进屋。 铝饭盒盖子一掀开,那股子热腾腾的豆腥气混合着卤汁的香味,直接把整个屋子都熏暖和了。 杨国琼和杨国英一边帮忙摆弄碗筷,一边时不时透过窗户缝往外瞅,那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妈,这怎么还连早饭都给咱备齐了,这也太周到了吧!” 杨国琼看着桌上那油汪汪的油条和嫩滑的豆腐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母亲。 “妈,他们到底是谁啊?这又是送大红包又是送热饭的,咱家啥时候认识这种贵人了?” 张佩珍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卤汁,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嗨,怎么说呢,也就是妈上次来京城,机缘巧合碰巧认识的朋友。” 一听这话,杨国琼那一脸的崇拜简直藏不住,嘴里的油条还没咽下去就嚷嚷开了。 “妈,您可真是神了!我真不知道您之前来京城到底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收小弟的!” “昨儿个那个荣叔叔就够吓人了,今儿这两个看着更是不怒自威,一个个都跟电影里演的那些大人物似的!” 读过大学的杨国英这就显出点见识来了,她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豆浆,若有所思地接了茬。 “姐说的没错,我在大学里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开着小轿车来接送的学生家长,当官的、做买卖的都有。” “可那些人跟这两位叔叔比起来,总觉得少点什么劲儿,这就叫气场,装都装不出来的。” 张佩珍抿嘴一笑,筷子头在碗边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深意。 “算你们这俩丫头眼睛毒,人家那可是正儿八经军武世家出身的,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能跟一般人一样吗?” 这话一出,姐妹俩齐刷刷地“哇”了一声,再看向窗外那两个身影时,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了几分肃然起敬。 三人就着这股子热乎劲儿,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早饭,身上那股子寒气也驱散了不少。 张佩珍透过窗户纸,看见那哥俩还在院子里的老枣树底下对着房梁指指点点,似乎真是在研究修缮的事。 “国英,去,把你那两个叔叔请进屋来,外头天寒地冻的,别把人冻坏了,那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杨国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擦了擦嘴角,一溜烟地跑出去,没多大功夫,就把满身寒气的王家兄弟领进了客厅。 刚一落座,王云乾就把那顶还冒着热气的狗皮帽子往腿上一扣,那张方脸上堆满了笑意。 张佩珍给两人倒了杯热茶,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大清早的,你们哥俩又是送礼又是送饭,肯定不光是来看看这么简单吧?” 王云坤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大哥一眼,王云乾倒是直爽,一拍大腿说了实话。 “大姐英明!其实今儿个我们哥俩来,主要是受了家里老爷子的死命令。” “老爷子听说您带着闺女来京城了,特意让我们来接您一家子去我们王家坐坐,认认门,顺便吃顿便饭!” 张佩珍一听这话,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手里的茶杯也放回了桌上。 “这……老王啊,不是我不去,实在是今儿个不凑巧。” “昨儿个荣家那边也特意嘱咐了,说是今天一大早荣家人就要过来……” 她这话还没说完,院子大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咆哮声,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王云乾!你个不要脸的老兵痞子!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 紧接着,那厚重的木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荣长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由远及近,直接杀到了院子里。 “趁我不在想截胡是怎么着?我早就跟张大姐约好了,轮得到你们老王家在这儿献殷勤?!” 荣长虹直接撞开了客厅的厚棉帘子,带进来一股子外头的生冷风雪气。 他那一双眼睛往屋里一扫,目光死死钉在了正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家哥俩身上,那脸当场就拉了下来,比长白山的驴脸还要长上三尺。 还没等荣长虹发作,手里捧着热茶的王云坤先乐了,眼皮子懒洋洋地往上一撩,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 “哟,听这破锣嗓子,我当是哪来的黑熊瞎子闯进宅子里来了呢。” “合着是荣老大啊,这一大清早的,火气怎么比灶坑里的煤球还旺,也不怕烧坏了嗓子?” 荣长虹一听这话,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嗤笑一声,指着王云坤的鼻子就开始骂。 “王老二,你少跟我在这儿阴阳人!” “你们老王家那就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惯会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以前在战场上抢老功劳,那是那是为了打仗,老子不跟你们计较。” “现在仗打完了,到了这四九城,你们连老子的客人也要抢?” “怎么着?是不是觉得我荣家没人了,好欺负,想骑在我荣长虹脖子上拉屎?” 第475章 两边不耽误 王云乾一听这话也不乐意了,“啪”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那张方脸也黑成了锅底。 “荣大棒槌,你嘴里喷什么粪呢?” “大姐那是大家伙的大姐,什么时候成你荣家私有的了,还还得盖个戳?” “我看你是属狗的吧,见着好东西就想撒尿占地盘!” 这一瞬间,三个加起来快一百多岁的大老爷们,就在这小小的客厅里斗成了乌眼鸡,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这仨大老爷们脸红脖子粗、恨不得还要撸袖子干一架的时候,跟着荣长虹一块进来的林萍,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她看都没看那边的战场一眼,直接绕过几人,径直走到了张佩珍身边。 还没说话,那脸上先堆起了一团和气的笑,伸手就挽住了张佩珍的胳膊,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张大姐,您别搭理这帮糙老爷们,一个个见了面就跟斗鸡似的,没个正形。” 林萍一边说着,一边还顺手帮杨国英理了理衣领子,笑盈盈地说道。 “咱们不理他们,我跟老荣啊,早就给您和两位小妹妹在京城大饭店订好了包间。” “那可是咱们京城顶尖的地界儿,厨子都是以前宫里出来的御厨传人。” “咱们娘儿几个今儿中午好好去尝尝那最正宗的京城菜,让他们这帮大老爷们在那儿喝西北风去!” 正在跟荣长虹顶牛的王云乾,耳朵尖听见了这话,猛地一回头。 一看自家水晶塔都被人偷了,那气就不打一处来,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哎哎哎!林萍妹子,你这就有点不讲究了吧!” “这叫什么事啊?这简直就是明抢啊!” “我们哥俩刚才都跟大姐说好了,要接大姐去我们家认门吃饭的!” “你这怎么还能半路截胡呢?还要不要点脸了?” 林萍一听这话,不仅没恼,反而把眉毛一挑,转过身来看着王云乾,那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劲儿。 “哟,王大哥,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只听见你们哥俩在这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没听见大姐答应啊?” “再说了,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昨儿个晚上我们老荣可是亲自跟大姐敲定的,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我还想问问你们怎么这样呢,明知道人家有约了还硬往上凑,到底是谁不讲究?” 几个人是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快震下来了。 这一番唇枪舌剑,把旁边的杨国琼和杨国英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俩姐妹缩在墙角,眼珠子就在这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嘴巴张得都能塞进去个鸡蛋。 这就是京城的大人物吗,为了请咱妈吃顿饭,竟然能吵成这样? 杨国琼偷偷拽了拽妹妹的衣角,心里头那股子震撼简直没法形容。 自家老妈在这些人面前,哪是客人啊,这分明就是太上皇啊! 眼看着这场面又要失控,荣长虹那是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动手抢人了,一直笑眯眯看戏的张佩珍终于站了起来。 她轻轻拍了拍林萍的手背,又冲着脸红脖子粗的王家兄弟摆了摆手,那气度,就像是定海神针一样,瞬间把屋里的躁动给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都几十岁的人了,也不怕让孩子们看了笑话。” 张佩珍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事儿啊,确实是荣老弟昨晚先提的,咱们做人得讲究个信字。” “今儿中午这顿饭,我就跟着荣老弟两口子去尝尝那京城大饭店的手艺。”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看向了一脸憋屈的王云乾和王云坤。 “云乾,云坤,你们哥俩也别急眼。” “这么着吧,中午既然给了荣家,那晚上的时间我就留给你们王家。” “咱们两边都不耽误,你们看怎么样?” 张佩珍这话一出,那分量比圣旨还重。 王家兄弟就算心里头有一百个不乐意,觉得自己输了一阵,那也没辙了,谁让大姐发话了呢? 王云乾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成吧,既然大姐您都安排好了,那就听您的。” “那我们哥俩下午开车过来接您,咱们晚上好好喝两盅,补回来!” 说完,他又恶狠狠地瞪了荣长虹和林萍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两人身上戳个窟窿。 “算你们两口子狠!这笔账咱们以后慢慢算!” 可一转过头面对杨国琼和杨国英的时候,这王云乾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瞬间又挂上了那副慈祥长辈的笑。 “大侄女们,那叔叔晚上再来接你们啊,到时候给你们带好吃的,肯定比中午那破饭店强!” 王云坤也跟着挤出一丝笑,冲着娘儿几个挥了挥手,这才跟着大哥提着那一肚子气,转身走出了正屋。 荣长虹看着王家那俩兄弟灰溜溜背影消失在门外,鼻孔里轻蔑地哼出一股冷气,仿佛那是两只恼人的苍蝇。 他转过身面对张佩珍时,脸上的横肉瞬间舒展开来,堆满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张大姐,别跟这俩不开眼的货一般见识,没得坏了咱们的好心情。” 荣长虹十分豪爽地一挥手,指了指外头那银装素裹的四九城。 “这会儿离饭点还早,要是大姐和两位妹妹不嫌累,我就领着大伙在这附近的胡同里转转。” “这一带可是老皇城根儿,讲究多着呢,咱们溜达溜达,透透气,一会吃饭也香!” 张佩珍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从容而优雅。 “客随主便,既然荣老弟有这个雅兴,那咱们就去走走,也让我这俩闺女长长见识。” 林萍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亲热地挽着两姐妹,簇拥着张佩珍出了门,一家人在京城的瑞雪中显得格外温馨体面。 相比于张佩珍一家在京城的风光无限,远在千里之外的红星村,却是另一番凄惨光景。 寒风呼啸的土路上,杨国忠正如同一头拉磨的老驴,呼哧带喘地蹬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 后座上的郑丽娟,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似的瘫在杨国忠的后背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得就像风中残烛。 好不容易熬到了自家院门口,自行车刚一停稳,郑丽娟就哎哟一声,差点没栽倒在地。 杨国忠也不敢耽搁,赶紧下车,拦腰把媳妇抱进了那阴冷的屋子里,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炕上。 看着媳妇那惨白的脸,杨国忠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第476章 回娘家抠点医药费 就在三天前,为了这趟回娘家,杨国忠可是豁出去了老脸,特意找村长李大山借了这辆“宝马良驹”。 生怕把郑丽娟那刚缝合的肚子给颠漏了,他还特意在后座上垫了好几层厚棉袄,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他杨国忠费这么大劲,甚至不惜让刚切了半截肠子的媳妇冒着伤口崩裂的风险颠簸这一路,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夫妻情深。 说白了,就是为了钱。 家里头现在那是债台高筑,屁股后面一堆饥荒等着填。 郑丽娟遭这么大罪,甚至切了肠子,归根结底跟她那个亲妈郭文慧脱不了干系。 可那老太太倒好,事后愣是一毛不拔,装聋作哑,这就让两口子心里头窝着的一团火越烧越旺。 于是乎,为了讨个说法,也为了能从郭文慧手里抠出点医药费来,这两口子那是拼了命地回了杏林村。 这一路上,自行车颠一下,郑丽娟的脸就白一分,那是真拿命在博这一线生机。 可等两人千辛万苦进了郑家的门,那迎接他们的不是热汤热水,而是郑家人那比锅底还黑的脸色。 郑家的大嫂抱着膀子倚在门框上,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面无血色的郑丽娟,嘴角的嘲讽怎么都遮不住。 “哟,我都听说了,小妹这肠子都切了一截,不在家好好养着,怎么还往娘家跑?” “看来这跟娘家的感情是真深啊,连命都不要了也得回来看看,真是让我们感动坏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可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就像是针尖一样往人耳朵里扎。 还没等郑丽娟喘匀气,二嫂也嗑着瓜子凑了过来,翻了个大白眼,阴恻恻地补了一刀。 “大嫂你这话说的,感情深怎么初二不回来啊?” “全村嫁出去的闺女初二都回门,就咱们家冷冷清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郑家的闺女断了亲呢。” 这两妯娌一唱一和,那是根本没打算给杨国忠两口子留脸面。 杨国忠脸皮子那是练出来的,比城墙拐弯还厚,听了这话不仅没恼,反而把腰杆子挺直了。 “大嫂、二嫂,你们这话说的就不讲理了吧?” “初二那天丽娟这身体啥样你们不知道?那是连炕都下不来!” “本来丽娟想着,她病成那样,娘家人怎么着也得去看看她,结果呢?等到太阳落山也没见着个鬼影子!” 杨国忠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乱飞,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丽娟心里头苦啊,想娘家人想得直掉眼泪,这不,身体刚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就逼着我带她回来给爹妈和嫂子们拜年。” “她这是拼着半条命来尽孝心,你们不心疼也就罢了,咋还能说这种风凉话呢?” 大嫂和二嫂被这一番歪理邪说气得直翻白眼,那白眼球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心里头暗骂这杨国忠真是个无赖泼皮。 