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治世》 第一章 璞玉始雕琢 “先生,我要做官。”少年郎捏着一封遗书,不起波澜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悲伤,可他噙着泪滴的通红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头,却让这份强装出的镇定摇摇欲坠。 少年叫周琦,乳名玉郎,前朝显德七年正月初一时被父母遗弃,先生范兴发现并收养了他,三岁时因战事被先生带着流荡奔波一年多,最终和先生定居在这河东道绛州合龙村。 在赵宋代周后,虽然小战不断,但总体不断趋向太平安稳,周琦也就和先生在这合龙村安稳生活了十五年。 可也正因天下如此太平,周琦这一代人没有品尝过家破人亡、生死诀别的滋味,所以周琦在面对亲友死亡时才这样激动。 右衽青衣腰悬笔的乡村教书匠坐在床头,他没有问发生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先生支持你。” ----------------- 太平兴国四年五月十三,将至小满,气候渐热,如以往一般跟先生学《礼记》的周琦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邢文博,周琦在合龙村的“大哥”。 从便人手里接过信后,二十岁的周琦很是开心地小跑回屋内:“先生,邢大哥来信了。” 正手持《礼记》看向门外的范兴也露出慈爱的笑容:“玉郎,先读信吧。” 周琦小跑两步坐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三年未见的大哥给自己寄信来本应是令人欢欣的事,可开始读信的周琦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变淡。 “玉郎,如果哥还活着,你就不会收到这封信,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不要怨哥。” “哥参军了,现在要帮皇上打太原了,说不准还能亲眼见一见皇上呢。” “你收到这封信就说明哥不能给你讲这一路见闻了,哥这辈子也不会比你见得多了,玉郎,好好活,以后到太原哥的坟头前给哥讲讲吧。” “玉郎,哥不后悔上战场,给大宋打江山,光荣!你要好好读书,争取做大官,帮哥照顾好这文宋万里河山,好吗?” “帮哥瞒着爹娘好吗?他们付出太多,我不想让爹娘因为我伤心了,哥有一个特别好的战友叫张武卫,如果没死的话,他也会帮忙。” 用了好长时间才平复好心绪,周琦抹去不肯滴落的倔强泪滴,坐到了先生身旁,两人各自无言,范先生温暖的大手轻柔抚摸着周琦的后脑,他没有问周琦信的内容,周琦也没有跟先生讲邢大哥的死讯。 五月十四,邢文博的父母高兴地捧着一封信找到周琦:“玉郎,你邢大哥来信啦,帮我们读一下信。” 周琦闻言心里一沉,但强行控制住情绪,挤出一个笑脸:“王妈,信给我吧。” 信里的邢大哥在荥阳开了个叫行伍小肆的食店,每天客人往来不绝,每月赚得了一二两碎银子,不算富裕但也够养活自己了。 邢老三听完信,忍不住叹息出声:“娃自己一个人能过好,当年我和孩他娘不该把他逼走的,唉......” 王妈眼角滴落几滴眼泪,推了一把邢老三,没有说话。 两位一辈子的庄稼汉不识字,但跟先生读了十年书的周琦明明白白地看到信的最后有一句话“周琦,我是张武卫,若有时间,请来荥阳行伍小肆。” 送走了两位,周琦回到了书房:“先生,怎样治国?” 读书十年,诗词歌赋,礼易春秋都曾翻阅,论语典籍也是烂熟于心,但天生自由无羁的周琦不愿做官,只想接过先生的书册在村子里当个教书匠度过一生。 可邢文博的变故以及遗书的嘱咐,让周琦改变了想法,他要治国,把邢大哥守下来的文宋管好,他要遍览山水,到太原坟头为邢大哥讲遍大好河山。 周琦自己的邢大哥可以死,但不能白死。 范先生正襟危坐:“礼者,圣人之节也,天下之法也。规矩界定人之恶,仁爱界定人之善。” ----------------- 八月十五放榜日,绛州治所正平县,周琦从榜前成堆的人群中挤出,不出所料,得了解元。 榜前众人不只是秋试士子,更多的反而是街头巷尾爱扯闲天的庄稼汉,有的是好奇自家娃考中没有,不识字也要往上凑,有的纯粹爱热闹,在榜前看解试夺魁的是那家孩子。 “欸,你看你看,这次解试解元是个叫周琦娃娃,才刚二十就比下去了一大堆二三十岁的人。”一个参加解试的士子惊呼出声。 很快他就被人推了一把:“你个四十岁老榜翁有什么脸说人家二三十岁的读书人?不过这次解元确实年轻得很,有机会真要结识一二。” 一个和周琦同样是曲沃县的士子喊了出来:“欸,我知道解元那个叫范兴的家眷,我们那边合龙村可有名的一个教书先生,不仅要钱少,教的还好,听说是大名那边搬过来的。” 周琦叹了口气:“人好多,好乱,好闹。”从人堆旁挤过,按照榜上说的走进州衙领取文解。 跟着先生重复学了十年的儒学经典,应付科考不说信手拈来吧,也可以从容面对,真正让周琦头疼的是如何治国,这三个月来学的也不是如何应付科考,而是如何治理国家。 周琦弯腰,恭敬作揖:“您好,我是绛州曲沃合龙村周琦,来领文解。” 当差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眉粗眼方,声音温和:“原来小友就是周解元,来,这是你的文解,稍后州衙会为各位举子备一场鹿鸣宴,小友可愿稍候片刻?” 周琦再次作揖致谢:“谢过前辈盛情邀请,晚辈自然愿意参宴。” 两人刚说完话,就有耳朵尖的人听到了周琦的话语。 “周解元在这呢。”随着这句话说出,原本还算安静的州衙内部即刻涌入不少人,麻雀一般在周琦耳边叽叽喳喳。 周琦扶额,有些头疼这种场面。 “周解元,听说您是教书范先生的养子对吗?” “周解元,您考得这么好是不是范先生教的好?我可以让我家娃娃去范先生学塾学习吗?” 从小培养的书生涵养让周琦不好意思冷脸拒绝这些人,只好一个个应对:“先生的学问自然是极大的,各位想去直接到合龙村跟我家先生谈就可以。” “周解元平时读书是不是一目十行,如那文曲下凡一般?” “周解元这样年轻有为,当然是文曲星下凡了,说不定要连中三元呢。” 一句句马屁拍的周琦不知所措,所幸那个当差官员帮忙解围:“来人,守在州衙门口,除中榜士子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惊扰。” “喏。柳大人有令,各位不得入内,还请配合。” 第二章 哟哟鹿鸣宴 “谢大人解围。” 被官兵称呼为柳大人的男子摆了摆手:“周解元不必如此,国家兴盛当以文治,为当朝士子排忧解难是我们这些官员应该做的。” 为周琦拉了一张椅子,男人自我介绍“介绍一下,本官姓柳,名松文,是绛州知州。” 周琦坐到柳松文身旁:“晚辈周琦,尚未取字,见过柳大人。” “无需多礼,本州解额共五位,等众人到齐后便去我府上开办鹿鸣宴。”柳知州推开今日一切事务,亲自在此处为举子分发文解并邀请共赴鹿鸣宴,不论是收买人心还是真心重视读书人,能做到这份上便已经难得。 ----------------- 管弦合鸣,空灵似晨林朝露;膜体交奏,清越如山中鹿鸣。 琵琶声箜箜,四五弦响,勾起了处处山坡;秦筝音铮铮,十二弦动,挑起了棵棵林木;笙笛乐嗡嗡,气震竹管,滴落了盈盈朝露。 仗鼓三排,嘭嘭之声不绝于耳,似有绿意铺开;方响十六,哟哟之声余音绕梁,似是鹿鸣散播。 舞女随着一曲《鹿鸣》翩然入场,身姿妖娆,衣袂飘飘,翩翩似仙女。 柳知州右手一扬,五名丫鬟便捧着鹿鸣宴第一盏菜肴:花炊鹌子和荔枝白腰子入场,周琦等五名举子身旁的侍女也斟满绛州知名白葡萄酒。 周琦点头致意,端起酒盏轻抿,他不喜肉食,夹了几筷子荔枝保证礼数后便开始饮酒,同时微微侧头打量其余五个举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榜翁,方才州衙外听人说起过他,从二十岁开始,连考二十年,年少便过解试,但至今仍未曾过省试。 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生的黑脸浓须,很能镇宅的形容却套着书生负手摇折扇的“风流”事,看起来很奇怪,但出于礼貌,周琦没有说什么,这人就在周琦次一席,想来就是榜上那个三代为官的张九明了。 剩下两人近三十的年纪,没什么太出众的特点,没给周琦留下什么印象。 正在周琦出神的时候,菜过五盏,第二曲《鹿鸣》也开始演奏,哟哟鹿鸣声中,柳松文引着一名婢女走到客席五人身前。 周琦五人赶忙起身,柳松文从身旁婢女捧着的玉盘中取出一朵金花“河东绛州知州柳松文在此恭贺举子五名摘得桂榜。”俯身靠前,为周琦别在胸口。 其余四名举子也是同样待遇,只是在给老榜翁佩花时调侃一句:“这是本官为李大哥第三次佩花了,希望大哥今年成功登科,不然本官可就看不到了。” 李大哥红着脸讪讪一笑,没说什么。 程文三册依次下发后,柳松文回到主位上:“科举事宜已毕,余下时间便请各位士子尽情享用宴席欢乐吧。” 周琦闻言也随他人落座,可惜盛大宴席多半肉食,也就黄河鲤跟水饭可以吃下,所以整场宴席只有酒水喝的最多,等到第九盏菜时,周琦已然微醺。 似梦似醒之间,周琦看到了一只白玉小鹿踏到面前,前腿微曲,俯下脑袋凑到他的怀里,周琦伸手环住这只白玉小鹿,它的鼻尖也轻轻触碰周琦眉心,周琦即刻感觉到一阵温和但强硬的力道将他托起。 在周琦直起身的那一刹,身下的坐席似乎平白消失,天空之上生出朵朵青云,青云作阶梯,级级上青天,青云梯顶端是一对建筑,左右相望,气势恢宏。 左侧是一阁,阁前匾额大写三字“崇勋阁”,右侧大殿与其相对,殿前“文德殿”三字大气典雅。 丧失借力之所,周琦不可控地下落起来,正在此时,他的脑中似乎有一道声音高喝: “鹿鸣今日宴嘉宾,虚渊之上起青云。” 慌乱之中,周琦右手赶忙伸向小鹿脖颈,这只小鹿一扬脖颈将周琦托到背上,足踏青冥响起玉石相击之声,自青云之外一步一步走向顶端。 在白玉小鹿走到“崇勋阁”与“文德殿”之间时,周琦回望深渊与那一串的青云,霎时福至心灵,只觉万丈豪情胸中升起,周琦转身,挺胸抬头对着两处雄伟建筑高声喊出: “玲玲玉响传青冥,哟哟鹿鸣向文勋。” 就在这句诗出口后,青云消散,殿阁崩塌,白玉小鹿抖落周琦,回身一个冲撞顶进周琦身体。 只见周围一片混沌瞬间消散,呈现在周琦眼前的是众人觥筹交错与满堂喝彩,周琦自己手里握着一樽令酒高高举起。 “好一个风流书生!醉酒对诗气势如虹!”对面主席的柳知州抚掌大笑端酒起身,一口饮尽,“柳某敬周解元一杯。” 尚在愣神的周琦见此,不敢怠慢,收了思绪起身陪了柳松文一杯酒。 落座后,余光看到身旁的张九明脸色更黑了几分,远一些的李榜翁却舒了一口气。 周琦大概明白了什么情况,鹿鸣宴行酒令,张九明看到自己醉倒,便刻意接过令酒对了一句“鹿鸣今日宴嘉宾,虚渊之上起青云。”想要让自己难堪。 但他没料到的是自己醉酒梦里神奇地对上了诗文,周琦又喝了一口酒,小声嘀咕了一句:“坏人。” 放下酒杯后,周琦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多少醉意,头脑甚至比往常还要清醒几分,难道是太累了?周琦不明白。 ----------------- 不远处的曲沃县合龙村,神魂游太虚的范兴魂魄归体,右手五色笔暗淡不少,几乎已经变得透明,明显乏累的范兴却露出欣慰的笑容,嘴唇翕动轻声言语: “雪面朱唇少年郎,琢磨当以情万丈。” ----------------- 东京开封司天监,浑仪之前日夜观气运的扶龙士一脉小徒弟蓦然提神,透过鼎式炉上的缭绕香火,他似乎可以看到万里河山。 李渺缘从祖传小椅子上起身:“文运!显形了!” 三两步跑到司天监之外,对着门口士卒大喊:“告诉陛下,文运显形,速来司天监。” 守司天监的一什甲士见此,自知事态紧急,彼此眼神交汇后,一名甲士顷刻脱甲登马,极速西去文德殿。 第三章 煌煌震天威(上) 日常朝会尚未结束,但赵炅听到文运显形一事即刻起身退朝,走出殿外亲自骑上报信士卒的马,连连挥鞭火速赶往司天监。 司天监处,李渺缘依旧紧盯浑仪前那三缕清香,只怕文运哪一刻又隐匿行踪再难寻找,但文运不见丝毫藏匿的迹象,犹如深夜提灯而行,引人注目。 “何处?”赵炅翻身下马,尚未进入司天监便高声喝问。 李渺缘回道:“河东道,微臣修为尚浅,不知具体位置。” 赵炅已进司天监,听闻此言也不斥责,走至浑仪之前,一抖身上赤色黄龙袍,身上便有一股无形的帝王威严散发而出,不光是身旁的李渺缘可以感觉到,就是在司天监外把守的甲士都不由得浑身战栗。 “江山万里!”赵炅低声嘶吼,吼声之中隐隐有龙吟传出,余音落下,赵炅褐色双眸染成金色,赤色龙袍袖口云龙纹与胸前团龙纹金光大放,帝王威严气壮山河。 李渺缘微微眯眼,低声喃喃:“山河气运?” 赵炅斜瞥一眼李渺缘,金色竖瞳仿佛真龙,只这一眼,李渺缘便觉难以呼吸,单薄纱衣也被渗出的冷汗浸透。 好在赵炅很快转头面向赵氏香火,一抖袖袍,金色龙气射出,与面前的香火互相糅杂,很快,香火与龙气融合起来,金色烟气铺展出赵宋江山十三道。 赵炅退后一步:“望气。”金色气息在赵炅脖颈盘绕,隐隐凝实为金龙模样。 李渺缘虽然不及赵炅半步法成境的伪圣修为,但自幼修行的扶龙士望气之道却胜过赵炅许多。 只见李渺缘走至文宋江山版图之前,咬破右手食指轻点在太阳穴处:“天渺渺,气朦朦,天帷太白金气盛,太白星君遵紫微大帝敕令,破俗障。” 话语一落,李渺缘食指处精血流淌,在其太阳穴处形成一道血符,白雾于此升腾,蒸干精血后有庚金符文浮现,从太阳穴缓缓移动到双眉之间,尖锐的符文破开眉心,化作一枚浑圆眼珠在眉心血洞中悬浮。 天眼已开,则闭肉眼以免误天机,双目紧闭的李玄存用眉心天眼上下扫视,很快便锁定河东道绛州附近。 庚金符文在眉心肆虐,虽然可观天下气变动,但对天心祖窍的伤害实属不小,况且李渺缘尚未结成元婴,更难承受这般锐气:“河东道绛州,无法更加具体了。” 终于,祖窍溢血,元气大伤,李渺缘维持不住太白天眼通,庚金符文彻底消散,但眉心血洞只是闭合并未愈合。 “继续关注文运动向,但有异动,即刻上报。”维持山河主的伪圣境界很是吃力,赵炅此刻也有些气喘,深深呼出一口气,身上缭绕的金色山河气运尽数归体。 “山河气运一事,不得有他人知道。”赵炅走出司天监前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渺缘。 走在石板阶梯上,赵炅不自觉地抬头看向蔚蓝天空:“兄长,你留下的烂摊子,可真让我劳心啊。”他抬起右脚用力跺了一下脚下阴影。 只见赵炅脚下阴影流动,阴湿如一片沼泽,而沼泽下方有一条手臂从中探出,攀住阴影边缘把整个身子拔了出来,跪倒在地后浓黑的液体还从身体流淌而下,汇入脚下的阴影中,脸上缠绕的黑布被黑水浸透,几滴黑水还在从下巴滴落。 “让‘搊弹家’准备见朕。” “喏。”这人的声音空洞了无生机,他跪倒的身躯从头部开始融化为黑水,顺着半道残躯流到阴影中,从脑袋往内看甚至可以看到正在融化的脑浆,五息之内消失殆尽,全部流到赵炅身下的阴影中。 ----------------- 九月初八日卯时,范兴范昌平为周琦戴幞头,整理青衫:“玉郎,明日便启程去开封吧,沿路多看看秀美山水,多见见太平盛世。” 周琦微微欠身,方便范兴为自己整理:“先生,现在才九月份,绛州去开封只有十几天的脚程,不必如此匆忙吧?” 范兴摇了摇头,双手轻轻搭在周琦肩头:“玉郎听话,这一路不必匆忙,在古庙栖息,品一品青灯古佛韵;在闹巷暂居,嗅一嗅人间烟火气;在山头过夜,感一感乡野山人意;在学塾驻足,听一听朗朗读书音。” 周琦点头:“嗯,听先生的。” 赴试要用的各类书册都已经整理好,《切韵》《唐韵》,《史记》《战国策》等等都包好放到了同村木匠张德旺为自己做的书箱里。 范兴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周琦,轻轻把他推开:“去看看你王妈他们吧,估计他们俩有要给文博带的东西。” 提到邢文博,周琦有瞬间的晃神,但他不想跟先生提起,因为邢大哥嘱咐自己要瞒住他的爹娘,自己不能露出一点点破绽:“嗯,这就去。” 目送周琦出门,范兴举起铜镜自正衣冠:“玉郎,再见。” 周琦走至东升日光下,回首望去,须发斑白的先生似乎老了许多:“先生,再见。” 午时,周琦右手牵着骡子,柳大人派人送来的,周琦和它厮混了好几天才混熟,背上背着书箱,骡子的背后驼了两包衣裳,一包自己的,一包邢文博的。 范先生握着玉郎左手,陪他一路走到村口:“玉郎,你既要治国,先生为你留一课业,你东去开封的路上多想一想。” “先生请说。”周琦点头,走出合龙村,而先生也在此刻松开了手。 村内先生盘膝坐,村外玉郎侧耳听:“周琦且听,吾有三问。” “天下太平与国祚绵延,何者更重?” “人臣尽忠与报效家国,何者更重?” “恶行善果与善行恶果,何者更重?” 周琦俯身:“周琦领教。” 走出一段路后,周琦顿住脚步,转身对范兴深深作揖,村口范兴盘腿而坐,坦然受之。 周琦缓慢下山,身旁的骡子时不时打一个响鼻,村口的范兴始终盘坐目送自家玉郎,等周琦消失在视线内后,范兴抬头:“郭威殿下,罪臣范质,来陪您了。” 刚到山脚的周琦,听到一声轰然巨响,周琦回头,只见一道虚影拔地而起,足有百丈高的金身巨人比合龙山还要高出不少,手持棹刀对着合龙村力劈而下。 这等威势,不说村中众人,就是山脚周琦都被棹刀带出的罡风吹得立不住脚。 滚落在地的周琦顾不得擦破的伤痕,向着山上冲去:“先生!” 第四章 煌煌震天威(下) 看到高空金身巨人的一瞬间,周琦并未想着如何逃离,而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村口的范先生,他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但合龙山仿佛升起了一道屏障,任凭他如何冲撞绕路都不能突破分毫。 周琦捏起右拳对着面前无形的屏障狠狠砸下,可柔和的力度把他轻轻弹开,眼眶通红的周琦对着山腰大喊:“先生!下山!危险!” 此时合龙村口的范兴轻笑:“玉郎,你将是文宋治国臣,而先生只是柴周一游魂,好好活下去。” 范兴合上双眼,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出窍,原处盘膝的肉身一下子失了精气神,变成一具自行维持身体机能的行尸走肉。 生命根本的胎光之魂与当下范兴模样形容一般无二。 主智慧机敏的爽灵之魂是一个白须老人的形象,比现在年近古稀的范兴还要老许多,不只是面容的衰老,更是意志的衰老,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而主欲望情感的幽精之魂却是一个单薄衣衫外披着战袍的中年人,他的右手中持有一本《礼记》。 正在合龙村上空棹刀即将落下的时候,范兴胎光向前一步,离开合龙村后胎光魂低语: “法天象地。” 四字落下,胎光魂骤然变大,化作一个四十九丈高的青色神魂相,圣人金口玉言言出法随,莫过于此。 青色神魂相在合龙山腰盘膝坐下,与村口范兴肉身一般无二,它伸出双手掬一捧水一般把合龙村连带几丈厚的土壤捧到手中,一方小天地立即成型,天地相接化为球形,天稳地固自成规矩。 高空金身巨人的棹刀裹挟着无上威势狠狠砸落在范兴神魂相上,本就虚浮的青色身躯更加暗淡,与胎光魂息息相连的范兴肉身也遭到了反噬,斑白须发已彻底苍白。 白须老人模样的爽灵魂长长叹息一声: “老来知天命。” 语罢,爽灵之魂消散,化作纯粹魂力汇入神魂相中。 山岳一般高的金身巨人见此情形,嘴唇张合,无声念诵: “五帝策。” 只见金色铠甲之内有一简策飞出,散发光芒飞至青色神魂相上空,金身巨人催动法宝,至纯五行气洒下,结五行压魂阵,晶莹的五色光芒镇压住了范兴法相,那轻快流转的魂力也如陷泥潭,滞涩难行。 最后身披战袍的幽精之魂啧啧出声:“兵家修者,实力非凡。” 它回退一步看向自己肉身,半弯下腰,右手魂力凝聚为丝,重重刺透肉身大椎穴、中脘穴: “吞贼、除秽。” 两魄应声而碎,而村外的青色神魂相表面形成一层吞贼之魄化为的薄膜,抵御住阵法的压制,内里魂力在除秽阴魄的调理下继续奔流。 高空金身巨人也不顾范兴重新结起的防御,一刀横扫而来,吞贼薄膜挡得下五行压魂阵的镇压却承受不住法相灵兵的击打,甫一接触顷刻崩碎,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狠狠嵌入到青色虚影之中。 那巨人得势不饶人,默诵令咒御使五帝策,五行灵气以棹刀为媒介侵入神魂相内,神圣的五色光芒在此刻如同蚀骨奇毒,不断侵蚀着范兴的胎光阳魂。 村口范兴肉身吐出一口黑血,显然村外的战斗影响到了他,幽精阳魂却并无多少意外之感,魂力丝线突刺,又刺破了自己肉身的至阳穴: “非毒。” 范兴神魂相体内的魂力沸腾起来,大量魂力带着五帝策的五色霞光一同蒸出青色虚影,剩余的力量已难支撑如此凝实的神魂相,原本透亮实在的青色虚影真正意义上变得“虚影”起来。 魂力顺着神魂相的体内脉络移到右手,那青色大手前所未有地实化,它死死握住了庚金棹刀把它留在了体内。 幽精阳魂趁机穿透肉身肺俞穴,臭肺阴魄炸碎,以合龙山为圆心,方圆百里的灵气瞬间被范兴吸引至合龙山一处。 足以撼山摧城的巨量灵气汇聚,但范兴并未启用杀招,或是纯粹以灵气冲击对方,而是把这些灵气全部缭绕在合龙山周围。 “伏矢。” 天枢穴破碎,这些灵气在圣人伏矢阴魄的作用下被炼化得更加精纯,范兴胎光魂右手攥住棹刀,左手控制高浓灵气升起,化作帷幕护在周身。 金身巨人察觉周围灵气的锐减,不敢托大,立刻松开手中兵器法相,催动五帝策为双拳加护五行精气。 兵家修者本就以五神境著称于世,何况还有五帝策这等仙品法宝辅助,此刻的这位兵家修者已勉强攀升至五脏通神的巅峰境界,就连这具金身巨人的法相都如有五帝神助,双拳威势无可匹敌。 每一拳落下,都有五行彼此纠缠,相生相克之间不断侵蚀那道灵气帷幕。 面对这道防御招式的时候,这兵家修者明显愣了片刻,但不知范兴有何打算或是留下的后手,他只能在未知到来之前尽量多磨损些范兴的力量。 可他不知道的是,范兴根本没有还手、偷生的打算,他的每一步都是在亲手给自己写下遗书。 幽精阳魂叹气:“到时候了,我也该走了。” 右手一抖,收起魂力丝线,从合龙村这个临时规矩出的小天地中飞出。 金身巨人注意那个身影,略微沉吟:“胎光、爽灵,吞贼、除秽、非毒、臭肺、伏矢,共二魂五魄,如今最后的幽精之魂也被迫露头,想来是最后一击了。” 单薄儒衫披战袍的幽精阳魂飞至神魂相眉心处,那本随身多年的《礼记》依旧在手,他放声大笑,好像那不被生活所迫的志存高远少年郎,好像一生的郁气终于可以吐露: “为君死!” 阳魂化作点点光芒消散于天地间,巨量魂力涌入神魂相,青色虚影松开了棹刀,放下了左手,双手交叠护住那片天地。 而在难以察觉的地方,幽精阳魂的星点残留附着在了《礼记》之上。 那兵家修者抓住时机,操控金身巨人法相夺过棹刀,以自身精血为献祭,释放五帝策中封印的一缕真实道韵,南方天帝赤熛怒虚影显现,无匹的威压随着棹刀一同斩落,炽烈的火光硬是把灵气帷幕给烧透了。 范兴那尊神魂相并未做出任何还击举动,只是一味地护住怀里那方小天地,消散前,它的眼神瞥向周琦的方向,露出了一抹微笑。 举头三尺有神明,掌心方寸是人间。所以他不能松手。 千里之外有君王,千步之内是玉郎。所以他不能偷生。 第五章 儒圣魂魄灭 棹刀从头劈落,范兴神魂相在赤帝虚影的威能下逐渐融化,直至消散。 原先在怀里死死护着的小天地也落地生根,与大天地相接,天道法则接替了先前的圣人规矩。 那兵家修者仍未收回金身巨人的法相,而是看向了村口范兴肉身的方向,可那里并未如他所料一般出现范兴神通后手,那最后的雀阴、尸狗两阴魄就像春雪一样随着肉身一同自然消散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可他仍不敢放松,毕竟自己面对的可是肩负一国文运的“圣人”,那无漏圣境体魄温养出的三魂七魄绝不一般,哪怕只剩一道阴魄都不能大意。 圣人阴魄散,天地起浩然,明明九月初八入秋季节,可合龙山却如正月初一春来时,正气吹拂,百花盛开草木生。 不仅如此,就连先前汇聚的灵气都被压入土地,原本灵气稀薄小妖难活的贫瘠山地竟然有了些钟灵毓秀之气,虽然目前依然无法与七十二福地相较,但也远非寻常山脉土丘可比的了。 神魂俱灭,肉身不存,仅有的一点残魂是想见一见玉郎。 兵家修者观察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实在寻找不到范兴任何踪迹,才收了法相离开合龙山,飞向正平县与另一位朝廷命官碰面。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一个少年不顾一切地冲向山腰村庄,他更不会发现少年的身上缠绕了一条名为“隐于朝”的规矩。 ----------------- 周琦冲到村口时,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不见先生盘膝坐的身影,万般绝望中提起了一丝丝希望:“不见尸体,对!没有先生的尸体!先生一定还活着!” 他一把抹去眼中泪水,向着村中冲去,村里几处人家觉得奇怪,但看周琦近乎疯狂的样子,没敢说什么。 此时刚从田里干完农活回来的邢老三看到周琦,有些担心便赶紧跑到周琦身前:“玉郎,出什么事了?有叔能帮忙的吗?” 周琦看到邢老三,眼泪更加汹涌:“邢叔,你见到我先生了吗?” 邢老三摸不着头脑,用袖子帮他擦去眼泪:“玉郎不哭,慢点说,你先生是谁?长什么样子?叔帮你找。” 听闻此言,周琦恍若挨了一记晴天霹雳,用力推开邢老三的手,抱住他的肩膀哭诉:“邢叔!我先生呀!范兴字昌平,头发胡须花白,在学塾教书,经常穿着青色衣服,腰上带一支笔的范先生呀!” 邢老三有些发懵,出于对周琦的关心,还是没有挣脱:“玉郎,你受什么刺激了?咱们村里从来没有姓范的人,你这是怎么了?” 周琦不敢面对这些,松开邢老三就往自家学塾方向跑。 到了学塾后,周琦哭出声:“先生?您在吗?玉郎回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学塾,粗糙的桌椅摆设依旧,先生的那几本书也都在桌上整齐地码着,可是那个照顾自己长大的先生却不在了。 周琦瘫坐在桌边,无声痛哭,豆大的泪珠一滴滴落下,鸽袍白衫被浸花。 在周琦脸旁,那本先生亲手抄写的《礼记》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芒,身披战袍的年轻范兴慢慢凝聚成形,他轻抚周琦脑袋:“玉郎,不哭。” 周琦浑身一颤,一点点抬起头,看到了和先生很像的面庞:“先生?您......” 范兴摇了摇头:“零星残魂,先生已经走了。” 周琦小心翼翼地环住范兴那道残魂,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怕先生像一阵风一样散去:“先生,究竟是什么情况?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您?” 范兴搂住周琦的脑袋,很轻柔:“这是先生的事,玉郎不用伤心。” “需要!”周琦倔强地回应。 范兴笑了笑,没有再坚持,但也没有说出仇家:“玉郎,先生给这片土地加了一道规矩,让他们都忘了先生,玉郎答应先生,不要暴露,好吗?” 周琦抽泣着回应:“为什么先生连自己存在的这一点痕迹也要抹除?” “先生的仇家很是心狠手辣,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住他们。” 周琦抬起头,湿润的眼眸和范兴对视“嗯,我答应先生,刚刚邢叔......” “没事,先生来处理。”范兴拍了拍周琦的脑袋“不用担心。” 范兴看着眼前啜泣的玉郎,觉得怎么看都不够,或许......自己赴死真的早了些,可为了玉郎的前程,少看几眼又如何? 算了算时间,要走了。 范兴叹了口气,自己不怕死,但真的怕以后不能再见玉郎:“玉郎,你东去开封赴试,路上会经过洛阳,去洛阳慕氏投奔你林姨林寒云,她会照顾好你的。” 周琦听到这托孤之话,赶忙抱紧了范兴:“先生,不要!” “先生年轻的时候有擅长相术的人告诉我日后必登宰相,我相信了,所以先生日日读书,最终终于成了宰相。” “现在先生作为儒圣,很多事也看得很清楚,比如先生知道你日后一定会做到治国安民,一定会遍访山河,玉郎,你信吗?” 范兴挣脱周琦的怀抱,退开两步:“周琦,字珩渊。” 他的双手作持冠状,轻轻落在周琦头上:“珩,玉声也;渊,心之所潜。玉郎,先生希望你‘如珩清越,如渊深邃。’,日后不可因仇恨失了赤子清声,也不可心无沟壑任人摆弄。” 周琦用力点头:“嗯,玉郎一定做到。” 范兴满意点头,拿起桌边的《礼记》,轻轻敲打在周琦头上,周琦在这一击后闭目合眼,昏睡过去,身旁范兴的身影也散去,化作一缕清风将周琦送到山下,散落的书箱,受惊的毛驴也都被这一股清风安顿好。 ----------------- 正平县一处客栈,兵家修者与司天监李渺缘碰面,将事情前后经过详细交代。 一直在以太白天眼通望气的李渺缘擦了擦眉心鲜血道:“文运在那人肉身消散后一同消失,并非散入天地间,他拼死都要护住那一片小天地定有蹊跷,你且去令知州封锁村庄。” 那兵家修者站起身,但反驳了一句:“我感觉他是一心赴死,护住那片村庄也只是儒圣的‘仁爱’。” 李渺缘摇头:“那他为什么一心赴死?若是对赵氏心怀愧疚,他大可不必隐藏文运,任由文运回归赵氏江山。” 兵家修者从怀里取出一块玉龙符,和田黄玉雕琢而成,这是朝廷为特殊江湖人配备的,像兵家、司天监等依赖朝廷修道的修者中佼佼者可获此物。 而朝廷地方州级及以上的官员,都有一枚不同材质的龙符,与这种玉龙符可嵌合,所以这块玉龙符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命令三品以下官员的物件。 兵家修者看向李渺缘:“还是为了保护那个村庄的人,李渺缘,你不在人间,不知人心,也不通人性。” “若文运于此消散,赵炅能杀一整个村子的人来避免他人得文运分毫,你也下意识以此为最优解,所以认为文运终归赵氏,范质弥补愧疚。” “可在你们列出的术算中,都只有三个数:范质,朝廷,以及文运,在他眼中不是如此,他心里的计算有四个数:范质自己,朝廷,文运,以及一村的人。” 第六章 汹涌黄河水(前) 周琦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合龙山脚,脑后是自己的书箱,身旁是绕着自己转圈的骡子,而怀里则是先生那本《礼记》,书封上写着一行端正大气的楷字“如珩清越,如渊深邃。” 周琦抱紧了这本书,重重点头:“一定!” 周琦把书箱放到骡子身后驮着,推开这只一直在晃悠的骡子,随后跪倒在地,把《礼记》放到面前,正衣冠,理衣裳,行展拜九拜之礼: “儒生周琦,以所学‘规矩’为誓,此生定斩仇敌!” 晚酉时,毫无睡意的周琦想继续赶路,可胯下骡子不干了,任凭周琦好言相劝或是恶语相向,这家伙都不带走一步的,没办法,周琦只好在路边林子里休息一晚。 也正是这个决定让周琦躲过一劫,不远处的一队人马奉知州柳松文之命前去合龙村封村,周琦与那队人马只隔了一个岔路,周琦在右侧那条下山路,他们在左侧上山路,周琦若是再往前些,等过了那个岔路口,他这个合龙村人一定会被带回村里软禁。 反正也睡不着,还没有烛火照明来读书,周琦索性躺在骡子身旁望天。 “先生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吗?”周琦心想。 看着繁星点点,周琦在不知不觉中睡去,无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礼记》。 清晨,不到辰时,周琦感觉面上痒痒的,来回拨了好几次都没把东西拨开,愣是把睡着没两个时辰的周琦给逼得睁开眼。 看到骡子那两片肥厚的嘴唇在脸上蹭来蹭去,周琦黑了脸,一把推开骡子那个大脑袋:“骡子老弟,我想赶路的时候你不走,我刚睡着你叫我,咱俩能不能统一一下?” 骡子打了个响鼻,显然它是听不懂的,周琦摇了摇头:“也是,你没成精,怎么可能听懂呢?就当是我自己解闷吧。” 周琦骑上骡子,拍了拍它的大脑袋:“老弟,走吧,前面那条路。” 这只骡子晃了晃脑袋,迈步前去,周琦则是把《礼记》放到“老弟”脑袋上,一页一页翻看。 很快,周琦到了正平县外,宵禁也正好解除了,翻身下了骡子,在搜查后进了县城,周琦牵着骡子直接往驿站去。 牵着骡子的周琦难免有些行动不便,在街口处不小心撞到了一人,这人筋肉鼓胀,古铜肤色,颇有几分沙场士卒的模样,但奇怪的是他的腰间挂着一枚带有儒雅气息的枯黄竹简。 周琦连忙停住骡子,对那人拱手道歉:“这位兄台,可曾受伤?小弟牵骡前行,难免不便,若有得罪,还望宽恕。” 那人摆了摆手:“小兄弟不必如此,只是稍微碰到了些,无需如此担心。” 见他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周琦再次拱手:“既然兄台并无大碍,小弟也不再矫情,先行赶路了。” 凭借手中的文解,周琦在驿站领了一份骡子的口粮,等它吃完后登上官道往蒲州方向去。 ----------------- 周琦离开正平县后,先前不小心撞到的人也走到了州衙内,看到他就连知州柳松文都不敢继续坐在椅子上,赶忙小跑到门外迎接来人:“郑大人,昨夜官兵连夜赶至合龙村封村,今日已办妥。” 这人正是亲手杀死范兴的兵家修者,郑泰华。 郑泰华点头:“不得干涉村民正常生活,逐一盘问是否认识姓范的老人,不可聚集众人直接发问,人多了难免有浑水摸鱼之人。” 柳松文连连点头,一一应下:“小的遵命。”神态毫不紧张,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知道一个叫范兴的教书先生一样。 额头缠白纱布遮掩伤口的李渺缘走到州衙门外,正要进入却被门口看守拦住:“郑泰华。” 郑泰华点头:“劳烦柳知州,同僚。” 柳松文听此,赶紧让下人放行,李渺缘进来后径直发问:“合龙村可有文采过人之辈?” 柳松文沉吟片刻后看向郑泰华,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说道:“今年解元周琦,曲沃合龙村人,年方二十,鹿鸣宴上也曾醉酒对诗,风流无限,此外暂时不知。” 李渺缘和郑泰华对视一眼,似乎确定了什么:“让你的人先找到周琦,此后再问范姓人家的下落。” 两人结伴走出州衙,李渺缘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命令:“一切做完后,将合龙村整村人迁到合龙山外,每年登记新生婴孩,持续十年。” 郑泰华不回头也知道柳松文在等自己回答,毕竟那枚玉龙符在自己手上:“听他的,任期一事不必忧虑,我二人会亲自跟陛下提起。” 走出州衙后,郑泰华提起李渺缘的肩膀,腰间竹简发出土黄光芒,两人一同土遁消失。 州衙内的柳松文松了口气,他怕的不仅是两人的官位,更是怕这种江湖人深不见底的实力。