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豪门做月嫂,被大佬们抢疯!》 第1章 应聘月嫂 “把衣服脱了。” “一件也不许留。”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罗摇局促地站在原地,保姆王妈正在下令。 她今天是来应聘京市第一豪门、周家的月嫂。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只是海选第一关,就要求所有人当众脱光衣服检查。 有狐臭的,淘汰。 有口气的,淘汰。 身上有纹身的,同样淘汰…… 周围已有几个女孩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有人低声骂了句“有钱了不起啊”,抓起包扭头就走。 罗摇是从乡下来的,虽然已经在京市做了三年月嫂,可这样的阵仗,还是第一回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作为专业人士,她其实能理解。周家是顶级豪门,新生儿更是天之骄子,对月嫂的要求自然严苛。 更何况……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一旦被聘用,月薪八万,十四薪。 虽然她已经是金牌月嫂,但平常她的最高工资就两万。 她环视四周,周家安排得很周到,所有男性工作人员都已清场,厅内只剩下女佣和应聘者。 罗摇不再犹豫,抬手,大大方方地脱下了所有衣物。 王妈挨个一步步走近,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她全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肌肤如雪,干干净净,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你晋级了。” 全场五百多人,最终只有一百人通过初选。 王妈走到众人面前,扬声宣布: “下午两点,第二轮考核。考核内容:气质、衣着、品味。” “一百人中,只晋级十人。” “都认真点,二公子会亲自到现场来!”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骚动。 “周家二公子要来?” 整个京市谁不知道,周家是当今仅存不多的隐世望族。别家富少顶多称一声“太子爷”,唯有周家的,被外界恭恭敬敬唤作“公子”。 二公子周湛深,是除大公子外,周家的第二继承人选。 他年纪轻轻,已成立全国最大的金融集团,擅长资本运作,冷酷独断。 女人们从周家庄园出来,激动得交头接耳: “要是能亲眼见周二公子一面,我这辈子都值了!” “你有点出息!下午考的不就是衣着气质?万一咱们打扮出众,真被二公子一眼相中呢?” “快醒醒,少看点短剧吧~” 说归说,一群人还是争先恐后地冲向路边,打车直奔商场血拼。 罗摇却独自绕到庄园外几百米处一片僻静的小树林。 她坐在石凳上,第一时间打开手机里的家庭监控。 屏幕亮起,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里,角落摆放着一张铁架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她的双胞胎姐姐,罗飘飘。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可姐姐眼神空洞,手腕被铁链锁在床头,衣衫凌乱,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布偶。 罗摇的心狠狠一抽。 姐姐曾经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16岁的她们满怀憧憬来京市北漂。姐姐为了多挣点钱,去酒店后厨洗盘子。 却在一个深夜,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拖进房间…… 她们那时候还小,第一反应是哭着打电话给爸爸求助,爸爸却在电话那头骂: “怎么他不强别人,就强你?自己跑去那种地方打工,能是什么好东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那天晚上,姐姐一个人走到京市大桥,从桥上纵身跃下。 罗摇发疯似的跳进寒冬的水里,把姐姐捞起来送进医院。 医生说感染了病毒性脑膜炎,要一大笔钱抢救。 她再次打电话回家,父亲却又骂她:“发个烧而已,死不了。医院就是专程骗老百姓的钱!” 从那天起,错过治疗的姐姐大脑损伤,再也没真正醒过来,时而哭闹、时而疯跑,时而发呆、时而又用碎玻璃划破自己的手腕。 罗摇没有办法,只能用铁链把她锁在家里。 监控里,姐姐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们从小就是留守儿童,寄人篱下,被凶狠的叔叔打骂着喂猪放牛;一天只吃一顿饭,甚至差点被村里的老光棍侵犯。 她们曾两个人缩在破旧的被窝里边哭边幻想,有一天父母会接她们走,她们会变成公主,住进漂亮的房子,被人捧在手心。 可现实是,父母带着弟弟在城里打工,直到她们长大,她们也只有彼此;而现在,连姐姐也碎了。 从姐姐出事那天起,罗摇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挣钱,给姐姐一个家。 这三年,罗摇省吃俭用,付房租、医药费,存下了21万。 只要拿下周家这份工作,做满一年,她就能带姐姐去南方小城,买一栋属于她们自己的二层小房子。 她们可以做自己的公主,自己疼自己。 罗摇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打开手机外卖软件,输入衣服。 无论如何,她必须争取到这份工作! 第2章 在豪门职场竞争 下午两点整。 第二轮的选拔地点,设在周家庄园主门前的草坪。 绿茵如毯,远处是巍峨华丽的法式主楼,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 所有人才意识到,上午的选拔,仅仅是外围的停车会客厅。 她们到目前为止,连周家的大门都没进! 每个人更加紧张,恭恭敬敬地站在广阔的草坪上,挺胸收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其实做月嫂的,几乎全都是30岁以上的女性。 但她们今天个个穿得风情万种,各有特色。 有的穿着白衬衣配包臀裙,曲线丰满;有的穿着职场西装,干练冷酷;有的穿着缎面套装,轻熟知性。 草坪上可谓是百花齐放,每个人都想让周二公子看自己一眼,幻想着霸道总裁爱上绝经的我。 只有罗摇走到最后排站立,低调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王妈立于众人前,面色冷肃:“第二轮选拔由我主持。所有人,保持站姿。” 人群里顿时泛起一丝躁动和失望,说好的二公子呢? 唯有罗摇心下清明,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地方?就算要来,只怕也在某个地方……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那栋七层高的主楼。 最高层的露台上,果然立着一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他西装冷肃,俯瞰众生。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冷漠的压迫感。 罗摇迅速低下头,谨记在有钱人家工作的第一要则:眼观鼻,鼻观心。 而王妈手持考核板,配戴微型扩音器,锐利的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人群。 “第一排正中,米色连衣裙的女士,晋级。” “第三排左二,藏青色套装的女士,晋级。” “第五排右一,珍珠耳钉的女士,晋级。” …… 转眼时间,九个名额已定。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 草坪上的气氛几乎凝固,近百人紧张地等待审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摇站在队伍末尾,手掌微紧。 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了,姐姐的医药费,心理治疗费,她还想给姐姐一个家…… 在王妈的目光来回扫视时,罗摇一步上前,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 “王妈,您好,请允许我毛遂自荐。”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在一片姹紫嫣红中,罗摇穿了套标准保姆服:黑色长裤,配浅绿色交领中式上衣,简约到近乎朴素。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明明19岁,却显得十分老成。 那张脸也没有化妆,素面朝天,浑身上下透着一尘不染的干净。 众人看到她时,忍不住切了声,这穿得是什么?有气质有品味吗? 王妈也问她:“你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 罗摇微微颔首,落落大方答: “我来应聘的是周家的月嫂,不是秘书或职场精英、模特。在周家工作的每一天,我都仅仅只是一个月嫂。 而这套衣服的材质,100%的全棉,做工精致,柔软亲肤,即使长时间怀抱婴儿,也不会引起不适。 盘起头发,则是为了避免发丝触碰婴儿娇嫩的肌肤。” “我认为,对新生儿来说,孩子的舒适,远比成人的气质更重要。” 她的声音清澈,语调平稳,在草坪上荡开。 现场几十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顿时朝她投去敌意的目光,这是在cue谁呢? 罗摇却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买不起昂贵的衣服,只能以“专业”为赌注。 哪怕得罪人又如何?她坚持活着的目的,就是赚钱! 她垂眸静立,等待最后的宣判。 而在七楼露台,那双俯瞰的眼睛落在了她身上。 眸色幽深。 第3章 豪门的残酷! 罗摇顺利晋级最后一轮。 十人被领进金碧辉煌的大厅。 王妈言简意赅:“接下来,总决赛:你们要在大夫人和公子面前,展示最专业的育婴能力。 记住,每个人只有三分钟,且——只晋级一人!” 伴随着她的话落,“哒、哒、哒,”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侧廊响起。 是十名中年女佣分别抱着一个婴儿,气质冷硬地走过来。 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气,照顾十个婴儿,还只有三分钟!只留一人! 晋级到此的,哪一个不是持证的金牌月嫂,精英中的精英。 这意味着——地狱般的竞争与考核,才刚刚开始。 “嗡——” 数架无人机悄然升起,悬停四周,冰冷的镜头对准了每一个人,无疑要将每一帧表现都记录在案。 空气瞬间凝固,每个人都在飞速思考如何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脱颖而出。 就在这时,右侧全景电梯传来轻微的运行声,电梯门无声滑开,一行人缓步而出。 为首是一位年约五十的妇人,身着绛紫色旗袍,仪态雍容,神色却很冰冷,一看就很不好相处。 而与她并肩而行的男人,身形格外挺拔,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他极其矜贵、冷峻。 那双深邃的眼神犀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仅是行走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沉沉漫开,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罗摇的视线好巧不巧与他撞上,不知道为什么,她竟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抹…… 而一位老管家紧随他们其后,怀中抱着一个瓷白可爱的婴儿,在不断咳嗽。 “夫人,二公子。” 王妈与所有女佣立即恭敬地低下头,头近乎埋到胸腔。 那九名应聘者则倒吸了口冷气,周二公子!他竟然真的现身了! 她们慌忙垂下头,心脏砰砰砰直跳。 罗摇亦在人群中收回目光,安静地低头垂目。 “哒!哒!” 周夫人踩着大理石走到十人面前,冰冷的目光挨个扫过,像是在审视货物。 忽然,她抬起戴着翡翠戒指的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第一个女人的脸上。 “当月嫂的人还穿高跟鞋,是存心要摔死我外孙吗?这点常识都没有,也配来当月嫂?” 没等众人反应,她转向第二个,“啪”又是一巴掌。 “化妆给谁看?这些化学香料要是呛着、毒着我的外孙,你十条贱命赔得起吗?” “还有你!” 啪!又是一巴掌! “裙子开衩到大腿,穿成这样是想勾引谁?卖弄风骚!” 一连三个巴掌,又快又狠,三个女人被打得摔倒在地,脸颊上迅速浮现出巴掌印,有的嘴角都渗血了。 大厅里侍立的王妈和女佣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是机器人般,无一人敢动。 而剩下的几名应聘月嫂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发抖。 谁也没想有到,豪门里的八万月薪,这么不好拿…… 罗摇手叠放在腰前,尽量保持冷静。 就在这时,“哒、哒!” 那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响起,精准停在了罗摇面前—— 第4章 豪门里的偏见、独断 罗摇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从她一丝不乱的发髻,滑过她整洁的保姆服,最终,死死钉在她低垂的脸上。 周夫人一直没有说话,时间一秒秒流逝,无声的审视比直接的斥骂更令人窒息。 许久许久,周夫人竟什么也没说,竟直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罗摇心中刚松了半口气—— “慢着。” 一个冷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周二公子伫立在华丽的水晶吊灯下,光影将他深邃的轮廓映衬得愈发冷峻。他薄唇轻启: “母亲真没眼光。” “这里还有个心怀不轨之人。” 他踩着高定皮鞋,缓步而来,墨色鞋尖最终停在她脚尖前半寸,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这身衣服小了一码,紧身,确定是为孩子舒适?” 说话间,那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西装内袋中抽出一支黑色钢笔,冰凉坚硬的金属笔身,竟隔着单薄的布料,慢条斯理地顺着她的腰线,缓缓勾勒。 罗摇身躯本能一紧。 周湛深的视线,又冰冷地往下审视,落在她洁白的脚踝上。 “裤子也短一截,露出脚踝,不是比她们更手段高明,犹抱琵琶半遮面?” 罗摇被强大的气息笼罩,鼻息间尽是男人冷冽的霜寒,她努力保持冷静。 这套保姆服,是她之前让跑腿取来的,16岁那年买的。 从姐姐出事后,这三年来,她每一分钱都攒下来给姐姐治病,每天吃的最多的是馒头配榨菜,即便是热闹的新年,她也从不给自己买一套新衣服。 在这个女孩子都灿烂爱美的年纪,每个鞭炮齐鸣的新年,她只会站在商场橱窗外,看一眼里面的新衣服,幸福地告诉自己,只要姐姐好起来,就是她最好的新年礼物。 这三年,她长高了,长大了,衣服自然小了…… 但这真相,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罗摇身正不怕影子斜,光明正大地迎上周湛深那双洞悉一切般的目光,“二公子,衣物合身便于操作,重要的是材质安全……” “够了。” 周湛深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眼神冰冷如终年不化的冰山。 “别有心机的大学生,你,被淘汰了。” 他下了最终判决。 一群保镖顿时朝着罗摇逼近。 其中一人掏出白色锦帕,不由分说便捂上她的嘴,反剪双手就要将她拖出去。 豪门世家,哪儿会给蝼蚁解释的时间。 他们的时间以秒计金,如果不是为了小公子选拔月嫂,他们甚至不会看现场的任何人一眼。 而周夫人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挑剔,严苛,甚至跋扈,但她不是瞎子,刚才那女孩的眼神太干净。 难道是她看错了?还是一向阅人无数的她、突然瞎了? 罗摇已经被粗暴地拖向门口,手臂的剧痛她却丝毫也不在意。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旦被拖出去,被钉上“心机叵测”的标签,她就再也得不到这月薪八万的工作,以后在这个行业也会举步维艰。 姐姐的床单又染了血迹,该换了,还有她和姐姐从小就想要的属于自己的小家…… 就在她即将被拖出那道象征着云泥之别的门槛时—— “咳咳咳!咳咳咳!呕——”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要咳碎五脏六腑的声音猛地炸响。 是老管家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那张小脸就一会儿泛红,一会儿泛青,还伴随干呕,四肢都紧绷仿若痉挛抽搐。 “瑾儿!我的瑾儿!”周夫人顿时魂飞魄散,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手足无措: “医生!医生呢!快救救我的瑾儿! 你们谁能救我外孙,我给她五万,不!十万!” 第5章 死了,周家赔得起 罗摇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她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猛撞在身后保镖的下巴,趁对方吃痛松劲的瞬间,她挣脱钳制,大步走回大厅。 “夫人,小公子是喉部……” “你闭嘴!”只是话还没说完,一个名叫赵丁的月嫂,身着米色套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厉声打断她的话。 “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生过孩子吗?懂什么育儿?懂什么咳嗽?” “就是,我也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月嫂!分明就是狐狸精,想混入豪门勾引公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本分了!” “你要是懂育儿,懂治疗咳嗽,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剩下的金牌月嫂早已看不惯她,一人一句对着她斥骂。她们嫌弃地挤开罗摇,把她挤在最后面,纷纷围上去。 “夫人不用担心,小公子是秋燥咳嗽,喉咙干黏了,快喂温水!” “让我来,我推拿止咳最拿手!” “快竖抱!千万别呛着!” 一个个保姆争先恐后,极力展现自己的专业。 她们的动作也真的十分标准,堪比教科书,全场的佣人们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有罗摇看着女佣取来水,她再次观察了下小公子的情况,紧张阻止道: “住手!不能喂水!更不能推拿!” “小公子的咳嗽声高频,集中在喉部,并不是从肺部发出。 这说明:小公子不是肺部感染或秋冬燥咳!是喉咙里卡了东西,很可能是细微的毛絮!” “喂水会让毛絮移位,推拿会在这个时候刺激喉肌痉挛,一旦堵塞气道,会危及生命!” “够了!”赵丁眼神轻蔑如看蝼蚁: “我赵丁,二十年育儿经验,京市育儿协会理事,会三国语言,还修习过儿科医学。你?” 她上下扫视罗摇,“一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乡野小太妹,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挑战我二十年的专业?” “喉咙卡异物会是这个样子吗?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卡了东西的人是没法呼吸的,更不可能哭出声!” “对!”其他月嫂纷纷附和,“赵姐可是我们行业里的金字塔!她说是秋燥咳嗽,就绝不会错!你瞎显摆什么?” 就连严肃的老管家也抱着婴儿,冷冰冰看向罗摇:“我家小公子每日用的每一样物品,都经过无菌处理,绝不会有接触毛絮的可能。” 一片嘈杂中,周湛深的眉色沉了。 他甚至无需说话,整个大厅的气压便骤然降低。那双深邃的眼眸如淬寒冰,掠向罗摇。 “我的耐心有限。把她、清理出去。” 一群保镖又迅速朝着罗摇围拢。 罗摇被人死死扣住双手,眼睁睁看着赵丁拿起奶瓶,就要将温水灌入婴儿口中。 那婴儿脸色已呈青绀,像是喘不过气,气息微弱。 一旦那水真的喂下去了,会把毛絮堵得更深! 她看着那婴儿盈满泪水、茫然无助的眼睛,心脏被狠狠攥紧。 虽然她不该再多管闲事,但她见过太多因为孩子夭折而崩溃的母亲,那种绝望,能摧毁一个人的一生。 她也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消逝! 更何况,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下一秒,她眼神一凛,不顾一切撞开围堵的人群,在周夫人凄厉的尖叫和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从老管家怀里、夺过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 全场顿时震惊! “你干什么!快放下小公子!”老管家紧绷得几乎晕厥。 赵丁也厉声斥责:“你在谋杀!再不喂水缓解干燥,小公子就要活活咳死! 你再想攀附豪门,哗众取宠,也不该拿婴儿的性命开玩笑!” “快把婴儿给赵姐吧!你怎么可能会有赵姐专业?” 所有人都坚信赵丁才是救星,而罗摇,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就是个胡作妄为、丧心病狂的破坏者。 周夫人也紧张得双眼发红,难道真是她眼瞎看错人了吗? 她几乎要跪下,声音沙哑:“小姑娘,你有什么可以冲我来,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瑾儿是无辜的~” 罗摇将婴儿紧紧护在怀中,声音异常坚定:“夫人,我在救他。” 说着,她迅速将婴儿面朝下,俯卧在自己前臂,用手掌固定住他脆弱的头颈,另一只手快、准、狠地连续拍击其背部肩胛骨之间! “砰!砰!砰!” 每一声沉闷的拍击,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住手!你在虐待他!你怎么能对一个婴儿下得去手!” “疯子,海姆立克针对的是卡喉!他还会发出声音,不符合急救手法!你这是要把他活活打死吗!”赵丁怒斥。 全大厅的人都觉得她是疯了。 “还等什么?拿下!”周湛深的声音自空旷的大殿响起,像金属般冰冷。 “不论、死活。” 他补上四个字,无情、冷硬、权威、残忍。 保镖们亮出电棍,幽蓝弧光噼啪作响,从四面朝着她合围。 第6章 反怼周二公子 罗摇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继续拍打着婴儿的背。 她身型很瘦很单薄,19岁,只有70多斤,一会儿时间,额头已经遍布汗珠,但她一刻不停。 终于、在她的坚持下、 “咳咳!哇……呕……” 婴儿猛地吐出一大口混着奶液的秽物,连所有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罗摇总算松口气。 可就在这时、小婴儿微弱的气息仿佛彻底断了,小小的身体瘫软在她手臂上,没有任何动弹。 一动不动,失去所有生机…… “小公子!” “瑾儿——!”周夫人的哭喊撕心裂肺。 “啪!” 罗摇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婴儿已经被人夺走,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甩在她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耳膜嗡嗡作响,摔倒在地。 周湛深的身影笼罩下来,他怀里抱着婴儿,居高临下看向她的眼神,冰冷森然,如同死神。 “连婴儿也不放过?是我低估了你的底线。” “来人,把她送去监狱!” 罗摇再度被人拖了起来,一群人把她当杀人犯般往外拖。 就在这时、“等等!” 是家庭医生江时许赶来,他突然蹲下身,用镊子小心翼翼拨弄开那摊呕吐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二公子,夫人……你们看!” 只见在那摊奶白色的秽物中,真的赫然躺着一小团黏湿的、不易察觉的白色毛絮! 与此同时、“呜……哇哇哇啊——!” 一声响亮、委屈,却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声,猛地从那“断了气”的婴儿口中爆发出来。 是小婴儿缓了过来,那张青紫色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他挥舞着小拳头,哭得酣畅淋漓。 活了! 孩子真的活过来了! 满场皆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震惊、不可置信! 罗摇……她竟然真的说对了! 小公子喉咙里、竟真的卡了毛絮! 周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悲痛瞬间消散,“王妈!还不快把罗小姐扶起来!” “还有你们!”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位金牌月嫂,“信口雌黄,胡言乱语带节奏!来人,把她们都带下去,以诽谤和重大过失送警方!” 赵丁等人脸色顿时一片煞白,“夫人!饶了我们吧!我们实在没想到、还不足月的婴儿、会咽下毛球啊!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夫人,求您开开恩,我家里还有八岁的孩子放学等我去接……” 可周夫人却已不再看她们任何人一眼。 在豪门里,只看规矩铁律,不讲温情。 她快步走到罗摇面前,脸上已换上得体的歉意。 “罗小姐,让你受委屈了。我刚才说了,谁救瑾儿,十万酬金。来,打开你的收款码。” 她语气温和,行动却雷厉风行。 罗摇已被王妈扶了起来,额头上还遍布汗珠,右侧脸颊上鲜红的巴掌印十分清晰刺目,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扭捏,拿出那只屏幕已有裂痕的旧手机。 “嘀——”一声,二十万到账! 是足足二十万! “其中十万,是医药费和赔偿,湛深他刚才太不是人了,你别和臭男人计较。”周夫人语气自然亲和。 罗摇看着屏幕上那个前所未有的余额,手指微微颤抖。 从小到大,她和姐姐寄人篱下,吃尽了苦头,被叔叔打骂,被同学丢石头嘲笑是没爸没妈的孩子……但从未有人,这样干脆利落地扇过她耳光。 脸,代表的是尊严。 如果在从前,她一定会把这十万狠狠砸回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还周湛深一巴掌,再和姐姐一起哈哈大笑,骂他们豪门有钱了不起啊,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那才痛快! 可是…… 她眼前闪过姐姐躺在病床上苍白空洞的脸,闪过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 而且周夫人看似明理,护着她,可自始至终,没有让周湛深道一句歉。 豪门夫人,一向会维护男人的尊严。 罗摇知道明着纠缠下去,讨不到好。 最终,她的手在身侧悄然收紧,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换成大方利落的笑:“多谢夫人。” “看来,罗小姐果真是冲钱来的。利欲熏心。”周湛深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一切不过只是巧合,母亲还真当她有本事?” 那声线冷硬,始终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羞辱。 罗摇抬头,清澈的目光直直迎上男人那深邃的眼眸。 “如果我救小公子是巧合,那二公子您怎么不巧合?” “包括二公子误吞毛球,也是巧合吗?” 她冷静地直视着周湛深的眸子,没有惧意,反而又往前迈一步。 “前保姆才离职一天,小公子就莫名吃下毛絮。再拖下去,二公子不担心?” “专业的事,还需要专业的人做。” “方才周公子说得对,我做月嫂,当然是为了赚钱。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哪怕请我留下做临时月嫂,暂时照顾小公子,不知周二公子,愿意出到什么价钱?” 这话,是反将一军,直接将谈判的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 全场顿时骇然。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周二公子说话! 第7章 伺候豪门千金产妇 周夫人眼底却瞬间绽放起精光! 好!太好了!她果然没看错人!这女孩不仅有本事,更有胆色和头脑! 能照顾她瑾儿的人,自然不能是蠢货。 “罗摇,我以周家女主人的身份,正式聘请你为我外孙周在瑾的专属育儿师,全权负责他的健康与安全。” “月薪,二十万!” 全场震惊! 罗摇眼皮也跳了跳,没想到周夫人竟然开出这天文数字…… “就这么定了,罗摇小姐,等会儿就签合同,办理手续。” 周夫人一锤定音后,抱着受惊后昏昏欲睡的小公子,去做全面的检查。 大厅内凝滞的空气仿佛刚刚重新流动,就在罗摇刚缓过神之际,一道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周湛深并未离开,他缓步踱至罗摇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无形的压迫。 “罗、摇?”他薄唇轻启,冷冷念出她的名字。 “别以为攀上我母亲,得了句认可,就能在周家高枕无忧。” 他又迈近一步,冷冽的气息迫近。 “你的试用期,只有三天。” “三天内,若不能让瑾儿适应,若得不到我妹妹书宁的认可,随时、滚。”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她一眼,大步与她擦肩而过,步伐极其冷硬。 哒,那支高定的墨色钢笔,也被随手扔进垃圾桶,仿若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罗摇看着他冰冷的背影,她很清楚,在周家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 手续在一间小型会客室办理。 一位身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务,神情冷漠递来合约,又递给她一本厚厚的书: “背诵《家规》,全部正确后,便可签约上岗。” 在周家,守规矩比有能力更重要。不懂规的人者,连周家的入聘合约都拿不到。 这是每个进入周家工作的人,基础必经流程。 罗摇看了眼桌上那本厚如砖块的漆黑色真皮书,封面上烫金的“周氏仆人家规”几个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来面试的五百多人,只有她一人拿到这本周氏家规书。 但那么厚,起码得有500条家规…… 这得背多久? 要是背错了,岂不是连签约都不行?第一关就不合格?那还怎么得到周小姐的认可,怎么过周二公子的试用期…… 罗摇快速翻开家规迅速地看,在法务起身欲离开时、 “您好,请留步。周氏家规,我已熟记。” 法务转身,眉峰微皱。 罗摇在他审视又惊疑的目光中,清晰而平静地开口: “1,全天24小时待命,随传随到。” “2,手机全天存放于保姆房,不得随身携带、使用;保持静音;严禁带入主宅区域;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拍摄与录音。” “3,步履轻盈,行走无声,遇主退避,垂首静立。” “4,用餐时间不超过20分钟,餐具不碰碗盘,咀嚼不可出声。” …… 一条条下来,分毫不差。 法务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孩,实在觉得难以置信。 他在周家十年,从来没见过记忆力这么好的人。 罗摇敛眸。 小时候寄人篱下,每次做作业时,叔叔那双大手总是从身后搭在她肩膀上,缓缓往下;每次洗澡后,门缝外总有一双窥视的眼睛; 那时候她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读书是带她逃离大山的唯一路径。于是她发了疯地疯狂记忆,拼命将每一个字都刻入大脑。 久而久之,她竟然养成了超快的记忆法。 可惜哪怕初中三年,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始终稳居全校第一。但爸爸一通电话:“读书有什么用?大学生都在厂里打工!” 15岁毕业考那年,她还是和姐姐一起,被推上南下的长途大巴,被逼迫着进入黑厂流水线…… 她最终到底是走出了那座大山,却走入了一个更冰冷无情的社会。 法务很懂周家谨言慎行的规矩,没有多问,只吐出一句话:“签字吧。” 罗摇收回思绪,在厚厚一沓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踏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家庭,而是一个有着完整运行规则的微型王国。 手续完毕后,她被分到一间保姆房。 房间足有20平方,比她们挤了三年的出租房大了两倍! 丝绒窗帘垂坠,细腻的质感,是她和姐姐在服装店里连摸都不敢多的料子; 连厕所的地板砖都是精致的大理石,比她们的桌子还光洁…… 罗摇的心口忽然像被一只大手攥紧,涌起酸涩。 姐姐,你看到了吗?这房间真好……和小时候幻想的有钱人家一样。 要是姐姐在这里,该多好。要是姐姐能亲手摸摸这窗帘,感受这份柔软,该有多幸福。 可自从三年前那一天起,姐姐就再也不愿走出那间昏暗的出租房…… 没关系的! 姐姐走不出来,那她就把所有美好、一件一件,全都给姐姐捧回去。 等她赚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姐姐买一个大房子,要有洒满阳光的窗台,挂上姐姐喜欢的蕾丝窗帘;要有一米八的大床,床上铺上云朵般柔软的四件套。 罗摇这么想着,深吸一口气,压下眼里翻涌的泪水。顾不得休息,快速沐浴,换上周家保姆服,将传呼机夹在领口,戴好耳机。 她站在落地镜前,用最严苛的目光审视自己。 发髻一丝不苟,新中式浅灰色交领保姆服,材质精良,大小合体,平整无痕。 很好,将所有的情绪和脆弱掩盖得毫无痕迹,一个无可挑剔的专业形象。 只是……左侧脸颊上,有个十分显眼的巴掌印。 以前年纪小,受点伤就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换来一丁点同情、关心。 可后来她才知道,人心薄凉,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不会再有人关心自己。 罗摇沉默拿出一瓶九块九的廉价粉底液,轻轻拍在脸颊上,把掌印遮住。 这一巴掌,是进入这里的代价。 合约只签了两个月,再等等,等赚到四十万,就离开这吃人的城市。 离开前,她会想办法讨回来。 她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也知道该怎么给自己撑腰。从三年前开始,就知道。 “咚咚咚!” 刚整理好,敲门声就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急促的不耐。 门外站着一位年纪三十岁上下的西装女人,面色紧绷严肃: “快跟我来!小姐醒了,正在发脾气!点名立即要见新来的育儿师!” 她说完就急忙转身,像是多停留一秒都会出事。 罗摇立刻跟上。她敏锐地注意到女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粉色的新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提起“小姐”二字时,连脖颈的线条都透着下意识的僵硬,那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畏惧。 据说周家10天内,已经聘请来9个保姆,没有一个被留下来,最长的就待了一个小时。 周家小姐,到底是个怎样可怕的存在…… 长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名贵古董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三楼,书房落地窗前。 周湛深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塑,深邃的目光穿透玻璃,精准地锁定在楼下那个单薄纤细的背影上。 他薄凉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陈经,给她收拾东西。” 他可以预见,不出十分钟,她会被驱逐出那房间。 毕竟,一个居心叵测的蹩脚戏子,怎会真的懂育儿之术?又怎会真正的伺候千金产妇? 更何况书宁最近,连见了他和母亲,都会动怒推赶。 楼下。 罗摇终于到达周小姐的房门外。 “叮”的一声,那扇雪白的、沉重的高科技密码门缓缓开启…… 第8章 千金小姐的痛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室内铺着柔软的象牙白地毯,独立的衣帽间、巨大的奢侈品玻璃展示柜、雅致书房……仅仅一个卧室,便足足有上百平方。 然而,与这精致装潢格格不入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哇啊——哇啊——!” 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一直在响彻。 不远处的婴儿床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佣脸色煞白,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正徒劳地拍着怀中的襁褓,声音发颤地哄着: “小公子乖……小公子不哭不哭……” 可“砰!砰!砰!”,枕头,书籍等,一个接一个的物品重重砸向她,砸得她全身狼狈。 “滚!都滚出去!让他哭!哭死了干净!”周书宁穿着一身昂贵的浅绿色真丝睡袍,肌肤如初雪般白皙剔透。 那张脸也极其精致柔美,比电视上的明星还漂亮,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着,头发凌乱,眼眶通红,看起来像极了个疯癫的病人。 “哇!哇!哇!”婴儿的哭声更加尖锐发裂。 罗摇做保姆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仇恨孩子的母亲。 她的目光迅速掠过现场的混乱,精准落在那个哭得小脸青紫的婴儿身上。是因剧烈哭闹导致的过度换气,引发了轻微喉痉挛。 她快步走过去,对几乎要哭出来的女佣沉声道:“你出去休息吧,这里让我来。” 女佣张阿姨忐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行吗?” 虽然她很想逃,但把小公子交给不靠谱的人,出了事她就死定了。 罗摇先将婴儿抱过来,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臀部和脖颈,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按摩他喉部下方的天突穴,同时调整姿势,让婴儿保持一个利于呼吸的微微后仰角度。 那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又利落,比几十年的老人还娴熟。 不过几秒,婴儿令人揪心的哭声就微微缓和。 女佣张阿姨惊叹地看她一眼,随后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逃了出去。 “谁让你碰他的!放下!我说了不要救他!让他去死!去死啊!”周书宁又像是被激怒的狮子,“砰!咚!啪啦!”一本本书、一个个水杯劈头盖脸地砸向罗摇。 她还扑过来,死死盯着罗摇那张过分年轻淡定的脸,尖长的指甲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你也去死!你这种狐狸精是怎么混进周家的!谁准你进我房间!信不信我撕烂你这张脸!” 罗摇连忙将呼吸逐渐平稳的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后背承受着砸来的东西,又硬又疼。 她却抬起头,目光冷静地迎上周书宁那近乎癫狂的视线。 “周小姐,你恨小公子,是因为你曾以为,‘儿子’是终极武器。只要生下继承人,你就可以在江家站稳脚跟,得到公婆的认可,拴住丈夫的心,打败所有插足你感情的第三者。” “所以你哪怕孕吐六个月,重度贫血,甚至偷偷打了几百针保胎,承受了所有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生下他。” “可你发现,武器失灵了。他没能换来你想要的一切,一切还是在朝最糟糕的轨迹发展。 这显得你付出的一切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小公子也成为了你失败的证明,在你眼中,他只是一个‘没用的筹码’,对吗? 甚至你觉得江公子对你变得冷漠,都是因为你怀孕、才给了第三者可趁之机对吗?” 周书宁扬手要打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疯狂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你怎么会知道?”她声音微微颤抖。她私下保胎的事,是连娘家人都没告诉的绝密! 第9章 男人出轨的原因 罗摇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她雪白如瓷的脸上,放缓声音: “周小姐,您很美,真的很美,可是……”她的视线轻轻扫过周书宁的面部,“您眼下的浮肿未消,头发缺少光泽,有轻微水肿,这是大量注射黄体酮类保胎药物后,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痕迹。” 其他的,全是她从周小姐厌恶婴儿、格外厌恶年轻的女佣推断而出。 罗摇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道:“我理解您。理解那几百针保胎针扎下去时,冰冷的液体推入体内,伴随着持续的胀痛和硬结,是多么难熬。 理解您孕吐时,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吐出来,喉咙灼烧,头晕眼花地瘫在卫生间地上,是多么无助和狼狈。 理解您拼尽全力,忍受了所有非人的折磨,完成了全家族最期待的事,最终却没换来您想要的结果时,是多么的刺心。” “那时候的您,是多么的锥心孤绝。” “您所有的委屈,都有人看到的,命运也全部看到了。” 罗摇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如同大自然的治愈师般,缓缓安抚着她。 周书宁诡异地平静下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突然滚落出眼泪。 这么久以来,她虽然有家人宠爱,可谁也不知道她怀这个宝宝,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哥哥们只会告诉她:“难受就引产,周家的千金没必要承受那痛苦。”他们爱她,却不懂她想要守护婚姻的执念。 母亲只会哭,“我可怜的宁宁,女人的命苦啊,爱情虚无缥缈,掌握真正的金钱权利才王道。”她一心只有主母权利,却不懂她渴望的只是爱情。 公婆也只会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他们眼里只看得到她肚子里的继承人,却看不见她原本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突然为妻为母的痛苦无助。 尤其是丈夫,朝出晚归,见面甚少。偶尔回家,看到她大大的肚子,还会慌匆避开,“我去书房睡。” 她收起所有的狼狈,自己默默一个人在黑暗里越来越崩溃。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养尊处优、嚣张跋扈、被宠坏的千金,可谁又曾知道…… 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竟然如此准确、如此清晰地说出,她所有的痛。 罗摇又徐徐缓声:“可是周小姐,您忘了一件事。这个孩子,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在你痛苦时、崩溃时,一直在黑夜里静静陪着你的人。 他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你一样,想要得到江公子爱、也最最憎恶插足者的人。他与您,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伤害您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冷落了你们母子、让你们母子受尽委屈的人;以及那个不顾礼义、妄图破坏您家庭的人。” “我在京市做了三年月嫂,看了太多悲欢离合。您知道男人婚后为什么会冷漠、或出轨吗?”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周书宁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要寻找一个宣泄口,急切地追问。 “因为……”罗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评判一件很寻常的事: “男人天生对家庭责任感不强,持家教子似乎天生就是女人的责任。也导致婚后,他们自然而然对家庭顾管不多。 另外,出轨的代价也很低。只要男性还能赚钱,还能维持体面,身边就永远有人劝所有女性‘为了孩子忍一忍’。他们所有的错误,都只会归根于一句:不过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而外面……”罗摇想起看到的太多太多:“有些女性被快节奏的时代蒙蔽了双眼,忘了女性应该有的自尊自爱,用尽手段、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男人在外,注定面对太多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据调查,但凡资金雄厚的男性,尤其是豪门公子,被勾引攀附的几率是5000%。不仅仅只是您丈夫一人遇到。” “所以,男人若真的冷漠、婚变,也仅仅是社会环境+男人相关自持差+第三者道德扭曲等多方面,共同结合导致的结果。 与您是否孕期、是否生下继承人,通通无关。” 周书宁听到这些时,先是怔了怔,片刻后,却更加绯红了双眼,呢喃着: “所以男人永远都会出轨吗……”所以哪怕她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吗? “不!不是!”周书宁忽然情绪再度失控,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 “是你们这种狐狸精,都是你们这些狐狸精不要脸!你去死!你不也是混进周家的狐狸精吗!你去死啊!” 她突然猛地抓起梳妆台上一个锋利的金属水果刀,胡乱挥向罗摇! 罗摇猝不及防,护着婴儿完全躲闪不及,“嚓”的一声,手背上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汩汩流淌。 “活该的!报应!你给我滚!我不要你这个月嫂!你被解雇了!” 周书宁又挥着刀,还冲着外面命令:“来人!快来人!把她给我丢出去!” 她身边不留任何狐狸精! 罗摇眉心紧紧皱起,一旦真叫人来,再被周二公子发现,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就要这么失去…… 第10章 千金争宠方案 不能! 罗摇忍着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强迫自己站直。她迎上周书宁那双猩红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周小姐,您敢不敢跟我赌一把?一个月,就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可以让江家人对您刮目相看,让您喜欢的丈夫,求着您回去。 “如果我做不到,到时候再随您处置。” 周书宁脸上的神情彻底僵住,几乎难以置信地凝视她: “就凭你?” “已经是最糟糕的结果,还能坏到哪儿去呢?周小姐,试一试,您不会吃亏!” 说话时,罗摇那双眼睛始终干净澄澈,像是浸泡在水里的琉璃,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杂质,又带着坚定。 周书宁死死盯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穿她的灵魂。几秒的死寂后,她终究是放下手中的金色水果刀: “你只有五分钟。若你的计划不能让我满意,立刻滚出去!” 罗摇手背还在流着血,后背也被砸破了很多皮,烧呼呼的疼。 但她顾不得,轻轻拍抚着怀里的小公子,好在原本躁哭的孩子,在她怀里格外听话,渐渐睡了过去。 她这才开口道:“第一条:从今天起,我希望周小姐谨记,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再动怒、疯狂。” “因为您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可能成为第三者攻讦您的证据。” “您仔细想想,是不是曾有人把您这些状态,录下来给江公子看过呢?” 周书宁脸色一变。 罗摇继续说:“上位之争,向来如此。您的身边,每天24小时、出入的任何场所,皆可能有那位第三者安排的人。 她会用尽一切手段,拿到您‘疯狂恶毒’的证据。再转交给江公子,让他看到您歇斯底里的模样。再让您失去所有人的宠爱。 您每动怒一次,都是在给对手送助攻。” 周书宁回过神来,嗤笑:“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在给你自己谋安宁!” 罗摇倒毫不隐瞒,坦然应答:“周小姐很聪明,那胜算就又多了一分。 我是能谋一分安宁,难道周小姐的形象不也因此更安全吗?” 周书宁沉默了片刻,竟没有反驳她的话,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这是对的。 罗摇又接着道:“第二,虽然我还不清楚,您所遭遇的家庭危机到底过程如何。甚至无法判定、您的丈夫是否真的已经出轨。 但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先捡回曾经的您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婴儿放入摇篮,走到周书宁身边,没有贸然触碰,只是轻柔地引导她望向那面华丽的梳妆镜。 “周小姐,您看,你的肌肤多么白皙,是从小用牛奶与鲜花滋养出来的莹润。你从出生,就已经赢了99%的人。” 包括她和姐姐。她们活到现在,都还舍不得花钱买一瓶牛奶,尝尝牛奶的味道,更何况是用牛奶沐浴。 “您还会钢琴、诗书、礼仪、学识,这些是你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涵养。 您只需往水晶灯下自信的一站,就足以碾压任何人。” 这些话并不是恭维。 周书宁真的很漂亮,皮肤雪白,五官秀气而端庄,脖颈纤长,冷静下来,骨子里都是千金大小姐珍珠光华般的气质。 小时候她幻想里的公主,就长这个样子。 周书宁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苍白的面容,难掩精致。 那一刻,她怔住了。她恍惚看到曾经那个在黑白琴键上舞动手指、在万众瞩目下从容领奖的少女。 明明也就一年前,回想起来,却似乎已经好遥远好遥远。 和江廉时结婚一年,她堂堂周家大小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 “够了!”她猛地闭上眼,情绪再次失控,像受伤的困兽般低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都在看我的笑话!你在心里嘲笑着、一个被丈夫抛弃的疯女人!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疯子!你在诅咒我这样的人活该被抛弃!” 她一个疯子,一个随时发疯的神经病,所有佣人见了她都畏惧、害怕,厌恶,甚至背地里骂她没人要的黄脸婆,又有谁会真心夸奖她?全都是虚伪谄媚! 罗摇在周书宁眼中,除了疯狂,竟看到了一丝自卑。 明明是一个高高在上、拥有万千宠爱于一身、明媚绽放的公主,却被折磨成这幅模样。 她又想起了姐姐,姐姐曾经也是明媚灿烂的女孩子,爱笑,爱在阳光下奔跑,爱唱“雨下再大又怎样,不如开心地淋一场”的女孩。 可后来,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姐姐,眼中的光却彻彻底底熄灭,变得敏感、脆弱、自残…… 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挣脱眼眶,顺着罗摇的脸颊滑落。 周书宁察觉到后脖颈传来的滴落感,她蓦地睁开眼睛,在镜中,便撞进了罗摇那双泛红湿润的眼睛。 里面没有她早已习惯的世俗功利、鄙夷、惧怕,或是谄媚,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心疼,真诚。 “我没有半句说谎,您真的很好,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过错,来反复怀疑自己?伤害自己?” 那微微沙哑的声音,周书宁心脏似乎都颤动了下。 “第三条。”罗摇整理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神情格外坚定: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请您务必相信自己,永远保持自信。 您出身高贵,没有做错事,您是江家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插足者道德丧失、三观不正,您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不如她?” “当您足够自信,当您凭借着您的优秀,处处风生水起、游刃有余时,您的公婆还能不满意您吗?” 当有一天,江公子发现那个第三者处处不如你,他还会选择那个人吗?” 周书宁彻底怔住了。 是啊……那个女人,那个看似柔善佛系、实则歹毒的贱人女学生,除了年轻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究竟有哪一点,能及得上她周书宁的万分之一? 她怎么会……把自己逼到与这样的人争长短,还一败涂地的境地? “罗摇。”周书宁唤着她胸牌上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平静,“我给你一个、真正的机会。” 第11章 误撞周家掌权者、周大公子 周书宁把所有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罗摇。 就像有些电视剧里拍摄的恶毒千金女配。 周书宁嫁入江家后,公婆的压制、丈夫的冷落,让从小备受宠爱的周书宁性情大变,经常拿佣人发脾气,一步步歇斯底里。 公婆也就算了……“江廉时……我明明是因为他,才成为一个主母,每天为他打理数不清的资产,周旋于复杂的豪门关系。 他却渐渐嫌我无趣,才婚后三个月,就经常夜不归宿,还在外面和他资助的大学生谈恋爱!” “我和他从小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啊!我们认识了整整二十二年,从校服婚纱,他明明许诺过江氏即便丧偶、也绝不另娶,他怎么可以喜欢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大学生!” “那个大学生张纯纯,天天装着素衣扮佛系,看似清纯,实则手段高明!每次我去找她,她总能‘恰好’让江廉时目睹我的恶毒。” “尤其是最后一次,明明是她挑衅我,我不过是打了她一巴掌,她就自己摔下台阶,摔断了三根肋骨!” “江廉时认定是我推的,说我恶毒,说我无理取闹!就连我当晚大出血早产,他都在医院陪着那个狐狸精!” 罗摇听着周书宁歇斯底里的控诉,有心疼,也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奇怪。 即便丧偶,也绝不另娶,多么震撼的誓言…… 能说出这样的话,却在婚后两个月就变心、绝情? 周书宁红着眼,里面有公主的骄傲,也有支离破碎的可笑:“总之现在,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蛇蝎心肠、表里不一的疯子。 公婆也觉得我缺乏教养,辱没了门风。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人信我。” “周家施加再大的压力,江廉时也只是冷处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肯再见我一面。” 周书宁深吸一口气,很快整理好眼里的情绪,又对她说出最后的话: “但明天,不知我二哥用了什么方法,约了他过来谈。” “明天……”她紧紧盯着罗摇,“如果你能让他主动踏进我的房间,我就信你,留你在身边。 否则——” * 罗摇从周小姐的房间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手背上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肚子咕咕直叫,她仍在脑海中推演着明天的计划。 江廉时已经认定周小姐恶毒,并且厌恶到不愿再多看一眼。 明天,他就来周家一会儿,怎么可能主动进周小姐的房间?但这是她通过周小姐考核的唯一机会…… 思忖间,女佣张阿姨好心领着她来到佣人食堂。 空旷的用餐区足有两百平方,穹顶高悬,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大得可供百个佣人同时就餐。 罗摇出神地坐在桌前,餐盘里的饭已经冷了。但她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三菜一汤,一碗油光温暖的鸡汤,一份红烧肉,一份白灼虾,一盘清炒时蔬…… 这比她过年时忍着心痛置办的年夜饭,还要丰盛、精致! 平常她在别的家庭工作,吃得最多的是标准工作餐,肉少得可怜;下班回家,她会给姐姐做一菜一汤,但会把所有的肉全都挑给姐姐,自己就着菜汤泡饭。 就连除夕夜那顿一年里最丰盛的团圆饭,面对满桌菜肴,她拿着筷子的手也总会下意识避开肉菜。节俭早已不知不觉中刻进她的本能,她随时都谨记:少吃一块肉,姐姐明天的营养就多一分。 此刻,罗摇怔怔看着眼前的红烧肉,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样无所顾忌地吃肉是什么时候。好像从小到大,就没有吃过一顿丰盛的饱饭。 罗摇暂时收敛起关于明天的一切安排,拿起筷子,专注地开始吃眼前的饭菜。她吃得很认真、很细致,尊重每一粒米,每一片菜,仿佛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 20分钟,刚刚好,冷冰冰的饭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饭也没剩。 “哒哒哒”的脚步声突然刺破寂静,是巡查的王妈路过,看到她,瞬间冷了脸色: “晚上了,别到处走!快回你的房间! 谨记,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层楼的佣人区、以及大小姐的起居室。 未经传唤,不得踏入主人们的生活区半步。” “尤其记住——” 王妈的语气骤然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 “三楼,是二公子的私人领域。” “二公子喜静,格外不喜任何女性无故靠近。” “上次有个自作主张去送点心的,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旋转楼梯上滚落下来,大腿骨断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罗摇明显听出了“不小心摔跤”几个字,别有深意。 王妈的话并未结束,甚至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但比起二公子的喜恶,四楼——更是真正的禁区!是你连念头都不该有的地方!” “那是大公子的领域,大公子执掌的是……与国家相关的事务。” 王妈的目光投向那寂静的三楼方向,眼神里没有对二公子的那种惧怕,而是一种面对绝对权力和机密时本能的渺小与敬畏。 “我们这样的下人,连多看一眼,都可能被视为窥探。那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世界,连边儿都不能沾!” 她转回头,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罗摇说: “在周家,你可以不小心惹恼二公子,最多不过是死,但如果你不小心‘靠近’了大公子,那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空气里都是凝重与紧张。 王妈离开了。 罗摇站在寂静空旷得可怕的食堂里,冰冷的灯光笼罩着她,却一点也驱不散那无声的警告。 她缓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必要紧张。 因为大公子也好,二公子也罢,都与她无关;她的目的只有一个——照顾好周小姐和小公子,赚钱。 罗摇依循记忆中的路线,起身返回副楼的佣人房。 她需要穿过一条连接回廊,回廊外是巨大的花园。迎客松和假山奇石,堆砌映衬成十分恢宏雅致的国画级场景。 罗摇刚看了眼花园里的假山,就在这时—— 花园的青石尽头,转角,“哒!哒!哒!”一群冷肃的身影蓦然出现。 是数十个黑衣保镖,身着制式特战服,手持冰冷的武器开道。 十几个身着黑夹克的男人,手拿公文包,显然全是位高权重的人物,此刻却正微微倾身向中央的位置汇报,姿态敬畏至极。 而最中央,那个被众星捧月、围在核心地带的男人,身型极高,足有一米九,巍峨,冷峻。 就像是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峰,让人情不自禁想匍匐在他脚下。 是周家大公子,周商懿! 罗摇被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定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记得王妈刚才的警告——四楼,是连念头都不该有的禁区。 而此刻,这位禁忌,周家真正的权利核心,最神秘的存在,与她仅仅只有短短三米多的距离! 她才忽然惊觉,花园、前厅等所有区域,原本应该存在的佣人,早已在这位大公子的归来时间,被无声清场。 周围整片区域,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针的细微声响。只有她,像一株误入禁地的植物,直杵杵地立在这片空阔里,无所遁形。 几乎就在她看到他们的同一瞬间,那道威严的目光,似乎察觉到了注视感,倏地抬起、沉甸甸地向她落来—— 第12章 他在等她 那目光幽深,不带丝毫波澜,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与审视。 罗摇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全身血液逆流般冰冷。 不……不能慌!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和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占据了上风。 罗摇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仿佛没看到那群人般,极其自然地从那道慑人的身影上滑开。 她甚至没有逃跑,没有试图躲藏,而是就着侧身的姿势,非常自然地走向回廊边摆放的兰花架。 罗摇蹲下身,动作熟练地用指尖轻轻抬起一片兰草的叶尖,仔细查看叶背,含水量、病虫害等。 随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用于处理杂事的小巧折叠剪刀,瞄准一片边缘已微微卷曲泛黄的叶片,“咔”一声轻响,利落地从基部将其剪除。 整个动作从容不迫,缓慢而有条理,带着一种沉浸在手头工作中的宁静,仿佛就是一个真正的专业“兰草养护师”,周遭的一切她都没注意。 在她身后,特种护卫队鹰隼般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隐约间,似乎能听到随从用极低的声音确认:“无妨,是园丁。” 被严密簇拥在正中央的男人,也淡淡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一瞥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扫视。他的侧影冷峻,如同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巅,与这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沉稳冷酷的脚步声继续响起,从罗摇身后不远处涌过,最终彻底消失在主楼方向。 又过了几秒,直到确定那压迫感完全消散,罗摇才缓缓直起身。 她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廊柱上,仰起头,无声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这才感觉到心脏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快。 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不怒自威、掌控一切的气场。 在他面前,她本能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株草芥,一粒尘埃,他的一个指令,就足以让她的处境天翻地覆。 希望接下来的两个月,能顺利结束,不要再和这些云端上的人物有任何交集! 另一边,四楼。 与楼下奢华的欧式风格截然不同,整个领域极其冷硬。 巨大的办公室内,黑白灰三色构筑出冷峻的空间,无主灯设计投下冰冷的光线,墙壁上嵌着4d巨幕显示屏,正无声投放着复杂的数据与全球地图。 其中一位黑夹克男人将特制的公文包,郑重放入一个虹膜合金保险柜中。 “大公子,所有文件已确认完毕,绝无泄露。” 周商懿坐在黑檀木的办公桌后,只是极轻微地颔首,扬了扬手。 众人会意,无声且迅速地退出,厚重的隔音密码门很快悄然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 办公室归于寂静。 周商懿从黑檀木办公桌前起身,迈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夜色下的庄园在他脚下铺陈开来,他身型很挺拔,仿佛一个王在审视自己的疆域与王国。 “李屹。”他忽然开口,“2019s号雪灾档案,进展。” 一直静候在阴影处的特助李屹立即上前一步,恭敬紧张地低头: “大公子,能动用的手段都已用尽。当年事发地方圆百里,九个村庄,所有户籍、流动人口,甚至黑户,已反复筛查共72遍。 所有在那一年8岁左右的女性,都进行了特征比对、交叉排查。” 李屹的汇报精准,最后以近乎请罪的姿态垂首:“至今……未发现任何有效线索。” 周商懿的眸色深沉如渊,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 “还没找到我的神?!” 一道清亮又带着夸张哀嚎的声音从门口炸响。 是周家四公子,周灿。 他一阵风似的快步冲进来,手里的游戏机都顾不上玩,随手丢在沙发,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李特助!你们到底行不行啊!那可是能让我大哥记挂这么多年的人!是我的偶像!那么独特的人,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他巴着手指开始数:“单纯、善良、坚韧、做事不留名、不攀附周家、不爱慕虚荣……啊啊啊!这样的人现在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 “我不管,”周灿一屁股瘫进沙发,执拗地说,“我这辈子就认这一个小嫂子!你们必须给我找到!” “是!”李屹立即领命离开。 周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什么,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对了哥!跟你说个新鲜事儿!咱们家别墅混进来个小月嫂,才19岁!居然能把妈哄得眉开眼笑,还敢跟二哥顶嘴! 二哥放话,三天内就让她滚蛋。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眼神毒,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什么路数,让她原形毕露!” 周商懿终于转过身,随手解开西装扣子,动作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 “在周家,价值与年龄无关。若她真犯了事,再按周家家规处置。” 他径直走向浴室,不再多言。 周灿对着紧闭的浴室门撇撇嘴,小声嘀咕:“公事公办,没劲。大哥心里就只有小雪灾~” 他又重重跌回沙发,长叹一声:“唉,要是现在的女孩子,能有小雪灾亿分之一的纯粹善良,该有多好……” “现在家里这些,真没劲!” * 而楼下的罗摇在周大公子离开后,只想快步穿过回廊,尽快回到佣人房。 但没走几十米,就看到前面长廊的尽头,月亮门洞下,一道冷肃的身影伫立着。 高定的墨色西装昂藏挺括,不近人情,似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深邃的脸庞上,那双幽冷的目光寒寒落来,不知是审视了她多久。 是他……周二公子,周湛深! 第13章 吃人的周家 罗摇的脚步瞬间就僵硬在原地。 “伪装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低沉冷硬,不带丝毫起伏: “看来,就是靠这副本领,在书宁房内待了那么久。” 她是第一个,能在书宁房内待上半天的人。倒是让人意外。 但、“以为你很独特?书宁对你,不过一时新鲜。” 小小女佣,淫巧小计而已。 “还敢窥探周家大公子?” 他凛寒的视线在她身上缓慢扫过,居高临下,像高高在上的帝王在俯视一个囚犯,片刻,下达了冰冷的定罪: “居心叵测。” 罗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没想到刚才她面对大公子时的所有紧张、应变,竟然全被他看在眼里。 “二公子……”她强迫自己尽力维持冷静,迎上他深邃的视线:“如果我巧合路过这里、巧合看到,就是居心叵测。那您在这里,是否也算是对我别有意图?居心叵测?” 周湛深墨色的眼眸骤沉,“伶牙俐齿。周家,不需要别有居心、不知规矩的女佣。” 声线里尽是久居高位、掌人生死的独断、漠然。 向来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早已习惯了旁人的俯首帖耳与逆来顺受,何时容得下一个小小的月嫂,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罗摇见周二公子拿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是要拨通法务的电话。 她很清楚,在他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她手心攥紧,连忙道:“二公子,我现在是周小姐亲自聘用的月嫂。按周家的规矩,解雇我,也需要先经过周小姐的首肯。 更何况,我听说周小姐明天要见江公子。” 她清晰地看到,在提到“江公子”时,周湛深那始终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冷芒。 罗摇立即努力抓住这唯一的生机,“周小姐身边需要一个足够冷静的人看护。您也不希望周小姐明天情绪过激,或者小公子因此受到任何惊吓吧? 甚至,我有办法能让江公子和周小姐之间的矛盾,稍稍缓和。” 她的话落,周湛深冷硬的侧脸线条更为深峻。 书宁的确一遇到林墨廉就失控,这是在瑾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明天的会面,风险极高。 “但、就凭你?”他冷声。 “在产妇心理疏导方面,”罗摇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坦然且带着专业的自信,“我应该比二公子更擅长。” 周湛深不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寸寸审视她的坦然,仿佛在衡量一件工具的风险与价值。 审视许久,久到罗摇几乎要撑不住那无形的压力时,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明天,你说得对,的确需要一个人,确保在瑾万无一失。” “但明天,也更危险。” 他向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那混合着冷冽木质香与强大气场的压迫感便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罗摇牢牢笼罩。 他微微垂眸,目光冰冷刺骨,落在她脸上: “护不好在瑾,或者书宁出半分差池……” “自己去找法务部解约。” 至于她所承诺的“缓和矛盾”,他显然并未在意。 说完,周湛深不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她只是脚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硬冷挺括的西装面料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臂,带着一阵令人战栗的寒意。 罗摇独自站在原地,直到那冷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早已攥得发白的指尖。 周家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像是要吃人。 明天,决定着她到底能不能留下来,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得想到万无一失的办法! 罗摇边思索着、边快步回到保姆房。 门关上的瞬间,她也顾不得休息,又迫不及待拿起床头的手机,第一时间打开监控窗口。 画面里,是她们仅有几个平方的出租屋,狭小,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姐姐安静地躺在铺了柔软法兰绒四件套的床上,手腕和脚踝处用柔软的棉布裹着铁链,仔细地束缚在床栏上。 一个老旧的、屏幕已经布满裂纹的旧手机准时亮起,手机响起定时的闹钟,是她录制的声音: “姐姐,该吃药啦,不是我们在地里找的草药,是药店里才能买到的胶囊,一点都不苦喔。” 那部旧手机里,还有无数个深夜里她录下的片段: “姐姐,该吃饭啦,今天有肉,很多很多,能吃饱那种。” “姐姐,你看,阳光是不是正好照到窗台那盆绿萝上了?你以前总说,我们就像这绿萝,给点阳光和水就能活。你看,我们真的活下来了……姐姐,我们一起看看它,就一分钟,好吗?” “姐姐,该睡觉啦……” 她每天要上班,请不起看护人员,最主要的是、自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姐姐极度排斥任何陌生人的靠近。所以她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每天提醒姐姐。 哪怕是点了张阿姨家最健康的家常菜,也是每天让阿姨从窗口小洞放进去。 罗摇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上、姐姐那张毫无生机的面容,轻声道: “姐姐,我回来了。今天一切都很好,主家很温柔,宝宝也很可爱。还有人特地给我留了一大盒又温暖又丰富的晚餐~” “等明天我帮周小姐完成一件小小的事情,就争取申请,每天晚上回家陪你一个小时,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絮絮叨叨地说着,而画面那边的姐姐,终于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罗摇看到姐姐睡着,才终于放心下来。 她把手机监控放在床头,声音调到最大,确保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都能将她惊醒。 而她则穿着衣服躺下,静静思考明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安排,连身上的保姆服扣子都没有解开。 哪怕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很清楚、很理智:只有这样,晚上不论婴儿那边发生什么事,她才能在一秒内起身,以最完美的姿态应对夜间任何召唤。 不过,周家人显然还未完全信任她,并未将夜间看护的重任交付给她。 这一晚,万籁俱寂。 清晨,秋日柔和的阳光升起,但整栋周家庄园,依旧泛着不近人情的冷硬。 江家公子江廉时的车,一大早就停在周家庄园外—— 第14章 罗摇的大胆 由于周二公子、江大公子都很忙,常常朝出晚归;两家又住得很近,只隔了两里地。 所以两人的会面,安排在清晨第一个行程。 纯黑色调的办公室里,空气凝滞。 周湛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是整面书柜,一份份冰冷的金融文件整齐有序。 他大手轻抬,特助陈经立即会意,抱来一重厚厚的文件摆放在桌面。 “江公子,这是周江两家即将启动的西亚金融合作,首期规模三十七亿,后续可扩容至百亿级。这是南部合作案……” 陈经恭敬地汇报着一个又一个项目,每个皆是沉甸甸的数据。接着,他又拿出一本米白色封皮的册子,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 “这是周小姐近期的健康监测记录。自生产开始,她每天进食量不足正常产妇的三成,体重已下降六点四公斤,营养指数已接近冰点,更有重度的产后抑郁,再这么下去……” 汇报结束。 “江廉时。”周湛深终于开口,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对面的人,“你该清楚,周江两家的合作,牵涉巨广,你与书宁之间的事,从来就不只是儿女私情。 况且,你们的感情也有多年。” 他的声线难得缓和下来,“去看看书宁,有什么事,好好谈。” 在他对面,江廉时端坐着,一身黑色西装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背脊挺直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严正气息。 仿佛他不是身处私人办公室,而是端坐在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 “周先生,如果今日的会面不是为了商议离婚协议,恕江某告辞。” 江廉时起身就走,甚至没有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视桌上那价值亿万的合作案半眼;那本关乎周书宁的健康状况册子,他更是不曾入眼一分。 “江廉时!”周湛深的声音陡然一沉,“你出轨外遇,还敢在周家如此态度?” 江廉时的脚步顿住,极其缓慢地回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闪躲或慌乱,只有一片凛然、严正。 “我再说最后一次,”他字字清晰,“我江廉时,立身以正,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周书宁女士之事。若周家有实证,可随时向法院提起诉讼。” “倒是周家。”他话锋一转,眉峰犀利,严正之中又透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冷意:“周书宁女士,骄纵任性,心思歹毒,就是你们百年周家教养出来的千金? 再不好好约束管教,她这一生,终将毁在你们周家的纵容之下!” 言毕,江廉时再次转身迈向门口。 周湛深眼神一厉,陈经立刻上前,伸手虚拦在江廉时身前。 “西亚金融合作案。”周湛深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落地窗投来的光线中拓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周家,额外让出百分之十利润。”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价值数亿的真金白银! “你去看看书宁。解释清楚。” 他深邃的眸子,是难得的退让,也有着仅对妹妹才有的宠溺。 但江廉时听到周书宁三个字,眸底就掠过一抹冰冷。 “我说过、不会再看她一眼。” 冷硬如铁的声线,毫无丝毫转圜余地。 江廉时推开陈经的手大步离开,背影间尽是一丝不苟、不容撼动。 周湛深凝视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沉重木门,眸底一片沉寒。 江廉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比他经手过的任何狡猾商业对手都更难对付。 偏偏难题在于,周家确实没有找到江廉时出轨的确凿证据。反倒是江家之前派人送来一个加密硬盘,里面详尽记录了周书宁多次对佣人动粗打骂、甚至在公开场合掌掴他人的高清视频。 江家祖上历任大理寺卿、监察御史,如今虽然经商,但也最注重家风清誉。 这件事情,十分棘手。 周湛深抬手捏了捏眉心,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回廊下、罗摇那张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倔强与算计的脸。 她竟信誓旦旦地说、她有办法应对江廉时? 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边。 罗摇早上六点就准时醒来,和所有佣人一起,被叫去做了每日的培训和日程安排。 早会结束后,她匆匆赶往周书宁的房间。 还没走近,就感觉整条走廊气氛凝重,所过之处,所有佣人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昨天的女佣阿姨张姨看到她,连忙低声对她说: “小姐在里面梳妆,但听说二公子和江公子的谈判十分不顺利……等会儿小姐要是知道二公子不来,怕是……” 张姨没敢再说下去,但眼神里都是颤抖害怕。 所有佣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恐惧,像是即将要上断头台的死刑犯。 罗摇却相对冷静,走过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雪白门。 门内,周书宁正坐在梳妆台前,那张脸明显刚做过保养,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特助李姐在指挥,四名专业的人员,正围着她围着她精心打扮,有的给她画腮红,有的给她搭配珠宝。 她穿了一套小香风的高定浅蓝色套装裙,将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转过头时,即便是看到罗摇,嘴角也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浅微笑。 连房间里的婴儿也被人抱走了,没有任何聒噪,只有美好与宁静。 仿若昨日见面时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只是罗摇的错觉。 不得不说,周书宁在复杂的豪门里,早已将一面歇斯底里、一面端庄优雅的本领,掌握得炉火纯青。 罗摇看着周书宁的打扮,走上前轻声问:“周小姐是打算穿成这样、引江公子来见您吗?” 周书宁凝视着梳妆镜里的自己,薄唇微勾:“当然。” 她是周家大小姐,无论出席任何场合,都会注重形象,也永远只会把自己最优秀完美的一面,展现给心上人。 罗摇却说:“周小姐,恕我冒昧,您这样,江公子绝对不会多看您一眼。 您仔细想想,若是这样有用的话,之前无数次的努力,为什么都没有效果?” 周书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那些记忆又疯狂的上涌。 在冰冷的江宅,她无数次穿着最昂贵的高定服,化着最精致的妆容,却始终换不来他一个停留的眼神。 周书宁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睫毛颤抖着,那个狰狞疯狂的她,似乎随时都要破裂而出。 所有化妆师、护理师、高端搭配师等,连同特助李姐,全都吓得颤栗,看向罗摇的眼神充满怨恨。 这个新来的月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触这个霉头吗?是想害死她们才甘心? 罗摇却走上前,声音轻柔:“周小姐说过给我一次机会的——若按照我说的做,最后还是让您失望了,您可以随时让我、千疮百孔。” 第15章 巧计让江公子震惊 周书宁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她盯着眼前的罗摇,很想动怒,但又想到昨天罗摇说的“潜伏者”。 她脸上绽放出温柔的浅笑,对所有人柔声道:“今天辛苦你们啦,先出去休息吧。” 所有人盯罗摇一眼,赶紧离开。 “咔哒!” 大门关上的瞬间,周书宁倏地抓起桌上的一切钻石发簪,狠狠抵在罗摇的脖颈,那双美目猩红如血: “你要是做不到,我真的会把你划得鲜血淋漓!我做得到!” 话语里,是她刻意释放出来的狠意与危险。 罗摇只轻轻“嗯”了声,尽量安抚她:“是的,我这样的蝼蚁,生死都由周小姐说了算。 但我的生死不足一提,现在最重要的是,是尽快让江公子来看您。” 罗摇说着,知道时间紧迫,快速取下她身上一个个名贵的钻石首饰等,又从衣柜找来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柔白色丝绸睡衣。 “周小姐,请快换上这个。” 周书宁蹙眉:“你就让我穿这个?” “是。”罗摇迎上她质疑的目光:“您每次只想把最完美的形象呈现给江公子,但你忽略了—— 因为第三者的手段,现在你穿得越是高端,在江公子看来,您越是一个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施暴者。 江公子看到您,反而更会想到那个大学生的柔弱、朴素、弱小。 所以您需要卸下这些沉重的面具、伪装,展现出您自己真正的痛。” 罗摇将睡衣递到周书宁手中,声音坚定:“您要记住,您才是那个受到伤害的人。她可以装可怜,您也可以。” 周书宁怔了怔,她从小在富裕的周家长大,只学过如何变得更优秀、更强大,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示弱…… “这……真的可行吗……” “如果不可行,那您觉得,张纯纯会成功让江公子在您生产夜、留在她的病床边吗?”罗摇反问。 其实昨晚她几乎一整夜都没睡,把很多线索理清了一遍。 她大概可以判定,周书宁虽然脾气暴躁,但头脑简单;而那个大学生张纯纯,定是利用了其弱小可怜的境遇,又装佛系,博得江公子的同情与欣赏,再让江公子对“恶毒”的周书宁厌之入骨。 周书宁对佣人固然可恶,但不是周书宁做的事,是该澄清。从小书本上学的诗句,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很对。 周书宁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换上那套素净的、没有一丁点装饰的柔白色睡衣。 罗摇帮她卸掉精致的妆容,那副产后虚弱的苍白,完完全全展现了出来。面无血色,唇色暗淡发白,眉目忧伤寡淡…… “还不够。”罗摇走到门口,让张姨抱来小公子。 小婴儿特别乖巧,皮肤白皙,身体软软的,奶香奶香的。像是知道母亲不喜欢他,一进入这个房间,便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但周书宁看到他,脸色顿时冷凝成冰:“把他送走,我不想看到他!” 因为每次江廉时看到怀孕的她,都会绕道而行。即便罗摇说了昨晚那些话,可她看到婴儿,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厌恶。 罗摇抱着孩子,上前安抚:“周小姐,您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反而是你最大的筹码。 他身上流着江公子的血液,也是江公子唯一的孩子,是江家唯一的继承人。 即便你们真的离婚,他们也会想办法争回孩子的抚养权。” “孩子,其实是唯一能一直将您和江公子联系在一起的人。 哪怕有一天你们头发也花白了,但这个孩子还会喊他一声父亲,喊您一声母亲,你们为了孩子,兴许还会坐在一张桌上,吃一顿团圆饭……” 这样的画面感,显然令周书宁有些动容。 罗摇乘胜追击,缓缓将婴儿放进她的怀里。 “周小姐,您看看他,多么小,您再不济,生下来还有父母、四个哥哥的疼爱。 可他从出生开始,就被母亲所厌恶,被他父亲所抛弃。 别的婴儿这么小的时候,都是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被当做掌心宝般呵护的。而他……可能从出生、到长大……都注定孤独一人,没有温馨的家,没有父爱,也没有母爱……” 罗摇一直耐心轻柔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怜惜、心疼。 周书宁莫名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是啊,他才这么小这么小,小的抱在怀里,都感觉不到什么重量。那双眼睛好清澈好懵懂,哪怕她曾那么对他,他也没有一丝的厌恶…… 第一次,她竟然发现这个孩子,不是那么的令她厌恶。心底深处,还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就这样,保持这样的眼神。”罗摇轻声诱导着,开始安排别的事宜。 周家的花园很大,秋季,满院的百合花绽放,晨风微凉。 江廉时高大冷硬的身影正要离开时,忽然,一阵十分悲凉钢琴声飘来。 他循声望去,就看到远处,一楼的露台处,周书宁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柔白色的真丝睡袍,像一抹即将消散的月光。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苍白可见青筋的手指,在琴键上缓缓游走。 弹的竟是一首不入流却很悲伤的曲子,悬溺。 那旋律比原作还要悲伤、悠长,如泣如诉。 “起伏在喜怒哀乐间,松了绳,大不了无人问……” 顷刻间,每一个音符狠狠撞击进江廉时的心脏。 江廉时的身躯僵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周书宁身上。 才十天不见,原本明珠芳秀的她,竟瘦了许多许多,像是纸片一般,风一吹就会消散。 那张脸也如纸苍白,素得如同病态的白开水。 起风了,风席卷着,那不扎不束的长发、和单薄的白衫随风飘动,满院的百合花随风摇曳,随着乐曲声哀婉、凄冷、悲凉。 当旋律进行到最催人泪下的段落时,周书宁的眼中滚落下两行清泪。不是表演,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悲恸。 是啊……大不了松了绳……哪怕是死,也无人问…… 可是……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哭得声音嘶哑。 “宝宝……妈妈带着你一起离开,你会恨吗……会很疼很疼吗……” 堂堂周家千金,全家宠爱的小公主,以前被虫子咬一口都怕疼的,可现在……她竟然真的有勇气,在想着怎么去死…… 她哭得肩膀颤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衣袖上,浸湿了素白的衣衫。 江廉时冷硬的面部线条,在顷刻间紧绷。 女子的哭声,那道单薄得快要破碎的身影…… 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周书宁,竟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还有那冰冷席卷的晨风……她才生产不过十天! “带我去周小姐的房间!” 江廉时对一旁的女佣冷声命令,向来严正的声线里,竟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第16章 他心痛了 三楼,书房。 周湛深正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拨通私家侦探的电话。 就在此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楼下那道熟悉又冷硬的背影,江廉时,竟真的跟随女佣主动朝主宅方向走去。 周湛深持握手机的指节微微一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惊澜。 连他都感到棘手、认为短期内绝无可能缓和的局面、 那个叫罗摇的女人…… 竟真的做到了? 罗、摇。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无声碾过,带着一分新的审视。 而房内。 周书宁看到那抹挺拔冷肃的身影穿过花园回廊,正朝着主宅方向而来,她眸底掠起明显的惊喜,急忙起身,下意识抱着孩子就要往外走去。 “周小姐……”罗摇却叫住她,轻声问: “您是要主动迎上去吗?然后准备和江公子说些什么呢?” 周书宁的脚步生生僵住。 罗摇继续说:“一次次地求他信你?一遍遍解释你没有推张纯纯下台阶? 这些话,您跟他说过多少次,有用吗?” 周书宁脸上刚刚浮现的欣喜,瞬间凝固脸上,变得迷茫、忐忑、紧张: “那我该做什么……我要说什么……他才会相信?” 罗摇直视她的眼睛,语气第一次十分郑重:“这里只有我一个外人,我问您最后一遍,张纯纯到底是不是您推下台阶的?” “如果是,我周书宁这辈子不得所爱!不得好死!”周书宁的眸子里迸发出浓浓的、被冤枉的痛楚与愤怒。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无数次了,但从没有一个人信她。 就连她的父母和哥哥们,在看到那些精心剪辑的监控画面时,眼中也曾掠过疑虑。 她是厌恶张纯纯,甚至恨不得那个插足她婚姻的女人消失,可她从未想过杀人。那里的台阶足足有几米高,摔下去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这种不被人信任的感觉,实在太难受太崩溃了!已经好多次,从张纯纯出现后,她就被误会了一次又一次! 罗摇凝视着她那双满是控诉、近乎被逼疯的眼睛,她知道一个人的眼睛作不了假。 她缓缓道:“既然不是您,您已经解释了一次二次无数次,为什么还要继续解释? 明明是江公子不相信你。错的人是他,不是您。 该苦苦恳求原谅的人,也应该是他,而不是您。” “记住,等会儿江公子来了,您就坐在那里,想想这些日子他是如何冷漠对待您,想想你这么久以来承受的委屈,然后只能说……” 很快。 “滴滴!滴滴!” 高科技的门铃响起,监控传来私人特助李莉的声音: “小姐,江公子来了。” 监控屏幕上,赫然出现那道周书宁望眼欲穿的身影。 罗摇在那一刻懂了,为什么周书宁会如此疯狂。 屏幕中的男人,生着一张极其正派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峰峦,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散发着不近人情的严正气息,宛如高坐九天的神明判官,令人望而生畏,丝毫不敢亵渎。 这样一个优越的男人,从小联姻,青梅竹马,也曾护她、疼她。可新婚不久,一个从乡下来的女大学生张纯纯,却以最楚楚可怜的眼泪,佛系淡然的形象,将这个严正男人的心一点点撬动…… 周书宁失去所爱,被逼得崩溃,还无人理解,背上“恶毒”的名头,永远被钉在“恶毒女”的耻辱柱…… 豪门的婚姻,更复杂多舛。 罗摇收敛起心里的感慨,最后看了周书宁一眼,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才走过去打开门。 而后目不斜视、悄无声息地退到房间最昏暗的角落,将自己融入了背景之中,没有一丝存在感。 江廉时伫立在门口,映入他眼帘的、 白色系的房间里,无数纸张散落一地,有的被揉成团,有的被撕成碎片,仿佛一个灵魂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无声的挣扎。 那些碎片上,偶尔能瞥见几个写了一半又狠狠划掉的模糊字迹,“为什么……”,最终都融为一片无力的空白,湮没在撕碎的凌乱中。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无声的崩溃、颓废、颓败。 而周书宁就坐在那样的露台里,单薄的白衣被晨风吹得飘动,勾勒出她过分单薄的身形。 听到脚步声,她只是缓缓抬眸看来。 那双曾经明媚飞扬的眼睛,此刻染着凄艳的绯红,里面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痛楚、清冷、心灰意冷,空洞,以及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潭被搅乱的死水。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又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那语气里,浸透了无法言说的委屈。 是啊,她才生下孩子十天,本该是一个女人最需要呵护疼爱的时期,得到的却只有他一次次的冷漠和那个冰冷的“恶毒”标签。 那瘦削的侧影,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最深重的无助与悲伤。 江廉时眼眸底闪过一丝极难的震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周家就是这么照顾你的?”他迈步欲进。 “别过来。”周书宁却抱着孩子倏然起身,“就当……张纯纯是我推的好了……你满意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疲惫,尾音里却又泄露出一丝哽咽:“我承认我十恶不赦,罪该万死……江大公子您清正廉明,别靠近我这样的人……免得……脏了您的眼。” “来人,请江公子出去吧。”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纤细、脆弱却又挺得笔直的背影。 过于宽大的睡衫衬得她的身形太瘦太瘦了,风还呼呼呼地吹拂着,白衣飘飘,她遗世独立,仿佛在独自承受着全世界。 罗摇适时上前,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江公子,请。” 江廉时垂在身侧的大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脚跟甚至微微抬起了一寸。 然而,多年恪守的准则与铁一般的规矩礼仪,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内心某种陌生的情绪翻涌,与他惯常的冷静自持激烈交锋,最终,理性到底占据了上风,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将所有未明的话语与动作尽数压抑回去。 依从她的命令,略显僵硬地退出房间。 罗摇眉心微微皱了皱,倒是没想到江廉时是个这么循规蹈矩的正人君子。眼下还是“砰”的一声,果断关上房门,将两个世界隔开。 房门外,江廉时并未立即离开,高大冷肃的身影,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投下一道沉沉的影子。 良久,他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线低沉而冷静,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再去查一遍事发当天的监控。所有角度,一帧一帧确认!” 第17章 五万奖金! 门内,外面的情况都清晰显示在监控屏幕上。 周书宁怔怔地望着屏幕,眼眶倏地通红,积蓄太久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落而出。 半年了……整整半年…… 无论她如何歇斯底里地解释,如何卑微地乞求,换来的永远是他冰冷的审视与不信任。 尤其是张纯纯被推下台阶、摔断三根肋骨这十天,他都不曾再看她一眼。 可就在刚才,他竟主动要求重新调查监控! “宝宝……”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婴儿柔嫩的脸庞,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你听到了吗?他……他愿意再查了……” 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第一次对“真相”产生质疑。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动摇,哪怕这份质疑转瞬就会像雪花一样融化,可对她而言却重若千钧……比天降甘霖还要难得…… 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紧紧抱着怀中这小小的生命,痛痛快快地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里,有半年来的心如刀割,有被全世界背弃的孤独,更有久违的喜极而泣。 罗摇走到窗边将窗帘合拢,又关掉角落里那台为了营造氛围而开启的暖风机。 产妇不能受凉,刚才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恰到好处的画面,她特地让人找来的暖风机。 忙完后,罗摇走到她身边,静静陪着她,安静地递上纸巾。 周书宁哭了许久许久,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罗摇,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意:“罗摇,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这些你随便挑,或者你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罗摇望着她此刻眼底的善意,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周书宁本来的样子,毕竟是隐世望族、周家培养出来的高门贵女,可惜却被嫉妒和爱逼疯…… “周小姐客气了。”罗摇收敛心神,温声拒绝,“为产妇纾解焦虑、让产妇保持愉悦心情,本就是我的职责。” 那二十万的月薪已足够丰厚,她从不贪求额外的奖赏。 不过……她有更重要的请求:“如果可以,能否请您允许我每晚回家一小时?” 这两个月里,能每天回去看看姐姐,照顾姐姐,比那些夺目的石头更贵重。 “家里有急事?”周书宁关切地问。 “只是要照顾宠物。”罗摇轻描淡写地带过。 姐姐清醒的时候,是一个十分乐观的人,从不想自己不堪的一面被外人看到。 所以,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姐姐的狼狈,她会把现在的姐姐保护得好好的。 周书宁爽快应允:“以后你每晚可以回家两小时,我会吩咐下去。” 她轻轻握住罗摇的手,眼底浮起忧色,“虽然接下来他还是不会信我,今天不过是昙花一现……但真的谢谢你。” 罗摇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绝望,安抚:“这至少是很大的一步进展,只要您继续保持……” “没用的。”周书宁抱着婴儿,颓然地坐在羊毛地毯上,“那个台阶,在南经寺后山,十分偏僻,还林荫遮蔽。 当时只有一个监控,从后面拍摄,角度只能看到张纯纯站在台阶边,被我一个巴掌扇摔下去。 可没有人能看到,其实张纯纯离台阶还有五步的距离。” 五大步距离,甩一巴掌是绝对不会摔下去的。可惜监控拍不到那个角度…… 周书宁的声音又渐渐发颤:“而且现场所有人,只看到我骂她小三、狐狸精,听到我过激的言辞……而张纯纯……是出了名的勤工俭学,佛系坚韧……她一边上大学,一边去寺庙兼职,连洗泔水桶都任劳任怨。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朴实善良的山里姑娘……” 所以当张纯纯摔下台阶时,所有人毫不犹豫地站在张纯纯那边,指定她恶毒、蛇蝎心肠。 “周家、我四个哥哥动用了最高端的侦查技术,也没能找到任何能证明我清白的监控。 即便是江廉时现在去查,也不可能有任何突破。”周书宁声音里有认命般的无力。 “而且每个月10号,江廉时都会去南经寺视察。张纯纯在那里兼职、学佛经。” “她对江廉时说,母亲去世时,告诉她要多做好人好事,就可以去天堂见到她妈妈。 于是她‘苦苦’学习佛经,说要度什么世间一切苦厄。还红着眼眶问江廉时,是不是学会了那些书,就可以真的看到她妈妈。江廉时为此,特地给她介绍了老师。” 总之,那个女孩总能用最楚楚动人、最佛善无争的姿态出现在江廉时面前,一次次地刷着存在感。 “再过两天他又要去南经寺……张纯纯肋骨还没好全,一定又会上演一出坚韧、不怕疼的小白花戏码。 到时候……他一定会把现在的我……把此刻的我忘得干干净净……”周书宁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这是她怀孕以来,每个月都在经历的,每次江廉时与张纯纯见一次面,他对她的态度就会更冷漠一分。 “没事,后天的事,交给我来安排。您只需要负责好好休养。” 罗摇绝不想让事态恶化,她为周小姐披上柔软的外套,轻声安抚后,又分析引导:“而且您没发现吗?刚才您让江公子止步,他就真的停在门外。这样恪守规矩的人,其实我不认为他会在婚内、与张纯纯做出越界之事。” “可我亲眼见到他去学校宿舍、给张纯纯送被褥,在寺庙里还给张纯纯披外套,抱她上车……” “那您见过他们同床共枕吗?”罗摇的问题,一针见血。 周书宁蓦然怔住。 罗摇继续道:“张纯纯的目的就是让您误会、失控,摧毁你们之间的信任。” 一个冷酷话少,一个敏感多疑,太容易被拆散的组合。 “你越不信任江公子,越歇斯底里,越是中她的下怀。 也正因为江公子与她真的没有发生什么,所以每次你发疯、打骂她,江公子才会觉得你无理取闹、厌之入骨。 总之接下来、您一定要足够冷静。” 一番话如同惊雷、瞬间在周书宁脑中炸响。 周书宁忽然想起新婚之夜,那个克制守礼的男人,即便在情动时也会哑声询问她的意见:“可以吗?” 这样一个严于律己的人,怎么可能在婚内三个月就轻易越轨呢…… 兴许……很多令她崩溃的画面,都是张纯纯精心设计的陷阱! “谢谢你点醒我!我想,我是该好好冷静冷静了。”周书宁眸底腾起久违的欣喜与理智,那是一年来都未曾出现过的。 她朝门外唤道,“李莉。” 智能门应声而开。 特助李莉恭敬地立在门边,就听周书宁吩咐: “从今天起,我的衣食住行,你全配合罗摇的安排。 现在,带她去周家人事部——领五万奖金。” “是。”李莉躬身应下,看向罗摇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还有一丝复杂,冷意。 第18章 豪门,不是想得那么简单 罗摇跟在李莉身后,心里满满都是震惊、感动。 五万!奖金! 从大山走到这个冰冷的社会,上班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么多奖金,给过她如此大的认可。 她帮周书宁,只是为了保住自己这份工作、完成本职工作而已。 这笔钱,可以给姐姐打造一个露台花园,种上姐姐喜欢的向日葵,再放一个精致的躺椅或者秋千。到时候姐姐一定会开心起来! 其实周小姐真的很好,爱憎分明,南经寺那天,她想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江廉时看清张纯纯的真面目! 不是因为她拿了这五万块,而是因为周小姐值得,值得被真心相待,值得被好好守护。 思索间的她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李莉,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及踝的a字裙随着她的步伐划出冷硬的弧度。 那冷练气场,是在周家十五年磨砺出来的气质。 李莉从照顾7岁的周小姐饮食起居,到大学课程规划,再到婚后陪嫁,协助打理豪门关系。学过时装设计,读过商科,精通三门外语,是周小姐身边长久的金牌特助。 可今天,周小姐竟然让她以后都配合罗摇的安排与指挥……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月嫂凌驾于她之上…… 李莉背影弥漫着明显的冷意。 罗摇跟着她穿过数不清的拱门,越走越深,越走越僻静。约莫十多分钟,才总算到达庄园最深处、一个人迹罕至的院落。 这里不是预想中现代化的人事部,而是一个极具传统韵味的浆洗院。 仿佛是周家庄园最被遗忘的角落,高墙隔绝前院的喧嚣,一棵棵高大的银杏树正被风卷残叶。排排红木架子上,挂满各色精致的丝绸绫罗等衣物,在风中飘曳。 七八个中年妇人正站在一个个巨大的汉白玉水槽前,搓洗各自面前堆积如山的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洗涤剂味道,水槽里漂浮着小公子沾着奶渍和呕吐物的丝绸小衣,还有产妇染血的四件套,以及随时更换下来的沉重窗帘、枕巾等。 李姐对罗摇公事公办道:“奖金会发给你,但你既然负责小姐和小公子的起居,就先把这里的衣服全部洗完,再来找我领。” 说完,她一个眼神。 八个浣洗的人全部放下手中的活,后退到旁边,冷冷看着罗摇。 这就是豪门,无情、冷漠,明哲保身,是每个人必备的智慧。 罗摇立在那里,在她面前,是八个水槽里的衣物,一堆又一堆。 一个人洗,得洗到半夜三更…… 李莉忽然拿着一个精致的琉璃瓶,走到罗摇面前。她拧开瓶盖,径直将液体倒在罗摇手背的伤口上。 “这是特制的丝绸洗涤剂。小公子和小姐的衣物必须手洗,慢慢揉搓才能不伤衣料。” 边说、边用瓶口狠狠磨擦罗摇昨天被划伤的、那刚愈合的伤口皮肉。 罗摇的伤口顿时被磨烂,血肉翻卷。浓郁的洗涤剂还深深浸入伤口裂缝里,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李莉盯着她惨白的小脸,微笑:“作为小姐的特助,我有权考核你的能力,你说呢?” 罗摇承受着火辣辣的疼痛,手心捏得发紧,的确,即便闹到台前,李莉考核她会不会洗衣服,也在情理之中。 还没等她回答,李莉就扬声:“你们,来教教新人规矩!” 几个深知李莉地位的妇女立即围上来,也看不惯罗摇,哪儿有这么年轻的月嫂?一看就是狐狸精!不正经的女人! 况且能进周家浆洗院的,都有的是关系。她们中有的是府中管事的亲戚,有的儿子在前院当值,最喜欢给新人树立规矩。 有人舀起冰冷的井水看似往盆里泼,却是泼在她身上:“洗衣服要用冷水,才能不伤到衣料!” 另一个妇女抓起粗盐,用力按在她流血的手背上:“要先消毒,豪门最讲究干净~” 还有人扯着她的头发,就往冰冷的汉白玉水槽边按:“看清楚,每件衣服都要这样轻轻揉搓。” 罗摇被一群人围着,压得直不起腰,水一瓢瓢泼来,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浸入最里层的衣服;手背上,盐粒不断嵌进伤口的皮肉,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疼。 李莉就站在旁边,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罗、摇,这就是豪门,高薪,从来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罗摇已经疼得脸色惨白,她当然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尤其是在这样的豪门里,有雇主的欣赏,就注定有同事的排挤。 尔虞我诈,欺新霸弱等,更是这个冰冷的社会的常态。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唔……”思忖间,更多的大手狠狠将她压紧,还捂住了她的嘴。 这么深的宅院,不会有人来救她;她一个人,就像是误入深海的一叶孤舟,周围海啸席卷,走哪儿都是死。 可惜—— 眼看着一群人还要变本加厉,罗摇忽然咬开捂住嘴的那只手,从一众空隙中,看向李莉: “是啊,豪门——从来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话落,她忽然将头“哗啦”一声埋进整个洗水池里,任由长发在水中散乱。 又抓起旁边洗手台上的一个琉璃瓶,狠狠砸向汉白玉水槽的边沿! “砰!”琉璃瓶应声而碎,碎片四溅。罗摇毫不犹豫地抓起最大的一片锋锐碎片,朝着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下! 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琉璃碎片还太过锋利,这一划几乎深可见骨,翻卷的皮肉、和微白的骨头在冷空气中微微颤抖,渗人至极。 “啊!你疯了吗!”李莉失声惊叫。 所有人也吓得惊慌失措,连连后退。 罗摇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一步步逼近李莉。她那被水浸湿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却坚定清冷得骇人: “李姐,您说周小姐看到我这副模样,会怎么想呢?” 洗衣服弄湿全身,情理之中。但头发都打湿了……说不过去。 洗衣服导致伤口磨烂,也在情理之中。但增添了新的伤口,更说不过去…… 总之,罗摇现在,完完全全就是明显被霸凌的样子。 李莉显然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间被怔住了。 罗摇迈步、步步紧逼她,“李姐,您在周小姐身边十五年,甚至未来还会陪伴她二十年,三十年。 但我、仅仅只是一个月嫂,两个月后就会离开的小配角。 为了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人,失去您在周小姐心中十五年的信任,值得?” 她还走到李莉面前,沾满鲜血的手突然抓住李莉的手腕,在其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您是个聪明人,以后两个月的日子,该怎么对我,您应该清楚了?嗯?” 第19章 在豪门的规则 李莉鼻息里尽是血腥味,想要挣脱,却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月嫂,力气竟大得惊人。 那双直视她的眼睛里,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像是山野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个月嫂,简直就是个疯子! “收拾干净,立刻回保姆房!”李莉终于甩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最终,李莉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身离开。 其余的妇女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过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疯子!惹不起!她们赶紧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洗自己的衣服。 罗摇一个人站在凄冷的院中央,鲜血顺着指尖滴答落下,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害怕吗?无措吗? 当然。 但比起任人拿捏、宰割,她宁愿选择用这样的方式,鱼死网破。 没有人撑腰,她就靠自己,在这吃人的豪门里杀出一条血路! 她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平平安安的回家,照顾姐姐。 罗摇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找到浆洗院后巷一个隐蔽的通风口。 这是烘干房排气的通道,带着干燥的热风。她将自己湿透的长发一缕一缕拨开,让热气把发丝吹干。又仔细整理身上的保姆服,用手指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将被泼溅的水痕彻底吹干。 即便里面的衣物还是一片潮冷黏腻,但至少从表面看,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罗摇又盘理头发,尽量恢复之前的整洁、体面。 “我操,你这波操作可以啊!对自己都能这么狠?” 斜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又带着惊叹的声音。 罗摇心头一跳,抬头,就看到一棵古树银杏掩映的深墙后,竟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阁楼。 白衬衫少年周灿,正大剌剌坐在窗台上,捧着手机,里面不断传出来游戏的厮杀声。他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此刻利落地从窗台上跳下,攀着银杏树,稳稳落在她面前。 周灿围着她走了半圈,像是打量游戏里新出的英雄皮肤,又像是发现新大陆:“为什么要整理成这个样子?这可是个绝佳的‘反杀’机会,不用白不用啊。 而且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妹妹告状,她现在不是挺认可你的?” 换做其他人,早就卖惨诉苦几百遍了。 罗摇很快清楚了他的身份,是周家那位传闻中不务正业的四公子。 她垂眸,保持自己该有的恭敬。 其实在这座深宅里,每个雇主每天面对的都是价值数千万上亿的项目,他们最厌烦的便是下人们之间的龃龉和矛盾。一旦被发现,无论对错,往往双方都会被一并处理、开除。 哪怕是周书宁现在微微认可她,但那点微末的好感,绝不足以让周书宁去处理一个陪伴了她十五年的心腹。甚至会觉得她事多、麻烦。 上位者,从不想浪费闲心和精力,去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主持所谓的“公道”。 罗摇只冷静回答:“一个合格的佣人,是该尽全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不是尔虞我诈,为雇主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周灿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像是看到了一个不按常规出装的玩家。 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月嫂,竟然能看得这么透?倒是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但他和一个小月嫂聊这么多做什么?不过是豪门里司空见惯的勾心斗角罢了。 最重要的是玩游戏,还有——找到“小雪灾”! 那才是真正的纯粹、坚韧、善良、洁白、美丽、动人!像雪原上未经污染的光,才没有这些复杂的弯弯绕绕。 没找到小雪灾之前,他也不该有任何兴趣去了解任何女生! “行吧,你好自为之。”周灿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游戏背景音乐离开,没再看罗摇一眼。 罗摇轻轻按住隐隐作痛的伤口,继续整理衣袖。 周灿没有注意到,在她露出的手臂上,有一片曾经被严重冻伤过的皮肤。 罗摇确定自己全身上下看不出任何异常和狼狈后,才深吸一口气,抱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然、走了不远,在一个回廊的转角,“嗯……”她毫无预兆地防撞入一个坚硬冰冷的胸膛。 罗摇惊惶抬头,瞬间跌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男人轮廓锋利如刻,薄唇抿成冷线。他正垂眸审视她,目光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与生俱来的冰冷、审视、压迫。 是他……周二公子,周湛深。 第20章 周二公子的残忍 她过于单薄纤细的身躯,与男人昂藏挺拔的身型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是风中的芦苇撞上了岿然山岩。 罗摇的心脏几乎骤停,下一秒,在男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她触电般猛地向后退开,迅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退了足足两米远,她才垂首静立,立即道歉:“抱歉。” 她实在没想到,周二公子会出现在这条通往浆洗院的偏僻小径上! 心念急转间,罗摇抢先开口:“冲撞雇主,按规矩,扣1000元工资。” 说出这个数字时,她心脏都在滴血,那几乎是她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 但眼下没有办法,她自己的错,自己承担。 周湛深显然没料到她会先发制人,原本微皱的眉峰一凝,即将出口的斥责竟被她堵了回去。 “罚薪?”他语调平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你倒是懂得、怎么用规矩来息事宁人。” 一句话,精准看穿了她以退为进的策略,并毫不留情将她的小心思戳穿。 罗摇只觉得后背一凉,仿佛整个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周湛深深邃的目光,又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 “能让书宁抱在瑾,还能引江廉时见她。你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仔细审视起这个不起眼的月嫂,视线里带着难得的探究。 不过、周湛深话锋一转,“不知这套方法,是你天赋异禀,还是你勾引男人的本事……经验丰富?” 他直视着她,仿佛要穿透那副平静的表象,犀利穿透她的灵魂。 罗摇手微微攥紧。 果然,完不成任务,是她能力不足;完成了任务,便是她别有用心。 这位周二公子的心思,当真是深不见底,无论她怎么做,都能被他找出错处来。 但在这豪门里,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上次不过辩驳一句,就险些被他辞退。 罗摇抬起眼,目光努力平静地迎上那道深黑的视线: “回二公子,在产妇心理疏导和家庭关系调解方面,我确实经验丰富。” “最好如此。”周湛深最终冷声道,又落下警告: “江廉时不是你能玩弄于股掌的人。别得意忘形,若让他发现任何端倪……后果,你担不起。” 罗摇当然知道,现在给了周书宁希望,一旦后果变坏,更会令其崩溃。 但哪怕是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她也绝不会让结果变差。 “还有——” 周湛深往前一步,目光又落在她脸颊异样的微白上。 以及她的外表,尽管整理得一丝不苟,但颈间衣领深处,萦绕着一丝未散尽的水汽,为她平添了几分脆弱的楚楚动人之感。 他眼神骤冷,原本的审视变成冰冷的警告: “记住你的身份,别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用到周家人身上。” 装可怜,苦肉计,投怀送抱,无用。 他的视线落在西装外套上,那里沾染了她的气息。他眉峰拧了拧,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解开纽扣,将那件高定外套随手褪下。 “陈经,烧了。” 然后,他一边用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一边对罗摇说: “你的奖金,扣四万。” 罗摇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四万!撞到他的外套就要扣四万! 那几乎是她拼着受伤才从周小姐那里得来的全部奖金……她原本还欣喜地计划着,用这笔钱给姐姐打造一个花园露台,能晒晒太阳,赏赏花,现在……全没了…… 眼眶终于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绯红,酸涩汹涌而来。 罗摇死死咬住下唇,才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是。” 她转身大步离去。 下次,一定要离他远远的!万恶的资本家!坑钱机!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周湛深擭着她的背影,眼神深沉如夜。 19岁,甘为月嫂?还能轻易拿捏江廉时?别无他求? 疑点太多,他一个字也不信。 “陈经,派人盯紧她,一切动向。” 秋风萧瑟,冷光透过雕花廊窗,在他挺括的肩头洒下细碎的光影。他站在那儿,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着尘世间的蝼蚁。 第21章 撞见周大公子 罗摇哪儿有什么别的心思,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在周二公子那张冷峻的脸上狠狠揍上几拳。 好在奖金虽然没了,但她从一开始本来也没奢望贪图过。晚上还能回家看姐姐,这是灰暗一天里唯一的亮光。 罗摇将小公子的一切事宜仔细安排妥当,喂奶、拍嗝、换洗,确认周书宁那边暂时无需伺候后,才回到保姆房,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热水澡,尽量洗掉骨子里的疲惫,换上来时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走出周家庄园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天空飘起蒙蒙细雨,秋风裹挟着冬意,直往人骨子里钻。 这片别墅区太过偏僻,走了足足十多分钟,才总算看到一辆的士。 “小姑娘,打车吗?”司机大叔探出头问她。 罗摇看着柔软的车座,她几乎能想象出坐在车里、暖气包裹住身体、将所有寒意都隔绝在外的感觉。 但她本能地拿出手机导航,定位了下距离,按里程数计算,预估价显示42.8元! 她吓得手指一颤,立刻按熄屏幕。 “谢谢,不用了。” 四十多块钱,可以给姐姐买两斤多上好的排骨,熬上好几天的汤。姐姐需要营养,买房子的钱还远远不够…… 今天还被周二公子轻飘飘一句话就罚掉四万一千块,不能再多花钱了。 罗摇淋着雨,毫不犹豫地走向不远处、一辆停着的共享小电驴。 她扫码解锁,又从身上拿出一个垃圾袋,固定着套在自己头上,尽量护住头发,才唇角一扬。 只要两块钱就能回家,这就是简单的幸福。 小电驴驶入雨幕,一路上,雨丝越来越密,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顺着脸颊滑落,单薄的裤脚很快被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尤其是内里的保暖衣,穿了三年,洗得变薄变形,风直往领口里钻。 罗摇却早已习以为常,频繁抬手擦掉眼睛上的水渍,努力看清前面的路。 穿过灯红酒绿的繁华城市,小电动车最终停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巷口。 这是一个老破小的胡同,巷子里堆满破旧的自行车、废弃的纸箱、生锈的铁架等。 环境很脏乱,但月租只要1200块,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是她们最好的选择。 罗摇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双手搓得发热,体温上升,才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轻轻打开那扇破旧的铁门。 “姐,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小小的房间里,不到十平米,一张铁架床、一个简易衣柜,但每一样物品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泥地板擦得发亮,窗台上几盆绿萝在灰败的环境中顽强地伸展着绿意。 床上,罗飘飘静静躺着,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若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没有任何反应。 这已经是第一千多个这样的夜晚。 三年来,没有回应,一直没有。 罗摇如平常一般,利落地开始收拾屋子,左臂的伤口随着动作隐隐作痛,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将外卖饭盒整理丢出去;又把砸在地上的枕头归于原位。 最后,打来热水,坐在床边,轻轻给罗飘飘擦洗。 当温热的毛巾触碰到姐姐的手腕时,罗摇的动作有了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凝滞。 指尖下,姐姐苍白纤细的手腕全是一道道狰狞的划痕,因肌肉僵硬,手指关节也微微变形,像是一具木乃伊…… 曾经,姐姐是多么鲜活啊,读初中时,就能用这双手画出全校最精美的黑板报,追姐姐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食堂。他们都说,罗飘飘的手好看,笑起来,眼睛里也有星星。 姐姐也曾用这双手拉着她,一起爬山砍柴,一起挤京市的地铁,一起买炸土豆吃得满嘴辣椒,还用那双手画着一幅又一幅王子与公主的漫画。 可现在,这双手已经三年没有拿起过笔了……姐姐怎么就冷冰冰的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了…… 罗摇努力吸着鼻子,压抑眼眶里的酸涩。 “姐,我今天发奖金了,足足9000块钱呢。我工作的地方,工待遇资真的很好。” 她一边轻柔地按摩着姐姐僵硬的手指,一边低声转移话题,“我算过了,这样下去,再过两个月,我们就可以去小镇付70%的款,买套小别墅,按揭30%。” “我联系上一个小镇的房东,他答应88.9万,就把两层楼的别墅卖给我们。” “对了,我本来想再熬熬价格,但看来已经是最低价了,我现在就交定金。” 说着,她真的拿出手机,给那个房东转了一万块钱定金。 “姐,你看。”她把转账成功的界面举到姐姐眼前,声音带着哽咽的欢喜,“我们有家了,真的有了。那里再也不会漏雨,不用半夜起来用盆接水。我们还要在院子里种满向日葵,就像你画里那样……” 可是没有回应。 还是一直没有回应,所有声音,都被狭窄孤寂的房间所淹没。 渐渐地,罗飘飘睡着了,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变形的双手还无意识地紧攥床单。即便昏睡,她的身体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安宁。 罗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哪怕她做再多,她似乎也治愈不了破碎的姐姐了……医治缝补不了姐姐心灵上的伤…… 每看姐姐一次,她就巴不得把那个罪犯找出来,碎尸万段。但当年她去调查监控,整条街道竟然集体停电,监控也失灵,无从查起。 后来她才意识到,那人可能身份不菲,不是她和姐姐这样的农村背景能得罪的人。 但不管怎样,她不会放弃。总有一天,她会找到那个人,用最决绝的方式,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哪怕余生要在牢狱中度过,哪怕要踏进无尽深渊,她也要亲手为姐姐讨回这个公道!她要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毁了她的人生,我就毁了你的一辈子!” 罗摇收敛起眼底的冷意,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房间里,她留了盏云朵小夜灯,泛着温馨的光泽;而她重新骑上自己买的旧小电驴,单薄的身影再次行驶入冰冷的黑暗里。 夜更深了,雨势更大,寒意刺骨。 罗摇骑着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想到什么,她先冒着雨去了趟城外的南经寺踩点。 足足三个小时,才又赶回周家。 在离周家庄园越来越近时、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车声。 罗摇回头,就见远处几百米的地方,一列足足八九辆车组成的车队,从松柏大道中央行驶而来。 她认不出任何车辆的型号,只觉得它们线条冷硬,经过改动全副武装,车窗是深不见底的墨色,车队阵容十分肃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气势。 是大公子周商懿的车队。 罗摇一眼认出来了,心脏微微一紧,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将车头一拐,迅速而灵巧地隐入路旁繁茂的树影之下,同时关闭车灯,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之中,尽可能减少一切存在感。 漆黑的车队无声地从她面前的道路上滑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甚至能感受到车辆经过时带起的气流。 罗摇始终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上,全程没对那气势煊赫的车队投去一丝一毫的好奇。 她就没注意到,中间那辆最为厚重的车辆,车窗半降,露出那位手握滔天权柄的男人威严的侧颜轮廓。 在里座,还坐着个酒红色丝绸衬衫的男人,他慵懒地陷在皮椅里,衣襟半晌,明显可见一串长长的抓痕从锁骨斜划至下方。 那痕迹很浅,看得出是两三年前留下的,还是力气不小的女生才能抓出来。 直到车尾灯的光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罗摇才轻轻松了口气,重新拧动把手,从阴影中缓缓驶出。 她所求的,从来都很简单:安安心心度过这两个月,挣够能给姐姐一个安稳未来的钱,然后带着姐姐,离开,安顿好姐姐。 他们是权力中心、云巅高岭的大人物,而她和姐姐,不过是路边最不起眼的杂草,只求有一寸立足之地,能平安生长。 罗摇无声回到自己的保姆房,连坐下喘息的功夫也顾不得,立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纸上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关于周书宁的情绪波动规律、张纯纯性格手段推断图、南经寺地图…… 后天就是周公子的三天考核期,她必须尽快帮周书宁解开心结,稳住这份风雨飘摇的工作。 第22章 豪门男人不能嫁的原因 南经寺坐落在京市远郊,是受文物保护的千年古刹。 人流量很少,没有寻常寺庙的喧嚣,只有古木参天的幽静,来往这里的,皆是真正掌握权柄的大人物。 江家负责古寺的修缮与保护,每月十号,江廉时都会亲自前去巡视。 张纯纯也会在这一天,处心积虑扮佛系可怜…… 周家。 早上用膳时间。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耸巨大的玻璃窗,在大理石地面投下光影。长达八米的餐桌上,各式精致早点、从法式松露煎蛋到日式鲑鱼茶泡饭,琳琅满目。侍者静立一旁,随时准备伺候每位主人。 周夫人正用一柄银匙,轻轻搅动骨瓷杯中的大吉岭红茶。见周书宁走来,在对面坐下,她眸底瞬间腾起明显的关切:“宁宁,今日气色倒是不错。” “我想去南经寺一趟。”周书宁只是冷冷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母女间的温情,像在面对一个有仇的陌生人。 不过浅抿燕窝间,举手投足里已尽是往日的优雅。 周夫人手中的银匙一顿,“胡闹。产后才十三天,正是该静养的时候,不可以出门!” 周书宁放下手中精致的瓷碗,“我不太想听你这套迂腐的言论,古代不能出门,是因为马车等防护条件不行,设施简陋,极易感染风寒。 但现代医学证明,产后适当活动有利于恢复。我的专车配备医疗级空气净化系统,全程恒温恒湿。从地下车库直达寺门,确保不会有问题。而且……” 她想起那张软嘟嘟的婴儿面容,声音难得轻了下来:“我要带小瑾去求个平安。” 这两天她想了很多,她之前的确被嫉妒蒙蔽双眼,总是轻易就被张纯纯激怒,还忽略了瑾儿,给他造成那么多伤害。 她想试着弥补瑾儿。 当然,也可以用全新的姿态出现在张纯纯面前,再去重新好好认识认识对方! 全场众人听她说给孩子求签,个个都惊愕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小姐不是最讨厌小公子……这次竟然要给小公子求签? 周夫人凝视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已经多久了?自从书宁怀孕后,就像变了个人,整天被嫉妒和不安折磨,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她这个做母亲的,用了许多方法也无能为力,说得越多还越被女儿厌恶,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感情里沉浮挣扎。 可此刻,书宁竟然条理清晰地分析着,还在意最厌恶的瑾儿……那眼神清明、语气平静的模样,仿若回到了那个她从小精心培养、遇事冷静的周家大小姐。 罗摇……这个小小的月嫂,真的没辜负她的信任。 “去也好!”女儿能想通,比什么都强! 周夫人声音微哑,又为难,“可是今天约了孔夫人……这个项目涉及上百亿资金,若与她不妥,你父亲那边我不好交代……” 她何尝不想亲自陪女儿去,但豪门主妇的身份就是如此,再心疼女儿,也要以家族利益为先,斡旋好所有的豪门关系。 周夫人为难间,恰见周湛深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立即雷厉风行道:“湛深,你不是正好要去南经寺的方向考察新项目?顺便陪你妹妹走一趟。 记得带上小月嫂罗摇,有她在更稳妥!” 周湛深在旋转楼梯中段停下脚步,眉目倏沉。 母亲对那个月嫂,倒是越发信任。 他一同去。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叫罗摇的女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会是何等窃喜。一路上,密闭的车厢,她又会怎么绞尽脑汁,上演一出出处心积虑的“意外”。 “陈经,”他的声音冷冽,“准备一下。” “明白。”陈经眼神冷锐凛然,立即前去升级全面安保,绝不给那女人任何接近二公子的机会! 周书宁的房间。 罗摇在给小公子做细致的抚触按摩,听到周书宁回来说了计划,还说周二公子要一同前往。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犹豫了下,还是斟酌着开口: “周小姐,您实在想出门,我知道阻拦无用。不过我建议、尽量不要二公子陪同。” 周书宁皱眉,有些疑惑。 从小到大她每次出行,母亲或者某个哥哥一定会陪同。他们担心她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人,被不入流的黄毛拐走。 罗摇道:“根据我的推断,张纯纯之所以能让林公子心疼,还有一点、就是您每遇到事情,都会提及几个哥哥给你撑腰。 而张纯纯总是自己孤身一人,必定常说自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江公子二十四岁,张纯纯才十八。他很可能将她当作需要关照的妹妹。如果您带着您哥哥们同去,反倒会让她显得更加弱小可怜。” 周书宁怔住,她忽然想起自己每次与江廉时争执,的确总会失控地喊出“我哥哥不会放过你”这样的话。 “你说得对……”最初她和江廉时的关系并不如此剑拔弩张,是她一次次被嫉妒冲昏头脑,才将彼此越推越远。 她懊恼又遗憾地看着罗摇:“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其实,我也有另一个私心。”罗摇诚实地说:“我并不想与周二公子有太多接触。” 周书宁顿时疑惑看向她:“为什么?” “多少人削减脑袋都想看我二哥一眼。虽然他脾气的确臭,但那张脸真的好看。还有好多人都说看到他、就明白古代好多女人为什么抢着要做小妾~” 罗摇闻言,知道周书宁是对她试探,心底对她也还有怀疑,她索性坦坦荡荡地答: “二公子是很优秀,但正因为如此,他见过的顶尖美女、才女,恐怕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我这样又没家世、又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凭什么要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存在、能得人青睐呢?” “而且小姐您出身名门,与江公子门当户对、两情相悦成婚,都受尽感情的折磨。我这样的人岂不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声音里带着格外的清醒:“我现在靠自己的工作能力,就能获得您的信任和尊重,能拿到丰厚的奖金与月薪。这笔钱已经足够让我过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规划未来。” “可要是去奢想公子们的垂青……我要投入全部的情绪、尊严和未来,去赌一个概率为零的可能。” “先不说二公子本就讨厌我这样的人,就算退一万步讲,赢了,不过是他身边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也仅仅是他的一时兴起,最后注定会被他当破鞋子般丢弃; 输了,更是一无所有,失去高薪工作,还会得罪整个周家。” 她直视周书宁,眼神里尽是坦然和坚定:“靠我自己,我活得堂堂正正;靠男人,我死得无声无息。