杨国忠可不管她们怎么想,见镇住了场子,立马顺杆爬,装作一脸焦急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们妇道人家计较这些虚礼。” “这一路大几十里地,路又不平,把丽娟颠得够呛,伤口都疼得厉害。” “赶紧的,先腾个地儿,让丽娟躺下歇歇,真要出了好歹,咱们谁脸上都不好看!” 郑家这几口子人,看着门口这跟黑白无常索命似的俩人,那是又气又急,心里头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可瞅着郑丽娟那张脸,惨白得跟糊了一层白面似的,连嘴唇子都没有半点血色,在那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儿。 这一副随时都要倒头归西的样,真要死在门口,那老郑家的名声可就彻底臭在大街上了。 大嫂和二嫂对视一眼,虽然满脸的不情愿,还是没办法,只能回屋搬了一把平时老爷子晒太阳用的竹条躺椅出来。 杨国忠也不客气,扶着郑丽娟就让她瘫在了那躺椅上,还顺手把大衣给她盖严实了。 一直坐在堂屋里的郭文慧,这会儿才黑着一张老脸走了出来,那是怎么看这闺女怎么不顺眼。 “我说你个死丫头,身子骨都没好利索,不在婆家挺尸养着,跑这一趟是要干什么?” “这就是专门回来给我添堵来了是吧?” 郑丽娟躺在椅子上,虚弱地喘了两口粗气,眼眶子瞬间就红了,那是未语泪先流。 “妈,您这说的是啥话啊……这不是过年了吗?” “我寻思着,我就算爬,也得回来看看爸妈,还有大哥二哥啊。” 这话说的悲悲切切,杨国忠在旁边立马把话茬接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刺。 “就是啊,丽娟这一片孝心,那是感天动地。” “谁让咱爸妈身子‘金贵’,都不愿意移驾去红星村看看丽娟呢?” 郭文慧一听这话,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看你这孩子说的,这不是因为大过年的,家里事儿多吗?” “这十里八乡的亲戚都要走动,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杨国忠嘴角一歪,皮笑肉不笑地顶了一句。 “那年前呢?丽娟刚做完手术那会儿,也不见您去啊。” 郭文慧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嚷嚷道:“年前那不是更忙吗!杀猪宰羊还要扫房子,哪腾得出手脚!” “呵呵。” 杨国忠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那声音冷的掉渣,却愣是一个字都没再多说,但这嘲讽的意思,傻子都能听出来。 郑丽娟适时地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妈,您是忙,您是大忙人,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忙到您闺女肠子都切了,住院住了半个月,您都不来照顾我一天。” 说着,她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幽幽地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大嫂和二嫂。 “大嫂、二嫂,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我还是那是你们亲妹子呢。” “我不求别的,哪怕是让人捎个话,或者是去医院帮着倒杯水呢?” “还有大哥二哥,那也是亲哥哥啊,到了医院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连几句暖心窝子的好话都没给我留下。”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第477章 我命咋这么苦 郑家的大哥二哥原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这会儿也觉得脸上发烫,低着头在那数蚂蚁,愣是不敢抬头看妹子一眼。 郑家人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尴尬了,毕竟这里头的猫腻,他们自个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时郭文慧灰头土脸地从镇上回来,嘴里骂骂咧咧,说是郑丽娟这死丫头自己嘴馋。 说是还没排气就嚷嚷着要吃饭,结果吃出了事儿,这才拉去做了手术,差点把命搭进去。 虽然郭文慧当时信誓旦旦,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杨国琼和郑丽娟没告诉她没排气不能吃东西。 可郑家人又不傻,谁不知道自家老太太那个咋呼性格?这事儿说到底,老太太那不尽心的锅是甩不掉的。 再加上前阵子听说杨国忠那个不要脸的,居然跑来杏林村,挨家挨户找亲戚借钱。 这就让郑家人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了,生怕这一对儿瘟神是来讨债的。 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谁家也没有余粮啊,这万一杨国忠狮子大开口,那不是要了亲命了吗? 所以这会儿听到郑丽娟指责他们冷血,他们哪怕心里头不乐意,也不好张嘴反驳,生怕惹火烧身。 见家里人都不吭声,郑丽娟心里头的委屈那是彻底爆发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妈呀……我这命咋就这么苦啊!” “我被亲妈害得肠子都切了一截,现在变成了个残废,我都不敢跟你们要多少钱补偿。” “可你们好歹也是娘家人啊,哪怕是尽心照顾一下我呢?” “结果呢?你们硬是等到我出院之后才去看了一眼,把东西一扔就跑,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直到我现在拖着半条命回娘家,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还要听嫂子们的风凉话!” 郑丽娟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上气不接下气,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看着随时都要抽过去。 “这事儿……呜呜……这事儿我都不敢跟别人说,怕别人笑话我没娘家疼,怕别人说我是个没人要的烂货!” 郭文慧听着这话越听越刺耳,那张老脸瞬间就沉了下来:“死丫头,你嚎丧什么呢!大过年的也不怕晦气!” “你怎么又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说什么是我害了你?” “明明是你自己那是饿死鬼投胎,非嚷嚷着饿了,让我给你打饭吃!” “你自己也不跟我说没排气不能吃东西啊!我又不是大夫,我哪知道这些个弯弯绕?” “我好心好意伺候你吃饭,倒头来还成了罪人了?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一直冷眼旁观的杨国忠,这会儿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媳妇身前,眼神犀利地盯着郭文慧。 “是啊,丈母娘您那是真‘无辜’啊。” “毕竟当时人家医生在病房里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吃东西的时候,您老人家正在干啥呢?” 杨国忠特意拉长了语调,脸上挂着一抹极其讽刺的笑。 “哦,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您正忙着在我家里撒泼打滚,准备讹我妈的钱呢!” “您的心思都在怎么从我妈手里抠出三百块钱上,哪有耳朵听医生说话啊?”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郭文慧的脸上。 郭文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又羞又恼,指着杨国忠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国忠!你这叫什么混账话!” “我那是为了谁?我难道不是去给你们打抱不平?不是为了给你们争取点利益?” “你现在倒打一耙,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杨国忠却根本没接这一茬,只是冷冷地看着气急败坏的丈母娘,然后慢慢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躺在椅子上的郑丽娟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温情,只有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算计和默契。 郑丽娟接收到丈夫那满含深意的眼神,立马把心一横,咬着苍白的嘴唇,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 “妈,您当初是为了给我打抱不平,还是为了去要把钱攥自个儿手里,这事儿天知地知,您自个儿心里最清楚。” “那三百块钱要是真讹来了,能有一分钱花在我那烂了的肠子上吗?” 郭文慧被亲闺女当众揭了老底,气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郑丽娟的手指头戳得空气都在抖。 “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来编排你亲妈的?”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玩意儿!” 就在这娘俩剑拔弩张,眼瞅着就要撕破脸的时候,一直蹲在炕沿边没吭声的郑大壮,突然把手里的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 “哒哒哒!” 清脆的撞击声让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郑大壮磕完了烟灰,耷拉着眼皮,闷声闷气地吼了一嗓子。 “大过年的,都吵吵啥呢!也不怕街坊四邻听见了笑话!” “闺女和姑爷既然大老远来了,那就是客,哪有把客往外撵的道理?” 说着,他浑浊的眼珠子扫向了郭文慧和两个儿媳妇,语气不容置疑。 “还不快去做饭!让这一家子都喝西北风啊?” 郭文慧虽然心里头一万个不乐意,可在这个家里,老头子的话那就是圣旨,她只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狠狠剜了杨国忠一眼。 “走!都跟我去灶房,别在这杵着碍眼!” 她顺手就把两个想看热闹的儿媳妇也给拽走了,显然是有什么私房话要交代,不想让这两个“外人”听见。 堂屋里这就剩下了几个大老爷们,气氛不但没缓和,反而更加诡异了。 郑老大和郑老二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防备,随即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开始跟杨国忠扯起了闲篇。 杨国忠也是个老油条,三两句话就把话题往钱上引,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家里揭不开锅了,想让大舅哥帮衬一把。 可这两兄弟滑得跟泥鳅似的,杨国忠刚一提“手头紧”,郑老大立马就开始叹气。 “妹夫啊,你是不知道,今年收成不好,队里分那点粮食都不够塞牙缝的。” 郑老二紧接着就开始接力哭穷:“可不是嘛,我家那俩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家里这点余粮早就见底了。” “前两天我还寻思着,不行过了年去红星村找你们借点棒子面呢,谁成想你们日子也难啊。” 这哥俩你一言我一语,把自个儿说的比杨白劳还惨,就差当场给杨国忠跪下讨饭了。 第478章 关起门来躲着吃独食 那破旧的土坯房里,灯泡昏暗发黄,照得屋里一片惨淡。 郑丽娟躺在炕上,那张本来就没了血色的脸,这会儿因为疼,更是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哎哟……哎哟我的娘咧……” “疼死我了……国忠!国忠你个死人!你要渴死我是咋的?” 她这一嗓子嚎出来,带着哭腔和戾气,震得房顶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杨国忠阴沉着脸,从暖瓶里倒了一碗温吞水,甚至都没那个耐心拿勺喂。 他一手捏着郑丽娟的下巴,一手端着碗,咕咚咕咚就给她灌了下去。 “喝喝喝!就知道喝!喝多了还得尿,你能动弹是咋的?” 郑丽娟被呛得连连咳嗽,刚想骂人,肚子上一阵钻心的剧痛又袭了上来。 “啊——!疼!疼死我了!” 她哆哆嗦嗦地掀开那床满是汗馊味的被子,低头往自个儿肚子上一瞅。 这一瞅,那是魂飞魄散。 只见那裹着肚子的一层纱布,这会儿已经被血水给浸透了,红通通的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开了……刀口开了!” 郑丽娟吓得嗓子都劈了叉,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 “杨国忠!你个杀千刀的!你骑车就不长眼吗?” “专门往那石头上压,你是不是诚心想颠死我,好再换个老婆?” 她一边哭一边捶床,越想越委屈,那股子怨气就像毒蛇一样,见谁咬谁。 “还有杨国勇那个丧良心的玩意儿!” “明明家里有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就是不借给咱!” “非让咱借李大山家这破烂货,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这一路颠得我肠子都要断了!” “这要是骑那辆新车,我也遭不了这罪啊!这一家子都是黑心烂肺的!” 杨国忠听着这车轱辘话来回说,脑瓜仁子都要炸了,心里的火气腾腾往上窜。 “行了!有完没完!” “那是人家的新车,凭啥借给咱们这倒霉样?你消停会儿吧!” 说完,他也不管郑丽娟在那哭天抢地,抄起那件满是灰土的大衣就往外走。 “我把车给人家大山叔还回去,别在这嚎丧了!” 杨国忠推着那辆摔歪了把的破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背影那是又狼狈又萧瑟。 到了李大山家门口,他这脸上的阴郁才勉强收了收,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山叔,车给您送回来了。” 李大山正坐在堂屋里抽旱烟,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正在纳鞋底的儿媳妇先把脸拉了下来。 那女人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大针锥子在鞋底上狠狠扎了一下,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国忠大哥,这车可是金贵着呢,终于舍得还回来了?” “借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说是去给丈母娘拜个年,当天借当天还。” “这可倒好,这一借就是整整三天啊!” “这也就是我们家好说话,这几天我们要去走亲戚,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那是干着急没腿去啊。” 这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得杨国忠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大山在旁边咳了一声,磕了磕烟袋锅子:“行了,少说两句,谁家还没个急事儿?” 那儿媳妇撇了撇嘴,虽说不再言语,可那眼神里的嫌弃和鄙夷,那是藏都藏不住。 杨国忠讪讪地搓了搓手,腰杆子都挺不直了。 “不好意思啊大山叔,弟妹,这……这是路上出了点岔子,耽误了。” “那啥,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那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李大山家,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一出李家的大门,到了没人的巷子里,杨国忠那张脸瞬间就垮了下来,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几天受的窝囊气,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在丈母娘家像狗一样被羞辱,回来还车还要看人脸色,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憋屈!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屋里郑丽娟那哼哼唧唧的骂声就传了出来。 “……没本事的窝囊废……嫁给他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杨国忠停在门口,原本要去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拳头死死地捏紧了,指关节都在泛白。 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随时都要炸开。 他站在寒风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想冲进去砸东西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还得过,这烂泥一样的日子,还得接着熬。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繁花似锦的景象。 张佩珍那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这几天,荣家和王家那简直是在搞“军备竞赛”。 上午王云乾带着逛颐和园,下午荣长虹就安排去故宫,连吃饭那都是变着花样地请,生怕招待不周。 这一圈逛下来,杨国琼和杨国英那两双眼睛都不够用了,只觉得这京城大得没边,繁华得像是梦里的天宫。 这天一大早,张佩珍更是神神秘秘地带着俩闺女去了趟房管所。 等到那两本红彤彤的房本递到姐妹俩手里的时候,杨国琼和杨国英那是彻底傻了眼。 “这……这是咱们的了?” 杨国琼摸着那房本上滚烫的金字,手都在哆嗦。 “妈,这也太快了吧?这就写上我俩的名了?” 张佩珍看着俩闺女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忍不住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是,荣家办事效率能不快吗?” “走,带你们去看看你们自个儿的院子!” 那是两座小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灰瓦红墙,透着一股子老北京的雅致劲儿。 姐妹俩站在院子里,摸摸这儿,看看那儿,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她们在皇城根底下有房了? 这哪里是天上掉馅饼,这简直是天上掉金砖啊! 不过,这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她们在京城已经疯玩了好几天,算算日子,回去还得在火车上晃荡三天,也是时候该启程了。 临走的前一天,张佩珍大手一挥,带着全家杀向了京城最大的百货大楼。 “喜欢啥就拿啥,别心疼钱,妈有的是钱!” 这一句话,直接开启了姐妹俩的大采购模式。 那一排排琳琅满目的货架,看得人眼花缭乱。 的确良的布料,扯! 雪花膏、蛤蜊油,买! 大白兔奶糖、高粱饴,称! 甚至连那平时看都不敢看一眼的呢子大衣,姐妹俩也是一人试了一件,穿在身上就不舍得脱下来。 张佩珍在旁边看着,那是满脸的慈爱,掏钱掏得那叫一个痛快。 “买!都买上!” “咱们要把以前没享过的福,全都给补回来!” 第479章 没本事的窝囊废 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灯光璀璨,映照着母女三人那红光满面的脸庞。 这一刻,她们仿佛已经彻底把红星村那个穷山沟抛到了脑后,连带着把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殊不知,同一片天空下,有人在天堂肆意欢笑,有人却在地狱里苦苦煎熬。 除了给自己和闺女买,张佩珍也没忘了正事儿,转头又扎进了日用品柜台。 那些个带香味的洗发膏、精致的小雪花霜,还有临海市供销社里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她是一股脑地往兜里划拉。 “妈,这件碎花的小洋裙真好看,给谁买的呀?” 杨国英眼尖,瞅见母亲手里拎着一件粉嫩嫩的新衣裳,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张佩珍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好,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 “这是给青青带的,等夏天了让她穿着,肯定好看!” 这一通大采购结束,回程的日子也就定下来了。 荣家和王家那两帮人消息灵通得很,一听说张大姐要走,那是争着抢着要摆这顿践行酒。 荣长虹电话刚打过来,王云乾的吉普车就已经停在门口了,两家谁也不让谁,那架势像是要打擂台。 张佩珍看着这两拨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干脆手一挥,拿出了大姐大的气派。 “都别争了!这一趟来京城,承蒙各位兄弟照顾。” “今儿中午这顿饭,谁也别跟我抢,我做东,把大伙儿都请来,咱们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 这话说得敞亮,既给了面子又压了场子,两家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乖乖地点了头。 中午,京城数一数二的老字号饭庄包厢里,那是高朋满座。 荣家三兄弟和王家两兄弟分坐两边,起初那气氛还有点儿僵,眼神在空中乱飞,谁也不服谁。 可张佩珍是谁?那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精,几句场面话一说,酒杯一端,这气氛立马就活泛了。 “荣兄弟,王兄弟,咱们能坐在一张桌子上,那就是缘分。” “以前的事儿翻篇了,以后在京城,还得仰仗各位互相帮衬。” 几杯茅台下肚,那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那点儿隔阂也就随着酒气散了大半。 推杯换盏之间,原本横眉冷对的荣长虹和王云乾,竟然也开始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了。 酒足饭饱,这话题就转到了明儿个送站的事儿上。 王云乾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色红润,抢先开了口。 “老荣,上次张大姐来,是你去接的站,这头彩让你拔了。” “这回走,咋说也得轮到我们王家送了吧?你可不能太贪心,把好事儿都占全了。” 荣长虹听了这话,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酒味,心里一盘算,也是这么个理儿。 再争下去显得小家子气,反倒让张大姐看笑话。 “行!云乾老弟既然开了口,我就不跟你抢这个功劳了。” “只要把张大姐平平安安送上车,谁送都一样!”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散场的时候,张佩珍从包里掏出了两个精致的锦盒。 她笑眯眯地分别递给了荣长虹和王云乾,神色郑重。 “这一趟麻烦你们两家跟着受累,大姐我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小意思,你们拿着。” “先别急着开,等回了家再看,算是大姐的一点心意。” 两人一看那盒子包装精美,本能地就想推辞。 “大姐,您这就见外了,咱们帮您那是应该的,哪能要您的东西?” “就是啊大姐,这饭也是您请的,我们再拿东西,这脸往哪儿搁啊?” 张佩珍脸色一板,佯装生气。 “给你们就拿着!长者赐不可辞,怎么,瞧不起大姐这点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哪还敢不接,只能千恩万谢地收了下来,心里都在嘀咕这里头是啥。 把张佩珍母女三人送回小四合院后,两拨人马各自散去。 荣长虹回到家,一进门就被林萍给拽住了。 “快看看,张大姐给的啥宝贝?神神秘秘的。” 荣长虹坐在沙发上,借着酒劲儿,随手打开了那个锦盒。 这一开不要紧,一股子浓郁的土腥味夹杂着药香扑鼻而来。 两口子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那红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须尾俱全的老山参,那芦头、那纹路,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我的个乖乖……” 荣长虹倒吸了一口凉气,酒醒了一大半。 “看这成色,少说也得有十年以上!” 他捧着盒子的手都有点哆嗦,心里头那叫一个唏嘘。 “这张大姐,真是个讲究人!太体面了!转手就送这么一份大礼,这手笔,这气度,一般人真比不了。” 林萍在旁边也是看得直眼热,随后眼珠子一转,心思就活泛开了。 “老荣,既然张大姐这么仗义,那咱们更得把事儿办漂亮了。” “她在京城买的那些房子,还有这四合院,咱们平时可得给照看好了。” “经常去打扫打扫,通通具体,这可不能辜负了张大姐的厚爱。” 荣长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盒子小心翼翼地盖上,像是护着传家宝一样。 “那是必须的!往后张大姐的事儿,就是咱荣家的头等大事!” 与此同时,王家大院里,也是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王云乾看着盒子里那根胖乎乎的野山参,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叹地拍了拍大腿。 “老二,你看没?这可是好东西啊!” 王云坤在旁边也是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震撼。 “张大姐真是深藏不露啊,随手一送就是这种级别的硬货。” “这人不仅心肠好,出手还这么大方,咱们之前那点小心思,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王云乾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参须,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哥,咱们这次算是赚大了,不仅仅是得了这根参。” “你想想,能随随便便拿出野山参送人的人,那能是普通人吗?” “这就是个活财神,是个大宝贝啊!” “能跟张大姐交好,哪怕是给人家跑跑腿,那也是咱们王家占了天大的便宜!” “往后只要张大姐一句话,咱王家兄弟,那是赴汤蹈火也得给办得漂漂亮亮的!” 两家人捧着那两盒野山参,心里头对张佩珍的敬重和巴结之意,那是直接蹿升到了顶点。 而在那座温馨的小四合院里,张佩珍正在指挥着俩闺女打包行李,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一手“散财童子”的举动,已经在京城这两个大家族心里扎下了多深的根。 第480章 大姐的一点心意 可张佩珍是谁?那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精,几句场面话一说,酒杯一端,这气氛立马就活泛了。 “荣兄弟,王兄弟,咱们能坐在一张桌子上,那就是缘分。” “以前的事儿翻篇了,以后在京城,还得仰仗各位互相帮衬。” 几杯茅台下肚,那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那点儿隔阂也就随着酒气散了大半。 推杯换盏之间,原本横眉冷对的荣长虹和王云乾,竟然也开始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了。 酒足饭饱,这话题就转到了明儿个送站的事儿上。 王云乾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色红润,抢先开了口。 “老荣,上次张大姐来,是你去接的站,这头彩让你拔了。” “这回走,咋说也得轮到我们王家送了吧?你可不能太贪心,把好事儿都占全了。” 荣长虹听了这话,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酒味,心里一盘算,也是这么个理儿。 再争下去显得小家子气,反倒让张大姐看笑话。 “行!云乾老弟既然开了口,我就不跟你抢这个功劳了。” “只要把张大姐平平安安送上车,谁送都一样!”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散场的时候,张佩珍从包里掏出了两个精致的锦盒。 她笑眯眯地分别递给了荣长虹和王云乾,神色郑重。 “这一趟麻烦你们两家跟着受累,大姐我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小意思,你们拿着。” “先别急着开,等回了家再看,算是大姐的一点心意。” 两人一看那盒子包装精美,本能地就想推辞。 “大姐,您这就见外了,咱们帮您那是应该的,哪能要您的东西?” “就是啊大姐,这饭也是您请的,我们再拿东西,这脸往哪儿搁啊?” 张佩珍脸色一板,佯装生气。 “给你们就拿着!长者赐不可辞,怎么,瞧不起大姐这点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哪还敢不接,只能千恩万谢地收了下来,心里都在嘀咕这里头是啥。 把张佩珍母女三人送回小四合院后,两拨人马各自散去。 荣长虹回到家,一进门就被林萍给拽住了。 “快看看,张大姐给的啥宝贝?神神秘秘的。” 荣长虹坐在沙发上,借着酒劲儿,随手打开了那个锦盒。 这一开不要紧,一股子浓郁的土腥味夹杂着药香扑鼻而来。 两口子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那红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须尾俱全的老山参,那芦头、那纹路,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我的个乖乖……” 荣长虹倒吸了一口凉气,酒醒了一大半。 “看这成色,少说也得有十年以上!” 他捧着盒子的手都有点哆嗦,心里头那叫一个唏嘘。 “这张大姐,真是个讲究人!太体面了!转手就送这么一份大礼,这手笔,这气度,一般人真比不了。” 林萍在旁边也是看得直眼热,随后眼珠子一转,心思就活泛开了。 “老荣,既然张大姐这么仗义,那咱们更得把事儿办漂亮了。” “她在京城买的那些房子,还有这四合院,咱们平时可得给照看好了。” “经常去打扫打扫,通通具体,这可不能辜负了张大姐的厚爱。” 荣长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盒子小心翼翼地盖上,像是护着传家宝一样。 “那是必须的!往后张大姐的事儿,就是咱荣家的头等大事!” 与此同时,王家大院里,也是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王云乾看着盒子里那根胖乎乎的野山参,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叹地拍了拍大腿。 “老二,你看没?这可是好东西啊!” 王云坤在旁边也是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震撼。 “张大姐真是深藏不露啊,随手一送就是这种级别的硬货。” “这人不仅心肠好,出手还这么大方,咱们之前那点小心思,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王云乾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参须,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哥,咱们这次算是赚大了,不仅仅是得了这根参。” “你想想,能随随便便拿出野山参送人的人,那能是普通人吗?” “这就是个活财神,是个大宝贝啊!” “能跟张大姐交好,哪怕是给人家跑跑腿,那也是咱们王家占了天大的便宜!” “往后只要张大姐一句话,咱王家兄弟,那是赴汤蹈火也得给办得漂漂亮亮的!” 两家人捧着那两盒野山参,心里头对张佩珍的敬重和巴结之意,那是直接蹿升到了顶点。 而在那座温馨的小四合院里,张佩珍正在指挥着俩闺女打包行李,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一手“散财童子”的举动,已经在京城这两个大家族心里扎下了多深的根。 次日清晨,京城火车站人头攒动,白烟滚滚。 王云乾和王云坤兄弟俩,那就像两尊门神似的,一左一右护着张佩珍母女三人进了站台。 这哥俩不仅抢着拎最沉的行李,手里还都提溜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网兜。 到了软卧车厢门口,王云乾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张大姐,这马上要发车了,我们就送不进去了。” 说着,他把那几个网兜一股脑地往张佩珍怀里塞。 “这点东西您拿着,别嫌沉。” 张佩珍刚要推辞,王云乾早就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词儿。 “大姐,我都打听清楚了,咱家国琼妹子夏天就要办事儿了,这是我和老二给妹子选的两块红缎面,回去做两床喜被,吉利!” 说完,他又指了指另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转头看向杨国英。 “国英妹子是大学生,那是咱家的文曲星,这是一块上海牌的女表,以后上课看个点儿也方便。” 杨国英一听是手表,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不敢接。 “王二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王云坤在旁边哈哈一笑,直接把盒子塞进了杨国英的手里。 “拿着!跟你二叔还客气啥?以后毕了业当了干部,别忘了二叔就行!” 还没等母女三人反应过来,王云乾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堆东西。 “这是给家里国勇兄弟和他媳妇带的,听说那两口子也是实在人,这点心意大姐您务必带到。” 这一套连环招下来,张佩珍是想拒绝都没法张嘴,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是那野山参的人情在发酵呢。 “行,既然是两位的心意,大姐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张佩珍也不扭捏,爽快地接了过来。 兄弟俩见张佩珍收了礼,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赶紧帮着把大包小包送进了软卧包厢,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位底下。 “大姐,票给您买的是软卧,这就咱自己人,清净,也能睡个好觉。” “路上水壶我都给灌满了,您要是缺啥少啥,就招呼列车员,我都打过招呼了。” 直到火车“呜”的一声长鸣,缓缓开动,兄弟俩还站在站台上挥手,那恭敬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哪位首长呢。 车厢门一关,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 张佩珍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行李,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软卧包厢虽然宽敞,可这大包小包塞得也是满满当当。 她那个随身空间倒是能装,可这些东西都是过了两姐妹的明路的,要是凭空消失了,以后万一问起来可不好解释。 “妈,这软卧真舒服啊,床还是软乎的!” 杨国英兴奋地在铺位上按了按,一脸的新奇。 杨国琼也是满眼放光,抚摸着那两块红缎面,爱不释手。 “行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不用咱们挤硬座,那就好好享受享受。” 张佩珍索性也不纠结了,把鞋一脱,往那铺位上一靠,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也是运气好,她们这个包厢硬是再没进来外人,成了母女三人的专列。 第481章 大嫂她快不行了 吃着大白兔奶糖,聊着京城的见闻,累了就躺下睡一觉,这三天两夜的火车,愣是过出了度假的感觉。 等火车停靠在临海市站台的时候,母女三人那是精神抖擞,面色红润,一点长途跋涉的疲惫都没有。 下了火车倒汽车,又是一通折腾,等提着大包小包回到红星村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刚进院门,还没等把气喘匀,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就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妈!您可算回来了!” 来人正是二儿子杨国勇,此时他满头大汗,一脸的焦急和惊惶。 张佩珍把手里的提包往地上一放,眉头一挑。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出啥事儿了?” 杨国勇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 “妈,真出事了……大嫂,大嫂她快不行了!” 张佩珍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抹无语。 “……郑丽娟?她又作什么妖了?” “这才几天功夫?我走的时候她不还好好的能骂街吗?” 杨国勇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苦着脸解释道。 “不是作妖,这回是真要命了。” “初五那天,大哥骑车送她回娘家,结果半道上好像是摔了还是咋的,反正到了娘家就不舒服。” “初八回来后,这两天一直发高烧,说是伤口疼,大哥也没当回事,就给喝点热水捂着。” “结果昨天晚上,大嫂直接烧昏过去了,人事不省!” “大半夜的大哥吓坏了,又去李大山家把那辆破自行车借了出来,连夜给人推到了公社卫生院。” 说到这,杨国勇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医生刚才传话回来,说把纱布一揭开,那伤口……那伤口都烂了!” “说是严重感染,都要流脓了,再晚送去半天,这人就得烧成傻子,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张佩珍听完,只觉得脑瓜仁子嗡嗡直响,一股子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她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杨国忠脑子里装的是豆腐渣吗? “这杨国忠是死人啊?啊?” “那么大个活人躺在边上,伤口烂没烂他闻不着味儿吗?” “能把人照顾成严重感染,他这也是独一份的本事!” 杨国勇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脸上的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 “最可气的是,刚才把大嫂送去卫生院,前脚刚安顿好,后脚他又跑回来找我了。” “不是商量咋治病,是张嘴就管我借钱!” “我都跟他说了,我手里没钱,那是咱们分家过的,他愣是不信。” “就在院子里跟我吵了一架,骂我不顾兄弟情义,还要动手呢!” 张佩珍冷嗤了一声,眼底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杨国忠这哪是借钱,他是伸手伸成习惯了。” “在他眼里,全家人都欠他的,都该给他填那个无底洞。” 她没再搭理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的烂事,转头四下看了看。 “青青呢?咋没见着人?” 提到媳妇,杨国勇脸上的晦气散了不少,立刻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今天青青回娘家去了,上河村那边有点事儿。” “我让她骑着那辆新自行车去的,风光!” “她说晚饭前准回来,这会儿估计也快到家了。” 张佩珍点了点头,只要小两口日子过得顺心就行。 她弯下腰,拉开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拉链。 先是拿出了王家兄弟硬塞的那些东西。 接着又把在百货大楼给杨国勇和袁青青买的新衣服、新布料一股脑地掏了出来。 “接着。” “这烟酒是给你的,衣服和料子是你和青青的。” “还有那边的点心盒子,也是荣家给带的,都拿回屋去。” 杨国勇看着怀里瞬间堆成小山似的东西,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那带金边的烟盒,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妈……这,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这也太多了,太贵重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哪怕是分家了,他也从来没敢想过能得这么多好东西。 “我都多大人了,哪能还要您的东西,我不敢收!” 杨国英在旁边看着二哥那傻样,忍不住笑着推了他一把。 “二哥,你就拿着吧!” “这衣服和布料,是我和大姐还有妈特意去百货大楼挑的。” “但这东西,那是妈在京城的朋友专门送你的。” “人家说了,听说二兄弟是个实在人,特意让妈带回来给你尝尝鲜的!” 杨国勇一听是“京城朋友”送的,脸上顿时涌起一股子受宠若惊的红晕。 既然拒绝不了,那心里头就是剩下美了。 “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了?” “嘿嘿,等青青回来了,让她也开开眼!” 他提着大包小包,乐得跟朵花似的,屁颠屁颠地回西屋去了,准备把东西藏好,给媳妇一个惊喜。 …… 此时此刻,上河村的村口,寒风瑟瑟。 袁青青今儿个回来,确实是有正事。 有个关系要远不远的表爷爷,眼瞅着要不行了,就在弥留之际。 毕竟是沾亲带故的长辈,又是大过年的,不去见最后一面说不过去。 因为关系不算特别近,她也就没让杨国勇跟着瞎折腾,自己骑车跑了一趟。 从表爷爷家出来,心里虽然有点堵,但也算是尽了礼数。 跟亲爹袁大权在路口说了两句话,嘱咐两人注意身体,她就准备骑车回红星村了。 刚跨上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还没等骑出村子那条土路呢,半路就杀出个程咬金。 刘晓丽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了出来,直接横在了路当间。 她那一双眼睛,贪婪地死死盯着袁青青座下的自行车,恨不得眼珠子都能伸出手来把车给扒拉过去。 “哟,这不是青青嘛。” 刘晓丽双手抱胸,下巴扬得老高,一副颐指气使的德行。 “下来,把你这车借我骑两天。” 袁青青眉头一皱,脚尖点地刹住了车,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凭什么?” “我自个儿的车,凭什么给你骑?” 刘晓丽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摸车把手。 “反正我马上也要有了,这就是个早晚的事儿。” “既然咱们都要做妯娌了,你那车给我骑两天怎么了?” “都是一家人,别那么小气,让我先练练手。” 袁青青直接翻了个大白眼,差点没被这人的不要脸给气笑了。 她一把拍开刘晓丽伸过来的爪子。 “你想得真美。” “想骑车?回家做梦去吧,梦里啥都有。” “好狗不挡道,让开!” 说完,袁青青脚下一蹬,车把一拐,直接从刘晓丽身边绕了过去。 车轮卷起一阵雪沫子,直接喷了刘晓丽一裤腿。 “哎!你个死丫头!” 刘晓丽被气得在原地直跳脚,指着袁青青的背影破口大骂。 看着那辆远去的自行车,她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神气什么呀!不就是一辆破自行车吗!” 她咬牙切齿地想着,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天……不,我现在就去找杨国明!” “让他赶紧叫上张佩珍,麻溜地带上彩礼来我家提亲!” “我也要有自行车,我要比你的还好,气死你个袁青青!” 第482章 杨国明去哪儿了? 这一宿,刘晓丽那是翻来覆去烙了一晚上的大饼,眼珠子都熬红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公鸡刚打鸣,顶着还在打转的寒风,她就杀到了红星村。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还有将来把袁青青踩在脚底下的畅快劲儿。 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红星村,她直奔杨国明住的那间东偏房。 到了门口一推门,那门却从里头挂上了锁头,那是铁将军把门——没人在家。 刘晓丽不死心,踮着脚尖,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往里头瞅。 这一瞅不要紧,差点没把早饭给她恶心出来。 只见那屋里头乱得跟个猪圈似的,根本就不像个正经人住的地界儿。 地当间儿横七竖八地扔着几只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臭袜子,看着都梆硬,都能立起来了。 那床上的被褥也是窝成一团,黑乎乎的也不叠,枕巾油亮油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用猪油浸过。 桌子上更是没眼看,吃剩的饭碗边上结了一圈硬痂,还有几个烟屁股泡在茶缸子里,那水都馊成了酱油色。 刘晓丽皱着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就是杨国明过的日子?跟狗窝有什么区别? 她心里头那个嫌弃劲儿就别提了,要不是图谋那辆自行车和张佩珍手里的钱,打死她也不往这儿凑。 “这一大早的,死哪儿去了?” 刘晓丽嘟囔了一句,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她想找个人问问,扭头看向旁边隔着一道墙的西院,那是杨国勇和袁青青住的地方。 两家虽然是一个大院子分出来的,但中间砌了道半截墙,过不去人。 刘晓丽眼珠子一转,只好耐着性子从杨国明这边的院门退出去。 绕着土墙根走了一大圈,这才来到了张佩珍家的大门口。 院门虚掩着,刘晓丽也是急昏了头,再加上平时野惯了,根本就没有敲门的那个意识。 她手上一使劲,直接把大门推开,抬脚就闯了进去。 “国明!杨国明!” 这一嗓子还没喊完,眼前的景象就像根针似的,猛地扎了她眼睛一下。 只见院子里,杨国勇正拿着一件新衣裳,往袁青青身上比划呢。 两口子脸贴着脸,笑得那叫一个甜,袁青青脸蛋红扑扑的,满眼的幸福都要溢出来了。 “哎呀,国勇,别闹,痒痒!” “别动,让我看看这袖子长不长,咱妈买的这料子是真好。” 那股子亲热劲儿,哪怕是隔着几米远,都能把人给酸死。 刘晓丽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嫉妒的火苗子“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曾几何时,这原本应该是属于她的日子啊! 当初要是她手段再高明点,或者当初没认错人,现在被杨国勇捧在手心里的,住着这收拾得利利索索小院的,不就是她刘晓丽了吗? 看着袁青青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刘晓丽这心里头就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气儿都不顺了。 杨国勇正跟媳妇腻歪呢,冷不丁听见动静,扭头一看,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怎么回事儿啊?” 杨国勇把衣裳往袁青青怀里一塞,身子一横,挡在了媳妇前头。 “进别人家门不知道先敲门啊?一点规矩都没有!” 刘晓丽被这一顿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强压着火气往前走了两步。 “杨二哥,你冲我吼什么呀?” “我这不是急着找人嘛,我问你点事儿,杨国明去哪儿了?” 杨国勇一听是找那个不着调的老三,更没好气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哪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那么大个活人,长了两条腿,又没拴在我裤腰带上!” 刘晓丽一噎,这杨国勇以前看着挺老实个人,怎么现在嘴这么损? “我这不是找不着他嘛,你是他二哥,你就不知道他可能去哪儿鬼混了?” 杨国勇一脸的不耐烦,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没那闲工夫管他的破事儿。” “你要找自个儿满村找去,别跑我家来大呼小叫的。” 刘晓丽那是越听越气,这还没进门呢,就被这一通排揎,以后还了得? 她把腰一叉,拿出了平时撒泼的那股劲儿。 “杨国勇,你怎么说话呢?” “好歹我也是你弟妹,咱以后也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杨国勇听了这话,差点没气乐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弟妹?” “刘晓丽,你把这话给我收回去。” “别说你现在还没跟老三领证办事儿呢,就算你真进了我们老杨家的门,那你也只是个弟妹!” “我是你二伯子,不是你爹,你还想要我怎么对你?” “还得把你供起来烧三炷香咋的?” 这一番话,那是连消带打,一点面子都没给刘晓丽留。 刘晓丽气得浑身直哆嗦,嘴唇张了几下,愣是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你……你们……”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躲在杨国勇身后的袁青青,那眼神毒得像是要吃人。 “行!你们两口子行!” “以后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扔下这句狠话,刘晓丽一跺脚,转过身气呼呼地走了,那背影看着都透着一股子狼狈。 