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郑泰华两人便到了合龙村,郑泰华拦住一个老伯:“老先生,您知道范质吗?” 老伯思索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俺们村有姓王、刑、胡、张、周的,就是没有姓范的。” 郑泰华点头,不出所料:“那老伯知道一个叫周琦的孩子吗?” 老伯这次没有犹豫:“欸,知道知道,玉郎可是俺们村的骄傲,小玉郎这次科举可是拿了个第一回来呢,村里头有个破学塾你知道不?小玉郎就是从那里面捡了好几本书看,谁能想到玉郎还真看出个名堂来啦。” 郑泰华顺着老伯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个破败学塾,没有屋顶,周围勉强竖起来四面墙,屋外都可以看到里面歪歪扭扭的桌椅:“老伯知道周琦家在哪里吗?” 老伯给指了指路:“喏,就在那边,卖麻饼的胡彪对面就是,俺们村几个人想办法给他建起来的,虽然比较小,但是够他住了。” 郑泰华皱眉,需要村里人帮忙建房?问道:“周琦父母呢?为什么需要大家帮忙建?” 老伯叹气连连:“这娃娃是个弃婴,不知道谁丢到俺们村口的,村里大家看不过,就把他抱回来喂百家饭养活了。” 连夜看过村里所有人户籍、信息的郑泰华眉头越来越紧:“那他是如何识字的?” 一语中的,作为弃婴的周琦吃百家饭长大可以理解,父母无踪无影勉强可以理解,他从学塾捡到书册自学强行理解也可以,但他是如何识字的? 村里只有一个破败学塾,没有教书匠,整个村没几个识字的人,识字的大部分还都是孩子,那周琦这个孩子是从何处认识字的?而且不只是认字,他仅凭研读捡来的书册就可以学成一州解元吗? 老伯愣了愣,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才给出答案:“好像是前些年有个教书匠来我们村住过一段时间,村里这些孩子都是跟他学的字。” 郑泰华看向李渺缘,后者点点头:“很像儒教圣人的‘规矩’,但不太完善,不然你我也会被影响,更不用说在此刻发现‘规矩’的漏洞了。” 第七章 汹涌黄河水(中) 九月初十辰时,在蒲州龙门县驿馆歇息的周琦惊醒,摸了摸还有些发胀的脑袋,灌了两口冷水才缓过来。 他做噩梦了,先生出现在了他的梦境里,不断重复着死前那一战,先生一次次地护住整个村落,也一次次地魂飞魄散。 周琦在床上蜷起双腿,愣愣对着陌生的房间发呆,泪水从他眼角不断滴落。 公鸡打鸣才把他的心念拉回来,周琦擦了一把眼泪,出门问驿子要了一盆热水,洗漱干净后花二十文铜板买了一份早餐,一张炊饼两碟腌菜。 在他从怀里摸钱的时候,发现自己偷偷放回学塾的三十五两银子不知何时又被先生放了回来,触景又思人,颤抖着手掌数出二十枚铜板递给驿子。 “这位客官,您还好吗?是客房住的不舒服吗?”就连驿子都看出来周琦状态不太对,好心询问。 周琦摇头,撑出来一个笑脸:“多谢小哥费心,我没事,就是身子骨弱,早上起来没吃饭有点晕。” 驿子闻言,接过周琦手里的两个碗:“客官何不早说?小的帮您端菜吧。” “劳烦小哥了,我那匹骡子也请小哥费心照料一二,此去赴试还要依赖它呢。” 驿子摆摆手:“客官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用过早餐,周琦翻开《沿路馆驿状式》对了对路程,当下正在龙门县,应该继续南下到蒲州河东县过蒲津渡,但是周琦想先逛一逛这鱼跃龙门之地。 牵过那匹骡子,跟驿子打听到了黄河方位,周琦便出城看黄河去了。 龙门县黄河波涛澎湃,裹挟泥沙南向奔流,两岸峭壁对峙形如阙门,故称龙门,又传说此地乃大禹治水所凿,所以又名“禹门口”。 骑着骡子的周琦赶到黄河水边,拍了拍它的脑袋:“老弟你看,这就是黄河,这一段叫作龙门,因为每年春天都有数万锦鲤逆流而上,汇聚于此,相传成功飞跃龙门的锦鲤便会化龙登仙,遨游世间,直接就成了道教人追求的陆地仙人。” 骡子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多半是没听懂,但周琦也不在意,就是想着说说话解闷,不然一个人乱看终归有些无聊:“你知道什么是陆地仙人吗?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当年听先生讲葛洪的时候知道了一些,跟你聊一聊,没准你以后也能成精成仙呢。” 周琦把《礼记》从骡子脑袋上取下,自己趴到它脑袋上,一大一小俩脑袋叠在一起倒是有些可爱:“葛洪的《抱朴子》里给道家人追求的成仙划分了三个境界,上谓之天仙,乃举形同飞升,肉身元神都登天庭,成为实打实的仙人。” “中谓之地仙,乃长生游名山,已经长生不死真逍遥,但是不得天庭敕封,也不会飞升天庭,这是我最向往的一种,人间逍遥览山河,不担天庭繁任。” “下谓之尸解仙,乃先死而后蜕,以假死的方式留下尸身,元神成仙,道家也有诸多手段达成假死,像火解、水解、兵解等等。” 周琦敲了敲骡子的脑袋:“老弟,你最向往哪一种?” 骡子晃了晃脑袋,没有理会他,周琦也不恼,毕竟它目前还只是畜生。 周琦眯了眯眼,看到不远处黄河边似乎有一个破庙,拨了拨骡子的脖颈:“那边去,看看那个破庙。” 临近破庙,两侧柱子上的朱红对子显得异常夺目: 九天崩十地碎,九世亡十生续。 周琦托腮沉吟:“韵律不对,对仗也不是很工整,百姓自发建造的淫祠吗?” 正在周琦思索的时候,庙里走出一个老和尚,慈眉善目,袈裟破旧,长眉过肩,手里拿着一支象牙八仙狼毫笔,别的不说,就是这副样子就很“佛性”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恭敬道:“老衲有礼了,不知小施主因何造访?” 周琦赶忙下了骡子,作揖还礼:“晚辈前来赏玩黄河龙门胜景,忽见破庙,便动了前来拜会的念头,不曾想会遇到方丈。” 老和尚侧身请周琦进庙:“小施主请进,既是诚心拜会,便无拒绝之说。” 周琦拍了拍身旁骡子:“老弟,别乱跑。”随后跟上老和尚进入破庙。 庙内不见佛像,不见河神像,更不用说山神像了,案上摆着三个玉瓶,一瓶土,一瓶水、一瓶气,其下是一个香炉。 “敢问方丈法号为何?此处敬何物?” 老和尚从柜里翻出一把香,回应周琦:“老衲法号‘以前’,此处不敬神,不敬仙,只敬华夏山水空。” 周琦听得一愣一愣的,破败的庙宇,奇怪的法号,独特的信仰。 老和尚抽出三支齐楠沉香,用火镰点燃,恭恭敬敬地扇去明火,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老衲家乡被战火摧残,飘摇欲坠,感念此刻的太平盛世,便将老衲走过的华夏之土、水、气取来,建起这个小庙,希望盛世百姓可为华夏敬香三支,以此求得万世太平。” 听闻此言,周琦肃然起敬,不谈论信仰,仅仅是老和尚这份心便足够让每一个太平年代的人尊敬:“方丈,晚辈愿敬香三支。” 以前老和尚把三支香递给周琦:“小施主,老衲这庙与其他不同,敬香需先敬人香,再敬地香,最后敬天香。” 周琦依言按照左、右、中的顺序将三支香插入香炉,最后跪倒恭敬拜下:“儒生周琦字珩渊,愿华夏永世太平。” 老和尚也跪在周琦身旁,一同拜下。 两人拜完华夏后,老和尚领着周琦走出破庙,周琦牵着骡子跟在他身后,老和尚看着奔流黄河水跟周琦说:“小施主来晚了三天,三天前,这里曾有一尾鲤鱼逆流跨龙门,烧尾化蛟龙。” 周琦张大了嘴:“真有鲤鱼跃龙门?还是在这秋季?” 老和尚摇头:“老衲不知,但三日前却真实看到了鲤鱼化蛟。” 虽然很敬重这位老和尚,但周琦还是不太相信这番话,只当是他老眼昏花了。 回到驿馆后周琦还在想这个奇怪的和尚,虽然行为怪异,但有一片好心,而且他那杆笔很好看,不知是何处产的狼毫笔。 ----------------- 三日前,黄河边,以前和尚从岸边跃入黄河,在黄浊泥沙之中精准找到了一尾龙脉所化锦鲤。 他用随身的那杆象牙八仙狼毫笔在锦鲤头部点下,一丝难查的武运化入锦鲤体内,将这尾先天瑞兽点化。 在以前合上跃出水面重回岸边后,那尾鲤鱼幡然醒悟,向着龙门游去,骤然破水面,一举跃龙门,烧尾化蛟龙。 ----------------- 两日前,司天监,豢龙人一脉的陈元华心有所感,元婴境的他强行展开入道境才可用的大道领域“龙游湖”。 他强撑着一口气,大量吞服阴阳生气丹维持灵气充足,燃烧灵脉强行拔高境界,将领域一点点扩散。 最终,在黄河内,他的领域感应到了国家龙脉所化的蛟龙,足以成为镇国兽的蛟龙。 庞大领域骤然收缩,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吐出,天心元婴虚影黯淡几近消散,修为跌至金丹中期左右。 他拄着一根竹竿强行撑起身子,往司天监外走去:“这条蛟龙足以镇国,跟赵光义说说去。” 第八章 汹涌黄河水(后) 九月十一日晚,周琦赶到了蒲州河东县,在驿馆歇息一晚便要从蒲津渡过黄河。 与此同时,河东县的另一头来了一个蓑衣人,肩挑竹竿挂鱼篓,天未下雨却戴蓑帽,打扮很奇怪。 这个蓑衣人和周琦的目标一样,都是河东县的驿馆,两人在宵禁前都赶到了驿馆内,恰好碰面。 周琦看到这人的打扮,以为是江边钓鱼的渔夫,没怎么多管,可这个蓑衣人却对周琦的书生打扮起了几分兴趣,一直在暗中打量他。 周琦自然没有发现他的目光,问驿子要了一份晚餐后准备回客房享用,但在这时蓑衣人跟驿子打听的一件事让周琦脚步顿了一下:“欸,小哥,打听个消息,听说这几天咱蒲州这块的黄河水特别凶,还有人看到了河水中有猛兽身影,有这事没有?” 驿子摆手,满脸好奇:“哪有的事?客官从哪听的消息?跟俺也讲讲呗。” 蓑衣人啧啧出声:“欸,这可不行,江湖最忌讳随意透露消息,指不定哪天就要被人寻仇了。” 驿子也不纠缠,准备去给周琦骡子喂食:“客官也真是,勾起俺的好奇又不给俺讲。” 等驿子走后,蓑衣人才看向周琦住房:“还有意外之喜。” 第二天辰时,周琦按时醒来,用过早餐后便牵着骡子准备过蒲津渡。 刚出驿馆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到:“小家伙,老夫也要去蒲津渡过黄河,不如一起走?” 周琦回头,看到是昨晚那个蓑衣人,没有多想,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周琦就答应了下来:“多个人随行,路上也不会太过无聊,老先生,一起吧。” 见周琦应下,蓑衣人不再刻意放缓速度,快跑两步走到周琦身旁:“小家伙这骡子挺俊,就是走江湖骑一匹骡子多少有些不好看,花了多少银子呐?” 等蓑衣人走到面前,周琦才看清了他蓑帽下的面容,皮肤干皱,没有胡须,显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没花银子,我们州的州衙见我考了解元,特意将这个骡子送给我赶考用。” “哦,还是个书生呀,小书生,这几天黄河可不安生,待会儿过蒲津渡可要当心些。” 周琦疑惑:“老先生为何如此说?” 那蓑衣人四下看了看,故作神秘地靠近周琦,压低声音说:“前一段时间江湖上传说,有蛟龙在黄河肆虐,脾性不好的时候就大闹江河,好些人都因此丢了性命呢。” 周琦听到这话,惊得眼睛都睁大了:“还真有蛟龙?” 蓑衣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小书生你小点声,这可是老夫花大价钱得到的消息,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只怕要完。” 看到周琦点头后蓑衣人才松开周琦的嘴,突然他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突然回头:“‘还真有蛟龙?’小书生,你知道蛟龙出没?” 周琦点头:“没有亲眼所见,但我昨日到黄河边观赏龙门景致的时候看到一个破庙,庙里的老僧人说他曾在四天前看到一尾锦鲤跃龙门,随后烧尾化蛟,我当时还只当是老僧年老眼花了。” 蓑衣人眼神闪烁,但没有露出异样:“原来如此,还以为小书生你亲眼看到蛟龙了呢。你我聊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老夫姓陈,小书生唤我陈老头就成。” 周琦作揖:“晚辈姓周名琦,字珩渊。” 两人谈话间边到了蒲津渡口,已经可以看到镇守在浮桥边上的两排森然铁甲,黄河浊水在河床中扑腾,裹挟着泥沙的河水击打在铁甲银盔之上,顺着盔甲滑落,却没有留下一星泥点,从周琦这个位置望去,当真是银色长蛟镇黄龙,任它黄龙怒号也不能突破银蛟镇守。 验过了文解驿券后,周琦被带到营中休息,蒲津渡口一个时辰一过河,一次最多十人同行,这些既是为了保证往来旅人的安全,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恶意破坏蒲津渡这种重要关口。 按规矩,每人过河都要交上四十文的“渡子钱”,其中十之七八收缴“充军费”,十之一二供给此段黄河水神,祈求一路风平浪静。 但周琦是读书士子,按规矩不用交钱,可又不能不给水神供钱,万一真出什么事就不好了,所以这些钱一般由渡吏自行负担。 没一会儿,到了巳时,士卒清点人数,共七人,一什士卒分成两部分,五人与什长在前方带路,五人在后方镇守,此外还有一匹土黄色川马带着旅人一些大件物品,周琦的骡子则跟在自己身旁。 十八人踏上浮桥,黄河水流湍急,浮桥摇摇晃晃,几人几乎站不稳,但周琦和那个蓑衣人以及骡子虽然看起来左右摇晃,但却很稳当。 若有岸边的人看来,一定会发现其实是只有这两人一骡没有摇晃,而其他人都在随着浮桥摇摆。 不过身在其中的周琦并没有发现异常。 一行人走到浮桥中央时,黄河水流翻涌,在几人脚下形成了一个漩涡,而且漩涡流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形成了一道水龙卷。 蓦然间,一条赤红蛟龙跃出水面,身长五十余尺,腰圆近九尺,它张开了血盆大口,猩红的舌信抽动,银色利齿闪着寒芒,一对金黄色的眸子透露着原始的欲望。 这双竖瞳从十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了周琦身上,在那双眼睛中,周琦仿佛什么美味佳肴一般。 那蛟龙嘶吼一声,口中涌出的血腥气几乎让周琦窒息。 随行军士的什长尽管被这蛟龙吓到面色惨白,但还是强提心气举起军弩,搭上火箭,将火箭对着天空点燃:“拔刀!” 身后的十人士卒尽数抽出制式手刀,将七位旅客护在身后。 “火箭已射,死守旅人,撑到沿岸官兵救援!”什长嘶吼出声。 火药随着箭矢带着一行人的希望飞向了高空,但水蛟身躯一动,张开大嘴将那枚箭矢吞下,火药在口中炸开,一缕烟像众人的希望一般从蛟龙口中消散。 几个旅人没有士卒的胆气,已是倒在了木桥桥面上,身为蛟龙重点关注对象的周琦更是浑身颤抖,所幸身后蓑衣人托着后背才没有瘫软下来。 蛟龙似乎被那支火箭刺激到,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周琦咬去。 “小泥鳅,老夫领域覆盖到你之后你便一直躲躲藏藏,今日你却主动现身,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根竹竿从周琦身后飞出,撞在蛟龙头颅正中,轰然一声巨响,蛟龙便被那竹竿击飞数丈远。 第九章 御剑伏蛟龙 蓑衣人足尖一点,从周琦身后跃起,伸手握住竹竿底部,脚踏虚空,手腕一拧,一柄三尺青锋便从竹竿中被抽出。 他斜提长剑指黄河,剑尖之上喷吐着丝丝缕缕的剑气,左手扛着竹竿,也就是那柄剑的剑鞘,竹竿上还挂着那个鱼篓:“黄河之上斩蛟龙,多帅的事呐,可惜底下有人在,不能用自己那张帅脸做,可惜。” 蓑衣人松开竹竿,任由它和鱼篓悬在身侧,右手抬起剑身,左手并剑指横抹过剑身:“霆击!” 两字落下,长剑脱手而去,剑身之后留下了一条青色拖尾,直刺水下游窜的赤红蛟龙。 青色剑身刺入蛟龙体内,在黄河水下炸出一团血雾,蛟龙带着戾气的嘶吼声从黄河泥沙中传出。 蓑衣人举起右手用力一握:“震!” 蛟龙身上那柄剑立刻雷光大盛,哪怕隔着黄河泥沙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团青色雷球。 水下蛟龙上下翻腾,伤口处的雷击让它凶性大发,也不再想什么逃跑的事了,扑出水面,张着血盆大口九朝半空那一袭青色蓑衣咬下,上颚的两枚尖牙顶端各自凝聚起了一颗小火珠,周围一些不可名状的气息都朝着那两颗珠子涌去。 “还算有些道行,天地间重新温养出的些许山河气运都能被凝聚,不愧是足以镇国的瑞兽。”蓑衣一个翻动,他就脱离蛟龙的巨口来到了蛟身侧面,向前一冲握住剑柄,顺着鳞片往下划去。 这一划动,数枚鳞片都被剥落下来,将这蛟龙痛得身躯蜷缩,整个身子都摔落水中,但它那一对金色眼眸依旧死死盯着那身蓑衣,嘴里两颗珠子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更加凝实光亮。 “小泥鳅还有脾气了。”蓑衣人松开长剑,双手掐诀,口中诵文调理周身灵气,这把剑慢慢飘到蛟龙之上,丝丝剑光透出剑身流入四面八方流动,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蓑衣人并拢双指,对着蛟龙猛然一划“雷鬼箓,镇!” 剑身周遭的剑光倾斜而下,向着水蛟周围镇压而下,雷属性灵气以剑光为媒介,形成了一个牢笼,镇压住水蛟。 灭顶之灾下,任谁也不会无动于衷,这水蛟也是如此,在蓑衣人掐诀理气之时就已经开始催动气息压缩火珠,眼见长剑飞出,立刻燃烧精血,将灵兽本源也压入火珠,等到雷光涌现之时,这水蛟猛地催动气息,将这对火珠喷向蓑衣人。 雷霆威势浩大,组成的囚笼将水蛟镇压起来,可是那两颗珠子却飞速冲向蓑衣人。 “***”重新扛上竹竿的蓑衣人忍不住骂了一句“还真是心狠,损害本源都要干我一下。” 两颗火珠中隐隐有蛟龙虚影,极快的速度让蓑衣人都没法完全反应,堪堪摘掉蓑帽,两颗火珠就到了眼前,短暂时间内只能罩住一颗火珠,另一颗则狠狠砸在他左侧膝盖处。 蓑帽极速旋转,将其内火珠的威势化解,但蓑衣人左膝却硬生生抗下这一击,附着的火苗在衣服上灼烧,幸亏他及时撕碎那部分衣服,不然可真要在大白天光屁股了。 火珠在接触到蓑衣人左膝后瞬间膨胀,内部火纹和兽纹展现开来,赤色火焰燃烧不止。 仔细看去,蓑衣人左侧膝盖表面覆盖有一层青色罡气,青色雷霆不断与火焰对抗,终究是略胜一筹,压制住了火珠,青色雷霆团成球,把膨胀的火珠一点点逼回原来大小。 虽然制住了火珠,但蓑衣人也痛得在半空打滚,一点高手风度都看不出来。 这蓑衣斩蛟龙说来繁复,但其实就是一炷香之内的功夫,最后那一击也就是几个呼吸间压制住了两颗珠子,甚至他最后打滚的时间都比压制火珠的时间要长些。 滚了半天,老家伙终于想起要干正事,他在虚空中坐下,把鱼篓抱到怀里:“干正事,干正事。” 这家伙咬破指尖,在鱼篓上勾勾画画,最后击碎部分胎光魂,对着鱼篓上画出的雷鬼箓呵出一口白气,只见被“点睛”的精血符箓有电光生成,瞬间便有了超凡脱俗的意味。 符箓成形后,蓑衣人提着把手一转,鱼篓便旋转着飘向剑光雷池之中,他紧闭双目皱紧眉头,仿佛在和什么对打。 不远处的雷鬼箓剑阵雷光渐渐消散,剩下作为剑阵骨骼的剑气也被蓑衣人驱散,夺目的青色剑气收敛,周琦等人才可以看清剑阵内的物品,那个鱼篓静静地飘在空中,没有一丝涟漪,而赤色蛟龙却不见踪迹。 蓑衣人扛着竹竿走到鱼篓前,挑起鱼篓收剑入鞘,飘到周琦身后:“傻站着干嘛?走了。” 周琦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陈老前辈,您......” 蓑衣人没理他,冲着什长喊了一句:“喂,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过河,要是再来一条我可就镇不住了。” 什长反应过来,整顿士卒旅客,重新引领众人过河,但依次嘱咐了一句不准打听蓑衣老头的事。 启程后,蓑衣人勾住周琦脖颈,大大咧咧地说:“周小子,蛟龙之属嘴可最挑了,能让它看上,肉肯定香,给老夫尝尝?” “陈老前辈别开玩笑了,我刚刚都快被吓死了。”周琦牵着骡子跟随众人前进,虽然先生死前一战比此更为声势浩大,但当时情况紧急,顾不得害怕只一心救先生,而且身上被先生加的那条规矩让兵家修者根本没注意到他,泼天威势也落不到他头上了。 蓑衣人摇摇头:“老夫可没跟你这小娃娃开玩笑,龙属灵兽以气为食,寻常血肉可入不得它的眼。” 这话没错,蛟龙之属食鱼,而龙凤之属食气。 龙与龙之间亦有区别,蛇化蛟,蛟化龙,此龙为妖兽。 人间气运孕育生灵,江河之类高跃龙门则化龙,天空之类褪毛新生则化凤。此龙为灵兽。 作为中原龙脉诞生的蛟龙,若不是十九年前那场“气运之战”将中原气运三分,只怕此时的它就不是水蛟之身,而是真龙之身了。 可周琦不知道这些,甚至不知道自己成为了先生之后的第二个肩负文运之人,这份无知也正好帮他掩饰了蓑衣人的试探。 一直在观察周琦神色的蓑衣人没有发现异常,便松了心弦,把蓑帽递到周琦跟前:“周小子,送你了。” 第十章 天险潼关路(上) 周琦看着蓑衣人递来的蓑帽,不明所以,向内看去才发现那两颗火珠:“给我?前辈这是作甚? 蓑衣人也不解释,拿着蓑帽往上一抛,那两颗赤红火珠就从蓑帽里掉出,稳稳落在周琦书箱里:“给你就拿着,啰啰嗦嗦的一点也不爽利。” 走了两步,左腿又开始疼痛,索性攀到周琦肩头:“有没有点眼力劲?扶着老夫。” 周琦伸出左手搀扶住蓑衣人,蓑帽中的两颗珠子被抛出后,蓑衣人就用蓑帽盖住了鱼篓,里面游窜的一条赤红水蛟也被彻底掩盖,别说周琦这种普通人,就是连养出神识的元婴境修者,和山海内秀的山海境武夫都别想窥探鱼篓内部。 “周小子,你要去东京赴试,我也要去东京玩耍,不如一起?” 周琦答:“前辈若不嫌弃,晚辈自然乐意与前辈同行。” 过了黄河,周琦两人一骡并未在同州停留,而是直接向东,沿着黄河南岸缓慢前行。 九月十三日午时,赶路一早上,周琦终于看到了被称为天险的潼关,陈老头也在一旁跟周琦指点:“周小子,看,那就是潼关,山路蜿蜒十八盘,极险极峻。” 牵着骡子的周琦也连声惊叹:“不愧是潼关天险。” 验过了文解凭证后,士卒便带着周琦两个进了潼关,虽说是关隘,可由于潼关的特殊性,关城内并非只有军旅营帐,还设有驿馆、茶馆、酒肆等为过往旅人提供便利,设立官署等协调管理关城内,俨然一副小城池的样子。 陈老头拉住了准备付钱抱团过潼关的周琦:“老夫就在这里,你还怕出事?有那些铜板还不如请老夫一顿酒呢。” 也对,陈老头这种神仙人物法力通天,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周琦就用三十文打了一壶私酿米酒给陈老头:“陈老前辈,请。” 陈老头撇撇嘴:“多花点买壶烧酒不好吗?” 等陈老头品完一壶酒后,周琦也喂好了骡子,陈老头收起酒壶,两人准备启程,可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二位爷,这潼关路可不好走,不一起?” 说话的是个矮个儿汉子,手里拿的朴刀都快比他自己要高了。 周琦摇摇头:“多谢好意,我们二人自有保命手段。” “那两位路上可要小心了,当心脚滑滚落山崖。”那汉子也没强求,就是说话有些不吉利。 走出关口,周琦两个沿着山路一点点行进,陈老头推了推周琦:“周小子,不管那人的威胁?” “一个人的话可能会付钱认怂,现在有前辈在,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陈老头揉了揉左腿:“你不怕老夫不管你?” 周琦还是摇头:“怕,但是没用,他如果真的敢动手,多半也会再威胁一次,到时候前辈如果不管我,我再掏钱认栽便是。” 陈老头撞了一下周琦:“你小子真没骨气,还以为你会抱着他一起滚下去呢。” 周琦眼神飘忽,想到了先生:“我还不能死。” 陈老头愣了愣,没有多问,岔开话题道:“看到那边的山崖了吗?叫作佛头崖,据说妙善公主曾于此修行,因诵佛文魂魄剔透,迈入圣道成宝境,这是她后来成佛的根基所在。” 周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佛头形象的山崖,但周琦显然对那个传说更感兴趣:“陈老前辈,可以具体讲讲那个传说吗?” “可以,但你别停下脚呀,咱得在天黑前赶过去,不然就得吊在这儿睡了。”陈老头一竹竿敲在周琦屁股上,催着他前走。 陈老头口中的传说是这样讲的: 古时有位妙庄王,他的三女儿叫作妙善,自幼便聪慧仁慈,心通佛性,天生厌弃俗家事,所以逃家入空门,在白雀寺学佛法。 她也正是在白雀寺踏入了修行三道之一的圣道,日夜诵佛法,淬魂魄。 周琦戳了戳陈老头的肩膀:“陈老前辈,修行三道是什么?” 陈老头抖抖肩:“人生来肉体凡胎难以改变,必须通过修行来超凡脱俗,远古圣人传下来三条路:神道、仙道、圣道。” 陈老头指了指自己:“老夫修行的是仙道,求的是大千世界为我所用,四海八荒任我逍遥,我们被称为修者,大成则为仙人。” 然后他挽起袖子,露出不是很壮硕的肌肉:“神道修的是体魄,追求一个自成气象,体内经脉如山河,真气呵出壮山河,他们被称为武夫,大成则为神人。” 最后老头依次指自己的上、中、下三处丹田:“圣道修的是魂魄,追求圣心通明,立言成法,言出即法随,他们被称为魂士,大成则为圣人。” 周琦点头,消化这些信息,陈老头则是继续讲这个传说: 妙善在白雀寺修行到结丹境,若继续修行,不说法成圣人境,至少也可以叩响入圣三境的大门,修成通明境。 可他的父亲并不想如此,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学那洗衣做饭,相夫教子,一生无成但无忧。 为了逼迫女儿还俗,他火烧白雀寺,想用妙善的佛心与白雀寺僧人的命,换来一个泯然众人的女儿。 但是他低估了妙善的佛心与佛法,俗世短见仿佛白雀寺的森然烈火,灼烧着她的僧衣青丝,又好像褪凡成佛的劫火,焚烧着她的肉体凡胎。 父亲的这一把火彻底断了妙善的俗心,感悟所至,境界突破,她清凉的魂力流淌在白雀寺每一个僧人的心田,拯救了整个寺庙的人,自己则欣然赴死,直面自己的劫难。 困居形骸不得自在?烧骨炼肉魂魄自在。 然而: 人心极恶摧骨肉,人心极善救陌路。 妙善救下的僧人并未逃离火海炼狱,而是重返地狱救真佛,奄奄一息的妙善昏迷前只看到一件破败袈裟罩住了她,隔开了火。 醒来后的妙善正被几位僧人和信众带向潼关方向,察觉到身后紧追不舍的妙庄王,妙善轻叹一声,挣脱下来,没有与焦急的信众解释什么,直接蹲下身,指尖轻点一颗石子:“封山。” 只见脚下土石翻腾,不多时便与那颗石子结合为一颗巨石,恰好遮挡住了继续前往深山的路。 妙善施法后与僧人信众继续往深山去,而他们最终落脚的地方就是此处佛头山。 周琦听不到陈老头继续讲解的声音了,回头望去:“陈老前辈,怎么不继续讲了?” 陈老头踢了他一脚:“老夫讲得口渴了,喘两口气不行?快些上山,到佛崖寺里讨些茶水喝。” 第十一章 天险潼关路(中) 佛崖寺内,用过斋饭充饥解渴的周琦投了十枚铜板随喜一下,陈老头没这想法,直接把骡子牵到菩萨像前等周琦:“周小子,怎么就对这故事这么上心? 也不是陈老头一点规矩不守,主要是寺里僧人担心夜黑,骡子在屋外不安全,于是让周琦他们把骡子牵到庙内,只要给菩萨像上一炷香就好。 周琦盘膝坐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老头:“晚辈曾经以为自己和前辈这种仙人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但是这个传说让我感觉我这种普通人也可以一步一步走上这条路,有了一丝可以成长的希望。” 陈老头直视周琦的眼睛:“但是你知道修行这条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踏上的吗?它需要灵根,灵骨,悟性,胆色,坚持,少一个都不可能成器。” 发现周琦闪烁的眼神后,陈老头不再讲这些打击人的话:“大部分人都有走上修行路的基本天赋,但要么没有运道,要么不愿意坚持,你应该不太一样。” 周琦疑惑,陈老头指了指自己:“你遇到了我,运气肯定不算差,得了机缘以后能坚持下来就够了。” 陈老头搓了搓手掌,向后一倒,枕在趴下打盹的骡子的肚子上,软乎乎的,感觉还不错,吃饱喝足,躺得也舒服,陈老头就继续给周琦讲妙善的传说。 且说那妙善入佛头峰后不久,她的父亲妙庄王顺着遗留踪迹找到了巨石,这块巨石的遮掩下,他并未发现其后的山路,于是命令属下们沿着山脚寻了一整圈,但没有丝毫踪迹被发现。 虽然气急败坏,但苦于无迹可寻,只好勒马回家,这块帮妙善一行人逃离追捕的巨石则被后人称为“回马石”。 周琦盘腿坐着,听得津津有味,此刻有另一道声音响起:“之后妙善公主在此地修养身子,巩固佛法,一举一动都为此处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像平顶松,缠脚石等等。” 周琦看去,是一个和尚,年岁不大,寻常面貌无甚特色,僧衣整洁干净,但给人感觉普普通通,能记住这个人,但仔细回想下来,又想不起这人生的什么样子,唯一印象深刻的可能就是那清脆的嗓音了。 “小僧听两位施主讲起千手佛的俗家事,心生好感,便自告奋勇讲解一二,若有冒犯,还请两位施主见谅。” 周琦摇头:“怎会冒犯,小施主愿讲解妙善公主俗事是我们的幸运。” 和尚唱了声佛号,坐到周琦两人对面,开始接续产老头讲传说。 ----------------- 妙善公主在白雀寺大火中,震碎魂丹用魂力护住了一寺人,烈火焚身时领悟俗世生死劫,境界不跌反长,突破到成宝境,但因肉体难撑、魂丹不再,导致境界不稳。 所以妙善公主被救到佛头崖后醉心佛法,稳固境界,用震碎魂丹得到的巨量魂力凝聚宝器,是为月精摩尼,因此稳固了成宝境界。 但是妙庄王此时得了重病,背后生长人面疮,经郎中诊病,需以至亲手眼为药引,方可治好。 大女儿、二女儿都不愿舍身救父,当消息由妙善信众传到佛头崖时,妙庄王已经奄奄一息,妙善与山上一同修行的僧众道别:“吾之凡劫,正当此时。” 公主施展妙法一日急行到妙庄王府外,下人尚未来得及通报,就自废手眼令其带到府上为父治病。 身下生莲花,合眼坐府外,郎中医治完毕,妙善莲上圆寂。 妙庄王此时痛哭自怨,祈求天地神灵复生妙善,续臂生眼。 话语一落,天地间光芒四射,妙善以千手千眼观世音相飞升佛国,成敕封佛。 ----------------- 陈老头摇头道:“我们山上的故事不是这样,虽然大差不差,但最后一段有些不同,我们山上传的事是,妙善道行足以成佛,但人间因缘依旧牵绕,西天佛国为助其断俗,亲手种下妙庄王背后的人面疮。” 那和尚听此贬斥佛陀私心的话也不生气,只唱了声佛号:“所谓传说,口耳相传,有此差异也在预料中。” 和尚站起身:“故事讲完,现在也不早了,小僧便不打扰两位施主休息了,晚上天黑风大,两位可以挨近些睡。” 等他走后,周琦看向陈老头:“陈老前辈,有问题?” “谁知道呢,睡你的吧,老夫在这儿你怕什么?”陈老头在骡子肚皮上翻了个身,不再理睬周琦。 周琦不太放心,走到骡子身后,从书箱里取出那对火珠放到怀里,坐到门后守夜,他不太敢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陈老头这个认识没几天的人。 子时夜正浓,没有月光的寺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周琦就靠着盘玩手里两颗珠子解闷提神。 正在此时,一阵稀碎的脚步声传来,本来有些乏累的周琦瞬间提神,攥紧了右手的珠子。 吱呀一声,没有锁的寺门被推开些,月光流到寺内,亮堂了些,躲在门后的周琦已经可以看到菩萨像底座。 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探入身子四处打量,随后又出门和其他什么人低声商量,周琦屏息凝神,听他们几个的对话。 “就看到一个老头子,躺在骡子上,没看见白天那娃娃。” 不错了,就是白天那汉子的声音。 “那老头儿一看就是随从,多半就是管钱的,但是大钱应该在主子身上,这家伙身上应该没多少。” “先把他绑了?留两人在寺外看着,等他主子回来了直接动手。” “成,就这么办。” 人有点多,听声音至少有三个,算上要留在寺外的两个,至少五个人,周琦捏紧了拳头,有点难办,只能尽可能放倒一个两个,再把陈老头叫醒,但不能确定他到底会不会帮忙。 周琦紧紧盯着大门,等人出来就要动手。 人未至,刀先进,一把朴刀挑进门内,随后才是那矮脚汉子肌肉隆起的手臂,他轻手轻脚地进门免得打草惊蛇,先提刀是为了防止陈老头突然醒来。 不行,再等等。 左脚跨入门内,身子进来一半了,右脚也抬了起来,重心不稳,行动不便,武器难用。 对!就是现在! 第十二章 天险潼关路(下) 周琦左右手各一颗火珠,攥紧拳头,从寺门背后冲出,直扑那汉子。 尽管措手不及,但淬体境那敏锐异常的五感和反应力让他做出了起码的防御架势,用朴刀刀身挡在身前。 周琦把他扑倒在地,也不管什么拳招架势之类,捏着一对拳头就不断往他脸上、脖颈上招呼,同时大声喊道:“陈老前辈,来人了!” 门外两人见此情形急忙上前,可被扑到的汉子堵在了门缝,他们又没有那样的修为支撑他们破门,只能把武器伸入寺庙四处乱挥,希望打到周琦。 淬体境的体魄果然难破,周琦打得双拳生疼,可用要害部位吃下那么多拳的汉子却没什么昏迷迹象。 周琦压住的那人调整了半天呼吸才勉强使上劲,双手架住刀身把周琦用力推开,自己则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稳。 “可恶!没机会了!”周琦心中暗道不好,侧头看了一眼陈老头,还没睡醒。 矮小汉子双手持刀,面向周琦很厉地笑了笑:“老子在潼关接客宰客这么久,还**第一次被人整,信不信老子把你这白白嫩嫩的小畜生献给那些年年碰不到娘们的军爷?” 周琦不作声,后撤一步,故意踩住陈老头,希望把他弄醒,同时右手准备用火珠。 那汉子看到了也不理睬:“手里拿了俩什么?核桃?想砸死老子?来来来,老子让你砸!” 陈老头依然没有动静,按这家伙的修为,若是有人踩到手上了都不醒,那只能是装睡了。 周琦也不再抱他的希望了,脚下猛地用力,腰肢拧转,用最大的力气将右手火珠抛出,同时紧忙把左手火珠换到右手。 可是周琦预料中的蛟龙虚影,泼天威势并没有出现,只是一颗珠子被抛出,砸在了那汉子肩头。 “我*,痛死老子了!你**拿的什么!?”那汉子丢开朴刀,捂住左肩。 虽然没有那天的实力,但好歹可以破防,周琦抓住机会极速上前,从地上捡起那把朴刀,抬头时只见另外两人已经持刀进门,机会不多了。 先不去管其他人,只针对面前这个感觉上最强的人。 看到周琦主动送到眼前来,那汉子双掌猛地拍下,可周琦没打算无伤击倒这家伙,整个身子偏向右侧,用后背硬生生吃下他的左掌掌力,吐出一口鲜血。 一掌落下,一掌落空,汉子趁机换气,周琦也正抓住了这个时机,将右手火珠塞到他嘴里,随后朴刀换手,对着他的面门斜劈而下。 但那一掌的掌力依旧让周琦吃不消,此刻的朴刀显得有些无力,没有起到想象中的效果,周琦自己甚至都无法再支撑不住,拄着朴刀瘫坐在地。 那汉子吐出火珠,阴恻恻地看着周琦:“小畜生,挺能耐呀!” 