这笔账,我算得清。” “所以恳请周小姐放心,这两个月,我只想好好照顾您。” 周书宁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才十九岁,竟然有着远超年龄的通透与清醒。 而她22了,出个门还会依赖父母哥哥的保护,也是时候该自己成长了。 周书宁心里那些怀疑彻底消散,“我信你!” “李莉。”她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决断,当即吩咐: “去告诉二哥,不必等我,我自己去。” 楼下餐厅内。 周湛深正用方巾轻拭嘴角,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听到李莉的汇报,他擦拭的动作骤然一顿,腕表在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弧度。 “她自己去?罗摇的主意?” “是。”李莉垂首,紧张得在周二公子面前丝毫不敢说谎。 周湛深眼底的墨色,似乎比刚才更沉凝了些。 这些年,书宁从不独自出门。 这个月嫂才来几天,就能改变? 其她女人想方设法接近他,她倒是处处避嫌。 是真的安分,还是、以退为进? 第23章 战胜小三的秘诀 在外面正给10名保镖严肃交代的陈经,更是惊愕的皱眉。 按照他们的推测,罗摇不是应该千方百计促成同行?用尽办法在公子面前刷脸?她竟然…… 想到什么,他不禁走回二公子身边,低声道: “二公子,我怀疑,她是想先抱紧小姐的大腿! 昨天做点事,就要了小姐五万奖金。只怕她想长久地拿捏小姐,以此在周家长久扎根。” “这么说的话……她心机比我们想得还要深沉!就算去南经寺,恐怕她也不会迅速帮小姐解决问题,反而会拖延时间!” 周湛深眸色越是沉了,未置可否。 “你护送她们去。全程——录像。” “是。”陈经肃然应下,立即拿来无数隐藏的摄像头和收音设备。 周家花园,汉白玉广场前,一辆加长林肯泊来。 几名女佣动作熟练地将定制的产后修复靠垫、昂贵婴儿提篮、消毒完毕的奶瓶套装等物品,有条不紊地放入后备箱。 两排高大的保镖撑起巨大的黑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确保走在其间的人不会接触到一丝凉风。 今天的周书宁穿了套质地柔软的加厚米色蚕丝套装,外面披一件厚实的羊绒斗篷。 小婴儿也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 罗摇抱着小婴儿,跟随周书宁,一同从那通道坐上豪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恒温系统带来恰到好处的暖意,小几上摆放精致绝美的中式养生茶点,真皮座椅柔软得能将人完全包裹,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 罗摇却始终端正坐着,没有享受片刻的不属于自己的奢华,反而尽量不让自己靠到椅背上分毫,生怕落了一丝头发在这上面。 她又看向周书宁道:“周小姐,您这次要去南经寺,不仅仅只是给小公子求签吧?” 周书宁的眼神瞬间微闪,逃避她的视线,低声嗫嚅:“你怎么这么聪明……” 的确,求签是首要。但其次、她谨记了罗摇的话。 张纯纯可以装可怜、她也可以!那张纯纯装善良、装佛媛,她更可以! 那天好不容易让江廉时对她有一丝动容,就这么放弃那个从小仰慕着的高岭月光,她到底不甘心。 至少要再努力争取一次,脚踩小白花,再看结果! 周书宁打开手机备忘录,“这是我昨晚一整晚没睡,在网上搜集的语录,还背了个通宵。” 不就是烧香拜佛、满口阿弥陀佛,谁不会?今天,她自然会装得比张纯纯还真! 罗摇一看那些佛家语录,和周书宁的神色,就知道她现在斗志昂扬,心情浮躁。 这样的状态十分容易惹出麻烦。和张纯纯那样的人对阵起来,更会落下风,生出数不清的危险。 一旦出事,只怕周二公子会要了她的命。 但豪门里,多的是人装善良、装慈悲。周书宁选择这样的方案,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罗摇先开口安抚、肯定:“这办法的确没错,周小姐很聪明。”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陈经,戴着耳机,手拿平板,严密监控着后座。 听到罗摇的话时,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果然,他之前的判断没错,这个罗摇不仅不阻止,竟然还赞同小姐装假佛弄虚作假?惹是生非?只会火上浇油! 就在这时,又听罗摇说:“不过江公子是个十分敏锐的人,既然要装,周小姐一定要足够的以假乱真,千万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是我准备好的一些资料,希望能帮上您。” 说着,她从身上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便签本递过去,还补充:“只要您能认认真真看,一定能赢过弄虚作假的张纯纯。” 周书宁接过,就见第一页写的竟然是:“一根山里的木头,被能工巧匠取走,精心制作成了人人称赞的利箭; 利箭射杀了敌国的帝王,又成为人人供奉的珍宝; 可时过境迁,箭又腐朽,变成无人问津的朽木。”” 周书宁看得蹙眉:“这些话,和赢张纯纯有什么关系?和佛学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只想像昨晚那样,在被窝里多死记硬背几句话,像张纯纯那样信口拈来一堆道理。 罗摇轻声说:“在道家学说里,这段话的原句是:名可名,非恒名。 意思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一块木头会随时变化,我们人也会随时变化。” 周书宁顿时怔住,指尖捏着纸页,微微发白。 这说得不就是她的处境么……原本她知书识礼,可却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原本江廉时也曾尊重她,夫妻相敬如宾,可现在对她冷眼相待…… 原来“名可名,非恒名”,是这个意思…… 周书宁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继续往后翻,一页页看下去: “有一只还未绽放的花,特别喜欢蝴蝶,它每天不停地争取、飘摇,想要得到蝴蝶的注目,却折断了枝干。 而另一朵花,静静汲取营养,静静成长,直到有一天盛放,无数的蝴蝶为它停驻。 小字注解:不必刻意追逐,当你修好自身,该来的自然会来。 道家原话:无为,道法自然。” “越想用力握紧一把沙,它流失得越快;当您摊开手掌,沙反而能安然停留。 小字注解……道家原话……” …… 每一句,都有罗瑶隽秀的小字,用最浅白的语言,阐释着深奥的道理。 周书宁忽然觉得,那些知识忽然就悄无声息灌入她的大脑,浇灌着她满目疮痍的心脏。 原本躁乱的内心,似乎在这一刻也真的平静不少。 渐渐地,她竟真的感兴趣起来,不知不觉间一直翻动着小册子。 罗摇望着专注阅读的周书宁,唇角泛起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贸然讲道理行不通,但要是为了“战胜张纯纯”,周书宁一定看得进去。 不论接下来的计划到底会不会顺利,她想让周小姐更坦然、更理智一些。 而前排的陈经,看着自家小姐从烦躁到平静,再到沉浸其中的转变,脸上的冷笑彻底凝固。 这和他预想的“教唆使坏”完全不同! 罗摇竟然不是简单的讨好,不是使用卑劣的手段,而是引导、治愈? 这大半年里,周家动用了一切方法,从家族长辈到心理医生,但谁的话小姐都听不进去。而罗摇,却用如此巧妙的方式,让小姐主动接受了这些道理? 罗摇,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同…… 陈经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赶紧将这一幕幕录屏保存起来,等会儿就发送给二公子看! 第24章 豪门用钱侮辱梦想 加长林肯平稳地停在南经寺古朴的山门前。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带着明媚的暖意。 罗摇抱着小婴儿率先下车,她细心地将孩子面朝自己,让那温暖的光线能尽量晒到孩子稚嫩的脊背,进行温和的“太阳浴”。 而周书宁在一众保镖撑伞防风的簇拥下,与罗摇一同迈步踏上青石台阶。 行走在幽静的寺内小径,周书宁看着远处的袅袅香烟,以前只觉得迷信,但现在看,人们跪拜的兴许并不是那一尊尊冷冰冰的石像,而是传承千年的古老智慧。 她不禁侧目看向身旁沉静的罗摇,疑惑道:“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懂得这些?” “公司的培训。”罗摇浅浅一笑,语气平常,“为了提升我们的心性品行,能更好地为雇主服务。” 她答得云淡风轻,但没有人知道,在姐姐出事后的最开始一年里,她总是一大早就出门,换乘三趟公交车,赶往传说中最灵验的寺院,一遍遍地磕头、祈求,祈求姐姐能好起来。 那时候,额头总是磕得鲜血淋漓,膝盖也总是在大冬天里跪到淤青发紫。 寺庙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兴许是看她太过虔诚,便时常和她聊聊天,告诉她一些高深莫测的智慧。 至今,她不再那么强求姐姐苏醒,只尽人事。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她们循声望去,就见那边、光线暗淡的银杏林里,古树苍天,满地铺满金色落叶。 张纯纯站立着,一身浅青色的交领棉麻裙子清瘦飘飘,干净朴素得像极了青灯古佛的女子。 她怀里抱着一摞厚重的经书,江廉时正蹲在地上,拾起几本“不慎掉落”的经书。 “你肋骨还没好全,怎么这么快就来工作?”江廉时眉头微蹙,声音虽一如既往的平稳,却透着一丝不赞同,“缺钱的话,随时联系董秘书。” 张纯纯接过经书,虚弱却又坚韧的微笑: “没关系的,地藏菩萨度尽众生,我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小时候上山砍柴,我还经常从坡上滚下来呢。医院开销太大,不能铺张浪费你的钱。”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纯净地望向江廉时,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真诚:“其实我不想总是做那个被施舍的人,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佛祖那样,有能力去帮助别人,渡世间的一切苦难。” 她微微仰头,看向天上的太阳,阳光正巧勾勒出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和侧脸,仿若为她镀上一层柔光。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心外科医生。将来成立一个善念基金会,为无数像我妈妈那样的穷人提供免费医疗。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孩子……因为‘穷’这个字,眼睁睁失去他们的妈妈,一辈子生活在地狱般的痛苦中,难以自渡。”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沙哑,眼里闪烁着泪光,有对梦想的渴望,也有对母亲追忆的哀伤,对人世间的悲悯。 江廉时眉间腾起明显的动容,他伸手,将她怀中所有的经书都接了过来:“正好要去正殿,我来吧。” 他抱着经书走在前面,并未有任何逾越的举动,但那主动分担的姿态,已明确传达出他的怜惜与维护。 张纯纯连忙乖巧地跟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三步距离。但男俊女美,不知情的人一看,会下意识地觉得他们是情侣。 远处,周书宁看着这一幕,刚刚平静的心情瞬间翻涌,手心猛地攥紧,“罗摇,你看!她真的太会演了!我好想冲上去,撕烂她那张虚伪的脸!” 她还抓住罗摇的手臂,急切道: “那天你不是说你会想到办法吗?该怎么办?我想让她永远消失,永远不要出现在江廉时面前!” 不过想起过往的种种挫败,周书宁的声音里又带上一丝绝望: “给钱根本没有用……之前我母亲亲自找过她,开出五百万让她离开。可是……” 张纯纯不仅一分没要,还转头去找江廉时,在江廉时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贫穷就是原罪吗……贫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活该被人瞧不起、被欺凌么……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周家要仗势欺人,为什么要用钱践踏她的梦想…… 张纯纯哭得活活呼吸性碱中毒晕倒,也因为这,江廉时和她冷战了足足半个月。 她也因此和母亲的关系恶化,觉得母亲完全是抱薪救火,越帮越忙。 连隐藏在远处的陈经也叹息,这张纯纯看起来真的太可怜了……这样的女生,怎么可能解决得了? 据调查,江廉时从八年前就开始资助张纯纯,从张纯纯的十岁到如今18岁,这样善良坚韧的性格,显然已经根植在江廉时内心。 罗摇倒是早已经在脑海里勾勒过无数次张纯纯的形象,和她推断的差不多,手段的确很高明。 她没有否定周书宁的情绪,而是先附和:“张纯纯的确很让人生气。不管您做什么,几乎都注定会被人钉上泼辣、歹毒的标签。只有……” 她凑近周书宁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出彻夜苦思想出的方法。 周书宁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古寺大殿内,檀香袅袅。 住持正在香案前分拣药材,制作安神药囊。 张纯纯放好经书后,便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手法娴熟地帮忙分装药材,还边轻声祈祷:“愿此香囊如妙香,遍满十方界,解除病苦身。” 江廉时在不远处与寺内执事交谈,视察殿内几根需要修缮的梁柱。听到这声祈祷,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道单薄的棉麻身影。 那面容始终平淡安静,带着对所有人的悲悯,不愧是他从十岁就资助的女孩。 就在这时,周书宁领着罗摇走了进来。 张纯纯指尖的丁香瞬间掉落,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紧绷着,怯怯地唤了声:“江公子……” 江廉时眯了眯眸,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周书宁身上,以为她又要来此闹事。 然而,周书宁只是平静地走到前面,拿起三炷清香,在长明灯上点燃,下跪。 罗摇那小册子上说的,心诚则灵。不诚心的人做个保姆都会被主子嫌弃,更何况不诚心的人祈福,又怎么会得到菩萨的保佑呢? 所以她双手合十祈愿,姿态无比虔诚,是真的在为孩子祈福,没有任何伪装。 那一幕,令江廉时和殿内的人都眯了眯眸,难以置信。 婚后,何曾看过周书宁如此平静的一幕?每次来寺庙,她皆是大吵大闹,甚至咒骂苍天有眼无珠,佛祖是尸位素餐。 今天的她,俨然变了一个人。 周书宁做完这一切,才转身,目光看向张纯纯,声音清和: “张同学,你不必怕我。之前种种,的确是我太过冲动,伤害了你。” “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心中愧疚,想好好弥补你。” “认真了解了你的过往和梦想,我深受震撼。”周书宁脸上恰到好处腾起赞美: “正巧,周家慈善基金与m国霍普金斯医院有一个顶尖的医学人才联合培养计划,提供全额奖学金,是通往世界级外科医生最快的路径。” “我已为你争取到预录取资格,只要你点头,下周便可出发参加前期培训。” 说着,她看了身后一眼。 罗摇抱着婴儿适时上前,将一份装帧精美的合同递向张纯纯。 张纯纯顿时怔在原地,一张小脸煞白,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不只是她,连隐藏在暗处监控的陈经,瞳孔都猛地一缩。 以前周夫人找过张纯纯,甩给过她五百万让离开,可张纯纯拒绝了,还说周家用钱侮辱她的梦想。 但这一次、罗摇给的竟然不是钱,而是张纯纯“梦寐以求”的、通往梦想的台阶! 要是拒绝……张纯纯用什么理由拒绝?否定自己亲口宣扬的、救死扶伤的毕生梦想吗? 接受……意味着她必须远走他乡,数年之内难以回国,也就没法再留在江廉时身边兴风作浪。 不得不说,罗摇这一招……太狠了! 他立刻将分镜头一个死死锁定张纯纯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另一个镜头锁定罗摇,生怕错过她一分一秒的精彩。 第25章 他的关切 罗摇将张纯纯脸上的每一丝挣扎尽收眼底,她恰到好处轻声问道:“怎么了?张同学是不喜欢这个机会吗?” 话音不高,却精准吸引了江廉时的目光。 这确实是千载难逢、完美契合张纯纯梦想的机会。然而,他敏锐捕捉到,张纯纯眼中没有预料中的欣喜,只有震惊与为难,甚至还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恐慌地看向了他。 那反应……不像是一个追逐梦想之人该有的反应。难道…… 陈经录视频录的手都激动地抖,罗摇那句轻飘飘的询问,简直就是点睛之笔。 江廉时、总算怀疑了! 这个罗摇,不仅布局精准,对时机的把握,都精准得可怕! 张纯纯自然察觉到了江廉时的眼神和怀疑,眼眶倏地绯红: “不……你们误会了……我怎么会不喜欢?只是太震惊了……我真的没想到……这样的机会会降临到我身上……” 她轻轻上前两步,凝视着那份合同,仿若在凝视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霍普金斯医院……这是真的吗?我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名字……” 她声音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这场美梦。又伸出双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纸张时微微蜷缩了一下,怕极了会触碎一个易碎的幻影。 直到确定合同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她才如获至宝般,连忙郑重无比地将合同接过,紧紧贴在心口。 “周小姐……谢谢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的……这是我这一辈子的梦想……是我从小到大、收获到的最好的礼物!真的谢谢您!” 她转向周书宁,深深地九十度鞠躬,声音里是激动、哽咽、颤抖。 说完,又抱着合同转身走到蒲团前跪下,朝着佛像“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头:“谢谢佛祖垂怜,我一定竭尽全力学成,救死扶伤,普济众生!” 周书宁看着她的身形,就控制不住想上前甩她一巴掌。但罗摇适时无声地朝着她靠近一步,目光温和,是对她无声的提醒。 周书宁才神色不变,极力平静对张纯纯言:“那就好。你去收拾吧,稍后会有人与你对接后续事宜。” 说完,她转而看向江廉时,“我们谈谈。” 没有往日的哀求,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冷静。 白色的羊毛斗篷衬得她宛若遗世独立的白玉兰,玉洁优雅。但没有化妆的她,脸上始终有着产后的苍白。 江廉时看着她,喉结微动,“嗯”了一声,下意识上前一步,抬手似乎想去扶她。 但周书宁已和罗摇一同转身,离开大殿。 殿里,江廉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一顿。 张纯纯连忙劝:“江公子,您快跟上去呀。之前都是因为我,才让您和夫人产生误会。夫人再有什么不对,也还在月子里呢。我妈妈说过,女孩子都是要哄的,您可不能欺负她。” “还有,我马上就要出国啦,真的谢谢夫人给我的机会。以后就算在国外,我也会时常为你们烧同心香。” 她说着,真的从身上拿出一个亲手制作的同心结,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同心结上,还绣着周书宁和江廉时的名字、符文,十分用心。 自从江廉时资助她的这十年,婚前她会给他烧平安香,婚后便是同心香。 江廉时看着她满脸的纯良与诚挚,眉心微拧。 方才那丝疑虑、只是多疑? 不过眼下,并不重要。 他“嗯”了一声,“好好收拾行李。出国后若有难处,随时联系董秘书。” 话毕,他迈步追出大殿。 寺门外,一远离了众人的视线,周书宁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猛地抓住罗摇的手臂,压低声音满是愤怒: “你看到了吗?她那副样子!我真的好想打死她!” 罗摇被她抓得生疼,却完全理解她的愤懑。她忍着手腕上的疼痛,没有挣脱,感同身受地安抚: “对,我要是小姐您,肯定也会忍不住上前,将她的头抓成鸡窝、脸揍成包子了。” 她语气里是真的和周书宁同仇敌忾,也真的心疼其遇到这样一个段位高的插足者。 “不过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林公子马上就要出来,您希望他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吗? 和张纯纯相比,现在的您,更会显得她柔弱善良,衬得您歇斯底里。” 周书宁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是啊,才不想让那贱人得逞,只是想想还是气嘛。 罗摇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是江公子跟来了。 如果周书宁不够平静理智,接下来的计划会功亏一篑。 她眸色一转,迅速将怀中柔软的婴儿轻轻塞进周书宁怀里:“小姐您看,小公子睡得多香,多可爱。您要是现在动了气,吓着他可怎么办? 而且接下来的一步才最重要,您想前功尽弃吗?” 她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边说边扶着周书宁坐上车。 周书宁坐在车内,只觉得温热的、带着奶香的小身体入怀,那纯粹的依赖感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周书宁心里的部分戾气。她下意识收拢手臂,护住孩子。 几乎就在那瞬间,江廉时的身影出现在寺门口。 罗摇脸上已恢复恰到好处的恭谨,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江公子,小姐请您车上谈。” 江廉时上车。 罗摇则默默坐到最后排的角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车内气氛微妙。 江廉时的目光落在周书宁沉静苍白的侧脸上,眉峰微皱:“这种事,让秘书来处理就好,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如果是从前,周书宁只会觉得他是在护着张纯纯,当成掌心宝,不允许她接近半步,然后崩溃地大吵、大闹。 但之前经过罗摇的安抚后,她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身体的关切。 已经多久,没听到过他这样的语气了。 她心头微涩,面上却依旧平淡:“跟我去个地方吧。” 希望今天,一切真相能水落石出。 第26章 撕下小三的伪装 加长林肯缓缓启动,驶离南经寺。 寺庙,张纯纯看着车辆远去,眸底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放松,她又抱起那摞厚重的经书,对住持柔声道:“师父,我去把这些经书收纳好。” “既已决定远行,这些杂事就不必再劳烦……” “没关系的,佛家常言,有始有终。”张纯纯摇摇头,笑容清淡又坚韧,“哪怕要离开,我也要把答应做的事情做完。” 她抱着沉重的经书,一步步走向位于僻静处的经书阁。 而与此同时,加长林肯并未驶回市区。 车辆在山路绕行一圈后,竟沿着一条废弃隐秘的坑洼山路,悄无声息地停在寺庙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位置。 这里恰好能透过经书阁后方的一扇高窗,清晰看到阁内情形,车身也被茂密的灌木丛完美掩藏。 当江廉时透过车窗,看到经书阁里张纯纯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眉峰本能地拧起,“周书宁,你又想做什么?” 以前,周书宁就曾找人从窗户处偷拍张纯纯进入豪宅、找男人的照片,并且将图片发布网上,大肆宣扬张纯纯做小三,行为不端。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张纯纯被人肉受重伤。真相却是、张纯纯只是上门为一位行动不便的男人做推拿治疗。 周书宁听到他脱口而出的质问,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暖意瞬间冻结,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细密的疼痛。 哪怕她已经在努力改变,可在他心里,她和张纯纯之间,他永远会先质疑她吗? 发脾气显得她暴躁,将自己毁得面目全非。忽然,她觉得很可笑,连情绪都淡了多,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和失望: “多说无益,你自己看吧。” 经阁内。 张纯纯走到一处被层层书架隔绝的角落,这里僻静无人。她背对着窗户,缓缓拿出那份合同。 脸上的慈悲尽褪,不再是面对众人时的感激与喜悦,只剩下扭曲的不甘与痛苦。 十年了……整整十年…… 八岁那个雨夜,她跪在泥地里磕头求遍了全村,却凑不出一叠救妈妈的手术费,她眼睁睁看着妈妈在她怀里断气,身体一点点变冷。 从那天起,她成了野草。住在漏雨的柴房,靠着捡废品和吃百家饭过活。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烂死在那座大山里的时候,江廉时的资助来了。 那不仅仅是钱,是唯一照进她黑暗生命里的光。 她拼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发了疯一样地读书,冬天把脚浸在刺骨的溪水里保持清醒,夏天被蚊虫咬得满身是包也不敢分心。她一步步从泥沼里爬出来,考上大学,来到京市,只为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每个月为江廉时绣平安福,每一针都藏着她的仰望。她甚至不惜设计一次次“意外”,被人肉殴打、摔下台阶肋骨断裂……她付出了她能付出的一切,尊严、健康…… 她花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今天,让江廉时注意到她、怜惜她、信任她…… 可现在,周书宁却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想把她打发走?送到一个看不见他的地方?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那个男人彻底忘记她!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刻骨的眷恋,都将化为泡影! 不!绝对不可以! 江哥哥是她的!是支撑她从那片烂泥里爬出来的唯一信仰!谁也不能把他从她身边夺走! 张纯纯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她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走到一个木质梯凳旁,手脚利落地将其中一条凳腿的榫卯处悄悄摇松。 然后,她抱着几卷厚重的经书,面色如常地爬上梯凳,假装要去放置在高处。 就在她伸手去够书架的瞬间—— “咔嚓!”一声脆响!那被动了手脚的梯凳腿骤然断裂! 张纯纯“啊!”的惨叫着,整个人连同怀中的经书一起,骤然从近两米高的地方重重摔落在地! 她刚愈合点的肋骨又瞬间断裂,还戳破皮肤,鲜血直直流淌。 张纯纯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额间顷刻间就疼得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但她双手紧紧攥紧着,眼中尽是坚韧。 不疼……纯纯不疼……只要能留在江哥哥身边,一切都值得! 她一边惨叫着,一边用身体护住怀中的几卷古旧经书,将它们紧紧抱在胸前。 这巨大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周围的人,他们围拢过来,就见张纯纯疼得冷汗涔涔,却还强撑着想要检查怀中的经书是否完好,气若游丝地问: “经、经书……没摔坏吧?劳烦快送我去医院……我马上要出国学习,这么好的机会……咳咳……我绝不能错过。” 所有人顿时更加心疼她。 而后山,林肯车内。 经书阁里发生的一切,全被江廉时尽收眼底。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铁青。 “看清你护着的佛家妹妹,是什么样的人了吗?看清到底、谁才是恶人了吗?”周书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公子,下车吧。” 江廉时回过神来,聪明如斯,自然很快意识到许多事情的真相。 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起身下车,对车内的她沉声道:“书宁,我去处理点事,等我回来。” 周书宁看着他冷肃的身形,那过于冷硬的深邃轮廓,永远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带着苦涩、荒凉: “不必了,你走吧。” “缘起缘灭,皆是空幻。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适合。” 最后一句话,轻得仿佛飘散在风里,没有人能听见。 她眼底再没有之前的炽热与执念,只剩下被彻底伤透后的平静。 这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从刚才那一刻,就更冷了。 江廉时身躯微顿一顿,看着她苍白而疏离的侧脸,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心头莫名一紧,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 但加长林肯已经启动,绝尘而去。 车内,陈经在前座目睹全程,看到了江廉时态度的彻底转变,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罗摇,竟然只用一天时间,就干净利落地解决张纯纯! 他还以为她会拖延,以为她会以此拿捏二小姐,但眼下看……是他们误会了!这根本不是他最初设想的心机女! 回到周家,陈经第一时间开车前往公司,立即去找周二公子! 第27章 看见她的与众不同 纯黑色调的办公室。 陈经将整理好的录像和自己的观察报告呈上,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二少爷,我们可能都误会她了!罗摇她今天的所作所为,远超一个普通月嫂!甚至和我们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她竟然真的有办法引导小姐平复情绪,看进去一些大道理!她是真真切切关心小姐!她想出来的办法还一针见血!一点也不拖泥……” 他越说越激动,一整个赞不绝口,滔滔不停。 周湛深的目光落向屏幕,定格在罗摇那张始终沉静的脸上。 女生永远眼神清澈,举止从容,四两拨千斤,游刃有余。 那个持续数月的僵局,竟就这么被她化解? 周湛深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墨色钢笔。 这个罗摇,确实……有用。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另一个助理拿着一叠资料快步走进: “二公子,陈助理,这是昨晚的跟踪报告。” “她回了趟家后,为找到最佳观测点,在雨中徒步勘察近三个小时,才找到那条隐秘的废弃山路。” 周湛深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 照片,雨夜里,或是罗摇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或是她浑身湿透地在漆黑的山林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踮着脚四处张望。或是走泥泞的山路,泥水溅满她的裤腿,湿透的发丝紧紧黏在那小巧苍白的脸颊上。 甚至是回周家前,她还找了个水潭,就着冰冷的雨水,仔细搓洗裤腿和鞋底的泥污,生怕泥泞和脚底、弄脏周家的一块砖。 周湛深的视线,久久凝视照片里那个狼狈却坚定的身影。 那双惯常噙着冰冷、和根深蒂固审视的黑眸,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良久,他起身。 “备车,回周家。” 周家。 秋日的夕阳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 回来后,周书宁便从腕间取下那条她常戴的、光泽温润的珍珠手链,不由分说塞到罗摇手里。 “罗摇,今天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想出这样的办法,我恐怕永远没法澄清自己。你快些去休息。” 不用罗摇说,她也知道那个方案是罗摇绞尽脑汁、殚精竭虑的成果。她是真心感激,只是此刻心力交瘁。 “今天我有些累了,想和阿瑾单独待会儿,改天再向你道谢。” 说完,她便接过小婴儿进了主卧,从里轻轻将门关上。 罗摇理解她的情绪,看似解决了张纯纯,实际上,周书宁和江廉时之间真正的感情问题,才浮出水面。 一个太过冷淡、公事公办。 一个从小被溺爱,习惯了被捧在手心,热情以待。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其实恐怕从婚前就存在问题。到底是不是真的适合,这需要周书宁自己想通。 这种情况下,也是最好的培养母子感情的时候。 罗摇没有打扰,她看了眼手里的珍珠手链,没有戴上,而是仔细用手帕包好,妥善放入口袋。 走出不两步,是隔壁的婴儿房。 张姨正对着吸尘器叹气:“这进口的实木地板纹路太深,吸尘器和洗地机都清理不彻底,小少爷最近呼吸又敏感……” “张姨,您去休息,我来处理。”罗摇立即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吸尘器。 张姨捶了捶腰,连忙拒绝:“哎,罗小姐,小姐不是让你去休息吗……” “没事,拿着这么高的薪水,不让我多做点事,我心里不踏实。”罗摇浅笑,又对她说:“而且之前您提点我,我还没谢谢您呢。” 江廉时来那天早上,所有人都胆颤心惊,只有张姨敢鼓起勇气低声对她说明情况。 张姨怔了怔,没想到那么一句简单的提醒,这姑娘竟一直放在心上。在这座大宅里,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懂得感恩的年轻人了。 而且所有人都想法设法的偷懒,就她…… 拗不过罗摇,张姨离开。 罗摇检查了下地面,这些地板一看就价值不菲,精致绝伦,是她和姐姐做梦也想象不出来的款式。 要是护理不当,该多可惜。 她关掉嘈杂的机器,找来几块细软的白棉布,用温水浸湿、拧干。 随后,她直接跪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将布紧紧裹在指间,沿着木质纹理的走向,一寸一寸,用力又细心地擦拭那些机器难以触及的深邃缝隙。 周湛深回来,路过花园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婴儿房的露台—— 暖金色的夕晖中,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清理微小的尘埃。 不知她擦了多久,额头已遍布细细的汗珠,偶尔一颗顺着脸颊滚落,凝聚在下巴处。她似感觉到,赶紧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擦去,生怕汗粒脏了地板。 连她跪过的地方,每挪动开一步,她也会弯着腰、仔仔细细再擦上几遍,还低声说: “请你们要干干净净乖乖的,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样子。” 周湛深脚步顿住。他见过无数人用顶级设备清扫这栋宅子,却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那般真正用心的跪着对待一片地板。 那些终日被他们踩在脚下、从不正眼相看的物,在她眼中,似乎都是珍贵无比的稀世珠宝。 这与他预想的心机女形象,的确截然不同。 罗摇察觉到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动作一顿,抬起头,便直直撞上花园外男人的目光。 是二公子。 花园里,原本在打理杂物的佣人们立刻噤声,悄然退散。 周湛深踏着青石小道,伫立到婴儿房外的花园。 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将跪在地上的罗摇完全笼罩。 “等会儿去找法务部,签正式聘用合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罗摇微微一怔,眼中随即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 所以,她终于通过了他严苛的考核? “只要安分守己,”他垂眸,目光扫过她因持续用力而泛红破皮的手指关节,“周家不会亏待你。” 话锋一转,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警示:“但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希望你能永远保持你的本分,谨记你的身份。”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似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丢下一句: “以后回家,车费找王妈报销。” 语气随意得像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周夫人从廊柱后笑着踱步出来,唇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难得难得哟。报销车费?湛深,我可从没见你对哪个女佣这么‘上心’,你该不会是看上这个小月嫂了吧?” 周湛深停下脚步,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慎言。你觉得,我会对一个贫酸的下层人动感情?” 不过是周家需要能做事的人,她恰好有点用处,仅此而已。 喜欢罗摇,永远不可能。 “书宁有人照顾,我正好可以专注集团的事。”他声音里不含一丝温度,迈开长腿离开。 周夫人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早已习惯子女的冷漠,脸上的笑意还渐渐加深,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第28章 豪门三公子的侵犯 而婴儿房内,罗摇还保持着跪地擦地板的姿势,膝盖有些发麻,却丝毫无法冲散心头的激动。 转正了!意味着她可以拿到接下来两个月的高额月薪! 车费还能报销!她第一个念头是又多了一笔钱,可以省着买将来改造房子的一袋水泥,但是转念一想,周家的报销程序很正规,需要发票,所以她只能坐车…… 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用淋雨了,她也可以坐进有暖气的温暖车子里…… 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待遇!也代表着她总算凭自己的本事,挣到了周二公子的认可、和留下来的机会! 她迫不及待想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姐姐。 因为这份欣喜,她更加用心,不仅将婴儿房的地板擦得光可鉴人,连带着周书宁居住区外的整条走廊,她都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 忙完一切,已是夜深。 罗摇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快步赶回佣人房。 只是、在路过一条连接主宅与佣人偏院的长长回廊时、突然——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侧面袭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嘴!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狠狠拽进一个堆放杂物的空房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震得她眼前发黑。 “唔!”罗摇在极致的恐惧中,双腿乱蹬,条件反射张口就要咬那只铁钳般的手。 但男人那只大手竟主动松开,转而狠狠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几乎要将她钉死在墙壁与他的圈禁之中;另一只冰冷的手,则强硬地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映入罗摇眼帘的,是一张过分俊美却写满阴鸷的脸。 男人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穿着松垮的酒红色丝绸衬衫,领口大敞,露出精致的锁骨,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与危险的侵略性。 他是…… 罗摇突然想起之前张姨提点过她的话:“周大公子、周二公子都很可怕,但周三公子,你也一定要提防着,他最喜欢你这种水灵灵的小姑娘,换女人如衣服……” 是周三公子,周错! 周错那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似乎始终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猩红,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幽幽地打量着被控制着的猎物。 “小脸……长得倒是好看。” “身材,倒也不错。” 他低哑的声音含着酒后的慵懒,那冰凉的指尖还轻佻地划过她的脸颊,又滑至她的锁骨处。 突然!他大手忽地摁住她,就像野兽摁住猎物咽喉般。 “给我暖暖床,够资格了。” 话落,他已俯身,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狠狠压下—— 罗摇鼻息间全是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猛地偏头躲开。 男人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廓,羞愤和恐惧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放开我!”她双手死死抵住男人沉重的胸膛,指甲几乎要隔着单薄的衬衫陷进他的皮肉,“周三公子!我是大小姐的月嫂!请你自重!” “嘶——”周错吃痛,垂眸看了眼胸膛上的掐痕,眼底的玩味更浓,“小野猫,爪子挺利。”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她推拒的力道,高大的身躯将她更紧地压向墙壁,那滚碳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气息灼人: “你费尽心机混进周家,不就是想爬上我们的床吗?嗯?” “周商懿,你染指不得。” “周湛深……”他在他耳边嗤笑一声,“那可更不是个会对女人动情的机器。” “识趣点,本少爷难得对你有点兴致。别扫兴!” 话毕,他将她的两只手狠狠按压在她头顶,另一只大手,不规矩地在一颗一颗、开始解她的纽扣。 外面的保姆服纽扣解开,里面还是她为了方便而穿着的紧身衣,曲线毕露。 “啧,倒是比看上去更有料。”周错玩味,大手就要抬起。 罗摇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她不再犹豫,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腰腹之下最脆弱的地方狠狠顶去! 周错闷哼一声,钳制骤然一松。 罗摇趁机猛地将他推开,踉跄着退到墙角,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被扯得凌乱的衣领。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宁为玉碎的决绝。 “周三公子!你以为每个进入周家的人,都和你想象的一样龌龊吗? 那是你以为!我只是一个月嫂,只想做好我份内的事,拿到我该得的工资。请你放我出去!否则——” 她一只手迅速摸到身后杂物架上一个生锈的金属摆件,尖锐的一端死死抵住自己纤细的脖颈: “我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她的声音明明发颤,却字字清晰。 周错已稳住身形,他垂眸,打量着她颤抖却坚定的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玉石俱焚的决然,不是作假。 “呵!”周错唇角勾起一抹更深、更冷的弧度。 “爬上我的床,不比伺候一个奶娃娃强?” “还是你以为、靠着点小聪明、解决了江廉时的麻烦,就能站稳脚跟了?” 他逼近,声音低沉而残忍,如同毒蛇吐信: “从今天起,书宁的重心更会放在育儿教养上。婴教理论、外语启蒙、潜能开发……你、一个侥幸混进来的乡下丫头,懂吗?” “周湛深,最看重实际价值,等他发现你连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都做不好,你以为他还会认可你?” “解决一个张纯纯,只代表你玩弄心术有一套。接下来的日子,没有我的帮助,你在这周家,活不下去!” 他死死盯着她,如同看着爪下无力逃脱的猎物,语气充满了恶意的笃定: “小白兔,你迟早会来求我。到时候……我可没现在这么好的脾气。” 在他说话的间隙,罗摇已步步后退到门边。 “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三公子费心!” 话落,“咔嚓”一声,她打开门便急冲出去,头也不回的慌张往外跑。 周错望着她逃离的方向,没有追,眼底那抹猩红反而更浓。 逃?周家就这么大,能逃到哪儿去,又能逃多久? 第29章 豪门里的育儿高要求 夜更深了。 罗摇一路奔回佣人房,紧紧关上门,反锁,随后又用尽全身力气,将桌椅、矮柜,所有能移动的东西全都死死抵在门后。 她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还是没法平静下来,罗摇又踉跄着走进狭小的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颊、脖颈、以及被他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直到皮肤泛红、麻木,那股难受的触感和恐惧才被稍稍压下。 镜子里,罗摇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色,一双眼睛惊魂未定;手臂上之前被周书宁和李莉弄出的旧伤也崩裂,鲜血混着水珠蜿蜒而下,后背还传来阵阵撞击后的闷痛。 一身伤痕,新旧交错。 这个金碧辉煌的豪门,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当年姐姐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就是这样的害怕、无助吧?不……那时候的姐姐比她还小,还被锁在密闭的车厢,逃无可逃,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不行! 姐姐已经毁了,她绝不能出任何事!她要好好的活着,才能照顾姐姐! 罗摇猛地关掉水,胡乱擦干身体,回到房间,她赶紧从随身行李的最底层翻出几本已被翻得卷边的书,《婴幼儿早期教育》、《蒙台梭利教育法》…… 周家,冷漠审视的二公子,视她如玩物的三公子…… 她很清楚,他们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唯有照顾好小公子,才是她在这个复杂的豪门立足的唯一浮木。 这一整夜,罗摇没有回去看姐姐,她很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露馅,从而引起姐姐不好的回忆。只能自己裹紧单薄的被子,就着昏暗的小夜灯,一字一句啃读那些艰涩的专业书籍,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无助,都埋藏在书里。 清晨六点。 晨光初露,却驱不散周家庄园的冰冷气息。 在总管家对数百名女佣的训话结束后,王妈果然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罗摇面前。 “罗摇,从今天起,由你全权负责小公子的饮食起居和安危。” 罗摇接过文件,已经恢复平常的冷静,看不出丝毫昨晚的狼狈。 她翻开,就见文件上面清晰罗列着一串串清单,从晨教到晚抚等,排得满满当当,详细缜密。 而排在第一的:《蒙氏婴幼儿感官花园晨间课程》。 王妈审视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有什么问题,现在提,还来得及。” 站在一旁的李莉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这么专业的事,贵族的婴儿教育方式,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野丫头,怎么可能胜任?怎么会懂?想取代她李莉的位置,简直痴人说梦! 等会儿照顾不好小公子,惹怒二公子和夫人先生,有得她受的! 就连远处那栋巍峨奢侈的法式主楼。 餐厅内,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周大先生面无表情地翻阅财经报纸,周夫人眼眶微红切割牛排,周湛深冷漠品着黑咖啡,周灿则翘着二郎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烦躁地滑动。 周书宁也在,但她沉默地坐着,面前的早餐几乎未动,不知是谁惹她生了气,原本书香气的眉间笼罩着一层不悦。 偌大的餐厅,显然刚爆发过一次争论争吵,没有一人交谈,每个人之间仿佛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墙,逼仄、凝重、压抑,疏离。 直到外面的动静响起,他们的目光全穿透落地窗,落在外面那抹身影上。 是在审视罗摇,审视那个小小的月嫂第一天全职带孩子,到底水平几何。 空气里流淌着豪门的高高在上与评估。 外面。 罗摇合上文件,迎上王妈的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谢谢王妈关心。我没有问题,会努力做好。” 很快,花园,一处专为小公子打造的恒温玻璃花房。 圆形的玻璃建筑里,各式各样珍贵的鲜花盛放,恍若一个艺术中心。四周玻璃幕墙挡住秋冬的风,头顶敞开的穹顶设计,又可撒落下柔和明亮的天光。 罗摇换了套柔软的米色月嫂服,双手经过严格消毒,抱着婴儿前来。 她将婴儿轻柔地放在铺着无菌软垫的评估区,待他适应环境后,才开始专业的评估: 用专业级的黑白视觉刺激卡在25厘米处观察注视时间; 在视线外用50分贝的八音筒摇铃测试听觉反应; 蒙台梭利光影装置观察眼外肌协调能力; 每一项,她都认真记录每个数据,绘制成精细的波动图表。 待每日评估结束后,罗摇又取来三块经过严格消毒、温度适宜的标准材质布:纯棉、真丝、天鹅绒。 然后,她先用自己温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婴儿的手背。 待婴儿放松后,才用棉布轻轻拂过他的掌心,并用轻声的声音说:“棉布,干燥的。” 紧接着,她换上冰凉的真丝,同时说道:“真丝,凉爽的。” 最后是天鹅绒:“天鹅绒,柔软的。” 她语音的节奏、轻重,与手下传递的触感完美同步,在描述“干燥”时,声音平稳;描述“凉爽”时,音调清亮;描述“柔软”时,语气温柔绵长。 全程耐心温柔,不骄不躁。 玻璃花房外,李莉和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佣人,只觉得被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甩在脸上。 这是全套的nbas加蒙台梭利氏教学法,为孩子的大脑同时建立“触觉感受”与“语言描述”的最初神经连接,是一种极为前沿的“多感官整合”刺激法,通常只有顶尖医院的发育行为儿科专家才会做! 小小的罗摇,一个妄图混入豪门攀权附贵、心术不正的狐狸精,竟然会!还那么专业! 而且,不仅于此—— 花房里,罗摇还精准地注意到,婴儿在她精准的引导下,只是平静地躺着,反应微弱,仿佛对这些标准化的刺激早已习惯,甚至麻木。 罗摇皱眉,心里有些无奈。 这些培训方式,看似十分高端,实则每天按部就班,太过公事公办。 小婴儿似乎从小拥有一切,但从胎教开始,就每天日复一日接受着各种“高端”却冰冷的训练。 这么下去,又会培养出一个无情冰冷的机器。 第30章 三公子步步紧逼! 罗摇无声叹息,先完成雇主的全套安排后,才不禁轻轻抱起婴儿,走到一丛盛放的玫瑰前。 “你看,花儿在努力绽放呢。”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吟诗,想让自然的气息感染他。 抱着他去看叶片上滚动的露珠,轻声说:“看,露珠在滑滑梯。” 她又引导他观察叶子上爬行的小瓢虫,充满好奇地说:“瞧,它有七颗星星做的新衣裳。” 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执行课程的月嫂,而是真心的想将整个鲜活的世界,温柔地、生动地“翻译”给这个初生的小生命。 婴儿在她怀里,终于发出了今天第一声愉悦的“咿呀”声,小手小脚也开始有了更主动的舞动。 餐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后。 “天!”周夫人脸上的表情终于破冰,眼底第一个漾开惊喜:“她的操作那么规范!还有一套独特的属于她的方式!我从来没见瑾儿那么活泼过! 天呐……我周家真是捡到宝了!当初力排众议留下她做月嫂,果然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阿深,书宁,你们说是吧?” 周湛深的目光穿透冰冷的玻璃,停留在那个白色身影上。 她的确足够专业,甚至专业得超乎想象。但更触动人的是、她不是在公事公办完成任务,而是在用整个心灵,与那个初生的小生命对话。 罗摇、这个月嫂,至少目前看及格。 周灿也多看了几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一个小女佣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纯真、质朴、阳光般的感染力和善良,就像当初那个小雪灾仙女一样。 不不不……罗摇那个发狠自残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仙女小雪灾呢?小雪灾是比她更更善良更更单纯的存在。 “不吃了。”他起身就走,没再多看罗摇一眼,出去后就点开手机微信,开始给李屹夺命连环丢炸弹: “/炸弹!还没线索吗!” “/炸弹!找啊!今年再找不出小雪灾,我就带着你们一起去那座大山定居!” “/炸弹!到时候一起住牛棚!养鸡养猪!” 周书宁则没看自己的母亲一眼,冷冷淡淡起身,“我去跟罗摇学学。” 现在她唯一想的,就是把瑾儿照顾好。 想起什么,她又道:“二哥,一起去,你之前克扣罗摇的奖金,是不是该有说法?” 周湛深未置可否,只是用餐巾擦拭后起身,算是默许。 恒温花园艺术中心里。 罗摇并不知道众人来了,她抱着小婴儿走啊走,只想让他感受到活力与爱。 小时候,她和姐姐的童年,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呵护与爱,后来做了月嫂,她便想尽自己全力、让她接触到的每个孩子,都能多一分温暖。 然而,就在她走过一株巨大的天堂鸟绿植,踏入一个相对僻静的死角时——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从身后袭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罗摇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缓缓回头,就见是周三公子隐在光线暗淡里,巨大的叶子挡住了那高大邪狷的身躯。 他凝着她,嘴角勾着危险又玩味的笑: “你说……”他俯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如毒蛇吐信,“当他们所有人看到,你一边抱着这个小崽子,一边在这里……不知廉耻地勾引我,会是什么后果?” 罗摇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恐惧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是了,这里四面都是玻璃,外面的人只要仔细看,就很容易发现他们! 一旦他们看到她和周三公子贴在一起,到时候,不论他人品如何,豪门里的人都会认定她是一个不检点的人,或者是个祸水。 他们会打发她走……没有人会再容忍她留在小公子身边…… “小白兔,你最好……别动。”周错的警告带着狎昵的意味,那只掐在她腰侧的手,指腹甚至开始暧昧地摩挲,并试图从她衣摆的下缘钻进去。 他眼中是全然掌控的肆意,像一头雄狮,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爪下猎物那绝望的颤抖、惊惶的眼神。 就在这时、“哒、哒、哒——” 还有脚步声传来,是好几个人朝着这个方向走来了!伴随着周书宁清晰的声音: “二哥,什么一言九鼎,扣的奖金不退,那罗摇今天表现得很好,是不是该赏?周家可一向奖罚分明。” 连周湛深也过来了! 罗摇紧张得几乎要窒息,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蔓延。 偏偏周错还紧紧扣着她的腰肢,让她的身体后背完全贴在他的身躯上,隔着衣服,她都能感觉到男人身躯的危险轮廓。 他垂首,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灼气:“小白兔,选吧,是现在要……还是晚上?嗯?” 这是给她两个选择。 要么现在被周湛深等人发现,要么她妥协,晚上主动去找他…… 不管做出哪个选择,都是万劫不复。 不……不可以…… 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有影子投射在她视野可见的范围地面。电光火石间,罗摇忽然想到了什么—— 第31章 豪门里分内的事 她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着他钳制的力道,顺势转了个身,变成了与周三公子面对面! 同时,她提高音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咦?周三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她随即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婴儿,语气轻快地说:“小公子,您看,是谁来啦?” “是你三舅舅喔~三叔肯定是特意来看你的,还给你带了有趣的礼物,是不是呀?” 她的声音不大,却又坦坦荡荡。 一瞬间! 仿佛有无形的聚光灯打在这个角落。 刚走过来的周湛深、周书宁,以及在他们跟随的几个秘书保镖,脚步齐齐顿住,目光锐利地落向角落处。 周错的脸色顿时黑了。 他没想到,这只兔子敢如此反击! 众目睽睽,他只能在众人看过来之前,大手不得不从那盈盈一握的腰间收回,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懒洋洋地瞥了眼小婴儿: “路过,顺便看看我这小外甥。至于礼物……” 他的目光转向玻璃外面走来的周湛深和周书宁,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与疏离,“想必二哥和书宁,也不稀罕。” 说完,他迈步往外走。 在与罗摇擦肩而过的瞬间,罗摇听到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而充满威胁的低语,钻入她的耳膜: “狡黠的小东西,我们、很快会再见。” 罗摇抱着婴儿的手指不受自控缩了缩。 周三公子的警告,绝对不是口头说说,她不仅要照顾好小婴儿,还得随时应对周错带来的危险…… 罗摇心里忐忑,但表面不敢露出任何破绽,只冷静地抱着小婴儿,语气轻松道: “小公子,跟三舅舅挥挥呀~说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花房外。 周错走出来后,周湛深高大挺拔的身躯向左一步,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精准拦住他的去路。 “离阿瑾远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淬冰般的冷意,仿佛面对的不是血脉相连的弟弟,而是某个需要彻底远离清除的毒瘴。 周错脚步一顿,非但不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竟朝着周湛深又逼近两步。 直到两人鞋尖相抵,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他还微微前倾,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离他远些……难道,离你近些么?嗯?” 说话间,他目光故意在周湛深冷峻的脸上流转,那上扬的尾音刻意拉长,挑衅又缱绻,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周湛深下颌线骤然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从齿缝挤出一个冰冷的字:“滚。” 周错低低笑了一声,懒洋洋的瞧着他,吐出评价:“啧,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意思。” 说话间,他抬起手,指尖若有意无意地划过周湛深的领带,“白长了一副这么好的身材,真是……暴殄天物。” 周湛深的眉头骤然锁紧,猛地扣紧他的手腕,狠狠一推: “脏!” 话落,他随即从西装口袋抽出方巾,当着周错的面,擦拭刚才被他触碰过的领带、大手,最后将方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周错看着腕间的红痕,不怒反笑:“二哥碰过的地方……我倒觉得,很干净。” 说完转身离去,步伐慵懒却带着挑衅的节奏。走出几步又回头,对周湛深举了举自己被捏红的手腕: “这个颜色,很配我今天的心情。” 这才真正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湛深额间的青筋都明显跳了跳。 周书宁对这样的场景倒是早已习惯,她懒得理会两人之间的暗流,快步走到罗摇身边,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欢: “罗摇,你做得太好了,是我见过最好的月嫂!”她说着,目光转向周湛深,带着一丝维护:“二哥,你刚才不是说了,要给罗摇发五万奖金吗?” 上次罗摇的奖金被他扣了,她必须帮忙争取回来。罗摇对她好,她得还。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罗摇身上,方才与周错对峙时的冷厉已尽数收敛,恢复了平日里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淡淡应一声:“嗯。”算是确认。 “走,罗摇,快跟我回房,仔细教教我,怎么才能把瑾儿带得这么好。”现在孩子,就是她的全部! 周书宁完成目的后,毕竟还在月子里,很快拉着罗摇进入室内。 罗摇也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对刚才那两位公子之间剑拔弩张的诡异氛围只当做全然未见。 离开前,她抱着柔软的婴儿,转向周湛深深深地、郑重地、诚恳地鞠了一躬:“谢谢二公子!” 没有任何的卑微讨好,也不是任何谄媚,而是由衷的感激。 虽然这位二公子总是面容冷峻,要求常常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但他赏罚分明,就说明并不是坏人。 她很懂知足,脸上洋溢着真诚的浅笑,仿若之前他的刁难与严苛全都不曾存在。 周湛深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眼神深邃。 直到她们离开后,一直静候在旁的陈经这才上前,担忧道:“二公子,三少爷他绝对不是会主动来看小公子的人!分明是盯上罗摇了!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要不要……我们暗中帮衬一下?” “不必。”周湛深当然敏锐察觉到罗摇的衣角微乱,但声线一如既往的冷硬,不带丝毫情绪,“在周家做事,应对各种人和事,是她的本分。”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条铁律,“若连这点风雨都处理不了,日后如何护阿瑾周全?” 况且……正巧看看她的她品性、抉择。 周湛深转身离开,又盯陈经一眼,带着警示: “做好你分内的事。一个微不足道的月嫂,不值得你,更不值得我上心。” 区区月嫂而已。 陈经看着自家二公子那冷硬决绝、仿佛对世间万事万物都冷漠无情的背影,难得低声嘟哝了一句:“您就接着傲吧~我看您哪天比我还急!” 他总有种直觉,罗摇来到周家后,这个表面平静、内里早已冰封凝固的深宅豪门,似乎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32章 豪门世家有多无情 而罗摇和周书宁刚回到主卧,周夫人就带着王妈等人走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书宁,廉时还在大门外等着,从黎明上五点等到现在,足足六个小时。他母亲也在,带着满满一车孩子的玩具,你确定不见一见?” 周夫人声音尽量温和,轻声劝道:“有什么事和要求,现在可以好好谈条件,其实江廉时已经算不错……” “行了!”周书宁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猛地打断母亲的话,又变得任性动怒,冷漠盯着她: “你那套阖家团圆包饺子的戏码,我已经听够了。说到底你根本就不懂我,你恐怕不是我的母亲,而是江廉时的母亲!你眼里想得也永远只有江周两家的利益!” “书宁……”周夫人还想再说什么,但周书宁已经将她推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周夫人愣在门外,眼眶微微泛红,哪怕王妈上前递手帕,她也只是轻轻摇头。 她不明白,事情明明处理到如今的地步,张纯纯也被解决,书宁不是应该开心么?怎么反而脾气更怪了?她们母女的关系,怎么也越来越恶劣? 连跟在她身后的王妈等人,全庄园上下,也完全是一头雾水。 房内。 只剩下两人,小婴儿也陷入熟睡之中,气氛宁静又压抑。 罗摇抱着软乎乎的孩子,轻声问:“周小姐,您打算一直和江公子这么僵着?” 周书宁眼眶倏地红了:“怎么?连你也要劝我吗?” “他不过是从黎明五点,等在现在11点,就很苦了么?那当初的我呢?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婚后,他永远有忙不完的公事。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卧室,从天光微暗,盼到夜深人静。” “后来,张纯纯出现后,他更是整夜整夜不归家。我知道凌晨三点的风有多冷,我亲眼见证了每一个小时的夜色如何褪去,启明星到底是几点升起……” 提起这些,周书宁的眼圈愈发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滋味,他尝过吗?如今我让他等着,我没错。让他等多久,他都应该受着!” 罗摇对这毫不反对,“当然,周小姐说得对,冷落他一年、两年、三年,都是应该的。如果是我的话,我还要让他跪榴莲、跪键盘,说一百遍宝宝我错了,才能原谅他呢。” 她的语气轻松俏皮,带着玩笑。 周书宁看她感同身受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心弦,竟莫名放松了几分。 “不过……小姐也不仅仅只是单纯想赌气、报复吧?”罗摇话锋一转,精准地直击要害。 “如果是单纯赌气,您从昨天到今天,情绪不会这么低迷。” 罗摇轻声分析,“周小姐以为,揭穿真相的那一刻,能看到江公子痛哭流涕,下跪认错,好好地弥补您、珍惜您。 可是昨天江公子表现得十分平淡,甚至第一时间不是道歉,而是离开去处理事务。” “在那一刻,周小姐肯定突然顿悟明白——江公子的性格,从来都是公事公办,永远不会给你家人般的宠溺、呵护。” “所以,您一边放不下那段从青梅竹马时就仰慕的感情,一边又理智地觉得不该再继续下去,才会因此痛苦,是吗?”罗摇徐徐道来。 周书宁震惊地看着罗摇,没想到她全都看了出来。 她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卸下,整个人无力的瘫坐在床上,眼泪无声流淌:“是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理智在告诉她,江廉时不适合她,她应该割舍掉一切,做回曾经那个明珠熠熠的周家大小姐。 可是情绪又在拉扯着,那个永远公正严明、看一眼就心动的男人……就这么结束吗…… 结束,心就像被撕裂般疼痛。 继续,是重新踏入那个冰冷孤寂的深渊。 “我选不出来……我真的选不出来……” “而且你知道吗?”周书宁哽咽崩溃地诉说,“我的哥哥们有多可恶!江廉时欺负我,他们可以找上门揍人,但我今早说不想复合,是因为江廉时太忙公务,太公事公办。 二哥竟然说我任性,说我该长大了……还说什么男人忙公事是好事,他们的眼里就只有钱钱钱!那妻子就活该被冷落吗?” “还有母亲……她竟然对我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他没出轨、他心里还爱着我,这已经是最大的幸福……她说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要懂得知足……” “他们全都不懂我!全都只知道让我妥协,让我见好就收,阖家团圆!” 没有人懂她的苦痛,她自己一个人在苦苦煎熬着这些情绪。 罗摇原以为让周书宁冷静思考一晚,会想出什么答案,却没想到她还是痛苦不堪,这对月子极其不利。 她也忘了,每个陷入感情里的人,总是会被情绪折磨得支离破碎、遍体鳞伤。 她将熟睡的小婴儿轻轻放入摇篮里,才心疼又耐心温和地引导: “周小姐,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做选择呢? 做选择的人,不应该是您,而应该是江家。” 周书宁抬起朦胧的泪眼,有些迷茫。 罗摇引导:“现在错的人是江家,是江公子识人不清、还处事不当、让您受了委屈。 您应该把事情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让他自己来做选择。 