看着刘晓丽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袁青青从杨国勇背后探出头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这是咋了?吃枪药了?” “一大早跑过来找茬,最后干嘛还要冲我发脾气啊?” 杨国勇回过身,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伸手摸了摸袁青青的头发,语气那叫一个温柔。 “别理她,跟脑子有病一样。” “估摸着是看咱们过得好,她眼红病犯了。” “咱过咱的日子,这种人,少搭理!” 离开杨国勇家的大门口,刘晓丽那是越想越憋气,肺管子都要炸了。 她在村里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逮着几个人就在那儿瞎打听。 最后还是村口的二赖子不想听她聒噪,顺嘴指了个地儿——西头的破庙改的大杂院。 一听说杨国明在那儿,刘晓丽把袖子一撸,踩着那双沾满黄泥的布鞋就杀过去了。 还没进院子呢,就听见里头吆五喝六的,那动静大得能把房盖儿掀开。 刘晓丽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第483章 两口子的事,自己解决 这一进屋,好家伙,那烟味儿呛得跟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直辣眼睛。 屋里头乌烟瘴气,四五个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围坐在一张瘸腿桌子旁。 桌子上又是钞票又是烟头,那叫一个乱。 刘晓丽一眼就瞅见了正对门的杨国明。 只见这货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手里死死攥着几张扑克牌,那神情亢奋得有些扭曲。 “杨国明!你个杀千刀的!” 刘晓丽嗷了一嗓子,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她几步冲上前去,还没等杨国明反应过来,伸手就揪住了他那只招风耳。 “老张婶子满世界找你,你倒好,躲这儿当缩头乌龟来了!” 杨国明正赶上这把牌绝好,手里捏着“拖拉机”,眼瞅着就要把刚才输的钱连本带利捞回来。 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吓了一哆嗦,耳朵上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哎哟!撒手!你个疯婆张婶子给老子撒手!” 杨国明脑袋被迫往旁边一歪,手里的牌也散了一桌子。 “哎呀,这牌露了啊!不算了不算了!” 旁边的几个牌友一看牌面,立马起哄,还有那个平日里就不对付的李二狗,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哟,老三,这是你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吗?咋管得这么宽啊?” “就是啊,还没进门呢就敢揪耳朵,这要是结了婚,你不得天天跪搓衣板啊?” “哈哈哈哈,杨老三,你这家庭地位堪忧啊!” 众人的嘲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杨国明脸上,火辣辣的疼。 刚才那一哆嗦,到手的钱飞了,面子也没了。 杨国明那点邪火“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眼睛里透出一股凶光。 刘晓丽还在那喋喋不休:“跟我回家!那自行车……”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瞬间让原本嘈杂的屋子死一般寂静。 刘晓丽被打得身子一歪,差点没栽倒在地上,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国明,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杨国明……你……你敢打我?” 杨国明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打你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你个丧门星!” “没看见老子正赢钱呢吗?这一把要是赢了,咱俩好几天的饭钱都出来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没过门呢就想骑到老子脖子上拉屎?” 刘晓丽长这么大,在家里那也是娇生惯养的,哪受过这等委屈。 “好!杨国明,你真行!你给我等着!”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个充满汗臭和烟味的小屋。 身后,还传来杨国明不屑的骂声:“滚滚滚!别耽误老子发财!” “来来来,发牌发牌,接着干!” 刘晓丽一路哭着跑回了杨家老宅。 她心里那个恨啊,既恨杨国明的无情,又恨杨国勇的冷漠,更恨袁青青的得意。 这口气要是出不来,她觉得自己能当场憋死。 到了张佩珍家门口,她连眼泪都没擦,直接就在大门口嚎上了。 “张婶子啊!我的张婶子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这一嗓子那是千回百转,凄厉无比。 屋里头,张佩珍正在炕上给杨国英收拾行李。 崭新的被褥,还没拆封的暖壶,还有那个年代稀罕的麦乳精,堆了满满一炕。 听见外头的鬼哭狼嚎,张佩珍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拍了拍手里的衣裳,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只见刘晓丽披头散发,脸上挂着泪痕,半边脸肿得老高,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号丧呢?” 刘晓丽见张佩珍出来了,立马扑过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婶子!你快管管杨国明吧!” “他在外头跟那些狐朋狗友赌钱,我去叫他,他不但不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耳刮子扇我啊!” “你看给我这脸打的,都没法见人了!” “你去把他带回来,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把钱都要回来!” 刘晓丽一边哭诉,一边偷眼瞅着张佩珍,指望这个婆婆能大发雷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张佩珍听完这一通哭诉,脸上竟然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刘晓丽一眼,语气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你说完了?” 刘晓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说完了。” 张佩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说完了就回去吧,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早就跟他们四个说了,树大分枝,人大分家。” “那家都分了八百年了,杨国明是赌钱还是吃屎,那是他自己的事儿,我这个当妈的管不着,也不想管。” 刘晓丽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张婶子,你这话是咋说的?” “那可是你亲儿子啊!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张佩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哼了一声,转身指了指屋里头那堆给杨国英准备的东西。 “亲儿子怎么了?我不怕告诉你,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儿子。” “一个个都是讨债鬼,养大了也是给别人养的,没一个顶用的。” “我就偏心我闺女,我就稀罕国英国琼,怎么着?” “你们这帮臭小子烂蒜的事儿,别来烦我。” 张佩珍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赶紧走吧,你们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爱怎么解决怎么解决,哪怕是打出狗脑子来,也别往我这院里溅血。” 刘晓丽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一家子到底都是什么怪胎? 她急得直跺脚,把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 “张婶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跟杨国明可是已经在乡里登记了!那证都领了!” “我现在是咱们老杨家名正言顺的媳妇,这事儿你不能不管!” 张佩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漠然。 “领证了?所以呢?” “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你们两口子的事儿,自己解决。” “既然领了证,那是死是活就更得绑一块儿了,跟我这个分了家的老婆子有什么关系?” 说完,张佩珍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把刘晓丽彻底隔绝在了外头。 寒风呼啸而过。 刘晓丽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巴张得大大的,彻底惊呆了。 第484章 你不能这么偏心眼 寒风里,刘晓丽那张肿胀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最后定格成了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在她心口窝里乱窜,咬得她生疼。 她猛地回过神,像是疯了一样重新扑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咣!咣!咣!” 拳头雨点般砸在门板上,震得上面的尘土簌簌往下落。 “张佩珍!你给我开门!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凭什么杨国勇结婚,你就给他买缝纫机、买手表、买自行车,那是‘三转一响’啊!” “我和杨国明也领证了,我也是这家的媳妇,你也得给我补上!” “你不能这么偏心眼!你也得给我买!” 屋里头,张佩珍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听着外头的叫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刘晓丽,还真是个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可惜这回捅到了铁板上。 她连鞋都懒得穿,隔着门窗,中气十足地骂了一句: “滚蛋!别在我门口发疯,有多远滚多远!” 这一声骂,不但没让刘晓丽消停,反而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我不走!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咣咣咣!” 砸门声更大了,简直是要拆房子的架势。 这动静闹得实在太大,隔壁西院的门终于开了。 杨国勇沉着一张脸,拉着一脸惊慌的袁青青走了出来。 看到刘晓丽像个泼妇一样在砸母亲的门,杨国勇那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几步冲到半截墙边上,冲着刘晓丽怒吼一声: “刘晓丽!你干嘛呢!” “大白天的你有病啊?有病去卫生院治,别跑这儿来撒野!” 刘晓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披头散发地瞪着杨国勇,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那种恐慌和愤怒交织的情绪,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扭曲。 “杨国勇,你少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问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结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妈要把家底都掏给你?” “凭什么到了杨国明这儿,就变成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 “我也是领了证的媳妇,我不服!我不服!” 看着刘晓丽那副要把人吃了的模样,杨国勇反倒是气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带着一种看傻子似的可怜和嘲弄。 “你不服?你问我为什么?” 杨国勇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冷冷地扫过刘晓丽那张肿脸。 “你知道我大嫂是怎么流产的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撒泼的刘晓丽猛地一愣,眼神里透出一丝茫然。 “什……什么大嫂?” 她摇了摇头,她是真不知道老杨家还有这么一段事。 杨国勇冷哼一声,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之前那个大嫂也是像你一样,看着我妈给我媳妇准备了缝纫机,就气不过。” “为了逼咱妈给买缝纫机,她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跑到这院门口来又哭又闹。” “她以为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就能拿捏住咱妈,就能让老太太心软。” “那个大嫂自己在那儿又跳又叫,最后被杨国明打了手,没站稳,摔了一跤,孩子当场就没了,血流了一地。” 刘晓丽听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色煞白。 杨国勇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妈在离婚的时候,就已经把我们四个分出去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以后我们的死活,她都不会再管!” 刘晓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 “既然不管!那她怎么管你了?” “她给你买车买表,还给你盖房子,这叫不管吗?” “你骗鬼呢!” 面对刘晓丽的质问,杨国勇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那是因为我拿命换了我小妹的命!” “你知道我们家那个老四,杨国强吗?” 提到这个名字,杨国勇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像是提到了什么脏东西。 “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就因为嫉妒小妹考上了大学,竟然想出那种绝户计。” “他勾结村里的二流子癞二狗,想要把小妹给毁了,好让小妹上不了学!” “那天正好我路过,是我冲上去跟癞二狗拼命,救下了小妹。” 杨国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肚子。 “为了救人,我被癞二狗拿砖头开了瓢,肚子上还被捅了好几刀。” “肠子都差点流出来,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差点就死了!” 说到这儿,杨国勇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度:“咱妈管我,纯粹是因为我救了她的心头肉,是因为我拿命拼出来的!” “这是我应得的!” “杨国明呢?那个废物做了什么?” “他除了吃喝嫖赌,除了气咱妈,他干过一件人事儿吗?” “既然什么都没做,咱妈凭什么要管他?”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刘晓丽的心头。 她彻底傻了。 她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农家院里,竟然藏着这么多血淋淋的恩怨。 