他走上前,握住周琦手里那柄刀,可周琦硬是不松手,连拽数次都不成:“还挺硬气,可是......有用吗?哈哈哈!你那老仆都放弃你啦,不然老子不信这么大动静他都不醒!” 一脚狠狠踹在周琦胸口,把周琦踢开才重新拿回朴刀。 朴刀举起,不再废话,也不打算孝敬军爷什么的了,此刻的他只想劈了这个让他丢尽脸的书生。 可一根竹竿飞出,击中汉子手腕,痛得他又掉落了朴刀:“谁说老夫放弃这娃娃了?” 枕在骡子肚皮上睡觉的陈老头伸个懒腰,站了起来:“睡个觉都不安生,烦人。” 矮小汉子瞳孔一缩,未曾起身便御物,起码也是武道养气境大成的武夫,惹不起。 陈老头右手双指并拢,对着不远处一招手,赤红火珠便被御物到手上,当然,是没有进口的那颗:“周小子,干得挺好,不孬,但是这珠子,可不是用蛮力砸的,看好了。” 只见陈老头右手双指有青色灵气浮现,雷属性,还带着电光,一缕灵气侵入火珠,那枚火珠便“活了过来”,兽纹流淌火光熊熊。 两指一推,那枚珠子便自行飞向对面矮小汉子,那汉子见到陈老头御使竹竿击打自己的时候就没了继续打下去的想法,退到两人之后的他见到这枚火珠,更是心惊胆裂,把两人往前一推便立刻转身逃往寺外。 周琦抬头看着陈老头的背影,还挺帅,要是年轻些应该也是个美男了:“不会前辈这种手段,只能纯靠材质打他了。” 那颗珠子绕开几人,直追矮小汉子,陈老头点头:“这情况下你做得确实不错。” 那颗珠子以更快的速度赶上了汉子,把他从寺外逼了回来,陈老头回头看向周琦:“怎么处置?” 周琦摇头:“留着吧,不习惯别人帮忙报仇。” “不怕他继续威胁别人?” 周琦挣扎起身,到那汉子面前,夺过他的朴刀,架在了他的脖颈处:“他能说出把我孝敬给军爷这话,至少说明他在潼关军伍打点过关系,报官没用,而且过往旅客也确实有靠他翻山越岭过潼关,当破财免灾了。” 那汉子冷汗涔涔,生怕这小爷把自己弄死:“这位爷,这事是俺哥几个做得不妥,俺们包里凑一凑有十来两银子,这趟客人估计身上还有个七八两,这些都孝敬给小爷,可千万别下手。” 周琦右手用力青筋暴起,但最后只是用刀背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下:“姓名,寄贯。” 眼中很厉一闪而过,那人说道:“胡强,河南道宋州。” 周琦手中的刀锋指向另外一人:“他叫什么?哪的人?” 那人可没有那样的胆子,早就吓得双腿发软,连矮小汉子刚刚说的假名字都没有听清,嘴里直接说出真实性命寄贯:“他......他叫王虎,河南道密州人。” “哦......密州呀,叫王虎呀。”周琦拉长语调,看向王虎。 陈老头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灵气已经离体御剑了。 立在几人身旁的竹竿飞起,将三人横扫出寺,原本在寺外蹲守周琦的两人早就跑没影了,陈老头没管那两个没有炼武的普通人,竹竿只钉入王虎左侧肩胛:“抱歉了,他们俩要想活命,你就得陪我们俩一晚上了,是不是?” “为什么!”王虎握住竹竿奋力想要抽出它,可他这点实力怎能和跌境到金丹的陈老头比拼呢?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陈老头走到门槛处蹲下:“谁让这小书生见不得死人呢?” “谢谢前辈。”周琦也坐到他身旁,“潼关天险,人也险。” 陈老头点头:“乱世出枭雄,治世生蛀虫。” 第十三章 仙道修行路(上) 九月十四,辰正一刻,周琦一觉醒来,看到陈老头跟骡子两两坐在寺门口,一个说话一个响鼻应答。 周琦一点点挪到门口,捂着还有些疼的心口:“哥俩聊什么呢?” 陈老头踢了一脚竹竿:“聊他呢,老夫好奇为什么老老实实干活的人赚多半年的钱还不如这家伙勒索一次的钱多。” 陈老头把手搭到周琦右腕,用自身的灵气顺着周琦的十二正经帮他修复伤势:“差不多跑远了,放他走?” “嗯,留着也没用了。”周琦愣了一下,感觉到体内的温和的力量后对陈老头道一声谢。 陈老头收回竹竿,瞥了一眼王虎:“滚蛋吧。” 尽管心底怨恨两人,可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头,没说什么就跑了。 “周小子,修不修仙?”陈老头继续给周琦修复着伤势,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 周琦看向他的竹竿:“当然想。” 陈老头伸手拍了一下骡子带的书箱:“去东京赴试,急不急?” 周琦反应过来,抽出手腕对陈老头作了一揖:“晚辈周琦,谢陈老前辈指点。” 一竹竿落到周琦脑袋上:“臭小子,先治伤。” “听您的。”再次乖乖伸出手腕。 陈老头为周琦治伤时,昨晚那个和尚提着两份稀饭出现:“贫僧代过往旅客谢过两位施主驱散贼寇。” 周琦疑惑:“既然小师傅知道他们的行为,为何不明说?” 和尚唱了声佛号,低头说道:“渡人需先渡己,贫僧尚无与之作对的实力,如若直接点出,所有旅人连夜逃离,只怕佛崖寺便要毁于贼人之手,小僧死后只怕来往旅客无一人可以幸免遇难,不如现如今十之一二可以逃离魔爪。” 有道理,周琦这么认为:“我们儒生也有一句话,叫作: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若无与善行相匹的实力,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 和尚放下稀饭后便下山去了:“贫僧去接昨日那一拨旅客,不然没了所谓的‘向导’,他们怕是要等上一整天才愿意继续前进。” 陈老头看着那个和尚:“你们俩都有点意思,一个菩萨心肠量力而为,一个仁爱心思独善其身。” ----------------- 帮周琦治好伤痛后,陈老头关上寺门并用竹竿顶住了门,准备为周琦传授修行之道。 “超凡之路有三,修仙、通神、成圣,这些昨日与你讲妙善公主传说时已经说过了,老夫修仙,其余两道虽知一二,却难为人师,所以今日只教你仙道。” 修仙之道有三大境界,前三境筑基,中三境褪凡,上三境证道。 筑基三境依次为:纳灵境、筑脉境、通窍境。 纳灵境以吐纳之法接引天地灵气入体,有了充分的灵气作为材料后才能真正开始“筑基”。 “修仙根本是炼气,让天地灵气滋润改造凡胎,成为仙人,但是在体内混乱游离的灵气根本无法最大程度滋养身体,这种情况应该如何?”陈老头来回踱步,讲解纳灵境,突然停下脚步对周琦发问道。 周琦托腮沉思,如何作为呢?偌大的体内世界,如果任由灵气混乱下去,别说养身了,怕是一个不小心都会在身体里炸开吧,应该规矩它们,让它们在体内有秩序地运行,但是应该用什么样的规矩呢? 突然,他想到了国家,辎重粮草、商旅往来、军情运输,这些家国命脉资源、信息不是和灵气很像吗?这些的运行靠的是国家驿路体系,那么灵气是否可以类似? 周琦抬头问:“驿路?” 对面陈老头愣了下,反应一会儿才明白:“没错,你小子脑子不错,就是像驿路那样,用‘经脉’界定这些灵气,让它们按照经脉轨迹流淌,这就是筑基第二境:‘筑脉境’。” 周琦不解:“‘筑’脉境?十二正经还需要建筑吗?” 陈老头摇头,将灵气汇聚到手指勾勒出一副人体图:“这是一个人的身体,在皮下肌肉之中有着数条经脉。” 他的手指一划,“人体”内景就展现出来:“这些经脉乃人体天然生成,用以输送血气,被称为‘十二正经’,正适合武夫淬炼体魄,所以武夫们内含真气就沿着十二正经运行。” “但是修者运行灵气并不适合如此,以此行功,极其容易与自身气血冲撞,走火入魔。” “所以修者另创奇经八脉,此八脉并无实体,而是灵气长久以固定路线行功而形成的路径,当这种路径作为法则烙印在人体内景后,便算修成自己的八脉,自然也就完成了筑脉境的修炼。” 周琦点头,默默记下修行体系。 每人的奇经八脉并非完全相同,而是会根据本宗特性,在基本形势上稍加修改,像神行宗在下身的经脉就会精细许多,火云门就会在心脉火属上多出些细微支脉来提高对灵气的火属性淬炼。 这也正是各门各派心法不同的主要原因所在,各宗所修大道不同,自然需要不同的奇经八脉来辅助。 “按照你说的,驿路体系除了驿路之外,还需要什么才能保证运输速度呢?”陈老头讲到这里再次发问。 这次周琦没有思考多久就给出了答案:“驿站。” “没错,灵气循环往复,如何保证体内大小周天循环的速度呢?正是和驿站类似的‘窍’,窍穴点通,则气的流转不再凝滞,灵气奔腾入窍穴,回转片刻冲下一关窍,如此行功,既养气也增势。” 说话间,陈老头再次凝聚灵气,在空中画出一幅人体奇经八脉图:“这便是公认基础八脉图,其中周天循环之脉为任督二脉,需要点通的窍穴也都分布在其中。” 陈老头咬破指尖,用血珠点出四十五处窍穴:“这便是通窍四十五处,筑基第三境通窍境的修行,便是用体内灵气冲击关窍的过程,四十五处关窍破,则通窍境可破。” 周琦点头,正要取纸笔记忆,但陈老头一挥袖袍,那幅图便被他驱散,随后点在周琦中丹田:“老夫将此图烙印于你爽灵阳魂之中,你闭目观想,尝试在脑中构建出方才那幅图。” 周琦呆愣片刻,如言观想,努力想象刚才那幅图,出人意料的是他明明并未记忆,但只要一想到图画的大概,剩下的一切细节便自动浮现。 “爽灵阳魂主智慧机敏,老夫将这份信息塞到你爽灵魂中,你自然便会了。” 第十四章 仙道修行路(下) 陈老头托着下巴来回打量周琦,果然如他所料,周琦这小子不太一般。 尽管爽灵烙印人人都可以观想出来,但是可以适应得如此之快的没几个人。 在这方面有些天赋的人,像陈老头他自己,在拜入司天监豢龙人一脉后接受了传承烙印,用了三五天才适应阳魂观想一事。 天赋高一些的人,可以自然地接受阳魂观想,就像此时的周琦,明明没有过这种经验,但在得到传承后可以即刻适应。 而极品天赋更为难得,乃先天圣人,此等天赋生来近道,佛门历年追求的佛子,道家四海寻觅的道子,都是此等人物。 “或许你更适合修行圣道的修行,周小子。”陈老头出声“考虑不考虑当个和尚或道士?试试看当一个圣人?” 周琦摇头:“晚辈只是读书人,而且此刻前辈不是只能教仙道吗?那便先学仙道。” 陈老头点头:“也好,不过读书人也能成圣,十九年前那场气运之战便曾造就了一个儒圣。” 不等周琦询问细节,陈老头就继续了话题:“不说这些了,继续教你修仙路吧。方才说了,修仙之本为炼气,炼气之初为纳灵,纳灵之术不可胜数,但大多以吐纳为基本,涉及我修行根本的我无法传授给你,只能教你山上广为流传的基本吐纳术,不准嫌弃。” 周琦赶忙摇头:“怎么会嫌弃呢?前辈愿意教我都是天大的福分了。” 陈老头盘膝而坐,舌灿莲花:“气聚则生,气亡则死,天地万物无不以气生。” “夫妻结合,血气点化则生胎儿;妇女怀孕,精气点化则生魂魄;母亲临盆,灵气点化则启神智。” “腹中胎儿任督二脉息息相通,无有隔阂,借母亲口鼻受气,此为胎息。” “吐纳之极,正如胎息,吾身立于天地间,毛孔窍穴自纳灵,浑然如天然之胎。” 陈老头将基础吐纳术的令咒,肌肉调动等等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周琦。 受令之物是天地灵气周琦可以理解,但敕令一方并不具体,只是一个人字。 “天地灵气遵人敕令,入此身躯。” 听说道家敕令时都会将敕令方与受令方详细列出,像真武大帝敕令,雷声普化天尊敕令,长生大帝敕令,甚至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都要明确天官紫微大帝赐福、地官清虚大帝赦罪,水官洞阴大帝解厄才可以。 像这样粗略地写一个人字还真没有听说过,又或者道家典籍中有提到,只是周琦不了解。 “别想了,这在令咒体系里都是独一份的,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字。”陈老头拨了拨周琦的脑袋“运行一下功法,我看看如何。” 周琦点点头,调动肌肉,调整呼吸,在心头默诵令咒,三呼一纳,吐故纳新,降生后的浊气大量吐出,天地间的灵气少量吸入。 可惜第一次尝试,周琦有些操之过急,俊俏白净的脸蛋给憋得通红,陈老头扶额,有些无奈:“还以为你有点不一样呢,实操起来还不如老夫当年,就知道死磕,倔驴一样。” 尽管如此说,陈老头也没有打扰周琦第一次吐纳的尝试,而是将自身灵气凝聚成丝,结成一张大网,把周围稀少的灵气给逼到周琦身旁,使得周琦附近的灵气浓度远高于其他地方。 正在努力吐纳缓解不适的周琦感到了呼吸顺畅许多,赶紧连续吐纳数次,终于从溺水的感觉中脱离。 约莫一刻钟时间,周琦停止了吐纳,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体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但又无法具体形容出来,总之很是舒服就对了。 伸完懒腰周琦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层青色的网,伸手拨弄了一下:“前辈,这是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吐纳感觉难受了还不赶紧停下,还要一直继续,你这样吐故纳新是快,可你不怕自己还没达到胎息的境界就先憋死了?要不是老夫在这里把灵气逼到你身边,只怕你这个刚入修行门的小娃子要英年早逝了。” 陈老头挥手散去灵气网,气得在周琦脑门上敲了好几下。 周琦愣了愣,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赶紧作揖道谢:“谢陈老前辈护法。” 陈老头停下,戳了戳周琦的脑袋:“老夫今日只传授你了基本的吐纳术,你以后有没有拜山修行的打算?” 陈老头传道时,原本在菩萨像底下趴着的骡子感到了无趣,站起来四处溜达,周琦见它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前辈,拜山修行能变得和您一样厉害吗?” 陈老头扬起头颅,自豪地说:“未必,老夫天赋远超常人,灵骨七两重,还是雷属性单灵根,一般人难到老夫这个层次。” 骡子的脑袋顶到了周琦怀里来回蹭,周琦抱着这颗大脑袋:“前辈的意思是有可能,对吗?” 陈老头瞥了他一眼:“看问题的角度有点清奇,不过说得对,根骨不好也就是修炼慢一点,还是有可能的。” 周琦疑惑:“前辈,根骨是什么?” 陈老头思索片刻,整理好信息后开口:“根骨作拆分义,即为灵根与灵骨。” “灵根属性直接决定了炼气的最终属性,其中灵根属性越单一,炼气速度越快。” “灵骨则决定纳灵速度,灵骨越重,从天地之间纳灵的速度越快。” “要注意的是,灵根在人体是确实存在的,但灵骨却只是虚构定义出的名字,人生来肌肉、骨骼、血液等等一切都可以与灵气共鸣,共鸣程度决定了纳灵的速度,为了量化这种天赋,先人生造了灵骨一词,灵骨越重修炼越快。” 周琦点头:“理解,根骨决定了修仙的根本与修炼速度。” 陈老头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需要我为你提骨称重,导气测灵吗?” 周琦问道:“是测量根骨的手段吗?” 陈老头点头:“没错,提骨称重是用老夫自己的灵气与你共鸣,根据共鸣程度得出灵骨重量。导气测灵是从你灵根中导出一缕真元灵气,测试你的灵根属性。” “麻烦陈老前辈了。” 见周琦答应下来,陈老头直接上前,拨开那匹骡子,单手拎住周琦的脖颈,催动秘法,放出灵气,随后慢慢向上提起周琦,掂了掂后把他放下,满脸惊讶。 “前辈,如何?”周琦还没问完,陈老头就打断了他。 “先闭嘴,老夫测测你的灵根属性。” 陈老头的手掌盖在周琦小腹处,催动灵气将周琦灵根内的先天真元灵气逼出一缕来。 周琦只觉一阵空虚眩晕之感袭来,甚至都立脚不住,直接瘫软下来。 陈老头扶住周琦,把他抱到骡子跟前躺下,自己则看着手里那团灵气叹了口气,黑白交织,呈火焰状。 看到周琦躺倒,骡子又开始用它那肥厚的嘴唇来回蹭周琦的脸蛋。 陈老头坐在观音座下,等周琦醒来:“周小子,好消息和坏消息。” 周琦晃了晃脑袋,还是有点晕:“前辈请说。” “好消息是你有七两重的灵骨,除了传说中的八两,几乎是最重的灵骨了,你纳灵很快。” “坏消息呢?晚辈灵根很差吗?” 陈老头点头:“庸人之姿。” 正当陈老头要为周琦详细解释时,察觉到一道不弱的气息正在经过潼关,他瞥了一眼周琦,暗道麻烦。 第十五章 法内有人情(上) 九月初九,郑泰华和李渺缘在合龙村的破败学塾观察,看着桌子上厚厚的尘土,郑泰华难免感叹儒圣规矩之强:“厉害,从这些死物上根本看不到一点破绽,也就是人心最繁复,你我才能从人口中发现端倪。” 李渺缘想施展太白天眼通,可一月之内连用了两次,现在的他是真的榨不出多少精血献祭给紫微大帝了,只能作罢。 郑泰华给身旁李渺缘系了系头上白纱:“你一个及冠不满一年的小家伙那么拼命作甚?又不是非此不可。” 李渺缘微微侧头,从他手下挣脱:“去找周琦,不用那知州处理了,太慢。” 郑泰华点头:“走吧。” 两人到了周琦房前,李渺缘罕见地没有直接进,而是先敲了敲门。 郑泰华问略显奇怪地看向李渺缘。 李渺缘:“现在周琦是最有可能肩身负文运之人,若是交恶,文运的倾向很可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郑泰华点头,和李渺缘一起等了好久都不见有人应门。 李渺缘冲郑泰华招手:“你用神识探测一下。” 郑泰华闭目,祖窍元婴与灵气结合,以元神形态出窍坐于头顶,神识从此处铺散。 片刻后:“无人。” 李渺缘点头:“破门。” “果然还是你,只是担心文运去向。”郑泰华瞥了他一眼。 破门后,两人一起进入周琦和先生住了十五年的房子,但和两日前的时候相比,此刻的房子少了一进,只剩下了一间,书房、伙房、寝室都是这一间,范兴的那一间房子凭空消失。 郑泰华到房间里四处打量,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锅碗瓢盆、笔墨纸砚等等都很正常。 李渺缘没有进房间,只在屋外打量:“郑泰华,你可认识墨家门生?” 郑泰华没有找到线索,走出门:“当代钜子陈文轩于八月初被召入朝廷,八月末各地墨家门生皆不知所踪。” 李渺缘用灵气将房间构造完全复刻出来,随后从袖里取出一个空白卷轴,将复刻的房间构造封印进去:“郑泰华,沿着驿道官路回京,每一州查找周琦踪迹,若没有找到,就先入朝禀报赵炅,然后让他把这个卷轴交给墨家人,看看是否符合基本构造理念,若不符,修复成原本样子。” 郑泰华点头:“你在此处指点柳松文,另外,将村中人逐渐迁出合龙山,既要观察一代是否有应运而生的人,也要将合龙山列为修行山头。” 李渺缘取出另外几个空白卷轴:“不用你说,另外注意,发现周琦不可杀人,只将其束缚,带至京城设阵夺运。” ”明白。“郑泰华腰间竹简散发土黄光芒,以土遁之术离开合龙村,向绛州治所正平县去。 这枚竹简正是九月初八“灭圣战”时,散发五色光芒镇压法相的仙品法宝:五帝策。 九天玄女曾授予黄帝道品法宝:灵宝五帝策,而这卷五帝策则是由兵家修者之祖仿制而成,没有达到道品层次,只是仙品,所以称为五帝策。 灵宝五帝策可御使五帝,但这卷五帝策只能模拟五帝之威,若要请帝,需以献祭之法,虽然不如灵宝五帝策,但献祭之法可以请得五帝,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五方天帝认可了这件法宝。 据兵家传说,灵宝五帝策乃直接御使五方天帝的法宝,而五帝策是通过献祭请动成仙的后天五帝,后天五帝再向上使五方天帝出马。 放下此等遥远的传说不提,先只跟各位聊文宋当下事。 郑泰华以土遁之法行至州衙门外,门外两守卫见到是他,没有阻拦直接放行。 郑泰华行至堂内,叫来柳松文:“取驿站往来记录册。” 柳松文不敢怠慢,赶紧遣人去驿站将那本册子取来,郑泰华坐到椅上,跟柳松文交代此后事宜:“我今日回朝,李渺缘会留在此地帮你将合龙村人迁下山,他的命令与我同等重要。” 柳松文俯身下拜:“喏。” 不多时,记录册被取来,快速扫了几眼郑泰华露出一丝恍然:“原来是他。” 早上牵着骡子撞到自己的那个书生,给自己留下的印象还不错,为人谦和,还不矫情。 郑泰华看了一眼窗外渐黑的天色:“看在第一印象不错的份上,我不用五行遁法,明日再启程追你。” “柳松文,准备一间客房,我明日启程。”郑泰华起身,跟着柳松文进入一间房内。 待柳松文走后,郑泰华低声喃喃:“如果文运真的在你身上,那你和范质关系定然不错,杀了范质是因为他乃前朝宰相,是大宋隐患,但你未必,我给你一个机会,此生若不背叛大宋,我便不再出手伤你。” 郑泰华躺到床上,合眼休息,心中暗想:‘若我随身佩刀,他是否会当街出手?’ 五帝策流光溢彩,一柄棹刀出现在郑泰华身旁。 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郑泰华开始睡觉,真正意义上的睡觉,不是往常那样闭目养神,反正也不急着追了,索性好好睡吧。 第二天醒来,郑泰华慢悠悠地洗漱,出门后又嘱咐了一遍柳松文配合李渺缘的行动,等一切准备好后已经是巳时。 柳松文亲自把郑泰华送到驿站,本想牵一匹好马给他,但郑泰华拒绝了,随后就看到郑泰华身下凝聚出一朵五色祥云,在官道上飘去,速度不比马快,但也比正常步行要快了许多。 柳松文回到府上还在感叹仙人手笔,同时也为周琦捏了把汗:“也不知道周小解元摊上了什么事,但愿能平平安安,这等人才,不可浪费呀。” 柳松文身下椅子还没坐热,就有官兵来报:“柳大人,我等遵您命令,在合龙村逐一盘问范姓人家,可在盘问过程中有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拦住我们,让我们不要打扰他,我们不从,他就出手伤人,手段非常人,一口雄火就伤了好些兄弟,都长担心人马不够,特意着我来请大人多拨些弟兄帮忙。” 柳松文听完,脸色发白,拍案而起:“那是京城重臣!来此是有要务在身,我令尔等去合龙村办事也是他的命令!快备马来,莫要误了那些士卒的性命。” 第十六章 法内有人情(下) 柳松文和那名通报士卒赶到合龙村的时候,一都百人官兵已没有几个还站着的了,额缠白纱的小神仙捧着一卷卷轴站在村中,一道半人高的火墙在他周围绕了一圈,剩下几个官兵不敢轻举妄动,持着长枪在火墙外列阵,不向前攻击,但也没有当逃兵。 柳松文滚落下马,推开那些士卒跪倒在火墙之外:“没有将仙长之事嘱托给下人,是我的过错,仙长莫要怪罪他们。” 李渺缘扫了一眼柳松文,将周围炽火收入眉心:“穿甲持枪盘问民众?先前如何交代的?” 柳松文不敢抬头,大声回应:“不得影响正常生活。” “去安抚那边民众。”李渺缘继续复刻周围房屋,不再理睬他。 柳松文唱喏退下,整理起周围那些官兵,清点伤势,大多人虽然伤重,但也只是皮外灼伤,高温内热罢了,没有真正伤及性命根本的伤势。 天下初稳可没多少人想从军,都想着耕地过过安稳日子,何况当朝两位皇上重文抑武也不是什么秘密,如今大宋之内皆以科举当官为荣,少有主动从军之人,大部分征的兵丁还都投入边关。 若是真伤到些人,怕是不好补充呐,所以柳松文见此也是松了口气,心中感谢那个小仙长留手几分。 但李渺缘自己可不认为应该受到感谢,他留手不是为柳松文考虑,也不是挂念那些人的性命,只是为了不染因果。 司天监扶龙士一脉都是如此,扶龙食气求长生,斩因断果升天庭。 不为一姓谋,不为天下谋,只为皇室谋,借皇室国家气运修炼,等修为大成后,为皇室做一件事,斩断用以修炼的这一条大因果,随后飞升成仙。 李渺缘的师父就是如此,虽然最后因为某人的缘故,选择保留一线因果,舍弃天仙之姿,隐世重养修为,成尸解仙,但大体上走的还是食气斩因果这条路。 李渺缘对飞升没什么向往,但一身修为都建立在司天监功法上,沾染太多因果难免损耗道行,所以李渺缘只阻人,不杀人。 ----------------- 九月初十日晚,郑泰华从云头上下来:“前方那便是龙门吧,今日就追到此处了。” 无色祥云被五帝策收回,郑泰华靠到路边树上歇息,简单算了算普通人脚程:“初九出发,晚到龙门,初十到蒲州,十一过黄河,两天时间入潼关,沿途若不耽误,你应该比我先一步入京城,按赵炅的要求,江湖中人,入京城不可犯禁,你便可再自由些许时日,若有些机缘,躲过了赵炅搜寻,再有些文采,科举上打动了他,那你便当朝无忧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周琦没有一点紧迫之感,甚至还在龙门游玩了一日,他俩此刻的距离是相当之近。 ----------------- 九月十二日晚戌时,郑泰华凭黄玉龙符向同州知州要了驿馆往来记录册,本以为周琦数日前便离开,他还特意从十日开始看。 一直翻到今日的记录,郑泰华才发现周琦这家伙今天早上才离开,不禁扶额:“我说周琦,你怎如此之慢?不能是还在沿途游玩吧?我若碰上你可断不会留手的。” 丢开记录册,郑泰华看向知州:“准备一间客房,我明日走。” 郑泰华躺到了床上还在郁闷:“我不用日行百里的五行遁法,沿路也该睡睡,该吃吃,该洗漱洗漱,如此放水若你还是逃不掉,那便不能怪我了,但我委实不想害你呐。” 他咬咬牙,心狠道:“今日起我每晚宽衣睡觉,早上起床先更衣再洗漱。” “夺人气运的阵法能有什么好处?剥离文运难道真能保证干干净净?你的魂魄,你的体魄,甚至你自己的气都可能被抽干净了,唉......祝你好运吧。” 九月十三日早,郑泰华果然重新穿衣洗漱,他是真的尽可能在浪费时间了。 官道上,郑泰华坐着祥云慢悠悠地前进,他不能太慢,因为替朝廷排忧解难、排兵布阵是他兵家的信条,但他也不想太快,因为不想杀没必要的人。 他只是守国的兵卒,不是朝廷的利刃。 所以他的祥云的速度始终比驿马要慢一些,但又比常人步行要快。 ----------------- 九月十四日,郑泰华御祥云过潼关,途径佛头崖的时候眼眸微微眯起,停下云头,元神出窍,神识覆盖了整座佛头崖。 一点点一点点探索,可惜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方才那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郑泰华探测一刻钟时间,除了寺庙僧人和渔夫老头外未曾发现什么,只好驾着祥云慢慢离开了佛头崖。 “隐世仙人?还是云游大能?”郑泰华晃了晃脑袋,收回元神“不论如何,对方既然能遮蔽我的神识感知,哪怕我下山一寸寸搜寻恐怕都找不到。” “他没有出手的意思,那我也不用自讨没趣,下去平白打上一架。”郑泰华托腮沉吟,他本就不是好斗之人,更喜欢的还是沙场点兵,千人敌?万人敌?哪有中军大帅来得帅。 可是他第二天飘到陕州后惊讶了,因为陕州驿馆的记录册里并没有周琦的记录,但是同州却有周琦东去的记录,这只能说明周琦还在潼关,但瞒过了自己的感知。 郑泰华很快锁定了佛头崖,那里传来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波动,仔细探查又什么都没有发现,很奇怪。 放下记录册,郑泰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机缘不错,躲过了我的寻查,你若不是被人害死,那余生我都不会再对你动手,就当是我对范质的补偿吧。” “明日启程,回东京。” ----------------- 十四日早上,刚刚测完根骨的周琦醒来,还没问出自己的灵根如何,就见陈老头突然皱眉,把蓑帽从鱼篓上拿开,提着周琦和骡子就往鱼篓里塞。 说来奇怪,那鱼篓看起来小,但陈老头塞周琦和骡子的时候却一下子就塞进去了,看来是和佛门芥子纳须弥,道教袖里有乾坤类似的神通宝物。 把周琦和骡子塞进去后,陈老头又将自己的竹竿佩剑给丢了进去,最后把蓑帽盖上,就形成一方小天地,遮掩了天机。 第十七章 鱼篓龙游湖(上) 还在等陈老头解释自己灵根的周琦一脸懵,一个恍惚后再睁眼,发现自己正坠入一片无垠湖水中,水中还隐隐有一尾红色游窜。 正当周琦不知所措时,天上又掉下来一根巨大的竹竿,稳稳地接住了自己。 坐在竹竿前端,向下看了看,确实高,如果没有这竹竿的话,就算摔到水里恐怕都要摔死,这也说明陈老头没有对自己动手的打算,至少没有立刻杀死自己的想法。 这时候听到了几声嘶鸣,周琦回头看去,才发现骡子也跟自己一起下来了,此时四肢瘫软正在竹竿上打颤。 周琦向后走了两步,把骡子那颗大脑袋抱到怀里轻轻安抚:“别怕别怕,就是高一点,待会儿就下去了。” 随着竹竿落入水里,周琦本以为骡子再闹一会儿就安定下来了,可骡子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颤抖得愈发厉害。 此时就连周琦也察觉到了不对,自己周围这水面......似乎有些不平稳,波澜比远处的湖面要大太多了。 蓦然间,水面破开,一条赤红色的巨大身影从周琦和骡子所在竹竿之下跃出,鲜红的鳞片自生波光,头顶隐隐有双角雏形,只可惜四足尚未四爪,唇边也无龙须。 血盆大口直直冲向周琦,可竹竿周围有青雷亮起,将赤红水蛟隔绝在外,同时那一片湖水变成浓郁雷霆,狠狠击打在水蛟身上。 水蛟吃痛,撞开雷池,游窜向远处平静的水面,而竹竿周围的雷霆也渐渐消散。 那条水蛟受了教训,不再敢往竹竿周围游动,可又不想放弃周琦这个于它而言的珍馐美味,只在方才雷池范围外不断周游。 周琦也明白了骡子害怕是因为血脉中的天然兽性,天生对血脉更重、更凶物种的臣服,轻轻拍打着它的脑袋,但眼神却一直盯着那条水蛟,他可不认为这家伙会就此放弃,来回游窜也定然是在寻找机会。 周琦果然没有猜错,这家伙来回游窜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渐渐掀起了波涛,四只爪子还不断拍水,一个又一个浪花被拍到中心竹竿处。 看着水蛟速度越来越快,周琦瞳孔皱缩,明白了它的意图,是想通过汹涌的水浪把自己甩出竹竿保护范围,于是赶紧俯身趴到竹竿上,一手用力抱着竹竿,另一手则绕过骡子脖颈,把它和自己锁在一块儿。 “老弟,自己长点志气,四只蹄子用力些,要是松开了,我可不会主动去救你!”周琦放声大喊。 骡子也似乎听懂了周琦的话,用力咬着周琦衣角,四只蹄子也在用力攀着竹竿。 “本来还以为这蛟龙被陈老前辈斩杀了,没想到只是封印起来。”湖水旋转得越来越快,身在其中的周琦双臂越来越沉,就在几乎抓不住的时候天空中有一道声音响起。 “身在老夫的‘龙游湖’内,岂容水族龙裔放肆!?”正是陈老头的声音,下方的周琦只觉有了希望。 话语一落,两道雷霆锁链分别从湖底、空中射出,一黑一白,冲向蛟龙。 感知到那两条锁链来势汹汹,赤红蛟龙停下打旋,投入水底飞速遁逃,但速度远不如雷霆锁链来得快,只一刹,锁链便追上了它,一条缠龙角,一条缠龙尾,把这条蛟龙竖着扯在湖面上方。 “周小子,有大能修者经过,老夫此刻跌境实力受损,恐不及他,你先在此躲上一日。” “谢陈老前辈帮忙,晚辈感激不尽。”从极速的漩涡中渐渐停下,周琦一阵反胃,几乎吐出来。 周琦身旁的骡子就没有他这样的定力了,面对蛟龙的血脉压迫,再加上生死一线的波涛澎湃,把它这个还没成精的兽吓得不轻,此刻瘫坐在竹竿上,一阵尿骚味传来,给它吓尿了。 天上传来陈老头勃然大怒的声音:“死骡子!莫要污了老夫龙游湖!” 可惜骡子听不懂人话,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心理,陈老头又迫于外界压力不能过多分心于此,镇压住蛟龙已是用了最大的努力了,没办法再精细地控制力量把这骡子给抛到空中了。 周琦闻到那味道,也是往旁边坐了些,和骡子“划清界限”,可骡子却不放过周琦,或许是感谢周琦出手相救,或许就是习惯性来找周琦寻安慰。 周琦抬起左手,把这家伙给挡住:“欸欸欸,老弟,干净了再往我身上凑。” 周琦就这样挡着骡子,看向远处那条蛟龙,原本在水下,水上都很威风,但现在被那锁链扯成一条挂在那就感觉很滑稽了,像一条正在被风干的腊肉,还是红色的,嗯......更像了。 发现它的大眼珠一直盯着自己这边,周琦挥了挥右手:“可以听到吗?可以听懂吗?” 话语一落,本来安安静静当一条腊肉挂在那里的蛟龙立刻挣扎起来,努力想要往周琦那边扑。 可惜龙游湖是陈老头的领域,在这片豢养蛟龙的湖泊内,陈老头就是法则,别说蛟龙,就算是元婴左右修为的真龙,陈老头都可以束缚一时半刻,若陈老头未曾跌境,证道三境的真龙只要进了这片龙游湖,都要被他豢养三日起步。 豢养蛟龙,当然要先镇压得住蛟龙,若是都无法镇压野性难驯的蛟龙,还谈何豢养? 这是陈老头的想法,所以他作为这一代的豢龙人,没有选择什么与龙交友的御龙道法,而是从历代相传的法门中拣选各类威力巨大的伏龙、镇龙之术修行。 其余涉及蛟龙豢养,气运聚散的内容也作为必学内容由上一代豢龙人传授,在固定内容外还加上了上一代豢龙人的经验。 话说回来,周琦见话语一落,那蛟龙就开始扭动挣扎,知道它多半是听得懂人话的,于是开口道:“既然可以听懂,那我就问了哈,你说咱俩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杀我?” 蛟龙挣扎无效,鼻孔喷出一大口气来,沉闷的龙吟响起,透漏着它的气愤与不满。 周琦愣了愣:“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那颗眼珠和他对视,周琦道:“可是我听不懂。” 又是一阵龙吟声,更沉、更重、更生气。 “对不起哈,我是真的不懂龙吟。”周琦摸摸头,然后感觉骡子撞到了自己怀里,鼻间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味道。 周琦一点点从头上放下手,*,左手。 第十八章 鱼篓龙游湖(下) 身旁的骡子不会说话,远处的蛟龙语言不通,想要看书...... 书! 先生给自己留的《礼记》在身上,科考要温习的书在骡子身上,从空中被抛到这片湖里,随后又被那条蛟龙赶了好久,衣衫和书册不得全部泡坏了? 周琦赶紧从怀里取出那本《礼记》,先生不多的遗物,损伤可不要太大,周琦在心中祈祷。 “没有湿?”周琦疑惑,然后又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是干的“奇怪,那家伙闹得那么凶,不应该没有沾湿吧。” 远处那“一条”龙听到,用鼻息尽可能像地模仿了一声人类的嗤笑。 周琦余光看了一眼它,没有理会,小心翼翼地把《礼记》放到怀里,把袖袍一点点放到湖里,果然没有水渍。 有些疑惑,周琦又回头看了一眼骡子,这家伙身上也干干的,没有一星半点的水渍。 周琦趴到竹竿边,用袖子兜了一捧湖水上来,发现这捧水在袖子上凝而不散,来回抖袖都只在袖子表面晃动,丝毫没有浸入布料的迹象:“好神奇。” 如此神奇的湖水,如果身旁那家伙没有被吓尿,估计周琦都会掬一捧尝尝了。 这一整湖泊看着像水,其实是陈老头灵气所化,鱼篓只是普通鱼篓,但内部用袖里乾坤道纹打底,产老头温养十九年将内部扩展到了一万顷,这一万顷也是前司天监主李玄存绘制乾坤道纹的最大额度,而内部的灵气液滴则是他修行二十多年的隐藏家底。 陈老头和一些人不同,他喜欢积累、隐藏,别人吐纳一天,十分灵气用来精进自身修为,而他陈老头只用六分修炼,余下的四分就都藏在了这个鱼篓里。 修炼了快三十年了,和他同辈的那一批天才大多已经翻越了入道境门槛,只有他还在半步入道境待着,并非是他天资太差,没有道境能耐,也不是他心境有损,不知证何大道,他没有突破入道境纯粹是他炼气的量不够他突破。 