如果他在乎您,自然会为了您而做出改变,学着妥协,学着温暖。 如果他做不到,在伤害了您之后,仍旧理所当然地保持冷淡,那说明他对您的重视不过如此。既然如此,您又为什么要因为这样一个不够爱您的人而痛苦呢?” 周书宁的眼睛忽然渐渐清明,是啊……她怎么从来没想过……还可以把选择权交给江廉时…… “罗摇,我发现我自己真是急到犯猪蠢了……”她擦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才站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坐下,“帮我整理下,我去和他谈谈。” 第33章 豪门主母的苦难 罗摇轻柔地为她整理着凌乱的发丝,又顺势引导: “既然主动权在您手里,我们不妨把眼光放得更远一些——不仅仅考虑您和江公子的关系,也想想小公子的未来。” “我有一个朋友,她从小出生,父母就抛下她远走他方。即便一年打来一次电话,听筒那段传来的也永远是父母无止境的争吵、和互相仇恨。” 罗摇的声音很轻很轻,徐徐讲着,让人代入其中。 “过年时,别的家庭一家团聚,她只能一个人躲在漏雨的阁楼里,听着外面热闹又孤寂的鞭炮声。” “读书时,全班都要写《我的家庭》。她盯着作文本看了一整天,却无从下笔,交了一张白纸。” “每次路过游乐场,看到有孩子被父母牵着手,她都要站在栏杆外看好久好久……因为那是她永远得不到的温暖。” 罗摇眼神微微飘远,仿佛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故事,但又很快转入重点: “如果您和江公子离婚后关系闹得很僵,那小小的公子,以后要面对的便会是这种局面。 哪怕再有权有势,没有父母,在学校里永远会成为同学们嘲笑的焦点。” 周书宁的目光落在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身上,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其实当年世界,风气总是鼓吹着女性特地独行,鼓吹女性一切都要只为自己考虑。 可罗摇并不完全认同。 如果没有结婚,一个女生当然可以随心所欲,活得潇洒自在。 可一旦结了婚,生下孩子,将一个小生命带到这世上,就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一份作为母亲的责任。 这不是说要一味忍气吞声,而是应该在最大的智慧与睿智里,尽量给孩子一个温馨的童年,一个至少不是冷冰冰的、充满恨意和痛苦的成长生态。 只是这些道理说出来,周书宁是听不进去的,所以罗摇只能委婉地说: “父母离婚不可怕,可怕的是孩子被迫成为父母仇恨的延续。 其实,即便您选择分开,他的爷爷奶奶、亲生父亲,依然会是疼爱小公子的人。 甚至江家无他房,小公子将来还可以继承江家的部分家业。 即便您不看重那些所谓的利益,但多一个人宠爱小公子,小公子在这个世界上就会多一分爱意、一分温暖。” 而不是像她和姐姐一样,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疼爱……那时候寄人篱下在叔叔家,受了委屈躲被窝里哭时,就曾想、哪怕是有一个人……仅仅是一个人疼着她们、护着她们,该有多好。 可惜,她和姐姐的人生里,从来就只有自己疼自己。 “真要离婚,能和平些离最好。当然。”罗摇又适时补充说:“这一切的前提是,江家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尊重。如果他们敷衍,那将来对孩子真诚的好也只是空谈,恩断义绝也无可厚非。” 周书宁怔怔地坐在那里,耳边反复回响着罗摇的话。 她怎会听不出来,这个年轻的月嫂,是在用一种极尽温柔的方式劝她——稍微为瑾儿想一想。 这一整夜,她想的全是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抉择,却从未真正站在孩子的角度思考过。 她甚至想过,等会儿去谈判,自己占着理,大可高傲一些,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无所谓。 可那样……孩子注定会继承她的任性与决绝,在恨意与分裂中长大。 这个小小的罗摇,明明比她还小,竟有着这样通透的格局…… “罗摇,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周书宁闭了闭目,再次睁开时,眼睛已变得十分平静。 罗摇给她穿了身浅青色的羊毛套装,披着同色斗篷。浅青色,温婉中不失风骨,沉静里自有力量。 当周书宁站起身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情绪左右的小女人,而是一个准备为自己的未来、也为孩子的未来而争取的母亲。 只是、当两人走到房门口时,周书宁看到门锁监控上,周夫人还立在外面,没有走。 那一刻,她脸上的轻松褪去,神情重新变得僵硬。 罗摇敏锐捕捉到了,先前周夫人的话、周书宁冷漠关门的动作,她全都看在眼里。 这个豪门的关系,每一处都像是个冷漠的冰窟。 并不该是这样的。 罗摇到底忍不住,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柔声开口:“周小姐,您有没有想过,兴许您的母亲和您一样,也经历过您现在这样的苦痛。甚至她经历的比你更苦更煎熬,所以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周书宁蓦然怔住。 母亲……也经历过这样的煎熬吗?和她现在一样的痛苦? 好像……是啊,她突然想起!记忆里,父亲总是朝出晚归,甚至几个月几个月不曾回家。 偌大的周家里,都是母亲在操持。 甚至六岁那年,她看到母亲独自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母亲问她:“宁宁,如果离婚了,你选爸爸还是妈妈呀……你的爸爸,好像不要我们了……” 那时年幼的她,哪里懂得母亲话里的绝望,只是天真地嚷着:“不要离婚!我会被同学笑话!我要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现在想来……兴许…… 罗摇又继续引导:“您说周夫人不理解您的痛,但您其实也不曾理解过周夫人。 您母亲与周先生应该是联姻,周先生可能从没有爱过您母亲,甚至……曾有过真正的背叛。 所以她才会以为,江公子能爱着你,愿意挽回你,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她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幸福。” “她可能站在长辈的角度,用词不当,但对她那个年纪的人来说,的确认为、是把最好的结果捧给了您。” “这世界上兴许从来没有什么对错,只是角度不同。” “您看看监控里,不管您的婚姻如何,不管什么时候您什么态度,她永永远远是唯一真诚地希望您有人爱着、有人疼着的人。” 周书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监控里的母亲。 母亲依然在门外徘徊,不时地看一眼门的方向,想再上前敲门,又怕惹她生气;不时吩咐王妈去打探下江家那边的情况,担心江家不是真诚来道歉,又担心江家真的受不了女儿的任性,就此闹崩离开…… 向来在豪门里执掌事务、雷厉风行的周夫人,此刻眉眼间尽全是小心翼翼。 第34章 会见江廉时 周书宁的心脏,忽然被揪得很紧很紧,眼眶一阵酸涩。 曾几何时,她和母亲也是那样亲密无间,去哪儿她都要母亲陪着;每次穿着礼服参加舞会,母亲总是拿着温暖的皮草,在她结束后第一时间送上; 甚至过年时每年许愿,她和哥哥们的心愿都各有不同,但每年母亲的心愿只有一个:全家人平平安安。 可结婚后,母亲一次次为江廉时说话,跑去给张纯纯钱,甚至是今天早晨劝和…… 她觉得这个母亲真是迂腐透顶,但从来没有想过深层次的原因。 “您的母亲,也曾经是一个如您一样满怀憧憬、爱哭爱闹的小女孩。”罗瑶的声音很轻:“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哪怕她自己心里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子女遮风挡雨。哪怕受尽子女的冷漠,也从来不曾抱怨委屈,始终如一…… 她永远惦记着子女有多难受,却忘了她自己也曾是一个需要被呵护的女子……甚至在漫长冰冷的岁月里,她已习惯了无人呵护……无人疼惜……习惯了丈夫和子女们的冷脸……” “妈——” 房门突然被打开,周书宁终于忍不住,像一个几岁的孩子,突然猛地扑入周夫人的怀抱,哽咽抽噎地哭泣着,哭得像个迷路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周夫人整个人愣在那里,身体僵硬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感受到怀中女儿颤抖的肩膀,她才本能地慌忙轻拍她的背:“宁宁不哭,告诉妈妈怎么了?是不是小罗摇欺负你了?” 话一出口又瞬间被她自己否定,小罗摇不像是会欺负人的人啊! 房间里又只有她们,那一定就是之前她劝和的事…… 周夫人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不想复合,那咱们就不复合了!就住在周家,妈妈保护你一辈子!” 哪怕总有一天她会死去,比孩子们先死,可在死之前,她可以护她到最后一口气咽下。 周书宁在她怀里用力摇头,声音哽咽:“不,不是妈妈的错,是我不懂事,让您担心了……” 她只顾着自己的痛苦,这么久以来,从未想过她的母亲,经历得比她更为惨痛。 她只在意自己的情感得失,竟从未真正了解过母亲。母亲总是穿着华贵的皮草,妆容精致,可此刻紧紧抱着,她才惊觉母亲华服下的身躯如此消瘦——这些年来,母亲究竟独自承受了多少? 周书宁紧紧抱着母亲,仿佛要将这些年错失的温暖一次性补回来。 周夫人这一次彻底怔住。 这真的不是梦吗?女儿在抱她?还说是她自己不懂事……说不是她的错…… 这一年来,她用尽办法帮助宁宁,可每次都是越帮越忙,弄巧成拙,换来女儿一天天的疏远。 今早提议复合时,宁宁还气得把摔了银勺子,饭也不再吃一口,就在半个小时前,还把她冷冰冰地关在门外,视若仇敌……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女儿喊她“妈妈”,太久太久没被女儿这么撒娇地抱着…… 如果是梦也好,就这么抱着宁宁,像回到了宁宁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罗摇静静站在卧室门口,远远地望着走廊上那对相拥的母女。 这一幕多么美好啊,美好得让她眼眶发热。 那么好的周夫人,如果是她的母亲,她一定会天天粘着母亲,细心呵护,说尽世上最温柔的话,舍不得让母亲受一丁点委屈。 可她在周家的这些日子,看到的却是:周大公子终日忙碌,难得归家;周二公子对母亲冷淡疏离;周四公子吊儿郎当,从不知体贴为何物;周书宁更是任性妄为,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母亲身上。 眼前这样母女相拥的画面,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模样啊。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从未拥有过这样的温暖,所以她才在做月嫂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去修补这样的感情。 其实……她在奢望什么呢? 她和姐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无人关爱的孩子。那些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温暖,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疼宠的滋味,都是她们永远无法触及的梦境。 她轻轻垂眸,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能见证这样的温情时刻,已经是命运给予她最大的仁慈了。 过了许久,周书宁才直起身体,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让江廉时和江夫人进来吧,我愿意和他们好好谈谈。” 周夫人热泪盈眶,顾不得多问,连连点头:“好!王妈,快去请人!” 她望向始终静立门边的罗摇,心中了然,涌起深深的感激。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她的女儿仿佛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她很清楚,这些全都是罗摇的功劳。 待处理好后,一定要好好感谢罗摇! 周家会客室。 鎏金穹顶垂下璀璨的水晶灯,两侧对称摆放着鎏金扶手椅,宝蓝色的天鹅绒坐垫与室内暖金色的主调相得益彰,奢侈而庄重。 罗摇陪着周书宁走进来时,就见左侧座椅上,端坐着一位气质清冷、不苟言笑的妇人,正是江廉时的母亲陈高芝。她身着深色旗袍配披肩,发髻一丝不苟,即便静坐也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江廉时坐其后,他依旧穿着昨天那套黑色西装,但仔细看去,白色衬衫上好像染了不少血迹,身上也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眼眶下还有浓重的青黑,唇色也有些异样的苍白,显然一夜未眠。 见到周书宁进来,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间牵动了某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强忍着,目光紧紧锁在周书宁身上,喉结滚动,嘶哑地唤出声:“阿宁……” 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紧张。 江夫人陈高芝见状,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周书宁的目光却已率先落在了她身上。 曾经她很不喜欢这个婆婆,比起母亲的念叨,迂腐,婆婆更是冷漠得不近人情。让她学习主掌豪宅事宜,让她把所有事情必须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旦有什么错,就会说她太过任性,丝毫没有当个妻子主母的模样。 以前她恨,可现在想来,这个婆婆整天独守空房,因为公公在十年前,一次维修古建筑的途中,不慎意外死亡。 从那以后,婆婆便以一己之力支撑着整个江家,也将所有的希望放在江廉时身上,把江廉时看成最最重要的人。 罗摇说得对,世界上没有对错,只有角度不同。 换她是婆婆,她未必会做得比婆婆好。 周书宁不禁对母亲说:“母亲,您带婆婆先去看看瑾儿吧。” 此话一出,江夫人陈高芝彻底愣在座椅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周书宁。 第35章 江公子冷漠的真实原因 她这半个月来了不下十次,次次都想看看孙子,带来无数精心挑选的礼物,却次次被周书宁下令拒之门外,不允许她接近瑾儿半步。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她这个做奶奶的,连孙子的一面都没瞧见! 她刚才就想骂江廉时,何必把姿态放得那么低?江廉时是被蒙蔽,但一直把张纯纯当妹妹资助,并没有出轨。 每次周书宁看到江廉时去个学校或者寺庙,就跑去大吵大闹,简直丢尽整个江家的颜面。 如果不是她自己疑神疑鬼,行事冲动,磨灭了江廉时的爱意,局面怎么可能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的廉时有错,最多占七成,周书宁至少也占三成。 但陈高芝怎么也没想到,话还没骂出口,还没理论出个结果,周书宁,这个一向任性跋扈的儿媳妇,竟然这么平和又主动的让去看瑾儿? 不知道什么,她感觉现在的周书宁,完完全全和记忆里那个泼妇迥然不同,那气质沉静,眼神通透,像是脱胎换骨…… “走吧,让他们小情侣好好聊一聊。”周夫人走上前,挽住发懵又冷着脸的陈高芝,将她带离会客室。 室内只剩下三人。 周书宁来时想好了许多话,可真正面对江廉时,看着他苍白疲惫却依旧难掩关切的眼神,那些委屈和质问竟堵在喉咙里,难以出口。 说她很生气他昨天误会她?尤其生气他知道真相后,没有第一时间哄哄她? 那好像显得她很幼稚、很缺爱…… 罗摇本来想悄然退出去,但这个时候,就听周书宁带着依赖的声音:“小摇,你代替我,和江公子谈谈吧,我有些累了。” 说完便转过身去,走到右侧的紫檀座椅上坐下,真的有些情绪攻心,“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罗摇只得依言上前,微微挡住了江廉时投向周书宁的视线。 她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平静:“江公子,您昨天知道真相后,急着下车,是去处理什么事?” 江廉时的目光试图越过罗摇、看向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眼下只能收回,沉声回答:“霍普斯金医院的名额,一旦定下,很难更改,书宁争取不易,不能留给张纯。 先前我也安排了她几个古镇、博物馆文旅代言拍摄,一旦发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必须去一桩一桩处理干净,收回给张纯纯的一切资源与待遇。 “也让董秘书给她办理了转学,转至南方,确保不会再出现。” 周书宁本来苍白的面容,有了片刻的和缓。 的确,那个名额是她昨天和罗摇商量后,花了足足三百万,提交了一堆张纯纯的良好资料,才从那个古板的教授手中争取到的。 名额定下,突然又反悔,还闹出那样的丑事,霍普金斯那边会怀疑他们周家的办事能力,从而影响到好几个项目。 江廉时,是去给她解决问题……也雷厉风行送走了张纯纯…… 但这不代表她会原谅,还有…… 罗摇能感受到周书宁没开口的纠结,继续问道:“那处理事情需要到今天早晨五点才来?” 江廉时沉默片刻,声音更低哑了些:“我去江家祖祠,行宗祠大典,请了家法‘慎戒鞭’。” 周书宁端着茶杯的手颤了颤。 “慎戒鞭”是江家自唐代传下的家法,通体采用软精铁制成,柔韧而有力,还带有密密麻麻尖锐的铁刺。每抽一下,足以让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每次请动,需焚香沐浴,行郑重典礼,且非重大过错不得请动。 但一旦请动、非残即伤。 罗摇和周书宁才看到,江廉时的肩膀侧、皆有血痕。 不用想,那后背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怪不得江廉时的脸色那般疲惫,怪不得他身上有那么重的血腥味。 原来昨晚一整夜,他不仅去料理好一切事情,还自己惩罚了自己…… 这时,江廉时的特助董青捧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上前,恭敬呈上: “周小姐,家法在此。少爷说了,您今日可随意责打少爷。” 周书宁越过罗摇小小的身体,能看到那个沉甸甸的盒子,心里五味陈杂。 她又想起新婚那夜,江廉时带她去那祖祠参拜。 在江氏全族人面前,于香火缭绕中,他亲手将这‘慎戒鞭’取下,郑重交到她手中:“以后你亦是江家之主,我若有错,你可动用此鞭,随夫人责罚。” 这个承诺,原来一直没变。 罗摇也感觉到很意外,江廉时与周书宁口中所说出来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太同。 虽然看起来是有些冷漠,但该给的态度,一个没少,也足够郑重。 罗摇又想到一个关键处,代替周书宁问:“江公子现在看起来似乎诚意十足,对小姐很上心,可新婚后不久,为什么许多事不主动?为什么常常夜宿不归?甚至回到家看到小姐,还要自己去睡书房?” 此话一出,在她身后的周书宁整个怔住,一张小脸涨得绯红。 这的的确确是她一直想问的,是她心底最深的芥蒂,她总觉得江廉时并不爱她。 可她出身名门,还面对他那张严肃公正的脸,她如何问得出口?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渴求又放荡的怨妇。 江廉时在听到这个问题后,耳廓竟也迅速漫上红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半晌,才极为艰难地从喉间挤出话,对周书宁低哑出声:“让月嫂先出去,我亲自向你解释。” 罗摇会意,低头就要出去。 可周书宁却下意识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将脸埋在她背后,声音带着羞窘的颤音:“罗摇不能走!你……你就在那里说!” 她脸颊已经绯红滚烫,现在丝毫不敢面对江廉时。 罗摇觉得有些尴尬,毕竟涉及夫妻私密……那种事情……其实她也没有接触过,她不该听,只是单纯想帮周小姐解决问题,才那般大胆问出而已。 此刻,想了想,她折中道:“小姐,我为您拉一道屏风。” 她很快将一座精美的苏绣屏风移至周书宁座前,彻底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周书宁仍不许她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罗摇当做自己救命索一般的存在。 罗摇只好退至她身后两米处,垂首静立。 屏风外,江廉时示意董青退下。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廉时带着极度不自然的、嘶哑至极的嗓音,才透过屏风传来: “阿宁,你很美。我……会失控。” 这个答案,令屏风后的两个人都愣住。 谁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第36章 江公子跪求挽回 是了,周书宁的确长得很美,肤如凝脂,明兰秀芳。是那种娇养出来的、珠圆玉润的惊艳。 江廉时从小到大,接受的是江家书香世家最严苛的礼教规训,克己复礼,从未和女生有过任何多余的接触。 婚前,即便他们青梅竹马,订了婚约,他也始终恪守界限,不敢有半分逾越。 婚后,仅仅是新婚之夜,他才初识情欲滋味,便对她食髓知味。每次只要一看到她,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不堪一击。 而周书宁第二天走路有些腿软、不便,他知是伤了她,深感自责,只好朝出晚归,减少与她相处,以此克制冷却那不该有的炽热情动。 后来她便怀了孕……其实他们也就仅有过新婚夜的一次,医生叮嘱,前三个月更不可行事。 这对江廉时而言,更是一种酷刑、折磨。 偏偏周书宁很瘦,前几个月并不显怀,还总是穿着单薄地等着他归家。 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每次一看到她,理智竟被情绪占据上风,脑海里竟只剩那点出格的事,这全然超出他的范畴,唯有去书房避开。 至于后来……便是张纯纯一次次的挑拨离间,周书宁一次次的歇斯底里。从打骂佣人,到去学校当众骂街,偷拍人照片挂网人肉…… 一桩桩、一件件,才渐渐消磨他的情绪。 甚至,没有人知道,哪怕周书宁“错得那么离谱”,理智告诉他,江家容不下如此“恶毒”、“失仪”的主母,但每次看到周书宁,他还是会不忍、会心痛,会想继续那段婚姻。 这于他的人生信条,相悖。 理智与情感的撕裂,也让他做出最愚蠢的方式——避之不见,长痛不如短痛。 罗摇站在周书宁身后,完完全全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 原来就是两个人都结婚了,还那么纯情,“情感低能儿”,一个黏人不敢说,一个想失控,怕出格。 他们两人但凡长嘴说清楚,坦诚沟通一句,何至于此? 眼下一切都清楚了,罗摇低声对仍处于震惊和羞赧中的周书宁说: “小姐,现在您可以和江公子好好聊聊了。” 说完,她恭敬退出会客室,轻轻带上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在关门之前,她快速用周书宁交给她保管的手机,给江廉时发送了几条信息。 江廉时感觉到手机震动,点开一看,是几条长长的文字: 「江公子,您怕越矩伤她,选择冷落,可知她在周家千娇百宠,却在你江家独守空房一夜又一夜,心中是何等冰凉?」 「您怕失控远避,却无只字解释,可知她怀着您的骨肉,在无数个深夜里患得患失,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让丈夫厌弃?」 「您识人不清,与张纯纯走近,只看到她变得‘面目可憎’,却看不到她是因为太在乎您,安全感崩塌才会行为失控。」 「您急着抱张纯纯去医院,或许是怕周小姐担上人命官司,可您是否记得,她躺在产房里与生死搏斗时,最盼望的,是丈夫能握着她的手,给她一点力量,而不是冰冷的空气和您对她‘恶毒’的认定……」 这些,都是周书宁身为豪门千金的骄傲,绝不可能亲口说出的委屈。此刻,透过冰冷的文字,如一根根细针,扎进江廉时的心口。 他仿佛才真正看清,过去一年里,那个他明明爱之入骨的女子,在他自以为是的“克制”与“冷静”下,承受了怎样的遍体鳞伤。 他真该死! 江廉时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绕过屏风,走到周书宁面前。 她瘦了很多,坐在那里,眼眶绯红,泪眼朦胧,里面盛满了这一年积攒的沧桑与疲惫。 明明去年初冬,浅雪纷飞中她嫁给他时,是那么的明艳鲜活,巧笑嫣然。 “咚。” 男人沉重的膝盖,单膝重重跪在大理石地面,就如求娶她那一日的郑重。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旁边紫檀木盒中的“慎戒鞭”,轻柔放进周书宁手中。 “阿宁,我已惩罚,轮到你了。” “用力些,是我、枉为人夫。” 周书宁看着他跪在眼前,看着他眼中的在意与悔恨,视线不经意就扫过他的后背,呼吸猛地僵滞。 他深色西装布料、早已被鞭痕撕裂的碎布褴褛,清晰可见一道道翻卷的皮肉,有些地方还深可见骨。随着他跪下的动作,新鲜的血液从伤口不断渗出,在地面晕开点点猩红。 这不是简单的惩罚,是让人将他往死里打……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个画面,她想了多久……盼了多久,今天……就这么鲜血淋漓地呈现在眼前…… 打?她何尝不想打,想把这一年里受得委屈全部打回去,可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她在江家发泄打的那些佣人,全都是在背后嚼她舌根的,或者应激的她一看就心机叵测的。 对于她放在心上的人,她从来舍不得伤其分毫。更何况,这还是她爱着的男人…… 周书宁想起了罗摇之前说的玩笑话,没有去接那沉重的鞭子,颤抖着手将鞭子推开,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打你,让你痛痛快快地病一场,抵消你的愧疚,太便宜你了。 我要罚你每天晚上跪在我床前,跪榴莲,对我和宝宝说一百遍:对不起,你错了。要跪满整整一年!还有——” “好。”她还没说完,江廉时已毫不犹豫应下,“这不算惩罚,是恩赐。” 在外面等待的六个小时,天知道他恐惧到极致,怕她真的再也不愿见他,怕弄丢了那个一直跟在身后、满目是他的小女生。却没想到,她给的“惩罚”如此温柔。 他的阿宁,始终是那个内心柔软善良的阿宁。 “我还没说完。”周书宁继续道:“不仅如此,从今天起,你名下所有资产的百分之五十,立刻过户到瑾儿名下,由我代管, 如果你再次失职,或者未来再让我和孩子感受到一丝冷落……” 她的目光又坚定冷漠起来:“资产不退,你也将永远失去我们。”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她在为自己和孩子、争取到的一条退路。 第37章 赏赐帝王绿翡翠! 江廉时清晰感受到她的变化和防备,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竟也懂得了后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是他逼着她迅速成长,磨平了她的棱角,也带走了她部分的天真。 “阿宁……”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破音,“都听你的。” 他毫不犹豫取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董事会的电话:“将我名下所有资产与股份,全部转到书宁个人名下。” 不是给孩子,而是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交到她手中。 她才是那个从他年少时起,就想要捧在掌心、守护一生的公主。 周书宁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 已经多久了……在他眼中,这一年里她不过是个歇斯底里的怨妇……可此刻,他看她的目光……她终于不再是毒妇……而是他的公主了吗…… “阿宁……”江廉时慌忙为她擦拭眼泪,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竟显得手足无措,“阿宁,再让你掉一滴泪,我江廉时、死……” 周书宁连忙捂住他的唇,她不想再听到任何不吉利的话,只静静凝视着眼前男人严正立体的眉眼。 他学着做一个好丈夫,她学着做一个好妻子,如果最后还是不适合,那便是他们的命,好聚好散便行,何必言生死。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变得平和了许多,甚至对待感情,也不再那么执念。 江廉时感到有些无力,不知还能做什么,他的目光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饱含心疼,只想将眼前的女子拥入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揉进骨血的那种拥抱…… 但他仍在克制,他还没弥补够,没有资格。 最终,他只是伸手骨节分明的大手,紧而坚定地握着她的手。 两人再次走出来时、 周书宁眉眼间已是许久未见的平静,柔和。 跟在她身旁的江廉时,依旧是一贯的严正刻板,但他那双大手紧紧握着周书宁纤细的手,无声泄露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在意。 恰在此时,周夫人和江夫人陈高芝抱着孩子,从走廊另一端缓缓走来。 早在罗摇退出会客室时,她便让张姨给周夫人带去陈书宁的手机,里面有她精心剪辑好的视频。 周夫人播放给了陈高芝一起看,是真人ai短剧,当下最流行的风向,夸张强大的手法瞬间吸引人眼球。 故事以周书宁为女主视角,讲述女主嫁入豪门、因为不会处理事情、玩不过白莲花、被白莲花次次陷害、被男主次次误会、受尽委屈的全过程。 即便是两个上了年纪的人看着,都有种巴掌伸不进屏幕、打不死假佛媛白莲花的无力感。 陈高芝也是在那一刻,才真切感受到周书宁视角下的痛苦与挣扎。 原本还对周书宁多多少少有些不满,但此刻看着亭亭玉立、温婉落落的周书宁,她主动开口,声音虽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书宁,若是想回江家,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雪梨燕窝。若是想留在这边坐月子,就让廉时每天忙完公务后过来陪你。” 豪门里的上位者,职位越高,越是没有休假的时间,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但她还是愿意劝自己的儿子,尽量过来多陪陪书宁。 “多谢妈。”周书宁温声浅笑,姿态得体,“我暂时还想留在这边,并非对您和江家有意见,实在是家里的月嫂罗摇太过贴心,我一时离不开她。” 她转而看向江廉时,语气温柔:“廉时,你先送母亲回去。有空……也多陪陪母亲。” 自从站在婆婆的角度,想到其中年丧夫、独自支撑江家后,她已经不会再任性地想着、江廉时所有的时间都应该来陪她。 陈高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以前的周书宁几乎与她水火不容,除了让她头疼,便是更头疼。 而独自支撑江家这么久,所有人都觉得她强势坚韧,又何曾有人想过,她也需要人陪陪。今天的周书宁……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冰封的心湖荡下一颗暖石。 “我这就回江家,许多东西该准备准备了。”陈高芝几乎是立刻转身,掩饰微红的眼眶。 书宁的生产礼物、满月酒,所有的规格,全都得换!必须是最好的! 江廉时眼底翻涌着明显的不舍,指节微微收紧,最终,他还是克制地底松开手,沉声道:“我整理些衣物便过来。” 周书宁望着他一贯挺拔冷峻的背影,唇瓣微动,有些话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罗摇将她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适时轻声开口: “江公子,小姐希望您若行程有变,或有事耽搁,至少发个短信告知归来时间,也好让她安心。” 周书宁脸颊倏地绯红,娇嗔地轻扯罗摇的衣袖。这话显得她像离不开夫君的小娇妻,也像个时时刻刻都要确认男人行踪的小女子……半分千金小姐的矜持都没了…… 江廉时的脚步应声顿住。 跟在他身后的特助董青转过身来,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专业又一本正经地代为解释:“你们有所不知,公子自从婚后,在公司处理事务都是两倍速,就为了能尽早结束,回来多陪夫人! 在他看来,分神发短信报备,都是浪费能与夫人相见的一秒钟。” 江廉时向来立体的轮廓微微绷紧,有一抹不自然。 他迈步欲走,然而挺拔的背影僵顿,像是在内心进行了一场短暂的拉锯。最终,情感压过惯有的克制,他折返。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明明耳廓泛红,他依旧俯身低头,一个轻吻浅浅落在周书宁光洁的额间。 “阿宁,董青说的,属实。”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不许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他的声线压得极低,第一次人前越矩,带着不自然,却也缱绻而叮嘱。 许多佣人“霍”的一声善意打趣着,又纷纷规矩的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罗摇也跟着大家转身,非礼勿视。 周书宁脸颊早已瞬间飞红,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她羞涩地低下头,声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好。” 周夫人嘴角那姨母笑就一直挂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在她这个年纪,最想看到的就是子女夫妻和睦,生活美满。 在陈高芝和江廉时离开后,她快步走到罗摇身边,二话不说,直接取下自己拇指上的帝王绿扳指,塞进罗摇手中。 “罗摇,真的太感谢你了!若不是你,这两个笨孩子还不知道是什么结局。这个你务必收下,不许跟我客气!” 那扳指翠绿欲滴,莹润通透,是顶级的帝王绿,价值不下几十万! 连一旁见多识广的王妈都倒吸一口凉气,她跟随夫人多年,还从未见夫人给出过如此贵重的赏赐! 第38章 豪门的超级阔绰赏赐! 然而,罗摇落落大方地低下头,双手将扳指奉还: “夫人,您和周小姐的心意,我真的收到了,但如此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包括周小姐之前赏赐的珍珠手链。” 她也一并拿出来,递还,解释说: “一来,我是真心想帮你们解决问题,你们其实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都值得。” 她曾以为这个冷冰冰的豪门,只有无止境的苛责和冷漠,但周夫人与周小姐的真诚与善意,让她感受到了难得的轻松与温暖。 不被雇主刁难,能得到她们的尊重和信任,对她而言,就已经是最好最好的待遇。 “二来,我以前月薪最多只有两万,依旧要处理许多更棘手的事件。 现在在周家,月薪二十万,处理这些事宜,本就是我的本分。如果只是简简单单带个孩子,我又为什么配拿这么高的月薪呢?” 那会显得德不配位。做人要懂知足,不该贪婪。 她语气平和,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 “第三……” 罗摇敛眸,诚实道:“请允许我冒昧,我其实并不懂欣赏这些珍宝。”这些世人都追求的玉石珍珠,在她眼里都只是冷冰冰的石头。 “如果拿去典当售卖,是轻贱您二位的真心、器重;如果不卖,留在身边……也不过是明珠蒙尘,永远无用武之地。” 她只是一个保姆,离开这里后,更是回到乡下小镇,找份最最简单的工作养活自己和姐姐。这一生,她永远不会有合适的场合戴这些名贵的物品。 这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静认知。 “甚至还要因为担心保管不善,丢失,或是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一个女孩子,身上带着价值几十万的珠宝,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罗摇轻声坦荡分析着这些,眸底始终是宠辱不惊的冷静、清澈、和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清醒、理智。 周夫人和周书宁都愣住了,她们怎么都没想到,面对加起来价值近百万的珍宝,罗摇竟能拒绝,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坚守本心…… “是我和母亲顾虑不周了。” 周书宁率先回过神来,不禁走上前,亲昵地挽住罗摇的手臂,眼神里满是真诚与愈发浓烈的喜欢, “罗摇,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直接折算成现金给你。你家里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尽可跟我说!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想要什么都可以!” 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客套,而是发自肺腑。 罗摇当初说,让江家人对她刮目相看,并且跪着求她回去,她真的做到了! “真的不用。”罗摇微笑着摇头,眼神温暖感恩、而坚定,“只有凭借我自己本事挣到的钱,花起来才会感觉更加踏实、安心。 你们给我的越多,越会让我有心理压力,甚至越会想要付出生命般的偿还。” 毕竟她这条命,都不值那加起来近百万的价值。在家乡里,有人出了意外被死亡,也顶多赔偿二三十万呢。 罗摇沉默片刻,提出了唯一想要的:“如果你们真要奖赏我……我想请求晚上睡在婴儿房里,更方便地照顾小公子。我就打地铺都行!一定不会吵到他!” 她直到现在都没忘记,周三公子周错那双永远泛着猩红的狭长双目,和那双大手扣在腰际的感觉。 如果住在婴儿房里,的确更加方便照顾孩子,晚上也不用走那段长长的回廊,应该就不会遇到周三公子了吧…… 能安稳度过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光,就已经是她最大的奢望与幸福。 周书宁和周夫人看着罗摇那双眼睛,始终清澈如山泉,映着真诚,满是坦荡、知足,真的毫无杂质。 她们忽然都觉得,这帝王绿和满庄园的珠宝,在这份纯粹的品格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罗摇的那份纯真,才是真正可贵的珍宝。 “好,那就先按你说的来。”周书宁当即吩咐候在一旁的李莉: “李莉,你立即去婴儿房里添置一张床,要最柔软的床垫,用我睡的那种蚕丝被!” “衣柜、梳妆台,女生该有的配置,一样都不能少!” 她仔细端详了罗摇一番,又补充道:“家具和软装,就用缥碧青色,像幽深竹林、像雨过天青的古瓷,那种颜色才配得上罗摇的气质。”放置在古典雅致的婴儿房里,也定然和谐。 “是。”李莉垂眸应下,看不清神色,安静地转身去办。 “周小姐……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罗摇还想阻止,她觉得一个地铺就已足够。 但没有人给她说话的机会。 周夫人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小摇说不用,你就真的不给?怪不得蠢到白白哭一年呢!” 她转而吩咐:“王妈,通知会计部,给罗摇卡里直接转五十万奖金。” 罗摇惊得睁大了眼睛,“夫人……这……” “罗摇,”周夫人打断她,佯装生气地反问,“你挽救了书宁和廉时的婚姻,难道在你看来,他们的感情,还不值这五十万吗?” 罗摇连忙低头:“不敢。”这笔巨额奖金,她只能被迫接受。 签约时填写过银行卡号,不到一分钟,钱就转入了她卡里。 这么多的钱,加上她自己的存款,已经有60多万,远远够按揭款了。 她现在就拥有带着姐姐离开、去小镇定居的条件。 但是不行,她签了合约,加上周书宁尚未出月子,小公子还那么小,这些都是她的责任,她必须更加认认真真地做完接下来的工作! 再等等。 周夫人还觉得不够,当众吩咐:“王妈,通知下去,再举办一个家族宴会,大家一起庆祝庆祝阿宁复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顺便……”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罗摇,“再把罗摇正式介绍给全家族的人认识。” 这是明晃晃的为罗摇撑腰,代表着周家对她的最高器重。从此,周家庄园上下,所有人都需重新掂量对这位月嫂的态度。 “妈,这主意我赞成!瑾儿交给你和王妈了,罗摇,快跟我来。” 周书宁兴致勃勃,拉着罗摇的手就往自己房间走,边走边吩咐张姨:“张姨,快请我的服装师和造型团队都过来一趟!” 她说过要好好谢谢罗摇,就一定会兑现! 第39章 豪门,无法预判的危险 罗摇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周书宁按在了她那宽敞华丽的梳妆台前。几位服装师立刻上前,专业而迅速地为她测量全身尺寸。 罗摇很是局促,忍不住轻声唤道:“周小姐……” “不准拒绝喔。”周书宁双手环抱,倚在一旁打量她,语气带着怜惜和不容置疑。 “看看你,才19岁,比我还小呢。长得也这么清秀可人,心地又这么好。偏偏整天穿着灰扑扑的保姆服,打扮得跟几十岁的人一样!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罗摇垂眸,依据周家家规回答:“周小姐,这身制服是为了做事方便。 周家家规第十九条明示,任何人需循规蹈矩,衣着不可逾越。”这是等级森严的豪门,用以时刻提醒每个人身份地位的规则。 “那是对普通佣人!但你不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周书宁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要不这样,我认你做妹妹吧!对,我有哥哥,还没有过妹妹呢!这样你就不用再守那些规矩!” 罗摇闻言,心中不由失笑,周书宁是比她还天真赤诚。 她不得不正色提醒:“周小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您才认识我多久?就真的了解我的全部品行吗? 即便我无心伤害您,但您可知这世上,有多少真心是被所谓的闺蜜、认来的干妹妹背叛的?” 她目光沉静,言语恳切:“尤其是一边是您这样家庭美满、夫妻恩爱、生活优渥的真千金,另一边可能是我这样人生坎坷、家境贫寒的人。两种极端的对比,很容易让人心态失衡,滋生妄念。 所以,以后不论遇到再投缘的人,也请您别再如此草率交付全部的信任。”她是真的担心,周书宁这份不设防的善良,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而且,”罗摇继续冷静分析,甚至不惜“自黑”来点醒她,“您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就不担心我起了别的心思,去勾引您的哥哥们,或是……江先生吗? 别的雇主挑选保姆,都偏向年纪稍长、样貌朴实老成的,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小姐,您真的要长长心。” 她是真的在为周书宁着想,也是真的只想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地做好本职工作。 这身质料舒适的保姆服,于她而言已是平常触碰不到的奢侈。 周书宁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才不管那些!如果江廉时真的那么容易就被你吸引,那只能说明他是个渣男,根本不值得我爱!至于我的哥哥们……” 她看着罗摇上下打量后,满眼认可:“如果他们喜欢上你,那也只能证明你足够好,你本来也值得被喜欢! 我才不听你这些妈妈般的啰嗦呢,我只知道女孩子青春正好,就该打扮得美美丽丽的!” “况且。”她使出“杀手锏”,“这次家宴,二叔、三叔他们家,还有江家不少亲戚都会来,你难道想让他们看到,我周书宁最感激的月嫂,是个不起眼的小寒酸吗?那丢的可是我的面子呀!” 罗摇:“…………”她竟一时无言以对。 于是,在家宴当天,罗摇被一番精心打扮。 她换上了一套浅青色的国风套装,上衣是精致的v领盘扣设计,巧妙收腰,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长裙修身直筒,裙摆处微微散开,行动间灵动优雅。 面料带着细腻的珠光,更显高贵气质。 发型师将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枚水晶镶嵌的竹叶发饰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温婉。 镜中的她仿佛是从民国画卷中走出的碧玉佳人,完全与平日里那个朴素低调的月嫂判若两人。 如果说以前的她是块抹布,那现在她的就是深山里一块玉石、深林里的一汪清泉,清泉里一朵亭亭玉立的青荷。 周书宁见了那么多的千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纯净出尘的气质,忍不住惊叹:“天啊!太美了!罗摇,你都不知道,你比我小时候玩的换装游戏的模特、芭比娃娃还要美!我好想用你做模特,玩换装游戏!” 她是发自内心地赞美,兴奋地拉住罗摇的手就往外走:“快,跟我走,我迫不及待要把你介绍给所有人了!” 罗摇被迫跟上周书宁的步伐,事已至此,她不再扭捏推拒,努力适应着脚上从美穿过的高跟鞋,挺直背脊,尽量从容得体。 现在的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周书宁的颜面,绝不能给她丢脸。 宴会。 考虑到周书宁尚在月子期,这场家宴设在周家宽敞华丽的宴会厅内。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璀璨的星河倾泻而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折射着鎏金穹顶的光芒。 四处布置着甜品香槟,小型乐队演奏台,衣香鬓影的宾客们或端着香槟低声谈笑,或三三两两坐在欧式宫廷风的丝绒沙发上聊天。 罗摇被周书宁挽着手臂走来,周书宁没有急着带她进去,而是在侧门一树装饰的、巨大老桩白木香树后站定。 她眼神越过花枝,低声为她介绍:“看那边,那位穿着深色中山装的,是我二叔,我父亲的二弟,爷爷的第二个孩子。 你之前见过的我三哥哥周错,就是他的儿子。” 罗摇循着目光看去,只见周二先生气质儒雅,带着金丝眼镜,周身的书卷气息。 在他身旁的周二夫人,则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披着浅灰色羊绒披肩,面容苍白清癯,不时用帕子掩唇轻咳,手中一直有串佛珠在缓缓捻动,就整个人宛如一尊易碎的、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的病美人。 这样一对夫妻,竟然会生出周错那样荒唐的人? “那边,”周书宁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是我三叔一家,我爷爷的三儿子一脉。他们那一脉性子都比较……张扬。尤其还有个会杀人的小魔王,你可千万要离他们远点!” 罗摇看了一眼,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拿着雪茄,翘着腿听下属汇报事宜,周身都是强盛不好惹的气场。 旁边的周三夫人更是紧身丝绒裙,搭配玫红色的皮草,浓妆艳丽,举手投足写满着骨子里的张扬与跋扈。 这样的夫妇生出来的孩子,从基因上讲的确会比较皮,但竟然能让周书宁用上“杀人”这样的词……到底恶劣到什么地步?难道豪门里……真的会罔顾法律、草菅人命? 第40章 三公子的致命暧昧纠缠 罗摇思索间、 “阿宁。” 江廉时低沉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周书宁面前,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母亲让我来看看你。产后最忌久站与劳累,你该休息了。” 跟在他身后的董特助推了推眼镜,连忙一本正经地补充:“不是夫人让来的。是公子自己在宴会厅找了您足足三圈。其实是他自己——” “董青。”江廉时出声打断,耳廓微微泛红。 罗摇见状,也适时轻声开口:“江公子,其实小姐每次和您参加聚会。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光明正大秀恩爱的感情。 而你们每次人前都公事公办,相敬如宾,她便一次次你怀疑你不够深爱。倘若您真想弥补小姐……” “罗摇……”周书宁轻轻拽了下罗摇的衣袖,脸颊微红。这些女儿家的心思被当众说出来,实在羞人。 江廉时身形微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周书宁身上。下一瞬,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向来克制的男人、竟主动向前迈了两步。 他握住她的手,靠得她极近:“我扶你去休息。” 声线低沉,他手臂用力,几乎完全让她依靠他的力量前行,那小心翼翼的架势,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连一步路都舍不得让她多走。 每经过人群,他还不着痕迹地侧身,为她隔开人群。 “不容易,不容易哟!这是铁树都开花了嘛?”有长辈忍不住满脸姨母笑的打趣。 江廉时明明耳廓红得快要滴血,却始终没有松开手,护着她坐至一个沙发后,看似随意地将柔软的靠垫塞到她腰后。才低声说: “以后不必羡慕别人。” 周书宁的脸颊早已绯红,天知道她表面平静,心跳其实仿若擂鼓,又羞涩又紧张。 原来被当众这么宠着,护着,是这么甜蜜美好的事。 罗摇立在原地,看着他们间的互动,觉得自己此刻跟上去,实在是破坏那美好的二人世界。 而也就是在这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极具压力的视线,幽幽落在自己身上。 她移目看去,就见金碧辉煌、人群交错的大殿角落,一张酒红色的天鹅绒单人椅前,周三公子周错,正慵懒地靠坐在那里。 即便是在这样的正式场合,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依旧随意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片冷白的胸膛肌肤。 他手中拿着一杯红酒,漫不经心地摇曳着,目光就那么毫不避讳、直直的投射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猩红玩味的审视,仿佛蛰伏在阴影里的猎豹,锁定了猎物。 在那角落,连璀璨的灯光也照射不到,一片阴暗里,他显得更加危险莫测。 罗摇的指尖不着痕迹收紧。 就在她心神微凛的刹那,“哒、哒、”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周错竟端着酒杯,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只是随意踱步。然而,就在两人身形即将交错的最后一瞬,猝不及防—— “砰!” 他手中的酒杯“恰好”撞上她,殷红的酒液尽数倾洒在她胸前,一阵刺心的湿凉和粘腻。 那位置……还暧昧而尴尬,浅青色的上乘衣料蕴开一大团刺目的红渍,紧紧黏在那处,半透明,勾勒出女子起伏的曲线。 “呀。”周错发出一声毫无波澜的轻叹,仿佛只是打翻了一杯水。他微微蹙眉,垂眸欣赏着那片他亲手造就的“杰作”,像是在鉴赏一幅精美的油画。 “瞧我,真是大意。” 他向前半步,彻底挡住她可能退向大厅的视线,声音压得低沉: “这样可不行,旁边就有更衣室。” “我带你过去,亲自为你挑一件,算赔罪。” “亲自为你挑一件”这几个字被咬得刻意,明明像在说着道歉的话,可他眼底的危险光芒却愈发浓烈。 罗摇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她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自己方才站立的位置。 后方就是漫长冰冷的走廊,侧面几步外,一扇厚重的法式雕花大门虚掩着,是临时准备的更衣室,里面没有光透出,像是一片未知的黑洞,随时能将人拖进去。 两名保镖正站在那里,明显是周错的人,似乎随时要“迎接”她,阻断她的退路,虎视眈眈。 除此之外,她身后空无一人。 显然、周错绝不可能是来找别人,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她! 这两天她一直睡在婴儿房,行动谨慎,即便是去吃饭也与张姨同进同出,让他无从下手。 此刻,毫不怀疑,只要她跟着他离开、进入那更衣室,等待她的只有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间,罗摇已理智地后退一大步,拉开距离,声音尽量平稳:“多谢三公子好意,不用麻烦您,我自己处理就好。” “自己处理?”周错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低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带着侵略性的身影投下阴影,彻底将她笼罩。 那大手执着红酒杯,冰凉的杯沿触向她,极其缓慢地、沿着她染了酒渍的布料轻轻摩挲。 “怎么处理?”他倾身,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如毒蛇吐信,“让它一直这么湿着,粘着?还是……你喜欢留着我的味道?” “或者,”他的目光掠过她,投向不远处光影交织的宴会核心区,声音更加玩味、残忍。 “你想等会儿书宁拉着你向所有人介绍时,你就这样…… 湿淋淋、 一身酒气、 衣衫不整地、 站在所有人面前?让大家都看看,大房器重的人,是什么模样?嗯?” 每一个形容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罗摇紧绷的神经上。 每低沉地问出一句,他便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逼人的强势与侵略性。 罗摇已被逼得彻底退到墙壁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睫毛轻颤。 出去,前方就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厅,的确会给周书宁丢脸;而且她和周三公子“衣衫不整”,怎么解释得清? 不出去,后面几步就是可能会吞了她的更衣室…… 紧张、窒息、湿黏。 与此同时,“嘶……嘶……”不远处传来司仪调试话筒的声音,宴会马上就要开始 李莉不满的声音也在响起:“罗摇呢?小公子醒了,她去了哪儿偷懒!” 罗摇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冷汗悄无声息沁湿她的后背。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等会儿没法上台,会让周书宁失望。 李莉要是看到这边,更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刁难她的机会。 难道、只能先跟周错进那更衣室吗? 不进去,又怎么化解…… 第41章 大公子,评价她 二楼,一处视野极佳的落地窗前。 周湛深静立如塑,楼下的纠缠,清晰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陈经急得额头冒汗,“二公子,三公子这实在……太下作了!罗摇姑娘要是被带进去,就完了!可要不进去,等会儿上台,这、这也没法见人啊!” “与你何干?” 周湛深开口,声线幽冷像嵌入冰片上的玻璃。 “再多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楼下,“一年奖金,清零。” 陈经瞬间噤声,心里却忍不住嘟哝:不关您事~那您在这里看什么~ 眼下却只能焦灼地继续关注下方的情景。 就在周错以为猎物即将崩溃或屈服时,罗摇忽然动了。 她没有后退,而是向前极小地迈了半步,几乎要撞进周错怀里! 周错眉梢微挑,下意识以为她要投怀送抱。 然而,罗摇的目标不是他。 她的手从他身侧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穿出,精准地去抓他身后的那株白色木香花。 那是一盆老桩木香,瀑布般垂落的细长枝条上,缀满了繁星般的浅白小花,清雅芬芳。 罗摇直接握住一条花朵最密的枝条。 “嗯……!”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喉间溢出。 因为每一条木香花的枝条上,都生满了坚硬的尖刺。 数十根细针同时刺入她掌心,瞬间扎破她的皮肤,深深嵌入肉里,温热的鲜血几乎是立刻就从紧握的指缝中涌了出来。 但罗摇没有任何犹豫,这是她视线所及内,唯一能帮得上她的“武器”。 她咬紧牙关,借着身体的力量狠狠一扯! “刺啦——”枝条总算被强行折断。 她终于将那根连着花朵的枝条抓在手中,后退,再次拉开和周错的距离。 紧接着,罗摇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包,明明右手掌心已是血肉模糊,但她像是感觉不到。 用纸巾快速蘸干净血渍;用针线在污渍上方的衣料快速缝两针,形成一个微小的线环。 尔后,将花枝快速别在了胸前的衣襟上。 顿时,纯白如玉的花朵像是自然生长在那件衣服上,花簇拥着,恰好完美地覆盖那片酒渍,柔软的布料也衬着花朵更显清雅,毫不突兀。 完成这一切,不过几秒钟。 罗摇抬起微微苍白的脸,目光平静无波,“多谢三公子关心,这样就可以了。” 说完,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礼,随即不再给周错任何反应的机会,脚步加快,迅速走向不远处的李莉。 周错没料到她会做出如此举动,目光落在那还染着她鲜血的木香花枝条上,神色更加扑朔迷离。 不是柔弱的小白花,是带着尖刺、甚至能用自己流血来反击的野猫、烈马。 “有趣。” 摧毁一朵花有什么意思?驯服一匹烈马,折断她的刺,看着她不得不低头……这才配称为游戏。 周错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玻璃杯沿倒映出他眼中更为妖冶危险的光泽。 而楼上的陈经看到罗摇离开,瞬间长舒一口气,忍不住赞道: “太聪明了!临危不乱,化险为夷,坚韧不拔,还知道绝不能离开大厅这个安全区!堪称冰雪聪明!” 周湛深的目光,锁在那抹浅青身影上。 他指间的黑玉扳指,极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工具。”他薄唇微启,声音似霜刃上芒,“就该锋利。” 而另一个二楼的柱子后,周灿原本在吊儿郎当地玩游戏,此刻游戏平板早已被他丢在旁边。 他看着下方的罗摇,整个人就像被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握草。 这月嫂……宁死不屈!反应还快得离谱! 换做别的丫头,能被三哥看上,在那种绝对的权力和危险压迫下,恐怕早就半推半就,或者彻底吓瘫了。 但她宁愿流着血,也要从泥潭里拔出来? 就像是一片污浊血色里,硬生生炸开的一小朵白色铃兰,明明周围是血,茎秆还挺得笔直,一尘不染。 这就离谱了!按理说她混入周家,不就是为了勾搭公子哥们,不就是为了钱?怎么反而? 周灿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他忍不住打开平板,调出别墅里所有关于罗摇的监控画面。 然后又打开微信。 他的微信名: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 而他给自家大哥的备注:997制冷型永动工作仪 周灿点开聊天框,就开始一顿猛轰。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一段罗摇在浆洗院自残自保的视频。】 【一段20秒视频,罗摇拒绝50万奖金。】 【一段15秒视频,从周错爪牙下逃脱。】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啊啊啊!大哥救救我!】 【我好像困惑了啊!她好像……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她让宁宁和江廉时那块木头和好了!妈赏她帝王绿扳指她都不要!近百万啊!说拒就拒!】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和这宅子里别的女佣,不一样?】 【我在周家,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这种又狠又灵又独特的女生了!】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周灿等不及,索性一个电话又轰了过去,响了足足五声,才被接通。 “有事?”电话那端,男人低沉的声线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处理公务时特有的威严,简练。 “啊啊啊!不是?我发给你那么多视频,你都没看?” 周灿简直无语,但想起自己这个大哥一向日理万机,几乎从不用微信。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将所有事情重复一遍。 最后,他问:“哥,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感觉我都要被她迷惑了!” “阿灿。”周商懿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磨砺的稳重,“看人,勿预设立场。” 他那边传来极轻微的文件翻动声,继续道:“草堂之中,可见风骨;朱门之内,也多藏污纳垢。” 稍作停顿。 “她,心性难得。可用。”他结论简洁,随即指令明确,“通知周错,适可而止。” 周灿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还从没听大哥这么夸赞一个女佣! 大哥看人从来没有错过!所以,他真不该再随意怀疑一个无辜的人了! “好,我知道了。”周灿应下,心里那股混乱三言两语就被抚平,但想到什么,又瞬间变得急切,“对了哥!还有个超级重要的事!” “你那么聪明,就不能再仔细想想?当时小雪灾身上,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哪怕一点点身体特征也好啊!我快想疯了,真想帮你快点找到她!” 那个比石头还坚韧、比刚出炉的棉花糖还善良、比雪原上的光还干净、比烟花还独特的……纯朴、不慕虚荣、独一无二、堪称人间宝藏的女孩。要是找到了,大哥那座冰山,总该化开一点吧? 此刻,某处守卫森严、可俯瞰整座城市中枢的顶层办公室内。 周商懿的目光并未离开眼前巨幅电子屏幕上滚动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复杂数据流。指间的定制钢笔,笔尖悬在一份待批阅的绝密文件上方。 对于电话里喋喋不休的追问,他深邃的眸底一片沉静,无人能窥。 “无需标记。” 他开口,声音沉缓。 “若她在。” “我自会认出。” 第42章 豪门盛宴,她出场 宴会厅。 璀璨的水晶灯下,前方礼台已成为全场焦点。 周书宁一袭白色软缎长裙,配长款通体狐狸毛大衣,长发优雅挽起,站在父母与江廉时中间,俨然是备受宠爱的名门千金。 她接过管家递来的话筒,目光温柔地扫过全场: “能修复这段婚姻,让瑾儿拥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我首先要感谢我的母亲。”她侧身看向身旁眼眶微红的周夫人,“是她一直包容我的任性、冷漠、和一切坏脾气。让我随时有爱与被爱的底气。” “其次。”她转而望向另一侧的江夫人:“我要感谢我的婆婆,没有计较我过去的任性与不懂事。” 她也看向身侧的江廉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是释然与甜蜜:“也感谢廉时,是他愿意为我们这个家做出改变,重新学习如何爱我。” “最后、我最想感谢的人。”她停顿片刻,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抹安静的身影上,声音陡然变得清亮而坚定: “是我的月嫂,更是我的挚友——罗摇!” 全场为这突如其来的隆重提名而微微一静。 周书宁隔着人群、凝视着尽头那抹浅绿色身影,声音发哽,“是她看穿我所有的脆弱与痛苦,在我最绝望时递来一缕光; 是她教会我遇事要冷静、得失应从容;是她让我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爱与理解才是破局的钥匙。” “也是她,让我摇摇欲坠、面目全非的婚姻与家庭得以修补,重获新生。” 如果不是罗摇,现在的她还在被人骂作毒妇,还在对自己的孩子发脾气,还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和自己最厌恶的人在一起,一辈子在痛苦与愤怒中生活。 那种绝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窒息。 周书宁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却字字坚定: “没有罗摇,就没有今天站在这里、重获新生的周书宁,也没有此刻我们这个完整的家。所以——” “请大家给我的罗摇、掌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训练有素的侍者与知趣的宾客,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挥,默契向两侧退开。 一条铺着光晕的通道,自人群中无声显现。 所有的目光,或好奇的、或赞赏的、或审视的、如同聚光灯,“唰”地一声,齐齐聚焦在通道的起点—— 罗摇正被王妈引领,静静站在那里,她怀中抱着安然酣睡的婴儿,为她平添一抹柔和的辉光。 浅青色的国风套装在璀璨背景下,宛若一汪沉静的碧水,胸前那簇白木香更添几分雅致。 她就在这无声的、压力重重的注目礼中,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礼台。 曾经小时候,她和姐姐幻想着,姐姐是超甜教主漫画创作家,她是学霸兼古籍研究家,一起在璀璨的聚光灯下,走上红地毯领奖。 可惜姐姐已经支离破碎……她也从来无法触及自己的梦想。 如今,周书宁给她从未奢望过的隆重,给她明明不该属于一个月嫂该得的尊重与礼遇…… 手掌心还传来密密麻麻的尖锐的疼,也不想在这豪门有所张扬,但她努力保持该有的从容,面带微笑的一步一步走向周书宁。 灯光追逐着她,在她瓷白细腻的肌肤上流淌,此刻的她,宛如一株自幽谷骤然移至华庭的铃兰,清新脱俗,静谧芬芳。 现场无数道视线不由自主粘附在她身上。 一些年轻气盛的公子哥,眼中骤然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猎艳般的兴味。 一个小小女佣,竟有如此绝丽? 年轻貌美的女孩,撞入他们这些豪门富豪们的视野,无疑意味着…… 连几位颇有地位的中年男士,也多了看那张年轻的面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大厅一侧,周湛深坐在深色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 手中那杯未动的烈酒,映着冰冷的光。 他也在看她。 不再是那个灰扑扑、低眉顺目的月嫂罗摇,往日刻意低调的朴素和老成气息被尽数洗去,露出底下原本的、令人屏息的清丽轮廓。 她走在光里,背脊挺直,下颌微扬,即便怀中抱着婴儿,也丝毫不减那份沉静的气度。 周遭黏腻的低声议论,刺耳。 “聒噪。” 周湛深手中冰冷的酒杯“咔”一声轻响,搁在了身旁的黑檀木几上。 声音不重。 所有窃窃私语却戛然而止。 所有人后脖颈渗出细细冷汗,立即收敛起明目张胆议论的声音。 但谁也没以为周湛深会在意个保姆,目光依旧各怀鬼胎地在罗摇身上游走。 罗摇在各异的目光中,抱着孩子,稳稳走着,来到周书宁身侧。 周书宁紧紧握住她的手,情绪有些激动,眼眶泛红:“罗摇,谢谢你。是你给了我新生,和截然不同的后半生。” 她看了李莉一眼,李莉捧上一个精致的礼盒。 里面竟静静躺着一对设计极为精巧、又一模一样的纯银手镯,镯身错落镶嵌着净度达到vs1级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周书宁拿起其中一个手镯当众戴上,又将另一个亲自戴在罗摇手上。 “你说太珍贵的珍宝于你而言是负担,做起活来也不方便。这对纯银的,怎么折腾都不要紧。 我们一人一个,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周书宁认定的姐妹。欺负你,就等同于欺负我周家大小姐!” 全场皆静! 谁也没想到,周书宁竟然会对一个月嫂这么器重。 周大先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位恪守老派规矩的长辈,眉头也拧成疙瘩。 胡闹!简直是胡闹!周家大小姐与一个下人姐妹相称,成何体统?! 罗摇也微微吸了口气。这份殊荣,太重了,重得让她心惊。她立刻谦逊地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周小姐,您言重了。 是您自己内心始终善良,是江先生终有一日愿意为您改变,是两位夫人一直深明大义。你们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玉埋珠藏,终有一日明耀华章。 我只是恰好在你们生命的这段特殊旅程里,恰巧路过,有幸见证你们云散雾尽、熹光破晓的过程。” 她的话语始终诚恳而清醒。 第43章 周三公子捧她 台下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面色稍霁,暗自颔首,难得多看了这个小月嫂一眼。 “是个好孩子,宁宁有福气。”周二夫人苍白病弱的脸上露出真挚的欣慰,轻轻颔首,捻动佛珠的速度也更加柔和。 某位老叔公也满眼欣赏:“小小年纪,能如此不骄不躁,识懂分寸,实属难得。” 而周错没有站在光里,他隐在一根罗马柱后的阴影中,手中的新酒杯空了半边。 当听到罗摇说出那句“恰巧路过”时,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 周三夫人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将瓜子壳吐进骨碟,艳丽的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悦。 大房这是故意恶心谁呢?如此大张旗鼓地抬举一个佣人,还让他们这些主子来作陪,分明是把他们三房的脸面踩在脚下!一个下等人,也配? 其他几个房旁支也相视一看,笑容敷衍,眼神闪烁深邃。 