原来没有什么偏心,原来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刘晓丽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 “那……那我和杨国明结婚了,那岂不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自行车,没有缝纫机,没有新房子。 只有一个满地臭袜子的猪窝,还有一个输红了眼只会打老婆的赌鬼。 这种巨大的落差,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杨国勇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怎么能说什么都没有呢?” “你这不是还捞到一个男人吗?” “虽然是个烂赌鬼,但好歹是个公的,是你自己选的啊。” 这一句嘲讽,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晓丽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我不信!我不信!” “那样的男人我才不要!我要离婚!我要回家!” 杨国勇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那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吗?” “当初也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嫁给他吧?” 说完,杨国勇懒得再跟这个疯女人多费口舌。 他一把拉过身后的袁青青,护在怀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狠话: “行了,别在这儿嚎丧了。” “你要是再敢继续在这里闹事,再去砸咱妈的门,我就直接去镇上报公安抓你。” “说是有人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反正我有自行车,骑得快,一来一回也就半个钟头,不信你就试试!” 说完,“砰”的一声,西院的大门也重重地关上了。 只留下刘晓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风中,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 第485章 老杨家的水,深得吓人 寒风像把钝刀子,在刘晓丽的心窝子上割了一刀又一刀,不见血,却疼得要命。 她在杨国勇那冰冷的威胁声中,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河村挪。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风一吹,像是一层干巴的胶水粘在脸上,紧绷绷的难受。 “杨国明,你个杀千刀的废物,你怎么不去死!” “张佩珍,你个老虔婆,偏心偏到了胳肢窝,你不得好死!” 骂完了这边,她又咬牙切齿地想起了那个把她衬得像个叫花子的女人。 “袁青青!你个狐狸精!是你抢了我的男人,那是我的缝纫机,那是我的好日子!” 一路上,她嘴里的咒骂声就没停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胸口那团憋屈的火给发泄出来。 进了家门,刘晓丽一头扎进自家那还有些漏风的堂屋。 “妈!我不活了!” 这一嗓子,把正在纳鞋底的刘母吓了一大跳,针尖差点扎进手里。 抬头一看闺女这副鬼样子,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头发乱得像鸡窝,刘母手里的鞋底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天爷!这是咋了?这是哪个天杀的把你打成这样?” 刘母心疼得直哆嗦,赶紧上前搂住闺女,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刘晓丽哇的一声哭开了,把在那边受的委屈添油加醋地嚎了一通。 听完闺女的哭诉,刘母气得浑身乱颤,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她张佩珍是个什么东西?” “走!妈带你去找她算账!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了!” 就在娘俩抱头痛哭、喊打喊杀的时候,里屋的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了。 “都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像个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响。 刘晓丽的父亲刘铁柱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手里那杆旱烟袋锅子捏得咯吱作响。 他阴沉沉地盯着这对母女,那眼神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刚才晓丽说什么?你说袁青青抢了你的男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跟那个杨国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在撒泼的娘俩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刘晓丽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往母亲身后缩:“没……没啥……” “没啥?” 刘铁柱冷笑一声,把烟袋锅子往桌子上狠狠一磕,磕出一桌子火星子。 “你是我的种,你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我能不知道?” “今儿你要是不把实话给我吐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那股子狠劲儿,吓得刘晓丽一哆嗦,再加上心里的委屈,那点破事儿也就藏不住了。 她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把当初的心思给说了出来。 “我……我本来是看上杨国勇了……” “我就想着……想着趁着天黑,摸进屋去,跟他生米煮成熟饭……” “谁知道……谁知道那天杨国勇没在屋,是杨国明那个王八蛋在他家洗澡房洗澡……” “我就……我就稀里糊涂地跟杨国明睡了……” 话音刚落,屋里静得可怕,连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刘铁柱气得脸皮紫涨,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呼直响。 “你……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种下作手段你也使得出来?你是要把老刘家的脸都丢尽啊!” 刘晓丽此时也破罐子破摔了,哭喊道:“我想过好日子有错吗?谁知道那个杨国明是个烂赌鬼!” “现在好了,在那边还要挨打,家里啥也没有,连彩礼都拿不出来!” 刘铁柱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刘晓丽的鼻子骂道: “既然是被搞错了,那是强奸!是流氓罪!” “走!跟我去公社,去派出所!我要告那个杨国明强奸!让他去吃枪子儿!” 说着,刘铁柱上前一把拽住刘晓丽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刘晓丽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地往后坠着身子。 “爸!不能去!不能去啊!” “我都跟他领证了!结婚证都领了啊!”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刘铁柱劈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眼珠子瞪得都要突出来了。 “你说啥?领证了?” 刘晓丽缩着脖子,声如蚊呐:“那事儿出了以后……我就想着好歹也是老杨家的人,就……就去领了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刘晓丽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刘晓丽抽得在地上转了个圈,嘴角渗出了血丝。 “你个蠢猪!你个猪脑子!” 刘铁柱气得浑身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呼吸急促得像是要背过气去。 “被人白睡了,还倒贴上去领证,结果找了个赌鬼,还没彩礼!” “我刘铁柱一辈子精明,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我不管你了!你在那边是被打死还是饿死,都别回来找我!” 刘晓丽捂着脸,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 刘母在一旁抹着眼泪,也不敢上前劝,只能干着急。 骂归骂,打归打,毕竟是亲闺女,真不管也不行。 刘铁柱在屋里抽了半袋烟,硬生生把那口恶气给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黑着脸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 “别嚎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说完,他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门,直奔红星村而去。 他没脸去找张佩珍,那个女人出了名的泼辣,这事儿要是闹开了,他刘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直接找到了红星村的村长李大山。 在村部那昏暗的灯光下,刘铁柱陪着笑脸,给李大山递上了一根好烟。 关于闺女想钻杨国勇被窝那段丑事,他是只字不敢提。 “大山兄弟,你看这事儿闹的,两个孩子年轻不懂事,偷尝了禁果……” “但这证都领了,那就是合法夫妻了。” “杨家那边一点表示都没有,连个结婚的过场都不走,这也不像话啊。” “能不能劳烦你去张佩珍那儿说说情,好歹给两个孩子办个事儿,给条活路。” 李大山吸了一口烟,听完刘铁柱的话,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摇了摇头,把烟蒂在鞋底上按灭。 “铁柱老哥,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啊,真办不了。” 刘铁柱心里咯噔一下:“咋就办不了?村长说话还能不好使?” 李大山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是不了解张佩珍那个性子,那是个吃软不吃硬,甚至软硬都不吃的铁石心肠。” “当初分家的时候,那是铁了心要把四个儿子赶出去的。” “你知道杨国勇为啥能得济吗?那是因为他拿命救了小妹,那是拿血换来的情分。” 说到这,李大山指了指村西头的方向。 “你知道老大家那媳妇吧?前阵子因为跟张佩珍闹别扭,早产了。” “大孙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那是长孙啊,夭折了!” “大儿媳妇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呢,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差点人就没了。” “就这,张佩珍连眼皮子都没夹一下。” “别说去医院看一眼了,连问都没问一句,就跟死的是别人家的猫狗一样。” “你想想,那是亲孙子她都不管,你家闺女嫁的是那个整天惹事生非的老三,她能管?” “我要是去了,不但讨不着好,还得被她拿着扫帚疙瘩赶出来。” 李大山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把刘铁柱心里最后那点火苗子彻底浇灭了。 他呆愣愣地坐在那儿,嘴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头都没感觉到。 这老杨家的水,深得吓人,心也狠得吓人。 第486章 故意杀人 谢过了李大山,刘铁柱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佝偻着背回了家。 一进门,看着还在那儿哭哭啼啼的刘晓丽,他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行了!别哭了!”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路我都给你跑了,话我也给你问了。” “人家张佩珍连亲孙子死了都不带眨眼的,你指望她给你出彩礼?” “我就给你两条路。” 刘铁柱竖起两根手指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刘晓丽。 “第一,你去跟杨国明离婚,以后这名声臭了,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当老姑娘,我养你到死。” “第二,你就这么嫁给杨国明,别想彩礼,别想缝纫机,以后过成啥样,那是你自己的命。” 刘晓丽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一软,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离婚?在这个十里八乡,离了婚的女人那就是破鞋,走到哪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嫁给杨国明?那就是个无底洞,是个火坑! “我不……我不……” 她又要张嘴哭嚎,那种绝望让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啪!” 刘铁柱没等她嚎出声,抄起旁边的笤帚疙瘩,照着她身上就抽了过去。 “你还有脸哭?啊?你还有脸哭?” “本来一手好牌,让你打得稀烂!” “你要是不动那歪心思,不去想着算计人家杨国勇,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这都是你自找的!是你活该!你个败家玩意儿!” 笤帚疙瘩雨点般落在刘晓丽身上,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了一样。 她不躲也不闪,就那么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算计了一场,最后赔了身子,赔了名声,赔了一辈子。 这就是命吗? 刘晓丽不再哭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浑浑噩噩地瘫在那里,在这冰冷的冬夜里,彻底坠入了黑暗。 这边刘家闹得鸡飞狗跳,刘晓丽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而在红星村老杨家,这会儿也没消停。 月亮惨白惨白地挂在树梢上,照得那个破庙改成的家更是阴森森的。 杨国明哼着难听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刚摸到自家门口。 “站住!” 隔壁院墙上,猛地探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头,把杨国明吓得一激灵,差点没坐地上。 定睛一看,是他二哥杨国勇。 杨国勇手里还拿着把铁锹,那是刚在那边给老娘把被风吹坏的鸡窝修好,这会儿正一脸寒霜地盯着他。 “大晚上的装神弄鬼,二哥你有病啊?” 杨国明拍了拍胸口,一脸的不耐烦。 “我有病?我看你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杨国勇把铁锹往墙上一杵,震得土渣子直往下掉。 “你自个儿拉的屎,自个儿擦干净,别让刘晓丽那个疯婆娘去烦咱妈!” 杨国明切了一声,掏了掏耳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她去闹了?别理她不就完了,这就是个狗皮膏药,越搭理越来劲。” 看着亲弟弟这副混不吝的样子,杨国勇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刘晓丽那个女人嘴里没把门的,但我听她说,跟你领证了?” 杨国勇死死盯着杨国明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真假。 “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杨国明撇了撇嘴,从兜里掏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点上,吸了一口。 “真的啊,证都在那破柜子里锁着呢。” 