吐纳得灵气,灵气凝为水,其中吐纳需要极长的时间,气凝为水又约莫是十换一的量,而鱼篓内一万顷的湖泊此刻填了足有五之一,可想而知陈老头这家伙多喜欢屯灵气。 如果让陈老头和自己同境的人捉对厮杀,恐怕十天过去,对方能累成干尸,而陈老头自己还能靠着隐藏灵气活蹦乱跳。 但这些灵气液滴,陈老头更多的是用来豢龙,非生死关头不私用,毕竟他的大道所在是“豢龙”而非“伏龙”,伏龙是那个讨人厌的和尚要干的事。 且说周琦从骡子背后的书箱里取了一个水囊,趴到竹竿尾端灌了一囊的水,虽然非特殊情况下自己肯定不会喝了,但万一哪天需要用呢,而且正好出去后也可以问问陈老头这东西是什么。 把那一囊水放到书箱里后,周琦坐在竹竿边上看书解闷,虽然从小就跟先生学这本《礼记》,但毕竟是先生临终前为自己留下的书,肯定有值得自己琢磨的价值,而且周琦自己也对其中“礼者,天地之序也。”这句话相当赞同。 等了足有半天时间,这片湖泊才又传来陈老头的声音:“周小子,看好那头骡子,老夫接你们出来。” “知道了,谢谢前辈。”周琦听到声音,犹豫一下还是环住了骡子那颗大脑袋。 片刻后,竹竿腾空而起,带着周琦两人飞向高空,周琦回头看向那条蛟龙,挥了挥手:“拜拜了。” 过了一会儿,周琦已经可以看到光亮的天空,和......一张大脸? 对,是大脸,陈老头的大脸。 竹竿从洞口飞出,还是和之前一样的一瞬恍惚,周琦和骡子便从鱼篓中出来了。 陈老头把竹竿御到身旁,嫌弃地看了一眼,往骡子身上狠踹几下:“你这家伙,怎么敢在老夫龙游湖里做那等腌臜事!?” 周琦也拍了拍它的肚皮:“老弟呐,陈老前辈骂的不错,虽然你兽性未褪,但也脏了陈老前辈的地方,该打。” “老弟?”陈老头疑惑出声“罢了罢了,老夫不管你这些,把老夫竹竿拿去黄龙潭洗洗。” “明白,晚辈这就去。”周琦接过竹竿,又从地上捡起昨夜塞到王虎嘴里的火珠,准备一起去洗洗“老弟,你也来洗洗,脏。” 周琦牵着骡子走向不远的黄龙潭,陈老头则在佛崖寺门口沉思:“前一段时间李渺缘那家伙被赵炅叫去河东道办事,肯定是和气运有关,十九年前那场暗中争斗后,老东西告诉我武运被神秘人截胡,山河气运被天心白绮筝收入囊中,文运被时下宰相范质肩负,那这次出现的是什么?文运?还是武运?” 一边摩挲着手边的鱼篓,一边回想着周琦灵根内抽出的黑白火焰状灵气:“这家伙三灵根的天资,不能是练武奇才吧?不,也不能这么想,三灵根只是炼气慢了点,炼气难了点,但他吐纳快呀,七两重的灵骨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就看他悟性吧,这东西我没办法测,只能看他以后成就如何了。” 扫了一眼留下的书箱:“或许他只是接过了范质的担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范质死了十五年,文运终于重新认主?” “烦死了,不想这些了,不管是文运还是武运,都有老家伙的心血在,我可不能让他心血白费了。”陈老头站起来,踢了一脚门槛“周小子,可别让我失望,也别辜负老家伙费了那么大功夫分离出的气运。” 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周琦回来,陈老头隔着老远就用竹竿把周琦给推到跟前:“周小子,快些,老夫跟你讲讲你的灵根情况。” “谢前辈赐教。”周琦还没站稳就先是作揖致谢。 陈老头翻白眼:“你小子娘们唧唧的,一点不爽利,大事小事都要谢,那你读书时候一天还不得谢你先生几百几千次?” 周琦眼神黯淡:“嗯。” 陈老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但没有故意去刺周琦的伤疤:“你的灵根属性是阴、阳、火,三灵根注定了你炼气要比天才要困难许多。” “天才们只需要吐纳,随后由着灵根自行炼化分离单属性的灵气即可,不仅不耗太多心神,而且速度还很快。” “但是你需要自己参与到炼气之中,一点点炼化灵气为自己的阴阳火三属性,不仅累,还比单灵根要慢很多。” “总体来说,你有七两重的灵骨,吐纳速度很快,但三灵根注定了你炼气会比别人慢很多也难很多,若不论悟性、韧性等难以量化的天赋,你的先天修行天赋偏强,但称不上天才二字。” 第十九章 路定从龙使 周琦点点头,还在接受范围之内:“晚辈明白了,只是炼气速度慢,并非没有修炼的机会。” 陈老头点头:“甚至还比大部分人的天赋要好,不过比不上老夫这个档次。” 周琦笑了笑:“前辈这种天赋若是人人都有,那还算什么天才,前辈这样的人只管负责开路,我们这些一般人挑起传承的担子便是。” “你小子心性倒不错,不自卑不自傲,努努力的话,捞个金丹境还是没问题的。”陈老头满意地拍了拍周琦肩膀“既然你小子决心入修行门,那老夫再指点你几句吧,你的灵根乃阴阳火三属性,在筑基三境的时候尽可能注意心脏和小腹气府处的筑基,不论是筑脉还是通窍,都要在深思熟虑后再决定,免得日后修行根基不稳,难以破境。” 周琦消化片刻这个信息,问出问题:“前辈,注重心脏筑基晚辈可以理解,毕竟心火最盛,那气府筑基的原因难道是气府阴阳吗?” 陈老头点点头:“不错,人身五脏属五行,同时风雷走五脏,风盛于肝,雷盛于心,任督二脉起于胞中气府,阴阳二气由此生发。” “你或许有个错误想法,一个火属性灵根的人,身体内便没有其他属性存在,对吗?” 周琦疑惑抬头:“难道不是吗?” 陈老头敲了敲周琦的脑袋:“当然不是,灵根遍布身体,灵根的属性决定淬炼灵气的属性,你吸纳一口灵气,这口灵气过肺部,则由肺部庚金气淬炼为灵根属性的灵气,过心脏,则由心火淬炼灵气,明白吗?” 周琦似懂非懂:“体内脏腑则在灵根的作用下,通过自身不同属性将灵气淬炼为灵根的属性?” 陈老头满意:“不错,正是这个意思。” 周琦消化着听到的这些信息,陈老头也不打扰他,就坐在一旁等待,看到凑过来的骡子没点好脸色,一巴掌就拍在了它脑袋上:“周小子,今天先不出关,明天再启程,你慢慢思考,这两天老夫会监督你的吐纳术修行,若有心修炼,等分开后你也要坚持下去。” “嗯,多谢前辈关照。”周琦基本理解陈老头所说后又开始发问“前辈,灵气有多少属性?” 陈老头一个个列举出来:“阴阳,五行,风雷,一共九种。” 周琦不解:“所谓两仪生四象,阴阳纠缠不是可生五行吗?” 陈老头摇头道:“非也非也,太阳为火乃阳火,少阳为木乃阳木,太阴为水乃阴水,少阴为金乃阴金,此为阴阳生造而成,而五行金木水火乃至纯之物。” 周琦问:“五行之火为纯粹的火属性,并无其他成分,而太阳之火为阳火,乃以阴阳属性演化的类似火的物质。” 陈老头满意点头:“你小子不错呀,正是此理。” “另外,看在你是读书人的份上,额外告诉你一件事,可能有帮助,也可能与你无缘。”陈老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样跟周琦说。 “前辈请说,晚辈在听。”周琦应声。 “你可知道‘从龙使’这样一个官职?” 周琦歪头想了半天:“不曾听说过,晚辈好歹是个准备做官的读书人,但了解的文官武将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官职。” 陈老头答:“没有听过才是正常的,因为这个官职不是文臣不是武将,而是赵匡胤时候定下的一个江湖官职。” 周琦心中大震,敢直呼先皇名讳,而且没有丝毫畏惧之色,这个陈老前辈不简单。 “赵匡胤称帝后,一点点收复山河,中原宗门之首的骊宗看到这个王朝的潜力,和赵匡胤顶下契约,骊宗每三年一次的收徒仪典,允许五名皇室子弟,两名从龙使拜入骊宗修行,而赵家皇帝也需要每年提供给骊宗大量银钱。”陈老头瞥了一眼周琦震惊的神色,没有理会他,继续讲解从龙使这件事。 “所谓从龙使说白了就是个伴读学童,需要陪着皇子在嵩山骊宗修行,这种关系只停在表面,真正成为骊宗修者后,从龙使更大的作用是限制皇子不当行为,以免影响骊宗弟子的修行。” 从龙使?陪皇子修行,提前与下一任皇帝的候选人交好,自己也可以借此机会拜入骊宗修行,争取为先生报仇的机会。 周琦点头:“多谢前辈讲解,敢问从龙使的选举规则是什么?” 陈老头算了算时间:“记得赵匡胤是在建隆元年签订契约,到现在有......二十年了吧,明年应该就要选拔了,往年都是从科举士子中选拔,把对国家重要的人才剔除,剩下排名最高的两人便是从龙使。” 对国家重要的人才剔除?为什么?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周琦还没有问出口,陈老头已经为开始他解释了:“不要认为从龙使一事值得很多资源,骊宗作为中原修仙宗门,不在乎山下的国家姓什么,与其浪费真正的人才去进行一场很可能不会再下山的修行,不如把人才留在山下,让他在朝廷、地方、军伍中发挥作用。” “难怪,前辈的意思是我需要成为一个并不出众的人才,这样才有前往骊宗修行的机会,对吗?” 周琦话还没说完,陈老头就一竹竿打在了他脑袋上:“你小子如此不求上进!?为了个破从龙使的官位,主动考差?” 周琦捂住脑袋:“晚辈必须变强,科举并非晚辈此生追求。” 陈老头叹气:“你小子动动脑子不行?一定要考差才能入选从龙使?朝廷让俗人作为从龙使的理由是什么?” “留住人才。” “不错,为了防止真正的天才上山后就永远留在山上,所以朝廷让俗人上山修行,就算他在修行有什么出类拔萃的表现决定留在骊宗,这样也不会对朝廷产生太多损失。” 周琦低声喃喃:“所以朝廷本质上是想要自己可以把控住的人才,而非白白送人的天才。” 陈老头点头:“言尽于此,具体如何做你自己去想,老夫也算半个江湖人,不好明说。” 周琦俯身作揖:“晚辈周琦,再次谢过陈老前辈指点。” 陈老头向侧面走了一步:“老夫只是提到这件事,具体方法是你想出来的,莫要拜谢老夫,老夫可担不起这个因果。” 周琦起身,也没有纠结于必须感谢他:“陈老前辈帮了我很多。” “谁知道是好事坏事,甭扯这些了,老夫饿了,你去要些米粥来,明日一早就去陕州,在这庙里待这两天,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周琦如言起身,找到昨夜那个和尚,端了两碗米粥回来:“陈老前辈,请用餐。” 陈老头作为元婴境修者,自然是辟谷的,吃不吃都不会影响元气,一日三餐也只是为了满足口舌之欲。 倒是没有主动喊饿的周琦在坐下后才感到饥饿,此刻他才意识到今天起床到现在自己都没吃东西。 陈老头端着米粥一口一口享用,心中默默推演,周琦是否真的听懂了自己的指点? 他的资质够不够掀起一段惊涛骇浪? 若他真以治国天才的身份进入骊宗,江湖这滩活水是会死掉还是焕发新生? 江湖将要步入盛世还是灭世? 这个结果对天下是好是坏?对人民是好是坏?对国家是好是坏? 自己作为这个因果的提线人,是否可以承担得起最后的果? 这些都是今天这最后一席话可能带来的问题,碗里的米粥喝完,陈老头重重地把碗放到地上:“去***,太**复杂了,老夫不算了,真搞不懂那些家伙怎么沉下心计算天下大势的。” 尽管声音很大,但周琦并没有听到声音,这是因为陈老头不想再让这个局势更加复杂,用了些小手段。 第二十章 于此处拜别 九月十五日,在佛崖寺待了两天的周琦两人启程,走了约莫一日就出了潼关。 晚上,在陕州驿馆内,周琦端了两人份晚餐回到房间招呼陈老头吃饭。 饭后,周琦有些犹豫地开口:“陈老前辈,晚辈到洛阳有些事要待上一月左右,可能到了洛阳便无法与您同行了。” 陈老头抹了抹嘴,擦去油花:“这点事还犹犹豫豫的,老夫又不是你爹,难不成还要跟你一辈子?” “只是提前跟陈老前辈说一声,这些天多谢您的关照了。”周琦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一开始瞒着陈老头这件事,说的是自己要去东京赴试。 陈老头吃饱饭,踢掉脚上的草鞋,向后躺倒在床上:“去洛阳什么事?值得你待那么久。” 周琦考虑了半天,感觉陈老头真要打探的话自己也藏不住:“先生去世前把我托付给了洛阳慕家,途经洛阳,我要去拜会一下。” 本是随口一问,没那么在意,但听到周琦说道“慕家”时,陈老头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声音都高了好几个度:“慕家?你先生是范质?” 周琦被陈老头突然增大的声音吓了一跳,摇了摇头道:“陈老前辈可能认错了,我家先生姓范名兴,字昌平。” 陈老头没有再管周琦说的话:“天下兴盛,百姓昌平,是他会取的名呐,说得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乾德二年的他根本没死。” 周琦还没明白陈老头的话,但陈老头却理解了一切:“周小子,好好活着,莫要辜负了你先生。” 周琦上前抱住他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红:“陈老前辈,您认识我家先生?先生去世有何隐情?他的仇家是谁?” 陈老头推开周琦:“你小子冷静,他是老夫那个时代的人,他和老夫一个长辈有些渊源。” 深吸几口气,周琦勉强冷静下来:“抱歉,晚辈失态了。” 陈老头见他实在难受,又不知道怎么宽慰人,索性再逼他一把,正好周琦这种人,安慰的话或许能让他舒服些,但给予他责任才能让他真正从泥潭中爬起:“周小子,范质为了你,牺牲很大,老夫指的不只是他死了都要保护你,将你托付给好友,他生前为了你也一定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陈老头脑袋抵在竹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周琦:“因为范质的特殊性,他必须在生前做出很多的安排,才能让你安全地在大宋活下来。” 说道这里,他拿开脑袋,用竹竿轻轻抵住周琦的胸口:“但是你身上不只有范质一个人的期望,还有老夫那个长辈的心血,你周琦,不仅要好好活着,更要做出一番大事业,而不是只想着复仇。” 周琦用力眨了眨眼,把没有流出的泪水用力挤掉,抬起右手握住了陈老头竹竿的尾端:“晚辈明白。” 陈老头把竹竿丢到床边:“周琦,你先生生前的事,老夫不是不愿意讲,而是不方便讲,等你到了慕氏后,亲自问一问慕云山将军,他作为你先生的忘年交,是这些事最合适的讲述者。” 周琦点了点头:“晚辈明白了。” 陈老头再次倒在床上,闷声闷气地说:“本以为老夫是应了‘豢龙’的本命大道才到的河东县,没想到是你小子遇了劫,老夫应你的运而来,说不定连这条蛟龙都是你赏赐老夫的。” ----------------- 九月二十三,西京河南府,周琦和陈老头在酒肆享用午饭,这是他们两人分别前吃的最后一顿了,一口口嚼着米饭,周琦还有些不舍,一路走来,受了陈老前辈很多恩惠帮助,但是自己又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 吃完饭,周琦问道:“陈老前辈,一路走来承蒙关照,还请前辈告知名讳,晚辈日后也好报答。” 陈老头嘴里还叼着一块萝卜细细拒绝:“老夫姓陈,司天监豢龙人,等你能接触到老夫的名字后再谈报答,若你一辈子都到不了这个档次,那也甭提什么报答了,老夫不想见一个废物成天嚷嚷着报恩。” 周琦静静等陈老头吃完饭,叫来小二投了满满一壶三年陈的杜康酒:“陈老前辈,临别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前辈收下。” 陈老头也不拒绝:“小子有点意思,这酒老夫收下了,告别后也要像这八九天一样早晚吐纳,莫要懈怠了修行。” 陈老头拎着酒壶走出酒肆:“就这样吧,老夫直接东去开封,你去洛阳西城那边,慕家在那一块。” “前辈再见。”周琦弯腰拜别。 “你小子也是,走了。”陈老头挥了挥酒壶,直接往东出城去。 周琦在原地目送陈老头,等他消失在视线后才回头向西城走去。 到底是西京,比其他州县要大了不少,周琦一个人走走停停,不时问路,过去多半天才找到慕家门口。 安顿好骡子后,周琦到门厅通报:“您好,敢问此处是否为慕家。” 门房见周琦一身衣饰并不华贵,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答道:“没错,西京文吕武慕,慕氏仅此一家。” 周琦确定后又问道:“那此处有没有一个叫林寒云的夫人?” 门房听到林寒云三个字明显惊讶道:“慕氏家主慕云山之妻,慕家实际意义上的家主,你既不知这些,为何认识林夫人?” 周琦愣了愣,本以为陈老头说的慕云山将军也就是个七品官,在慕氏做工的,没想到身份这么厉害:“我家先生临终前将我托付给林姨,让我来洛阳慕家求些依靠。” 门房老汉听到此话,不敢再怠慢,连忙起身道:“公子在此稍候片刻。” 临出门前还专门倒了一壶热茶,恭恭敬敬地递给周琦:“公子请用茶,老奴这就去跟林夫人通报一声。” “劳烦老伯了。”周琦行了一礼。 可就在老汉刚迈出门时,一个很是尖酸的声音叫住了他:“慢着,林夫人哪会有如此穷酸的亲友?说不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早年受过林夫人恩惠,活不下去了死皮赖脸来找林夫人帮忙呢。” 第二十一章 天上星月随(上) 老奴脚步停下,跟着那人回到门房,歉意地看了一眼周琦:“这位公子说话有点冲,还请见谅些。” 来人衣冠华美,左腰佩一柄漂亮金刀,腰间还挂着一块玉:“本公子哪里说话冲了?难道不是事实吗?大宋难得的戍边武将慕云山之妻,洛阳慕氏实际家主的林夫人,多么显赫的身份地位,他一个穷酸货色怎么配见林夫人?” 看门老奴不敢违抗这个西京登封县令的公子,只能尽力打圆场:“公子莫要如此讥讽,这位小哥没准真是林夫人的亲友之子呢,还不知公子来此为何事?” 尽管那个公子哥说话很冲,但周琦没打算和他计较,口舌之争没必要,这种人听不进去道理,而且自己穿得也确实寒酸了些,他说的也算实话。 那公子哥听到门房询问来意才收敛了些倨傲神色,从怀里恭恭敬敬地取出一封信来:“本公子想去边关挥刀杀敌过过瘾,特意写信一封请林夫人帮帮忙,另外这些......是家父费了好大关系人脉从骊宗药堂峰求来的凡品驻颜丹两枚,算是孝敬林夫人的。” 门房看了一眼公子哥手里提的檀木盒:“明白啦,小的这就去为公子通报,公子先在这门房稍候片刻。” 老奴提起檀木盒,带着书信离开门房,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小声嘀咕:“你们这些官家子弟都是傻子不成?那小哥不知道夫人的地位就来拜会,显然不是那种不要面皮的‘穷亲戚’,你就算傻得看不透这事吧,难不成没注意到小哥一直称呼‘林姨’?老奴都不敢这样亲切地称呼夫人呢。” 良言难劝该死鬼,老奴打圆场两三次了,可这家伙还是不改,那要真摊上什么事也没办法了。 提着信纸檀木盒的老奴也不再考虑公子哥的过分举动了,直接往正堂给林夫人通报去。 显然这个老奴也不一般,哪家的门房见识如此不俗?哪家的门房老奴可以直接到正堂跟主人汇报?不用层层汇报的只能是亲信或亲人了。 正在批奏家族事务的林寒云抬头:“蜂?何事?” 老奴跪倒汇报:“事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郎来拜会夫人,称自家先生临终前将自己托付给了夫人。” “事二:登封县令之子沈林尘来拜见夫人,有书信一封,凡品驻颜丹两枚,称想去边关从军。” “事三:沈林尘对那位小哥言语多有不敬,或起冲突。” 事一说完时林寒云已难掩激动,事三说完后林寒云拍案而起:“春花!随我走一趟。” ----------------- 门房内,周琦正坐在椅子上品茶,虽然不通茶道也喝不出什么滋味来,但毕竟除等待外没什么事好做,就在这喝茶了。 可站着等待的沈林尘不干了,走到周琦身前说道:“穷酸货,爹娘没有教过你礼仪吗?本公子在这里站着,你倒是坐着品茶,还不滚开座位给本公子端茶,还是说你爹娘根本就和你一路货色?” 周琦皱眉,握住茶杯的右手用力些许:“先生教过,父母对子女有两恩,生养之恩,养育之恩,虽然爹娘遗弃了我,但毕竟还是有生我的恩情在,建议你道个歉。” 沈林尘非但没有道歉反而愈发过分:“原来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野种,穷酸货,怕不是你娘骑到其他男人身上,你爹爬到其他娘们肚皮上,维持不住夫妻关系了才把你丢了吧?” 如果只是如此,周琦不至于生气,毕竟那对爹娘没有养过自己一日,自己也没有维护他们的必要,可是沈林尘接下来的一句话精准地让周琦发火:“说不准你先生就是你娘哪个情夫吧,白天装模作样教书育人,晚上操劳不直腰。” 周琦右手青筋暴起,把那一杯热茶泼到他的脸上:“我不管你是哪家公子,你最好立刻为我先生道歉,不然我难以保证你的死活。” 愤怒之下没有考虑到他人财物,碎瓷片带着血从紧握的右手中散落。 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受过这种气,一把抹去脸上的茶水茶叶,指着周琦鼻子骂道:“你这小野种怎么敢泼老子!?今日老子若是让你活着离开洛阳老子就**随狗姓!” 周琦可不管他这威胁,自己占理的情况下不信他敢肆意屠杀大宋书生。 非但没有理会他的指点,反而主动上前一步,用鲜血淋漓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指头:“已经劝过公子了,可惜你不在意。” 周琦右手反向用力,将那根指着自己的指头掰断:“公子还有九次机会。” 扭曲的手指,扭曲的五官,那个华美的公子哥抱住手指痛哭出声:“护卫!护卫!都**愣着干嘛!给老子进来灭了他!” 周琦眼神一冷,率先一步把按在地上,抽出他那柄缀金刀抵在他脖颈处:“很不幸,公子这句话浪费了八次机会,你大可以让他们动手,看看我死之前能不能送公子一生。” “别**管这家伙的威胁!老子这刀没开刃!”出乎人意料的一句话说出来,周琦呆愣了片刻,但那公子随行的两个护卫却没有愣住,一个拳法“大家”挥拳前来欲救自家公子,另一个提刀武夫拔刀出鞘目标周琦。 此等情形容不得周琦多做思量,主动向前一步把沈林尘护到怀里,用后背硬生生吃下养气境的临时一拳,气血翻腾都未曾呕出时就一个翻滚把沈林尘挡在面前。 缓慢起身的周琦侧头将口中鲜血吐在沈林尘洁净的衣衫上,猩红的血珠一点点滴落:“他的命,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对吗?” 架在他脖颈上的左臂缓慢收紧,本就不是文弱书生的周琦经过十数天的吐纳,虽然远未筑基褪凡,但也达到了增肌壮骨的效果,这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公子哥可受不住。 看着面色发紫的沈林尘,那个使刀武夫按捺不住,出言道:“放开公子,今日之事我等不再追究。” 周琦血淋淋的一巴掌落在沈林尘脸上,嗤笑出声:“不追究我?谁先出言讥讽?谁先做出威胁?不追究三个字应该是你们祈求我说出来吧?” 看着拔刀出鞘的武夫,周琦往沈林尘身后躲了躲:“你最好能一刀杀了我,否则他绝对活不了。” 武夫俯身蓄势,左手按住刀鞘右手搭在刀柄上,典型的拔刀斩起手式,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给我住手!” 昏死前听到这声音的沈林尘安下心来,林夫人来了,自己难道还会在慕家地盘上死掉吗?当然不会。 那武夫也松开左手,回头致意:“林夫人,此子欺辱、重伤我家公子,还请帮忙。” 第二十二章 天上星月随(中) 门房内,气势汹汹的两人握拳拔刀,奄奄一息的沈林尘被人锁喉,可推门而入的林寒云却一眼看到了沈林尘身后周琦滴落鲜血的右手和猩红的唇瓣。 她阴沉着脸,冷冷开口:“花,春字部,动手。” 听到这句话,沈林尘的两个护卫都是松了口气,不然可真不好跟县令交代去。 话音一落,一柄横刀便从林寒云身旁飞出,一下斩落武夫持刀右手,随后一袭白衣带飘到他身旁,抬手间,数朵桃花凝聚,一瓣瓣落在拳法宗师周围,最后一瓣停下时,所有花瓣一同燃烧,将他灼烧得满地打滚。 好了,这下也不用回去交代了。 林寒云没有去管这两人,而是直接走到周琦跟前,轻轻牵起他还在滴血的右手:“玉郎,疼吗?” 轻柔的嗓音,温柔的动作,以及记忆里模模糊糊的面庞,周琦嗓子哽咽住,下意识地喊出:“林姨?” “嗯,是林姨。”林寒云绕开一些,把周琦抱到怀里“玉郎不哭,这人林姨帮你处理掉。” 就在林姨的手抚过自己后脑时,就在林姨温暖的怀抱将自己拥入时,周琦这一路来压抑的难过再也抑制不住,像孩子一样在林寒云怀里抽泣起来:“林姨......先生......先生他......” 林寒云温柔地轻拍周琦后背:“林姨知道,玉郎放心哭出来吧,只要你慕叔还在,只要林姨还在,玉郎永远可以在我们面前安心地当个孩子。” 林寒云宽慰周琦时,不远处用刀的武夫皱眉,踢到铁板了,这周琦还真和林夫人关系不浅,挚友之子也绝非虚言。 他狠狠瞪了一眼自家主子,***,从小到大啥事干不好,上面放出点举兵伐辽的消息就想着白白捞军工,这样一个酒囊饭袋也就罢了,来求人帮忙还不收敛点,在人家地盘上放肆,这下好了,这种书生里一百个人都可能只是平头百姓,你恰好就**欺负到一个不能惹的人头上。 可这死东西到底还是自己主子,要是真出事了自己绝对脱不了责任,但现在去抢也绝对抢不过,怎么办?逃跑呗,自己都断了条胳膊了,回去搬救兵绝对不可耻,那县令还不会怪到自己头上,自家妻儿也不会出事。 就在他刚抬起腿的时候,一枝桃花就挡在了他面前:“大哥这是要往哪里走呀?” 那个身穿白衣使横刀的小姑娘手拎火焰桃花,双眸眯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脸。 那武夫咬牙,强行左手抽刀,对着那枝桃花用力劈下,不求胜利,只希望唤来那女孩儿片刻的恍惚,为自己征求一线逃跑的希望。 但事与愿违,那个小姑娘没有避开,更没有恍惚,在他抽刀的那一瞬就已经将桃花枝送出,燃火的桃花与对面那柄刀接触后,立刻响起了滋滋声,不是桃花被劈断的声音,而是钢刀熔化的声音,铁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桃花拂过,钢刀两截。 那家伙无奈地丢开手中剩下半柄刀,向后瘫坐在地上。 小姑娘蹦到他跟前:“大哥不想跑了吗?” “跑?跑不了了。”看了一眼双拳已成一堆灰烬的拳法宗师,这使刀武夫已经绝望。 小姑娘右手一挥,在拳法宗师双手上灼烧的花瓣便就此消散。 周琦在林寒云怀里渐渐安定下来,擦了擦眼眶:“林姨,这人辱骂先生,我让他道歉也不答应,没有忍住就这样了。” 林寒云还环着周琦的腰肢:“林姨知道,范先生教出来的孩子不会轻易犯错,这事林姨帮你处理。” 周琦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林姨,待会儿我自己带着他去报官。” 林寒云拍了拍周琦的脸蛋:“说什么呢,这事林姨帮你处理了,范先生教你的都是圣贤大道理,这些官场腌臜事你应付不来,就像他,叫作沈林尘,登封县令的独子,虽然是他欺负了你,但因为县令两个字,你便是错的,这点没得商量。” “为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律法还有什么用处呢?” 周琦俯下身,方便林寒云抚摸自己的脑袋:“律法是对普通人的限制,是官宦人家的后门,这个世道太脏,玉郎你这孩子还太干净。” “嗯,那就麻烦林姨了。”周琦点点头。 林寒云露出了温婉的笑容:“玉郎真乖。” 牵着玉郎走到两名护卫和昏死的沈公子跟前:“玉郎想怎么处理他们仨?” “这人对先生言语不敬,等他醒来后为先生道歉便是。”周琦犹豫半天还是没有说出太重的责罚“今日他算是受了惊吓,也算是个惩罚吧。” 林寒云叹气:“玉郎,世道并非范先生描述得那般大同,它吃人甚至都不会吐骨头,你若心软,便容易被它狠狠欺负。” 周琦摇头:“世道如此应当修正,若玉郎自己都不能做到,那日后还怎么治国。” 林寒云踮起脚摸了摸周琦的脑袋:“好吧好吧,林姨听你的,只小小惩罚他一下,不杀他,那这两个武夫呢?” 周琦看着那人,思索片刻:“我想变强,如果你们两人愿意陪练,可以留下。” 听到周琦的话,那用刀武夫立刻跪下:“张雷鸣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没了双拳的拳法宗师也顾不得疼痛连连磕头:“孙昊金也是如此。” 林寒云把小姑娘招到跟前,对周琦说:“玉郎,这是李桃儿,曾在骊宗修行,如今已是金丹境,她无论是刀法还是修行法门都比这不入流的武夫要强。” 周琦对李桃儿笑了笑:“玉郎知道桃儿姑娘很厉害,但桃儿姑娘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做,不适合过多打扰,而且这两个家伙零零碎碎地听到了些先生的事,不留在身边我不放心,但要是杀了他们,良心又有些难安。” 林寒云无奈:“玉郎呐玉郎,你心肠太软了,以后要吃亏呀。” 虽然如此说,但她还是尊重了周琦自己的想法,不然这孩子好一段时间都要内疚了,她从腰间摘下一个装满沙子的玉瓶,将其中沙子全部倒出:“蜮,带这两人到你的沙域,训练结束后再将他二人交付给我。” 地上那一片沙子不断涌动,最后凝聚成一颗头颅:“喏,跟上。” 等这颗沙子头颅便带着张雷鸣和孙昊金二人离开后,林寒云才回头跟周琦说:“玉郎,以后林姨不在身边的时候,不要放过这种想要害你的人,明白吗?” 周琦点点头:“玉郎明白,只是......” 林寒云蹲下身,用自己的丝巾轻轻地把周琦右手的碎瓷片一片片挑出来:“林姨知道,玉郎就是个好人,做不来这些事,但是现在也不用想这些事,林姨还在呢,玉郎当个开开心心的孩子就行。” 此时,一旁昏死的沈林尘也醒了过来:“林夫人,就是那小子欺负我,您可要帮我做主啊。” 第二十三章天上星月随(下) 周琦叹气,傻呀,官宦子弟难道都和他一样傻?没有看到他自己的人不见了,但是周琦还在吗? 林寒云挑去所有的瓷片,用丝巾小心地帮周琦擦净血:“玉郎,还疼吗?” 周琦摇头,指了指地上那些碎瓷片“不疼了,就是林姨的杯子......” 林寒云站起身,摸了摸周琦的脑袋:“好啦玉郎,别那么小心的啦,一个杯子可不如玉郎一根头发丝贵重。” 此刻刚从地上坐起来的沈林尘才反应过来,四肢并用赶紧爬到周琦跟前:“这位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方才之事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公子手心还痛吗?小的帮你擦擦血好吗?” 林寒云冷冷地瞥了一眼爬到身旁的沈林尘:“给周琦的先生道歉。” 沈林尘不敢怠慢,跪在地上那是一个磕头如捣蒜呐:“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不该那么辱骂公子先生与父母,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说着,还不停地用巴掌抽自己,确实也是下了狠心的,左一下右一下,两边脸颊给扇得通红,像是临过年时候平民人家买的猪头肉,肥大又红润。 林寒云的嘴角勾起来一抹笑意:“哦?还骂了我吗?” 沈林尘的巴掌停了一瞬间,刚要反驳说自己没有,但经过这么一出事,他也“成长”了些,迅速思考了一下,看了看周琦又看了看林寒云:“小的知错,不知林夫人与公子的关系。” 周琦反应过来,碰了碰林寒云的手,小声说:“林姨,这样会给您添麻烦吧。” 林寒云握住了周琦伸出来的手,没有回答他,而是把李桃儿叫到跟前:“桃儿,带玉郎去见见小星星她们吧,我处理些事。” “嗯呢,桃儿这就去。”从林寒云那接过周琦的手,还遇到了些阻力,显然林寒云还有些舍不得周琦。 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因为她要做些事,很合理但很肮脏,不能当着那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做,所以先让桃儿带走周琦。 少年应读千卷书,登科及第入官署。 少年应提三尺锋,纵马饮酒荡江湖。 世道浮沉腌臜事,且泡浊酒慢品读。 范先生背了很多东西,为了你他不得不早走,但林姨和你慕叔会替范先生帮你撑一把小伞,你可以不用急着长大,去做一些少年郎应该做的事,而不是早早地扛起家国重任,复仇重担。 林寒云在心里这么想。 跪在地上的沈林尘看到周琦被李桃儿带走,以为自己被宽恕,趴在地上连声道谢。 周琦离开,林寒云的表情再不温和,冷冷开口:“你不但多次讥讽我孩子,甚至还辱骂我的夫君与好友,提着两枚驻颜丹,就想让我丈夫把你投入边关白白捞军工?” 沈林尘听闻此言遍体生寒,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那两枚驻颜丹孝敬给林夫人,不求入军为战,只望林夫人放我一条生路。” 林寒云推开椅子坐下:“你放心,驻颜丹我会收下但不会留下,你去边关的事,我也会跟夫君提起。” 林寒云打开檀木盒,轻嗅药香:“终究是凡品,远不如夫君铁甲上的寒气诱人。” 沈林尘如蒙大赦,又听到林寒云答应自己的事,更加是欣喜若狂:“晚辈多谢林夫人。” 微蹙双眉的林寒云都没有抬头:“滚回去见你父亲。” “遵命,遵命。”沈林尘连连应答,跪着爬出门房。 沈林尘离开了慕家大门后才赶紧爬起来,快速往自家马车方向跑,先前为了表示诚意,他刻意把马车停得很远,如此一来显得自己更有诚意,毕竟哪家公子哥会跑那么远来拜会一个人呢?可惜是个笑话。 等跑出数十步后,沈林尘有些心虚地四处看了看,没发现其他人,这才又恢复了“仪态翩翩”的公子哥样子,一步一步缓慢前行。 这公子哥坐上马车后还止不住笑意:“不愧是老爹,连洛阳武慕都要给几分面子,本公子骂了那个林夫人和她儿子,她甚至不敢杀了我,最后还要让慕云山那家伙给本公子安排军官,哈哈哈哈......” 笑完后,他一拳狠狠砸在马车上:“***,等本公子在边关攒够了军功,一定第一时间把你慕云山一家给狠狠捏到手心,尤其是那个敢打我的小野种,本公子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听着他的话,就连驾马车的老奴都有点不敢相信,出于好心还是提醒一句:“慕将军奉命镇守宋辽边关,乃大宋武官之首,边关大小事务都由其负责,势力不会如此低弱。” 话没说完,一巴掌就从车内探出扇在了他后脑上:“你这老奴,本公子也未曾亏待过你,你说这话是何意?难道本公子在你眼中还比不上个慕云山?” 老奴叹气,没再说话,但心里嘀咕了一句:‘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敢叹气!?回去就让我爹把你赶出家门。”又是一巴掌。 老头心里苦,说不出呐。 ----------------- 慕家门房处,代号为“蜂”的老人重新回到门房,重新沏了一壶茶,为林寒云奉上。 林寒云端着茶盏慢品:“蜂,把这两枚驻颜丹丢到府外,唯有不教子嗣,不知伦理,不知礼仪的野狗可以叼走。” 