他们想的更深,这个月嫂手段如此高明,能让大小姐如此死心塌地,大房一脉也变得如此和谐,未来……会不会影响周氏家族内部的资源分配? 毕竟,大房里可不止周书宁与家族关系不好,大公子周商懿、二公子周湛深、四公子周灿……全是一团混乱复杂。 罗摇,这样一个变数,留得? 明明是简单的庆贺会,可空气里已经弥漫出危机四伏感。 周书宁却并没察觉到,台上的气氛依旧十分温馨。 她亲昵挽着罗摇的手臂,感动又满眼喜欢地凝视她,“是,我们很好,你也很好!反正一诺千金,我说过的话是不会收回的。你就是我周书宁的姐妹!” “来,我们一起合张影!”她热情地提议。 罗摇抱着孩子被迫站在周书宁旁边,她能感觉到很多人对她的不满、以及空气里那一双双或像豺狼、或像猛兽的眼睛。 但眼下她尽量配合着周书宁,浅浅微笑。 周书宁在这等级分明的豪门,给了她如此不问出身的纯粹情谊,她很感恩。 江廉时默不作声地走到周书宁另一侧,身形挺拔,半个肩膀自然地倾向她,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隔出一方安稳的天地。 “想搂就明说嘛。”婆婆陈高芝眼含笑意,看不下去儿子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直接上手,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稳稳搭在了周书宁的腰上。 周夫人也慈爱地笑着,伸手将女儿往江廉时那边又推近了些,语气温和又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宁宁,靠自家先生近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妈以前总教你恪守规矩,但现在你已成家,是大人了。” 她目光扫过眼前这对璧人,声音里带着鼓励:“恩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而是可以明目张胆宣告世界的大方与幸福。” 在两家母亲带着笑意的“推波助澜”下,他们两人被轻轻拥到一起。 在他们身边,有罗摇,有家人。 “咔”,画面在此刻定格,温暖、和谐、充满了新生的希望与爱。 这温馨的一幕,彻底刺疼了某些人的眼睛。 “哟——真是一场好戏。”一个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讥讽意味的尖锐声音,打破了这份美好。 只见周三夫人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在腰前,玫红色的皮草衬得她风情万种,跋扈艳丽。 “一个小小的月嫂,摇身一变成了周家大小姐的姐妹,这手腕,这本事,真是让我这个做长辈的,都自愧不如啊。” 她环视全场,最终目光落在罗摇身上,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把玩着金光熠熠的定制螺钿扇。 “听闻书宁一年没怎么和自己母亲说话了吧?这会儿竟然这么和谐?” “还有书宁你和江公子,不是分房睡了一年?怎么突然就这么恩爱,如胶似漆了?” 她无情地当众戳穿一切,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一扫过台上众人,随即嗤笑,“一个小小的月嫂,竟然真有这样颠倒乾坤、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吗?啧啧,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罗摇垂眸,保持日常该有的礼仪和谦卑。 她看得出来,周老爷子应该欲从孙辈中择选继承人的事,大房、二房、三房表面和睦,实则暗地里波涛汹涌,唇枪舌剑。 这不是她能说上话的场合。 不等有人回应说话,周三夫人已经优雅地交叠起双腿,慵懒又傲慢、施舍般懒洋洋地道: “既然这么厉害,连我们周家大小姐和姑爷都能摆平,那正好,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今天放学后就交给你带。五天后我再来接。” “三弟妹!”周大夫人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罕见的尖锐。 她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挽住罗摇的手臂,像是要将她护在身后,“你不要太过分!谁不知道你家霆焰是什么脾性?!” 那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咒语被当众念出,宴会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年仅五岁的周霆焰,是周家上下心照不宣的“恶魔”。他的“事迹”早已超出“顽皮”范畴。 正是因他屡次触犯底线,周湛深才亲自下令,连同三房逐出庄园,勒令“管教好了再回”。 让罗摇管教?成功了,是为三房做嫁衣,替三夫人解决一个心头大患。 如果失败……先不说他们大房会狠狠丢面子,甚至还有更为严重的后果…… 罗摇也没想到,周三夫人会突然将她拉入漩涡。 她薄唇轻启,还未说话、 “母亲常说,佛渡有缘人。我看罗摇姑娘,就是有缘人。” 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突然自阴影中流淌而出。 周错端着半杯红酒,缓步走入光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转向罗摇,眼神里充满玩味:“罗摇姑娘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让书宁和妹夫破镜重圆,让大伯母母女情深,甚至还能在一些意外中……处变不惊。” 说到意外时,他刻意停顿,目光暧昧地掠过她被花朵遮掩的胸前,不染而朱的红唇勾起: “罗摇姑娘这份机智和耐心,可谓万里挑一。 依我看,小六那孩子,就是缺一个像罗摇姑娘这样的‘贵人’点拨。” 他顿了顿,看向周三夫人和周三先生: “三婶,三叔,你们说是不是?” 周三夫人瞥他一眼,倒是没想到这个一向花天酒地的周错,会为她说话。她立刻接话: “阿错说得对,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论起来,大嫂你该帮帮我管教孩子,书宁也该帮帮自己的血缘弟弟。” 她声音陡然放大,目光逼视周大夫人和周书宁:“你们不帮,是不是存心的?就想看着我们小六一直荒唐下去,好让你们大房一脉霸尽家产? 还是你们就只顾着自己幸福美满,不管亲人姐妹的死活,是吗?” 此话一出,周夫人和周书宁的脸色都僵滞。 周错抿了一口酒,目光始终锁在罗摇身上,慢悠悠地添上最后一把火: “还是说……我们的月嫂,罗摇姑娘,只愿意照顾大房的孩子,看不上三房?” 这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毕竟大房……可有两个出色的公子。三房只有一个小孩子。 罗摇明显感觉到全场的压力,都紧紧落在她和周书宁、周夫人身上。 第44章 豪门少爷的疯狂、荒唐 其实不止大房这一脉气氛凝重,连在场其他旁支亲属也个个心思百转。 眼下看来,大房明明是没法拒绝了…… 可那个周小六公子,如果能一如既往地荒唐下去,对觊觎更多资源的各房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但如果真被教好……许多微妙的平衡恐怕就要被打破。 大房与三房之间的角力,牵扯的可是周家内部数不清的利益版图。 每个人都在心底飞快盘算着这其中的恩怨与利害关系。 就在这一片各怀鬼胎的低声议论中,罗摇终于上前一步,对周夫人、周书宁等人微微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夫人,小姐,既然三夫人看重,罗摇断然没有推却的道理。” “小公子一天里几乎二十个小时都在安睡,我抽空去看看周小六公子,不会影响到对小公子的照顾。” “而且——”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带着一种纯粹的坦然:“不管是什么原因,周小六公子,终究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最后“孩子”二字,被她刻意加轻又加长,带着特别的提醒。 方才电光火石间,她想了很多。周夫人和周书宁的进退维谷,周三夫人的步步紧逼,周错笑里藏刀的推波助澜……其实她别无选择。 但剥开这些层层算计,那真的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却被在场的这些成年人,当作用来博弈、厮杀、争夺利益的棋子,何其可悲。 她没想那么宽,她只是个月嫂。照顾好需要照顾的孩子,是她的本分,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简单的“正确”。 此言一出,全场众人竟觉得脸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灵魂都跟着微微一震。 在这里的所有人,他们浸淫豪门,早已习惯了用利益和关系来衡量一切。而这个身份卑微的小小月嫂,却一针见血,直击心灵: 是啊,那只是个才五岁的孩子。 孩子,被月嫂照顾、引导,又怎么了呢? 这原本就是件多么简单、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可他们…… 周书宁也回过神来。对了……周霆焰……不就只是个比她的瑾儿大了五岁的小孩子。罗摇的出发点,如此的纯粹、简单。 她已经身为一个当母亲的人,竟然忘了这些…… 她看着罗摇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头五味杂陈,既有羞愧,也有担忧: “好,我同意了。不过……罗摇,周霆焰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周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家主母的决断,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陈姨从今天起贴身跟着你。有任何不对,立刻呼救,不许逞强。” 罗摇轻轻蹙眉。不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竟需要用到“呼救”二字? 周三夫人得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拎起镶满碎钻的手包,腰肢扭动,踩着高跟鞋风情万种地离开了宴会厅。 出去时,她像罗摇投来一瞥,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看好戏的怜悯和一丝冰冷的得意。 宾客们陆续散去,看罗摇的目光也是同情、嘲弄、算计…… 最后,璀璨喧闹的大厅,莫名就被清场。 一道沉稳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罗摇抬头,只见周大先生——周振邦,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和周大先生近距离接触。 他穿着翻领黑西装,身形高大,面容严肃冷峻,与周夫人和周书宁截然不同,他全身上下只散发着久居上位的严厉气场,那是属于铁腕企业家特有的、不近人情的严肃与冷酷。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向罗摇,语句斥责: “罗摇,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点那个头,给大房带来多大的麻烦?” 罗摇垂首:“我知道。” 处理不好,一来,周三夫人绝对会借此大肆嘲讽,说他们如此看重和吹捧的月嫂,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周夫人、周小姐都会跟着丢尽脸面,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二来,任何一点差池,周三夫人都会放大,认定‘大房蓄意谋害三房独苗’,借机发难。 到时候的赔偿,在豪门里可能是至关重要的股份、或者是她永远接触不到的数目…… 周振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对晚辈的慈和,只有纯粹的冰冷与警告。 “解决不好,滚出周家!” 说完,他踩着冷硬的皮鞋离开。 罗摇独自站在原地,手心微微缩紧,掌心被木刺扎破的伤口又开始阵阵刺痛。 她没想到一场小小的、本该温情的庆贺会,会变得如此复杂…… 下午五点,放学时分。 罗摇照顾小公子在婴儿房里熟睡,王妈突然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快走吧,小六公子已经到了,就在一楼的房间。” 她引着罗摇过去,穿过长长的走廊,隔得还有十几米远,王妈就猛地停住脚步,脸上闪过一丝惧色:“就、就前面那间,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就好!” 王妈说完,竟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头也不回地掉头就跑,甚至不敢弄出太大响动。 罗摇心中的疑惑更深,她定了定神,缓缓靠近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刚到门口,还未踏进去,就见门内立着一个穿着精致小西装、头发烫着时髦小卷毛、面容其实相当漂亮俊俏的小男孩——周霆焰。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面目狰狞,正抓起手边一本厚重的硬壳百科全书,铆足了劲,狠狠砸向一名五十多岁的妇女: “滚开!老不死的,老登!少来管我!” “天天就知道让我写字读书!我讨厌读书!班上的万宇翔天天通宵刷抖音,他妈还给点奶茶!为什么就我不行!” “啪!”书本擦着妇女的手臂飞过,重重撞在墙上。 妇女捂着自己的手臂,抱着厚厚一叠作业本,苦口婆心地劝说:“小少爷,您冷静点,先生和夫人都是为了您好啊,将来……” “够了你闭嘴!少给我画大饼!”周霆焰猛地打断她,尖利地嘶吼,说出的话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每次都是将来将来!cpu我是吧?不读书将来就会死吗?!” “你刷不刷短视频?!人家直播带货、当网红,照样赚米!就你们非要逼我当个书呆子!只有读书才有用吗!” 他一边吼,一边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将床头柜上的台灯、笔筒等纷纷砸向妇女。 “中式教育,恶心死了!中式教育迟早要亡!” “一群还留着长辫子的老迂腐!绝绝子!就该死!” “砰!砰!砰!” 台灯底座、笔筒、文具盒,一个接着一个砸向妇女。 妇女痛得连连后退,弯着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整个房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如同废墟。 罗摇站在门口,终于明白周书宁和周夫人的担忧从何而来。这不仅仅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更是一个被网络糟粕浸透、随时会失控的小恶魔。 眼看着妇女几乎要瘫倒在地,罗摇快步走上前,准备去搀扶。 可那妇女看到她,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将一腔怨气发泄在她身上,眼神冷漠又愤怒: “都是你!非要让什么小少爷来这边住!但凡在别墅,我好歹还有个搭把手的!害人精!” 说完,妇女狠狠推开她伸出的手,自己强忍着疼痛,蹲在地上,快速而又狼狈地收拾地面的狼藉。 而周霆焰看到又来了一个“管教”他的人,新仇旧恨瞬间叠加,暴怒瞬间升级。 “你也滚!哪里来的土狗!少来沾边!” 他骂着,顺手抓起桌上一个沉重的笔洗瓷器,就朝罗摇狠狠砸过去。 “砰——!” 罗摇躲闪不及,额头被尖锐的角划中,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右眼的视线。 周霆焰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愤怒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丑八怪!流血怪!死了也是活该,受着!” 吼完,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将那扇沉重的实木房门狠狠一摔。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走廊似乎都颤了颤。门板带着劲风,几乎贴着罗摇的鼻尖轰然闭合,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额角的伤口传来阵阵锐痛,伴随着眩晕,鲜血还流淌下来,令视线模糊。 罗摇知道,现在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她扶着冰凉的墙壁,来到不远处一个偏僻的消防楼梯间。 这里寂静无人,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先取出一张洗得发白的棉布,仔细手帕铺在地板上,这才小心翼翼坐下,生怕弄脏了周书宁送的精致衣裙。 尔后才抽出纸巾,捂住不断渗血的额角,一点点按压、蘸拭着鲜血。 动作很轻,却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处理伤口的动作,她早已刻入骨髓。 从小就是这样,磕了碰了,自己找个没人的角落,用泥土灰烬止血,用唾沫消毒。 因为从来不会有人过问,叔叔只会嫌她麻烦,骂她笨手笨脚。 眼下也不能让周书宁看见,她会担心,自责。作为月嫂,保持基本的整洁和镇定,也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就在她咬紧牙关时、一道冷冽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自楼梯上方响起,如同寒冰坠地: “逞强,后悔了?” 罗摇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 第45章 豪门里的温柔 二公子周湛深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身姿挺拔,居高临下。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眼神深邃,里面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罗摇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撑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 她迎上周湛深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回二公子,不后悔。” 当时的局面,周三夫人的话已把周夫人和周小姐逼到了“家族伦理”的墙角。如果连她都退缩,她们将彻底陷入被动,颜面扫地。 而且…… “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他经历过什么?又被迫承受了什么?” “正因为他走在最偏的路上,才更需要有人去拉一把。” “否则,把他养成这样的人没法管,看不下去的人躲开,剩下的人只把他当个笑话看,或者……当颗棋子厮杀。” “那他……只会彻底烂在这个无知的童年。” 就如她和姐姐…… 小时候,她们6岁,刚上一年级,寄人篱下,受尽冷落。好不容易开学来到心心念念的教室,却看到同学们都有崭新漂亮的文具盒,她们眼里充满了渴望。 放学,姐姐摸着她的头,信誓旦旦地说:“摇摇放心,你去旁边等着,我一定给你带一个最漂亮的文具盒回来!” 她永远记得,姐姐是如何在小摊贩前,假装帮忙收拾,颤抖着小手试图悄悄拿走一个铁皮文具盒。 “抓小偷啊!”老板尖锐的叫声划破长空。 她们被粗暴地抓住,那个凶神恶煞的老板,用粗糙的绳子捆住她们细细的手腕,像牵牲口一样,拉着她们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上游街。 “大家都来看啊!这么小就做贼!没爹妈教的野孩子!”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周围是指指点点的目光,鄙夷、嘲讽、看热闹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和姐姐低着头,眼泪混着汗水滴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留下更深的耻辱烙印。 那是她们人生中唯一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是伴随整个童年的、挥之不去的噩梦。 至今只要回到那个小镇,人们依旧会指指点点、取笑辱骂。 如果……如果从小有人在身边,告诉她们那样做是错的,会给别人带来损失,也会让自己声名狼藉;再想要的东西,也可以通过别的、更干净的方式去努力…… 如果姐姐后来为了省下十几块钱车费去拼那辆黑车时,有人能提醒一句,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罗摇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酸楚压回心底。再次看向周湛深时,目光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小六公子的确十分恶劣,但父母引导子女,师长教授学生,先人引领后者……这些本就应该是最基础的。” “我们享受了前人的庇荫,作为长辈,就更有职责和义务,引领后代的小朋友正确三观。” 更何况,周书宁和周夫人对她那么好,她不能帮不上她们。 她还拿了55.9万的奖金,和20万的月薪,她要对得起这份工资。 罗摇目光更加坚定地凝视着周湛深:“二少爷放心,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一定会尽力照顾好小六公子。” 说完,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不再多言,捂着额头转身就要离开这逼仄的楼梯间。 明明额头还在渗血,可那单薄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倔强,也没有丝毫脆弱。 周湛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她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开口:“你似乎总能在废墟里,找到坚持的理由。” 罗摇脚步一顿,站在他高大的身躯面前,垂首轻声答: “二公子,废墟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 这个回答,让周湛深眸色微动。 空气里,女生因疼痛而轻微的呼吸起伏,血腥味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交织。 良久沉默。 “陈经,带她去医务室。”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告诉江时许。”周湛深没有看她,只吩咐:用最好的药。” 陈经眼睛瞬间瞪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公子竟然会关心一个月嫂的伤?还让去找江医生? 江医生可是庄园里给先生夫人公子小姐们看病的大夫,佣人们有自己的医务室。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他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震惊和八卦的神色。 周湛深的目光冷冷扫过去。 “一,有碍观瞻。 二,书宁看见,会担心。仅此而已。” 罗摇没有多想,是啊,她刚才打算在楼梯间静静处理,就是怕周小姐担心。月子里的女性,最好一直保持心情愉快,不该为这些事烦心。 二公子考虑得十分周全,永远都是这么公事公办又严苛。 她真诚地低下头道谢:“多谢二公子。” 罗摇被陈经带到了一间宽敞明亮、器械精良的医务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窗台等四处却种满了绿植,令人心旷神怡。 医生江时许提着精致的医药箱走来,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色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温和的气息。 看清是她,他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初春融雪: “是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量,“我认得你,上次小公子喉咙不适,多亏了你心细如发。” 他示意罗摇在舒适的诊疗椅上坐下,自己则拉过凳子,坐在她侧前方。 “江医生,就是她!你一定得给她用最好的药,千万千万不能留疤啊!她手也受伤了!”陈经在一旁忍不住再三强调,他总觉得罗摇是与众不同的。 江时许闻言,看向罗摇额角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他一边打开医药箱,取出棉签和特制的温和消毒液,一边开口,声音如三月林间的微风,舒缓而熨帖,“罗小姐,小六公子……从他三岁起,庄园里被他伤害、记录在案的人,就不下三位数。” “去年,他刚满四岁,就悄悄进入二公子的书房,在全屋洒满鲜血,还丢了几只被他捅死的野猫。 甚至往大公子、二公子的茶水里倒剧毒农药……差点致命……” 说到这里,他向来温润的声音也微微发沉。 罗摇眉心蹙了蹙,周霆焰竟然已经恶劣到了如此地步,怪不得会被周湛深逐出庄园。 才5岁,就已经如此叛逆疯狂的孩子,她也是第一次遇到。事情比她想象中还要艰巨困难…… 第46章 在豪门一件小事,也要努力争取 江时许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处理伤口,冰凉的棉签触碰到伤口时,他甚至会下意识地轻轻吹气,以缓解那微小的刺痛。 待清创消毒后,他垂下眼睑,目光温和地笼罩住她: “罗小姐,我看得出来,你对待生命,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怀着一颗极其认真、想要妥善照料的心。这份心意,在当今时代,尤为珍贵。” “但是……”他蘸取了一些透明的药膏,用指腹温热了,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她的伤处,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继续言:“在这豪门,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策。 无论何时,一定要将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才是对关心你的人,以及对你自己的未来,最大的负责。” 他的声音里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有深深的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罗摇看着眼前的江医生,他温润的像是大哥哥一般,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这么对她。 “江医生,我明白了。谢谢您。”罗摇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带着真诚的感激。 江时许看着眼前瘦弱的女生,她似乎随时随地都保持着这样的礼仪和对他人郑重,眸底又掠过两分无奈和心疼。 他走到她面前,又细致为她处理手上的伤。 那一个又一个血孔刺目,有的地方扎得太深,还肿胀发紫。 江时许温柔的眉眼也紧了紧。 处理好伤口后,他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温和叮嘱: “以后有任何事,直接联系我。” “谢谢。” 罗摇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好。 离开医务室后,想着江时许的话,她还是没打算放弃。 兴许是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待了太久太久,所以才更想要种出花来。 她来到佣人用餐区,沉默地吃完自己那份饭菜,碗里依旧一粒米不剩。 有佣人端了个乱七八糟的托盘上来,对总厨摇着头:“六公子还是这不要,那不要,都换了十几份了。” 罗摇听着,眸色忽然一亮。 在用餐区所有佣人陆续离开后,她走到开放式的厨窗前,对正在指挥的总厨道: “总厨大叔,能借用一下厨房吗?就一会儿。”她声音十分恳切。 总厨是一位面色严肃、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瞥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不行。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规矩森严,不容半点破坏! 其余人也盯她一眼,嘀咕道:“什么脑子,还想借用豪门的厨房,知道关系有多重大吗?” “每一个厨房掌勺的人,可都是考过周家编制的,总厨可从来没让任何编制外的人进过厨房!” 罗摇没有多说,她环顾了四周一眼,默默走到旁边,将周书宁给她的那件精致浅青色外套脱下,仔细叠好,又取了个全套的围裙和帽子,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恰时,几个帮厨阿姨正费力地将几个巨大不锈钢桶往洗碗间抬,里面装满油腻的碗筷,看起来十分沉重。 罗摇二话不说,走上前,弯腰半蹲,双臂一用力,竟一个人就将那需要两人合抬的大桶稳稳抱了起来,步履稳健地送进洗碗间。 周围所有人看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形纤细的姑娘。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那么瘦弱的罗摇,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们不知道,当年姐姐出事后,急需巨额医疗费,罗摇走投无路,曾跑去工地打杂。 那里,一块红砖3角钱,她为了多赚一点,用粗糙的麻绳将几十块砖紧紧地叠放捆起,背在瘦弱的背上。双手还要再各提起沉甸甸的十块,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那时候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多背一块,姐姐的药费就能多一分。也是在那样的磨炼下,她的力气训练的很高。 一桶又一桶,罗摇沉默又高效地搬运着,很快便全部搬完。 看到佣人阿姨们清洗,她走到水池边,动作快而轻柔、干练而迅速地清洗起堆积如山的碗碟。 放入消毒柜时,别人一次抱十个,她却能将五十个碗碟重在一起,哪怕高如山峦,她也没摔坏一个,效率极高。 看到总厨大叔开始巡视检查卫生死角,她立刻跑过去,二话不说就将油腻的下水道过滤管抽出来,蹲在地上,用刷子和清洁剂仔仔细细地清洗起来,连最细微的缝隙都不放过。 总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比自己手下任何一个人都认真、甚至堪称拼命的劲头,皱了皱眉。 这女孩……再不制止她,只怕她下一步就要跪下来给他擦皮鞋表忠心了。 “行了行了!停停停!你当厨房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总厨终于出声叫骂她,一个愤怒的眼神。 其他帮厨和佣人阿姨不敢久留,生怕被怒火殃及,纷纷迅速下班离开。 空旷的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总厨看着罗摇,确定没人后,语气才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其实我早观察你很久了。整个周家上上下下,只有你,每次把我们做的饭菜,无论好坏,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闲的小灶台:“就那边那个小灶,给你用。记住,半个小时内,必须收拾干净,熄灭一切动静。别给我惹麻烦。” “还有……你是想给小六公子做东西吧?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我们这里30名厨师,全都曾绞尽脑汁做过食物,没有一个被六公子喜欢。” 在他们心里,六公子就是个魔丸。 罗摇本以为要被骂,听到大叔的话,不可思议地连忙低头:“谢谢大叔指教!我就试试。” 她鞠了个躬,是标准的九十度,带着最郑重的感激。 随后,跑到小灶台前,戴上手套,利落地和面、擀皮。 至于总厨说得放弃……她没有资格和权利放弃。 如果不是她被器重,三房不会挑中她来发难。 周书宁和周夫人真心待她,她绝不能拖累她们。 而且她必须成功,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不能被周大先生赶出去……只要熬过去,就可以带着姐姐回到乡下,过简简单单的小生活。 越是想着,她越是用心的和面粉。 总厨瞥了眼,面粉?小六公子可最不喜欢面制品。倒是好奇,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罗摇专注于眼下,灵巧的手指开始捏塑形状。 在总厨疑惑的目光中,她用那些面粉做出来的,竟然不是普通的面饼,而是…… 第47章 轻松拿捏豪门熊孩子 有古朴大气的“秦王剑”,有细节逼真的“ak-47”,还有坚实厚重的“罗马大盾”…… 一套栩栩如生的“十八般兵器”煎饼,在她手中诞生。 罗摇还取来高科技冰箱里保存的虾肉糜、牛肉馅、鱼子酱等,纷纷填充入“武器”里做馅。 最后,放入平底锅,小火慢煎。 很快,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那些“兵器”也变得金黄油亮,威风凛凛,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餐桌上掀起一场“世界大战”。 一直在旁边假装收拾东西、实则暗中观察的总厨看得眼睛都直了,内心疯狂os: “卧槽!煎饼还能这么做?!” 一米长的秦王剑!细节拉满的‘ak’!这哪是煎饼,这是艺术品!是男人最想要的神器! “好想要!” 可是……他一把年纪的总厨,手下管着十几号人……要是被他们知道,他腆着老脸去讨要一个小姑娘做的玩具煎饼,这几十年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他的内心天人交战,努力维持着严肃刻板的表情,以至于面部肌肉都在抽搐。 “咳咳!”他最终强作镇定地走过去,“你做这么多,小六公子一个人吃不完吧?”边说眼神边不受控制地往那些“兵器”上疯狂扫描,尤其是那把他最眼热的“青龙偃月刀” 罗摇一听总厨的声音,连忙认认真真的答:“是的,总厨大叔说的对。” 总厨眼睛刚亮,就听罗摇话锋一转:“但我不知道小六公子到底喜欢哪个形状,所以就每款都做一点。” 总厨:…… 眼神往那盘“兵器”上瞟啊瞟,又给出一个“专业”建议:“你不找人试吃试吃?在豪门里做菜,尤其是给主子们吃的,可少不了这道工序。” 说完,他往罗摇身边又站了站,心里疯狂呐喊:选我选我选我!快让我试! 罗摇一愣:“是喔……总厨说得太对了。” 但这里没人能帮她试吃啊,再看看身边的总厨大人…… 五十多岁,又高又酷,还有最让人望而畏惧的国字脸……堂堂总厨,怎么可能对这些幼稚的食物感兴趣?又怎么可能纡尊降贵,试吃她的东西? “那我先试试。”罗摇顺手拿起一柄刚才煎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长剑”,仔细观察了下形状,又拿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动作流畅,长剑还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总厨看得眼睛都亮了,只觉得内心深处哪个被生活埋藏已久的武侠梦和中二魂瞬间被点燃!耳边也响起经典武侠的bgm!帅炸了! 他强压住也想拿起来耍两下的冲动,板着脸,一本正经地伸手夺过:“你这自己玩过的,沾了……沾了凡尘细菌!绝对不能再呈给小六公子食用!没收!就由本总厨亲自……咳咳,亲自销毁!” 说完,不等罗摇反应,他迅速将那柄“剑”和其他两样被剑碰到过的“兵器”拿在手里,转身迅速离开厨房。 罗摇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轻轻“喔”了一声。心里感叹:豪门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总厨大叔,规矩都好严苛呢。 她将剩下的“武器”精心摆放在托盘上,端着它们,再次走向那个令人头疼的房间。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周霆焰正在对那位月嫂妇女李妈咆哮:“滚啊!我说了滚出去!这些东西狗都不吃!我要吃炸鸡!汉堡!” “那么多人都能吃,凭什么我不能吃?都能开店卖,哪儿不健康了!吃得死人吗?啰嗦啰嗦!你更年期了吧!烦死了!” “砰”的一声,李妈被推出房间,脸上满是无可奈何。 罗摇上前,轻声道:“阿姨,让我试试吧。” 李妈本就火大,看到罗摇凑上来,“哼”的一声,当即就转身离开,“随你!” 就是这个害人精,才让小六公子来到这边,让她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当然得让她也吃吃苦头! 罗摇小心翼翼推开门,走进房间。 这才发现房间大的可怕,巨大的落地窗,设计高大上的独立衣帽间、玩具柜,书房,学习台,加起来足足有百平方。 暴怒的周霆焰正在床上蹦蹦跳跳,将床单等弄得一团乱麻。 罗摇将托盘轻轻放在他视线所及的桌上,声音平和:“六公子,尝尝这个怎么样?” “我都说了滚……”周霆焰不耐烦地吼着,可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被托盘里那些奇形怪状、金光闪闪的“兵器”煎饼牢牢吸住。 他瞬间忘了发脾气,好奇地跑过来,拿起那把“ak-47”,爱不释手地摸着。 “这是什么?这是可以吃的吗?还可以玩?绝了老铁!” 他双手持着兵器,就像军人一样,一会儿一个滑跪闪到茶几后,一会儿闪到墙壁后,一会儿又蹦到沙发上瞄准虚拟敌人,嘴里发出“突突突”、“哒哒哒”的模拟声。小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笑容。 罗摇趁机轻声引导:“可以吃喔,您尝尝。” 周霆焰跑过来,左看看右看看,才挑了一柄不太喜欢的匕首,“咔”地咬一口,里面是鲜美的虾肉馅,伴随着煎饼的香味在唇齿间弥漫,是他从没吃过的奇特味道。 “好吃好吃!这波不亏!”他眼睛亮晶晶的,接连啃了好几口,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还边继续拿着ak枪,在房间里开心地蹦来跑去。 吃到兴头上,他忽然从自己手腕上撸下一块亮闪闪的、镶钻的儿童手表,随手丢给罗摇:“喏,赏你的!几十万呢!” 罗摇接住那块沉甸甸的手表,心中刚掠过一丝微弱的希望,这孩子,至少还知道“赏赐”,或许并非彻底无可救药…… 然而,这念头刚起,就听“咔”一声轻响——周霆焰手中那把“ak枪”煎饼,因为玩得太用力,断成了两截! 周霆焰刚才还晴空万里的脸,瞬间阴云密布,雷霆万钧! “啊啊啊!!!我***!” “我的ak!什么垃圾豆腐渣货色!一碰就碎!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将断掉的“枪”摔在地上,猛踩了几脚,还冲到罗摇面前。 “你tm是不是故意用劣质材料糊弄本少爷?!我要你给我造永远不会坏的!听见没有!要金刚不坏的!不然我让我妈开除你!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他一边尖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一边猛地将整个托盘掀翻! 第48章 三公子,一定要得到她 “哗啦——哐当!” 金色的“兵器”们散落一地,全被摔得七零八落。那些精心调制的、昂贵的馅料,虾肉、牛肉、鱼子酱等,全部洒落在地,一片狼藉。 罗摇看着地上那些凝聚了她心血的、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尝一口的食材,心疼得几乎窒息。 “小少爷,浪费食物是不对的……”她忍不住出声。 这句话,瞬间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你算老几?你凭什么教本少爷做事?!”周霆焰彻底暴怒,指着罗摇的鼻子骂: “是你自己做的东西垃圾!还没有我网购的枪管用!只允许自己垃圾不允许别人说吗!本少爷今天就要让你开开眼!看看我的武器!” 他猛地冲回房间内部,拿出一个造型夸张的儿童水枪,里面装的却不是水,而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黏糊糊、散发着怪味的黑色墨汁! 他对着罗摇,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扣动扳机:“哈哈哈!接受本少爷的制裁吧!土狗!看我的加特林喷射!给爷死!咻咻咻!” 黏稠冰凉的墨汁劈头盖脸地喷射而来,腥臭味笼罩着鼻息。 罗摇下意识地闭眼扭头,用手护在身前,但浅青色的衣服还是瞬间被染得污浊不堪,脸上、脖子上、头发上都是难以清洗的墨迹,就连睫毛上也一片墨色,几乎看不见路。 “这才是武器!变成黑鬼了吧!哈哈哈!丑八怪!下头女!”周霆焰越玩越刺激。 罗摇徒劳地用手挡着,步步后退,只能暂时退出狂风暴雨般的房间,将门紧紧关上。 世界总算暂时清净下来。 天已经黑了。 这条长长的通道因为住了小六公子,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罗摇走在空旷寂静的长廊里,墨汁顺着发梢滴落,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啧。看来我们善良又倔强的小月嫂,今天在那小疯子那里,真是……战果辉煌啊。” 一声轻佻的打趣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罗摇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周三公子周错,正闲散地倚在前方一根巨大廊柱的阴影里,显然早已等在那里。 他指间把玩着一枚金色的、雕花繁复的打火机。 “咔嗒。”机盖掀开。 幽蓝的火苗“噗”地窜起,在他指尖跳跃,映亮他半张俊美却带着邪气的侧脸。 那双永远猩红暗黑的长眸,慢条斯理地、从上到下扫视着她浑身的狼狈,目光定格在她沾着墨迹的小脸上。 “我早说过,在这个地方,靠你那点可笑的善良和可怜的骨气,活不下去。” “猜猜看。下一次,那小疯子会泼你硫酸,还是划花你的脸?” 他微微偏头,让火苗的光掠过她苍白的脸。 “再猜猜看,出了事,周三夫人又会怎么质问周夫人和书宁,怎么刁难你?” “还有——周大先生、又会怎么赶你出去?” 每问一句,都伴随着打火机开合的“咔嗒”声,和火苗窜起的细微爆燃声。 罗摇瞳孔里倒映着那簇跳跃不定、仿佛随时会噬人的幽蓝火焰。她指尖冰凉,手心和额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周错欣赏着她眼中强撑的镇定,唇边的弧度加深,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求我。” 打火机停止了把玩,被他握在掌心。 “只要你跟我,一个月50万,我还有很多种方法,让那个小疯子……‘主动’远离你,或者,让周三夫人‘心甘情愿’地接他回去。” 他不再多言,只是站在那廊柱阴影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像一只早已布好陷阱的猎豹,优雅欣赏着陷阱中挣扎的猎物。 那狭长眼眸的笃定,是确定她会折断傲骨,低下头颅。 可…… 罗摇挺直脊梁,眼神清冽如冰:“三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各有志,我更愿意赚干干净净的钱。”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周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下猛地朝她逼近。 “砰!” 罗摇的手臂被他攥住,后背猝不及防地撞上冰冷坚硬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将她困在他与廊柱之间狭小的空间里,退无可退。 周错那只原本扣着她手腕的手顺势下滑,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地钻进她外套的下摆,精准扣住了她干净里衣下的腰肢!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强硬的力道紧紧贴在腰际。 “罗摇,”他逼近,鼻尖几乎要与她的鼻梁相抵,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威胁:“我给过你几次机会了。” “别再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字一顿,气息喷在她的唇畔,充满了绝对的掌控和蓄势待发的侵略性。 正巧这时,“咔”,周霆焰的房门又开了,小家伙探头出来,似乎想看看罗摇的惨状。 周错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非但没有松开罗摇,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看似暧昧纠缠的姿势,侧头对周霆焰露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容,语气亲昵: “阿焰,你可要离这个月嫂远一点。她啊,心术不正,刚才还在外面……纠缠我。” 刻意暧昧的用词,引人浮想联翩。 周霆焰一看这“拉拉扯扯”的场面,再听周错的话,小脸上立刻露出极度鄙夷和厌恶的神情,用手在鼻子前夸张地扇风: “yue~yue~yue~土狗!狐狸精!不要脸!勾引男人的坏女人!我一辈子都不要你靠近!滚远点!恶心死了!” 罗摇气得浑身发抖。 她和周霆焰的关系本来就十分僵硬,他还这么破坏!轻飘飘一句话,足以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更雪上加霜! 罗摇真想揍人了。 可是一拳头下去,得赔多少万?那些都是姐姐的医药费,和购买那个她们日思夜想的家的钱! 她只能咬牙忍着,用力猛地推开周错,“啪”地重重踩了他的脚一下。 然后趁机转过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错没有再阻拦。他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刚才触碰过她腰际的指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上的痕迹。 薄唇,勾起势在必得的冷笑,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罗摇。 他想得到的东西和人,还从没有失败的! 他有的是时间,和她慢慢玩。 第49章 豪门小公子,自杀 罗摇没有回婴儿房,怕自己满身墨汁的狼狈模样吓到周书宁和小公子。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副楼那间佣人房,只想尽快洗掉这一身的污秽和疲惫。 然而,当她拧开水龙头,花洒里喷涌出的却不是热水,而是冰冷刺骨的凉水! 罗摇退后了几步,等啊等,等了许久,一直都是冷水。 冰冷的水花溅在她本就冰凉的身上,泛起一阵阵寒颤。 罗摇只错愕了片刻,就明白了。 这是周错的手段。 他在用这种方式,妄图击垮她的意志,逼她妥协,逼她向他低头求饶。 可她罗摇,什么苦没吃过呢? 小时候和姐姐两个人,喂养家里的鸭子。鸭子经常跑去别人的田里不归家,寒冬腊月,她们常常光着脚、踩进冰冷刺骨的田里,去追赶鸭子。 她们的小脚丫常常被冻得通红、甚至开裂出血口子。 后来长大了,姐姐生病住院后,她为了节约钱,也是住在医院里陪床,在厕所里偷偷接一盆冷水擦洗。 罗摇不再犹豫,重新走到花洒下,站在那冰冷刺骨的水幕之中,就着冷水清洗身体。 冰冷的水流瞬间打湿她的头发、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如同千万根细针,争先恐后地往骨头缝里钻。 但她的眼神却始终清亮,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周错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屈服?可他不知道,她是从比这冰冷千百倍的深渊里,一步步爬出来的人。 这冰冷的水能冻僵她的身体,却冻不僵她想要活下去、而且要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心。 小时候6岁那年犯了错,她绝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罗摇再次清洗干净出来后,嘴唇已经变得乌青,手也在发颤。 但她还把那套珍贵的衣服拿进来,站在洗漱台上,就着冷水一遍一遍地洗着。 直到手洗得发红、白到起褶皱,才总算恢复如初。 罗摇如旧观察过姐姐的情况后,彻夜未眠,她在黑夜里,冷静拿出一个小本子,又开始记录分析周霆焰的情况。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常规的方案拯救不了那个小魔头,就只能…… 清晨,天色微熹。 罗摇早早来到小公子的房间,将一切所需物品整理得井井有条,又对张姨仔细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 就在这时,花园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闹和惊呼: “不好了!小六公子要跳楼了!快来人啊!” 罗摇心头一紧,立刻冲出房间。 只见王妈和其他几个佣人正惊慌失措地冲向消防电梯,她也快步跟上。 来到顶楼,就见天台狂风猎猎。 那抹穿着丝绸睡衣的瘦小身影,正站在冰冷的、仅有巴掌宽的罗马柱围栏上!他赤着脚,细软的发丝被风吹得狂乱,单薄的身体在七层楼高的空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卷走! 周家许多人都来了。周大先生面色铁青,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周夫人急得脸色发白。 周四公子周灿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边举着手机录像一边咋舌:“卧槽,这小崽子玩真的啊?” 周湛深独自立于人群之外。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神情冰冷如万年不化的寒川。 仿佛在他眼前,不是一条濒危的生命,而是一场闹剧。 保姆李妈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小公子!我的小祖宗啊!您快下来!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好好说啊!” 围栏上的周霆焰情绪彻底失控,他双目赤红,小脸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尖利得刺破清晨的宁静: “我不去!我说了死也不去那个鬼学校!” “我今天就要从这里跳下去!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 “你们除了没完没了地逼我读书、逼我学那些破玩意儿,还会什么!口口声声什么都是为了我!那你们有没有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涕泪横流,“我恨你们!恨学校!恨这个世界!我要让你们永远记住今天!” 他一边吼,一边激动地挥舞着细瘦的手臂,身体在围栏上危险地晃动。 周夫人几乎要晕厥过去,抓住身旁管家的手臂,声音发颤:“快!快给秦美露打视频!快啊!” 这孩子要真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三房那边能活撕了他们! 周湛深立在原处,周身气息冷冽。 “表演够了?” 他的视线落在周霆焰脸上,像无形的冰锥,精准、刺骨。 “真想死,”他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无情、冷硬,“就跳。” “不敢,”他目光扫过对方细微颤抖的指尖,“就滚下来。” 就连视频也恰好在此刻接通,屏幕那端,周三夫人秦美露妆容精致,背景像是在某个高端美容院。 她看清屏幕里的情形,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周霆焰!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白眼狼!老娘花几百万给你请名师是为了谁?让你学习是为了谁!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吗!你对得起我每天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操心吗!” “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真从那儿跳下去,摔成八瓣!我也叫人把你拼起来抬到学校门口!让你死了也得给我待在教室里!” “你的命是我给的,就得按我的规矩活!” 周围全是或惊恐或厌烦或冰冷的目光……没有一个人在意他是不是真的痛苦,真的绝望。 “啊——!!!”周霆焰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尖叫,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他猛地向后仰了仰身体,嘶声力竭: “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逼我的!说什么读书是为了我好,根本就是为了你们自己的面子!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我死了看你们还怎么逼我读书!我要让你们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他脚步后退,身体就要往后倒,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周三夫人!请允许小六公子两天不去学校!” 一道清澈而急切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50章 二公子,护她 现场众人都看过去。 连视频那端的秦美露和围栏上的周霆焰,皆动作一滞。 罗摇看了眼摇摇欲坠的周霆焰,很清楚,他在这里出了事,周三夫人和周大先生绝不会放过她! 也会成为周三夫人打击大房的致命利器! 她快步上前,走到周夫人身边,看向屏幕里的秦美露,语速平稳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两天!就两天时间!两天后,我保证,他会自己主动要求回学校上课!” “就凭你?”秦美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讥讽和怒火。 “你要真有这本事,他现在就不会站在那儿!我还没追究你照顾不力的责任,你倒敢来跟我谈条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愤怒尖锐:“你知道他一天的课程安排值多少钱吗?知道耽误这一天他会落后多少吗?他的未来你赔得起吗!啊?” 周夫人也忧心忡忡地拉住罗摇的手臂,低声道:“罗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孩子……他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混世魔王,一点不值得你费心!” 昨晚的事情她也听说了,被喷墨汁,被赶出房间,罗摇到底是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个小恶魔呢? 罗摇反手轻轻握住周夫人的手,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随即再次看向视频,目光澄澈而坚韧:“周三夫人,与其让他这样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每次都让大家提心吊胆,甚至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不如给我一个机会试一试?” 她挺直脊背,一字一顿:“倘若两天后我做不到,要打要罚,要辞退要追究,我罗摇绝无半句怨言!” 秦美露盯着屏幕里这个眼神清亮、态度不卑不亢的小月嫂,怒火中烧的同时,心底也飞快盘算起来。 正愁没法找大房的麻烦,这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她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好!很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在场所有人都听着呢!两天后要是做不到,我看你们大房怎么给我交代!” “周三夫人,”罗摇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坚持,“既然是交给我来处理,那么这两天,无论我做什么,用什么方法,都请您,以及周家任何人,不要插手干涉。” “行!我倒是要睁大眼睛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秦美露咬牙切齿地说完,狠狠掐断了视频。 视频刚断,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便从侧面袭来。 是周振邦脸色铁冷,严厉地看向罗摇。 正要动怒之际、 “父亲。” 周湛深的声音从旁响起。 他已迈步,挡在了他与罗摇之间。挺拔的身形,将那道质问的目光截断。 “您去公司。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周振邦看自己这个二儿子一眼,眼底怒意翻涌,终究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离去。 周湛深这才将目光转向罗摇。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极高的身量,投下浓重黑暗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昨天的痛,”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又带着压迫,“忘得这么快?” 罗摇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她没有退缩,清亮的眼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瞳孔,声音清晰: “回二少爷,没忘。 但即便我不开口,如果小六公子今天真的失控跳了下去,周三夫人同样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周家。在庄园里出事,她有的是借口发难。”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请让我试一试。倘若失败,我愿意将我入职以来所得的全部奖金,加上未来两个月的薪资,合计96万元,全部退还。” 两天,九十六万。 周围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周灿也惊得手机险些落在地上,满脸大大的不解。她不是最需要钱吗?为了个小魔王值得搭上全部积蓄? 大哥说得果然没错,她真的是个好人!不是那些阿猫阿狗!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周书宁,抱着孩子快步穿过人群。 她甚至没来得及喘匀气,便径直走到罗摇身边,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了罗摇冰凉的手。 “妈,二哥,我信她。” “罗摇为我做的,为我这个家做的,我都记在心里。她不是会说大话的人。她说试试,就一定是有办法!” 她的声音带着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周书宁又看向罗摇,脸上尽是温婉的笑:“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改变阿瑾,我相信非罗摇莫属!” 周夫人听着女儿的话,想起了罗摇是如何一点点解决书宁的麻烦,给她这个冰冷复杂的家带来温馨。 再看看罗摇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明明她自己也处境艰难,在这个人人权衡利弊、以自己利益为先的社会,她却能挺身而出。 周夫人心底腾起一股滚烫,当即点头: “好,罗摇,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我虽然老了,但在这个家,护你本事还有。 需要人、需要东西,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大房,永远是你的后盾!” 罗摇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周书宁的温热,和周夫人的信任,这是豪门里难得的温暖。 她感激地低头:“多谢夫人,多谢小姐!” 周湛深看着她们三人连成一线,眼底的墨色,沉凝了一瞬。 倒是他多管闲事。 “记住你今天的每一个字。”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冰的棱。 “两天后,别为你此刻所谓的‘勇敢’,痛哭。” 话音落下,他已径直离开,黑色西装的背影,裹着骤降的寒意。 周灿则对罗摇已经越发好奇,化身现场记者,激动地掏出手机对着罗摇和周霆焰一阵猛拍,又疯狂发送微信: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大哥!大哥!快看微信!】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炸了炸了!史上最强月嫂诞生!小罗摇居然立下军令状要收服小魔王!赌注九十六万!两天时间!”】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这要是成了,绝对是本年度周家最大爆款新闻!求你康康!看一眼!】 第51章 打击熊孩子,开始! 只是那端从来没有回应,他处理的永远是忙不完的公务,何曾有时间关注这些八卦议题。 那些周灿发过去的视频,从未被点开过一次。 周灿找不到人互动吐槽,心痒难耐,索性又把现场视频全转发到了周家「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族群。 一时间,全群上上下下几百人,全都沸腾哗然。 周四祖母: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切实际,不知天高地厚,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周二叔公:一个小小的月嫂,能有什么办法让混世魔王周霆焰改头换面? 也有周家小辈:@周灿四叔求现场!劳烦你第一时间分享进展!吃瓜! 就连另一边,一奢华酒店内,秦美露挂断视频后,将手机扔进钻石包里,对垂手侍立的助理冷声命令: “去,想办法在那个混账身边装上监听设备。”她红唇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小小的月嫂,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敢在我面前夸下这种海口!” 天台,待所有人都离去,只剩下两人。 罗摇这才走向前方,在离围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着那个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绝望的小身影,尽量用清晰而平和的声音引导: “小六公子,下来吧。您母亲同意了,这两天您暂时不用去学校。” 周霆焰猛地转过头,布满泪痕的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她真的做到了?那个如同女王般专制的母亲,竟然会对这个小保姆让步? 震惊过后,他又立刻恶声恶气地吼道: “你骗鬼!别以为我没听见!两天?呵!别说两天,就是两百天,两千天!我也绝不会踏进学校一步!你想让我读书?做梦! 我恨死所有人!恨死读书了!我想炸了学校!” “嗯,”罗摇并不在意他的狠话,语气依旧平淡,“我那么说,只是想帮您争取两天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时间而已。” 她环顾四周,确认空无一人,这才上前几步,靠近围栏,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神秘和诱惑的语气轻声说: “快下来,跟我走。我带您去体验,您真正想过的生活。” “刷视频、当网红……今天,全都依您,我陪您。” “卧槽!真的假的?!”周霆焰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所有的绝望和愤怒都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忘了昨晚还说讨厌罗摇,手脚并用地从危险的围栏上爬了下来。又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到罗摇面前,抓住她的衣袖,急切地确认: “你说真的?快告诉我,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我今天起真的不用学习?真的可以玩?” “当然。中国人不骗中国人。”罗摇肯定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但是,有个条件。” “现在开始,您不能用周家一分钱,也不能靠周家任何关系。我们要完全靠自己。只有自己闯出一片天,才能不再被他们限制!” “没问题!包的!”周霆焰豪气干云,二话不说开始扒拉摘身上那些昂贵的“枷锁”,钻石领夹、镶钻手表、定制胸针……一股脑塞给罗摇,“拿去拿去!这些破玩意儿本少爷早就不想要了! 本少爷要白手起家,成为顶级网红!要让那群只会逼我读书的老登老迂腐,全跪着求我开直播! 到时候,我在直播间给他们上‘新时代西方教学’的课,让他们好好破防!” 他信心爆棚,觉得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做顶流、开直播赚大钱,简直是手到擒来! 罗摇赞同地点头,领着他回到房间,帮他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仔细清点,锁进一个柜子里。然后,她拿出自己申请到的手机,递给周霆焰: “先用手机注册一个账号,然后拍些您喜欢的视频发布。” “我也相信以您的能力,肯定很快就能爆红,赚到第一桶金!让您母亲和所有瞧不起您的人,都对您刮目相看!” “那必须的!”周霆焰眼睛放光,小肉手飞快操作,嘴里还不停嘟囔。 “学习?学个屁!万宇翔他哥小学没毕业,现在摇花手月入百万! 等我火了,第一个让我妈看看,她花几百万请的什么狗屁名师,还不如我扭两下!” 某别墅的监控室里。 秦美露看着屏幕上那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她居然引导我儿子玩这些低俗东西!她是不是存心想毁了我儿子?!” 连周家花园某处,周灿正戴着耳机实时监听情况,也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罗摇这方法,能让周霆焰主动爱上学习吗?指不定周霆焰还会沉迷视频网络,更加不可收拾…… 儿童房内,周霆焰那双肉嘟嘟婴儿肥的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下载软件、注册账号,嘴里念念有词: “等本少爷成名了,小罗子,你就是我的头号功臣!到时候赏你十个火箭!” 一旁的罗摇看到他的动作,年仅五岁,指尖就在屏幕上迅速舞动,认字几乎毫无障碍,打字速度甚至堪比一些成年人。 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个日夜被强制灌输、被剥夺了多少的童趣……她心底不由自主掠过一丝复杂。 账号注册成功,周霆焰兴奋得小脸通红,把手机架好录视频,几乎没有任何酝酿,立刻进入自认为“帅炸了”的状态。 他对着镜头,踮着脚,用力地前后顶胯,模仿着某些土味视频里的“社会摇”片段,嘴里喊着: “老铁们!看看焰少这‘公狗腰’!这力度!就问你们行不行!” 视频录制好,发出后,周霆焰就立刻捧着手机,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屏幕。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凝视世间最璀璨的宝石,期待着点赞和评论的数字能飞快跳动。 然而,现实冰冷又残酷。 播放量像蜗牛一样缓慢跳动,从10……25……最终,艰难地停在了“78”这个数字上,再也涨不动了。 评论区更是空空如也,连一条最简单的“加油”都没有。 “特么的,这破平台不给流量是吧?”周霆焰小脸一沉,眼珠一转,“行,给你们看点‘干货’!”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很快把上衣全部敞开,露出白皙但属于孩童的、根本谈不上“肌肉”的小身板。 然后侧对镜头,仰着头。一只手缓缓抚摸着脖颈,模仿着某些擦边男博主的“魅惑”动作,又缓缓转过脸来,对着镜头抛生硬又夸张的媚眼,拖长黏腻的调子:“紫紫~紫紫~~” 播放量……27。 “艹!这都不行?!”他彻底火了,跳到床上。 这次,他回忆着刷到的某些“男团舞”片段,开始大幅度地缓缓扭动臀部,扭啊扭~像水蛇般扭动,手也在一会儿摇着花手,一会儿在腰间、大腿内侧擦边地摸来摸去~ 但结果呢? 第52章 打击豪门熊孩子2 播放量直接是0! 怎么可能! 周霆焰不服气,小小的身影在房间里忙碌。 从科目三,到美美桑内,再到歪嘴龙王…… 从清晨到日上三竿,大中午,足足四个多小时,他换了十几套“风格”,累得满头是汗。 但几十个视频发出去,播放量最高的只有121,大部分停留在个位数和两位数。 评论区还冒出一条:“现在小孩都学些什么玩意儿?家长死光了?” “啊啊啊——”周霆焰猛地跳起来,积压半天的情绪彻底破防。 “我c你个大数据推送!一群穷逼,看不懂高级审美就闭嘴行吗!下头!真下头!” “这破平台,破穷逼,故意针对本少爷是不是?!本少爷这么卖力!梗都是最潮的!动作都是最帅的!为什么不给我量!” “我当尼玛的网红!我再拍视频给你们看我就是狗!” 周霆焰气得双眼通红,边骂边将手中的手机狠狠一砸。 好在罗摇早已料到他会如此,早早就在桌下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手机和平板在地毯上弹了一下,安然无恙。 她平静地走过去,弯腰捡起,轻声安抚: “小六公子,您这么快就要放弃吗?想想您的母亲,和最厌恶的学习。 到时候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嘲笑您的。还会阴阳怪气地说您是个失败者,不是要做网红嘛?怎么不做啦?再逼着您去学校。 到时候,你想回去继续读书、继续听他们摆布吗?” “我才不要!”周霆焰尖叫着,一想到要回到那个被书本和学习填满的牢笼,他就觉得窒息。 “回去读书?听那群老登天天cpu我,说‘为你好’?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我就算饿死,也绝不再碰一下书本!” 别的网红那么容易,凭什么他不行?一定是打开方式不对!! “对了……直播!开直播收米!来钱最快!”他眼睛猛地发亮,一把抢过手机,手忙脚乱地点开直播。 面对漆黑的镜头瞬间亮起,周霆焰脸上瞬间切换成刻意挤出的、油腻、“热情”。 “来了来了!家人们!老铁们!扣波‘焰少最帅’!把‘焰少牛逼’打在公屏上!点点关注!左上角福袋参与一下!关注焰少,带你解锁财富密码!教你不用读书也能自由暴富!” 他捏着嗓子,模仿某些带货主播的亢奋情绪。 可直播间的人数要么是0,要么就是1,或者2,还是不小心刷到的,秒秒钟就退出去。 周霆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凑近镜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做出一个自以为“邪魅”的表情: “亮一个灯牌,本少爷原地给你们做十个俯卧撑!” “刷一个小星星,我对着屏幕喊你‘爸爸’!” “榜一大哥/大姐,今晚你想要什么才艺,焰少就给你整什么才艺!就是玩儿!” …… 他对着空气挤眉弄眼,喊得口干舌燥。但喊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直播间依旧无人问津,只有他自己夸张的声音在回荡。 焦躁开始啃噬他,他粗暴地扯着衣服,又跑过去拿起平板,播放一段动感低俗的dj音乐。 小小的身体开始跟着节奏,跳当下最流行的扫腿舞。 手掌放在胸膛前,“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的顶着胸。腿也配合音乐,在地面上缓慢地、带着拖沓黏腻感地划动、扫来扫去,脚尖时不时故意勾起,仿佛在“勾引”着并不存在的观众。 周霆焰一边不停地扭,不停地跳,一边死死盯着右上角的人数。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太阳西沉。 他跳得小腿肌肉僵硬发酸,呼吸也变得粗重。眼神从最初亢奋的期待,渐渐被焦灼取代,最后,狂怒在他眼底一点点积聚、翻涌,越积越多、越积越多。 就在他快要被这死寂逼疯时—— 屏幕上,终于弹出几条稀稀拉拉的屏幕。 他连忙惊喜地扑过去看,却看到一句句刺眼的文字: “哪儿来的神经病?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直播了?” “这么小就这么油这么搔,以后还得了?” “建议送去杨永信那里电一电!长得就像个脑残!” 周霆焰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对他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敢怒不敢言,何曾受过这种毫不留情的、来自陌生人的辱骂? 他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水杯就要砸向屏幕。 “你们都给本少爷闭嘴!一群有眼无珠的底层蠢货!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本少爷顺着网线过去把你们嘴都撕烂!把你们舌头拔出来喂狗!” “哎哟喂,我好怕怕哦~中二病晚期没救了~” “就这心理素质还当网红?口气比脚气还大,回家喝奶去吧!” “破防了破防了!大家快看,小屁孩破防了!” 尖锐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周霆焰心里。 “啊——!!!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极致的羞辱让周霆焰彻底癫狂,他抓起手边能摸到的一切,纸巾盒、遥控器,疯狂地砸向墙壁和地面: “你们这些下贱的底层蛆虫!只配在阴沟里刷手机的乐色!敢骂我?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出门就被车撞死!死了也没人收尸!” “不播了!老子再也不播了!这什么狗屁网红!什么狗屁自由赚钱!全都是骗傻子的!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哇啊啊啊——!” 他边骂边哭,摔了手机瘫倒在地毯上,踢蹬着双腿嚎啕大哭,哭声里是前所未有的挫败、愤怒,暴躁,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罗摇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幕,她走到周霆焰身边蹲身,轻轻拍抚着他因为抽泣而不断颤抖的后背,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鼓励”: “小六公子,您这就放弃了吗?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说要踹翻‘老迂腐’、要自己闯出一片天的六公子啊。” “网上的人鱼龙混杂,骂几句算什么?兴许那些真正成功的顶级网红,有我们不知道的秘诀。” “来,我陪你一起看看‘前辈’们是怎么做的,看看他们的日常vlog,直接学他们的经验!” 罗摇拿起手机,指尖灵巧地操作着。 很快,她点开一个播放量极高的纪录片系列:《浮华背后:顶流网红的24小时》。 第53章 打击豪门熊孩子3 片头音乐激昂,第一个出现的,正是周霆焰最近很迷恋的一个以“跳舞”和“炫富”著称的男网红“潇洒哥”。 他坐在标志性的豪华跑车引擎盖上,对着镜头露出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哈喽家人们!我是潇洒哥!都说我天天玩,钱从天上掉?今天,就带你们看看,我这‘日入六位数’的真实生活,是怎么来的。” 周霆焰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连鼻涕都忘了擦,眼睛一眨不眨。 镜头一转,不再是跑车派对,而是昏暗的狭窄练习室。 晚上凌晨两点,“潇洒哥”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潮牌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他正对着墙上的落地镜,重复练习着一个看似简单的“扭胯甩头”动作。 一遍,两遍,十遍……三十遍……动作从最初的流畅逐渐变得僵硬,呼吸粗重,额头上滚落的汗水接连不断地砸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深色的水渍。 教练毫不客气地训斥:“力道!腰腹核心是死的吗?顶胯的角度!还有表情!表情管理!要那种又渣又苏的感觉!不是便秘!重来! 就你这水平,这点张力还想恰烂钱?吃屎都轮不到你!” “潇洒哥”没有反驳,只是喘着粗气暂停了一下,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 “看见没?家人们。就你们在直播间里看到老子随便扭两下,觉得‘哇好帅好蛊’的动作,私底下这动作我特么练了不下五千遍。胯骨轴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好不容易练完舞了,白天,公司会议室里,投影屏幕上是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流量数据ppt、色彩斑斓的用户画像分析饼图。 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满脸愤怒: “看看公司这半年在你身上砸了多少钱!营销费用总计八百七十万! 这钱花哪儿了?买精准流量、造话题热搜、还有你直播间那飘红的人气值,真以为是靠你自己吗?百分之六十五都是买来的协议流量!懂吗? 离了公司运营,你屁都不是!” 最后,镜头给到“潇洒哥”特写。他独自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计算器。 “昨晚直播,流水看着小五万,挺风光是吧?平台先切走一半,公司抽走剩下的大头,再扣掉团队工资、运营、场地租赁、妆发造型、还有我这身行头的折旧……” 他停顿了一下,报出一个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到手就这点。说实话,不如我老家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挣得多。” 周霆焰怔了怔,深夜练舞……流量是假的……赚那么多钱也是假的…… 罗摇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视频无缝衔接到下一个博主。 一个以“肌肉”形象爆火全网的型男博主,周霆焰认为脱脱衣服就能爆火的人。 他在浴室里脱衣服,淋着水,古铜色的肌肉在灯光下贲张着野性的力量感,眼神拉丝。 弹幕一片:“老公!”“帅炸了!”“这才是我该看的!” 可画面切换,专业健身房,他正在冲击极限重量卧推,脸色因极度充血而涨得发紫,脖子上、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旁边站着的教练比他更激动,用近乎咆哮的音量怒吼:“起!给我顶起来!这点重量都征服不了,你拿什么去征服你的粉丝!废物吗?!” 悲剧发生在一次看似平常的深蹲训练,再次加码,沉重的杠铃压在他肩上,他缓慢地、颤抖着下蹲,表情因承受巨大压力而扭曲。 就在他蹲到最低点,试图发力站起的一刹那—— “咔嚓——!!!” 一声清晰到令人牙酸、仿佛硬木断裂的可怕声响炸开! 伴随着惨叫,他整个人轰然倒地!画面剧烈晃动、旋转,最后定格在满地的鲜血。 还有一根白森森的、明显是断裂的肋骨茬子,刺破腹部皮肤,隐约可见! 刺耳的急救车鸣笛、混乱的奔跑…… 周霆焰吓得脸色惨白,他还听见而视频里的旁白解说:“所有练肌肉秀身材的人,百分之70都受过重伤,有的甚至终身残疾。” 重伤……终身残疾…… 画面太过血腥,罗摇适时地再次滑动屏幕。 最后是一个以“街头性感舞蹈”和“纯欲风”迅速走红的女主播。她每天就在街上扭来扭去,是周霆焰心中“来钱最容易”的模板。 可她坐在一个看似温馨的卧室里,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如果生活永远像你们在直播间里看到的那么美好,该有多好啊……” 镜头跟随她进入一天:凌晨四点,闹钟响起,她困意浓浓的、几乎是凭着本能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绞尽脑汁写当天的直播脚本和舞蹈编排; 深夜两点,她仍坐在电脑前,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反复调整着视频剪辑软件里的关键帧、转场特效和背景音乐,困得头一点一点,却不敢睡; 更令人窒息的是,每条视频下面全是骂的: “一看就是出来卖的!” “跳得这么搔,爹妈死了没人教是吧?” “搔鸡!天天只会像母苟一样求艹,投胎做什么人,下辈子投胎做男人的尿便器吧!” 甚至有一次街头直播时,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举着一块“伤风败俗!毒害青少年!”的醒目红色标语牌,冲到她面前,指着她斥骂: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东西!做的什么动作!大庭广众之下,搔首弄姿,传播低俗信息,你有没有一点廉耻心?!你对得起你父母的养育吗?!我们的孩子走在街上就要看这些?社会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种人败坏的!不知羞耻!不要脸!” 周围迅速聚拢起看热闹的人群,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甚至朝她的方向吐口水。 画面变黑,转而是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她蹲在墙角,哭得双眼通红,吞下一大瓶安眠药…… 到死,评论区都是:“活该!”“这种人活着都是浪费空气!”“喜闻乐见!” 周霆焰小小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硬,原本涨红的小脸褪尽了所有血色。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明明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有钱……”他无意识地摇头,声音发颤,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原来曾经他无比向往的,全都是假的…… 买流量……虚假……压力……天天被骂……抑郁症…… 第54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原来……当网红这么难的吗……呜呜呜……我再也不要当了……”周霆焰猛地推罗摇的手机。 罗摇安慰:“小六公子,别怕,是他们太过脆弱,天赋不行,您比他们更聪明,更有毅力,肯定能超越他们,成为不一样的顶流!” “来,手机给您,我们再试试。这次,我们也去街上跳,去人多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您的风采和优秀。” “不要——!!!” 周霆焰猛地跳起来,仿佛看到自己也被人骂、重伤抑郁的画面,他向后弹开,双手疯狂地摆动: “拿走!tm的鬼东西,别过来!离我远点!我再也不当网红了!” 周霆焰崩溃地跑着,躲避那手机就像是在躲避一个瘟魔。 周三先生的别墅里。 秦美露通过平板监控画面,看到自家儿子崩溃大哭、彻底放弃的样子,脸上第一次腾起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只有她最清楚,自家儿子对发视频、做网红有多大的执念,曾经为此还和她闹过七八次自杀,绝食都绝了五六天,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让她每次都恨不得打死。 没想到……仅仅一天……这也就从上午到傍晚,罗摇竟然真的让周霆焰自己从内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 连某处守卫森严、可俯瞰整座城市中枢的顶层办公室内。 周灿瘫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抱着平板实时监控,此刻激动得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拖鞋都甩飞了一只。 “雾草雾草!哥你快看!绝杀绝杀啊!” “小罗摇竟然让周霆焰那个混世魔王,自己不想做网红了!这才一天!一天啊!” “我宣布!她就是我新的神!” “你看看周霆焰哭得那熊样!鼻涕泡都出来了!我从没见这小崽子这么惨过!哈哈哈哈……” 只是,办公桌后那个身影——周商懿,修长的手指执着钢笔,笔尖在厚重文件上划过,连眼睑都未曾抬半分。 他整个人像一座静静矗立的冰山,任脚下浪潮翻涌,自岿然不动。那是久居权力中枢、自然沉淀出的尊贵深沉、稳重。 周灿见他毫无反应,急得索性心一横,直接将发亮的平板屏幕“啪”一下,杵到了周商懿的眼皮子底下。 “大哥!你就看一眼!一眼!你看看我偶像追着熊崽子跑,妥妥的拿捏!史上第一绝绝子姑娘啊!真的比你这冷冰冰的破文件精彩一万倍!” 这突兀的举动,终于迫使周商懿那双重睑深沉、永远没有情绪与波澜的眸子,被迫纳入监控里的画面。 不过那监控画面随着晃动,全是周灿胡乱奔跑的身影,并未露出那个女孩半分容颜。 周商懿的目光停留了不足半秒,便沉然移开,下达指令: “能引导霆焰,确实难得。按特殊贡献,给她拨一笔奖金。” 随即,他重新垂眸执笔,扬出命令:“李屹,先带四少爷去休息室。” 李屹立刻上前,恭敬而不失强硬地对周灿做了个“请”的手势。 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合拢,将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空旷的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稳定、永恒。 于那永远巍峨矗立的身影而言,万事不过都是需要被冷静评估、妥善处理、然后归类归档的“事项”罢了。 情绪,涟漪,在此处,没有存在的余地。 * 而周家房间里。 罗摇看着不断后退、对手机避之不及的周霆焰,依旧“满心焦急”地追上前: “小六公子,您不能放弃啊!您不是说好了要自由、要摆脱学习,闯出自己的天地吗?这才一天就不坚持,会功亏一篑的!” “小六公子,求求您再坚持坚持吧!您那么聪明,长得也好看,你一定可以成为顶流网红的!” 周霆焰却像是听到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双手捂着耳朵,迈着小短腿在房间里跑啊跑,“不要!不要靠近我!你给本少爷闭嘴!我说了这辈子再也不要当网红了!” 外面的李婶连忙适时地进来:“小公子,那咱们现在开始学习?给您母亲打个电话,服个软,她会接您回去的……” “学习?!服软?!”周霆焰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刹住脚步,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向李婶,小脸上布满扭曲的愤怒, “你他妈什么意思?!你是来看本少爷笑话是不是?!你以为我离开了周家那个破牢笼,就活不下去了?!只能去求她吗?” 他指着李婶的鼻子,大吼:“我告诉你!我周霆焰就算是活活饿死在外面!被车撞死!从桥上跳下去!也绝对不回那个鬼地方!绝不再碰一下那些垃圾书!你们都给我滚!” 周霆焰显然消化、接受不了现在的情况,崩溃地朝着大门外冲去。 罗摇快速追上去。 外面的张姨见状,担忧地说:“我这就去通知夫人和小姐……” “不用,”罗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平稳,脚步却未停,“让她们好好休息就好。我来处理。” 她跟着那个小小的、决绝又狼狈的背影,一起跑出灯火通明的华丽庄园。 一路上,周霆焰几乎是在夺路狂奔,寒风刮过他滚烫的脸颊。看到罗摇紧紧跟在身后,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愤怒地吼: “你他妈还跟着我干什么?!滚啊!本少爷说了八百遍不录视频不当网红了!那玩意儿谁爱干谁干!” “想劝我回去?门都没有!窗都给你焊死!” “想看到本少爷跟那群老登迂腐低头认错?下下辈子!” 罗摇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追着他跑。 跑着跑着,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一个夜市。 这是周霆焰从没来过的地方,长长的街道两侧挤满密密麻麻的摊位,空气里弥漫混杂着人们的喧嚣声、烤肉味。 周霆焰看到一个人在卖炸鸡排,眼睛顿时就亮了。 对了!他有办法了! 他跑过去,仰着小脸,用施舍的语气说:“喂,我承包你的摊子,今晚赚的钱全归你!明天起五五分!爷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守摊的年轻小哥本来生意冷清无聊,看他们穿着不凡,便半开玩笑:“行吧,小老板,试试。” 周霆焰眼睛“唰”地亮了,仿佛已经看到财源滚滚、众人围观的盛况。 他立刻进入角色,撸起袖子这里擦擦,那里抹抹。还对罗摇哼了哼。 “条条大路通罗马,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顶个鸟用!全是用不上的破知识!” “我周霆焰今天就偏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让那些只会逼逼‘好好学习’的老迂腐、老煞笔,全都睁大狗眼看看!我周霆焰不读书,照样能挣大钱!” “我要证明!我命由我不由天!离了周家,不靠读书,本少爷照样是爷!” 第55章 豪门熊孩子、认输! 周霆焰说完,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记忆里网红主播的神态和语调,朝着冷清的街道扯开嗓子: “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我的控场能力是非常——强的!” “嘿!路过的家人们看过来!你可以拒绝我,但是请你不要拒绝美味!你可以亏待全世界,但是你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 声音奶声奶气,表演的十分滑稽。 可是……想象中的门庭若市、应接不暇根本没有出现。 路人在寒风里,或是行色匆匆,裹紧大衣,低着头只想快点回家。或是东看看西看看,去选择别的小吃。 即便偶尔有人驻足瞥一眼,也只是被他稚嫩又搞怪的吆喝吸引,看一眼便摇摇头,继续前行。 摊位前空空荡荡,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旋儿。 周霆焰不服,喊得更卖力,试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重复的口号吸引注意。 但足足喊了半个小时,嗓子很快变得干涩发疼,寒风不停灌进他嘶喊的嘴里,他的手和鼻子也被冻得发僵、通红。 没人……还是没人…… 好不容易,一个裹着羽绒服的女孩被他的样子逗笑,走了过来。“小朋友,来份原味鸡排。” 周霆焰精神一振!“好、好的!马上!”他兴奋地应道,手忙脚乱开始操作。 拿过腌制好的鸡胸肉,他想裹面糊,却根本掌握不好稀稠。第一勺下去,太稀,滴滴答答流得到处都是。第二勺想弄稠点,结果又成了一坨疙瘩,怎么也抹不均匀,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甩都甩不掉。 好不容易开始下油锅,烧热的油冒着细微的青烟,周霆焰看着就有点害怕。 他努力踮起脚,用长长的夹子颤巍巍地夹起那块“妆容不整”的鸡排,慢慢往油锅里放。 距离估算错误,“噗通”一声,鸡排沉底,滚烫的热油瞬间猛烈地溅起! “啊!”他吓得尖叫后退,手一松,夹子“哐当”掉进油锅。热油被溅起,劈头盖脸地崩到他身上、脸上! 几滴油星溅到他裸露的手背和脖颈,立刻传来灼热的刺痛。 他昂贵柔软的羊绒毛衣前襟,也被溅上一片油腻污渍,还沾着面糊疙瘩。 “我来……”罗摇想上前。 “不要你管!本少爷自己可以!”周霆焰强忍着手上脸上的刺痛和心里的憋屈慌乱,拿起另一个夹子,想把油锅里的夹子捞起来,又怕油溅,动作笨拙又滑稽。 终于捞起那个鸡排,可已经炸得焦黑,像块煤炭,像坨屎。 他不服输,忍着痛,胡乱擦了把脸,弄得脸上更花,又重新操作一次。 可旁边的小哥连忙上前:“小老板,你这都没炸不熟,吃了会拉肚子。算了,我来吧。” 小哥接过工具,边利落操作边说:“你看,这油温、时间、裹粉厚度,都有讲究。我练了两年才像点样子。” 周霆焰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很不理解,委屈又困惑: “之前看视频里那个鸡排哥,他行云流水、看起来明明很轻松,随手一做就好多人围着拍,还爆火成了顶流网红!为什么我就不行?” 小哥哥利落地重新处理一份鸡排,听得发笑:“那个师傅?人家是做了十几年的老手了。 你只看到他爆火的那几分钟,没看到他前面十几年,可能也是在这样的冷风里守着摊子,一天卖不出几份,手上烫得全是泡,反复练习怎么裹粉怎么控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然:“手艺这东西,没有捷径。有时候,要熬十几年,把手艺练到炉火纯青,才有可能熬来一个被看见的‘运气’。” “甚至……很多人,熬了十几年,把手艺练得顶好,也没有那个运气,还是默默无闻,日复一日就守着小摊过日子。” 小哥看了眼整个夜市里,苦笑:“我国十四亿人,摆地摊的约四千万人,今年就火了一个鸡排哥。这行当,可没你想得那么容易‘爆火’。” 这番话,像另一盆冷水,哗地淋在周霆焰头上。 他顺着小哥的目光望去—— 长长的夜市街道,灯火通明下,是几百个形态各异的摊位。有的卖小吃,有的卖小商品,有的贴膜,有的卖花。 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双手龟裂,满是黑灰和老茧,在寒风中不停跺脚,摊位前无人问津。 一个做糖画的老人,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小心翼翼勾勒图案,但路过的小朋友只是看一眼就被家长拉走。 更远处,一个烧烤摊主忙得脚不沾地,油烟熏得他睁不开眼,还要被顾客臭骂:“快点啊!”“怎么这么咸!”“不要辣说了多少遍!聋子吗!” 人声鼎沸之下,是几百张被生活雕刻过的、疲惫的、焦虑的、或麻木的脸。他们为了微博的利润受尽寒风、赔尽笑脸。 就连小哥辛辛苦苦炸上一份鸡排,声音也提醒:“微信到账10元!” 周霆焰小小的身板倏地僵在原地。 10元……这是什么单位?他衣服上的一颗纽扣,都不止这个数!他都不知道生活里还有这个单位! 原来赚钱这么难……原来爆火,更是难上加上…… 他突然想回家了……突然觉得在周家读书……好像也并不是那么痛苦…… 可罗摇悄悄给小哥支付了一笔“打扰费”后,走到仿佛被抽走魂的周霆焰身边,轻轻抚摸他被油污弄脏的头发,声音依旧带着“鼓励”: “小六公子。没关系的!摆地摊看来不适合您这样的天才。您说得对条条大路通罗马! 我们再去找别的工作!您这么聪明,肯定有更适合的!” 她拉着周霆焰就走。 已经是晚上,大多数招聘公司都已关门,两人漫无目地走。 冬季的寒风凛冽,刮在人的脸上,像是冰冷的刀子。 而且他们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周霆焰的肚子更是“咕咕咕”地叫着,走了一天,双腿又痛又软。 好饿……好冷……好累……夜市那边还不断飘来食物诱人的香味…… 他……有些撑不住了…… 第56章 熊孩子哭崩了,求回家! 周霆焰眼巴巴地看着远处的美食,咽着唾沫,才想起他们身无分文,连个最便宜的烤红薯都买不起。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罗摇看穿没说穿,坚持带着他来到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小区门口,上门贴着招聘。 她牵着周霆焰去问保安亭:“你们这里招保安吗?” 里面的保安打量了一下他们,冷嗤:“我们这里要求本科以上的学历!你们有吗?” 他们又来到一栋写字楼,询问公司是否需要文员加班。前台小姐几乎用鼻孔看人:“会做ppt吗?excel表格熟练吗?vlookup会用吗?” 就连去到一家零食店询问是否招聘,店长也推他们:“读没读过大学?懂不懂收银出纳?出去出去,忙得很,别来捣乱!” 一通询问下来,处处碰壁,碰得头破血流。饥饿感和冬天的寒风更加裹挟着他们。 最后,罗摇带他来到一个24小时营业的劳务中介公司。 哪怕已经晚上23点,这里依旧灯火通明,挤满了人。 有下了班想接零工补贴家用的中年男人,有趁着孩子睡觉溜出来赚外快的妈妈,有兼职的学生,有年纪偏大的老婆婆。 他们挤在柜台前,不停地说:“先给我安排,我手脚很快!我有一年多经验!” 空气中都是喧嚣声、争取声,像是一个闹哄哄的菜市场,还弥漫着人们的汗味。 周霆焰差点就吐了,胃部一阵阵不适。 罗摇还拉着他,艰难挤到柜台前。 她对满脸冷漠的工作人员微微弯下腰,脸上扬起诚恳甚至卑微的笑容: “您好,我们什么都能做,保洁、搬运、发传单都行!我们很勤快的,不怕脏不怕累!” “没看到这里这么多人排队吗?凭什么给你们?”工作人员态度很是不好。 罗摇始终赔着笑:“薪资……薪资我们可以少要点!他们一小时30?我们只要25……不,20就行!求您给个机会,今天什么活都行!” 工作人员抬眼打量了一下他们,尤其看了看小不点似的、浑身脏污的周霆焰,皱了皱眉,但还是在一张单子上划了一下,扔给他们一套旧工作服和保洁工具,报了个地址: “去这里,做完拍照回来结账,20一小时。” 罗摇千恩万谢地接过,脸上露出“如获至宝”的欣喜。 她转头对周霆焰说,眼睛亮晶晶的:“小六公子,你看!我们找到工作了!太好啦!做完就有钱,可以买热乎乎的烤红薯了!” 周霆焰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他全程目睹了她刚才点头哈腰、极力推销自己、甚至主动压价的样子,又看到了周围那么多争抢机会的人。 20块钱一小时……还这么多人抢着做……甚至抢不到…… 这一切,简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懵懂的认知上。 罗摇牵着他的小手,来到需要打扫的住户家。一开门,一股混杂着食物腐败、垃圾和莫名馊臭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全屋脏乱差到极点:孩子的玩具、脏袜子、废纸团遍地。 厨房水槽堆满碗筷,油污厚重,还有蟑螂爬来爬去。 厕所更是重灾区,马桶边缘、地砖缝隙等泛着可疑的黄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尿骚味和霉味。 罗摇习以为常地挽起袖子:“小公子,您害怕蟑螂是不是?我来收拾厨房,您去收拾卫生间。” “不……不要……”周霆焰小脸煞白,连连后退,捏紧鼻子,声音带着恐惧和嫌恶,“那么脏,那么臭……我不要进去!” 罗摇拿起一个口罩递给他,语气平静:“这有什么呢,一步步脚踏实地做起,以后做得好了,可以升金牌保洁,月薪两万多呢! 没关系,第一次你不习惯正常,我教你。” 她把洁厕灵和马桶刷塞进他手里,拉着他往厕所走。 周霆焰看着那布满污渍的马桶和地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我不要!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去补习!” 他猛地甩开罗摇的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连连后退。 罗摇皱眉:“可回去就是读书……就是……” “读书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用饿肚子,不用做这些!”周霆焰崩溃。 “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还可以试试别的……”罗摇还在“循循善诱”。 “本少爷出生就在罗马!!!”周霆焰嘶哑着嗓子吼:“凭什么要去做这种事!凭什么要受这种罪!我再也不要体验了!今天的体验糟糕透了!” 他抢走罗摇的手机,拨通号码,对着那边崩溃地、语无伦次地嘶吼: “妈!快来接我!立刻!马上!我现在就要回家!!!” 他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硬去拉罗摇的手: “我命令你,你也必须跟本少爷回去!不准再留在这里!!!” 他拉着她几乎是疯狂地奔跑着,冲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 周家大厅,金碧辉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 是大晚上的,秦美露硬将大房一脉全喊了起来。 主位上,周振邦面沉如水,周夫人满面担忧。 周书宁被李莉扶来,江廉时走至她身后,无声为她披上柔软的斗篷。 旋转楼梯上,周湛深缓步走下,身影在奢华璀璨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冰冷。 “好,人都到齐了是吧?” 周三夫人秦美露踩着穿着玫红色的恨天高,“嗒、嗒”地走到大厅中央。 “那就都来看看,你们大房是怎么照顾我儿子的?!” 她“啪”地一声将一沓厚厚的照片摔在大理石茶几上。 照片里,有周霆焰在房间里崩溃大哭;有周霆焰在夜市摊位前满身油污,身上被烫伤;有去找工作时,被人推倒在地,全身脏兮兮…… “看看,你们都把霆焰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你们大房,是不是要把他害死才甘心!是不是存心想弄死他,方便你们独占家产!” 秦美露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凌厉地指向每一个人: “今天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们就要闹到董事会!让所有董事、股东都看看,你们大房是怎么苛待人!” “对自家人都这么狠毒无情,以后对公司、对股东、对合作伙伴,又能好到哪里去?!周氏集团交到你们手里,谁能放心?!” 她的话语尖利,这一说,直接将孩子的事,上升到家族斗争和集团管理的层面。 周振邦的脸色已经黑沉如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第57章 二公子说:接她回来 周夫人起身,捡起照片坐到周书宁一侧,和她一起焦急地看照片。 而她们担忧的焦点,与秦美露截然不同…… 两人的视线,都在照片里寻找关于罗摇的身影。 一整天了,摇摇吃饭没有……周霆焰那熊崽子,有没有欺负摇摇……那么冷的冬夜,摇摇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跟着周霆焰到处跑,是有多冷…… 秦美露正骂得兴起,见状更是火冒三丈,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 “喂!你们什么意思?!啊?!在我儿子遭受非人折磨的时候,你们关心的居然是一个卑贱月嫂冷不冷?!” “在你们大房眼里,一个花钱雇来的下等人,比我们周氏尊贵的血脉还重要吗?!” 她猛地从手包里掏出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唰地打开,摄像头对准周振邦夫妇和周书宁: “好!好得很!我今天就把这一幕录下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你们周家大房是怎么轻重不分、本末倒置、苛待亲血脉侄子的!让大家评评理……” “叮叮叮——叮叮叮——” 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断秦美露。 秦美露本想挂断,却手滑点了接通。 下一刻,听筒里就传来周霆焰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 “妈!快来接我!立刻!马上!我现在就要回家!!!我要读书!我再也不闹自杀了!” 秦美露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和算计全都凝固,只剩下错愕。 妈?焰焰已经多久没这样喊过她了?自从他沉迷网络、叛逆反抗开始,他对她的称呼就只有生硬的“你”,或者带着怨气的“喂”。 而且他为了不上学,常常跟她以死相逼……那个把“读书无用”挂在嘴边、视学习为酷刑的儿子……竟然主动哭着说要回家……回来读书? 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周湛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身形被水晶灯映衬得冷峻分明。 只略一抬手,陈经立即会意,不动声色地操作手持设备。 大厅侧面的屏幕亮起,开始播放一段精心摄制的视频。 画面里,周霆焰从周家庄园奔跑出去后,小小的身影跑啊跑,镜头特写了冬夜凛冽的寒风,枯叶毫无生机地在空中飘啊飘。 夜市辉煌灯火下,周霆焰的视角迷茫地看着,几百个摊位后那些冻裂的双手、疲惫麻木的脸,为了几块钱利润赔尽的笑脸、以及无人问津的漫长等待。 长焦的特写,像是把人真实融入那凄冷的环境之中。 求职时,一张张冷漠又无情的脸……劳务市场里混乱,一堆抢着要工作的临时工…… 最后,是那间脏乱到令人窒息的屋子,以及周霆焰夺门而出的崩溃瞬间。 画面没有刻意渲染周霆焰的“悲惨”,而是真实记录了社会百态,呈现出一个五岁孩子,直面“世界残酷”时,所受到的认知冲击。 这像是一场纪录片,也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实践教育课。 视频播放完毕,大厅里落针可闻。 豪门里的这些人,全都没接触过那些生活,就算曾把周霆焰丢出去,也是丢在庄园附近的花园草坪,从未有人能想过,用这样的角度改变他。 周湛深已走至水晶灯下最明亮处,身形笔直,如同裁决的中心。 他侧目,视线冷冷投向秦美露: “她的方案,无错。” 短暂停顿。 “三婶再有异议,”他语调平稳,却更显压迫,如冬日冷棱:“现在,我亲自陪你去董事会。” 秦美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湛深不再看她,侧首对陈经吩咐,声音恢复一贯的简洁冷硬:“接人。” 陈经立刻躬身:“是。” 他转身,带着两名干练的助理快步奔出去。 * 冬夜的街头,寒风刺骨。 罗摇已经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周霆焰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毛衣。 周霆焰则蹲在绿化带边瑟瑟发抖,小脸冻得惨白。 两辆黑色的宾利轿车无声而迅捷地滑到他们面前,稳稳停下。 陈经率先下车,热情为他们打开车门。 “罗摇小姐,小公子,快上车!” 张姨紧跟其后下来,与另一名佣人快步上前,拿出酒精喷雾,细致而快速地给两人喷洒消毒,又给他们裹上厚厚的精致温暖袍子。 两人坐进去,宽阔的私人车内恒温暖气,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暖香,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铺着柔软羊毛毯。 小桌上还摆放好了精致的红木多层食盒。有软糯香甜的燕窝粥,恰到好处的银鳕鱼,精致的香煎和牛粒,清炒的嫩菜心,炖得金黄油亮的松茸鸡汤…… 周霆焰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几乎是扑到食盒前,顾不上什么礼仪,也顾不上烫,用手抓起银和牛粒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然后又端起燕窝粥,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像只饥饿的野兽。 平日里在餐桌上挑三拣四、被哄着劝着才肯吃几口的珍馐美味,此刻在他口中成了人间美味,天上佳肴。 一边吃,还一边发出各种感叹。 “唔…嗯…delizioso!(美味!意大利语)” “c‘estsibon!(太好了!法语)” “o6ъeдehne……”(美味极了!俄罗斯语!)…呜呜…太好吃了…从来没这么好吃过! 罗摇没有用餐,安静地坐在一旁,时而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擦拭周霆焰糊满汤汁的脸和手。时而又为他盛了一碗汤,小心吹凉,递到他手边。 周霆焰风卷残云地吃到半饱,胃里终于被暖意填满,身体的寒冷和紧绷感开始消融,速度才稍稍慢下来。 他打了个饱嗝,注意到罗摇一直没吃东西,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他,边咀嚼着食物边含糊不清地问: “你……你为什么不吃?”眼神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孩子的单纯关心。 罗摇轻轻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没关系,您先吃。我不饿。” 周霆焰咀嚼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明明一整天,罗摇也什么都没吃,一直跟着他跑,在寒风中…… 罗摇伺候着周霆焰,知道现在的他并不是真的透彻,只是在逃避苦难。 在他吃饱时,罗摇才给他递了杯温水,缓缓开口,说出最后的引导: 第58章 引导熊孩子的终极方法 “小公子,您知道吗?其实今天您经历的这些,我以前……都经历过,甚至更多。” “我刚从山里出来,第一次站在繁华的大城市,看着车水马龙、满街霓虹,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文凭,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 罗摇仿佛看向了很遥远的回忆。 “我去一家很干净的餐厅,问他们招不招服务员。那个领班上下打量我,问我会不会说英语,会不会用点餐系统。” “我去一个很大的商场应聘导购,他们问我懂不懂时装搭配,知不知道今年流行什么色系,能不能搞定难缠的客人。” “甚至……我去一家酒楼后厨洗碗,他们嫌我年纪小,不要。我跪着磕头,才勉为其难换来那份工作。” “那里的碗碟堆得像山一样高,油腻冰冷的水,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 夏天时,厨房闷热得令人中暑;冬天时,手常常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还会有人看我没背景,‘不小心’把混着冰渣的海鲜水泼到我身上,棉服湿透,冷风一吹,浑身都会结霜……”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情绪,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引导地说: “所以啊……这个社会的真实模样就是: 看似读书没用,实则不读书,更没用。” “像我们今天遇到的面试官,店长,他们有出色的才能,能过着相对勉强轻松的工作。” “而我们这样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单是为了‘活’这个字,就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周霆焰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捏着的勺子,指尖冰凉。 经历过今天这样的体验,他已经可以想象到、罗摇说那些,是怎样的难受与痛苦…… 罗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微卷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理解: “其实我也明白,小公子,您很讨厌您的家庭。他们对您很严苛,严苛到了难以接受的程度,我都懂。” “那些被剥夺的童趣,别的孩子们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奔跑时,您却只能在窗前眼睁睁看着,面对堆积如山的作业。” “别的孩子在露营、看星星,您却还在与严厉的家教老师,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的补课。” “别的孩子放学时,父母会关心他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被欺负。您的父母却只会问您今天测验第几名,学了什么新知识。” “甚至他们还天天拿您来和周大公子、周二公子比较,所以你才会恨他们,给他们下毒……” 罗摇的声音温柔得像最暖的羽绒,轻轻覆盖住他心中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但那不是你恶毒,仅仅只是你委屈到了极致。” “那些事的确超级枯燥,超级无聊,超级痛苦。 您也才仅仅5岁,这明明……就不是一个五岁小男孩该承受的啊。” “您一个人小小的,却背着重重的壳,走了这么久这么久……这些年……真的,辛苦您了……辛苦我们焰焰了。” 最后一声“焰焰”,带着深切的、发自内心的心疼。 “呜……” 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猝不及防从周霆焰喉咙里溢出。 紧接着,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愤怒的嚎啕,而是无声的、剧烈的悲恸,像是从灵魂最深处发出。 整整一天,面对网络暴力、饥饿寒冷、一次次的拒绝和鄙视,甚至面对那肮脏的厕所,他都没像现在这样哭过。 从小到大,所有人只看到他有多混蛋,有多恶劣,却从没有人看到他眼巴巴看着别的小朋友玩耍时,有多难过……多委屈…… 他只是想像别的孩子一样,哪怕自由一点点……轻松一点点…… 原来……总算有人知道……他也真的超委屈的…… “呜……呜……”他丢开勺子,蜷缩起来,小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压抑又破碎。 罗摇将他轻轻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掌一下下拍抚着他抽噎的背脊,声音愈发轻柔: “焰宝宝,他们那么要求您,的确很过分,方法也很不对。 你想哭就哭,哭,本就是孩子的权利。” 不过…… 在周霆焰哭了许久许久,情绪稍微平静点后,她又问:“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宁可让您恨他们,也要固执地、甚至残忍地把您按在那张书桌前?” 周霆焰抽噎着,在她肩头模糊地摇头。 “因为他们害怕。”罗摇的声音低而清晰。 “害怕您将来没有能力支撑起周家,害怕周家垮掉,害怕您将来……成为像我这样卑躬屈膝的下层人,过上今天您过的这种生活。” “为了几十块钱就要对人点头哈腰、看人脸色;” “住在狭窄破旧的出租房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算计着每一分钱过日子;” “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因为挂个号可能就是一天饭钱;” “看着橱窗里漂亮的蛋糕,只能默默走开,因为那可能是好几天辛辛苦苦才能挣到的工钱……” “那样的生活,您接受得了吗……” 罗摇用指尖轻轻拭去他仿佛流不完的泪水,明白他无声的答案,继续循循引导: “兴许您的母亲、或者父亲,他们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困境,或者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艰辛。” “所以他们希望您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能够光鲜亮丽的活着,灿烂的成长,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们不希望您将来走出社会以后,再发现自己技不如人,再后悔,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永远没有改变的可能。” 就像是她自己一样。 她现在都在想,读书的时候,如果再努力一些,如果在被父母逼着上南下的公交车的时候,能够和姐姐一起鼓起勇气反抗一些……那么一切……是不是都将不一样。 可是,她已经没有如果。 她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哭泣的孩子,轻轻替他擦去源源不断的泪水。 “我已经没有改变的机会,我这一生,已经一眼能看到尽头。” “甚至很多事,您的父母也已经改变不了。” “但是您不一样。”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柔和却坚定,“您还这么小,还有无限的可能。” “今天,那么累,那么难,你都一直在坚持着。” “如果您能把这份勇气、和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用在对的事情上。 找到您真正热爱、并且正确的事。 我相信,将来的您一定会发光发热,成为超级厉害的人!比您崇拜过的任何网红都要厉害!” 第59章 惊艳秦美露 周霆焰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他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罗摇,里面翻涌着疑惑、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还不理解的微光。 罗摇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有点神秘、又带着鼓励的笑容: “这样吧,小公子,我们再做一个约定,只要你开始学着改变坏脾气,接纳学习,我…… 就用偷偷学来的小魔法,帮你发视频,让播放量破五千喔!” 本来还沉浸在悲伤和迷茫中的小孩子,眼睛倏地一下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被点亮的星辰。 “真……真的吗?”他忘了哭,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和惊喜。 破五千!这对于今天受尽折磨得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视频网络那么难,罗摇怎么可能能做到? 奖励,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也永远是充满诱惑的东西。 周霆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短短胖胖的小拇指,紧紧勾住罗摇纤细的手指,然后用力地上下晃了晃,小脸绷得十分严肃: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做完这个“神圣”的仪式,他才像是终于放心,紧绷的小身体彻底松懈下来。 当天晚上,车子还没驶回周家,周霆焰就已经累得睡着。 罗摇为他清理干净嘴巴和小手,才看向前排开车的陈经,低声道: “陈特助,您好,请问车内有360度无死角的监控视频是吗?我想裁剪一段。” 第二天。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周家庄园还一片寂静,周霆焰房间的门却被拉开。 小家伙已经自己换上熨帖的私立学校制服,背上那个他曾经嫌重、故意扔在地上踩过好几次的昂贵书包,小脸洗得干干净净。 隔壁的李妈听到动静出来,看到那一幕,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摔了。 “小、小公子?您怎么起这么早?今天……今天要不要再休息一天?昨天可累坏了……”她小心翼翼地劝说。 “不要!”周霆焰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要去上学!”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妈,迈着小短腿,嗒嗒嗒地就跑向外面。 一路上,他问了好几个人,才在婴儿房外找到罗摇。 看到正在整理绿植的罗摇,他立刻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起来了!我要去上学了!你说过的……你保证的!” 罗摇转过身,看着他明明困倦却强打精神的小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 “当然记得,你看。” 她拿起申请的手机,解锁,双手将手机递到他跟前。 周霆焰接过一看,只见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封面正是他昨晚在车上吃东西的侧影。 小嘴巴塞得鼓鼓的,边吃边说出八国语言。 速度调整微慢,丝毫看不出狼吞虎咽,反而因瓷白的肌肤,鼓鼓的脸蛋,而显得十分可爱。 标题是:#5岁萌娃会八国语言# 播放量:1.2万!点赞:3000+!评论:500+! “我*!”周霆焰难以置信地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小手颤抖点开评论区。 “天哪,这颜值杀我!又骗我生孩子!” “还会八国语言?这是什么神仙宝宝!” “感觉气质很好!一看就不是那种只会哭只会闹的熊孩子,家教一定很棒!” “小宝贝,快告诉阿姨,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麻布袋?” …… 没有一条恶评,没有“脑残”,没有“油腻”,全是善意的惊叹、夸奖和喜欢。 评论区甚至有人争论“是我家的”而吵起来。 周霆焰呆呆地看着那些评论,脸颊越来越红。 原来……被陌生人夸奖,是这样的感觉?原来也有人喜欢他? 甚至……不靠扭屁股、不说怪话、不哗众取宠,也可以得到关注和……喜欢? “我……我真的……有这么多人喜欢吗?”他喃喃着,不停翻看评论,眼里有迷茫,有惊喜,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渴望。 罗摇摸摸他的头,“当然呀,小公子,只要不说脏话、就有超多人喜欢您的。” 她又引导:“读书学习,其实也并不只是为了考试和分数。 它可以让您明白,什么事情是对是错,什么内容能引起大家好的关注。” “您还可以学会一些别的小孩不会的知识,从而发现您的天赋、特长。像这个视频一样,惊艳所有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看,我只有初中毕业,靠自己摸索,也能找到一点点正确的方法。 如果你努力吸收更多知识,长大以后,你一定会比我更厉害!” 周霆焰似懂非懂,但他牢牢抓住了重点:学习,可以获得好的关注,不再被骂神经病!可以惊艳所有人! “好!我这就去学校!” 他用力地点点头,小手攥紧了书包带子,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也是第一次对“去学校”这件事,产生了模糊的、积极的期待。 “焰焰!”一个声音从花园方向传来。 周三夫人秦美露显然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浓浓的惊疑。 她看着穿戴整齐、眼神清亮、甚至隐隐透着兴奋的儿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时间,以往她正在和儿子“战争”:拖他起床,忍受他的尖叫哭骂,威胁利诱送他去学校。 现在,他竟然真的……要自己去学校? 周霆焰看到母亲,脚步停下,抿了抿唇。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秦美露,干巴巴地道: “妈咪,我去上学了。再见。” 他顿了顿,想起罗摇昨晚说过的话,“兴许您的母亲、或者父亲,他们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困境,或者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艰辛……” 周霆焰小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又不自然地补充一句: “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闹自杀。我绝对不会……成为昨晚我看到的那些人,过上那样的生活。” “我还会超级厉害,将来肯定能撑起家,不会让……你和爸爸,再过得那么艰难……” 说完,他不再停留,脸颊红红的、朝着不远处等候的司机和保姆方向跑去。 秦美露僵在原地,直直地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热猛地冲上她的鼻尖和眼眶。 儿子说什么? 说他会变得超级厉害?说会为他们撑起家? 小儿砸,从来就没有这么贴心过!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秦美露回过神来后,心里做了一个超级重大的决定! 她猛地迈步,快步走到罗摇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第60章 重金挖她 “罗摇……你太厉害了!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之前是我狗眼……啊呸,是我有眼无珠……” 罗摇目光望向周霆焰离开的方向,声音温和: “周三夫人,厉害的不是我。是小六公子自己。” 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才5岁,已经会8国语言。” “他才5岁,昨天饿了整整一天,又冷又累,却从头到尾没有跟我叫过一声饿。” “他才5岁,却能走足足15公里路。” “他才5岁,被滚油烫到,疼得眼泪在打转,却坚持不要别人帮忙,自己笨拙地去尝试。” “他才五岁,在经历了网络暴力、地摊艰辛后,依然没有立刻崩溃放弃,还愿意去尝试一份又一份的工作……” “他表现出来的毅力、忍耐力、已经碾压同龄99.9999%的孩子。” 秦美露彻底怔住了,那个她眼中只会胡闹、叛逆、无法无天的小恶魔,竟然有这么多的优点吗…… 连不远处,周霆焰本来择返回来拿遗漏的文具盒,却在一棵巨型迎客松后,完整地听到了这番话,小小的身体僵住。 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他,憎恶他,觉得他是无可救药的坏种。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 可在罗摇心里……他竟然有那么多的“好”?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感觉,包裹住他冰冷困惑的小心脏,酸酸的,胀胀的。 罗摇的声音再次响起,直视秦美露问: “周三夫人,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小六公子宁愿忍受整整一天那样的痛苦,也倔强地不肯回家,不肯低头?” 秦美露下意识地想回答“因为他叛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罗摇继续轻声道:“对他来说,读书、学习,到底是一件多么可怕、多么痛苦的事情,才会让他觉得,宁可去经历昨天的一切,也比回去面对它要好?” “夫人,您小时候,也有这么多的功课吗?” 秦美露沉默了。她出身优渥,虽然也有课业压力,但绝没有到儿子这种程度。 她给周霆焰安排的,每天白天贵族学校八个小时,回家还有高高一叠作业,和家教老师,周末更是马术课、贵族课、语言课、钢琴课…… 好像是……她嫁入周家后,看到大房儿女的出色,看到周家深不可测的底蕴和竞争,又一次次被周商懿、周湛深比下去,她不甘心…… 因为这份心底一直压抑着的不甘,她迫切想要儿子“赢在起跑线”、能碾压过他们所有人。 罗摇的目光清澈见底,问题直指要害: “夫人,您自己,或者三先生,能赢过大公子,或者二公子吗?” “你们自己追赶他们的脚步和光环,都已经殚精竭力,甚至感到疲惫了吧?” “那么,一个五岁的孩子,去追赶连大人都觉得吃力的目标时,他到底会有多累,多害怕,多绝望,您能体会吗?” 秦美露脸色顿变。 罗摇继续说:“你们只看到周霆焰捅死野猫丢房间、给大公子和二公子下毒的恶劣,却没看到他从小到大被拿来和大十几岁的人相比,心底到底有无助、多委屈、多难过” “拿5岁的孩子,和已经成年的人相比,恕我冒昧,这本身就是不对的。” 周三夫人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老爷子要从他们孙辈里挑选合格的继承人,她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是她唯一的筹码。 所以她全力以赴的栽培,却忘了,他才五岁…… 罗摇继续轻声道:“我不是在倡导放养、溺爱。学习与管束,是必要的,但一定要劳逸结合。” “每天在贵族学校高强度的八小时学习,对一个五岁孩子的脑力和体力,真的已经远远足够。” “剩下的时间,应该是休息、玩耍、童真、探索世界,感受亲情温暖的时候。” “即便是一架飞机、一列高铁,每天也会停机修整。” 她看着秦美露微微苍白的脸,抛出更尖锐的问题:“况且,夫人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小公子会沉迷网络短视频?是谁给他提供了手机?这需要排查。” “您作为母亲,除了关注他的学习以外,有没有关注过他身边是些什么形形色色的人? 又知不知道小公子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他的天赋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个问题,问的秦美露越来越哑口无声。 她这才发现,她对周霆焰、对自己的孩子,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 罗摇最后总结,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 “希望夫人能放下您自己的偏执,真正学着去了解您的孩子。给他规划一条他喜欢的、真正适合他的道路。” “就像您自己,性格明媚张扬,如果强行要求您像书宁小姐那样温婉沉静、内敛如水,您也会痛苦的。” “教育与培养,是因材施教,而不是制造痛苦。” 说完,她礼貌地低了低头,转身欲走。 秦美露站在原地,只觉得一句一句的话,像是锤子般砸进她的大脑。 许久许久,她的眼神从迷茫挣扎,逐渐变得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和懊悔。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转过身,对一直候在不远处的李妈吩咐: “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取消焰焰晚上所有的额外补课。周末的课程也保留一半,另一半时间空出来。” 吩咐完后,秦美露眼神灼亮,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追上罗摇。 在花园里,她双手直接抓住罗摇的手臂。 “罗摇!我秦美露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不只是个月嫂,更是个宝!是能点石成金的宝贝!” 秦美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欣赏与势在必得。 “跟我走!立刻!马上!她们大房给你开什么价,我一分不少!” “而且焰焰以后就全权交给你!你就是他的首席教育官,你想怎么教,怎么安排,我绝不干涉一个字!你要请什么老师,开发什么课程,资金我无限量供应!”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雇佣,而是给予极大信任的托付和授权。 “秦美露!你放肆!” 一道怒意又急切的声音,瞬间打破花园清晨的宁静。 第61章 豪门里她的贵人 是周夫人挽着周书宁的手臂,快步从远处走来。 昨晚,她们在房间里,几乎屏息看完了陈经传回的所有视频。 罗摇明明饿了一天,上车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吃东西,还细心地照料、引导周霆焰; 面对那样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判定为“无可救药”的熊孩子,她没有丝毫厌恶或畏惧,反而一点点剥开那顽石外壳,引导安慰那颗孤独又委屈的孩童之心。 罗摇,似乎永远在耐心地去发现对方身上的光,哪怕那光芒被厚厚的尘埃遮盖。 这在充斥着功利与冷漠的豪门深宅里,在这个快节奏的利益时代,何其珍贵。 周夫人几步上前,保养得宜的手直接将罗摇往自己的身后带,像是母鸡护崽般,对秦美露气场全开: “罗摇是我们千挑万选的月嫂,签了正式的合约!也是书宁和瑾儿都离不开的人! 你在这里公然撬墙角,挖我们的人,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把我这个大嫂放在眼里!当我们是死的吗?” “规矩?大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秦美露毫不示弱,非但没松手,反而将罗摇的手臂攥得更紧。 “老爷子常说要‘择优而用’、‘为家族计深远’。 罗摇能让焰焰脱胎换骨,这就是她对周家最大的价值!把她放在更适合、更能发挥才能的地方,才是对家族最好的选择! 难道要为了你那点‘先来后到’的死规矩,为了一个还在襁褓里除了吃睡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就硬生生埋没这样的人才,耽误焰焰一辈子吗?!” 她把高度直接拉到了“家族利益”、“人才浪费”上,言辞尖锐。 “三婶!你……你强词夺理!”周书宁又急又气,脸都涨红了。 她也赶紧上前,帮着母亲抓住了罗摇的那只胳膊,生怕她被抢走。 又转头看向罗摇,声音急切:“摇摇,你别听她胡说!婴教早教同样重要!瑾儿需要你,我这个产妇也需要你的疏导和陪伴!你在我这里,价值一样很大! 我……我还永远把你当家人,当姐妹!我们大房绝不会亏待你!” “哈哈?家人?姐妹?”秦美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冷笑。 “书宁啊书宁,我的好侄女,你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实在?感情能当饭吃吗?能让你账户里的数字变多吗?能解决你生活中99%的烦恼吗?” 她将视线转向被两人拉扯在中间的罗摇,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现实: “罗摇,你别听她们灌迷魂汤。什么家人,什么离不开,都是虚的! 你摸摸良心说,你背井离乡出来辛苦工作,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跟着我,我能给你更好的待遇!” “这样,她们给你20万是吧?好!我秦美露给你加三万!月薪二十三万!现金!月结!” 说着,她手臂用力,就想把罗摇往自己这边拽。 “秦美露!你加薪酬,我们就加不起吗?!”周夫人也被激出了火气,手臂稳稳用力,将罗摇往回拉,同时盯着秦美露,声音冷硬: “我加到28万!罗摇是我们大房的人,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若真需要好的育儿顾问,我亲自出面帮你物色几位资深导师!” “大嫂,资深不资深,可不是看年纪和资历,得看效果!”秦美露厉声打断她,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锁住罗摇,仿佛她已经是自己的所有物,“我出35万!” 她再次加力拉扯,镶钻的指甲几乎要划破罗摇的袖子。 “我40万!”周书宁的话脱口而出,反正她每个月的零花钱都有这个数! 周围原本在安静洒扫、修剪花木的佣人们全都惊呆了,不知不觉停下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花园中央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大房夫人和小姐,与三房夫人,竟然像街头争抢货物一样,当众拉扯争夺一个月嫂! 而且那堪比天文数字的月薪……一个企业经理,月薪都没有这么高! “40万?”秦美露眼角一跳,显然也没料到周书宁会如此冲动地喊价。 这已经远远超出一个月嫂该有的月薪,也超出市场价数倍。 但她岂会轻易认输,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咬着牙根报出数:“我出50万!” 她还增加筹码,使出杀手锏:“罗摇!只要你点头,你跟书宁那边的违约金,不管多少,我秦美露个人全数替你赔付!一分钱不用你掏!” “而且!工作时间我再给你减!不用你接送,就每天下午17:30到晚上21点,3.5个小时! 其余时间完全属于你个人,自由支配!” “并且——在我的别墅里,不会有什么冷冰冰的、动不动就挑刺怀疑你的二公子给你添堵。” 周夫人和周书宁的动作顿时僵住,眉头蹙得紧紧的,一时间接不上话。 这个条件……她们确实给不出来。瑾儿还那么小,需要近乎24小时的贴身照料…… 而且总不能让周湛深变得不冷冰冰的吧? 秦美露开出的条件,那么好,薪酬高,工作时间短,压力小……罗摇、或者是任何人,但凡脑子没有问题的,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以前她们招聘的一些佣人,也有许多被秦美露挖走的。 现在……又到罗摇…… 周夫人和周书宁看向被她们拉扯在中间、始终沉默不语的罗摇,眼中都浮现出深深的不舍与无奈。 周书宁更是眼眶迅速泛红,她真的要失去摇摇了吗? 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中心的罗摇身上,等着她的抉择。 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罗摇忽然动了。 她微微用力,挣脱开两边的拉扯。又看了眼远处,确定周霆焰已经被司机带走。 她才对着秦美露,深深地、恭敬地弯了弯腰。 “三夫人,谢谢您如此器重我,给我开出这么优越的条件。您的厚爱,罗摇心领了,感激不尽。” “但是,请宽恕,我不能跟您走。” 她的声音轻柔有礼,像一股清泉流淌过激烈争夺的战场。 秦美露艳丽的神色绷了绷。 罗摇直起身,继续垂着头歉意说: “我与书宁小姐签订合约,接下照顾小公子瑾儿的责任,做事有始有终,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周书宁和周夫人,声音真诚感激: “周夫人和书宁小姐对我有知遇之恩。在我最需要工作的时候,是她们给了我机会,信任我,让我留在周家。 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遇到您,不会接触到小六公子那么聪明特别的孩子,更无法赚到对我来说已经非常丰厚的薪酬,改善我的生活。”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她们是我人生路上的贵人,于信于义,我都会尽全力照顾好瑾儿小公子,直到合约圆满完成。这是我的本分。” 一番话,真诚坦然,字字清晰。 所有人都怔住了。 周书宁的眼里瞬间蓄满泪水,惊喜地说不出话。 周夫人眼中也闪烁起难以言喻的激赏、欣慰。这个女孩,她果然没有看错! 而秦美露彻底呆住。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竟然还有金钱打动不了的女生? 荒谬!愚蠢!不可理喻! 但她上下打量着罗摇,罗摇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就像是浸泡在水里的琉璃,没有任何虚伪或做作的痕迹。 她深信金钱可撼动一切的世界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几不可捕捉的触动。 半晌,秦美露脸上尖锐的、势在必得的神情慢慢褪去。 “好……好……很好。”她连说几个好字,目光深深地看着罗摇,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我秦美露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她挺直脊背,恢复了之前的张扬姿态,但语气已经不同:“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逼你。