杨国勇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心里的火气说道: “既然领了证,那就是正经夫妻,你就该去刘家提亲,该走的礼数……” “提个屁的亲!” 杨国明直接打断了杨国勇的话,一口浓烟喷了出来。 “二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那晚我是睡错了人,我不领证,那死丫头要去告我强奸!” “强奸那是啥罪?那是得吃枪子儿的!” “我领证就是为了保命,就是弄张护身符,谁还要真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要想过日子?美得她鼻涕冒泡!” 杨国明说完,脸上挂着那一抹让人作呕的坏笑,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杨国勇看着这个无药可救的弟弟,眼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凉了。 这哪里还是个人,这就是个只有兽性的畜生。 “行,你行。” 杨国勇失望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跟这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唾沫。 他转身下了梯子,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这一夜,有人心如死灰,有人没心没肺。 第二天一大早,红星村还没从沉睡中彻底醒过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就把宁静给撕碎了。 好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骑着偏三轮,神色严肃地直接冲进了村里。 他们目标明确,根本没去别处,径直就奔着老大杨国忠那房子去了。 村里起早倒尿盆、喂猪的大娘婶子们,一个个都吓得够呛,手里盆都差点扔了。 不一会儿,就看公安从杨国忠家里拎出来好几个袋子。 有的装着那个平时给郑丽娟擦身的搪瓷盆,有的装着几块发黑的毛巾,封得严严实实。 几个胆子大的村民凑了上去,拦住一个看着面善的公安问道: “同志,这是咋了?这杨老大不是在卫生院伺候媳妇吗?咋还要抄家啊?” 那公安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围观的村民。 “伺候媳妇?” 公安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响在众人耳朵边。 “昨天半夜,郑丽娟因为伤口严重感染,引发败血症,人已经没了。” “啊?!”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响成一片。 “这就没了?不是说就是那个什么手术后的伤口发炎吗?咋还能死人呢?” “杨老大这命也太苦了吧,刚死儿子又死老婆?” 公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命苦?他是心毒!” “卫生院的大夫觉得不对劲,那伤口烂得不像样,还有股子怪味儿,就报了警。” “我们也觉得蹊跷,连夜突审了杨国忠。” 说到这,公安顿了顿,似乎那真相连他都觉得难以启齿。 “杨国忠交代了,他根本就不想让郑丽娟活。” “他每天假装给媳妇擦洗伤口,实际上用的是从茅厕里舀出来的脏水!” “那毛巾也是专门藏在厕所角落里的,上面全是细菌和脏东西!” “他就这么拿着脏水毒毛巾,一遍遍往郑丽娟那个流血的伤口上抹!” “这就是故意杀人!” 第487章 大哥杀了大嫂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几个老娘们儿吓得脸色煞白,捂着嘴差点当场吐出来。 用茅厕水给亲媳妇擦伤口?这得是多狠的心肠,多毒的手段啊! 这哪是夫妻啊,这简直就是索命的恶鬼! “杨国忠已经被我们带走了,这些都是证物。” 公安说完,不再停留,跨上偏三轮,带着那一堆罪证呼啸而去。 留下满村的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像是听了这世上最恐怖的鬼故事。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没用上一顿饭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红星村。 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去给张佩珍报信。 听到这个消息,杨国琼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大……大哥杀人了?杀了大嫂?” 杨国英更是吓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紫:“用……用厕所水?这……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姐妹俩抱在一起,吓得眼泪直流,根本无法接受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大哥,竟然是个杀人恶魔。 相比之下,坐在炕头上吃饭的张佩珍,却显得静得吓人。 她手里端着半碗大米粥,连手都没抖一下。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粥,吧唧了一下嘴,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大儿子杀人,而是谁家丢了一只鸡。 “慌什么?那是他自个儿作孽。” “从小我就看出来他是个心狠手黑的玩意儿,为了自个儿痛快,啥事儿干不出来?” 张佩珍放下碗,从旁边扯了一张草纸擦了擦嘴。 “死了也好,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这其实一点都不稀奇,毕竟杨国忠那是什么人? 那可是能在亲妈病床前头,红着眼跟三个弟弟抢银行卡的狠角儿。 这种连亲妈骨髓都要敲出来吸两口的男人,你能指望他肚子里有什么好下水? 眼下郑丽娟瘫在床上,那就是个只会张嘴吃饭、不会干活搂钱的废人。 这年头离婚不仅名声臭大街,还得伤筋动骨脱层皮,杨国忠那个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精。 想来想去,只有丧偶,才是成本最低、对他最划算的买卖。 要是卫生院那个大夫没多那句嘴,没闻出那伤口上的怪味儿,这桩灭绝人性的烂事儿,恐怕真就让杨国忠给瞒天过海了。 这头杨家的哭声还没歇,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长舌妇们就像闻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凑到了张佩珍的院门口。 有的假惺惺地来叹气,有的眼里闪着看热闹的精光,话里话外都在戳张佩珍的脊梁骨。 “张嫂子啊,你家老大大逆不道,这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出了这种杀人犯,咱们全村都跟着丢人,你这当娘的就没有一点责任?” 张佩珍手里的针线活往笸箩里一摔,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那气势比平时骂街还还要足。 她几步走到大门口,双手往腰上一叉,一口唾沫星子直接啐在了地上。 “分家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杨国忠早就单过,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我是生了他,但我没教他拿屎尿汤子去害人!” 看着几个想插嘴的婆娘,张佩珍冷笑了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们的脸。 “你们既然这么心疼他,这么在意这事儿,要不你们去替他顶罪?” “去啊!去跟公安说人是你们杀的,正好显显你们那菩萨心肠!”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看笑话的人群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缩着脑袋,灰溜溜地散了。 虽然骂走了闲人,但张佩珍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才刚刚开了个头。 她转头就把杨国英拽回了屋,手脚麻利地给她收拾了行礼。 “别在家里耗着了,赶紧回临海大学念你的书去。” “家里的烂事儿少打听,只要我不死,这天就塌不下来,别耽误了你的前程。” 把小闺女送走没半天,郑家的人就像一群疯狗一样冲进了红星村。 郑丽娟的尸体刚被拉走,娘家那帮兄弟叔伯就抬着花圈,披麻戴孝地堵在了张佩珍的门口。 “杨家的人死绝了吗?赔钱!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把我也闺女害得这么惨,你们家不拿出一钱块钱来,这事儿没完!” 郭文慧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丧,那动静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跟着颤。 张佩珍手里拎着铁锹,像尊煞神一样堵在门口,一步都没退。 “我看你们才是不要脸到了家!” “人是杨国忠杀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有种去公安局闹,去牢里找杨国忠要钱啊!” “跑到我这个分了家的人的门口撒泼,算什么本事?” 郑家大哥指着张佩珍的鼻子骂道:“他是你儿子,你是他老娘,父债子偿,子债母偿,天经地义!” 张佩珍嗤笑一声,把铁锹往地上一顿,震起一蓬土。 “我儿子?那是以前!” “自从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我就不欠他的,更不欠你们郑家的!” “我不管他一辈子!我也没那个闲钱给那个畜生擦屁股!” 看着郑家人还要往前冲,张佩珍冲着二儿媳妇喊了一嗓子: “青青!骑上车去镇上,报警!” “只要他们敢迈进这院子一步,就是私闯民宅,就是流氓闹事,让公安把这一窝子全抓进去陪杨国忠!” 袁青青虽然年轻,但这时候也知道厉害,推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脚底下踩得像风火轮一样,一溜烟就没影了。 郑家人一听报警,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赖在门口不肯走。 可他们没想到,张佩珍不仅报了警,还早就让人给娘家报了信。 没过一顿饭的功夫,张佩珍的大哥张志君,带着老二和老张家一帮身强力壮的后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 “欺负我们就老张家没人了是吧?” 张志君是个暴脾气,二话不说,带着人反手就去了郑家所在的村子。 你们来这儿闹,我们就去抄你们的老窝! 郑家人在前头闹,后院却起了火,张家人在郑家又砸东西又骂街,搞得郑家鸡犬不宁。 最绝的是,每次郑家一来闹,袁青青必定第一时间骑车去找公安,那速度比博尔特还快。 可等张家人去郑家闹腾的时候,郑家人反应慢半拍,等想起来找公安,张志君早就带着人撤了。 这一来二去,郑家人不仅没要到一分钱赔偿,反而被折腾得精疲力尽,还得天天防着被张家偷袭。 最后,郑家那是彻底没了脾气,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撤了回去,再也不敢提赔偿的事儿。 第488章 大结局 这场闹剧,随着严打的风声越来越紧,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个心肠歹毒、用脏水害死发妻的杨国忠,在从重从严的判决下,最终领了二十年的大狱。 宣判那天,红星村的天很蓝,张佩珍坐在院子里,依旧不紧不慢地纳着她的鞋底,仿佛那个被判刑的人,真的跟她毫无关系。 这边杨国忠的前程算是彻底断送在铁窗里了,那边一直躲在暗处偷窥的刘晓丽,一颗心也跟着坠进了冰窟窿。 原本她还存着万一的指望,觉得虎毒不食子,婆婆怎么也不会真看着儿子去死。 可眼瞅着张佩珍把大儿子送进监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刘晓丽彻底绝望了。 既然婆家那边是铁了心不管,杨国明又是个输红了眼的赌鬼,这日子还怎么过? 刘晓丽死活不愿意跟杨国明过日子,整天赖在娘家炕头上抹眼泪,哭得昏天黑地。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的财运都让你给哭没了!” 刘铁柱听得心烦意乱,看着女儿那副窝囊样,再想想杨国明那个无赖女婿,恶向胆边生。 既然这狗皮膏药甩不掉,那就让他彻底在这个地界上消失! 刘铁柱也没那是那个脑子去想什么高明的招数,直接揣了五十块钱,去隔壁村找了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杨国明在破庙里输得精光,晃晃悠悠地拎着个酒瓶子往回走。 路过村西那条臭水沟的时候,脑后突然生风,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腿弯子上。 “咔嚓”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杨国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栽进了满是烂泥的沟里。 那二流子下手也是个狠角儿,见人倒了还不算完,照着另一条腿又是一棍子,随后把棍子一扔,钻进玉米地就没了影。 杨国明疼得在泥水里打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要是一般人,估计早就疼死过去了,可这杨国明就是命硬,愣是靠着那股子无赖劲儿熬到了天亮。 腿是断了,可人没死,但这下半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没钱治伤,亲妈不理,杨国明躺在家里想了一天一夜,最后把那张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结婚证揣进了怀里。 他也是豁出去了,找了两个人,把他抬到了上河村刘家的门口。 “爹啊!岳父大人啊!救命啊!” 杨国明躺在担架上,举着结婚证,扯着公鸭嗓子就开始嚎。 “我是你们家领了证的女婿!现在我残废了,你们不能不管我!” “晓丽啊!我是你男人啊!根据婚姻法,你得伺候我,你得养我老!” 这一嗓子,把上河村的老少爷们全给招来了。 刘铁柱看着瘫在门口像条死狗一样的杨国明,气得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原本是想让人把杨国明打废了,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干脆死在外面。 谁能想到,这无赖竟然赖上了门,还要让刘家给他养老送终! 刘铁柱想赶人,可杨国明就把结婚证往脑门上一贴,大喊大叫说老丈人要杀女婿。 这年头,虽然离婚的少,但这号赖皮更是百年难遇。 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乡亲,再看看因为打人不敢报警的刘铁柱,刘家这回是彻底栽了。 这一栽,就是整整十年。 刘晓丽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笑柄,不管走到哪,背后都有人戳着脊梁骨笑话她嫁了个瘫子无赖。 杨国明住进了刘家西屋,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稍不如意就拿着拐杖打砸东西,骂刘晓丽偷汉子。 刘家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被这个药罐子加无赖给掏了个精光。 刘晓丽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被熬成了一个满脸苦相、头发花白的黄脸婆。 这十年,简直就是人间炼狱,把刘家人的最后一丝人性都给磨没了。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这段孽缘走到了尽头。 杨国明喝了一碗刘晓丽端来的羊肉汤,没过十分钟,就口吐白沫,抽搐着蹬了腿。 人死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死死瞪着房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遭了报应。 第二天一早,刘铁柱穿戴整齐,自己走进了派出所,说人是他毒死的。 这桩案子在当年轰动一时,都说是个悲剧,老父亲为了救女儿杀人偿命。 此时的张佩珍,正坐在北京四合院的暖房里,手里抱着刚满月的三外孙。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刘铁柱那个怂包,也就敢背后雇人打闷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下毒。” “那碗毒汤,八成是刘晓丽亲手熬的。” “那女人被折磨了十年,心早就扭曲了,借刀杀人这一手,玩得倒是比她爹溜。” 