老奴笑了笑:“老奴遵命。” “那匹骡子,记得看好,晚上回府的时候把它牵到马厩”很快一盏茶品完,林寒云也站起身来,往府内去,想到自家一对并蒂莲和周琦重新认识的画面,林寒云就忍不住温婉地笑起来。 此刻的她才是洛阳居民百姓印象最深的温柔林夫人,端庄典雅,笑意温和。 ----------------- 慕氏府邸闺房外,一道灵动的身影提着长剑作舞,没有什么剑招套路,也没有剑姬舞剑的路数,纯粹是想怎么挥剑就怎么挥剑,怎么舒服怎么来,但她的身姿飘逸,剑影灵动,很是赏心悦目。 这少女正是慕家并蒂莲中的妹妹,慕辰星,舞剑到香汗如瀑,气喘吁吁才停下,她提着剑走到窗前,左手垫在窗台上,脑袋在胳膊上左右摇晃,右手里的剑刃前后滑动:“姐姐,今天看的什么书呀?” 一只纤细手腕探出窗口,轻轻放到少女脑袋上:“今天看的是《诗经》,小星星累啦?” “嗯呐,来休息会儿。”慕辰星把姐姐的手放到脸旁轻蹭。 午后光影下,姐姐慕辰月显得那么恬静温柔。 正在此刻,一道充满欢快的声音传来:“小姐们,玉郎来啦。” 轻抚妹妹脸蛋的小手一顿,妹妹也是很懂事地推开她的手:“姐姐姐姐,快出来。” 等姐姐走出闺房,慕辰星才牵起她的手,一块儿向外跑去。 跑到周琦跟前,慕辰星松开姐姐的手,面带笑意地看着两人。 而慕辰月则看着周琦那多年未见的眉眼,长大了,没有妹妹那样早慧天赋的她几乎认不出了,但那温润谦和的笑容却和记忆里的娃娃脸完全重合。 她伸出手,顺着周琦脖上的挂绳提出一块玉,然后又从自己衣内取出还带着体温的另外一块玉,轻轻放到一起,大小正好,严丝合缝:“玉郎。” 她扑上前,周琦也轻轻环住她的纤腰:“嗯,月儿。” 慕辰星和李桃儿对视一眼,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脸。 微风吹过,窗前《诗经》正在《蒹葭》,风已起,雾已散,青梅竹马再相见。 第二十四章 中原魂缠身 周琦两个抱了好一会儿,慕辰星才有些难为情地打断:“姐姐?玉郎?”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彼此脸蛋红得和朱笔涂抹过一样。 “都已经碰上面了吗?看来娘亲不用帮忙啦。”林寒云也在不远处轻声呼唤。 慕辰月红着脸小声说:“娘,别这样。” 林寒云走到慕辰月身旁,牵起她的手:“好啦月儿,咱们进去说。” 又看向慕辰星满身大汗的样子,轻轻推了一把:“小星星,去洗个澡。” “诶呀,不嘛,待会儿再去好不好?”慕辰星撅起小嘴。 慕辰月摸了摸她的脑袋:“星星听话,去吧。” “好吧......”小星星一蹦一跳地到浴房洗澡去。 周琦则跟着林寒云母子到姊妹俩的闺房去,李桃儿也蹦蹦跳跳地跟上。 林寒云坐在床上,牵着周琦的手,吩咐李桃儿去拿些金疮药来,然后问周琦道:“玉郎,跟林姨讲讲这一路的事,好吗?” 周琦点头:“嗯,这一路很不轻松。” 周琦整理了一下脑中思绪,决定从自己离开合龙村的时候开始讲起,先生去世的那一战,他要自己铭记,亲自报仇。 林寒云小心地为周琦涂抹金疮药,慕辰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手心,林寒云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太大问题。 周琦正讲到陈老头御剑降蛟龙时,慕辰星洗完澡回来,也没落座,就站在门口听周琦讲陈老头的风姿,不觉痴迷。 等周琦讲完这一段才坐到姐姐怀里:“我也会成为大剑仙的。” 慕辰月摸了摸她的脑袋:“星星加油。” ----------------- 同一时刻,东京开封文德殿内,当代兵家之帅郑泰华一人为赵炅汇报此次灭圣战的结果:“儒圣范质已死,文运不知所踪,或留学生之身,或散合龙一村之地,或散合龙一山。” 赵炅震怒,双眸染上金色,无形的威压重重施加在郑泰华身上:“不知所踪?” 郑泰华面对泼天威压仍不改色:“当时我与范质斗法,李渺缘全程以天眼通望气,直至范质彻底断气都未曾观察到文运去向,只能是提前散气。” 赵炅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溢出体外的气息尽数吸回体内:“该当何为?” 郑泰华抖了抖肩膀:“李渺缘正在复刻合龙村一砖一瓦,欲将合龙整村移动到合龙山外,将合龙山作为朝廷培养江湖势力的一个重要山头,不仅因为范质最后以浩然气滋养了整个合龙山,更是因为文运极有可能也被他藏于此山。” 赵炅坐回龙椅上,恢复了帝王仪态:“有何需求?” 郑泰华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范质的规矩修改了合龙村人的认知以及合龙村部分地形,据我二人调查,规矩的最大漏洞在于周琦身上,此为合龙村解元周琦的屋舍,将此物交由墨家钜子陈文轩,与阴阳家大成者王衍以阴阳风水和建筑规格复原一番。” 赵炅凝眉:“解元周琦?为何不先行调查一番?” “其一:文运未必真在周琦身上,需要做两手准备。其二:周琦已先我们一步东行赴试,追踪至潼关时丢失信息,潼关有周琦登记之册,陕州并无,可我在潼关搜寻无果。” 赵炅用力拍打龙椅扶手:“搜寻无果?” 郑泰华点头:“不错,搜寻无果,我的神识翻遍了整个潼关,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赵炅看着郑泰华的眼睛:“推测。” “潼关有隐世不出的高人,或云游仙人,察觉到我的观测,将一片山都隐藏起来。”郑泰华丝毫不心虚,毕竟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赵炅再次发问:“为何不等待几日?等周琦自行出山或那人离开。” “李渺缘让我没有找到周琦就先回来禀报,将一村人迁出合龙山更重要,毕竟周琦作为读书士子,入京赴试是迟早的事情,只要他入了东京您一定可以找到。” 赵炅挥手,将那个卷轴御到手里:“退下。” 郑泰华向后退去。 赵炅右手扶额:“高梁河之败,文运,范质,周琦,国运蛟龙,今年为何如此繁杂啊。” 赵炅倒抽了一口冷气,大腿又疼了,那是高梁河一战留下的伤痛,箭矢深深地刺入骨骼,给他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口。 但最令他难忍的却不是肉体伤痛,而是这身龙袍继承来的罪孽。 那一夜的烛影斧声,他的兄长离世,临终前,兄长并没有反扑,而是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由山河气运织就的龙袍。 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并非让那时的赵光义对自己子嗣留情,而是嘱咐他:“中原气运不可外流,中原山河必要缝补,大宋之初莫讨燕云。” 随着那身龙袍一起到来的并非只有中原十三道的气运,更有十三道土地上遍地的亡魂,因战而死,因饿而死,因灾而死,受辱至死,欺凌至死。 五代更迭,十国争起,几姓豪阀争来夺去求天下,可百姓苍生逃来躲去只求安生。 掌握山河气运的赵氏注定会夺得天下,但也注定要背上中原大地的遍地冤魂。 气运?机缘?其实更像是责任,天下选择了赵姓,那它就要带着活人的期望,受着死人的监督,去打下这个中原,去还百姓们一个太平盛世。 可他赵炅在五月打下太原后,并未听众人言,班师回朝庆功宴,而是一意孤行,北上伐辽夺燕云。 最终兵败高梁河,自己重伤乘驴车逃遁,兵马大损,自己这身龙袍上的不尽冤魂好似找到倾泻口一般不断侵蚀自己的伤腿。 可如果有人问赵炅是否后悔不听众人劝说执意出兵,赵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一点都不后悔。 兄长赵匡胤死前劝说莫要北伐,可这燕云乃是中原国门一般的存在,若任由契丹占据,只怕中原国门洞开,不得安眠。 他赵炅怎能任由自己的江山立此危墙? “兄长办不到的事,我赵炅来办,我赵炅文治武功不会比你差的,兄长。”赵炅低声喃喃。 用力跺了一下龙椅下的阴影:“传少府监墨家钜子陈文轩,瑞圣湖阴阳家王衍入朝。” 阴影波动,传出一道死气沉沉的声音:“喏。” 第二十六章 阴阳风水师(下) 赵炅猜到了王衍会如此发问,也没有把文运一事隐藏下去的必要,直接回复道:“宰相范质隐居避世,近日方死,死前以规矩修改一村人心与屋舍,经郑泰华与李渺缘调查,找到了规矩最大的漏洞:周琦,此处也正是周琦在村中的屋舍。” 王衍拨弄式盘的手指停下,饶有兴趣地问道:“文运并未入天地?” 赵炅点头:“李渺缘的天眼通没有追踪到文运下落,但可以确定有三处去向,合龙山,合龙村,周琦。” 观察完屋舍构造,正要完善结构的陈文轩提了一句:“你似乎不意外范质未死。” 王衍拨弄式盘,一缕黑白气出现,彼此纠缠衍化:“气数将尽,却有人强续气数,当年他不该死。” 王衍将黑白二气衍化成卷轴中那处破败屋舍的样子:“所以你请我来是为修复这处天地的阵眼,以此堪破规矩?” 赵炅看着那处屋舍,答道:“不错,但不仅如此,还想请你到合龙村协助李渺缘重建风水建筑,将合龙村人迁出合龙山。” 没有看向赵炅,王衍全身心都在那处屋舍的阴阳推衍之上:“风水不变,建筑不变,人口不变,于不变中求得变换的文运。” 赵炅应道:“不错,正是如此。” “天道恒在,苍生轮回,以代代更迭,观代代如一。”王衍将阴阳推衍出的完整外形套入陈文轩建立的结构上“我答应了。” 赵炅看向陈文轩:“烦请钜子招来三五墨家门生,过些日子随阴阳师傅去河东道绛州合龙村修建房屋。” 陈文轩依据衍化出的外形一点点补足周琦屋舍,他一个人自然可以独自复原出建筑,可风水气象却未必会与原先相同,这也就是王衍这个阴阳师傅必不可少的原因,依据现有风水复原形容神魂,再根据建筑构造复原骨架。 听到赵炅所言后,陈文轩点头道:“可以。” 这时王衍出声:“二月初二养真龙,随后启程。” 赵炅点头道:“瑞圣湖转运阵如何了?” 王衍看着陈文轩一步一步复原屋舍,随口应道:“阵纹刻录已毕,入与出两方阵脚均已完善,只等阵眼磨合。” 赵炅闭目,计算时间后:“若陈元华不能及时找到蛟龙,该当如何。” 王衍从陈文轩手中拿回卷轴,手指在卷轴表面来回滑动,屋舍的每一处细节都尽入眼中:“你赵家血脉要在来年断绝?” 此话一出,赵炅震怒,山河气运随主波动,金色丝线从赤色黄龙袍领口盘龙纹抽出,在他头顶织成一条金龙:“这是何意?” 陈文轩感觉到赵炅气息的变动,抬头看向那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劝道:“陛下息怒,想来王师傅并非此意。” 虽然如此说,但他自己并没有低头避讳的意思,这等奇观举世罕见,有此机会不看白不看。 王衍推开卷轴,抬头与金龙对视,但他的视线很快下移,落在赵炅的龙袍之上,式盘放出阴阳二气,纠缠衍化那条气运之龙。 赵炅很快反应过来,收了气息盯着王衍。 虽然时间不长,但王衍手中的式盘已经衍化出一条真龙雏形,甚至有了不到一分的神韵,王衍挥手驱散阴阳气,将式盘收入怀中:“来年不成那便再过一年,只要你赵氏血脉不断绝,可以将这身龙袍传下去,我就能把这龙袍气运转嫁出去。” 赵炅凝眉,怒而无处宣:“朕错怪了王师傅,莫怪。” 王衍摇头,依然盯着赵炅的龙袍:“不怪。” 赵炅挥手:“两位,退下吧。” 陈文轩低头退后,重回少府监管理墨家门生制作攻城器械。 王衍则是看了一眼赵炅的腿:“需要提醒,龙袍上并非只有气运,还有怨念。” 赵炅点头:“朕知道。” 王衍退出文德殿,身体化作黑白气,托着那块式盘飞向皇家瑞圣园。 本在瑞圣湖边打坐的一人起身,黑白气涌入中丹田,式盘则落到他的手中。 很显然这才是王衍本体,先前文德殿内的只是一道阳魂,天行有常,不为帝改,修行一事不会因为帝王的召见而荒废。 王衍沉吟:“若文运不在那片村子,该如何?” “江湖将盛。” “朝堂将败。” “也不算枯寂无味、碌碌无所得。” 四下望去,目光最后停在湖边湿土,王衍坐到瑞圣湖边,团起来一掌泥土,精心捏了一个小泥人,看起来五官方正敦厚老实。 “三月十八,骊宗。” ----------------- 听周琦讲完自己一路的见闻,林寒云虽然还温和笑着,但内心已经有些焦虑:“月儿,你们陪玉郎聊一会儿,娘亲去处理事务了。” 慕辰月点头:“娘亲放心去吧。” 李桃儿从床上起身,准备跟上林寒云,但林寒云摇头:“桃儿也留下吧,我一人便够了。” 虽然不解,但李桃儿还是笑着应下:“嗯。” 回到慕家正堂,林寒云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简,用桌上的银针刺破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开始书写: 玉郎已到。 范先生已逝。 有人沿路追捕,豢龙人助玉郎。 小星星有视灵天赋,玉郎想修行报仇。 来年三月骊宗收徒,若有机会,让小星星姊妹俩去骊宗试试,庙堂上为玉郎争取从龙使。 玉简像一块丝巾一样,书写上去的血字没一会儿就被玉简吸收。 与此同时,远在雁门关的守将慕云山身上一块玉简发出血色光芒,一道道血字出现在其上。 正与代州知州兼兵马部署杨业商讨军务的慕云山取下玉简放到桌边,继续商讨:“斥候探得契丹兵分两路南下,东路顺平原畅通南下,隐蔽的西路翻山越岭,两路兵马直逼镇州。” 杨业点头:“镇州前后地势平坦,不宜守城,列阵直面契丹东路则无力应付西路袭击。” 慕云山指向镇州北处的徐河:“刘廷翰已列阵于此。” 杨业指向偏东方一些的地方:“崔翰正率部赶往徐河,将于九月末赶至。” 慕云山指尖从徐河移至黑芦堤,往西北方向继续移动:“若契丹东路败兵,定与西路会合,沿此路伏兵一处,可大败辽军。” 杨业点头,但是叹气道:“可前提是东路败兵,刘廷翰、崔翰两路兵马依然难胜契丹雄兵,中原马不如契丹,骑射不如契丹,何况此时准备不及。” 第二十五章 阴阳风水师(上) “阳魂传法?”林寒云听到周琦说陈老头将修仙八脉与四十五窍以烙印于阳魂中时瞬间惊呼出声,连忙叫来李桃儿为周琦检查“桃儿,给玉郎检查一下阳魂。” 周琦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坐到李桃儿跟前,让她帮忙检查。 李桃儿把手放到周琦胸口处,以丝丝缕缕木属性灵气渗入中丹田,以自己灵气为媒介内视周琦爽灵阳魂,在灵气探索的丹田内景中,一个婴孩蜷缩在其中,在他的面前是一副奇经八脉通窍图。 观察了许久,李桃儿开口道:“公子,观想那副图试试看。” 周琦答应,闭上双眼观想经脉图,那副图的各处细节果然就一一展现,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有一些翠绿色的丝线在图画前飘荡,他试着拨开它们。 此时李桃儿的视角下,那个周琦模样的婴孩伸出白嫩的小手在自己脸上拂过,开口道:“公子,那些翠绿丝线便是妾身内视的媒介。” 现实里的周琦挠了挠头:“抱歉哈,还以为记忆出问题了,想着把这些东西拂落。” 李桃儿收回手,摇了摇头:“夫人,确实只是传承,烙印在中丹田内,没有我可以发现的危害。” 林寒云拉着周琦的手,满脸担忧:“林姨还是不放心,玉郎你口中那个陈老前辈是何身份?一般人可不会修行,更不会有道法传承的本事。” 周琦答道:“陈老前辈一路走来帮我许多,但一直没有提及自己名讳,直到今日离别时陈老前辈才说他是司天监豢龙人,让我能成长到可以接触他名字的地步再谈报答。” 林寒云目光闪烁:“豢龙人......玉郎,你且演练一番那部吐纳术让桃儿看看。” “嗯,听林姨的。”周琦如言盘膝坐于床上,双目紧闭,双手不结法印,只轻轻覆盖在气府处,按照陈老头传授的方法调动肌肉,以三呼一纳为节奏吐故纳新。 待进入状态后,周琦开口诵令咒:“天地灵气遵人敕令,入此身躯。” 林寒云和慕辰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李桃儿眼中却能清晰看到一阵阵浊气被周琦呼出,清新自然的灵气从周围涌入周琦口鼻。 “好厉害,我只能看到,没办法让它们乖乖听话呢。”慕辰星在姐姐怀里惊讶地睁大双眸。 慕辰月、林寒云、李桃儿三人听到这话都是愣了片刻,但李桃儿很快调整过来,仔细看着周琦吐纳。 林寒云则是看向慕辰星:“小星星,你能看到什么?” 慕辰星一脸疑惑地看着林寒云:“娘亲看不到吗?就是这些一闪一闪的东西,像星星一样。” 慕辰月也是惊讶地看向怀里的小星星:“姐姐也看不到呢。” 这时候李桃儿开口:“夫人,公子的吐纳术也没有问题,的确是山上最基础的吐纳术。” 林寒云点头:“小星星这是什么情况?” 李桃儿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地说:“二小姐早慧,天资聪颖,这种视灵能力很可能也是二小姐的天赋之一。” 慕辰月轻吻在妹妹额头:“小星星,不能浪费自己的天赋哦,等以后把你送到骊宗好好修行。” 慕辰星也环住姐姐的脖颈:“姐姐也要一起。” 林寒云在一旁看着自己两个女儿,暗暗下定决心,娘亲还不老,还能扛得起慕家内务,姊妹俩就放心去做想做的事吧。 不多时,周琦结束了一轮吐纳,睁开眼后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小星星,于是问道:“小星星怎么了?” 林寒云答道“玉郎醒了?你的吐纳术也并无异常,以后可以正常修炼,方才在你吐纳的时候,小星星可以看到周围的灵气被你牵引。” 周琦震惊:“小星星可以看到灵气?” 慕辰月双手轻轻揉捏着妹妹的脸蛋:“嗯呐,小星星天赋很不一般。” 慕辰星蹭着姐姐的手,问道:“玉郎,你也能看到对不对?” 周琦摇头:“虽然学会了陈老前辈教的吐纳术,但我还只能勉强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并不能看到,修炼吐纳术之前甚至都感觉不到这些。” 慕辰星眨眨眼,又看了看周围几人,举起双手开心道:“我最厉害!我最聪明!” 慕辰月宠溺地看着妹妹,也附和道:“小星星最厉害啦。” 林寒云则嘱咐周琦说:“玉郎,以后莫要随意接受他人的阳魂传法,此举直接接触魂魄,歹人最容易动手脚。” 周琦点点头:“嗯,听林姨的。” ----------------- 开封城,文德殿,赵炅坐于龙椅之上,堂前有两人。 一人玄色麻衣穿草鞋,脖上挂一枚金钥,另一人黑白羽衣戴高冠,手上托一块玄妙式盘,正是当代墨家钜子陈文轩与阴阳家之师王衍。 陈文轩规规矩矩地站着,虽然墨家兼相爱为教义,但面对君王时多少会给些面子,遵守君臣之礼,在没有把握彻底废掉这种世俗观念前,他就还是会老实本分地当一个臣子。 一旁的王衍就不在意这些了,阴阳家一脉单传,一脉一人,收徒只凭缘分,当师傅逝去或飞升后,弟子便接过师傅的衣钵,改名为衍,继续追求大道,在他们眼中只有天道无人道,只修天道不问人间,愿意站在这里也只是自己的阴阳衍天下的大道与赵家皇帝有了些许重合罢了。 “赵炅,所为何事?”面对这位赵家皇帝,王衍并无敬意,只有暂时盟友的合作。 赵炅微微皱眉,但并未呵斥:“请二位前来是为了以风水和构造复原一处屋舍。”说完,赵炅将那个卷轴抛出。 王衍伸手接住卷轴,展开后可见一个破败屋舍,手指轻微波动还可以从四面八方观察到每一处细节:“修复屋舍?还不是与皇家龙脉之眼同等价值的宫殿,赵炅,希望你能说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理由来。” 陈文轩没有问问题,从王衍手中拿过卷轴观察起来,片刻后微微蹙眉,这不符合建筑逻辑,有一种很割裂的感觉,长宽之比很独特,像是从原有的基础上生撕了一部分出去。 第二十七章 一气点山海 慕云山摇头:“用兵怎能为君子?” 杨业不解:“何意?” 慕云山解释道:“高梁河之败,我大宋在契丹之前显劣势,若于契丹列阵之时遣使投降,大有可能出其不意。” 杨业在心中盘算,双方兵力所差无几,契丹胜在兵强马壮,熟谙骑射,若趁其不备,可胜:“若对方不应?” 慕云山道:“不论对方接受与否,送出使节后便出兵,怎样都无亏损。” 杨业应下:“也只能如此了,我即刻遣人告知都钤辖刘廷翰。” 慕云山抬手制止:“不用了,这一战我会亲自前去,牵制五千左右的骑兵。” 杨业拍案:“不可,沙场非江湖,一万骑兵列阵完整如一体,你如何分割出五千骑兵?再者士卒彼此接应,犹如武夫真气绵延不绝,任你半步锦绣境修为,也支撑不住这等消耗。” 慕云山坚持己见:“镇州、定州、关南均是我朝边关重镇,举国四十万军士半数为禁军,禁军半数在边关,尽管契丹不知这些,难道这些狄人还看不出来此地重兵把守?” 杨业不解:“自然可以,就算镇州破,定州与我代州可于三日内出兵援助,夺回城池。” 慕云山点头:“不错,明知攻而不破还强攻,只能说明他们别有用心。” 杨业瞳孔骤缩:“代州出兵,雁门关守兵无援,潘美都部署也需来年三月才可巡兵至此,若有大军趁机来犯,代州必失,雁门关必丢。” 慕云山指向雁门关之后:“中原外门燕云十六州,内门宁武关、偏关、雁门关,若雁门关破,则一路畅通入中原。” 杨业指向雁门关之前:“若此时除了东西两路伐镇州外,仍有一路兵马隐匿于雁门之外,以伐镇州的两路兵马作障眼法,等攻破镇州,代州出兵时一举拿下雁门代州,则中原危矣。” 慕云山指向镇州道:“可镇州也不能丢失,契丹占据镇州后可合围代州,雁门也会丢失。” 杨业抬头看向慕云山:“所以这次守城战,不能输,就算输,也要拖到朝廷援军。” 慕云山拿起那块玉简,准备看完妻子来信后就出发:“没错,所以我必须去。” 杨业抱拳:“望慕将军得胜归来,不论中原江湖、边境沙场还是家族妻儿,都不能少了慕云山将军。” 慕云山笑道:“自然如此,想杀死一个锦绣境武夫可不是容易的事。” 杨业看着他的眼睛:“只是半步锦绣境,锦绣卷还未完善,远远达不到血气长存的地步。” 慕云山没有再解释什么,无论如何他都会去,哪怕九死一生也要去。 看完玉简上的内容,慕云山咬破指尖在玉简上书写起来: 无需担心豢龙人。 天罡拳法可传玉郎。 年关回家,殿试期间在开封。 收好玉简,慕云山走出了营帐:“杨业,契丹一定会出兵代州雁门关,不论如何都要守住。” 杨业点头道:“哪怕我雁门守卒需以一当十,我亦死守不退。” 慕云山不再说话,深吸一口气,周围数里的青松针叶簌簌作响,一气坠丹田后血气冲霄,半卷人体锦绣画卷在背后展开。 这一半画卷乃是他前半生走江湖所览名山胜景,意气所致铺展而来。 境界尚未稳固的慕云山可以猜到自己的后一半画卷应该是沙场枯骨。 慕云山肌肉鼓胀,壮阔冲天际的血气在皮下经脉迅速奔腾,头顶冲出的血气与锦绣画卷相连。 脚步一踏,身后黄沙飞扬,足下土地龟裂,身体已经跨出一里地,一口气缓缓吐出,身后的锦绣卷也逐渐被血气点化。 这一口气尽时,慕云山已奔出近百里,身后画卷山高水长,意气悠悠。 百里山河,一嘘而就。百里山河,一嘘而就。 还在原地目送慕云山的杨业不禁感叹:“恍若神人。” 半个月前,九月初八的时候,和他杨业还在一处军帐讨论武学的慕云山突然冲出营帐,面向南方久久无言。 杨业跟出营帐和他一起南望,可什么都没有看到:“慕将军可是看到了什么?” 慕云山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注视着南方,从午时一直看到了未时,眼角滑下一条清泪,陪他一起站着的杨业听到他低声喃喃:“范先生,再见。” 当慕云山走回营帐后,一卷锦绣山海图在他身后徐徐展开,山色青翠水悠悠,不见凡间一点忧。 这幅图展开到一半后,慕云山破境山海,成为半步锦绣境武夫,可那几天的慕云山却连一个笑脸都没有露出。 杨业回到营帐中,看着那幅边关地图,手指轻轻抚过原刘汉国土:“北汉刘继元,向狄人契丹俯首称孙,末将刘继业心中不平,因而不以死殉国,但如今大宋全力抗辽,甚至将举国北伐,我杨业定当以命报之。” 那双手指经过北汉边境时,用力刺下,在边境处留下一处横沟:“只要我杨业尚有一口气在,契丹就别想跨入中原国门。” 两刻钟后,在路上休息过一次的慕云山裹挟着漫天黄沙,急行六百里赶到徐河。 右龙武将军赵延进在高处看到滚滚黄沙,以为是契丹大军压境,急忙令士卒列阵待敌,可等黄沙逼近后才发现只有慕云山一人,急忙下马迎接。 “慕将军何故亲自前来?”看到气喘不已的慕云山瘫坐到地上,赵延进急忙搀扶到中军营帐。 慕云山接过赵延进抛过来的一壶黄酒,痛饮一番后开口道:“契丹压境,东路在明,西路在暗。” 刘廷翰点头道:“我等部下斥候已探得消息,并将此军报发给各处重镇。” 慕云山道:“若还可能有一军在远处呢?” 刘廷翰思量:“契丹西京距此不远,无需大量兵马护送粮草,若在远处仍有一军,于现在局面并无益处,排队送死而已,就算输了他们也不可能在我方驰援兵马到来之前守住城池。” 赵延进理解了慕云山所说:“并不一定排队送死,契丹目的可能在别处?” 赵延进走到刘廷翰之前,把桌上的地图铺开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目光最终也定格在雁门关:“雁门?” 慕云山点头道:“镇州不可丢,代州不可出兵援助,所以此战必须赢。” 第二十八章 弱冠再相逢 在慕家正堂坐着的林寒云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玉简回信,看到年关回家四个字后松了一口气,晃了晃身上装沙子的玉瓶:“蜮,近几日暂停谍子的武道训练,让横刀来见我。” “喏。”这次只有声音传来,连人头都没有出现。 慕家院内的一处沙坑之下,存在一个名为沙域的小天地,大约有一亩左右的空间,内部是大漠黄沙,虽然大小、灵气比陈老头一万顷的龙游湖差了很多,但也足够慕家训练谍子暗探了。 在这处沙域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在单挑一群人,腰间横刀没有出鞘,仅凭双拳就把周围涌上前的人们给一遍遍打倒。 那些倒地的人尽管已经鼻青脸肿,但还不敢在地上多躺一会儿,因为在这场围殴中,只要他们躺在地上的时间超过三个呼吸,就会被中间那个男人当作死人一脚踩断脖颈。 汉子看到青年模样的蜮朝自己走来,双脚一踏,真气透体将周围人给震开:“休息。” 蜮坐到原地,单手握住一堆沙子,任其从掌心不断落下,当沙子落完后,那汉子也走到了跟前。 蜮开口道:“横刀,夫人暂停他们武力的养成,让你去见她。” 代号横刀的汉子皱眉:“理由。” 蜮摇头:“不知。” 横刀无可奈何:“开门。” 蜮指尖一挑,一道沙子射向半空,沙域大门被洞开,横刀一个纵身就跳出了沙域。 看到久违的外界光芒,原本围殴横刀的一群人中有数人抬头望去,不知是否动了逃出的心思。 等横刀离开沙域后,蜮重新关上了沙域大门,回头看向那些人。 虽然横刀训练这些人时下手很重,而且也确实会杀人,但好歹有些宗师风范,只要不违逆他立下的规矩,达成他的要求,那活下来的机会还是很多的,而且每一招只疼在皮肉。 但蜮不一样,蜮作为慕家谍子,训练的首要是忠诚,大于个人、大于好友、甚至大于家人的忠诚,一旦表现出任何“可能”有裂缝的忠诚,都会死,而且是痛苦地死。 “方才望向外界的,向前一步。”蜮又从地上握住了一捧沙子。 十三人走出,但是蜮手中的沙子还在流淌,滑落的沙子并未汇入脚下黄沙,而是在蜮的身前悬浮。 又一人走出,正是先前对周琦动手的拳法宗师,孙昊金。 直到此刻,蜮手中的沙子才停止流淌,在蜮动手前,除孙昊金和张雷鸣两个新人之外的二十八人都扑到孙昊金跟前,一拳又一拳落下。 张雷鸣还在发呆时,拳法“宗师”孙昊金就硬生生被众人一拳一拳地打死。 在沙域的作用下,所有固脉境之下的武夫真气都会被压制,你修炼到养气境又怎样?在这里也动用不了真气,只能算身体好些的普通人。 已经变成一滩肉泥的孙昊金还在被人捶打,一同进来的张雷鸣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自己也被一起清算。 “停。”直到蜮开口,那些气愤的人才立刻停手,在原地站好。 蜮一步一步走到张雷鸣跟前:“很好奇他为什么会被打,对吗?” 张雷鸣咽了口口水,答道:“是。” 蜮面前悬浮的沙子一线排开,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九团:“因为在这里,不达标,个人领罚,不从命令,连坐。”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点在沙团上,那些沙团也一捧又一捧地射在每一人的影子上:“而这种惩罚,让他们比死还痛苦,爱子的亲眼看着孩子死在面前,恋妻的看着妻子在别人身下承欢,贪权的看着他人践踏自己。” 最后一团沙子,正好在张雷鸣面前:“你心底的恐惧,是什么呢?”指尖点下,沙子射到张雷鸣影子上,就这一瞬间,张雷鸣合上双眼陷入了蜮梦中。 二十九人都倒下后,蜮走到孙昊金尸体边,伸出的右手变成湿滑的触手,数条触手从孙昊金七窍中探入,滑过粉色的脑浆、通红的心脏......触手上的粘液将孙昊金的尸体一点点溶化、吸收。 最后在沙子上剩下了一滩液体,但蜮仍不打算放过这丁点的残留,在沙子上趴下,张开嘴将那点液体吸入腹中。 擦净嘴角后,蜮回头看向这些接受培养的人:“他嘱咐过我,只要听话的。” ----------------- 离开沙域后,横刀很快走到慕家正堂,站到林寒云身旁道:“刀部横刀,见过林夫人。” 林寒云点头:“不打,少骂,没有武道底子的人和你习武,可以教吗?” 横刀愣了一下,干脆道:“能教,难入室,武道不比修仙,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东西,必须棍棒打磨,尤其是淬体境,不挨打别想修炼成。” 林寒云试探性地问:“下手轻一点,可以吗?” 横刀摇头:“夫人,武道不是享福的东西,不吃苦根本不可能练成,吃苦少根本练不好,正常训练最多身体好,武道进境必须突破肉体极限。” 林寒云咬咬牙:“暂停对慕家谍子的实力训练,今天起传授一人武学,具体如何传授再等我消息。” 横刀抱拳:“领命。”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作为慕家心腹之一,他不会违抗命令。 另一边的周琦正和慕辰月姊妹俩聊天,小星星在姐姐怀里气愤地挥舞小拳头:“那个叫王虎的家伙太可恶了,不仅来回骗钱,竟然还敢欺负玉郎你。” 周琦笑着和她碰了碰拳头:“难道不应该是欺骗沿途旅客更重要吗?” 慕辰星摇头:“怎么会,在我看来,玉郎你可比陌生人要重要得多。” 周琦问道:“为什么呢?对于小时候虽然有很多记忆碎片在,但其实说实话,我对小星星你们的印象并不深,方才见面若非玉珏我甚至难以认出来月儿。” 慕辰月先一步替妹妹解释道:“小星星早慧,小时候很多事都记得很清楚,甚至连当年咱们仨抓周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李桃儿笑着开口道:“那不如公子三人今日重新认识一次?这样也有另一番趣味在。” “好呀好呀,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小星星举双手赞成,从姐姐怀里坐起来,穿好绣花鞋走下床。 慕辰月也从床上下来:“那月儿就与玉郎重新认识一番吧。” 小星星朝李桃儿眨眨眼,李桃儿看到慕辰月和周琦也朝自己招手,于是也从床边跳下:“那桃儿也跟各位介绍一下吧。” “我叫李桃儿,慕氏春字花部......” 话还没说完,小星星就推了她一把:“桃儿姐姐,介绍自己就好啦,别说那些职务什么啦。” 李桃儿笑着点点头,手中凝聚出一枝妃色的火焰桃花:“我叫李桃儿,春日花开的桃儿。” “我叫慕辰月,字揽星,明月揽群星。”慕辰月拿着《诗经》,端庄典雅地施了个万福。 “我叫慕辰星,字抱月,众星拱皓月。”慕辰星倒提起望舒剑,向其他三人抱拳道。 “我叫周琦,字珩渊,心如潜渊声如珩。”周琦恭恭敬敬地做了一揖。 第二十九章 年幼两无猜 建隆二年正月初一,同一日生辰的玉郎和慕辰月姊妹俩满周岁,当时的宰相大儒范质亲自操办礼仪,在东京慕将军府为三个孩子准备抓周仪式。 将军府的紫檀堂内随处可闻檀木香气,正殿上铺有一张锦席,其上放着三只晬盘。 第一只晬盘周围放着弓矢、纸笔、官印、算盘、刀剑等等。 并列的另外两只晬盘周围则放着刀尺、针线、脂粉、彩缎、枣糕等等。 水灵温婉的小娘林寒云怀里抱着一个紫衣小姑娘,身旁还有另外一个一般模样打扮的小女孩儿,转着圈地抓母亲另一侧的玉娃娃。 正是小时候的周琦三人,最正常的孩子慕辰月还不会走路,被母亲抱在怀里,早慧的慕辰星在母亲身旁逗玉郎,年纪稍微大一些但是怕羞的玉郎牵着林寒云的衣角不敢乱动。 玉郎是在显德七年的正月初一被先生范质捡到并收养,所以把生辰定在了今日,实际年龄要大一些。 慕辰星早慧,十个月通人性,十二个月能走路,爸爸妈妈和范叔叔说的话大多也都能听懂。 范质从浴桶中起身,换上一身青色深衣,腰系缁带,其上悬挂一枚象环,脚踏青舄,头冠章甫,来到了大殿之中。 范质先向慕云山、林寒云夫妻两个躬身施礼,然后点燃一支晋州白蜡,躬身三拜后,依次抱起周琦、慕辰月、慕辰星分别放到三只晬盘上。 小时候的周琦坐在晬盘上向周围看去,弓矢、纸笔、刀剑没有一个让周琦停下视线。 慕辰月姊妹俩刚被放到晬盘上,就彼此牵住了小手,慕辰月没有看周围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一直盯着陪她长大的周琦,她眼中的周琦还在转圈圈,没有看到喜欢的东西。 慕辰星和周琦一样四处找喜欢的东西,来回看去,她的视线最终停在了周琦那边的一柄剑上,轻轻挣脱开姐姐的小手,走向周琦那边。 小手被挣脱后,慕辰月也跟上自己的妹妹,爬向周琦那边,不过她的目标是周琦而不是其他什么物件。 爬到周琦身边后,慕辰月抱住了他的腰肢,嘻嘻笑了起来。 小星星也是走到了那柄剑跟前,一屁股坐下抓住了那柄剑,剑身末端刻字有望舒二字,小星星开开心心地抚摸那柄剑。 来回看的周琦也把目标锁定在了林寒云身上,朝着她伸出小手。 范质还在疑惑时林寒云已经反应过来,走到三个孩子跟前,弯下腰把脖颈上嵌合在一起的玉珏取下,放到了周琦的小手里:“这孩子还在吃奶的时候就爱玩我这对珏,现在还是喜欢这玩意。” 周琦开开心心地笑了一下:“林姨!” “欸。”林寒云也开开心心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慕云山无奈地看向范质:“范先生,这样算什么?” 范质笑道:“孩子们开心就好,这些繁琐礼节本来也就是满足咱们这些大人的。” 担心小星星划伤,范质也上前一步,护着些小星星。 林寒云侧过头,笑着对范质道:“范先生,这孩子这么喜欢玉质饰物,生得还如此粉雕玉琢的,要不就叫他玉郎吧?” 范质也是点头:“既然如此,那这孩子乳名就唤玉郎,等他日后识了字,再由他自己取名吧。” 林寒云摸了摸周琦的脑袋:“玉郎。” 小玉郎用力点点头:“林姨!” 抱着周琦的慕辰月学着妈妈的腔调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玉郎?” 周琦转过来,也对她点点头:“月儿!” 林寒云愣了片刻,笑着瘫坐到了地上:“夫君,咱们俩都输了,月儿说的第一句话是‘玉郎’。” 慕云山一脸愁容地坐到锦席旁边,轻轻捏住慕辰月的小手:“还不懂事就向着外人,长大了胳膊肘还不得拐到天上去呀?玉郎,你还慕叔小棉袄呐。” 小月儿笑着伸手抓住慕云山的胡须,轻轻晃了晃。 ----------------- “玉郎我跟你说哈,当时在场的六个人里边儿有五个都是开开心心大笑的,只有一个人快愁死了,你猜猜是谁呀?”小星星靠到周琦跟前,笑着问道。 在这颗聪明的小星星帮忙回忆下,周琦和慕辰月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当年的事,听到小星星问这个问题,慕辰月红着脸轻轻捶了一下她的胸口:“小星星别这样。” “娘亲猜是你们爹,对不对呀?”林寒云走入,从背后捏了捏慕辰星的脸蛋。 慕辰星向后倒去,靠到母亲怀里撒娇道:“对的对的,娘亲猜对啦。” 林寒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蛋:“告诉你们个好消息,云山来信啦,说他今年年关会回来。” 慕辰月听到这话也抬起了头,红彤彤的脸蛋露出了开怀的笑意:“爹爹终于要回来啦?两年多不见,真的很想爹爹。” 林寒云摸了摸慕辰月的脑袋:“是真的哦,云山亲自写的。” 林寒云又看向周琦:“玉郎,等你慕叔回来会亲自传你拳法的,有些事不是慕叔不帮忙,而是你自己做才能真正补上缺憾。” 听了这话,慕辰月看了一眼周琦,没有多问什么,担心周琦伤心。但林寒云怀里的小星星虽然天资聪颖,但有点傻傻的,直接问出了口:“娘,玉郎有什么缺憾?爹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帮忙?” 林寒云屈指轻轻弹了弹慕辰星的脑袋:“不要乱问。” 周琦笑了笑:“没事的,玉郎多谢林姨慕叔费心了。” 林寒云的手悄悄捂住了慕辰星的嘴,转移话题道:“你们还不知道玉郎的姓是怎么来的吧?娘也来讲讲故事。” ----------------- 显德七年正月十五,气运之战,陈桥驿兵变,赵匡胤登基,幼帝禅让等等大小事情都已结束,安定下来的范质也终于有了好好照看周琦的机会,于是他到了慕将军府。 慕云山和林寒云夫妻俩看到范质终于有空赶来,也都是很开心,相谈一番后慕云山问道:“范先生,你准备为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呢?” 范质思索片刻后:“这孩子并非我的血脉,没必要用范姓束缚他,姓和名都由孩子自己决定吧。” 慕云山问道:“怎么个决定法?” 范质取来笔墨纸砚,将自己熟知的姓一一写下,一共写下二百余姓:“把这些姓氏都列举出来,让这孩子自己去挑选,看他喜欢哪个就给他什么姓。” 林寒云把周琦放到那些纸张处:“范先生好主意。” 慕云山问道:“那这孩子的名字呢?” 范质答道:“等孩子长大通笔墨后,让孩子自己取名,字代表了长辈的期待,等这孩子及冠后,我亲自为他取字。” 三人说话间,周琦已经开始在那些纸张上爬来爬去,未干的墨迹在他手上、腿上留下道道墨色,最后的最后,周琦停在周字之上,一屁股坐下把那个周字印在了雪白的屁股蛋上,看着周琦伸出双手求拥抱。 范质上前把他抱到了怀里,看着那个周字,眼眶有些湿润:“孩子,今天起,你便姓周吧。” 第三十章 晨起锻体魄(上) 小时候的开心故事分享完,周琦也在这种氛围中重新感到了先生在世时的温情,一路奔波的劳累也舒缓不少,眼看天色不早,周琦准备出去把骡子牵回来。 林寒云叫住了周琦:“玉郎,那匹骡子我已经让人帮你牵到马厩了,背后书箱里的东西也放到给你准备的房间里了,我带你去房间看看吧。” 林寒云把慕辰星轻轻推开,牵住周琦的手往外走,慕辰星见此也要跟上去看看,却被姐姐拉住:“娘要和玉郎说些事,小星星乖,不要去打扰。” 慕辰星眨了眨眼,乖乖坐到了姐姐身旁:“姐姐,咱们和玉郎是同一天生辰,那玉郎是不是今年才加冠呀?” 慕辰月点了点头:“是呢,小星星是想准备份礼物送给玉郎?” 慕辰星应道:“嗯呐,是这样想的。” 慕辰月思索了片刻:“刚才娘亲说范先生会亲自给玉郎取字,现在玉郎有了字,应该是加冠过了的,不如等明年玉郎考完试回来,咱们俩给玉郎好好准备一份。” 慕辰星开心地蹦了蹦:“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 另一边带着周琦走向房间的林寒云开口问:“玉郎,你想亲自为范先生报仇,对吗?” 周琦捏紧了拳头:“嗯,想。” 林寒云道:“答应林姨一件事,仙道修为不到元婴境,武道修为不到熬魄境,不要去复仇,准备复仇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林姨,让慕叔陪你去,好吗?” 周琦点头:“听林姨的。” 林寒云打开门,屋内陈设不是很奢华,但很文雅,书架满册,笔墨整洁,桌上打开着一部书。 林寒云把周琦带到桌前,指了指桌上的书:“玉郎,你慕叔让我把这一部《天罡拳法》教给你,如果玉郎你需要的话,林姨让桃儿教你修行,让另外一人教你武道。” 周琦连忙称谢:“谢谢林姨。” 林寒云摸了摸周琦的脑袋:“没事,只是修炼武道一定要吃苦,吃不得苦练不成,玉郎要是怕疼,林姨让下手轻点。” 周琦摇头,神色坚定:“不吃苦练不好的话,那就该怎样练就怎样练。” 林寒云合上书册,把拳法全名指给周琦看:“《武当玄武拳天罡三十六式》,这是你慕叔早年游历江湖的时候,从武当山上一处洞天中所得机缘,拳招三十六,真气行功三十六,是你慕叔的招牌拳法,你这几日便翻阅一二,得闲了可以试着模仿一下拳招拳架,等你慕叔回来了让他好好教你,现在不要想着武道突破,只要把身体锻炼好就可以。” 天性松散不喜争的周琦没想过自己会为了某件事投入全部心神,小时候读书就是这样,先生布置的必要课业完成后就跟着邢大哥漫山遍野地疯玩,从来不会刻意苦读,只在起了念头后翻阅书册。 但是邢大哥的死讯传来,替他治理国家的心念种下,周琦捧着书册连续读了三个月,把小时候学过的知识一件件温习起来。 这是邢大哥临终嘱托,他会完成。 但是九月初八亲眼看着范先生被人害死,他自己做出决定,要亲手替先生报仇。 这是周琦第一次主动做出决定,是他的心性从道转儒的起点,是他入世的第一步。 当日晚,林寒云交代好横刀:“全力教学,不得藏私,不必顾虑。” 横刀点头应道:“何时开始?” “明早我带你去见他。” ----------------- 九月二十四卯时,周琦早早醒来,开始了周天吐纳,口鼻腾白雾,仪态自端庄,本就俊秀的周琦此刻更加神仙风貌。 整整一个时辰后,周琦吐纳将要结束,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随后探出一颗小脑袋小声说道:“玉郎起床好早呀,这就开始吐纳了。” 门外另一道压低的声音传来:“小星星别打扰玉郎,快回去。” 周琦笑了笑,依然闭着眼,等两人的声音远去后才睁眼起床。 穿着整齐后推门而出,接了一盆水洗脸后就看到林姨带着一个高大男子过来:“林姨早。” “嗯,玉郎也是。”林寒云帮他擦去脸上挂着的几颗水珠“这是慕家谍子机构里的武师,玉郎以后便跟他习武吧,如果不适应了一定要尽早跟林姨说。” 周琦赶忙作揖致谢:“晚辈周琦见过横刀前辈,谢林姨帮忙。” 横刀面对周琦有些犹豫:“林夫人,这位公子......不太像能挨打的粗人,更像是读书人,真的没问题吗?” 周琦摇了摇头:“如果炼武必须挨打的话,我可以接受的。” 林寒云点点头,横刀这才带着周琦到了慕家演武场中:“公子炼武是为强身健体抑或是武道登顶。” 周琦答道:“为了杀一个人报仇。” 横刀深深地看了一眼周琦,这小家伙有点出乎他的预料:“愿意付出什么?” “一生。”周琦毫不犹豫道。 横刀问这两个问题是为了亲自确定这个公子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回答是闯荡江湖,逍遥快活,那他不用真正教授,只传一些能唬人的淬体、刀法之类的东西,满足一下他就好。 但是周琦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也开始重视起来:“之前可曾了解过武道?” 周琦摇头:“未曾,只听一个老前辈说过修行三路,说神道尽头肉身通神。” 在听到神道二字时,横刀明显愣了一下:“既然如此,先为你讲解武道吧。” 与仙道不同,武道并没有类似于五神、金丹、元婴等阶段性的褪凡境界,而是一步步淬炼体魄神魂,肉体、真气、窍穴、经脉、阳魂、阴魄依次锤炼。 “所以武道并无所谓筑基一说,身体的每一块血肉都是成神根本,每一条经脉血管都是通神基础,通神之前所有境界都是在为成心中神而淬炼根基。”横刀如此说。 周琦点头示意听懂,横刀继续道:“修仙与炼武最根本的区别正在此处,仙道外求变自身,武道内求变外界。” “武道之初在于淬体,这第一境淬体境就是淬炼体魄,血气旺盛才可养出真气,如此才可进行后续境界的修炼,但并非养出真气后就算破境,淬体境伴随着武夫的一生,就算是通神武夫都要坚持淬炼体魄。” 横刀上前一步抬起周琦的胳膊道:“公子,得罪。” 周琦配合地抬起胳膊:“无妨。” 横刀抚摸着周琦胳膊上的肌肉,用力按压了几处,随后又蹲下身捏了捏周琦腿部肌肉:“公子身体不错,可以直接淬体,没有其他忧虑。” 如果是在为慕家培养可用的谍子,那横刀才不会管这些事,让他们直接接受磨炼便是,就算伤了根本也没什么。 但周琦不一样,很显然这位公子哥在林夫人眼中的地位极不一般,为了他以后的武道修行,必须保证根基的牢固。 检查完后,横刀从演武场中挑选一把一石二的弓,远远地抛给周琦:“开弓一刻钟时间,双臂不得有丝毫松懈。” 周琦先尝试了一下弓的重量,勉强能拉开,正要重新聚力开弓时,横刀沉声怒喝:“武道修行一气呵成,如此畏畏缩缩再三试探,你练什么武?” 周琦听到此话,即刻更正,重新绷紧右臂拉开弓弦:“晚辈受教。” ----------------- 另一边着装整齐的慕辰月姊妹俩在餐桌上吃饭,没有看到周琦,小星星就问道:“娘,玉郎他还没有吐纳结束吗?怎么没有叫他吃饭?” 林寒云摇头:“玉郎在和你横刀叔叔练武呢,小星星快些吃饭,待会儿给玉郎烧些药浴。” 慕辰月抬起了头:“玉郎不是修仙的吗?怎么又开始炼武了?会不会冲突?” 林寒云解释道:“目前只是锻炼一下玉郎的身体,等你们爹爹回来后亲自传授玉郎武道,月儿就放心吧。” 慕辰月点点头,加快了吃饭速度,很显然是担心玉郎了。 身旁的小星星不怀好意地戳戳慕辰月:“姐姐,慢点吃,别噎着。” 慕辰月没有理会妹妹的调笑,快速地用餐完,漱过口后问道:“娘,玉郎在什么地方练习的。” 林寒云笑了笑:“月儿不要去打扰玉郎了,等他快练完的时候娘跟你们说。” 慕辰月红着脸应了下来。 ----------------- 整整一刻钟,尽管周琦依然坚持着绷紧弓弦,但双臂颤抖不停,完全没有开始时候的从容。 远处一直在观察周琦的横刀叹了口气,还是高估他了。 一石二的弓是未经训练的常人所能坚持的极限,开弓一刻钟如果双臂都不曾颤抖,那便算是体魄绝佳,属于中等资质。 如果双臂纹丝不动,并坚持坚持一刻钟以上直到昏死,便算是体魄尚可,毅力超凡,属于上等资质。 可周琦这样一刻钟时间便已经难以支撑,虽然仍能绷紧弓弦,但体魄已经跟不上他超凡的毅力,属于中等资质。 “公子停手,歇息片刻。”周琦松开弓弦后气喘如牛,手臂僵硬难以曲张,横刀捧起周琦的双臂,将真气灌入周琦经脉之中,通过真气的冲撞缓解周琦不适。 周琦现在的体魄情况太差,丢到沙域中的话只会害其根本,左右思量之下横刀决定先用武术帮他练习体魄:“太祖当年入少林习武,方丈允其翻阅寺中典籍,尽管太祖并未习得佛门金身,但从各类武术中筛选精简,得出一套刀法一套拳法,分别名为太祖长拳和少林单刀。” 周琦手臂的酸胀感舒缓得差不多后,横刀起身,双脚扎根,拳起两路,开始操练太祖长拳:“太祖少时喜武,家中武学早早通习,后被父亲送往少林,在方丈便利下翻阅尽数少林武学,太祖糅杂百家之长成此拳法。” 周琦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也没有一眼望穿破绽的眼力,只能主动起身尝试着跟他一起出拳,好在他擅长模仿学习,只要能看清横刀的动作,就一定模仿出大概样式。 横刀看到周琦可以跟上自己的节奏,开始刻意加快些速度,随后他惊讶地发现,只要自己不动用真气,始终以正常方式挥拳,不管速度多快,周琦都能在三息之内跟上。 压下震惊,横刀继续道:“太祖长拳有少林百家武学的影子,天资聪颖者可从其中摘得果实自成一派,说得好听了是百拳之母,说难听了就是学艺不精,只糅杂没融会。” 一套拳法操练完毕,横刀气沉丹田圆转如一,从兵器架上挑选了一柄环首刀交给周琦:“这拳法门外汉看来或许美观大气,但在武道小宗师眼中可完全不入流。我说的是固脉境小宗师,不是昨日送到沙域的那两个自诩为宗师的废物,不过它也有长处,就是集百家之长,而且是完全割裂地集合,方便了后世武道天才从中摘取所需之处,若是有些运道的话,说不准真的可以搏得一个百拳之母的名头。” 等周琦摆出和自己一样的架势后横刀才继续道:“但这少林单刀倒确实有些意味在,虽然高不成,但是胜在扎实,极适合练武新人磨炼体魄。” 从没摸过刀的周琦这次有些跟不上横刀的节奏了,察觉到这一点,横刀刻意放慢了速度方便周琦跟练:“各样兵器无非身法与手法两者,少林单刀二者均是长处,身法灵活手法狠辣,善于避其锋芒直取要害。” 周琦跟着横刀把上下十二路刀法依次演练,虽然单独操练依然记不住出招,但再跟一次的话应该可以跟上横刀的速度了。 等周琦气喘匀后,横刀再次演练:“虽说称其为刀法,但更多是给太祖面子才如此说,在我看来最多只能称为刀术,远不配称法,只有慕家主的天罡拳法那等秘籍才适合法的称呼。” “太祖开创这少林单刀最明智的举动就是保留了少林武学的大部分精髓,步法源于少林长拳,起势架子也与少林长拳一般无二,一招一式也有佛门巍然不动的气象在,乃初入武道绝佳的淬体方式。” 第二遍操练结束,横刀走到周琦对面,收刀入鞘:“刀术上下十二路,记住了吗?” 周琦抹了一把汗:“记住了。” 横刀俯身,手按在刀柄之上:“不用真气,我演上路六式攻,你演下路六式防,开始。” 第三十一章 晨起锻体魄 周琦还没反应过来,横刀就已经跃出,他腰间的横刀也随之出鞘斜撩而上,周琦躲避不及,只好举刀架防。 可横刀脚尖一拧,身形腾转,从侧面突入,狠狠的一刀戳向周琦,临近肌肤时候又回转刀身,以刀背抽打在周琦腰间:“少林单刀精妙凶悍,不招架,不磕碰,身法灵活避锋芒,手法狠辣击要害,方才所授全部忘却?” 尽管横刀有所留手,但那一刀巨大的力道还是让周琦侧飞出去,等周琦稳住身子后,左侧腰部还在微微痉挛,横刀也不给周琦留下喘息时间,刚站稳的周琦就看到横刀再次袭来,仓促之下变换步伐,蹲身前掠,从刀锋下方勉强躲开。 不等横刀回身,周琦已经重新摆好了架势,右手刀在前,左拳紧握在胸,一步前跨一步后撤,半蹲身子足下生根。 横刀转身,闪身而上,双手握刀作砍式,避开周琦持刀右手,攻其防守薄弱的左腰处:“少林单刀,弃刀则为长拳。”说话同时还把动作放慢了些许。 周琦听懂,展身横移,右手刀依旧在身前作防御状,抓住机会左拳对准刀身猛地砸下,砍来的刀身被这一拳砸得偏向。 正要从这凌厉攻势中脱身的周琦却觉得左拳力道一松,整个身子也被带得左倾,低头看去原来是横刀主动弃刀,自己的拳头落在空处自然会带着身躯歪斜。 趁着周琦身形不稳的时刻,横刀出拳砸在周琦胸口,紧跟上前重重踩在周琦小腹处:“空口教人学不会,吃一堑才......” 话说到这里代号横刀的汉子才突然反应过来,周琦刚才似乎做到了?确实做到了! 脚下的周琦根本没时间绷紧腹部肌肉,横刀这一脚下来直接痛得周琦身躯弯曲如虾米,喷出一口猩红血水。 教沙域里面那些蠢材太久了,好容易遇到个正常人还没反应过来,让这家伙白吃苦头了。 好在提前对这家伙的身份和身体都有了解,出拳落脚的力道都在他能承受的极限处,不然自己别说继续跟着慕云山将军炼武了,恐怕连活着都是个大问题。 横刀脸色变换,止住了话头,足尖一抬把周琦从地上弹起:“还没休息够?继续。” 周琦连喘好几口气,忍痛抬起刀,颤抖着身躯做好起势。 ----------------- 河南府登封县,连夜坐马车赶路的沈林尘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本就跋扈的公子哥更加嚣张,看到过往美娘子都要摸一把,更漂亮的不由分说就拉到自己马车里准备回去快活,看着自己跟前淌着眼泪的小娘子,他只是感到自己一股极强的征服欲得到了满足,没有想这些娘子的一辈子可能就被毁在此处。 他从马车探出头去,看到了一个容貌清冷,头簪菊花的美女,立时感到血脉贲张,不等马车降速就把身旁一个女子提下去,那女子虽然被磕得膝盖流血,但却是一副解脱了的模样,都不管自己头上的银钗首饰就连忙往自家跑去。 沈林尘等马车速度降下来后,直接跳下去,奔着那个簪菊美女而去:“小娘子,陪本公子一夜欢愉去呗。” 那美女没有回头,继续往登封县衙的方向去。 沈林尘皱眉:“在这登封县,还有不听本公子话的人?” 不再等女子迫于威严主动投怀,沈林尘直接走到她身后,抬起胳膊就要牵住她的手。 美女脚步一顿,只见一道黄光闪过,沈林尘伸出的手就断去五根指头,并未斩断甚至留下了他的命,算是这位美女难得的开恩,若不是命令在身,只怕他在出言调戏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两半了。 沈林尘的胳膊抬起到美女身旁时才猛然感觉到疼痛,抱着手指当街打滚,对着马车上的老奴大声吼道:“老东西!没有看到本公子被人打了吗?给本公子滚去县衙叫我爹!” 听到这话,前面的美女才回头瞥了他一眼:“一个个的嚣张跋扈,自己又无能,跋扈靠父辈,吃苦靠父辈,受了欺负还靠父辈,就是你们这些渣滓败坏了吾等纨绔的风气。” 看着极速离开的马车,簪菊美女没有理会,依旧慢悠悠地往县衙去,但让人奇怪的是,虽然这美女看着动作很慢,但是移动很快,始终比马车差不了多远的距离。 到了县衙之前,驾马的老奴赶紧下马,连滚带爬地往县衙内跑去,不远处的簪菊美女停下脚步,在县衙之外等待,金丹修为的她很清晰地听到屋内声音:“哪路江湖子弟敢动本县令的儿子!?” 随后是一阵盔甲磕碰的声音,还有一人隐在暗处蹑手蹑脚地前进,不过在她看来,都没有区别罢了。 簪菊美女隐去身形,跟在县令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之后,当街众人看到公子哥被人断去五指后便哄然而散,就连上街卖饼卖菜的商贩也都带着东西回家避风头去了。 县令远远地看到自己儿子抱着右手当街打滚,脸色愈发阴沉,让身旁手下快步去将儿子抱到马车上:“林儿,谁把你这样的?” 看到车上瑟瑟发抖的三个女子,沈县令皱眉但没说什么,虽然对儿子这种行为不齿吧,但好歹是自家儿子,在登封这个自家地盘上不耍耍威风谁还知道他这个县令的威严呢? 沈林尘捂着紫红扭曲的手指痛哭流涕:“爹,就是街边那个头上簪菊的女子,儿子本想去捉来孝敬爹爹,但没想到是个江湖高手,一个照面就把孩儿的手指全部折断了。” 沈县令顺着儿子说的方向看去,没有看到他说的人影:“儿子,咱先回府,别地的高手爹爹管不了,但只要他来了咱登封县,不说养气境高手,就算是通窍境高手,爹爹保准她没有机会逃跑。” 此刻隐匿身形站在县令身后的簪菊美女嗤笑一声:“尔等穷尽想象也只敢面对神道下三境入门武夫,连横刀那家伙的固脉境都足够尔等消受,何况吾这种金丹修者呢?” 跟在马车之后的簪菊美女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极致痴迷,几近癫狂的笑容:“你们怎能承受住云山那迷人的神道山海境修为?小东西你又怎敢说你比云山要厉害的呢?” 掌心间璀璨夺目,黄光美奂的一束菊花被她用力捏碎,若不是那女人的命令,这沈家公子的命早在路上指摘慕云山的时候就没了。 ----------------- 慕家大门,看门的老汉没有坐在门房里,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提着一根竹竿照看着一个打翻在地的檀木盒,檀木盒靠前一些的地方还落着两颗小丹丸。 眼见一条摇晃着尾巴的大黄狗走来,老汉没有阻拦,任由它凑近嗅了嗅丹丸:“大黄,香吧,可惜欸,你不能吃它,我家夫人说了,这两颗丹丸只能给‘不教子嗣,不知伦理,不知礼仪’的野狗吃,可不能给你吃了。” 说完,用竹竿轻轻敲了敲大黄狗跟前的石板路,大黄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跑到他身旁摇晃尾巴。 老汉摸了摸大黄的脑袋:“老汉这里还有个羊肉馒头,膻得很,老夫没吃下去,你要是真饿得慌,就填填肚子吧。” 一个羊肉馅馒头从老汉怀里滚出来,大黄开心地叼住馒头朝老汉汪了两声,老汉拍了拍它的肚皮:“大黄欸,你说追求一个女孩儿要是像喂你似的该多好,喂一口馒头她就喜欢一分,喂两口馒头她就喜欢两分,喂上十块馒头她就爱上我。” 另外一条黑狗从巷口跑来,对着大黄就咬了一口,可怜的大黄嗷呜一声跑开,老汉正要帮忙教训黑狗的时候,却见大黄叼着羊肉馒头放在黑狗面前,趴下身子高兴地摇晃尾巴。 老汉气得一竹竿敲在地上:“*!大黄,你***什么时候要的婆娘!前些天和你唠嗑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一块儿光棍吗!?” 听不懂老汉说话的大黄绕着黑狗转圈,还一个劲地冲老汉摇尾巴。 老汉叹了口气,重新坐到凳子上:“人可比你们要复杂得多呀,没准喂了一辈子的馒头,人家心里装的还是另一个根本不可能喜欢她的男人。” ----------------- “小星星别急,先煮一炷香时间当归,等药汁完全溶到水里再放川芎,玉郎练武,补充气血亏损是关键,其次才是活络气血,君臣佐使不能乱。”慕辰月拦住妹妹一股脑放入药材的举动,给了她一个药碾子磨粉。 “知道啦,姐姐不管对什么事都好上心呀。”慕辰星接过药碾子乖乖磨药,抬头看了一眼姐姐,然后往桌子另一头挪了挪“尤其是对玉郎的事。” 正在烧水的慕辰月立时红了脸,跺了一下脚抬起小拳头想要轻敲一下妹妹的脑袋,但却敲了个空:“小星星净爱打趣姐姐。” 小星星嘿嘿笑了笑:“姐姐,桃儿姐姐呢?今天早上起来没有看到她呢。” 慕辰月摇了摇头:“姐姐也不知道,桃儿姐姐虽然经常和咱们玩,但本身还是咱家春字花部的谍子,今天可能有什么任务吧。” ----------------- 演武场,浑身淤青的周琦瘫软在地,不说举刀,此刻的他连握刀都难。 横刀一脚踢在周琦右手处:“握紧手中的刀,与人同境厮杀,若体魄修为均对等,能握紧自己武器的人一定有更多的胜算,不论是练刀、练拳还是练剑,都要握紧自己的武器,哪怕气尽人倒,武器都不能松开。” 周琦如言握刀,可右臂稍一用力便痉挛起来,握刀无果后周琦放松右臂肌肉想要平复痉挛带来的痛感。 可是横刀见此情况,皱紧眉头,一脚重重踩在周琦半握刀的右手上:“用力握刀不成,那是身体的极限,但你握刀又松开,这是态度问题!你可以有满身伤痛,但握刀的态度不能有问题!” 周琦右拳被这一脚踩得剧痛无比,臂弯处的肌肉依旧在收缩,这一瞬间他生出了放弃的念头,可是先生被那金身巨人砍杀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中,右拳猛地攥紧挣脱横刀的踩踏。 可随之而来的是炼武一个时辰的巨大疲惫,沉重的眼皮终于合上。 横刀蹲下身,捏了捏周琦的右手,没有捏开,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有意思在了。” 用力掰开周琦的手,把环首刀丢到兵器架上,随后背起周琦准备把他送回去,但这时候一个带笑的小姑娘从一旁蹦出来:“横刀,把公子交给我吧?” 横刀皱眉,先前完全没有察觉到李桃儿,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他有些不悦:“桃花?按理说你的职责在慕辰月两位未来的小主人身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横刀答应,李桃儿就从他背后把周琦抱到怀里:“现在桃儿的职责也包括保护周公子了哦,以后的日子里,桃儿不会允许横刀前辈像那一拳一样欺负公子了。” 李桃儿抱着周琦瞬间离去,横刀阴沉着脸捏紧拳头,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毕竟那一拳确实是自己的问题。 看到李桃儿把周琦抱回来,慕辰月姊妹俩都很是激动,慕辰星主动上前帮忙给周琦宽衣,慕辰月却有些害羞地站在后面。 随着李桃儿和慕辰星把周琦外衣脱去,透过薄薄的里衣隐约可以看到他身上的乌青,慕辰月靠近一步,有些心疼地抚摸周琦的肌肉:“横刀下手这么重?” 李桃儿听到横刀两字,知道自家大小姐认真了,不像往常一样笑着开口,而是收敛神色认真道:“公子身上的淤青都是习武正常遗留,其中有些甚至是公子主动要求加大强度遗留的,横刀早出拳出刀时也都控制在公子身体承受范围之内。” 慕辰月点点头,亲自把周琦泡到浴桶中,然后撩起袖子,伸进水里帮周琦把最后一件衣服去掉:“以后也要麻烦桃儿姐姐照看了。” 李桃儿点点头:“嗯,桃儿明白。” 小星星好奇地戳戳周琦肩膀处的肌肉:“桃儿姐姐,我怎么感觉玉郎没什么变化呀。” 李桃儿笑着开口道:“武道修炼并非一朝可速成的,尤其是这第一境淬体,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淬炼才有可能在一次机缘下养出体内真气。” 小星星从浴桶边起身,比了几个夸张的姿势,笑道:“我还以为玉郎练上一早上就能变成力能扛鼎的壮士呢。” 慕辰月看到妹妹那夸张的动作,也是笑了出来,把她拉到身边:“好啦,咱们来调妖血吧,等玉郎恢复一刻钟后就加进去壮气血。” 慕辰月把妈妈准备的几个玉瓶摆到面前,回头嘱咐了李桃儿一句:“桃儿姐姐,麻烦照看一下火候。” “知道啦,小姐放心。”李桃儿蹲下身,指尖燃起一束火苗,在浴桶之下灼烧。 慕辰月看着母亲留下的字条,嘱咐小星星一一调配:“赤心蛇的蛇信血和踩血马的蹄心血各两份,其余血液一份,嵩山虎妖之骨磨粉调和。” 小星星卖力磨粉,随后把一大碗混合后的血液放到鼻尖处嗅了嗅,把她熏得连连摇头:“好重的味道呀。” 慕辰月从妹妹手里接过骨粉,一点点撒到装血的碗里:“给玉郎泡上后就把这些放到地窖里,明日取来就可以直接用了。” 正在此时,躺在浴桶里的周琦手指轻微颤抖,眼皮也慢慢睁开。 第三十二章 拳起天罡路 烧火的李桃儿率先发现周琦醒来,问好道:“公子醒啦?先不要起来,等药浴结束再出来哦。” 周琦在药汤下活动了一下四肢:“麻烦各位了,这药汤一定很......” 调和好五行血的慕辰月捧着药碗走到浴桶跟前,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周琦唇瓣上:“活血汤和五行血当然很珍贵,但是它珍贵在对你用,玉郎。” 周琦轻抿嘴唇,感受着那柔嫩的指尖,点了点头:“那以后就麻烦月儿你们帮忙煮药了。” 慕辰星捂着嘴在一旁偷笑,慕辰月没有看到这颗调皮的小星星,但浴桶里的周琦却看得真切,在浴桶里红着脸向后退了一步,好在浴桶内雾气蒸腾,瞧不真切。 慕辰月轻轻把周琦胳膊从水下拉起来,看到淤青消散后才松了口气,然后用玉匙舀了三勺和妹妹一起调配好的五行血,转着圈地滴入周琦的浴桶中:“玉郎,先前用的是当归、川芎等补血活血的药材,现在这些才是帮你壮大气血,修炼武道的妖血。” 慕辰月拿起一旁的竹竿在浴桶里轻轻搅拌:“先前的药材是帮玉郎你缓解肉体疲劳,活血化瘀打开毛孔的,现在这五行血会借机冲入窍穴,起到淬炼体魄窍穴的作用,也方便玉郎你日后打通周身窍穴,但是巨大的冲击会让你感到很痛,玉郎,一定要忍住。” 周琦点了点头,正要回应时感到那些妖血一个劲地往自己肌肤中钻,浑身传来阵阵刺痛。 而且这种痛还不是吸收药力带来的饱胀之感,是凶猛无匹的冲撞,就像根根银针刺入体魄窍穴,在其内胡乱搅动带来的痛苦一般。 看到周琦骤变的脸色,慕辰月知道妖血的淬炼开始了,没有说什么坚持之类的话,只是坐在浴桶旁陪着他。 ----------------- “你敢骂林夫人孩子!?还波及到林夫人夫妻俩!?”听自己那“尊贵麒麟儿”说完在慕家门口的遭遇,沈县令气得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沈林尘左手捂着通红的脸颊退后了好几步:“爹!你打我作甚!我可是你亲生儿子呐!” 沈县令指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骂道:“亲生儿子?!你**是我亲祖宗!” 沈林尘被父亲这“过激”的举动给气得不轻,从地上爬起来,用还红肿着的右手手指指着自己亲爹的鼻子骂道:“老东西我告诉你,就连慕家林夫人都害怕本公子我的才华,哪怕本公子骂了她儿子,手下甚至还打了她儿子,她都不敢拒绝本公子从军的要求,你等本公子从边关回来,本公子第一个先除了你!然后再把他慕云山一并踩在脚下!” 沈县令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你打骂林夫人儿子,她都没有拒绝送你从军?” “那当然,本公子的才华......”趾高气昂的沈林尘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块砚台被父亲用力砸来。 沈县令指着头破血流的儿子怒声骂道:“那可是慕云山!与太祖称兄弟,与兵帅论兵法,与剑仙争江湖的传奇人物!老子三代人辛苦勤勉才当了个小小的登封县令,慕云山一家人是穿龙的那位怕他拥兵自重,‘贬’到洛阳来当把柄的!你一个无能的膏粱子弟怎配与他相比!?” 痛骂一顿后还不解气,这县令又拿起桌上的铜笔洗跑到儿子跟前一顿砸,可终归是血浓于水的骨肉,还是留了些力的:“你这不肖子,毁我沈家基业呀!” 被按在地上痛打的沈林尘拼命挣扎出来,眼眶通红披头散发,没一点公子哥的华美了:“老东西!没完没了了不成!?信不信本公子现在就去慕家,让林夫人现在就把本公子送去边关!?” 发泄完怒火的沈县令只剩下了恐惧担忧,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你一个傻子看不懂慕云山的厉害之处,爹爹我不跟你说这了,就算你真有什么过人天赋被林夫人看中了,你觉得林夫人不知道你那想报复的心思?不论你有什么天赋,她现在都能硬生生撕碎爹这张保护伞,把你给杀了,现在她不但没有发怒,甚至还主动把你送去边关,你觉得会是让你捞战功的吗?” 沈林尘看着父亲这样的举动,心底有些犯怵,但他也被打得怒气上头:“老东西你别在这里卖惨,说胡话断了本公子的官路,人家林夫人爱才惜才,肯定不舍得本公子这等人才被埋没了,要是你今日这话被人传出影响本公子,本公子与你没完!” “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别人赏赐是因为自己天资绝世,亲爹骂自己是因为嫉妒自己,连‘本公子’这个称呼是谁给你的都忘了。”斜靠在墙上欣赏这出戏的簪菊美女嗤笑道“市井小人、无礼村妇都是这种人,所以‘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坏了大部分好女子的名声。” 沈县令被自己这个废物儿子给气得不轻,也不再和他争辩:“儿子啊,听爹一句话,现在快去收拾些金银,赶快逃离这洛阳,隐姓埋名在一个地方躲一辈子吧。” 没有理会儿子那气愤嫉恨的表情,沈县令自己上上下下翻出来约一百两银子,省吃俭用的话足够活剩下的少半辈子了。 但他儿子却不乐意了:“老东西,你自己卷走这么多银两本公子以后怎么过?你人走可以,把银子给本公子留下!” 看到儿子这个样子,沈县令彻底崩溃:“造孽呐!老子宠了一辈子儿,最后**养出一只白眼狼!罢了罢了,老子也不要这些银两了!全给你,老子自己逃命去了!” 沈县令把一兜银子全部摔到地上,自己往县衙门外跑去。 正在此时,一直隐匿身形观察两人的簪菊美女显出原形,一束菊花缓缓飘到门口:“老头儿,我可没允许你们逃跑。” 看到这位簪菊女子,沈林尘吓得立刻捂住右手后退好几步:“爹!爹!就是她掰断我手指的!快让人杀了她!” 听到这话,门口的沈县令彻底心死,看着那位女子问道:“慕家?” 簪菊美女点头,瞥了一眼沈林尘:“不是老东西了?又开始叫爹了?” 沈县令没有理会自己儿子的变化,只跪倒在地叩头不停:“本官会亲自前往慕家道歉,还请仙子莫要动手。” 簪菊美女点头:“若不是那女人要求不杀你们,就冲你儿子屡次不敬的言语,他活不到现在。” 说完话,簪菊美女与菊花一同消散,沈县令从地上站起来,没有斥责儿子,只是冲屋外喊了一声备马,然后劝说儿子道:“儿子,现在跟为父一同去慕家道个歉,或许林夫人开恩,你可以不用到边关送死。” 沈林尘面露犹豫,簪菊女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也是除了周琦外对他伤害最深的,他本能地害怕,但是又不想拉下面子去赔罪道歉,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朵菊花落在他肩头。 感受到那朵桃花,沈林尘面色大变,连忙跪下:“去去去,我去道歉,不要杀我!” 备马的下人进来报告,正好看到这一幕,想到沈林尘的在外“凶名”,他不禁浑身颤抖。 沈县令拍了拍下人的肩头:“马备好了?” 那人颤抖着跪下:“报告老爷,马备好了,小的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千万留小的一条贱命。” 沈县令摇头道:“没事,快起来做你的事去吧。” ———— 慕辰月看到颜色淡化许多的药浴,知道五行妖血淬体快要结束了,在一旁给周琦鼓劲:“玉郎,再坚持一下,快好了。” 这淬体的收官阶段,痛的不再是窍穴而是五脏,周琦半弯腰环抱着腹部,尽可能忍耐疼痛。 虽然有嵩山虎妖骨粉作为有力的佐药调和五行血,使它们不至于冲入窍穴凶性大发,摧残体魄,但在五行血被周琦的身体吸收后,就无法抑制这刚猛的药力了。 此刻周琦的五脏不断被妖兽凶性冲击,尤其是心脏处,赤心蛇和踩血马这两只妖兽好像真在心宫处斗法,阴阳之火猛烈冲撞,在极致的痛苦中磨炼体魄。 全程没有叫出声的周琦在这时彻底忍耐不住,右拳重重捶打在心口,嘶吼出声。 一旁的慕辰月看得心疼,但为了周琦练武有效,还是死死咬住嘴唇,克制住自己打扰他的念头。 一旁的小星星有点心疼姐姐,坐到姐姐身旁,把姐姐拉到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姐姐,放心啦,虽然玉郎会有点疼,但是疼痛带来的好处可不小呢。” 慕辰月点点头,道理她都懂,但就是不想玉郎这么难受。 约莫一刻钟后,蜷缩在浴桶里的周琦渐渐停止颤抖,舒展开身子伸了个懒腰,声音虚弱道:“月儿,让你们担心了。” 慕辰月赶紧上前检查浴桶,确认五行血确实吸收完后才抬头嫣然一笑:“玉郎辛苦了。” 李桃儿收了指尖火苗,把崭新衣物和丝绢留下,随后带着小星星姊妹俩出门等周琦更衣。 “玉郎,感觉怎么样呀?有没有那种气壮山河的力量?”小星星好奇地凑到周琦跟前,上上下下地抚摸周琦浑身肌肉。 周琦摇了摇头:“只是感觉清爽了些,好像没什么具体的变化。” 