但我也不会放弃—— 从今天起,我就带着焰焰搬回主宅来住!” 周夫人脸色骤变,他们三房搬回来住? 商懿和湛深最嫌吵。 这庄园里……不得又鸡飞狗跳…… 第62章 豪门大小姐的温情 她还没说话,秦美露已看向她,抬高声音,理直气壮: “大嫂!当初是我们焰焰年纪小不懂事,害得湛深住院。 我们认罚搬出去也是应该的,但是——这都已经过去一年了!” “现在焰焰已经知错了,他不会再做那种混账事了。” “这个家,我们也有回来的资格!” 话语咄咄逼人,张扬强势。 不等周夫人回答,秦美露又看向罗摇,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持: “罗摇,搬回来后,就麻烦你在照顾瑾儿之余,也多费心在焰焰身上。 薪资,我刚才说的五十万,依然作数,按月付你!” 说完,她根本不给他们反对或商量的机会,踩着那双十厘米的镶钻恨天高,转身便哒哒哒地快步离去。 秦美露走后,周夫人气得脸色紧绷,拍了拍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好半晌,才转而看向罗摇。 “小摇,你刚才做的选择太对了!这份定力,这份知恩图报的心,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太难得了!我和书宁,都会牢牢记在心里!” 激动过后,周夫人的神色又迅速转为凝重,语速也快了起来: “但是小摇,你听我说,接下来的话,你务必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秦美露没你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她心思活络,手段也多。” “现在看重你,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可能毫不犹豫地把你踩下去,甚至……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 周夫人想起有些陈年旧事,眉心就紧紧皱起,神色也凝重几分。 “这豪门深宅,人心叵测,吃人不吐骨头。 你单纯,善良,重情义。这是你的优点,但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你给她带带孩子,做点引导,可以,但一定要多留一百个心眼!绝不能真的信她,尤其不要被她那些糖衣炮弹和花言巧语欺骗。” 罗摇能感受到周夫人话语里的沉重和真诚的关怀,她又何尝不懂豪门深深的道理。 只怕大房和三房之间的渊源争夺,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夫人提醒,我记住了。” “摇摇!快!跟我来!”周书宁早已按捺不住,仿佛守住了什么绝世珍宝。 她不由分说地挽住罗摇的胳膊,拉着她就往婴儿房跑:“我给你准备了惊喜!你肯定喜欢!” 罗摇被她拉得脚步踉跄,心中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回到婴儿房。 一进房间,周书宁就冲李莉使了个眼色。 李莉公事公办地走到墙边那个巨大的、镶嵌着简约线条的缥青色衣柜前,缓缓拉开三米长的柜门。 “哗——” 随着柜门完全敞开,里面的景象展现在罗摇眼前。 只见原本空置的衣柜里,此刻挂了满满一衣柜的衣服。 有质地极为柔软亲肤的顶级长绒棉打底衣;有各种厚度的美利奴羊绒衫、马海毛毛衣。 有剪裁利落的高盎司羊绒大衣、天鹅绒服,和直筒修饰的骆马绒裤等。 琳琅满目,整齐有序。 而且所有款式设计巧妙,精致好看,又十分便于日常。 罗摇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衣服,眉心不由自主地蹙紧,“周小姐……这些……” “这些是送给你的呀~小摇!”周书宁拉着她走到衣柜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其实昨晚我看视频、看监控的时候就发现了。” 罗摇身上的衣服都很薄,甚至材质十分劣质,根本不可能有保暖性可言。 昨晚她连夜让人送来,就想立即送给罗摇,但知道罗摇累了一天需要休息,便没有吵醒。 罗摇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泛起深深的触动。 她没想到,在这冰冷复杂的豪门,周书宁这样的世家大小姐,竟然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她的衣服穿了三年,这三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过问过的。 但是……感动归感动。 罗摇快速压下,目光理智地再次扫过那些衣物。 没有任何标志,但质地十分精良,很多地方还有手工拱针,没有一丁点线头。 显然是私人高端定制,随便拎出一件,价格恐怕都远超她一年的全部积蓄。 这一柜子加起来……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罗摇整理着心里的触动,轻声道: “书宁小姐,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您是我工作这么久以来,遇到过的最善良、最体贴的人。” “但是……这些衣服,我真的不能收……” 她一直在拼尽全力、省吃俭用,就为了攒够一百万,给姐姐买一个家; 而眼前这些衣服……仅仅只是衣服,就远胜于她梦想中想要的“家”。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接受范围。 平常在商场里,看着标价299一件的厚棉服,她都要赶紧低头离开的人……怎么可能穿上百万的衣服…… 罗摇不是自卑,是清醒的认知: “我日常照顾瑾儿,难免会沾到奶渍、灰尘,穿这么好的衣服实在不便于工作。” 周书宁却清楚她的心思,反而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罗摇有些冰凉的手: “小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随时都在衡量自己的身份,计算每一分钱的价值,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该‘铺张浪费’,不该拥有‘太好’的东西。” “可是你错了!你忽略了——你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啊!” 她认真地直视罗摇说:“你纯真,不因为身处底层就变得市侩算计; 你聪明,能想到那么多巧妙的办法引导我、引导焰焰; 你有耐心,面对那么顽劣的孩子都能一遍遍尝试; 你坚韧,再苦再难都自己咬牙扛着……” 她逼迫罗摇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强调: “这样的品质,难道不比这些冷冰冰的衣服、这些标着价格的商品,更加珍贵千倍万倍吗?” “如果你否定自己,践踏自己,就是在践踏这些世界上最最美好的品质!” 罗摇睫毛颤了颤。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个还算勤快、有点小聪明、守本分的乡下丫头而已。 可在周书宁这里,却被说得天花乱坠…… 第63章 二公子,对她感兴趣 罗摇忍不住说:“周小姐,您又单纯用事了。我真的没有您说得这么好。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本分而已。” “只要是正规的月嫂来,都会这么开导您、或者引导小六公子……” “才没有,我又不是没找过月嫂。” 周书宁打断她的话,八卦的心思瞬间上来,喋喋不休就开始给她讲: “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每天忙于数不清的商业事情,想找一个靠谱的、能彻底放心的佣人,有多难。” “曾经父亲找的一个仓库管理员,看着老老实实,却悄无声息把别人送的礼品酒倒走,灌上假的。” “以前聘请的顶级团队,按小时收费贵得要死,还有收纳师悄无声息撬下钻石,再镶嵌上假的,以假乱真。” “甚至厨房里的一个配菜师,看着憨厚。结果每次处理蓝鳍金枪鱼、三文鱼等,他总‘不小心’把最好的部位多切下来那么‘一点点’,用保鲜膜一包,塞在垃圾袋最下面带出去。” “我朋友们聘请的月嫂,还有偷偷把进口dha,换成廉价的。奶粉也偷偷舀出去,积少成多的卖……” 周书宁说起这些八卦,就又头疼又无奈,滔滔不绝讲几天几夜都讲不完,但是现在的重点不是这。 她回归话题,凝视着罗摇道:“总之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最好的人! 这些衣服就是冷冰冰的东西,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我是真的把你当妹妹看,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既然看到了你的辛苦,你的冷,我就想把我认为好的、温暖的东西,都给你。这有什么错?” 周书宁忽然换了一种方式,表情变得有点委屈和受伤,难过地问: “小摇,你也有最在意、最想保护好的人吧? 如果你辛辛苦苦、满心欢喜地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她却拒绝了,你心里会多么难过……” 罗摇心脏狠狠一缩,眼前瞬间浮现出姐姐的脸。 是的,她也有想倾尽所有去保护的人,她也想把世界上一切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姐姐。 如果姐姐不要…… 周书宁捕捉到她眼神的松动,趁热打铁,语气放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霸道”: “所以,没有什么‘但是’。” “这些衣服全是按你的尺寸定做的,送来了就不能退。” “你也放心,它们不是那些满大街logo的奢侈品牌,都是低调的,即便你以后离开周家,穿出去,也绝不会有人认出来,更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祸端。”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连罗摇之前说得“树大招风”都提前想到了。 “而且你要是真的觉得有心理压力,那就……就当作是你额外照顾焰焰、给予的特殊工作补贴!” “你都不知道,以前周霆焰那小子有多恶毒,不是想毒死我哥哥,就是想毒死我。” “在你看来,我和我哥哥们的性命,都不值这点衣服吗?” “你收了我的礼物,我才能安心养身体,不然我会一直心里有亏欠,寝食难安。” 周书宁说的话,完全让罗摇毫无还口之力。 而且她很清楚,对于豪门的大小姐而言,时间十分珍贵。 她们很少花这么多时间,和一个佣人说这么多话。 再僵持下去,完全就是自己扭捏、矫情。 “那……先谢谢周小姐。” 罗摇被周书宁推进更衣室,换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年、洗得发白的聚酯纤维保暖衣。 当那件细腻柔滑的羊绒内搭贴到皮肤上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至极的暖意瞬间包裹她,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柔软、轻盈、妥帖。 原来,衣服可以是这样……原来,冬天也可以这样暖和。 她甚至不敢动,怕一动,这过于奢侈的触感就会消失,或者被她笨拙的动作弄皱。 罗摇鼻子又开始发酸。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穿过这么舒服的衣衫。 记事起,就和姐姐寄人篱下,穿的都是叔叔去别人家捡回来的不要的衣衫。 那些衣服有的很小很紧,勒得胳肢处火辣辣的疼;有的很大很松,像小孩子套了麻布袋,风总从袖口领口灌进去。 后来北漂,每一分钱都要攒给姐姐治病,她已经习惯了省吃俭用。 可此刻…… 这股感动和温暖,汹涌地朝着她涌来,明明应该柔软,却沉重得压在她的心脏,沉甸甸。 她很清楚,今天能得到这些善意和温暖,不是因为她自己真的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她遇到了周书宁这么善良的人。 周书宁给了她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该拿什么来偿还? 人情,恩义,永远是世间最难还的。 而且……她穿这么好,姐姐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进心脏。 她自己在这里,被云朵包裹,而姐姐……还困在那间潮湿阴冷的出租屋里,穿着她尽力买的、认为最好最好的,却依旧是廉价的物品…… 她想把这些美好分享给姐姐,但这是周书宁送给她的。 把别人的心意转送,是亵渎,也于礼不合。 可……她又不想自私地享受这一切。 罗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衣摆。 就在指尖陷入那片柔软时,她触到一个微小的、几乎与面料融为一体的织标。 她低头一看,瞬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可以想办法联系上这个工作室的人,咬牙给姐姐也买一套! 这样,姐姐也可以体会到这份美好了。 她和姐姐,是双胞胎,是从小在肚子里陪伴彼此的人。 罗摇,罗飘飘,飘飘摇摇的一生,只有她们自己,能给彼此温暖,从不背叛。 三楼。 纯黑色调的巨大办公室中央,周湛深靠在高背椅上,修长的手随意搭着扶手,宛若一尊冰雕的统治者塑像。 在他面前的办公桌面上,立着几个平板屏幕,无声播放着周霆焰从昨天嚣张到今晨乖顺的“变形记”。 那个曾让整个周家头疼不已、软硬不吃的混世小魔王,竟然真的在一天时间,脱胎换骨。 还有关于罗摇的监控,或引导,或陪伴,或拒绝秦美露。 周湛深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份车内监控。 画面里,女孩面容柔和平静,轻声引导在她肩头哭泣的孩子。 “……我刚从山里出来,第一次站在繁华的大城市,脑子里空空的……” “……跪着磕头,才换来那份工作……” “……那里的碗碟堆得像山一样高,油腻冰冷的水,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 “……棉服湿透,冷风一吹,浑身都会结霜……”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湛深那双常年浸在寒潭般的黑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片刻沉默。 “查,她的所有资料。” 第64章 二公子,动情了么? 不过一会儿,陈经很快拿来一份厚重的文件夹,喋喋不休开始汇报: “罗摇,南方竹县人,初中学历。从小寄人篱下,15岁被迫辍学,被父母送至粤城进厂。” “次月逃家,开始北漂。” “最初因年龄太小,不符合正规用工条件,四处接散活为生。” “十八岁成年,她去考了第一批证书,母婴护理,营养配餐,产后康复……六个月,考了七本。从此成了圈里最年轻的金牌月嫂,雇主争抢。” 陈经停顿了一下,指节无意识地擦过纸张边缘。 “但她的报价,始终是市场价的六成。似乎……生怕接不到工作。” “关于她的生活……” 陈经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抽出几张照片,推到周湛深面前。 “这是她目前的住处。西郊的老胡同区,面积……经过测量和对比,大概9.6平方米。可能……还没有您这张办公桌的面积大……” 照片上,一张上下双层铁艺窄床,一个布艺衣柜,窗玻璃有裂痕,用胶带粘着。 “而且,”陈经的声音更低,“她……还独自照顾着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姐姐。 每晚下班,无论多晚,她都会回到那里。邻居反映,经常能听到她耐心哄劝、安抚的声音,以及……她姐姐偶尔失控的哭叫。” 陈经汇报着,事无巨细,心里也是深深的触动。 别的女孩在这个年纪,或许还在为学业烦恼,为点什么外卖小吃忧愁,而她……她的父母家人呢?全都是吃干饭的吗? 而随着他汇报完毕后,冰冷的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15岁北漂;9.6平米的“家”;精神病的姐姐;被克扣的工资;跪着求来的第一份工作;冬天结霜的湿棉服…… 这些数据和画面,拼凑出一个与周家格格不入、迥然不同的世界。 周湛深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里,眼睑微垂,那双总是冰凌深邃的眼眸深处,像有什么波动。 许久。 “兰园,”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是不是有一套闲置的空房。转她名下。” 陈经正暗自感慨,闻言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兰园?! 那里周家开发的高端住宅,距离周家庄园不到八公里,毗邻湿地公园,环境清幽,安保严密,一套百平左右的公寓,市场价轻松超过八百万! 二公子从来没对谁这么大方过! 难道……铁树要开花?冰山要消融?二公子这万年冰川底下……终于有点动静了? 陈经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上演了八十集“冷酷霸总爱上我”的狗血桥段。 周湛深抬头,那冰冷的目光直射陈经心底。 “距离近,”他声线冷硬,“方便通勤,提高工作效率。仅此而已。” “喔——!”陈经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般点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眼神里满是“我懂我懂我都懂”、“二公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他效率奇高地备齐了文件、门禁卡和钥匙,整整齐齐码在周湛深面前,却“为难”地说: “二公子,这事儿……恐怕还得您亲自跟罗小姐说一声。” “您想,这么贵重的东西,平白无故的,我一个特助跑去跟她说‘这房子送你了’,她肯定吓一跳,然后百分百不会要!甚至觉得我图谋不轨!” “但您是周家掌事,这是对她工作出色的正式奖励和安置,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见周湛深没立刻驳回,陈经一拍脑门: “啊呀!坏了!我突然想起来,今早出门走得急,家里煤气灶好像忘了关!” 说完,他根本不给周湛深任何反应的机会,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下楼后,他还径直来到婴儿房。 房间里,罗摇已换上米色的羊绒套装,温婉简单,所有情绪也已经收敛得极好。 她刚照顾好周书宁去做美容保养,在宽抚小公子进入深层睡眠。 陈经来后,压下嘴角的弧度,一本正经地对罗摇轻声说: “罗小姐,二公子找你,他在三楼办公室等你。” 罗摇动作一顿。 三楼? 那个被王妈和其他佣人私下称为“禁忌楼层”、未经召唤绝不敢靠近的地方? 那位冷酷无情、一向高高在上的周二公子……叫她上去? 陈经领着她来到那部专用电梯前,刷卡开启,表情严肃,又带着诡异的热情: “罗小姐,请。” 罗摇心里更加没底,轻声说了句“谢谢”,迈步走进冰冷的电梯轿厢。 轿厢内部是全透明的银色质感,清晰可见金碧辉煌的室内装潢;奢华的装饰和水晶灯在脚下逐渐缩小、远离。 不过眨眼,“叮”,电梯抵达,门向两侧滑开。 三楼,到了。 一股比楼下任何地方都要冷冽、且压迫感十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外面,是幽深寂静、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冰冷走廊。 尽头处,那扇沉重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更加冰冷的光。 罗摇手心紧了紧,踏步走出电梯,一步一步走过去。 全程,她垂着头,连两边的踢脚线都没看一眼。 到了黑色大门外,罗摇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也轻得恭敬,不骄不躁,尽量不打扰到人。 “进。”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从门内传来。 罗摇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为空旷冷硬,巨大的空间,极高的挑空,除了中央那张庞大得惊人的黑色办公桌,和其后的高背椅,以及靠墙的几排顶天立地的黑色书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干净,却也显得更加没有人气。 周湛深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 他今天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见她来了,抬腕看表,言简意赅。 “5秒,拿上东西,出去。” 罗摇眉心蹙了蹙,看到办公桌上的文件袋。 她知道周湛深的时间一向十分珍贵,每分钟都有她想象不到的商业流水数字。 罗摇丝毫不敢迟疑,快步上前,拿起那个质感很好的文件袋转身。 就见里面装着的,竟然是…… 第65章 豪门里更大的危险! 钥匙、房卡、门禁、兰园产权转移书等。 罗摇脑子“嗡”地一声,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又不太敢确定。 她再次看了眼转移书上的内容,的确是陈经已经办好的转户,上面真的有她的名字! 周家二公子……一向冷漠无情的周湛深,竟然奖励她一套房? 巨大的震惊只是短短一瞬,罗摇很快整理思绪,还是鼓起勇气面向他: “周二公子,这是给我的吗?” “如果是,实在不好意思,这奖赏我不能收。” 周湛深的眸色,顿时一深。 罗摇已将文件袋原封不动地放回桌面,态度十分坚定。 一套兰园的房子,近千万! 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引导了一个迷途的孩子,一天,仅仅一天时间而已,怎么可以拿这么贵重的房产? 一旦拿了,她会感觉永远永远欠周家的人情,她用命也还不起。 而且,接下这套房子,也意味着她和姐姐会永远永远留在京市。 这个复杂的城市,不适合她和姐姐。 她只想和姐姐回到南方的小乡村,种种菜,养养鸡,修建花园。 如果到时候找到那个毁了姐姐的人,她还会不顾一切的报复…… 她会把姐姐托付给那个她信任的学长。 而她自己,是没有明天的。 她永远还不起这么大的恩情。 罗摇再次深深鞠躬,语气恳切又利落地解释: “我在老家买了房子,过不久就要回去。所以谢谢您的好意。” “如果您真的要奖赏的话……” 罗摇想了想,鼓起勇气说:“请您抽一个晚上,陪夫人和书宁小姐……好好吃顿饭。” “不计算时间,不衡量金钱价值那种,就像……普通人家那样。” 这么久以来,她看到周湛深和她们之间的相处,说话不超过三句,陪伴几乎为零,毫无温情。 可周书宁是希望能得到哥哥真心的爱护,周夫人也想和儿子更加亲近。 她们对她那么好,她的身份和能力,没有什么能回报的。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尽量让她们开心一点。 更希望以后,她离开周家后,周小公子和周霆焰,也能在一个相对温馨点的环境长大。 罗摇说完,深深鞠了一躬,丝毫不敢多耽误他一秒钟时间,转身迅速离开。 离开前,还十分恭敬地为他将房门合上。 办公室又恢复空旷、冷清。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被推回来的那个黑色文件袋上,许久没有移开。 不要市值近千万的房产,竟提出一顿无关紧要的“家常晚饭”? 他瞳孔缩了下,一贯冰冷的眸子似有明显的波动。 连门外,路过的周灿也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早已经看到罗摇改变熊崽子的全过程,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 但!能改变周霆焰、能力非凡也就算了,竟然还连近千万的房产也不要! 不是一万,不是十万!是八位数啊!当今世界人人见钱眼开,哪儿找这样的“大傻子”? 啊啊啊!世界上竟然还有另外一个跟小雪灾一样纯真善良、像雪一样干净的女孩!这是真的吗! 周灿又赶紧拿出手机,拨通置顶的周商懿【永动机】的号码,想一顿疯狂分享。 但听筒那边却传来官方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为您转接语音信箱,请嘟声后开始留言……” 另一边。 罗摇进入电梯后,才敢深深地换了口气。 和周二公子他们那样的人物待在一起,让人感觉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紧窒。 她只想快点,再快一点,结束这两个月的合约,带着姐姐离开这座繁华却不属于她们的城市,去小镇定居。 只是、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突兀地打断她的思绪。 电梯竟停在二楼,门缓缓滑开。 罗摇抬头,就见外面,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是周二夫人。 她身上披着一件极其厚实的深青色斗篷,几乎将她单薄的身形完全包裹。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病弱的苍白,却依旧有着岁月沉淀的温婉柔端。 “罗摇姑娘,”她友好开口,声音也像阳春青柳轻轻缓缓,“冒昧打扰你,我想……与你谈谈。” 罗摇心头微凛,立刻垂下眼帘,“是,夫人。” 她恭敬走出电梯,跟上。 二楼,与整栋庄园的磅礴奢华截然不同。 大面积的米白与原木色,空灵静谧。文竹在角落里舒展瘦劲的枝叶,纱幔如烟,随风轻荡。 多宝架上,不处点缀着兰花,叶片修长如剑,静静吐露幽芳,空气里还有檀香与墨香袅袅。 罗摇走在这里,感觉自己不像走进一位豪门夫人的居所,倒像误入一座禅意深深的艺术中心。 周二夫人引着她,穿过一段精致打造的回廊,步入一间古朴雅致的茶室。 “坐。” 周二夫人在主位沙发坐下,竟亲自执起小巧的紫砂壶,为罗摇斟了一杯茶。 “我极少回来,错儿和清让也没来住,茶叶是去年的陈茶,你将就喝些。” 她语带歉意,将茶盏轻轻推至罗摇面前。 罗摇连忙双手接过那温度恰好的茶盏,却不敢真喝。她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回古朴厚重的实木茶几上,垂首: “二夫人,您不必如此客气。有什么事,尽可吩咐。” 周二夫人看着她绷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睫毛,放缓声音安抚: “罗摇小姑娘,你不用这么拘谨,实不相瞒,这两天你帮助霆焰改变的过程,我都看在眼里。 我十分欣赏你,请你来,也绝没有任何恶意。” 罗摇“嗯”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这位二夫人身上有一种长期阅览佛经的静和,眉目舒展,眼神慈悲。 和周错那个眼底猩红、笑里淬毒的模样,简直不像血脉相连的母子。 但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谨记自己的身份,不管雇主什么性格,她只是一个月嫂,应保持该有的恭敬。 周二夫人见她依旧如临大敌,纤长的手指捻动了一下手中温润的佛珠,不得不切入正题: “其实……小姑娘,我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照顾一个人。” 罗摇抬眼,蹙了蹙眉。 周二夫人轻轻道:“你既然能照顾好霆焰,应该也能……照顾一下276个月的孩子吧?” 276个月……是23岁…… 罗摇心算飞快,眉头瞬间皱起。 二夫人想请她照顾的,是——周错! 这个答案刚出,寒意瞬间从她尾椎骨窜起,直冲后脑。 周二夫人竟然让她去照顾周错?照顾那个对她步步紧逼、意图明显的男人? 第66章 接下豪门里,沉甸甸的任务 不等她做出反应,周二夫人已起身走到她面前,竟亲自拉她的手臂,轻柔带着她在沙发边坐下。 “按理说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毫无防备地对她吐露心声:“当年,错儿出生时,我身体病得七死八活,不得已远走国外求医,一别……就是整整七年。” “待我再回来时……” 周二夫人眼睫轻颤,神情变得怅惘、悲痛。 “不管我如何努力,如何靠近,错儿……都像是和我隔着千山万水。怎么做……都是错……” “现在他的模样,你也看到了……”周二夫人的声音更是染上沉甸甸的悲戚。 “昼夜颠倒,饮食混乱,烟酒无度,身边来来去去都是些荒唐之事……” “他还那么年轻啊……他的生命怎么能那么度过……他都不知道爱惜他自己的身体……以后老了怎么办……咳咳……咳咳咳……” 说到这些,她喉头哽咽,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那是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走入歧路,却无能为力的打击、沉痛、绝望、悲伤。 饶是那温暖厚实的披肩拢着她,她整个人也仿佛下一秒就会像秋风中的落叶般零落倒下。 “夫人!”一直安静侍立在茶室角落的吴妈立刻焦急地上前,动作娴熟为她拍背顺气,拢紧身上的披帛。 罗摇也连忙站起身,为她倒了杯温度适宜的白水,递上。 在其饮下后,咳嗽稍缓时,罗摇凝视着静美病态的周二夫人,手心紧了紧,还是鼓起勇气,朝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周二夫人,实在抱歉。您对三公子的深重母爱,我万分感佩。但……这件事,我实在做不到。” 声音清晰,冷静,斩钉截铁。 她现在每天单是躲避周错,就已经是如履薄冰、刀锋行走。要是主动凑上前去,和自投罗网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她是想尽量帮到雇主家的每一个人,但前提是在能力范围之内。 周二夫人眼中那点希冀的光黯淡下去,蒙上更深的灰败。 “我懂……我都懂……是我不该强人所难。只是……” 她本就温婉的眸子,泪眼朦胧,如病弱杨柳,“枉我读了那么多佛经,道典,自以为念头早已通达,世间万事皆可放下。 唯独……唯独在这个儿子身上,我是真的……真的放心不下啊!咳咳……” 提起周错,她又是一阵呛咳,看向罗摇,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期望: “罗摇姑娘,我不求你能管束他多少,更不敢奢望你能改变他懒散的性子。 我只求……只求你能让他按时吃一口热饭,少喝些伤身的酒,夜里不再带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这便足够了。” “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翻倍,三倍,五倍……都行……有什么要求,也尽可以提……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应下。” 她急切地补充,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见罗摇似乎没有动摇,她甚至起身,忽然毫无征兆地走到罗摇跟前,缓缓地、郑重地屈下膝盖! “夫人!使不得!” 吴妈急得惊呼,赶紧搀扶住她。 罗摇也吓得魂飞魄散,立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扶住周二夫人的手臂! 让主家夫人向她下跪,还是一个长辈,这简直折煞她! “夫人,您快起来!” 周二夫人被她们托着,却没直起身,柔和的声音泛起浓浓的沙哑。 “罗摇……算我求求你,只要你能拉错儿一把,哪怕只是一点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向一个佣人下跪,哪怕是要她全部的尊严与脸面,她也在所不惜。 这姿态,是罗摇不答应,她就执意不起来。 罗摇眉心拧得紧紧的,满面为难。 这样的“逼迫”……是让她别无选择、毫无退路。 周二夫人见她不语,又歉意的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我托人……略微打听了一下你的境况。知道你家里,还有位需要长期照料的姐姐。” “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帮你治愈她!” 罗摇身体倏地一僵,瞳孔紧缩。 周二夫人的目光温柔依旧,没有丝毫胁迫,只有深切的真诚与诚意: “我认识一位老先生,他是国内顶尖的疗愈大师,杏林国手,今年已有八十高龄,早不再轻易接诊。 他还是我们那位周家大公子敬重的恩师。” 那种级别的人,即便是她,也很难接触到的。 “说来也是缘分,多年前我在山上清修,与老先生有过几面之缘,还有幸帮过他一个小忙。” 周二夫人泪眼朦胧地凝视着罗摇,口吻十分郑重: “罗摇,只要你愿意……愿意试着去照看错儿一段时日,哪怕只是让他有一丝一毫好的转变。 我便豁出这张脸面,亲自去求老先生——为你姐姐诊治!” 罗摇僵在原地。 姐姐……那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温暖,是她所有努力和隐忍的意义。 她们小时候在同一个被窝长大,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蹦蹦跳跳地上学,又一起手牵手地走下大巴车,走进这个冰冷复杂的社会,彼此依靠、温暖。 可这三年来…… 哪怕她四处辗转、求医问药,自学中医,翻阅几千本古籍,也没有看到过一点希望。 但眼前,国家级的大师……寻常人连门径都摸不到的机会……能治愈姐姐的希望…… 罗摇的手心只是紧了一下,便立即点头: “好,二夫人,我答应您!” 为了姐姐,她可以付出一切。 一个周错……又算得了什么。 “谢谢……太谢谢你了!”周二夫人苍白的面容,终于破涕为笑。 她从身上摸出一串玉石挂链的钥匙,轻柔又隆重地放进罗摇手中: “这是错儿居住楼里,房间的所有钥匙。” “从今天起,他就由你费心了。” 罗摇拿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离开。 从二楼下来时,心里满满都是沉重。 第67章 能平安走出他的房间吗? 她是周书宁聘请的人,还得争取到其许可。 周错都是半夜三更回来,时间应该不会和小公子、周霆焰撞。 但—— 同意去照顾周霆焰,也意味着是把自己推进火坑、送入狼口。 现在的她,对周错的了解还少之又少。 今晚……将如何度过,会面临什么…… 周书宁的房内。 罗摇回来后,如旧给周书宁做产后的体质辩证,观察舌苔和面色等。 周书宁听到她要去照顾周错的事,脸上的温柔瞬间冻结。 “小摇!”她声音也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反对,“你不该去!以周错的性子,他肯定会把你吃了的!连骨头都不剩!” “而且,他不值得你花费任何心思!哪怕一分钟!” 罗摇敏锐地捕捉到,她说得不是不能去,而是不该去。 仔细想想,周书宁每次说的都是四个哥哥。 但周家明明有五位公子:商懿、湛深、错、灿、清让。 这说明,周书宁从来没把周错纳入哥哥的范畴里…… 罗摇正想顺势多打听一些关于周错的事,周书宁却已经拉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排斥,混着一丝难言的隐晦、厌恶: “小摇,你就听我的,千万不要去接触他! 你可以去帮助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要浪费心思去拯救周错!” 话语斩钉截铁,毫不容商量。 罗摇知道此刻不宜再多问,只能按下翻涌的疑惑,轻声解释: “周二夫人承诺,如果我愿意尝试,会请动一位杏林国手为我一个很重要的亲人诊治。” 周书宁眉头蹙得更紧,那位国手……即便是她,也请不动。 她眼底翻涌着挣扎,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松开了手。 “行吧……我知道劝不住你,你去吧。但是!” 她加重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强调:“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她还不放心,飞快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轻薄备用手机,强硬地塞进罗摇手里: “这个你拿着,里面只存了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随时打给我!听到没?” 罗摇握着手机,心里又腾起温暖,郑重地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书宁小姐。” 取得周书宁的同意后,罗摇来到了婴儿房,继续履行月嫂的职责。 小公子正睡得沉,张姨在外面的阳台整理婴儿衣衫。 罗摇敏锐地发现,小公子小小的脑袋总是偏向同一侧,那边的小脸明显比另一侧压得更红,后脑勺的着力点也偏了。 这是新生儿常见的偏好性睡姿,长期下去会影响头型,甚至导致斜颈。 罗摇极轻地走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先用温热的掌心非常轻柔地摸了摸宝宝偏头那一侧的颈部,感受肌肉的紧张度。接着,伸出两根手指,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力度,轻轻托住宝宝的下巴和另一侧脸颊,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他的小脑袋扶正。 扶正后,她并没有松手,而是用手指继续轻轻护住宝宝脸颊两侧,维持了这个姿势几分钟,直到感觉宝宝在新的姿势下呼吸平稳,肌肉没有立即反弹回去的倾向,才极其缓慢地撤走支撑。 整个过程中,她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但这还不够,宝宝很可能睡一会儿又会偏回去。 罗摇又去取来一条干净柔软、透气性极好的长条棉巾,巧妙地卷成一个小巧牢固的“卷轴”,体积和柔软度都十分合适。 她轻轻托起瑾儿的脖颈,将这个棉巾卷轴垫在了他刚才偏头方向的那侧肩颈下方。 这样一来,宝宝即使无意识想往那边偏头,也会因为肩颈处有了一个温和的“坡度”阻碍,而更自然地保持头部居中。 张姨在旁边衣房看着,目光里满是惊叹。 见过那么多月嫂,她还从没有见过像罗摇这样,永远有耐心和亲和力的人。 罗摇走到阳台,帮着张姨一同整理小衣衫。 哪怕隔着玻璃门,她依旧压低声音,十分细微声量地问: “张姨,三公子以前……是做过什么伤害书宁小姐的事吗?我看小姐提起他,似乎心里有什么隔阂……” 她想了解下周错的事,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也是真的关心周书宁,任何一件微小的事压在产妇心里,都可能在将来引发什么。 张姨正在拍打被子的手,猛地一顿。 她迅速左右环顾,确认周围都没什么人,才连忙低声道: “小罗摇,我是真把你当自己闺女看,才跟你掏心掏肺说这话。 在这座庄园里,你最最要远离的人,就是周三公子!提都不要提!” 她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消失,甚至腾起一种恐惧和忌讳。 张姨还拉着她走到一根大梁柱后,压低嗓子,几乎是用气音说: “得罪了大公子,最多公事公办,吃公家饭。得罪二公子……他手段是冷硬,但顶多吃点身体上的苦。” “但是惹上三公子……”张姨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生理性厌恶和恐惧的表情,声音抖得更厉害。 “那下场……是一个女人不能想到的、最凄惨的事!他就是个天生坏骨! 而且——” 她再次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关于周三公子的事,你千万别再打听!那是整个周家的禁忌!” “就在前年,有个佣人不小心提了一嘴,就被一瓶洋酒爆头,血流了一地,脑浆都出来了……人当场就不行了,再也没醒过来。” 张姨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是后怕,也是兔死狐悲: “后来周家赔了那家人120万,事情压下去了。可人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家也毁了……” 罗摇听得背脊发凉,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到底……是什么样的往事,能让周家上下如此讳莫如深,甚至一提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潭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 罗摇下意识摸了下裤袋里的那串钥匙,觉得那不仅仅是钥匙,是能夺命的死亡催命符…… 今晚,去照顾周错,还能平安走出他的房间吗…… 第68章 替他擦洗身体? 当晚。 秦美露和周三先生,真的带着周霆焰,和十几号佣人,浩浩荡荡地搬回来了。 几房虽然不合,但周家到底明面上是准备了一餐团圆宴,“热热闹闹”。 甚至听闻,那位极少归家的周家大公子、和忙碌的周二公子也回来了,召开家族内部会议,对周霆焰约法三章。 罗摇和所有佣人一样,没有资格进入那么隆重的场合。 她在婴儿房里用仪器给床单被褥除螨,看了眼外面的方向。 那般盛大的场合,周错,依旧没有回来。 周家那套繁复严密的规矩,似乎完全束缚不住他。 她心里越发担忧、忐忑。 他在规则之外。 而且越是夜深人静,人会越来越少,她去照顾他,情况会更危险…… 终于—— 在哄睡小公子、伺候好周霆焰,一切工作都完工后、 凌晨一点,周错回来了。 等候在长廊里的罗摇看见,一辆车子径直驶向庄园深处。 那里,不是周家主楼,而是后院很深很深的方向。 罗摇跟过去,远远的、就看到一片枫树林。 原本应该美丽的树林,但冬天掉光了叶子,黑暗中,枝干张牙舞爪地扭曲盘结,在地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透着一种萧瑟而倔强的、近乎狰狞的美感。 枫林深处,静静矗立着一栋建筑,与主宅的奢华截然不同,线条极简,棱角分明,大面积使用深色玻璃与冷灰石材。 整栋楼沉在黑暗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寂静得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 罗摇眼皮顿时狠狠一跳,才联想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猛然反应过来。 所以……周错是独自一个人、居住在这样一栋楼里! 那栋楼还一片漆黑,说明没有其他人…… 那她今晚……要踏入那里? 那里,是周错的领地,还仅有她和周错两个人…… 罗摇身体本能地紧绷,寒意从脚底直往全身窜。 但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姐姐,她手心紧了紧,还是大步朝着那栋楼走去。 为了姐姐,龙潭虎穴,她也要闯! 一路过去,越来越偏僻,全程没有巡逻的保安,也不见一个佣人。 仿佛这片区域被默许为一个“法外之地”,方便主人的荒唐、出格。 在这里,只怕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罗摇鼓起勇气,走到厚重的大门前。 车子就停在旁边,里面还有周错的外套,的确是他的住所。 她抬起手敲门。 “咚,咚,咚。” 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灯光都没有亮起一丝。 罗摇又敲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眉心蹙起,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罗摇试探地问:“周三公子?您在里面吗?二夫人让我来照顾您。如果您不回应,我就进来了?” 依旧是一片死寂。 罗摇不再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机械钥匙,插入密码锁的锁孔。 “咔哒”一声,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顿时,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里面还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仿若能吞噬一切。 罗摇摸索着,总算在门边的墙壁上找到了开关。 “啪。” 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 就见整个空旷的空间、 墙壁全是暗灰色肌理漆,有复古的刷痕和晕染纹理,光也照不亮的黑,如同斑驳的夜林。 一张巨大的哑光丝绒黑红色沙发,占据整个大厅的中心,是尸体凝固鲜血的颜色。 满地散落的复古酒瓶、打火机…… 入眼的,全是黑、暗灰、酒红色等色系,浓郁的暗黑风格,像走进吸血鬼的领地。 沙发上,周错正靠坐在那里。 他显然醉得很深,昂贵的丝绸酒红色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头发比平日更加凌乱不羁,乌黑的发丝被酒液濡湿,搭在饱满的额角和优越深邃的眉骨上。 即便是在醉倒中,他周身依旧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邪性的危险气场,像开在悬崖边的罂粟,危险、致命。 而伴随着灯光亮起的那一刻—— 男人那双紧闭的眼睛,倏地掀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 瞳孔因突来的光线收缩,眼白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猩红、血腥、犀利。 像雪地里濒死的狼,像被触犯了领地的凶兽,带着无边的戾气、与冰冷的杀意。 那么骇人狠戾的目光,就那么直直落在罗摇身上。 罗摇在那一瞬间,身体骤然僵住。 像是一个走在黑夜里的人,突然被惊醒的狼和毒蛇,死死盯住的感觉。 她努力把恐惧压下,尽量保持专业地说: “周三公子,晚上好。” “您母亲周二夫人委托我,从今晚开始,负责照顾您的日常起居和健康。”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公事公办: “这是初步拟定的作息和饮食规范,请您过目。我们会从明天开始,循序渐进地执行……” “你、在、说、什、么?” 一声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又裹挟着浓浓酒意与野性质问的嗓音,从周错喉咙深处滚出。 他坐起身,松了松颈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像一只野兽。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周身的压迫感陡增。 “照顾我?” 他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双猩红眼里,杀意敛去,只有更深的玩味。 “罗摇,你、怎么照顾?” 话音落下,他动了。 以一种看似慵懒、实则充满掌控感的姿态,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瞬间拔地而起,像一座陡然降临的黑色山峰,挡住了侧后方的光源。 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目光像带着倒钩的鞭子,在她身上刮过。 “是在浴室里……替我放好热水,递浴巾?” “还是……亲自上手,帮我擦洗?”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暧昧的沙哑。 罗摇的呼吸微窒,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周错唇边的笑意加深,继续逼近。 “或者,”他的目光落在她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眼神幽暗, “是一颗一颗,解开我这身沾了酒气的衬衫纽扣?为我换下衣服?” “亦或是……扶我进卧室,伺候我……躺下?” 每说一句,他就朝着她迈近一步。 声线带着食人花般的迷冶、危险。 第69章 被撕烂衣服 罗摇下意识地后退,本能地拉远和他的距离,想躲开那强大的侵略性气息。 但他步步逼近,像猫追老鼠,享受着她脸上的每一分慌乱。 罗摇已被逼得退到了狭窄的玄关处。 “咔哒”一声轻响。 身后的门,被他反手落锁。 那一瞬,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密闭的楼里,只剩下两人之间的紧绷,和他身上愈发浓烈的侵略性气息。 “罗摇。”周错准确唤出她的名字,尾音拖长。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彻底将她困在方寸之地。 高大身躯形成的阴影将她完全吞噬,带着滚烫体温和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栋楼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微微俯身,那双猩红的长眸,与她平视。 “门锁了。”他低语,灼热又危险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和颈侧。 “你猜……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你……逃得掉吗?” 话间,周错的指尖落在她一颗纽扣上,若有似无地、带着施虐般耐心地摩挲着。 罗摇后背是冰冷发硬的墙壁,身前,是男人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和身躯,他像一堵酒红色的宫墙,彻底挡住她所有去路。 她的身体发僵、绷紧。 在这黑暗的楼里,即便真被周错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来得及救她。 偌大的豪门,虽然周夫人、周湛深、周书宁等人对她真的有了一定程度的满意。 但他们都是金枝玉叶,金贵之身,每天忙碌于数不清的事。谁有太多时间、来在意一个小小的月嫂? 不能连累、麻烦任何人,她要靠自己。 在她思忖间、 周错像是失去了逗弄猎物的耐心、 突然,“嚓”的一声,衣服撕裂声刺耳。 罗摇特地穿的那套精良保姆服,从领口到肩线,再到胸口,迸裂出粗糙粗暴的大口子。 周错,就像一头在自己领地横行无忌的雄狮,肆意撕裂着猎物的皮肉,享受着掌控的快感。 罗摇慌乱地抬起手,想护住自己的保暖衣,“周二公子……不要再继续……” “不要?”周错低笑,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邪气。 “敢独自走进这里,就该想到要付出什么代价。” 话音未落,他大手再次毫不留情地落下! “嚓!”最后一件保暖衣,也被撕裂、破烂。 然而—— 预想中女子柔嫩的大片肌肤并未出现。 没有了外衣的遮挡,露出的不是旖旎风光,而是一件……质地坚硬的银色不锈钢“铁背心”! 那背心由不锈钢软铁片精心焊接而成,线条贴合身体曲线,将胸前等隐私部位严密地包裹、保护起来。 而且做得十分十分紧,连一个手指头都不可能塞进去。 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见、铁背心边缘深深挤压着皮肉。 女子本该美好的酮体,伤痕明显。那周围已经泛起大片刺目的红痕,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深紫色。 显然,这件“盔甲”她已经穿了不止一次。 周错脸上原本游刃有余的玩味僵滞,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 在这个时代,还有女人把清白看得如此视死如归? 这显然刺破他的认知。 罗摇明明心里害怕得发寒,但她紧紧捏紧手心,抬起眼看他,眼里只有冷静、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三公子,您觉得我来‘照顾’您之前,会天真到,什么准备都不做吗?” 她不蠢。 从十六岁为了生活,第一次走进陌生雇主家做小时工开始,她就见过太多太多隐藏在衣冠楚楚下的龌龊目光和咸猪手。 记忆最深处,是去照顾一位剖腹产后虚弱不堪的产妇。 半夜,那位看起来斯文的男雇主,竟然摸黑溜进她的小房间,用带着烟臭的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滚烫恶心的气息喷在她耳边: “我老婆一年没让我碰了……你给我……就一次!我给你五百块!” 那一刻的恐惧和恶心,至今想起都让她胃部痉挛。 她假装顺从,在去“亲吻”对方时,狠狠一口咬在了对方的喉咙上!趁对方吃痛松手的刹那,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夺门而逃。 那一晚,她不敢回和姐姐租住的房间,一个人蜷缩在天桥下最黑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亮,她看到街角一家五金店开门,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在她心里冒了出来。 她开始更加省吃俭用,自己画了简陋的图纸,跑遍了旧货市场和铁艺加工铺,找人定制出这套独一无二的“护甲”。 它很沉,很勒,哪怕改版很多次,为了最佳防护效果,依旧活动不便。 穿久了会磨破皮肤,在炎夏闷出一身痱子,在寒冬铁片冰凉刺骨。 可这就是小小的她,在这个肉欲与权力横流的大都市里,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最笨拙的武器。 此刻,罗摇压抑着心里翻涌的回忆和情绪,迎上周错那双猩红莫测的眼睛。 “周三公子,以您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在我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上,白白浪费时间?” “我不懂风情,不识抬举。您若强求,哪怕到了最后一刻,我也只会——同归于尽。” 最后几个字落地,她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般凝视着他,倔强地不肯退让服软一分。 周错的目光,定格在那件结构特殊、锁扣严密的铁背心上,又缓缓移到她肩头、胸前那些刺目的淤痕上。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最终、 “呵!” 他大手捏起她的下巴,像捏一个随手可捏的柿子,大手很用力。 “罗摇,你倒是比我想得还锋利。” “不过……” 他朝着她又倾身逼近了些,危险的气息浓浓弥漫。 “不能碰你,难道……还不能碰别人?” 他拉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恶劣而冰冷的光,仿佛找到了新的、更有趣的折磨方式。 他忽然甩开手,不再看她,径直走到沙发边,拿起丢在角落里的手机,拨通号码。 “老地方,叫两个……不,五个,要会来事的。” 挂断电话,他回头,倚在沙发靠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依旧紧贴着门板、浑身戒备的罗摇,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照顾我?好啊。那就好好看看,我平时都是被怎么‘照顾’的——” 罗摇的眼皮狠狠一跳,她隐约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70章 周错的秘密 很快,就有五个女人被送进来。 她们穿着暴露,浓妆艳抹,身段性感丰满,满身浓郁的香水味。 每个人显然对这里都十分熟悉。 周错一个眼神。 其中两个女人立刻会意,扭着腰肢走到罗摇身边,一左一右,重重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而另外三个女人,则风情万种地走到周错身边,媚眼如丝,像藤蔓般缠绕上去。 “三少~今天有没有想人家呀~” “你上次把我弄疼的地方,现在还疼呢~不信你摸摸~” 暧昧声起,有人手伸入他的衣领,在胸膛处游走;有人抱着他的腰,腿搭在了他的身上。 场面一下子变得不堪入目。 周错来者不拒,往沙发后一靠,左拥右抱。 罗摇才十九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羞耻像火一样烧上脸颊,指尖发抖,死死攥着拳头。 她刚想闭上眼,不去看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就听周错低哑的、带着恶劣的声线传来: “闭一下眼,算顶撞雇主,这月工资……扣光。” 罗摇身体一僵。 周错也是周家的一个主子,兴许真的可以去周家财务部发话,她赌不起。 她试图扭过头,但抓着她手臂的女人之一,立刻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强硬地将她的脸又扭了回来。 “妹妹,这么精彩的,好好看着呀。三少喜欢让你看,是你的福气呢。” 女人在她耳边低笑,气息喷在她耳廓,带着刺鼻的香水甜腻。 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幕,就那么赤裸裸地、强制性地映入罗摇的眼帘。 周错一边敷衍着身边的女人,一边用那双依旧猩红的眸子,牢牢锁住面色绯红的罗摇。 “罗摇,是每天看着我和不同的女人……做这些,” “还是……就你自己一个人,来满足我?” “你选。” 他在笑,只是那笑容,如同恶魔的微笑,在慢条斯理等待着自己的猎物自投罗网。 罗摇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十分不适,脸颊因为羞耻和愤怒滚烫灼红。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理智。 她知道,周错是想用这种方式,羞辱她,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逼她要么狼狈逃离,放弃唯一救姐姐的希望; 要么……屈从于他。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夸张。 “嗯~”已经有女人俯下身,姿态妖娆地趴向周错的腿…… 眼看着那更加糜烂、突破底线的一幕就要上演—— “周三公子!”罗摇忽然开口:“你其实根本不想要她们吧?一切不过只是你的伪装。”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骤然划破满室的暖昧。 周错脸上的轻浮笑意,瞬间凝滞。他眯起那双桃花眼,视线里有了冷意。 “你说什么?” 罗摇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却强迫自己冷静观察。 她清楚看到,有个女人试图去亲吻他的脸时,他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那瞬间的眼神不是享受,而是掠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厌弃与反感。 罗摇肯定自己的想法,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我说,你是在伪装,你想让所有人以为你……” 说到这里,她停顿住,“如果不想我透露太多不该说的,你最好……还是先让她们离开。” 周错脸上原本的玩世不恭、轻佻放纵,彻底退去。 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邪佞的桃花眼,闪烁起极度危险的光芒,猩红的底色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骇人。 “全都滚!” 所有女人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但触及周错那双骇人的眼睛,谁也不敢多问一句,连忙慌乱地整理着衣服,匆匆离开。 门再次被关上。 整个暗黑而凌乱的大厅,顿时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错站起身来,慢条斯理整理着刚才被弄乱的酒红色衬衫袖口。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继续说。” 罗摇手臂上刚被女人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也本能意识到了很强大的危险感。 但她不能退。 这是唯一能救姐姐的希望。 罗摇强迫自己冷静,直视他那张脸。 “其实我看得出来,你每次靠近我,并没有真正的欲望。” “刚才对那些女人,你也没有冲动。甚至十分厌烦。” 她见过太多太多真正冲动的人,他们的眼睛浑浊,猥琐、贪欲、色气。 可周错不一样,他的眼里永远只有猩红、冷厉,暗黑。 “你伪装堕落,玩世不恭,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废物,是个只知道沉迷酒色的烂泥,从而对你放松警惕,对吧?” “实际上……” 罗摇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凝视着他: “你暗中筹谋着周家的财产,甚至是更多不为人知的庞大计划……”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 周错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一向在她面前伪装的轻佻、散漫,也彻底消失。 “罗摇——”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幽戾,“你知道得太多了!” 如同被触到逆鳞的凶兽,他猛地一步踏前! 青筋暴起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倏地攥住了她的头发! “嗯……”罗摇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本能闷哼一声,想要挣扎。 可他的力量原始,带着强势的掌控,像猛虎叼住了企图窥探它领地的小兔。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他拽着向前踉跄。 周错没有丝毫怜惜,就这么拖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凌乱的客厅,走向外面的阳台! 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山林特有的湿冷气息。 罗摇才看清,后阳台外是一个巨大无边的露天泳池! 池水在惨淡的夜色和昏暗的地灯映照下,呈现出幽深冰冷的墨蓝色,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周错竟直接将她推了下去! 冷!刺骨的冷! 寒冬腊月,接近零度的池水,像千万根冰针,瞬间穿透她的衣物,狠狠扎进每一个毛孔! 罗摇猝不及防,冰冷的池水从口腔、鼻子、耳朵疯狂涌入,呛得她肺部疼痛,眼前发黑,四肢瞬间僵硬!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扑腾,好不容易才抓住岸边的边缘,挣扎着浮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她剧烈呛咳着,吐出吸入的冷水。 刚缓和一点点,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周错正蹲在泳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71章 和周错、玩游戏~ 月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也清晰照亮了他那双眼睛,猩红,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戾,让人毛骨悚然。 他好整以暇,似笑非笑。 “你说……我是让你迅速溺亡,还是……让你一点一点冻死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讨论今晚的餐后甜点。 罗摇全身冷得发抖,牙齿格格作响。 这里太偏僻了,后山方向,夜风呼啸,即便她喊破喉咙,声音也传不到主宅。 周错,真的有可能杀了她。 不……不能慌…… 罗摇用力咬着牙,咬破舌尖,直到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才勉强止住全身的颤栗。 她突然放松下来,不但没哭,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周三公子,这水……其实挺舒服。至少,比应付人心……简单多了,也干净多了。” 周错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罗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哀求,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你知道吗?我总共被淹过四次。” “第一次,八岁。” “寄住在叔叔家,那头老黄牛要吃草,我去割。” “不小心从一个结了薄冰的土坡上滑下去,掉进灌溉用的蓄水池里。” “水真冷啊,比现在还冷,混着泥浆和烂草根,散发着发酵的粪臭味。” “我那时候,却不知道害怕。只担心没割到草,回家叔叔会发火。” “牛要是饿瘦了,一斤就是二十多块钱呢。” 罗摇回忆着,语气平淡:“所以我爬起来,又拿着镰刀去割草。” “不合身的棉袄湿透了,很沉很沉。每动一下,都像冰坨子敲击在身上。” “我回去了,叔叔没看到我一身结霜的冰碴、没看到我乌紫的嘴唇,更没看到我还在滴水的裤腿。” “他只坐在老式竹椅上,凶巴巴地吼:‘慢吞吞的,牛要是饿得拱栏,老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掉进冰水里,不是最冷的。最冷的是……爬上来以后……没有家……” 罗摇说这些话时,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只是那双泡在冰水里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扒着池壁,而绷得发白。 “第二次,十五岁。” “和姐姐从家里逃出来,在一个黑作坊叠玩具包装盒。” “纸壳边缘锋利,一天下来,手指头上全是细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我们咬牙撑着干了半个月,老板翘着二郎腿说:‘最近生意不好,没钱,下个月再来。’” “那是我们的生活费啊,我们连菜市场5毛一个的馒头都买不起了……” 罗摇眼里依旧有些当年的坚强、倔强:“我找到他住的房子,跪着求结算工资,他不给,我就不走。” “他很生气,抓着我的头发,就把我狠狠摁进一个养锦鲤的大水缸里。” “那水缸里的水又腥又臭,满是鱼腥味和青苔。” “他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可比你现在……要狠得多,也实诚得多。” 池水太冷,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冰晶,说话时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但她依旧看着周错,眼神平静得可怕。 “第三次……”最痛苦的一次…… 罗摇向来冷静克制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难得的波澜。 “姐姐……因为一个畜生……跳进了京市冬天结冰的运河里。” “冰天雪地,我把她捞上来……她一动不动,身体比这池水还冷。” “我以为她死了……我没姐姐了……” “我也跳了下去,任由自己往冰冷的水下沉。” “那时候,我看到桥上车来车往,岸边高楼里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后面,那是别人的家,别人的温暖。” “而我和姐姐的归宿,好像就应该是那条又冰又冷的河里……好像……也挺好……” 从小到大就没人喜欢,艰难地活着……死,也是种解脱吧…… 罗摇闭了下眼睛,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有极致的荒芜,和清澈到什么都没有的冷静。 “这是第四次。” 她目光重新聚焦在周错脸上。 “周三公子,你把我丢下来,是想看我哭?还是想看我求饶?” 她轻轻摇头,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更显得那张脸小得可怜。 “没用的。” “真的,没用了。” “我哭过,求过,恨过,也绝望过。在比这冷十倍、脏百倍的冰河里。” “你想用‘死’来吓我?” 她甚至轻笑了一声,带着悲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死亡……是我最熟悉的邻居。我每天开门出去上班,都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我。” 周错蹲在池边的身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他眼底掠过一丝、更复杂难辨的东西。 “不信吗?”罗摇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起一种疯感: “周三公子,不如,我们来玩个新游戏。” “你别拉我上去。” “我们比比看,看谁更耐得住性子。” “看看是你先觉得无聊、无趣,还是我自己……先冻到失去意识,沉下去。” 说完这句话,罗摇忽然松开了扒着池壁的双手。 她主动地向后仰倒,全身肌肉放松,任由自己漂浮在冰冷刺骨的水面上。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献祭般的平静,和迎接死亡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狂。 寒冬深夜,接近零度的水温。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丁点颜色,皮肤在水中被冻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嘴唇开始乌黑,就连睫毛和发梢也迅速结起更明显的白色霜花。 身上被铁背心勒破的地方,更是嵌入得更深,流淌出鲜血,染红了水池。 可她就那么静静地漂浮着,仿佛真的已经放弃了所有生念,只是在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死亡的拥抱。 周错的脸上,那惯常的玩味、邪气、冰冷、暴戾……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她不怕死。 她甚至比他……更邀请死亡。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错心头某个深处。 第72章 走向他的卧室 “够了!”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厉喝终于骤起。 