不过这都跟她没关系了,那是刘家和杨国明的因果报应。 张佩珍转头看着窗外京城的雪景,心里只有说不出的舒坦。 如今的她,日子过得那是神仙都不换。 杨国英争气,大学毕业之后,在国企里一路干到了高层,那个雷厉风行的劲头,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张佩珍。 杨国琼跟石锦年结婚后,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对她这个当娘的更是孝顺得没边。 她现在每年有一半时间在京城住着,享受天伦之乐。 剩下一半时间,就跟着老年旅游团全国各地到处跑,看遍了大好河山。 偶尔回一趟红星村,那也是衣锦还乡,村里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张老太君”。 至于上辈子那四个讨债鬼一样的狗儿子? 张佩珍低头逗弄着怀里咯咯笑的外孙,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漠的嘲讽。 老大杨国忠还在大西北的监狱里踩缝纫机,这辈子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 老二杨国勇算是洗心革面。老老实实做人,虽然发不了大财,但也算有个安稳日子。 老三杨国明,如今坟头草都得有三尺高了,那碗羊肉汤虽然毒,但也算是帮他解了脱。 至于那个一直没怎么露面的老四…… 张佩珍想起那个上辈子最会装可怜、实际上最自私凉薄的小儿子。 早在十年前那个冬天,就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冻成了冰棍。 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被野狗啃得不像样了。 “哼,四个狗东西,死的死,关的关。” 张佩珍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积攒了两辈子的浊气,终于彻底散了个干净。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迎着京城的暖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辈子,她没为儿子活,只为自己活。 这感觉,真他娘的爽! “老天爷,谢了啊!” 她对着湛蓝的天空轻轻念叨了一句,转身回屋,那脚步轻快得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第489章 番外1杨国琼的婚礼(上) 这一年的夏天,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晒冒油,知了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拼命嚎。 临海大学放了暑假,杨国英提着行李箱刚转过村口的那道弯,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下一顿。 自家那座去年刚起的大瓦房,里里外外红彤彤的一片,恨不得连那耗子洞口都给贴上一张大红的“囍”字。 这哪里是嫁闺女,这架势,分明是在给家里招财神爷进门。 张佩珍腰里系着围裙,手里那把大扫帚挥舞得虎虎生风,把那新房的水泥地扫得甚至能照出人影儿来。 杨国琼这婚事,说是出嫁,其实就是招赘,但在张佩珍眼里,这是她家的大喜事,半点马虎不得。 屋里头那股子新家具特有的漆味还没散尽,闻着就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靠墙根儿是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把上的红绸子红得刺眼。 那是年前刚买的,杨国勇这两天又特意用清水仔仔细细地擦洗了一遍,车圈亮得晃人眼。 新房里面还摆着一台锃亮的“蝴蝶牌”缝纫机,脚踏板上都抹了油,踩起来一点声儿没有。 不仅如此,等到吃过午饭之后,张佩珍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精致的小盒子,往桌上一拍。 “这是给你们小两口的,一人一块‘上海牌’全钢手表,以后过日子,心里得有个钟点。” 杨国琼看着那表,眼圈瞬间就红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院子外头一阵骚动。 那动静,简直比过年杀猪还要热闹。 张佩珍赶紧迎了出去。 杨国琼也赶紧把手表收好,也跟着出去了。 只见张佩珍指挥着两个男人,小心翼翼地从借来的拖拉机上抬下来一个大家伙。 那个大纸箱子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黑白电视机! 杨国琼的眼睛都瞪大了。 不仅仅是她,整个红星村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轰的一声就炸开了锅。 “我的个老天爷!那是电视机吧?新的电视机?” “这得多少钱啊?还得要工业券吧?张佩珍这是去临海市把百货大楼搬回来了?” 几乎全村男女老少都丢下了手里的饭碗,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杨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得掉进了那纸箱子里,脸上写满了羡慕嫉妒恨。 这就是全村头一份的排面! 有人酸溜溜地在那嚼舌根:“这张佩珍哪来的这么多钱?别不是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吧?” 张佩珍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只是一边指挥着安天线,一边大声吆喝。 “我家那几头老母猪争气,下了崽子养大了卖个好价钱,再加上我这腿脚勤快,常往深山里跑跑,挖点草药也就换来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茬:“那是草药吗?那是有挖到人参了吧!我看张婶子这是被山神娘娘开了光,独一份的福气!” 这话一出,原本那点酸气全变成了敬畏,毕竟这年头,谁也不敢跟运气好的人过不去。 毕竟张佩珍这一年来,那钱是大把大把地花出去了,除了她去山上挖到了人参,也实在是想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张佩珍不光置办了这些大件,就连待客的喜糖盘子里,装的都不是那硌牙的水果糖。 全是剥开糖纸就冒奶香味的大白兔奶糖,还有酥得掉渣的各种酥糖。 村里的媳妇们一边往兜里揣糖,一边冲着杨国琼竖大拇指。 “国琼啊,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找了个好男人,是投胎找了这么个亲妈!” 杨国琼抿着嘴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一团火。 而新郎官石锦年,因为是入赘,提前三天就请了假过来帮忙。 他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五六个穿着绿军装的战友,一个个精神抖擞,那是真给张佩珍家长脸。 这几个战友一边帮着贴对联挂灯笼,一边在背地里还有点犯嘀咕。 “老石啊,你堂堂一个连长,要是想找媳妇,城里的姑娘不是随便挑?怎么非得跑这山沟沟里来当上门女婿?” 石锦年正踩着梯子挂大红灯笼,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你们不知道,我那个家,有还不如没有。” “亲爹是个闷葫芦,后妈带个女儿进门,后来又生了儿子,我在那家里就是多余的一双筷子,没人疼没人爱。” 战友们听完,一个个面面相觑,顿时都不吭声了。 那是替连长心酸。 可当他们转头进了屋,看着满屋子的嫁妆,再看着张佩珍拉着石锦年的手嘘寒问暖的样子,眼珠子又直了。 张佩珍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在石锦年身上比划着。 “锦年啊,试试这身,那是的确良的料子,不皱!妈也不知道你尺寸,要是小了妈这就去改。” 那语气,那眼神,哪里像是丈母娘看女婿,分明就是亲娘看久别的儿子。 几个战友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头那个羡慕劲儿就别提了。 “得,老石这哪里是入赘,这分明是掉进福窝里了!” “这丈母娘给置办的东西,比我亲妈给我的都多,换我我也愿意入赘啊!” 就在大伙儿感慨的时候,一个眼尖的战友突然盯着张佩珍的脸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哎!你们看大婶眼熟不眼熟?” “这不就是去年咱们野外拉练,那是谁也不信,非得拦着咱们不让在山沟扎营的那位大婶吗?” “我想起来了!当时咱们刚撤走,那天晚上就山体滑坡,要是没听她的,咱们这帮人早就在泥石流里埋着了!” 这话一出,几个当兵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看向张佩珍的眼神里,那不仅仅是客气,那是肃然起敬。 那是救命的恩人啊! 几个战友二话不说,齐刷刷地冲着张佩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婶!原来是您啊!怪不得老石死活要来这家,这是老天爷让他来报恩来了!” 第490章 番外1杨国琼的婚礼(下) 张佩珍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愣,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传得老远,震得树上的知了都不敢叫唤了。 这之前的插曲一过,张佩珍更是铁了心要办一场让十里八乡都把下巴颏惊掉的婚礼。 到了正日子这天,红星村的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炸得像是要掀翻了天灵盖。 张佩珍这次嫁闺女,那真叫是给全村人上了一课,什么才叫真正的“掌上明珠”。 按理说,新房就在老宅边上,两家隔着不到五十米,抬脚就能迈进门槛。 可石锦年硬是没走那两步路,把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推了出来,车把上扎的大红花比脸盆还大。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别着红花,长腿一跨,稳稳当当地把一身红衣的杨国琼载在了后座上。 “坐稳喽!咱们绕村一圈,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石锦年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脚下一蹬,车轮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一圈,不是为了显摆娶媳妇,也不是显摆自行车,纯粹就是为了那漫天撒出去的喜糖。 跟在他车屁股后面的,是那五个穿着绿军装的战友,一人胳膊上挎着个大柳条篮子。 那篮子里装的,可不是以前那种掺了面粉的劣质糖球。 战友们那是真不心疼,抓起一把就往两边的人群里扬,一边扬一边喊:“吃糖!吃喜糖!大家都甜一甜!” “哎哟我的娘咧!是大白兔!还有那个酥糖!” “快抢啊!这可是城里才有的高级货!” 一群半大的孩子跟在自行车屁股后面疯跑,就连那一向端着架子的大人们,也没忍住弯腰去捡。 这哪里是撒糖,这分明是撒钱啊! 石锦年载着媳妇,在全村人的欢呼声和哄抢声中,风风光光地绕了一大圈,最后才把车头拐回了新房的小院。 车刚停稳,村口那条土路上就扬起了一阵黄尘。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子威风凛凛的气势开了进来。 车门一开,下来两个身姿挺拔的军官,肩膀上的杠和星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那是石锦年的营长和政委! 紧随其后的,还有好几辆挂着牌照的小轿车,上面走下来的,竟然是镇委书记和镇长。 这下子,李大山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吓掉了,哆哆嗦嗦地迎上去:“这……这是啥风把几位领导都吹来了?” 营长那大嗓门一亮,指了指正忙着招呼客人的张佩珍:“那是我们全营的救命恩人嫁闺女,嫁的还是我们部队的兵,我能不来吗?” 镇委书记也笑呵呵地拱手:“杨老板这琼花饭店在镇上口碑极好,又是军民一家亲的大喜事,我们必须来讨杯喜酒喝!” 原本那些只打算来看热闹、甚至有些想看笑话的村民,这会儿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这场面,这排场,别说红星村,就是整个县城也没见过几回啊! 婚礼就在新房堂屋里举行,正墙上挂着伟人的画像,两边贴着大红的喜字。 杨国琼和石锦年并排站着,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宣了誓。 礼成的喊声刚落,石锦年突然转过身,没冲着天地,也没冲着空着的公婆位。 “噗通”一声! 这个铁打的汉子,直挺挺地跪在了张佩珍的面前。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听得人都觉得疼。 “妈!” 石锦年这一声喊得那是撕心裂肺,眼眶通红。 “我石锦年从小没个像样的家,是您不嫌弃我,把国琼交给我。”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抵着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您放心,我今儿在这给您立个誓,这辈子,只要我有口干的,绝不让国琼喝稀的。” “我要是让她受半点委屈,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杨国琼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营长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那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 他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严肃和杀气。 “张大姐!我也说两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都被这股子军人的威压给震住了。 “锦年这小子,家里情况特殊,那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他那混账爹和后妈今儿也没来。” 营长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张佩珍脸上,声音洪亮如钟。 “但是!他不孤单!咱们整个部队,就是他的家,就是他的亲人!” 说到这,营长猛地一拍石锦年的肩膀,差点把新郎官拍个趔趄。 “我说这话,不是为了给这小子撑腰去欺负人。” “我是要把话撂在这儿,张大姐,若是以后国琼受了一丁点的委屈,您别客气,直接带着闺女来部队找我!” 营长瞪圆了眼睛,指着石锦年的鼻子骂道:“到时候,哪怕他是我的爱将,我也第一个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政委在一旁也笑着补充:“没错,张大姐,这是国家教导出来的好战士,但也得受群众监督,我们全营几百号弟兄,都是国琼的后盾!” 这话一出,那是给足了张佩珍面子,也给足了杨国琼底气。 这是什么?这就是铁一般的靠山! 张佩珍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婿,再看看那一排站得笔直、承诺如山的军官,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把石锦年扶了起来,连说了三个“好”。 “好!好!好!我相信组织,我也相信你个傻小子。” 透过泪光,张佩珍看着穿着红嫁衣、笑得比桃花还灿烂的大女儿杨国琼。 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上辈子那个唯唯诺诺、为了家里做牛做马、最后却落得一身病痛、年纪轻轻就一脸苍老的大女儿,在眼前渐渐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昂首挺胸,被丈夫宠着、被部队护着的新娘子。 张佩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嘴角高高扬起,心里头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终于落地碎成了粉末。 这辈子,她的闺女,终于能活得像个人样,终于能去过属于她自己的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