李桃儿笑着答道:“都说了武道修炼循序渐进,不可能立竿见影的,公子不要焦虑,只要坚持每日练习,肯定会有所成就的。” 慕辰月没有关心这些,而是吩咐下人把餐品备好,拉着玉郎坐下:“玉郎,先不管那些,娘亲说等你淬体完赶紧吃饭,饭后还要喝固元汤呢。” 周琦动筷,疑惑问道:“固元汤?” 慕辰月点头:“药浴是活络气血,刺激体魄的,但真正壮大体魄还是靠得自己身体,如果身体养分跟不上的话很容易亏损本源,所以药浴一定要搭配固元汤一类的补药。” 周琦感叹道:“没有财力支持,根本不要想练武,还是读书更容易出人头地。” 慕辰月回复:“还好啦,刚开始练武的人身子承受不住太猛太重的药,大部分都是些常见药材,即便是一副五行血也只有二十两银子左右。” 周琦呛了一口:“二十两?每天?” 慕辰月笑道:“玉郎不用这样,爹爹每月俸禄都有三百贯,四十匹绫,六十匹绢,一百石左右的粟粮,有时候皇上高兴也会赏赐千两银子,再算上慕家自己的产业,玉郎就是每天泡澡三次都能供得起,只是担心玉郎你吃不消才决定每日一次的。” 周琦听着那些天价银两,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筷子上的豆腐被夹成两段:“三百贯?” 周琦小时候和先生过一个冬天,自己穿新衣,先生披旧袍,买些木炭给最冷的时候,一整个冬天下来也用不到十五两银子,慕叔这一个月的俸银都三百两了。 慕辰星从另一侧探出脑袋:“对呀,玉郎你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周琦嘴角抽搐,继续吃饭:“方才药浴的银子够我和先生两个人一整个冬天的花销了。” 慕辰星心疼地拍了拍周琦的肩膀:“玉郎,辛苦了。” 想到和先生作伴读书,跟邢大哥漫山疯跑的那几年,周琦笑着摇头:“不辛苦。” 等周琦喝完固元汤后,慕辰月把周琦拉到院子里:“玉郎,娘嘱咐说让你照着拳谱打拳,直到浑身出汗,把窍穴内的虎妖骨粉排出才好。” 周琦看着满脸期待的慕辰星、李桃儿两人,有些难为情,但淬炼体魄不得不遵从嘱咐,于是按照拳谱一点点模仿。 武当玄武天罡拳一共三个部分,总纲为天罡真气行功途径,共三篇分别名为刚阳、柔圆、罡煞,此刻的周琦完全用不到。 拳架两种,一名指天,一名坠地,是最后一部分的基本拳架,周琦试着模仿图册上的动作,有些滑稽,小星星在一旁捧腹大笑,慕辰月和李桃儿根据着拳谱帮周琦调整动作。 最后一部分三十六式拳招,分为三段,每段十二式,对应的是分别是总纲三种真气行功路,本应搭配出拳,但周琦远不到养气境,只跟着每一篇图示出拳,不考虑体内真气的流转,所以不到一刻钟时间就记得差不多了。 拳招熟络后,慕辰月和李桃儿便抱着拳谱退到一边,周琦则根据记忆一板一眼地出拳,有时甚至会卡顿,虽然没有半点观赏性,但慕辰月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也对,喜欢的人不论做什么,都很好看。 第三十三章 午后修仙法(上) 连续打了两遍拳,周琦身上隐隐冒出汗水,身体窍穴中的残留虎妖骨粉开始排出,就在周琦准备打第三套拳的时候,一个看了好一会儿拳的小男孩儿跑过来,大声喊道:“哥哥,我也要打拳。 周琦听到声音,收了拳架,低头看向这个满脸兴奋的小男孩儿。 正在周琦疑惑的时候,一旁的慕辰月解释道:“这是我三叔的孩子,叫慕明斗,刚十四岁。” 周琦闻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明斗,往那边站一点,哥哥打拳,你跟着学,等哥哥打完就好好教你一遍。” 明斗用力点头:“嗯,哥哥先打完,我跟着哥哥练。” 慕辰月往这孩子跑来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另一个缩在柱子后的孩子,和他对上眼后,慕辰月招了招手:“明辰,来姐姐这里。” 孩子听到呼唤,明显抖了一下身子,有些怕生,但还是快速地跑到姐姐身旁:“姐姐,我来了。” 慕辰月在身旁给他搬了个小椅子:“来姐姐这里看吧。” 慕明辰,慕辰月二叔的孩子,懂事以来就很怕羞,但很亲近慕辰月,不是因为面貌,而是性格,不然这小家伙也不至于每次都躲着慕辰星了。 慕云山作为重臣镇守边关,当今天子登基后,出于对慕家,主要是慕云山的防备,在暗中对慕云山两个胞弟行便利,使得慕云山兄弟三个都成功在边关担任不同要职。 为何当今天子防备慕云山,却还要给他两个胞弟军中重职呢? 因为孤身一人时的清官最清廉,孤身一人的武将最无敌。 为了防备慕云山这个重臣,就必须让他家中无人易把控,军中有人难起兵。 作为麟府兵马都部署的慕云山,拥兵甚重,难以把握兵、调兵、统兵三权分离,但如果河东道禁军中除了他还有两位兄弟,他就不得不考虑起兵造反对两位兄弟的生命。 如此还不完善,开封城内有一千河东道禁军驻扎,足以带着慕家女眷逃离开封,所以皇帝赵炅又把慕家女眷尽数迁到无边关禁军驻扎的洛阳。 若他慕云山反,则妻女尽死,就算他不怕,他的两个兄弟也要劝,如果你慕家儿郎都心狠到抛弃妻儿,那赵炅认栽,自己拢兵平叛。 正是这一系列防备的举动,使得慕家从开封迁入洛阳,形成女子当家,男子守国的场面。 并且不只是这一代,作为仅有的女儿,慕辰月和慕辰星姊妹俩正是作为下一代慕家女主人培养的,不过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多半是慕辰月接过母亲的担子。 ----------------- 午时,急行数十里,把马儿都累得口吐白沫,可沈县令却顾不得这些,牵着儿子下了马就往不远处的慕家大门跑。 沈林尘越接近慕家越害怕,在登封县的时候他能毫无忌惮地装作天之骄子,翩翩公子,但重新来到这个让他受挫的地方后,他又害怕了起来。 大门处代号为“蜂”的慕家看门人已经发现那两人,但没有直接叫住他俩,而是提起竹竿在檀木盒附近敲打,嘴里还吆喝着:“各位都躲一躲,躲一躲,我家夫人吩咐了,这两颗丹丸只能给‘不教子嗣,不知伦理,不懂礼仪’的野狗吃,烦请各位避让一二,老奴谢过往来大人了。” 沈林尘脸色顿时黑了,嚷嚷着就要冲上去:“林夫人打骂我也就算了,你一个老奴还敢如此对待本公子送出的丹药!?” 沈县令赶忙拽住儿子:“你小子傻!?送出的礼哪能轮到他处理?就算你傻,想不到这些,难道你还听不到他说的‘我家夫人吩咐’!?” 沈林尘猛地甩开父亲的手,但也没有再冲过去:“那你说怎么办?由着他羞辱我?你一个当官的爹,还不能帮儿子出气?” 沈县令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今日过后若还能活下来,你不再是本官的儿子!你的生死逍遥,随你去!本官再不会给你半分银两!” 沈林尘愣了片刻,“狠心”道:“好!本公子就告诉你,没了你,本公子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沈县令把儿子按到地上,随后也一起趴下,膝行前进。 沈林尘怒道:“老东西!你做什么!?” 沈县令回头道:“保命!不仅是你这畜生的命!更是老子自己的命!” 沈林尘愤然起身:“那老奴才说的是给野狗吃!老东西你要是真心疼那两颗驻颜丹,大不了牵一条野狗让它叼来给你就是,让本公子陪你在这里丢人作甚!?” 沈县令用力把他按到身旁:“你真以为那老奴说的是野狗?那他面前那两条狗算什么?为什么不给它们吃?难道你觉得他说的不教子嗣、不知礼仪是对狗说的?那是对咱们说的!若不按他说的叼走驻颜丹,一定会被报复!” 沈林尘咬牙,不愿做如此羞辱的事,但又害怕慕家真像他父亲说的那样报复:“本公子就**按你说的做一次!但他若是不答应!本公子和你没完!” 父子两个手脚并用,膝行前进,尽可能地把头低下,虽然慕家处在西京洛阳的贵重地带,没有多少往来白丁,但作为洛阳两大姓,文吕武慕中的慕家,肯定有各处暗谍盯梢,不只是门外,甚至慕家中的丫鬟奴才都有可能是其他家族势力的谍子,也不只是西京,甚至连朝廷都有在这个地方的谍子。 登封县令父子两个效仿野狗讨食的事“不一定”会在平头百姓间传开,但一定会在世家豪阀之间流传,他们两个未必会留下太大的印象,但让他们两个如此的人一定会被各处记住。 先前林寒云在沈林尘面前隐晦说明周琦是自己孩子的话也会被问出,整个西京和开封朝廷都会知道,一些忌惮慕云山武道实力的江湖人也会知道,周琦身处慕家庇护的事也会被人们牢记。 所以林寒云如此羞辱沈林尘两个,正是为了向这些势力表明,周琦在慕云山和慕家的庇护之下,当然,也会有一点点给周琦出气的想法在,虽然她林寒云是以温婉出名,但也人人都知道她护犊子。 沈林尘父子两个爬到檀木盒跟前,老奴果然挪开了竹竿,任由这两人爬到跟前,沈林尘浑身一震,显然是一阵后怕,幸好自己听劝照做了。 父子两人一人叼起一颗丹丸,快速从慕家门口爬开,等离开慕家附近后沈县令快速站起身,沉着脸扇了沈林尘一巴掌:“按你说的,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爹!” 沈林尘呆愣在原地,直到父亲骑马离开都没有反应过来。 慕家门口,簪菊美女现出身形,扫了一眼看门老奴:“还不想让别人看到真容?” 老奴挺直腰杆,认真答道:“仙人姿容只为你。” 簪菊美女进门:“多此一举。” 老奴眼神追随着她的身形:“不多。” 第三十四章 午后修仙法(下) 餐桌上,林姨问:“玉郎,早上的训练和药浴还能适应吗?” 周琦吞咽干净嘴里的食物,回答道:“可以适应,多谢林姨费心了。” 林寒云笑着开口:“玉郎谢月儿那丫头就够了,早上听说要给你煮药浴,三两口吃完饭就开始问我药浴需要注意什么了。” 一旁低头吃饭的慕辰月低头更甚。 ----------------- 另一间房内,慕明辰、慕明斗兄弟俩一起用餐,慕明斗拿着筷子挥拳如风,欢快地跟母亲分享自己今天打拳的英姿:“娘,今天我跟那个哥哥一块儿打拳了,一拳一拳的可威风了,不信你问明辰哥。” 慕明辰点点头:“明斗可厉害了,那个哥哥教了两遍就学会了。” 杨氏轻轻按下孩子的小手:“娘知道啦,明斗快吃饭,吃得壮壮的以后打拳更厉害。” 等俩孩子消停吃饭后,杨氏才跟明辰母亲解释道:“妹子你过门晚,不认识小玉郎,当年一大家子还在开封的时候,家主云山跟宰相范质关系很好,小玉郎就是范质捡到的孩子,因为范相家里贫寒,所以送到慕家来养,云河、云林他们三兄弟都可喜欢这小家伙了。” 明辰母亲李氏微微皱眉,问道:“宰相范质不是在乾德二年去世了吗?这孩子怎么现在才来?” 杨氏答道:“临终前范相不好意思总是打扰咱们家,所以把孩子托付给了河东道的兄弟,近日那兄弟也去世了,实在没办法了,所以书信一封把玉郎送来,等玉郎明年科举过了就搬出去。” 李氏轻轻点头,眼里藏事:“原来如此。” ----------------- 李桃儿牵着周琦的手欢快地往慕辰月姊妹俩的闺房蹦去:“公子,修仙讲究积累悟道,是滴水穿石,机缘巧合的成果,不是武道那样痛苦折磨的。” 藕臂用力,把周琦推到床上,自己也坐到他面前:“除了那些偏执的剑修,大部分修仙悟道还是不痛的,只是日日如一很难坚持,天资太差,没有机缘的话也难突破。” 等周琦盘膝而坐,李桃儿和他掌心相对,嘱咐道:“公子只管运行吐纳术,剩下的交给桃儿来吧。” 随着周琦抱元守一,用心声诵念令咒敕令灵气,三吐一纳,扣齿生津,灵气入体,浊气排出。 李桃儿也将灵气凝为丝线,从掌心侵入周琦体内,火属性的灵气丝在周琦体内结成网,把体内杂乱的灵气逼到中丹田与下丹田之内的腹腔中,在筑脉之前先通过这种方式滋养腹腔空间,日后筑起任督二脉时便会少很多麻烦瓶颈。 周琦吐纳渐渐进入状态,自行吐纳的时候脑子开始想一些其他的事情,直白些说就是走神了。 这种走神还要高级一些,就像是锄地老农,不断重复锄地这个动作的时候会想妻子会送什么饭来,但是没有影响到每一次的锄地。 这时候的周琦状态类似,虽然身体依旧在吐纳,但想法却是天马行空,突然,混乱的想法碰撞出了奇经八脉,随后就顺着这条脉络延伸到了陈老头留下的那幅图上。 中丹田处蜷缩的婴孩蓦然睁眼,观察起那幅奇经八脉图。 李桃儿察觉到这一幕也是微感诧异,但没有出声,而是将灵气丝汇聚到周琦膻中穴处,趁其不备悄悄缠上了那个婴孩的手腕。 随后牵着那婴孩在周琦体内世界游荡,带着他游览五脏宫殿,气府之海,敲响了其余两处阳魂所在窍穴,不过没有得到回应。 周琦也在这时候反应过来,吐纳的节奏乱了一瞬,从这种状态退出,爽灵阳魂也瞬间回到了膻中穴。 李桃儿放下双手,开心地说:“恭喜公子,察觉到了内视的玄妙。” 一旁用心观察周琦和周围灵气变化的慕辰星先一步开口问道:“桃儿姐姐,什么是内视呐?” 李桃儿用周琦的身体当例子,依次指了指他的泥丸宫、膻中穴、关元穴:“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三魂属阳,乃精神所在,安于上中下三丹田,分别是胎光、爽灵、幽精,其中智慧所在为爽灵魂,以灵气为丝,牵引爽灵魂在体内遨游视察,此即为内视。” 周琦回忆方才所见,问道:“我方才所见宫殿、气海,都是我自身内部?” 李桃儿点头道:“分别是心肝脾肾肺五行宫,和气府所关丹田之海,公子丹田气海目前都是浊气,等修炼到桃儿这样的金丹境后,便会洞开气府,结丹袪秽,用灵气代替先天浊气,从而实现气海褪凡。” 慕辰星跳上床,把周琦往床里面挤了挤:“桃儿姐姐,我也想试试。” 李桃儿笑着点头,和慕辰星手掌相贴,灵气丝入体,在膻中穴找到了她的爽灵魂,和周琦不同的是,她的爽灵魂是一白色的小星星。 李桃儿轻笑道:“小姐心思真的很纯真,真的把自己当成一颗活泼的小星星了呢。” 身为智慧所在,爽灵魂最直接反应一个人对自己的认知,像周琦这样的正常人,自我认识清晰,少年心性下,爽灵魂自然便是幼年时自己的模样。 但慕辰星总爱四处忽闪,像一颗真正的小星星,没有书生夜夜自省的行为,也没有常人循规蹈矩的俗套想法,种种因素下,她的爽灵魂就在影响下变成了这种小星星的模样。 李桃儿的灵气丝轻轻缠上这颗星星,带着它在慕辰星的体内四处飘荡,五行宫、气府一个一个飘过去。 感受到慕辰星气府中精纯的先天真元,李桃儿惊叹出声:“小姐好厉害!” 坐在床边的慕辰月看到李桃儿表情,好奇问道:“小星星怎么啦?” 李桃儿按捺住惊讶,回应道:“一般人出生都是肉体凡胎,气府中更是污浊秽气,但小姐不一样,小姐气府中是很纯粹的阳属性真元。” 闭目的小星星问道:“原来我这么厉害呀?” 李桃儿愣了一下:“小姐没有进入内视状态?” 小星星眼睛睁开一条缝:“没有呀,我就是感觉自己飘来飘去,没有看到什么。” 周琦回道:“可能是小星星没有过我这种阳魂传法的经历,阳魂没有开眼,按小星星你的天赋,等以后肯定可以轻易做到。” 慕辰月把慕辰星拉到怀里:“我妹妹真厉害。” 慕辰星挣脱出来,把慕辰月推到李桃儿跟前:“桃儿姐姐,帮我姐姐也看看嘛,我俩双胞胎,肯定都很厉害。” 李桃儿牵住慕辰月的手,仔细探查后皱眉:“大小姐气府很匮乏,别说灵气真元,就是常人都有的俗世浊气都没有。” 慕辰月轻轻推开李桃儿:“没事啦,小星星很厉害我就知足啦。” 第三十五章 乌云将压城 九月二十六早朝,赵炅再次提起北伐之事,群臣无言,兵帅郑泰华一步跨出,劝道:“高梁河失利,士气低迷,国邦不安,边境不稳,此时北伐,天时未知,地利下乘,人和下乘。” 赵炅攥紧拳头,高梁河一役失败后,他大腿中箭,乘驴车逃亡,这种羞辱他时刻铭记在心,军中四起“官家用兵不如太祖”的留言,更是如钢锥一样扎入他的心头。 “朕的文治武功,何处不如兄长!?”败兵回朝后的几十个夜里,赵炅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刘汉勾结契丹,朕御驾亲征,灭北汉,摧太原,白马岭一战击退来犯辽军。”如此大好形势,赵炅自然要乘胜追击,不给契丹喘息机会。 还师镇州,重整兵马,赵炅力排众议,诏令枢密使于全国各地调兵,并发放京东、河北各州军储,云梯、冲车、砲等等工程器械也都被运到镇州。 彼时的赵炅怎么都想不明白,麾下众将士为何都不愿继续征战,难道他们不知道此刻契丹势头正弱,而我军连胜,气势正旺吗? 赵炅不愿失去如此大好形势,执意出兵北伐,围困幽州,但麾下士卒消极待战,全然没有破太原的气势在。 幽州本就易守难攻,再加上宋军气势低迷,连日围困都没能攻下,此时契丹援兵来袭,赵炅亲自督军监战,虽然险之又险地战胜契丹援兵,但追击速度却大打折扣,从早到晚只追出十余里。 赵炅本想退兵继续攻幽州,但契丹伏兵却从隐秘山路突出,不敢应战的宋军固守高梁河,但仍未守住防线,宋军大败诸多将士不见麾下兵马,赵炅也找不到宋军各将,大腿中箭难以支撑,慌乱之中乘坐部下准备的驴车逃亡。 直到七月初九日,赵炅才确认安全,派人探知兵马消息,却得知了麾下将士欲立太祖之子赵德昭为帝的事,恐失王位的他即刻命令崔翰往涿州送诏班师回朝。 临行前,他授予刘廷翰一幅没能用出的阵图,嘱咐道:“若契丹来犯,以此阵图御敌。” 哪怕回朝之后,他还是无法释怀高梁河之败,多次思索,若士卒再积极一些,气势再盛大一些,攻城再全力而为,是否就能攻下幽州了?如此一来,高梁河便不会战败,自己的大腿也不会受伤,也不会有人思念太祖而妄图立赵德昭为帝。 可这些都是如果,扭转人们想法的不能是假设,只能是事实,他必须用一次新的战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听到郑泰华劝谏,赵炅又回忆起了那惨烈的失败,虽然很想反驳,很想执意出兵,但他知道郑泰华说的没错,这时候只能忍住想法。 “陛下,臣以为太原之战众将有功,赏赐一事不可再拖。”有人出言打破了赵炅久久的沉默。 赵炅皱着眉抬头望去,兄长之子,赵德昭。 龙袍领口处探出金色丝线,赵炅棕色的眼眸再度染成金色,群臣见此,知道是赵炅生气的征兆,尽数跪下,不敢直视,连郑泰华也低下头颅,不过他是因为不愿掺和皇帝家事,并非是害怕。 赵炅右手用力点了一下龙头拐棍,金色气息激荡,把赵德昭给震倒在地:“及尔为帝,亲自行赏也不迟。” 赵德昭吐出鲜血,没有来得及擦拭便说道:“臣下知错,恳求陛下原谅。” 赵炅收敛气息:“退朝。” 众臣膝行后退,离开大殿后方才起身,郑泰华也抱拳道:“告辞。” 赵德昭捂着胸口,默默退下。 待众人都退下后赵炅依旧阴沉着脸,脸上纠结的表情持续了很久,最终他还是用力踩了一脚身下的阴影。 太平兴国四年九月二十六,太祖赵匡胤之子赵德昭遭官家赵炅斥责后自刎而死,九月二十七子时,尸体被下人发现,急忙禀告赵炅。 赵炅闻讯又惊又悔,跑去抱住赵德昭尸体,大哭道:“痴儿何必如此?你如此作为让朕日后怎样面对兄长呐!” 卯时上朝,文武官员在文德殿外更换素色朝服,赵炅龙袍上束白花以示哀悼,赵炅以皇子之礼安葬赵德昭,并追赠中书令,追封魏王。 “德昭善忍,怒而不表,喜而不欢,温柔和善,当谥懿。”赵炅含泪宣旨。 ----------------- 九月二十七日午时,镇州,崔翰领兵赶至徐河,李汉琼的兵马也只需两日左右即可到达,都钤辖刘廷翰恐惧辽军,开始按照太宗留下的阵图排兵。 右龙武将军赵延进看到刘廷翰死磕阵图的迂腐样,气得吹胡子瞪眼:“姓刘的!难道辽军兵力少得可怜吗?你用八阵?如此分散兵力你是想让狄人砍得尽兴?” 刘廷翰手中令旗不停,回应道:“陛下命令若契丹来犯,用他留下的阵图布阵。” 赵延进气得揪住他的衣领,夺过阵图就想摔到地上,好在慕云山及时拉住他的胳膊,不然赵延进怕是要被杀头了:“赵将军,暂且如此布阵,若辽军一线排开以力破城,我以性命作担保请刘将军换阵。” 监军李继隆也站出来:“也算上我的性命。” 赵延进无可奈何,松开手把阵图还给刘廷翰:“也压上我的命,刘廷翰,三个将军的命,到时候换你更改阵图,够不够?” 刘廷翰点头道:“各位将军执意如此,我一人自然是无法阻拦的。” 听到这话,赵延进火气又窜上头:“感情就你自始至终一点风险不用担,墨守成规就可以稳稳捞取战功。” 李继隆苦笑着把赵延进拉走:“所以他才是都钤辖,你只是个右龙武。” 慕云山也是附和道:“虽然刘廷翰将军不知变通,但对上认真听命令,对下严格守规矩,算是中规中矩的用兵之人。” 赵延进挣脱开李继隆的束缚,骂骂咧咧道:“想当年我奉太祖之命讨伐后蜀,数万禁军唯我号令,只要在军里打仗,哪怕太祖说话都不好使。” 慕云山摇头道:“若太祖依然在世,也会如此安排。” 赵延进不解:“太祖本就是军伍出身,自然知道用兵轻重利害,断然不会如此的。” 慕云山道:“建隆二年太祖只用了一顿酒就让禁军统领交出兵权卸甲归田,正因为太祖军伍出身,所以更知道实权武将的危害。” 第三十六章 遣使送降书 九月三十巳时,辽军逼近到镇州西侧,兵马列阵,准备冲击。 卯时赶到的李汉琼兵马按刘廷翰的安排在西南排兵,与崔翰兵马一同镇守重要关口。 刘廷翰部下在东方徐河处结八阵,分散兵力,多方镇守。 刘廷翰一军的右龙武将军赵延进登高而望,辽军气势雄壮且兵马甚多,料到兵力分散的八阵一定做不到直面辽军,随后与慕云山、李继隆二人一起以命担保,临时变阵为二阵,前后相辅,势如尖锥般凌厉。 营帐内,慕云山与崔彦进和刘廷翰两位将军商议:“请崔将军携关南八千兵马,北上黑芦堤,随后向西出长城口,埋伏于辽军背后。” 刘廷翰无所谓道:“本都钤辖自无意见,毕竟三位将军的命便足以换来任何决策。” 赵延进拍案怒吼:“姓刘的你给**好好说话,我们仨难道不是因为此阵难以御敌才要更改的吗?难道老子就愿意把脑袋拍在这里陪你闹?说话和**幽怨娘们似的!” 崔彦进拦住赵延进:“赵将军莫要如此,毕竟官家不知辽军具体形势,所授阵图难免有误,但刘都钤辖也只是服从命令而已。” 崔彦进示意李继隆帮忙按住赵延进,随后看向慕云山:“慕将军,虽然伏兵狄人之后或有奇效,但我若带走八千关南兵马,只怕此处战事难以支撑,不知慕将军有何计策?” 慕云山认真道:“我来牵制五千到一万的步卒。” 崔彦进皱眉:“慕将军,虽然你武道有成,但五千......” 慕云山没有说话,只是鼓涨气血,在身后撑起半卷锦绣图册。 在场众人被强大的压迫感骇住,从军多年胆气十足的赵延进将军下意识按住刀柄准备出鞘,只擅长排兵,不擅长厮杀的刘廷翰已经瘫软在桌边。 崔彦进沉默片刻,应道:“慕将军小心。” 随后走出营帐,点八千精骑,悄然急速离去。 慕云山收回锦绣卷,赵延进松了口气,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放松:“气血锦绣卷?慕将军突破山海大关了?” 慕云山点头:“只有一半,若出奇兵,挡兵数千不是问题。” 李继隆托腮:“假意投降?” 慕云山答:“正是此意,若如此,使节八成会死。” 赵延进笑道:“这不用愁,**麾下不怕死的多了去了,多赏些银两,养好家人便是。” 刘廷翰终于站直了身子:“降书便由我来写。” 赵延进嗤笑一声,和慕云山一同出营帐:“你这人写降书倒是积极。” 慕云山问:“赵将军,有没有兴趣学习江湖武道?你的底子和沙场胆气,足够你练到炼魂境甚至熬魄境,绝对不至于卡在通窍五十二的通窍二期水平。” 赵延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那想法,战场上砍人会上瘾,到江湖里不能随便杀人,没意思。” “又不是入江湖,只是学武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延进打断:“我没有那样的闲工夫,每天练兵,巡兵,守城什么的就够烦人的了,我天赋没有好到一举成神。” 慕云山点头,不再劝说,他的视线中,辽军森然铁甲逐一排开,即将阵势成形。 ----------------- 东路辽军营帐,燕王韩匡嗣收到探马来报,徐河东西两方均有宋朝兵马排布,且已列阵完善。 韩匡嗣讥笑道:“就算他们列阵森严又如何?只要是骑战、对阵,我契丹男儿便能把中原那些只会固守城池的废物踩在马蹄下。” 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皱眉,劝说道:“中原并非只会固守不出,我等也不只会骑马打仗,希望都统可以重视这次战事,尤其是那个慕云山常年活跃在边境的情况。” 韩匡嗣推开这个扫兴的家伙,走到战阵之中:“他们再厉害,还不是在高梁河被我辽国大军辗于马下?” 亲眼看着一兵一卒整顿成阵,韩匡嗣心中那股支配欲得到相当的满足,这些精壮草原好儿郎,这些穿杨的弓矢,都听从着他一人的命令,只要他一声令下,不论是面对的是城池、军阵还是江湖武夫,这些人都会按他的命令冲出,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报!宋军遣使来降!”正在韩匡嗣陶醉其中时,一骑探马来报。 韩匡嗣闻言大笑出声:“果然区区弱宋,畏战怯兵,两军未曾交战便先遣使送降,哈哈哈哈......” 韩匡嗣的笑声还没落下,汉使便被带到跟前,那人一见韩匡嗣便立刻跪下,热泪盈眶道:“大人,辽国兵强马壮,我等委实难以抵抗,不愿再无谓抵抗,恳请大人准许投降,我等愿献上战马、粮草、布匹、银两。” 韩匡嗣见此人卑躬屈膝、俯首称臣的模样,那变态的心理更是满足,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开恩”的想法,搀扶起这人:“快快平身,我辽国虽然游牧草原,但也知道中原厚待使节的礼仪,本将军答应尔等的投降了。” 正在点兵布阵的耶律休哥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布置好一队后赶到这边,看到那个衣冠服饰异于己方的人,问道:“宋国来使?” 刚被搀扶起身的汉使再度跪下:“宋军羸弱,不敌辽国重兵,我等不愿再平添伤亡,希望大人答应投降一事。” 话音刚落,耶律休哥的辽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听说你们中原有句话,叫作:‘兵不厌诈’,对吗?” 耶律休哥没有收力,辽刀已经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可此时另一把辽刀撩起,把他这锋锐异常的一刀给挑落:“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蛮夷终究是蛮夷,粗鄙。” 耶律休哥听闻此言,脸色骤然阴沉,任由手中辽刀摔落,随后徒手握住韩匡嗣的辽刀,乌金色的血液顺着辽刀滴落:“但你这个自诩清高的蛀虫,做的是我耶律家的官,你的父亲也不是什么清流名士,只是侥幸被太祖看上的一个陪嫁奴才而已!” 耶律休哥此话也正好扎在韩匡嗣的伤口上,他用力斩下手中刀,但原本可以断金铁的辽刀此刻却牢牢嵌在耶律休哥手中,丝毫不得进。 向下看去,只见在乌金色血液的不断蠕动下,耶律休哥手掌血肉缓慢愈合,而在地上,滴落血珠的地方,枯黄的秋草一点点萎缩,最后变成一滩黑水侵蚀着脚下泥沙土地。 营帐中走出的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看到争执不下的两人,急忙上前,一手握住刀背,一手握住手腕:“两位,各卖我一个面子,大战当前,先整兵起阵。” 第三十七章 星煞凿敌阵 刘廷翰所统宋军之前,慕云山一人当头,他亲手为将行使者整理衣衫甲胄:“壮士!此去不论成与败,你都是九死一生,临行前,可还有未竟之愿?” 军伍厮混了半辈子的男人没有成亲,头上的爹娘也已去世,想来想去,上下都没什么挂念的,于是开口道:“军中常有传言,边关大将慕云山是江湖出身,力能摧城,气嘘山河,不知临死前可还有机会亲眼见上一次?” 慕云山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装满黄酒的酒壶抛过去:“军情当先,云山抽不出身救下壮士,不过云山真气壮山河的气势,一定会让宋辽两军举目可见。” 那送降书的男人狠狠灌了一口酒,抱拳道:“那我这个小卒子就用余生狠狠期待一下慕将军的风采了。” 等男人上马远去后,慕云山对着身后众军大声喊道:“诸位,待云山一人凿破阵形后再起冲锋。” 直接带兵的赵延进将军听到这话,为慕云山捏了把汗,但也知道这是当下最好的方法了,如果契丹受降,慕云山一人足以凿穿辽军,宋军冲锋会得到最大的效果,就算不受降,有慕云山猛攻在前,宋军也会有很大的喘息机会。 慕云山手无寸铁亦不骑马,双脚错开弓步扎根,攥紧的双拳右拳在上,左拳在下,鼓荡的真气以左拳为倾泻口喷薄而出,墨紫色的真气将脚下地面冲出一个土坑来,玄武天罡拳坠地拳架,罡煞行功。 ----------------- 听完耶律休哥两人的讲述,耶律斜轸也是皱紧眉头:“大战在即,宋军已森严列阵,而我军兵马未顿,若是诈降,只怕我方便是溃不成军的下场,韩都统三思。” 韩匡嗣摇头道:“既然宋军已屈服于我朝威严,自然当善待,留下一个年年朝贡的下人,比交恶一个正在雄壮的王朝要好很多。” 耶律休哥道:“**不懂你说的这些‘深谋远虑’,**只接受溃军之降,将帅之降。” 耶律斜轸皱眉,他这个南院大王奉命督军、粮草运送,在军中说话的分量比韩匡嗣差远了,劝肯定是劝不动了。 耶律休哥看到耶律斜轸皱眉不语的样子,笑道:“大王就是官气太重,面对这倔驴无话可说还不愿动手。” 耶律斜轸道:“不如惕隐自率一部,时刻应对可能的祸患,我身为东路督军,权不得僭越,只能陪着韩都统尽量减少可能的损失。” 韩匡嗣闻言嗤笑道:“那便如此安排,待我收服降军,到北院庙堂上给惕隐参一本阻挠军机。” 耶律休哥阴沉着脸看他一眼,转身离去,不管大军,只整顿自己部下的兵马,韩匡嗣将其余士卒分成两部,准备迎接宋军的投降。 正在耶律休哥将要点好兵马时,远处一骑黄沙席卷而来,都统韩匡嗣大笑道:“宋军将领,亲自投降。” 辽国江湖人称“败血尊王”耶律休哥转身抬头,清晰感受到那盛大至极的武道巅峰修为,怒声吼道:“上马!御敌!” 部下八千披甲士卒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韩匡嗣统御的余下近两万士卒却依然按韩匡嗣命令等待宋军来降。 只是韩匡嗣失望、悔恨了,远处赶来的并非骑马将军,而是一个人,一个速度远超马匹的人,他浑身真气缭绕奔跑而来,及至阵前用力跃起,仿佛彗星平地起。 只见他左拳处墨紫色真气骤然内敛,高高在上的右拳猛地砸下,磅礴真气近乎凝实,紫色陨星落军阵,百人断气百人残:“天暗星煞,坠地!” 来人正是宋军慕云山,在宋使被押送入辽军阵后约一炷香时间,慕云山便冲向辽军,速度之快远胜良马,以至于东路辽军都统韩匡嗣都以为是一骑送降。 辽军之中,只有武道大宗师熬魄境的耶律休哥察觉异常,麾下士卒遵令御敌。 原本迎接降军的韩匡嗣部下瞬间惊慌失措,别说阵形了,就连站稳身子都是极大的问题。 韩匡嗣大喊道:“结阵!防御!两万余兵马绝对可以耗尽武夫真气!” 可遭受到慕云山猛烈进攻的士卒根本听不进去,慌乱的情绪不断蔓延。 所幸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手腕狠辣,毅然舍弃前方数千兵马,到后方尚未被波及的士卒中下令:“众将听令!成消耗阵!” 江湖武夫面对境界低微的禁军,自然是可以肆意屠戮的,可一旦训练有素的军士联结成阵,彼此照应,就像是一口气连贯起了几千人,陷阵武夫的真气极易耗尽,但数千甚至过万的士卒却很难完全磨灭,所以消耗战阵最克江湖高手。 看到耶律斜轸帮忙整好了军阵,稍微松了口气的韩匡嗣对身前跪着的宋使大骂出声:“这就是你说的送降!?” 跪着的宋使此刻腰杆挺直,望向紫色“彗星”坠落地,眼中光芒万丈:“慕将军!壮哉!” 话音一落,透亮的辽刀贯穿胸膛,他那殷红滚烫的鲜血注定锈蚀这柄狄人的雪白利刃。 人死身不倒,魂灭眼不闭。 察觉到北处士卒森严列阵,慕云山双手推出,真气震退一波狄人,随后吐出浊气,换上一口新气,同时在身后展开自身锦绣卷,鲜红血气连接他的颅顶与锦绣卷,随时准备燃烧血气换真气。 率部死守,遥遥观望的耶律休哥托腮沉吟,饶有兴味:“久闻高山阔海慕云山的威名,今日始见,竟已破境,不知那幅画卷是只有半卷,还是藏拙半卷。” 在他这种武道高手的眼中,重点观察的并非是外泄真气,挥拳跨步,而是那每一寸肌肉之下真气的流转,和他背后锦绣卷的意气。 慌乱的那一拨步卒或逃或死,已经不剩多少,还有点脑子在的千余人四散而逃,躲到了结阵完成的兵卒之后,韩匡嗣也从慌乱中反应过来,骑上马早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所率中部之后整兵。 耶律休哥无视了韩匡嗣那杀人一样的目光,自顾自地撤军观摩武道。 第三十八章 满城大破敌 辽军上空砸下一颗墨紫色陨星,璀璨夺目。 宋军之中,龙武将军击鼓挥旗,大喊道:“出兵!” 骑兵整齐划一地骑马挺矛,背挂长弓,鼓声响起,战马举蹄,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改为二阵的宋军骑兵在前,挺矛突刺,步卒在后,挥刀杀敌。 在前的骑兵一波冲刺撞散辽军后,便需要勒马回转到步卒之后,弯弓搭箭协助压制辽军。 而步卒只需不断前进杀敌便是,不会,更没有机会注意后背,所以背部只能交给战友们。 大军压阵,已经可以看到在前方奋力厮杀的慕云山,他身上铁甲大多破碎,但是裸露出的肌肤却没有半点伤口。 此刻二万辽军已被慕云山屠去两千余人,但慕云山也到了需要换气的关键时候,察觉到身后的援军,慕云山顿感安心,双臂展开,真气流转数里地,将头顶一波箭雨给生生拦下,随后脚尖点地退至宋军后方调息换气。 赵延进见慕云山已经退后,挥动令旗,亲自擂鼓,八千骑兵骤然提速,挺立的长矛在速度的加持下更是势大力沉,只一个照面就把辽军最前方的盾兵破去十之八九。 骑兵破去盾兵的防御,马蹄不停,踩着辽军尸体横冲而过,紧随其后的步卒个个抽出环首刀,与辽军厮杀在一起,虽然辽军骑兵居多,但没有速度带来的冲击,再加上被宋军骑兵以高速冲击打乱了部分阵型,此刻骑兵的战力大打折扣,无异于马背上的步卒。 慕云山在宋军之后,卸下已有些碍事的盔甲,将内部白袍宽大的袖管和拖地的裤腿扯碎一部分,随后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儿的浊气,重新换气。 山高水长的锦绣卷虽然依旧光彩,但颜色却淡了许多,这是慕云山不计后果燃烧血气的代价,慕云山温养此物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月,所以方才燃烧的大部分血气都在慕云山本身,这对他亏损极大。 若不是慕云山境界扎实,体魄牢固,只怕撑不住这种损耗,尽管如此,血气点化的锦绣卷上意气也轻了许多。 正在慕云山准备重返战场的时候,耶律休哥放肆一笑,从背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重重刺破双掌掌心:“后撤!西北方向与西路兵马会合!” 身旁的发令兵没有多问,接替耶律休哥发号施令,这个可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不论是朝廷、江湖还是军伍都让人不敢质疑他的命令,甚至连原因都不敢询问。 乌金色的血液落在胯下战马头顶,可怜的马儿痛得嘶鸣,皮肉、颅骨都一点点被腐蚀,甚至自己的血肉都被黑血同化,连完整的尸体都不会留下。 耶律休哥用力在战马尸体上一踩,身体就离弦之箭一般向宋军之中直线冲去,慕云山心有所感,转头望去正好看到耶律休哥,自知不能在宋军阵中起冲突,便迎面撞去,真气覆盖的一拳直接把他砸到辽军之中。 耶律休哥吐出一口血水,面向慕云山狰狞笑道:“神道最远者,神意最重者,体魄最强者,武唐唐清吟以后又一个把武学开发至道的武夫,这一拳,不过如此!” 慕云山扫了一眼右拳真气上附着的乌金血液,拳头稍微用力,溢出的真气把那些血液荡开:“墨血通神,点滴黑血蚀金身,辽国败血尊王耶律休哥?” 耶律休哥点头,后退一步拉开架势,乌金色真气透体,周围几步内尽可能避让的辽军士卒还是被真气侵染,从内而外地腐烂成一滩滩血水:“正是,熬魄境武夫耶律休哥,请指教。” 慕云山前进一步,拉开指天拳架,身后再度浮现锦绣卷:“锦绣境武夫慕云山,愿指教。” 话音一落,耶律休哥再次激射而出,周围三丈内接触到乌金真气的辽国兵卒尽数死去。 慕云山也迈开步子,后发先至,尽管知道了对方是败血尊王,但却真气内敛神意外放,丝毫不担心耶律休哥的污血染了自己的体魄。 耶律休哥也没想到慕云山会如此作为,左拳变掌托住慕云山的右拳,同时握紧滴血的右拳砸在慕云山眉心。 预想的污血侵体并没有出现,反倒是自己的左手被折断,耷拉在身旁,慕云山乘势而上,连续数拳落在耶律休哥的污血体魄上:“刚阳天魁,指天!” 正道恢弘,刚猛霸道,就是对慕云山这一套拳最好的描述,耶律休哥在他跟前就像一个稚童,打自己的每一拳都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但吃下的每一招都让他伤筋动骨。 更惨的还要数两人交战波及到的辽军士卒,要么铁甲盛尸水,要么人马俱粉碎。 连续的重拳将耶律休哥打向了高空,慕云山也随之真气御身,飞向空中,拉开右拳蓄势:“天暴星煞,坠地!” 浑身血污的耶律休哥被重重砸落,随着慕云山收拳,留在耶律休哥身上的真气暗劲骤然暴发,周围五十丈的辽军士卒也遭波及,气得韩匡嗣大骂道:“耶律休哥!你若想切磋武艺就给老子在宋军折腾,老子两万兵马被你屠了小一千了!” 慕云山没有理睬韩匡嗣,转身投入战场继续杀敌,而躺在地上的耶律休哥就像一颗毒瘤,周围无人敢近,他也就有了喘息的机会,而不是被双方马蹄重甲给踩死。 耶律休哥扯开嗓子大喊:“慕云山!谢了!姓韩的,老子就**想让人马折损,让你这个陪嫁奴才没法跟圣上交代!” 这颗毒瘤躺在坑里仔细体味方才慕云山在自己身上打出的每一拳,每一拳都很痛。 因为慕云山那拳意是砸在自己的魂魄上,虽然没有留手,接不住就是死,但扛下来后,不但三魂七魄可以得到磨炼,炼魂境、熬魄境的修为被巩固,还能从身体窍穴中残留的余韵体味一番通神三境的奥妙,可以说除了痛就没其他坏处了。 此刻,宋军冲阵后绕了一大圈的骑兵也赶到步卒之后,剩下来的六千骑兵弯弓搭箭,漫天箭雨在后方支援步卒与慕云山。 与此同时,西南崔翰、李汉琼两处兵马也驱兵而来,艰难率众的南院大王耶律斜轸见大势已去,整顿剩余残兵一万人向北逃遁。 后方的韩匡嗣看到耶律斜轸率部回马,自知难以违抗大势,于是也指挥部下兵马向北逃遁。 宋军东南两路兵马紧追不舍,把这路辽军逼向西北崔彦进埋伏之地,除了趁包围圈未合拢时候就从西方逃遁的耶律休哥麾下八千人马,其余辽军东路两万人被包圆。 韩匡嗣与耶律斜轸率部在包围圈内左冲右撞,伤亡数千人。 正当包围圈内耶律斜轸、韩匡嗣两人焦头烂额时,休息好了的耶律休哥收敛真气,从宋军头顶一步步踩过来:“慕云山,你既然指点我一番,我今日便不伤你宋军分毫。” 韩匡嗣看到耶律休哥纵身而来,心中长舒一口气:“先前韩某多有得罪,还请耶律惕隐宽恕。” 耶律休哥闻言笑道:“韩杂种知罪便好。” 孤身一人突入包围圈的耶律休哥几个冲刺就到了两人身边:“小侄子,明白了吧?当官不能太听话,要留着自己的想法,留着自己的野性,不然容易被人坑害。” 耶律斜轸点头道:“侄儿谢过休哥阿叔指教。” 耶律休哥帅干净右手残留的乌金血液,把这个做官到南院大王的侄子夹到右臂腋下:“知道就好,以后多注意。” 一旁的韩匡嗣慌了神,急忙上前一步拦住耶律休哥:“耶律惕隐,这是何意?莫不是您要独自逃走?” 耶律休哥笑道:“怎会?我还要带上我的小侄子呢。” 韩匡嗣濒临崩溃:“那我呢?虽然本将判断失误,但也不至死吧!” 耶律休哥摇头道:“当然不至死,你只是狂妄自大、不听谏言,最后导致二万三千兵卒陷于危难而已,你应受到的责罚也只是面对失败而已。” 韩匡嗣跪到耶律休哥之前:“韩某失礼,罪该万死,恳请耶律惕隐救命。” 耶律休哥让开了一步:“既然罪该万死,那还何必求助呢?” 韩匡嗣愤怒地抓住他的双肩:“耶律休哥!我已经道过歉了!你还要什么?” 耶律休哥挣脱开他的双手,皱眉道:“自己酿出的苦果,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还是说......” 他将尚在滴血的左手抬到眼前,污血从掌心落在韩匡嗣面前的土地上,把这个都统骇得连退好几步:“你想被我满是血污的手臂带走?” 见他被吓得不再纠缠,耶律休哥这才抱着耶律斜轸从宋军包围圈上方冲出。 宋军当头冲锋的慕云山见耶律休哥逃离也不追赶,耶律休哥这种查临门一脚通神的武夫若一心想逃,恐怕只有完全展开锦绣卷才可能拦住。 慕云山大成的道门无垢体魄完全可以抵御耶律休哥的污血,溅落在他身上的那些污血连他的窍穴都无法侵入,所以慕云山肯定不是担心自身体魄受污而不愿追击。 此刻被耶律休哥抛下的韩匡嗣无能狂怒,狠狠地敲响战鼓,挥动令旗让剩下的九千尚有余力的士卒以锥阵,狠狠突围向北突围。 终于看到一线生路后,韩匡嗣丢开战鼓,抢来一匹战马,在战阵前方先行冲出,可这条生路被很快切断,辽军帅旗倒塌,战鼓丢失,只有一个废物都统和三千残兵逃离。 战马上的赵延进见此,挥动令旗鸣金收兵,缓缓屠尽包围圈内的六千辽兵,西北崔彦进见此也配合东、南两路宋军,收紧包围圈。 最终,满城之战,辽军东西两路共五万人来犯,宋军大胜,歼敌一万四千,收缴战马五千匹,彻底粉碎了辽军“占镇州、破雁门、主中原”的愿景。 都统韩匡嗣丢盔弃甲,捐弃旗鼓,携残部三千人逃至易州山。 惕隐耶律休哥与东路监军耶律斜轸察觉异常,提前整顿兵马,部下八千人全部生还。 第三十九章 毗卢阁论佛 北邙山下,落水河畔,八抬花轿上坐四人,慕家姊妹坐一起,春字花部贴身护卫李桃儿和借住的周琦坐在对面。 每月第一天是慕家两个小姐到白马寺礼佛的日子,因为周琦和慕家姊妹的关系,所以也会随行。 慕明辰、慕明斗两兄弟将会是日后边关从军的人选,同时慕家名义上的家主也会从两人中选出,身为武将慕家可能的继承人,现在的他们不适合表现出对佛、道的倾向,所以这两兄弟不会随行。 很快,花轿停在了白马寺前,小星星率先跳下轿子,牵着姐姐的手扶着她下轿子,周琦和李桃儿分别从两边下来。 小星星一边牵姐姐,一边牵周琦,身后还跟着李桃儿,欢快地往白马寺门蹦去。 慕辰月跟周琦介绍道:“入白马寺后,由南向北依次可见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之前我们都是从南向北一个一个烧香礼敬过去,玉郎可能会对毗卢阁藏经更感兴趣,可以直接去清凉台看看藏经等我们赶到。” 天王殿,慕辰月、慕辰星姊妹俩认真净手、取香、礼敬,李桃儿陪在两人身边。 周琦在天王殿饶了一圈,除了天王像没什么引起他注意的地方,于是嘱咐李桃儿一句后就先行离开了。 几处大殿除供奉佛像外没什么区别,周琦没怎么停留,很快就到了清凉台上的毗卢阁。 因为毗卢阁藏经周琦一定会翻上一二,出于对此方主人的尊敬,周琦要了三支香礼敬给阁内的毗卢遮那佛。 毗卢阁共两层,上层佛像,下层佛法。 此处五千卷写本大藏经任由往来旅人香客翻阅,毕竟此处并非是嵩山少林寺、江南灵隐寺那般修佛宗门,只是敬佛寺宇,所以藏经真的只是藏经,并无成佛修行之法。 周琦走到大乘经部,随意抽出一卷《妙法莲华经》,象牙轴头,黄麻纸抄写,看上去确实有那么几分玄妙意味在,摊开卷轴,是《妙法莲华经》第四卷的提婆达多品第十二的一部分。 经文主要讲的是误导世人的提婆达多前世曾经助佛陀成佛,佛陀便在未来给他留下了一个佛位。 看完这卷经,周琦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大光头,唱了声佛号道:“施主,贫僧这厢有礼了,此卷《妙法莲华经》的经义在于‘谤佛者亦可成佛’。” 看完这卷经文的周琦本就有些莫名的恼火,一个欺瞒世人、设计害人的人凭什么可以成佛?就因为前世功德?听到那颗大光头的话便开口问道:“往昔礼佛陀,今日恶世人,未来可成佛?不该如此。” 这颗大光头是寺庙里给来往旅客准备的讲僧,可他嘴笨,佛法也不通,寺庙给他这个职位本就是给他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拿斋钱的理由,此时周琦发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前世善缘未曾断,来世自当得善果。”正在大光头尴尬的时候,有人出声解围。 “生生世世留因果,生生世世做佛陀?高位者恒久高位,低位者长久低位?既然成佛,当断俗缘,何必再留因果,沾染不清?成佛应靠自身修成佛,而非靠所谓的善缘、关系登上佛位。”周琦也不再为难那颗大光头,找到答话的那人,回应道。 那人身穿儒衫,身形瘦削,约莫而立年纪,听到周琦的回应,放下手中的经卷,问道:“书生?” 周琦作揖:“晚生周琦,见过前辈。” 儒衫中年人没有回答周琦方才提出的问题,而是问道:“小书生,你相信往生来世吗?” 周琦果断摇头:“不信。” 儒衫中年人抬头看向二层的佛像,有些凄凉地回答:“我也不信,但我希望它存在,因为只有这样,在世之人才能为离世之人祈福。” 临走前,中年人轻轻拍了拍周琦的肩头:“小书生,希望你的一生都能如此坚定,而不是像我一般,年纪越大,越纠结浑浊。” 周琦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但点了点头:“谢前辈祝福。” 离开毗卢阁的中年人正好遇到慕辰月三人,老人眼中被感激充满,退后一步,作揖道:“吕家吕蒙正,见过慕家两小姐。” 慕辰月挣脱开妹妹的手,赶紧上前一步搀扶住他:“吕叔莫要如此。” 吕蒙正摇头,认认真真地行完礼:“林阿姐当年多次帮助我和母亲,若不是林阿姐,我与母亲断然活不到现在,吕某是知恩情的人。” 小星星拍了拍吕蒙正的肩膀说道:“好啦,吕叔,你这样我们也不自在,心意到了就好。” 慕辰月拽了拽妹妹的袖子,但吕蒙正毫不在意点头道:“嗯,那吕蒙正就不打扰小姐们礼佛了。” 慕辰月点头道:“吕叔再见。” 小星星已经先一步跑进毗卢阁里,大声道:“玉郎,我们来啦。” 慕辰月赶紧上前捂住了妹妹的嘴:“小星星,不要那么大声。” 李桃儿注意到吕蒙正略感诧异的表情,歪头笑了笑:“吕叔已经见过我家公子了,对吗?” 吕蒙正称是:“是阁内那个叫周琦的小书生吗?” 李桃儿甜甜一笑:“是哦,周琦是我家夫人远房亲戚的孩子,因某些原因被我家夫人收养了哦,虽然不是骨肉至亲,但我家两位小姐都很喜欢公子。” 吕蒙正赞道:“周小公子通解事理,将为治国能臣。” “桃儿代公子谢过吕叔的夸赞啦。”李桃儿挥了挥手,跟两位小姐一同进到毗卢阁内。 跳到周琦身旁的小星星从他手中接过卷轴,问道:“玉郎,你在看什么呐?” 周琦把标题指给她看:“《妙法莲华经》,讲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刚才和一个前辈聊了聊。” 慕辰月问道:“前辈?是方才出去的儒衫前辈吗?” 周琦有些诧异:“月儿认识方才的前辈?” 慕辰月点头道:“西京洛阳两大姓,文吕武慕中吕家曾经的风华公子,落魄的吕姓穷书生,两年前的科举状元郎,当朝官家看好的宰相人选吕蒙正。” 一连串的头衔把周琦轰得有些头脑发晕:“吕前辈这么厉害?” 小星星随意看了几眼就把卷轴放回了远处,没趣儿,看不下去:“那当然啦,听娘亲说,吕叔从小爱读书。” 慕辰月回头看到李桃儿已经进来,扯了扯慕辰星的袖口:“小星星,该敬香啦。” ----------------- 释迦舍利塔顶端,盘膝而坐怀里抱石盒的石像缓缓颤抖,石屑一点点从它身上脱落。 最终显露出一个白眉肉髻,脑后盘七条蛇模样的僧人,他怀里石盒中的两颗舍利珠子放出耀眼佛光,凝聚出佛陀之象面朝西北毗卢阁。 奇怪的是,这个石像的蜕变并没有引起佛寺其他人的注意,登寺香客依旧在这个石像之前礼敬佛骨。 第四十章 龙自在王佛 周琦一行四人敬完香便往东南方的舍利塔去。 九层塔顶,脑后盘蛇的僧人闭目跏趺坐,双手合十,口中诵经,脑后七条花蛇随着经文声起起伏伏,满是佛性。 正在四人进入塔内的一刹,佛光普照,时间静止,所有塔内香客尽数止步,有人抬起的一只脚还没落地就停在了半空中,举起的水囊中流出的水也停止在半空中。 周琦一个恍惚后站直身子,四下望去不明所以,李桃儿瞬间反应过来,向前一步,翠色灵气铺开把周琦三人隔绝在外,同时俯身作拔刀式,绯色火光在腰侧东风斩上流淌不息,锋锐气势直指塔顶。 “桃儿,现在是什么情况?”周琦伸手抵住李桃儿织起的翠色灵气幕布。 李桃儿有些诧异:“公子还可以正常活动?这舍利塔内有高手在,锁住了整个塔内的时间。” 听到此话,周琦右手缩入袖袍,握住了那一对赤红珠子。 舍利塔第九层壁龛内坐着的僧人手捏期克印,双目放佛光,脑后的七条大花蛇在佛光照耀之下蜕变成七条真龙:“龙尊领域!” 李桃儿面色骤变,横刀霎时出鞘,流水一般的刀纹将绯色火光完美倾泻:“东风起!” 塔顶僧人一手抽出变换为掌,把这一刀连意带气罩在掌心中:“施主莫要如此,贫僧并无恶意。” 李桃儿不管他说的话,足下用力,向塔顶冲去,朵朵火焰桃花在身旁凝聚。 僧人面色不变,手中生佛光,磨灭掉那一刀的灵气后,盖住李桃儿,随后抬起手把李桃儿放到身旁以佛光禁锢。 李桃儿愁眉不展,周围数瓣桃花落在身上,燃烧着透入身体,在她的体内世界中,气府大门洞开,紫阳决凝结出的金丹高速旋转,五神宫殿璀璨异常,当那几片花瓣进入身体后...... 砰! 气海沸腾,金丹炸碎,五神宫破,经脉寸断,灵气暴涨。 舍弃有序的道法,换来混乱的威力! 撒开招式的束缚,换来爆炸的强力! 近二十年修炼的金丹修为在此刻就要全被舍弃,甚至连她自己的体内世界都将不复存在,只为求得片刻的极致升华,哪怕以死换伤也要把这个和尚牵制住,给周琦三人争取一线逃离的机会。 僧人终于变色,原本朝周琦压制去的领域刹那收回,柔和佛光先侵入李桃儿体内平复住那波动的各方秘藏,随后他的龙尊领域笼罩住李桃儿全身。 塔底周琦瞳孔骤缩,右手用力攥住赤红珠子,按照陈老头说的方法,把灵气逼到右手处,虽然量不是很多,但足以勉强激活它的效用。 周琦抬起左手,将翠色帷幕拉下,右手对着塔顶猛地掷出赤红火珠,同时身体用力向后一撞,把慕辰月和慕辰星姊妹两个往塔外撞去。 火珠脱手后,妖纹在灵气催动下缓缓流转,最终幻化成一条火属性小蛟,摆动尾巴向僧人游去,虽然威力远远不如陈老头当时催发,但也是周琦现在最强的一招了。 抛出火珠后,周琦立刻回头查看慕辰月两人的情况,塔门像有无形屏障一般,慕辰月两人已经被推到门口,但没有任何办法出去,周琦用力撞去,依然不行。 塔顶的僧人看到那颗火珠,又看了看眼前的李桃儿,不禁叹气一声,他侧过头颅,让脑后的大花蛇们从右手爬出,自己则全力压制李桃儿那濒临自毁带来的影响。 七条大花蛇以居中一条为主,彼此盘旋着往那颗珠子的方向飞去,为首的那条大花蛇张开巨口与那火蛟虚影撕咬在一起,其余六条蛇分别以金木火土风雷属性的灵气配合它的攻击,不多时,周琦掷出的火珠便彻底失去威能,掉落在地上。 周琦沉着脸把慕辰月姊妹俩护到身后,按照天罡拳法拉开指天拳架,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在周琦之前,为首的那条大花蛇轻盈落地,游走到那颗滚落的珠子跟前,张嘴咬住,随后摆着尾巴滑倒周琦跟前,张开大嘴,蛇信子把那颗珠子向外推了推。 周琦没有放松拉开的拳架,疑惑问道:“还给我?” 大花蛇眨眨眼,蛇信子带着那颗火珠送到周琦跟前。 塔顶的僧人把自己的龙尊领域释放到李桃儿的体内,将那些濒临破碎的各处人体秘藏压制住,柔和的佛光化作九条金色真龙,带着僧人光润的水属性灵气在李桃儿体内缝缝补补。 九条神意真龙针线一般穿梭,那一根根碧蓝色的针线从五神宫开始修补,宫殿的每一处裂缝都在合拢。 在这之中,尤其是坎水阳宫与震木宫两处受益最大,坎水阳宫光泽内敛,神意丰满,震木宫光芒外放,气势磅礴。 见五神宫修补得差不多了,九条真龙又朝着李桃儿气府处游去,气海之上那颗缠绕紫气的金丹满布裂痕,几乎破碎,若不是僧人的龙尊领域及时将李桃儿体内世界完全镇压,只怕李桃儿真的没救了。 九条真龙绕着那颗金丹上下游走,很是纠结,僧人是水属性单灵根,面对紫阳决修炼出的火属性金丹,他很为难。 维持着龙尊领域,僧人的念头从李桃儿体内退出,对塔底的大花蛇招手:“佛陀怒,回来帮忙,带上他。” 大花蛇闻言,把那颗火珠抛到周琦怀里,带着他和其余六条蛇飞向僧人身旁,周琦警惕地站在一旁,七条大花蛇则乖顺地盘到僧人脑后。 僧人将龙尊领域与大花蛇相连,说道:“此人火、木双属性灵根,七分火、三分木,气海金丹为火属性,我无法修补。” 一阵嘶嘶声后,大花蛇陷入沉寂,自然是到领域里为李桃儿缝补金丹去了。 僧人转头看向周琦:“贫僧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施主原谅。” 周琦皱眉,握紧的拳头没有松开:“你是谁?桃儿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位施主因担心几位安全,被贫僧拘束后炸碎金丹、五神宫以求伤到贫僧,为三人争取一线生机,但贫僧及时压制住她的体内,现在正在为她缝补体内各处裂纹。”僧人从壁龛中起身,认认真真行了一个礼:“贫僧法号禅定,曾因长江镇恶蛟而被江湖称为龙自在王佛。” 第四十一章 九九次轮回 周琦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李桃儿的方向,随即又看向禅定:“你的目的是什么?” 僧人又是歉意一礼:“贫僧的目标只有施主一人,并不想伤害其余各位。” 周琦问道:“为何是我?” 僧人将石盒中的佛骨推出几分:“是它的决定。” 虽然不解,但周琦还是放下了拳头,指了指李桃儿和塔底的慕辰月姊妹:“她们是否会受波及?” 僧人摇头道:“佛骨只选择了你一人,贫僧也很少主动干预他人因果。” 周琦走到他面前:“希望你说到做到。” 僧人双手合十,恭敬道:“贫僧说到做到,待佛陀怒为这位女施主缝补好金丹,贫僧便会出手。” 周琦点头,等待,很不安的等待。 他不能死,因为他很想亲手为先生报仇,但他不怕死,因为此刻生死秤杆的另一端是慕辰月她们。 僧人脑后的大花蛇缓缓抬起头颅,其余六条也逐渐醒来,周琦握紧了双拳。 法号禅定的僧人轻轻将李桃儿在身旁放倒,龙尊领域也被他收回,七条大花蛇在他脑后高高昂起头颅,他将手中印变为说法印,面向周琦:“施主,可曾准备妥当?” 周琦点头:“请。” 龙尊领域瞬间盖住周琦,漫天淡金色佛光充盈在周琦身边,待周琦从恍惚中醒来后,周围无边黑色苦海,身下所立仅一块礁石,面前广大一座莲花台,其上一尊盘龙佛,金光无边,真龙怒啸。 佛陀右臂缠龙,挥拳向下:“神不灭,意长存!” 周琦尚未反应过来,这一拳就把他狠狠嵌入礁石中,那手臂上的蛟龙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那块礁石狠狠撕咬。 礁石破碎,周琦也从碎裂的石块一同落入阴黑的苦海中,苦海很重、很沉,哪怕用力闭气,那些水也不断从口鼻侵入肺腑体内,沉重的苦海黑水让周琦的神智渐渐消散。 直到刹那恍惚之后,周琦再次在礁石上醒来,苦海风平浪静,佛陀端坐如山,真龙蜿蜒如海。 看向自己的双手,周琦有些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可莲花台上的龙尊王佛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手掐期克印,脑后九龙飞出,五行阴阳风雷彼此纠缠着朝周琦攻来:“此间境,意无穷!” 这次周琦没有任由王佛将自己杀死,先一步从礁石上跳下,想要从苦海游走,但落入苦海的一瞬间,周琦就感到意识开始沉重,眼皮一点点合上。 再次醒来时,周琦开始感觉到有些累,不是身体疲劳,是精神的乏累。 周琦很难确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崩溃,所以必须把握住每一次机会,不能随便死去。 莲花台上的佛陀再次出手,无量佛光向周琦压制下来,重大的压力让周琦重重摔倒在礁石上,不说起身,就连移动一根手指都不可能。 自知无法躲过这次死亡,周琦索性放弃挣扎,开始思考脱身之法:“我一个普通人,哪怕吐纳锤炼过几天,但也绝对不至于让这种随手压制桃儿的人用这么大的阵仗出手,所以他应该有什么别的目的,应该和那佛骨有关,具体的目的我无法得知,也不是现在该考虑的。” 感受着骨骼逐渐被压碎的痛感,周琦的思绪倒是清晰起来:“这是目前经历的第三次轮回,前两次那和尚都各说了一句话,这次却没有,所以这一切的解脱一定和那两句话有关,与其说这是杀人的领域,倒不如说试炼更合适。” 巨大的疼痛达到了周琦承受的阈值,他已无法再控制思考,尽管疼痛无比,此刻的周琦却都已经无法叫出声来,因为他的脖颈已经被自己的颈骨骨渣狠狠嵌入。 可那柔和的佛光却又故意维持着他的意识,让他无法昏迷,在清醒中承受痛苦。 直到礁石都被佛光压碎,周琦跌入苦海,意识再次昏沉。 等周琦再次醒来时,诸般景象依旧,只是那种疲惫的感觉更甚。 周琦站起身,看向那尊王佛:“神不灭,意长存。神智尚未崩溃,我的意识就还会再次轮回。” 没有等来回复,反而等到了他的又一轮攻击,那九条真龙缩小身形,飞到周琦所立的礁石之上。 周琦见此情形,左脚迈出一步,拉开坠地拳架,那么大的东西打不动,变小了没准有点机会。 一条真龙率先飞出,周琦按照天罡拳三十六招套路出拳,但他只能勉强看清真龙的行动,没有半点思考如何出招的时间。 那条龙已经缠绕上了他的脖颈,强烈的窒息感让周琦胡乱挣扎,昏沉之下一口咬住它的身子,冰凉的鳞片划破了周琦的唇瓣,火热的血液与那鳞片形成了极大的冲击。 正在周琦将要晕倒时,那条龙飞出,坚硬的鳞片在周琦脖颈上划出了道道伤口。 没有关注自己的伤口,周琦看到了那条龙身侧的一个血口子:“伤到了?” 反正一板一眼出拳也反应不过来,索性抛开拳招,想怎么打怎么打,没准还能乱拳打死老师傅呢。 仿佛明白了周琦所想,九条龙不再一个一个上,而是一起飞出,有的御风而来,有的口吐紫雷,有的甚至彼此配合水火相依。 “缺德!”看到这一幕的周琦忍不住骂出声来。 不痛快归不痛快,该打还是要打,能打多少是多少,第一条冲上来撕咬的真龙遭了殃,因为周琦不再管其它的龙,只盯着它一条,基本的拳架没有变,还是天罡拳法的路数,但是招式就很不堪入目了,基本上是人跟着拳走,怎么方便怎么来。 不到一炷香时间,被周琦盯上的那条真龙鳞片脱落,肌肉青肿,惨不忍睹。 看着它这样子,周琦也是出了口气,有了些成就感。 虽然周琦自己皮开肉绽,右臂骨折,双腿焦黑,甚至还有一股烤焦的气味,还算完好的左臂也是血淋淋的。 眼见这一轮回的周琦即将死去,莲花台上的龙尊王佛终于出手,将那片礁石击碎,让周琦落入苦海。 黑色的苦海一点点侵蚀他的精神,当他再次睁开眼后精神上的疲惫再次加重。 看到冲下来九条龙,才第四次轮回的周琦已经生出了烦躁之感,不想再拼死和它们打一场。 周琦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给我振作起来!没了打下去的精神就彻底没机会了!” ...... 第十次轮回。 周琦除了出拳娴熟许多外,依旧没有任何可以逃出的迹象。 瘫软在礁石上的周琦喘息如牛,近乎崩溃地捶打地面:“到底什么时候结束!要杀......” 话语戛然而止,周琦从捡起一块尖锐石头狠狠划破自己的额头,流出的血液混着他的眼泪滴落在白色礁石上:“不......不行,只要还有一丝逃出的机会,就要争取,要活下去!要活下去给先生复仇!” 高处的九条龙再次变小俯身冲下,朝着周琦猛然撞下,滚到礁石边的周琦用力攀住边缘,回头望了一眼苦海黑水,咬牙将左手用力砸向礁石。 尖利的礁石没有任何阻碍地洞穿周琦左手,他用力攥紧左手,把自己从悬崖边拉起来:“不能......这样,脑子里只留下一个想法,这样才能坚持更久。” ...... 第四十九次轮回。 再次清醒的周琦,没有像之前一样站在原地等待九条龙飞下来再做防守,而是直接抬头看向那尊大佛,双眼已没有了神采,只剩下无穷的恨意。 周琦把替先生复仇的想法留在脑中,每一次轮回都只想着活下来,给先生报仇,阻碍这个想法的一切事都要破开。 真龙再次飞下,但这一次的周琦并没有等待,而是在第一条龙接近的时候猛地跃起,主动环住它的身子殴打,这是周琦第一次主动进攻。 …… 第六十四次轮回。 几近癫狂的周琦彻底失去了理智,在他眼中的王佛与真龙已不再是原来模样,而是九月初八日,斩杀先生的金身巨人。 周琦怒吼一声,用力踩踏地面,出人意料的是,他凡人体魄肉体凡胎竟然真的飞向空中,在九条龙有所动作之前先一步飞到原本大小的它们之前,用力攥紧的拳头狠狠砸下。 这一拳,不起波澜,但那尊王佛却露出了笑容,一掌把周琦拍向苦海,开金口道:“意无穷!” 这一次落入苦海的周琦并未意识昏沉,反而精神逐渐清晰,那一句“意无穷”仿佛当头棒喝,将周琦压抑的神智唤醒,眼中的杀意恨意逐步褪去,属于少年郎的意气逐步唤醒。 周琦抬起了右手,一个温润谦和的声音在他心田响起:“雪面朱唇少年郎,琢磨当以情万丈。” 周围苦海黑水逐渐退散,周琦站在礁石上再次轮回,但是这一次,他站得笔挺,抬起的右手猛然攥紧:“我要报仇,但心中不能只有仇恨,还要有自己的少年意气。” …… 第八十一次轮回。 周琦笑着轮回,苦海黑水的侵蚀已不再影响他,每一次落水带来的精神上的沉重,苦涩,都让周琦心中那点少年意气更加轻盈,甜蜜。 周琦右手虚握,一柄剑就出现在他手中,他放声大笑,提剑登虚空:“我将佩剑闯江湖,啸尽心中气。” 长剑横斩,剑意激荡,九条真龙头颅滚落,滚滚金血如雨洒落。 周琦自正衣冠,面向王佛作揖:“我将以礼扶庙堂,抒发胸中志。” 一部巨大的《礼记》在周琦身后展开,一个个金色文字从书中飞出,化作锁链束缚住王佛,随后猛地四下扯动,王佛金身彻底崩碎。 但他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当如此。” 当王佛说出这句话后,苦海退散,莲花台落,周围的一切都消失殆尽。 周琦身后书,手中剑也消失不见,一阵坠落感后,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舍利塔内,面前是带笑的僧人、光芒耀眼的佛骨,身旁是按着东风斩,杀气凛然的李桃儿。 周琦轻轻握住李桃儿的手:“前辈没有杀我的意思。” 禅定和尚恭恭敬敬地行礼:“恭喜施主通过贫僧的考验。” 李桃儿皱眉:“大和尚,你把话说清楚。” 禅定走近一步,李桃儿也向前一步,挡在周琦身前,右手挣脱周琦,拔刀出鞘三寸。 禅定和尚唱了声佛号,把石盒放到地上,用力推到周琦脚下:“这位施主获得了释迦佛骨的认可,贫僧不确定施主是否可以承受住佛家半壁气运,故此设下考验,若施主无法通过,贫僧不会强行把佛骨赠予施主徒增灾劫。” 李桃儿额头青筋暴起,沉声骂道:“大和尚,你为何不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 禅定地下头颅,脑后的大花蛇也停下了嘶嘶:“贫僧需要看到施主在生死一线时可以做到什么,不得不如此,只是没有想到女施主有如此决心,能立刻做出赴死的举动。” 李桃儿左脚退开一步,把石盒从地上挑起,左手托着石盒打量了半天,确认安全无危险后把石盒递给周琦。 周琦接过石盒,其内的粉色莲花状佛骨光芒更盛大。 禅定见周琦接过,又唱了声佛号:“施主,承运之人也必应其劫,请施主认真考虑后再做决定。” 周琦取出佛骨放到衣袖里,把石盒抛给禅定和尚:“受人恩惠,当承其责。” 禅定和尚坐回到壁龛内,将石盒抱在怀里:“贫僧替中原佛家谢过施主。” 李桃儿回头看了一眼周琦:“公子?” 周琦点头:“想好了。” 走上前,对禅定和尚恭恭敬敬地作揖:“读书人周琦,字珩渊,谢过龙自在王佛传法一场。” 在周琦眼中,禅定一点点石质化,石盒中又多出了一颗佛骨模样的石头,他脑后的大花蛇伸长脖子,蹭了蹭周琦的额头后也逐渐石化。 “桃儿,咱们走吧。”周琦把李桃儿的东风斩放回鞘中,拉住她的手下塔。 李桃儿犹豫一下,点头:“公子,日后若有任何需要桃儿帮忙的事,一定要跟桃儿说。” 周琦问道:“桃儿,你的身体如何了?方才听禅定高僧说你的金丹似乎出了些问题。” 李桃儿牵着周琦的手,又开始蹦蹦跳跳起来:“公子放心啦,桃儿现在好得很呢,虽然方才伤得不轻,但那和尚确实有些本事,桃儿现在不仅没有事,反而还得到了一桩不小的机缘呢。” “那就好,咱们走吧。”当周琦和李桃儿到塔下后,舍利塔的时间开始流动,香客们继续登塔敬香,但方才被周琦撞到塔门口的慕辰月姊妹俩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诶呀,谁撞我?”小星星痛得叫出声。 李桃儿和周琦笑着对视一眼,上前每人扶起一个姑娘。 第四十二章 沙域生死炼 “公子,进步很大!”十月初二,与周琦一同演练完少林单刀的横刀惊叹出声。 和前几日几乎同样的训练强度,一个时辰下来周琦不仅没有和之前几日一样累得昏死过去,甚至在提刀对练中勉强能与横刀过上几招。 周琦拄着环首刀大口喘气:“今天才发现,这种构不成生命威胁的训练,其实不算什么。” 横刀诧异地看了一眼周琦:“没错,这种训练只是对技法的磨练,真正痛苦的是生死一线时的各种抉择。” 李桃儿从一旁出现,把周琦抱到怀里:“好啦公子,该去药浴了,两位小姐已经烧好药汤啦。” 周琦有些不好意思,但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桃儿,之前我都是这样离开的吗?” 李桃儿把他往怀里送了送,低头一笑:“当然啦,之前每一天公子都累倒,根本不能自己动,只能是桃儿抱公子离开呀。” ----------------- 慕家正堂,横刀站在林寒云身旁:“夫人,公子实力进步飞速,建议前往沙域进行一次生死试炼,当然,是在有人确保安全下的试炼。” 林寒云闭目托腮,回想着昨天周琦说的八十一次轮回:“等玉郎练完拳,带他到沙域,叫上桃儿,和蜮一起保证玉郎安全。” 横刀抱拳退后:“喏。” ----------------- 跟着周琦打了七八天拳的慕明斗都能跟上节奏了,每一招也算是有模有样。 打了两套拳后,小家伙就满头大汗地坐到慕辰月身旁:“累死我啦,大哥哥体力真好呐。” 慕辰月用丝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柔声笑道:“明斗好好吃饭,每天锻炼,长大了也能像大哥哥一样厉害哦。” 小家伙用力点头:“嗯!” 陪着慕辰月姊妹俩的李桃儿看到横刀,起身告退:“何事?” 横刀指向不远处练拳的周琦:“林夫人同意了公子沙域生死试炼,让你一同保护他。” 李桃儿点头:“知道了。” ----------------- “这里是......”跟李桃儿来到沙域入口的周琦疑惑问道。 李桃儿笑道:“这里是沙域,咱们慕家的一处小天地,一亩大的地方。” 横刀也从沙坑上站起来:“等进入沙域公子便要面对三十个摸到武道门槛的人追杀,准备好了吗?” 周琦点头:“准备好了。” 话音一落,周琦脚下的沙子瞬间塌落,一阵失重感后,周琦落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充满沙子的空间。 还没站稳脚,就有一人朝着周琦冲来,凭借着本能,周琦松开脚劲,让自己倒在沙地上,虽然躲过了这次攻击,但摔倒的姿势让他难以应付接下来的攻击。 一同进入沙域的横刀赞道:“面对来者的攻击,本能永远比思考后的举动更加快速,宗师的娴熟正是把一招一式磨练为本能。” 面色惨白的蜮摇头道:“但他的本能,还差很远,躲过了这一招,但把自己置于危难。” 飘落的李桃儿敲了敲他的脑袋:“我家公子才二十岁呢,以后肯定会很厉害的。” 蜮坐到沙地上,伸手捧住一团沙子,没有拨开头顶不敬的手指:“我才活了二十四年。” 李桃儿揉着他的脑袋:“可是你一辈子也才三五年吧,你都活了几辈子了,我家公子这辈子还长着呢。” 蜮点点头:“他在这个年纪很不错了。” 正在此时,躲过一劫的周琦被另外一人抓住了脚腕,前三境武夫与人对敌,脚下生根乃是重中之重,一旦底盘不稳,任何招式都难使出。 周琦用力挣脱不开,被那人在沙地上拖出老远,沙子还很松,根本止不住身子。 当下状态有些微妙,目前出现的两人明显都想对周琦动手,但是控制住周琦的人又在把周琦往远处拉,不想让其他人打中周琦。 在他停下转身的一刹,静止很久的周琦立刻翻身,没有站起来,先把拳头送出,狠狠砸在他的胸膛处。 在沙域独有的压制下,这个养气境小宗师的真气根本无法流转周身抵御攻击,体魄底子又不是很好,接下这一拳后痛得蜷缩身子如虾米,周琦也趁着这个机会起身摆好架势。 横刀点头道:“时机把握不错。” 李桃儿扫视了一遍周琦附近的沙地,用力晃了晃蜮的脑袋:“你把他们都藏到沙地下了?” 蜮点头道:“横刀说送人进来生死试炼,我就把二十八人藏到了沙地之下,这种未知之下才更有危险。” 李桃儿手背青筋暴起,蜮的脑袋都被捏得变形些许:“蜮,最好不要过分,不能伤到公子身体根本。” 蜮抬起双手,自己把脑袋捏扁了些,从李桃儿手下钻出:“我知道。” 蜮的手指一挑,周琦正下方沙子塌陷,同时有一个拳头从中破出,周琦及时后撤一步,变为坠地拳架,朴实无华的一拳砸在地下拳头之后的位置。 但那一拳来势不衰,依旧朝着周琦用力砸来,周琦略感吃惊,立刻后退。 “不一般,我的右手如此疼痛,他的势头竟然没有减弱分毫。”晃了晃发痛的拳头,周琦果断舍弃这人,朝第一个打自己的人奔去。 体力有限,实力更有限,不能浪费体力在暂时难以应对的地方上。 ----------------- 慕家正堂,林寒云亲手写好一份卷宗,卷轴侧写下“龙自在王佛”五个字,随后敲了敲桌边的一个鱼篓:“文昌鱼,出来。” 那尾淡黄色游鱼从鱼篓探出脑袋:“林寒云,什么事?” 林寒云把那轴卷宗放到鱼篓边:“收好。” “哦哦哦,新的口粮呐。”那条淡黄色的游鱼露出期待的表情,它晃了晃自己的鱼鳍,鱼篓内便出现了一个个极小的书架。 开心地在鱼篓书架周围游了一圈后再次攀到鱼篓边,小小的鱼鳍捧着那轴卷宗送到嘴里,里面的一个个墨字被它消化吸收掉,同时在它的脑袋上方逐渐形成一本书。 “嗯嗯嗯,能令人陷入轮回的大和尚,有着类似的龙尊王佛法相,脑后有七条花蛇盘绕,自己是水系单灵根,七条蛇分别修炼有五行、风雷属性,现在白马寺佛骨塔隐居。”这条黄色的鱼一边嚼着卷轴,一边自言自语“林寒云,这次的口粮够劲呐,黄鱼我很满足。” 林寒云等它嚼完,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把它弹进鱼篓:“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