周错猛地站起身,他看都没再看水中的罗摇一眼。 “滚出去!” “你——还不配死在我的游泳池!” 他转身离开,只丢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漂浮在水面的罗摇,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她赌赢了,今天……又可以活下来了。 罗摇从池子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滴着水,流着血。 她冷得哆嗦,却还是对着卧室的方向尽职地说: “周三公子,早些睡。” “明天早上九点,我会来叫你起床,执行《作息调理计划》。” 说完,她才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这栋冰冷的附楼。 罗摇回到了小小的保姆房,门一关,全身的防备彻底松懈下来。 冷。从头到脚都在抖。 寒意从骨髓深处弥漫上来,牙齿“咯咯咯”地不断打颤。 她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到了浴室,打开水龙头,依旧只有冷水。 上次被周错弄坏后,一直没有恢复。 罗摇打着哆嗦,冻得发僵的手去摸垃圾桶后藏着的钥匙,反手去开背后的锁。 “咔哒。” 铁背心和铁短裤解开了。 被束缚了一晚上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皮肉翻卷,在不断渗血。 很疼,很疼。 但她习惯了。 找来创可贴,熟练地贴上伤口。 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底衣,这样,新的衣服就不会被血弄脏。 好在今天去见周错,穿的都是准备扔的旧衣服,撕烂了也不可惜。 罗摇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监控。 屏幕里,姐姐睡在浅粉色的法兰绒被子里,眉头紧紧皱着,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梦呓。 罗摇伸出手指,轻轻摸着屏幕上姐姐的脸,艰难挤出一丝微笑。 “姐姐……”声音小小的,极力不带着鼻音,“我今天……又平安下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弄花了姐姐的样子。 擦着擦着,眼泪更凶了,她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想抱住一丝温暖。 想以前了。 想起以前两个人下班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可以一起在小小的房间里一起哭,一起依偎。 姐姐会一边哭一边骂,用生着冻疮的手笨拙地给她擦脸,然后从怀里掏出半个偷偷藏起来的、冷掉的肉包子,强硬地塞进她嘴里。 “谁再敢欺负摇摇,我就一拳头揍回去!把他脸揍成包子!” “我还要把他画进我的漫画里,让他脚底生疮,眼睛流脓,一胎生十个儿子,养大以后才发现,个个都是老王的!” 那时候的姐姐,多生动啊。 那时候的她,也有人疼……有人护着…… “姐姐……” 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般的呢喃,泛着深不见底的孤独。 她就这样独自抱着手机,蜷缩在黑暗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等待天明的小兽。 不过一个小时,她又来到婴儿房。 每晚,她都得在这里休息。 不管发生什么事,要给小公子喂两次奶粉,换尿不湿。 这是她的工作。 清晨。 太阳照常升起,光芒洒在周家巍峨的庄园上。 婴儿晨间抚触,被动操,排气操,罗摇做得一丝不苟,温柔耐心。 送周霆焰上车时,小家伙还拽着她的衣角:“今天你能不能给我发视频?” “当然,”罗摇笑着摸摸他的头,“只要你今天在学校好好读书,下午放学,我就给你拍摄新的视频。” “好耶!”小家伙蹦蹦跳跳上了车。 罗摇站在晨光里挥手,笑容温和得体,丝毫看不出昨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痕迹。 上午九点,刚足月的小瑾儿吃了奶,再次沉入梦乡。 罗摇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廉价的手表,时间到了。 她转身,朝着后院那栋枫树林深处的黑色建筑走去。 大白天的,那栋楼却依旧像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 别墅周围几百米内,所有打扫的佣人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 大家都知道那个三少爷看起来总是笑,但白天谁敢吵到他睡觉,就是死。 旁边一个老花匠看到罗摇要过不去,忍不住拦住,小声道: “小姑娘,现在可不能过去啊!” “三公子每天天亮才睡,最讨厌任何噪音。” “上周新来的小陈,多精神一小伙子。就是早上修剪树枝,‘咔嚓’声大了点儿,被三少一脚踹下树……听说剪刀把手掌都扎穿了……” 他苍老又慈祥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旁边有妇女也低声叹息着:“哎,那么乐善好施、大慈大悲的周二夫人,怎么就生出这样的孩子喔…… 换做是我,直接扫地出门了,还安排人来伺候他做什么? 小姑娘,听劝,他这样的毒蛇会啄人的,你去也是多此一举!” 罗摇静静听进心里,真诚地道:“谢谢你们提醒。” 然而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黑门。 她也想退,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加上自从周二夫人说出治疗姐姐的条件后,她已经天不怕地不怕。 况且……她从昨晚,领悟到了对付周错的终极办法…… “咔哒。” 门开了。 屋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全屋厚重的黑色窗帘,将所有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 所有家具极其昂贵,哪怕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死气沉沉得像一座坟墓,毫无生气。 明明是上午,这里却像是深夜。 不知道这栋附楼多久没有阳光照射进来了。 罗摇蹙眉,这么好的屋子,这么好的日光,都被关在外面,不该是这样的。 她在屋内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的装饰柜最底下抽屉,找到一个全新的智能窗帘遥控器。 碰都没人碰过,连保护膜都没撕。 罗摇手指摁动,“哒。” 一声轻响,全屋四周整面墙的电动遮光帘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 “哗——!” 温暖、金色的阳光,瞬间如同破闸的洪水涌入,冲破室内的昏暗,照射进这个暗黑从不见光的空间。 昂贵的深色大理石岩板泛起温润的光泽,墙面上那些抽象画作的笔触清晰起来,酒红色的丝绒沙发,也像有了温度。 罗摇迎着光,唇角微微扬起。这才对嘛。 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放轻脚步声,走向卧室门口。 “周三公子,该起床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寂。 罗摇确定不会撞见什么尴尬的事后,才推开门。 第73章 反驳周三公子 卧室比客厅更暗,也更沉滞。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宿醉气息,还有一种……属于猛兽沉睡时、压抑而危险的呼吸声。 那张床,整体,连同蓬松的丝绒被子,都是黑色与暗酒红色,如同睡在一滩血里。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罗摇还看到角落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缸。 缸里养着几条几乎透明、身体细长的鱼——是洞穴盲鱼。 它们没有眼睛,在昏暗的水中缓缓游动,姿态诡异而安静,仿佛已经习惯了永恒的黑暗。 罗摇心里微揪,连鱼都见不到光吗? 她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却发现拉不动。 抬头,才看见上方杆子上被一种特殊的机械卡扣牢牢锁死。 罗摇皱了皱眉,找来梯子,爬上去。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小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小刀,手腕用力一别—— “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卡扣弹开。 罗摇下来,抓住厚重的遮光帘边缘,用力向两边猛地一拉! “唰啦——!!!” 刺目的阳光总算撕破卧室里所有的黑暗,明晃晃地照射进来。 缸里的盲鱼受到惊吓,疯狂地四处游窜。 而床上的周错——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来,丝绒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写满了即将爆发的危险。 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饱满的额前,更添几分野性和骇人。 而那双眼睛—— 不是惺忪睡眼的迷茫,也不是醉酒初醒的混沌,而是被强行从深眠或醉意中拽出的、极其暴戾的惊醒! 猩红的血丝布满眼白,几乎看不到眼白的本色。 瞳孔因为骤然的光线而急剧收缩,里面翻涌着足以将人撕碎、生吞活剥的怒火和杀意。 他死死盯着站在窗边、逆光而立的罗摇,视线像野兽狠狠锁在她身上。 “你、在、找、死?”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因为宿醉和暴怒而嘶哑得可怕,带着血腥气。 昨晚被折腾得还不够,今天还敢来? 罗摇早已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恐惧,似乎昨晚发生的一切她都忘了。 她面对着周错,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官方而职业的浅笑。 “嗯,您可以杀了我。” “昨晚我回去后,仔细研究了一下我与周家签订的工作合约。” “意外身亡险,有两百万。” 说完,她还主动朝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眼里有所期待: “用我这条从小被人蹂躏的烂命,换巨额200万,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周错额角的青筋,在那瞬间,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仅不怕死。 居然还……算好了自己死的价钱? 这他妈是什么疯子?! 罗摇却已经转过身,开始行动。 她走到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前,无视他杀人般的目光,拉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昂贵的衣物——真丝衬衫、定制西装、羊绒大衣……每一件都价格不菲,却都带着一股不见天日的、尸体般的沉闷。 她抱起一叠衬衫、几件外套,径直走向与卧室相连的露天阳台。 “你干什么?!”周错的声音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罗摇没回答,走到阳台上,将怀里昂贵的衣物稳稳挂在她临时找来的晾衣杆上,一件件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让它们充分沐浴着冬日珍稀又温暖的阳光。 那动作十分仔细,仿佛不是在晾衣服,而是在精心照顾一些需要被阳光拯救的花、草、生命。 阳光总算均匀低洒落在轻薄的真丝上,面料泛起柔和的光泽,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舒服。 做完这些,罗摇才回过头,看向已经从床上下来的周错,回答: “周三公子,阳光能杀菌,也能治病。” “常年不见阳光,物品会发霉,腐烂。” 她的声音清晰平和,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他阴沉的脸上。 “人也一样。晒晒太阳,才有利健康。” 周错站在卧室与阳台交界处的阴影里,呼吸骤然加重。 “你在说教我?嗯?” 他的声音嘶哑,像困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带着血腥味的低咆。 他一步一步走近,“上一个多管闲事的保姆,坟头的草……已经比你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来到她跟前,猛地抬起长腿,重重一踢—— “哐当——!!!” 刚才搭建的晾衣杆轰然倒地,上面挂着的所有昂贵衣物,全部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 无情、破坏、恶劣。 周错死死盯着她的脸。 “有些东西,生来就该待在黑暗里。见光,就该死!” 阴鸷的声线,就像一句诅咒、警告。 罗摇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周错眼睛里,看到了极致的黑暗与偏执。 里面就像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墓地,荒芜、深邃,难测,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和生机。 罗摇心底生出都在泛着凉意,但仅仅沉默了两秒,她又轻轻开口: “周三公子,您错了。” “没有什么天生就应该待在黑暗里,就算是一株小草、小花,它们的种子深埋在不见光的地底下,终有一日都能从石缝里挣扎出来,有见到光的一天。” “就算是冷冰冰的毒蛇,过了冬眠之日,也会出来沐浴阳光。”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直视他眼底翻涌的黑暗: “这杆子见不得光,不是它‘见光该死’,而是它自己根基不稳,太过脆弱。” “真正坚固的东西,阳光晒不坏,风也吹不倒。” “怕光的,从来不该是物件本身,而是附着在它上面的霉菌。”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过身蹲在那片狼藉前,专心地开始处理收拾。 那根临时找来搭建的台球杆显然不行了。 她毫不气馁,从随身的工具包里翻找出一卷高强度收缩晾衣绳,和膨胀螺丝钉。 动作麻利地在阳台两侧选定位置,用随身小电钻打孔。 灰尘扬起来,扑了她一身、一脸,她也只是眯了眯眼,用手背蹭一下,继续专注地拧紧螺丝,拉直绳索,更加用心地将底座加固。 周错站在原地,暗黑瞳孔里,映着那抹单薄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 愤怒、错愕、复杂。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第74章 深夜,召她过去? 她说,怕光的从来不该是物品本身…… 周错意识到什么,收回心神,猛地转身,不再看她,大步走回卧室,再度陷在那暗血红色的床上。 “随便你,蠢货。” 罗摇忙完后,将那些沾染了很少很少尘土的昂贵衣物,一件件捡起,仔细拍打,重新挂上这根崭新的、坚固的晾衣绳,让它们再次沐浴在阳光下。 那绳子异常坚固,无论怎么摇晃、拉扯,也掉不下来。 罗摇这才转过身,走进卧室,对着床上的人说: “周三公子,从今天起,我会帮您把生理时钟慢慢调回来。起初几天会有点难,允许您睡个回笼觉。” “但过几天,可就不行了喔。” “多晒太阳,顺应天时地利,才能对身体好。” 那口吻,就像是在交代一个三岁的孩子。 “滚!” 一个床头的玻璃酒杯砸过来,“啪啦”落地,在她脚边碎裂。 罗摇习以为常,只是默默蹲下,小心地将碎片一片片捡起,用旧报纸包好。然后拿来胶布,将溅开的小碴子也黏得干干净净,才离开。 两个小时后。 她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再次走进客厅。 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空间,空气中的暗沉似乎淡了一丝。 周错已经洗漱过,他显然是睡不着了,换了身黑色的丝质衬衫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周身戾气。 面前的茶几上,一大早就摆满好几瓶酒。 罗摇走过去,将托盘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托盘里是一碗熬得浓稠浓香的红参小米南瓜粥,金黄的色泽看着就暖;还有一杯温度恰好的蜂蜜水。 “周三公子,这是您的早餐。粥里加了红参、燕窝,可养胃。” 周错扫了一眼,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 “你亲手做的?” 罗摇“嗯”了声。 厨房没有给这位三公子备早餐的惯例,她便自己动手。 周错好整以暇地身体前倾,指尖在那温热的碗沿上轻轻一点。 “卖相不错,闻着也香。不过——” 他冷白的大手,拿起一瓶威士忌打开。 然后、手腕优雅却冷酷地一转。 “哗……” 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毫不留情地淋在那碗金黄浓稠的粥上。 粘稠的粥瞬间被稀释、冲散,变得稀烂不堪,混着气泡,狼狈不堪。 周错扔开空瓶子,靠回沙发靠背,长腿交叠,眼神里带着三分散漫,七分恶劣: “可惜,再好看的东西,经不起加料验证,也是废物。” 罗摇看着被毁掉的粥,手心顿时紧紧攥紧。 那些红参、小米、燕窝……都是昂贵的食材,也是她盯着火候,小心搅拌,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熬出来的。 她最看不得糟践粮食。 但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平稳道: “看来周三公子想要的‘权’,是躺在床上醉生梦死、放纵堕落就能等来的。” 周错的眼神骤然锐利。 握着威士忌空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 罗摇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流,继续语调平稳的说: “连一碗对自己有利的东西,都咽不下去,连这点最基本的自制力都没有……” 她凝视着他,反问: “您凭什么觉得,您能咽下周家这块硬骨头?能掌控那些,比这碗粥……更难对付百倍千倍的人和事?” 到了最后,她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字字锐利如针: “夺权、这样的您,真的配吗?” 周错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起身,阴影笼罩,步步靠近罗摇。 骨节分明又冷白的大手,缓缓附上她的脖颈,像毒蛇攀延。 “罗摇。”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危险气息,像毒蛇吐信: “你是不是觉得,看穿了一点皮毛,有了那张保单……” “我就真的,不敢动你?” 他指尖微微用力,掐在那跳动的脉搏上,仿佛随时会掐断她的咽喉。 “我捏死你,比捏碎那碗粥……更、容、易。” 罗摇没有后退,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迎上他杀意的目光,清晰回答: “您当然敢。” “但杀了我,对您除了一时泄愤,还有什么好处?” “周二公子,和周家很多人,都在等着您的致命把柄吧?” “杀害佣人,背负人命,他们不正好将你送进监狱?” 罗摇轻松地笑着说:“到时候我在地狱里悠哉悠哉地排队等轮回,而您……恐怕就要在更头疼的泥潭里,和他们纠缠不休了。” “这笔买卖,对您来说,划算吗?” 周错猩红的长眸死死地盯着她。 额角青筋微微起伏。 “滚!”他终于甩开她。 没有喝粥。 但也没有再碰那杯酒。 罗摇把毁掉的粥端走,又重新盛了一碗过来。 可刚到大门口,却看到客厅里,周错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包密封好的白面包打开。 那似乎是某个高端的品牌空运,精致的袋子上还有防拆封线,与三层密封条。 而且……周错打开后,第一时间竟然也没吃,还慢条斯理地走到鱼缸前,扯了一些白面包,丢进鱼缸,喂那没有长着眼睛的鱼。 罗摇又想起,今早进来时,依稀听到花园里的人还有在低声议论: “周三公子真的是个败家子,他喂得那几条盲鱼,都是从墨西哥上百米深的海底打捞起来的,光是那套鱼缸设施,就花了上百万。” “每次还喂它吃珍贵的东西,包括周二夫人亲自给他做的点心,他都丢进去喂鱼,简直是暴殄天物!” 罗摇隔得远远地看着那一幕,眉心却皱了皱,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吃的……是未经拆封过的。 就连一袋面包,也要先喂鱼…… 这说明……他看似恶意破坏的背后,是不敢吃庄园里的东西…… 他在防备什么?在这座属于他家族的华丽庄园里,有什么让他连一口热饭都不敢信任? 罗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想找到人问问,可每个人提起周错就摇头,谁也不敢多谈。 周书宁在花园里晒太阳,倒是好心回答了她的问题,像闺蜜一样八卦: “没人给他下过毒啊。” “我大哥巍然稳重,最厌恶见不得光的手段。” “我二哥虽然人狠冷酷,但也不屑于用下毒这样的手段。” “四哥就更别提了,每天除了游戏就是游戏。” “五哥,清让哥哥,更是人间的白月光!对周错好得如同捧心尖儿的挚爱。” 周书宁提起几个哥哥,眼睛里都是光。 她又说:“周错七岁开始就和我二叔二婶住在一起了。” “二叔每天忙碌于古董修复、文学宣传讲座,是整个京城人尽皆知的学问家,怎么可能给他下毒。” “二婶就更更更厉害了。深研佛家、道家学说,成立了孤儿慈善基金,在全国每年都要救助几千名孩子。” “我们几乎从来没有看到二婶发过脾气,她对周错也很好,几乎完全是溺爱,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不然他不会变成今天这……” 周书宁提起周二夫人,眉眼间都是温柔的。 但想到周错,目光又变得讳莫如深。 罗摇觉得更疑惑了。 既然没有人下过毒,周错深入骨髓的防备心又是从何而来? 周二夫人希望周错能改变作息,好好吃饭。 这个任务,怎么能完成呢…… 夜晚十二点。 她在婴儿房里守夜,给周霆焰剪辑视频。 “吱嘎”一声,门突然被轻声推开。 是张姨走进来,满脸惶恐地低声说: “罗摇,周三公子传话,让你现在马上过去……” 罗摇眼皮重重一跳。 周错明明厌恶她的“管束”,白天巴不得她消失。 现在深更半夜,突然急召她过去…… 第75章 深夜,伺候三个男人? 罗摇一如昨晚,全副武装,走向那栋黑色冰冷的建筑。 刚推开门,里面震耳欲聋的喧嚣音乐声顿时将她吞噬。 与昨夜死寂的暗黑不同,今夜这里是沸腾的荒唐。 大厅四处摆了夜总会用的那种镭射灯,五颜六色晃来闪去;“咚次咚咚!”顶级音响播放着狂热的dj,几乎要震碎空气。 四处还摆放着一些燃烧的蜡烛,营造出奢靡极致的夜场。 就在这片喧嚣中央,沙发上坐着三个男人。 周错陷在最深处的阴影里,猩红的眼在明灭的灯光下像蛰伏的兽。 他身旁,一个男人吞云吐雾,雪茄的浓烟盘旋; 另一个则对着瓶口猛灌烈酒,喉结剧烈滚动。 空气里,全是奢靡的雪茄和酒气。 罗摇眼皮微跳,反手轻轻关上门,生怕喧嚣声传出去,吵到主楼的人。 周错恰在此时抬眼,看到她,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弧度。 “来了?”他双腿优雅交叠,像欣赏一出即将开幕的好戏,“介绍一下。” “这位,是周二夫人给我请的——新‘保姆’。” “保姆”二字被他咬得玩味。 他的目光又落在罗摇身上,慢条斯理为她介绍: “这位,星海娱乐的赵三少,你电视上看到的顶流,大半是他家养的宠物。” “这位,华兴科技的李二少,一句话,能让你用的手机涨价三成。” 他停顿了下,欣赏着罗摇细微的表情变化,笑容加深: “既然想做我的保姆,想留在我身边,调查我的事……” 最后几个字,被他咬得有些重。 他的眸底深处,也泛起一丝寒意:“过来,伺候好我的朋友。替我给赵少、李少把酒满上。” 命令刚下达,赵少和李少的立刻肆无忌惮地落向罗摇,从头到脚,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轻佻。 罗摇眼皮跳了跳。 看来,周错已经知道她和周书宁打听他过往的事…… 周错刚才特地给她介绍他们的身份,就是想告诉她,他们,都是她惹不起的人。 一旦去伺候他们,靠近他们……便是羊入虎口。 但不过去伺候……周错肯定会借此让她滚,把她驱离他身边。 到时候,怎么完成周二夫人的殷殷嘱托,怎么能给姐姐治病…… 周错,想激她退缩、放弃、离开。 他就这么不待见她。 不可以。 罗摇垂眸间,很快已经想到办法。 她脸上那股子冷静机警褪去大半,换上一种怯生生的、甚至有点呆笨的神情,带着小人物该有的紧张和局促: “是、是……三公子的贵客,我肯定伺候好。” 她走过去,拿起一瓶刚开的红酒,脚步有些“慌乱”地朝那两人走去。 赵少和李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身体已微微前倾,像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捕食者,玩味点评: “够懂事。” “长得也不错,身材好像也还挺有料,玩起来,过火~” 黄发的赵少说着,更是用舌头舔顶了下唇角,手已准备抬起。 然而、就在罗摇走到离沙发还有几步远时—— “哎呀!” 她脚下似乎被地毯繁复的流苏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惊呼着向前猛扑过去! 手里的红酒漾飞出一小缕,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不偏不倚,“哗啦”一声,精准地浇了赵少一头! 精心打理的发型瞬间塌陷,黏在额前。 “我……操?!”赵少被这突如其来的“红酒浴”浇懵了,僵在当场。 而罗摇自己则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地毯上。 手中的红酒瓶也全数洒落,撒了地毯一大片。 “对、对不起!对不起!”罗摇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似乎想扶住什么稳住自己。 结果“啪”地一下,又撞翻了旁边布置着的铜制烛台! 烛台翻滚着落下,带着火苗,精准地掉在刚才洒了一地红酒渍的地毯! “轰”地一下,火苗借着酒精,瞬间窜起一小片! “我靠!火!着火了!”旁边的李二少脸也白了,跳起来连连后退。 “妈的!这蠢货!”赵少边退边甩了一把头上的红酒,气得发抖。 “救、救火!我去救火!”罗摇像是吓坏了,连滚爬爬地起来,眼眶都红了,跌跌撞撞地冲向墙边的消防栓。 她手忙脚乱地取下灭火器,似乎从未用过,抱着沉重的罐体,胡乱拔掉保险销,然后惊慌失措地朝着火焰方向猛地按压。 “噗——!”干粉烟雾瞬间弥漫,覆盖了火焰,也覆盖半个客厅。 连同那两位少爷的身上、锃亮的皮鞋上,也落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化学粉末和焦糊味。 灭火后,罗摇自己全身也是粉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和两位面目全非、浑身发抖(气的)的少爷,眼圈更红了。 她连连鞠躬,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鼻音,笨拙地道歉: “对、对不起……两位少爷,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你们没事吧?” “你们的干洗费,我会赔偿……我打欠条、按揭都会赔给你们……求求你们大人有大量……” 说着,她甚至走过去,作势跪下,就要给他们擦鞋子。 赵少和李二少看着她那副尊容,什么旖旎心思都被浇得透心凉。 “谁稀罕你那点破钱!蠢猪,离老子远点!” “周少,把你保姆调教得聪明点!下次再聚。” 两人骂骂咧咧,嫌弃地离开这乌烟瘴气的是非之地。 “砰!”门被重重摔上。 震耳的音乐不知何时已被周错关掉,突如其来的死寂,衬得一地狼藉更加刺目,只有干粉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 周错依旧坐在沙发最深的阴影里,没有动。他脸上的轻佻、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忤逆后、缓缓凝聚的风暴。 “好手段。”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渗骨的寒意,“故意弄成这样,赶走他们。” “罗摇,”他缓缓站起身,像一头终于被激怒、走出巢穴的猛兽。 “你是在一次一次、挑战我的底线?” 第76章 用耐心,换取到收获 罗摇早知道他会看穿,也没打算隐瞒。 的确,她是故意的。 她算过,周大夫人给过她五十万的奖赏,那些不属于她的钱,可以用来赔偿他们的衣服和地毯。 罗摇放下灭火器,在弥漫的灰尘中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 “周三公子,您指尖有长期被酒精浸泡的脱皮和苍白。面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 “中医说面颊中庭连接胃经,您每天晚上……胃都疼得睡不着觉吧?甚至医生断言过:有胃癌风险。” “您不该再喝酒了,不管是清晨,还是夜晚。” 所以,她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胡作妄为”,赔钱也想要制止。 周错的瞳孔骤然收缩。 被看穿的愤怒和长久以来的痛苦交织成更猛烈的怒火,他猛地跨过地上的狼藉,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提起。 “那又怎样?!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他声音嘶哑,眼底一片猩红。 “赶走了他们,就由你——来陪我喝!” 他另一只手抓起一瓶新的威士忌,瓶口直接抵向她唇边。 “周三公子!”罗摇在他即将强灌的瞬间,突然提高声音。 趁他动作微滞的千分之一秒,她迅捷抬手,一把夺过那瓶烈酒。 然后、 在周错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手腕猛地发力一倾—— 琥珀色的威士忌,顿时尽数倾泻在他胸前那片酒红色的真丝衬衫上! 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轻薄面料,紧紧贴住皮肤,在衬衫上迅速洇开一大片。 周错长身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狼藉,又抬眸看向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眼底怒火翻涌。 罗摇拿着空了的酒瓶,凝视他开口: “周三公子,抱歉,得罪了。” “您不是想演荒唐?演烂醉如泥?” “我只是想说:既然是演,何必真的喝?” “喝出胃癌了,肝硬化了,对你韬光养晦的‘大计’,有什么好处? 是能让对手更开心,还是能让你自己……去世得更快一点?” 她的语气近乎残忍的冷静,近距离看着他那双因为震惊和暴怒而更显猩红的眼睛,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 “您需要‘醉倒’的样子,现在这样,足够了。” “我扶您去歇下,衣衫不整,满身酒气。谁能分得清,您是真的醉了,还是假的?” 她顿了顿,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 “您的演技也一向很好,不是吗?” 死寂。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周错站在一片狼藉中,盯着她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常年戴着的、玩世不恭的面具。 “你以为你很聪明?”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 “罗摇,这豪门里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毒,你根本一无所知!” 他突然猛地转身,不再看她,踉跄着走回沙发边,粗暴地抓起另一瓶未开封的酒,用牙齿咬开瓶盖。 “滚!”他背对着她,仰头痛饮,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脖颈,流进那片早已湿透的衣襟。 “现在!立刻!滚出去!” 罗摇看着他仰头灌酒的背影,那绷紧的肩颈线条,还有他握着酒瓶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 她暂时没再多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为他轻轻关上门。 出来后,她没有离开,就伫立静守在门口,给他足够的独处时间。 心里也很疑惑,到底是多大的恨,多深的执念,多沉重的过去…… 才能让一个人,不惜以身体健康为代价,伪装出堕落的样子,日复一日地扮演一具行尸走肉? 她了解得到底太少了。 沉思间,她察觉到一股目光。 罗摇抬眸看去,就见远处主楼方向的观景亭里,依稀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周二夫人。 她披着厚厚的浅灰色斗篷,手捻佛珠,身形依旧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那目光遥遥望着这栋附楼的方向,眼神里盛满了柔爱的担心与牵挂。 那是一个母亲才会有的眼神。 罗摇心里微微一震,周二夫人也在,她一直关注着周错的进展。 周二夫人也看到了她,似乎怕她误会,取下身上的斗篷递给吴妈,交代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吴妈从小径匆匆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提篮,抱着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实斗篷。 “罗姑娘,你别误会,夫人没有别的意思。不是监视你,也不是信不过你。” 她将斗篷披在她身上,解释道,“就是……太心疼孩子了。担心二少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喝太多伤身的酒,有没有好好休息……哎……” 吴妈边说边担忧地看了眼被紧闭的大门,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罗摇赶紧把那带着淡雅香气的温暖斗篷,递还回去: “谢谢夫人,谢谢吴妈。我用不上这个,倒是二夫人一定要注意身体。” “请您转告二夫人,三公子今早晒了会儿太阳,也有吃饭。 今晚那些人都离开了,不会有人再陪他胡闹。” “虽然进展有点慢,但一定会好起来的,请二夫人放宽心,早些休息。” 吴妈也知道自己家夫人更需要斗篷,倒没过多扭捏,她将那个食盒塞进罗摇手中。 “这是周二夫人亲手做的八珍糕,劳烦你一定要转交给二公子。” 仔细叮嘱后,吴妈才转身离开。 亭子里的那抹灰色身影,也在驻足凝望许久后,缓缓离去。 罗摇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食盒,透明的玻璃面罩,可以看到里面竹叶形状的点心。 每块都用密封袋打包好,小巧精致,方便随身携带,食用。 显然,是用了无数的心思。 她心里不免更加疑惑。 有那么好的母亲周二夫人疼着,父亲周二先生也是个文质彬彬的文学者,清让公子更是人人提及的白月光。 周错,到底在堕落偏执什么? 既然不明白、不了解,那就用最笨的办法——守、等、看。 用时间,用耐心。总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她就那么守在大门外,尽量关注一切动静。 而另一边。 庄园三楼。 巨大的落地窗前,周湛深静立如塑。 从这个高度俯瞰,庄园的一切都可尽收眼底——包括远处那栋孤零零的附楼。 陈经进来报:“已核实,罗摇确实在乡镇交了购房订金,并未说谎。 合约结束后,她真的会离开……” 周湛深的瞳眸,几不可见暗了一下。 陈经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另外……这么晚了,温度已至零下……她还守在周错那边…… 要不要……我们也将她调来三楼?” “调来?”周湛深薄唇冷启,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喜欢守他,就守。”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括而冷硬,像覆盖了一层无形的冰层。 陈经心里一千个无助和无奈飘过。 二公子啊!二房夫人都已经出手,想要那样的人才了!您还这么傲着? 能让她照顾周错,肯定也让她来照顾二公子啊! 不敢想,二公子身边多个这样美好又独特的存在,会发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要不要……去大夫人那儿谏言? 陈经镜片后的眼睛里星星直闪,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某天,这层冰冷的三楼,也因为多了一个女孩的身影,而悄然发生曙光…… 楼下,附楼前。 罗摇就立在深夜里,没有离开半步。 离开后的周二夫人,又让人送来一件崭新的鹅绒斗篷。 虽然足够暖和,不过室外没有暖气,京市的夜很长,风也很冷,温度达到零下。 她头上、长长的睫毛上,因为寒气凝结了一点点细小的霜花。 鼻子冻得发红,脸颊麻木,连藏在斗篷里的小手也失去了知觉。 但罗摇没有动,坚持着,像一尊雕像,一直守着那扇紧闭的门。 终于,在凌晨两点过。 “砰!” 房间里发出一声巨响,在门外也隐约可听见。 罗摇心头一紧,立刻推开那扇并未锁死的门。 客厅依旧狼藉,弥漫未散的酒气和干粉味。 卧室里也没有开灯,但有细微的动静传来。 罗摇循着声音快步走向卧室,就见里面、 第77章 他的心,也会触动 那张暗黑血红的床上,周错像具尸体般平躺着,头侧向一边,脖颈的青筋暴跳。 那大手死死摁住上腹,指节因用力而扭曲。 “嗯……”喉咙深处,还溢出痛苦到极致的闷哼和粗喘。 是急性胃痉挛。 在大量酒精的刺激下猛烈发作。 罗摇快步上前,急问:“周三公子?药在哪儿?” 可周错毫无反应,他现在已经处于剧烈的醉酒昏睡状态,毫无意识。 而她指尖触到的,他的衬衫冰凉,被冷汗浸透,肌肉也因剧痛而本能地紧绷颤抖。 必须找到药,至少缓解他的痛苦。 罗摇立刻起身,开始四处翻找。 床头柜里,只有散乱的打火机、雪茄剪。 柜子里,全是一瓶瓶珍藏的酒。 她甚至冲出卧室,在客厅、甚至厨房的储物柜里快速翻找。 可一个豪华的附楼,竟然连一个最基本的家用医药箱都没有? 罗摇又返回卧室,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放东西的地方。 目光扫过床底时,总算瞥见一个不起眼的阴影。 她跪下来,伸手探进去,摸出了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 罗摇打开,本以为会有急救的药物,却没曾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粗暴撕成两半的照片。 一半,是周二先生、周二夫人和年幼的周清让。 他们穿着得体,笑容温和,周身气质皆宛若玉石般温润兰芝。 然而,他们的脸上,都被人用刺眼的红色马克笔,狠狠画上了交错的血痕,戳得面目全非,显得狰狞可怖。 另一小半,是撕下来的小小的周错,看起来只有六七岁。 他在看镜头,但那么小的年纪,眼神已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警惕、冰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惊的狠戾与孤绝。 这是被毁的全家福……仔细想想,周错的房子里,没有一张和父母兄弟的合照…… 在撕裂的照片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 一张被撕烂的奖状:全校月考综合成绩第一名——周错。 陈旧的字样依稀可辨,奖状纸面皱巴巴,还布满了深褐色的、类似一滴滴水渍的痕迹。 一张更小的……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小男孩,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五岁。 他瘦得很可怜,就像是小时候的她和姐姐一样,皮包骨。 大雪肆虐的冬天,小男孩蹲在一个阴暗的后院角落里,只穿着单薄的、不合身的薄衣裳。 光着的小手小脚,冻得像冰箱里的肉类一样通红。 全身上下,还布满一条又一条尖利的划痕,就像是被猫和老虎抓过,鲜血淋漓,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小小的男孩就那么蜷缩在冰雪覆盖的角落,没有哭,大大的眼睛里只有对整个世界的戒备。 那……也是周错。 罗摇看着这些东西,心脏突然被狠狠撞击了下。 她突然意识到,表面看起来和谐的二房一家,恐怕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周错……周二夫人外出养病的那七年里……他应该是受过什么非人的待遇。 甚至……那七年,周二夫人出去静养,是带着清让公子一起去的吧……却没有带周错……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豪门深深的庄园…… 一个小孩子,关系错综复杂的豪门,没有父母护着,到底会经历些什么…… 罗摇将那些东西收好,目光转而落在床上的周错身上。 他的皮肤很白很白,不带血色,露出的肌肤上,还明显能看到许多陈年的旧痕,有划痕,有烫伤…… 即便醉得不省人事,但周身肌肉还紧绷着,像是长久以来骨子里的防备。 “周三公子……放松些……我是一个小小的保姆……绝不会伤您……” 她尽量将声音放低到最轻柔。 但周错的大手更加捏紧,冷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似乎是想挣扎着起来,可醉得太厉害、疼得太厉害的他,依旧没有能恢复过来意识。 罗摇快速走进浴室,热水浸湿毛巾,拧干,回到床边。 她蹲下来,用温热的毛巾小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身上的黏腻。 然后,她的手轻轻地按压在他的腹部上方,中脘穴,一下接着一下,顺时针揉按着。 这是她有胃病时,舍不得去医院挂号买药,特地学习的中医按摩疗法,已经有三年的经验。 起初,周错的身体僵硬抗拒,但在她持续而温和的力道下,渐渐地,那令人窒息的痉挛似乎缓和下来。 他紧咬的牙关松了些,沉重的身体微动。 罗摇才发现,他的枕头下就有一个药瓶。 原来,他早已习以为常,将药就放在枕边。 罗摇去厨房找到一点点蜂蜜,用温水冲开,扶起他,让他沉重的身体靠在床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下去。 蜂蜜水能稍微中和胃酸,能补充一点他因出汗可能流失的糖分和水,也能减少药物对胃部的刺激伤害。 做完这一切,终于,周错倒在床上,濒死的挣扎渐渐小了。 但罗摇没有离开。 病痛有可能还会发作,不能掉以轻心。 她在床边一米远处,冰冷的地板上坐下,静静守着。 拿出之前周书宁给她的手机,给张姨发送短信: “张姨,劳烦您照顾下小公子,有什么情况,立即给我发消息。” 张姨也是周家聘请的人,负责小公子的一切杂物,每晚也会陪同。 对方很快回信:“放心,小公子最近每晚都睡得很好,被你调教养得,吃了奶一会儿就哼哼唧唧睡着了。” 罗摇才放心下来,看了眼周错依旧紧蹙的眉心和苍白如纸的脸。 今晚,就守着他吧。 要好起来啊,明天才能继续起来疯。 好在熟睡的周错,竟然很安静,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宛若一具……静悄悄的尸体,呼吸都细弱难闻。 夜很漫长。 守啊守,守到寒露深重,守到确定他度过急性期,罗摇才敢松懈下来,闭目小憩一会儿。 渐渐地,窗外透出一丝灰蒙蒙的曙光。 床上的周错,冷白的手指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长眸里没有往日的轻佻与暴戾,只有宿醉和剧痛后的空洞、疲惫。 察觉到什么,他眉心微皱,转眸,就看到床边不远处,冰冷的地面,坐着一抹小小的身影—— 她还穿着那套灰色的保姆服,头发盘成发髻,透着不属于十九岁少女的、近乎刻板的成熟。 纤细的手臂抱住膝盖,头就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做枕头。 那张脸很小,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的,即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锁着一股清冽的、不容折弯的坚韧。 而且—— 她没有靠他的床头柜,也没有过来靠床边,仿佛生怕自己的体温会弄脏这奢华的囚笼。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米远外,安安静静守着床的方向。 不知她守了多久,那单薄的脊背透着紧绷。 周错的心,第一次,像被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第78章 解决生理需求 向来,人们怕他,憎他,恶他,每个被安排来照顾他的人,都巴不得远离。 而她,守了一夜。 一股奇怪的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来不及分辨是刺痛,还是别的什么。 周错坐起身,丝绒被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枯木。 罗摇睫毛颤了颤,醒来,眼睛里带着惺忪,还有熬夜守候过的疲劳。 但仅仅一两秒,便迅速恢复成清明、和近乎职业化的警惕。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恭敬答: “回三公子,您昨晚胃疼得厉害,我担心你再发作。” “谁允许你这么做!” 周错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刚醒来的不耐和暴戾。他坐直身体,阴影笼罩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我说过,离我远点!我真会杀了你!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罗摇却抬眸,没有瑟缩,没有后退,目光清澈得像山涧溪流,凝视着周错的眼睛: “不,你很好。” “我见过很多很多真正的恶人,他们会无缘无故扣光我的工资,看我哭着哀求,没有一丁点动容。” “他们会以为自己出了钱,是雇主,为所欲为,故意打翻给婴儿烹饪的小米,让我必须跪在地上、像狗一样一粒一粒地去捡。” “还有人,再发现我的铁背心后,恼羞成怒,去找来切割机,火星四溅地试图切开它。” 罗摇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周错脸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和控诉,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了然与评判。 “而你……你不一样。” “你每次装得很凶,砸东西,说狠话,但最后,总是轻易就让我逃脱。” “我得知了你的秘密,你把我推进游泳池,也仅仅是听我说几句话,就放过我。” “就连昨晚,我闹出那么大的麻烦,毁了你的客厅,赶走了你的朋友……你也仅仅只是让我滚。” “周错。” 她第一次,不以卑微的身份,不以雇主和被雇的关系,清晰而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其实你很好,真的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好。” 周错瞳孔微微一缩,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凝固了。 她竟然说他很好? 整个京城,还从没有谁说过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将“好“这个字,与他周错联系在一起。 荒谬。可笑。不可思议。 “简直是个疯子!” 周错猛地别开脸,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让他烦躁得几乎要爆炸。 他伸手,近乎粗暴地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快速拨通一个号码: “现在!要三个。” 挂断,他才转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刻意放大到极致的、充满恶劣的冷笑: “听到了吗?” “晨渤,解决生理需求,总不是伪装!” “我经常这样,睡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个,也有一千个。换女人如衣服!” 罗摇听着他露骨的用词,脸颊无法控制地飞起两抹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她的眼神并未闪躲,只是捏了捏手心,很快将那抹羞涩压下去。 现在的周错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故意胡闹、以此做自己盾牌的熊孩子。 她平静答:“当然可以,成年人都有需求。” “三公子,我去帮您准备一下,才能更有情趣。” 说完,她不等周错反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周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 没过一会儿,罗摇就提着几个篮子回来了,里面装着园丁们修剪下来的寒梅花,红色的花瓣还带着晨露和凛冽的香气。 她开始耐心地、一朵一朵将梅花,撒在卧室的地面,床头柜上,床上、甚至卫生间的洗漱台…… 原本暗黑的空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红色的点缀,竟真的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情趣“与生机。 周错:“……”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诡异,以及完全无法理解的错乱。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神经病? 很快,门铃响了。三个打扮精致的女人鱼贯而入。 周错娴熟而慵懒地随意揽过一个女人的腰肢,将她带近自己。 那一米九的挺拔身躯,立在莺莺燕燕之间。 深邃冷白的面容和猩红未褪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危险的吸血鬼王爵,正在肆意挑选他的“早餐“。 罗摇适时低下头,“望公子尽兴。” 恭敬地说完,退出,轻轻为他们带上卧室门。 但她并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客厅的入户大门处,静静等着。 要不了多久,周错会主动叫她…… 果然,不到五分钟。 卧室门被猛地拉开,三个女人竟然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慌和后怕。 而房间内。 周错本伫立在落地窗前,大手端着一杯红酒,在一饮而尽。 每次她们来,他都会习惯性、也是程序化地命令:“先去洗干净。”既是拖延,也是嫌弃。 但今天,三个女人从浴室出来后,脸上的媚笑全都僵住,眼神躲闪,慌里慌张,找了诸多漏洞百出的借口离开。 周错一步一步,走进浴室,眯起眼,敏锐的目光扫过。 收纳柜门,有被打开后未完全关拢的缝隙。 他拉开抽屉,里面,竟躺着一个小药盒! 上面的字清晰可见:post-exposure……hiv……prophxis?(暴露后……hiv阻断?) 周错的眸色,在瞬间黑暗,风暴无声凝聚。 “罗摇——”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沉嗓音,像猛兽狩猎前的低吼,“给我滚进来!” 罗摇攥紧了手心,硬着头皮走进去。 周错转过身,从暗黑的浴室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像走出洞穴的雄狮。 他拿着那个盒子,幽冷一晃。 “罗摇,你他妈是想彻底逼疯我?” 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危险。 不能碰她,不能当着她的面做,现在连解决生理需求都要管? 罗摇垂首,的确是她做的。 “周错艾滋病“的事,肯定很快就会在圈子里传开,以后没有哪个女人会再愿意与他鬼混在一起。 一劳永逸了。 第79章 豪门里,一尾银鱼的微光 当然,至于以后结婚生子的大事,罗摇也考虑得十分周到,在放东西时,拍摄下了实时视频,便于以后澄清。 罗摇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噬人的目光: “三公子,您要扣我工资也好,打我、踹我,都可以。” “我只是觉得……您不该再用这样的方式发泄。” “用您自己……明明也很厌恶的方式。” 每次遇到事情,或者暴怒的时候,他似乎只剩下这一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发泄方式。 罗摇缓缓说:“其实,你想发泄,完全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例如——射击。” 最后两个字落地时,周错周身气场骤沉。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骇人的暴戾与毁灭欲,如同火山般从他眼底喷发! 那不是伪装,那是被触碰到最深处逆鳞的、真实的杀意! 他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一步上前。 “砰!” 罗摇整个人,被他握着双肩,狠狠砸在卧室那张冰冷的大床上。 五脏六腑,震得像移了位。 下一秒,沉重的男性躯体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冰冷的怒火压下来。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青筋暴起,死死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罗摇,”他俯身,猩红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黑暗。 “你看到了,是吧?” “看到那个盒子……看到里面那些……垃圾?” 每说一个字,扼住她喉咙的手指都在用力收紧。 罗摇喉咙像是要被掐断一般的疼痛,脸开始涨红,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没有挣扎,只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是……我不小心看到了……” 在那些照片后,还看到了一把射击用的手枪。 不过,已经被砸得稀烂、扭曲变形。 窒息感让她视线模糊,但她仍努力凝视着周错的眼睛: “您小时候……是喜欢射击的吧?” “但是射击……需要极度冷静、专注、计算……乃至对体能、心理都有极高的要求。” “您担心会露您的能力和野心……所以您把它……藏起来了……甚至毁了它……” 周错瞳孔骤缩! 罗摇抓住这微不可察的间隙,用尽最后的力气,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安抚说: “可是不会的……您其实可以……伪装成一个玩枪的纨绔……买最贵的定制枪,建私人靶场,请世界最顶级的教练……” “去参加比赛,追逐各种毫无用处的射击资格认证,和比赛名次…… 永远只拿低等的名次……在圈子里,当个人傻钱多、装备至上的冤大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里那抹引导的光,却依旧没有熄灭: “这样的败家子、二世祖……不比和那些您讨厌的女人、喝那些伤身的酒……更好吗?” “射击的圈子……还能和安保……甚至很多特殊领域搭上关系……能建立……非常规的人脉……对您……以后……更有用……” 这是一个完美的提议。一个既能满足他内心隐秘梦想、又能完美融入伪装,甚至能暗中助力“大计”的提议。 周错的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震动。 那紧绷到极致的手指,力道似乎真的松了一丝丝。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 下一秒,更深的恐惧、更狂暴的怒意、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他嘶吼出声,刚刚松了一丝的指关节再次狠狠收紧,比之前更用力! 罗摇瞬间感到喉骨咯咯作响,彻底无法呼吸! “我告诉你,垃圾就该永远待在垃圾桶里!见光就得死!”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从自己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几乎要按到罗摇逐渐涣散的瞳孔上! “看看!这是什么!” 照片上,是昏暗的夜晚,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正站在一栋老旧的出租屋门前。 那是她和姐姐租住的地方!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打着火的柴油打火机,跳跃的火苗,离那扇单薄的、挂着碎花窗帘的窗户,只有咫尺之遥! 罗摇瞳孔急剧放大,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她的心脏,甚至压过了窒息的痛苦! 周错竟然已经安排人,去过姐姐那里…… 那个打火机,只要丢进去,姐姐……就会活活烧死在里面…… 周错眼神恐怖,一字一句,钉入她的灵魂: “罗摇,听着,我只说一次。” “把你看到的,想到的,全部烂在肚子里。从你的记忆里剜掉!” “如果再提一次、或者泄露半个字……” 他的声音比嘶吼更令人胆寒。 “我会让你,还有你、那、个、躺、在、床、上、的、姐、姐,一、起,干、干、净、净、地、消、失。” 一字一顿,淬满杀意。 “现在,”他猛地将她从床上狠狠拽起,彻底甩开手,像丢弃一件彻底无用的垃圾,用力掷向卧室门口! “滚!!!” 罗摇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摔在客厅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咚!”一声闷响,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脖颈上,深紫色的指痕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她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来剧痛。 身上最里面,铁背心已经穿了一天一夜,边缘早已深深嵌入皮肉,此刻被撞击摩擦,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死亡的阴影,真实地笼罩过她。 可罗摇不怕。 除了生理性的疼痛和劫后余生的颤抖,心里翻涌最多的,不是恐惧。 而是巨大的、沉重的疑惑。 刚才,她明明在周错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动容。 像冰封深海下,骤然闪过的、一尾银鱼的微光。 但仅仅是一秒,那抹动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秒里,周错想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说自己是个垃圾? 到底什么原因,他要排斥这么好的方案? 不能放弃。 只要帮了他,二夫人会帮她治疗姐姐,姐姐的病就有希望了…… 而且,周霆焰因为她的拯救,没有烂在这个不谙世事的5岁。 周错,似乎已经毁在那不为人知的7年里。 现在,她知道了,她看到了,她想,要努力试试……哪怕,希望很渺茫,很渺茫。 当年在昏暗的夜里,一遍遍读着那本《母婴护理职业道德守则》时,她就默默发誓: 要用心对待,每一个遇到的孩子。 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差生”。 哪怕这个“孩子”已经长大,浑身尖刺,伤痕累累,并将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都视为敌人。 罗摇艰难地撑起身体,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路过花园时,有除草的妇女看到她的狼狈,小声嘀咕: “看吧,我就说他是一条毒蛇,暖不热的。现在信了吧?” 罗摇眼睛里的光,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想到什么,眸色倏地一亮,一步一步忍受着腿间磨烂的疼痛,朝着主楼方向走去。 刚到那栋巍峨华丽的主楼外喷泉处、 却正巧看到一抹冷冽挺拔的身影、从里面走出—— 第80章 计谋:以退为进 是周湛深。 他一身黑色西装,身后跟着两名特助,一如初见那般高贵、冷漠。 罗摇连忙压下全身的疼,迅速退到路边,垂手静立,让开道路。 周湛深目不斜视地从她身前走过。 就在即将擦肩的刹那—— 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 从不在佣人身上多花心思的周二公子,停在了罗摇面前。 视线微侧,落在她身上。目光精准地扫过她锁骨下方,有血迹从灰色保姆服洇出。 他眸色转深。 “周错的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该碰。” 罗摇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周湛深已不再看她,只对身后的陈经命令: “带她去处理。别让她这副样子,吓到宅子里的人。” 语气似乎毫无波澜。 在离开前,他目光又再次落在她低垂的小脸上,脸很苍白,也很纯真干净。 声线压得更沉:“记住,你只是个月嫂。” “照顾好阿瑾和书宁,才是你的本分。” “同样的情况,”他最后扫过她衣襟上那抹刺目的红,“别再发生!” 说完,他转身离去,黑色西装的背影,坐入那奢华低调的黑色轿车,侧影冷漠。 罗摇一直垂着头听训,不太明白他说得情况是什么。 是不能再彻夜不管小公子吗? 确实,周夫人花那么多钱聘请她,就是希望她能照顾好小公子,而不是彻夜不归。 二公子是对她这个月嫂失职的警告。 眼看陈经要带着她往江医生那里走,罗摇主动说: “陈特助,请您转告二公子: 放心,我会每晚坚持去给小公子喂奶、洗换。不会再疏忽了。” “也不耽误您时间,我还需要去见二夫人一面,等会儿忙完后,我会自己去处理干净。” 说完,罗摇赶紧低了个头,快速跑开。 等会儿还要去照顾小公子,时间很挤。 加上铁背心造成的那伤……也不可能让江医生治疗。 陈经看着她的背影,直直一愣。 不是……这罗摇是不是在情商方面,脑子有点……过于耿直了? 二公子那分明是看见了她的伤,不希望她再受伤好么? 虽然用的是命令式口吻,但在二公子那里,已经是罕见的“关怀”! 这两个人,一个惜字如金,敢说……一个脑瓜木,敢听不懂……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脑袋瓜哇哇地疼。 而罗摇已经坐佣人电梯,来到二楼。 清晨,空气里带着竹叶的清气,周二夫人已早早起来,在一间三面都是巨大落地玻璃的明亮禅房里打坐。 窗外,是精心养护的大片竹林,据说每一株都是周二先生当年为讨夫人欢心、亲手挑选栽种。 此刻晨光熹微,竹影摇曳,绿意几乎要流淌进室内,衬得禅房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愈发宁静、出尘。 周二夫人似乎睡眠极少,体质也异于常人的羸弱。即使是在闭目打坐,她周身也萦绕着一股易碎的、仿佛随时会羽化消散的透明感。 听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周二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罗摇,她那双总是盛着淡淡忧愁的眸子,立刻漾开一片温柔亲和的笑意。 “小摇,你来了,快进来坐。”她声音轻软,带着刚诵完经文的宁和。 罗摇却只是站在禅房门口,没有进去。她微微低头,歉意地说: “二夫人,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两天感觉有些累,想请假3天。” 周二夫人眸底那抹温柔,几乎瞬间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那是对自己儿子的担忧。 没有人照顾,错儿,又要荒唐多久?要喝多少伤身的酒?见多少乱七八糟的人? 但转念一想,看着罗摇疲惫的神态,周二夫人心尖又是重重一揪,化为浓浓的自责。 “是我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孩子,却忘了你也还是个孩子。” “去吧,好好休息,等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随时再去就行。不急,不急的。” 说着,她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吴妈:“吴妈。” 吴妈会意,立刻转身从一旁的紫檀木矮柜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走过来递给罗摇。 “罗小姐,夫人知道直接给你钱,你是断然不会收的。”吴妈语气温和。 “这些都是夫人平日里自己亲手调配、用的东西。 有安神的护肤香膏,有促进伤口愈合的玉肌散,还有一些温补气血的养生茶包。”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个白瓷或青玉的小瓶小罐,造型古朴雅致,密封极好,光是容器就已价值不菲。 罗摇知道,这些是真正贵族圈内流通的保养品,配方往往秘而不宣,其中添加的药材如雪莲、虫草等,更是有价无市,并非有钱就能买到。 她想拒绝,但周二夫人正好虚弱地咳嗽起来,满眼歉意地凝视她: “孩子,收着吧,你受的苦我都知道。 是我为了拯救自己的儿子,把你一个小姑娘推入魔窟,你收下,让我心里能舒坦些……咳咳……” 她边说边咳,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 吴妈赶紧把锦盒塞进罗摇手里,回身去给夫人拍背顺气:“夫人,您别激动……” 罗摇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锦盒,看着周二夫人发红的眼角和脸上的愧疚,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低下头,轻声道:“多谢二夫人。” 罗摇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佣人房。 卸下铁背心,快速沐浴,处理伤口,换衣服。 她顾不得休息,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按部就班开始执行日程。 先去周霆焰的房间,照顾周霆焰洗漱,送他上车。 再去婴儿房,准备小公子的晨间感官花园训练。 整整一天,她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没再去关注附楼一丝一毫。 仿佛真的怕了,退缩了。 附楼里。 消息自然传了过来。 周错穿着一袭丝质睡袍,慵懒地靠在巨大的观景鱼缸前,漫不经心地向水中投喂着白面包。 “请假了?”他唇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冰冷弧度。 打不死的小强,终于知道退缩了? 他就知道,没有人会在他身边长久停留。 也好,清净。 他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矮几上的手机,拨通电话: “今晚,盛宴人间,十打酒。”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到了晚上,漆黑的夜里。 罗摇在小公子入睡后,特地换了套黑色的衣服,一直默默躲在那栋附楼的不远处,借繁茂的枝叶遮挡身体。 其实……她没有退缩。 她是想让周错掉以轻心。 唯有秘密的观察,才能得到真正有用的线索! 罗摇很有耐心,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眼睛紧紧凝视着那栋楼。 晚上十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她就那么一边观察,一边掐好时间,回去给小公子喂奶、换尿不湿。 而周错,要么深夜不归,要么被人烂醉如泥地送回来。 直到第三天、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是一天中最深、最冷、连虫鸣都似乎冻僵的时刻。 守夜的保安也到了最困倦的一班,整个庄园仿佛陷入沉睡。 一直如同雕塑般的罗摇,眼睫倏然一颤。 她发现,附楼隐蔽的后侧门,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出。 即便隔得很远,罗摇也瞬间认了出来,那人——是周错。 他的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定迅速,丝毫没有醉意或疲惫,径直朝着庄园最深处的后山方向走去。 罗摇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么晚还出门,穿着一身黑,显然不正常。 第81章 豪门里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杂的思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为了不发出任何可能暴露的声音,罗摇甚至弯腰脱掉脚上的皮鞋,只穿袜子。 脚踩在冰凉潮湿、布满碎石和落叶的小径上,冬日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往上窜。 但她顾不得在意,全部注意力都锁在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上。 周错走得很快,对路径似乎十分熟悉,仿佛走过千百遍。 他一路向后,穿过精心打理的玫瑰园,越过一片观赏性的小湖泊,又步入庄园后山那真正原生,遮天蔽日的古木森林。 路灯在这里戛然而止,只有惨淡的月光,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罗摇跟得异常艰难,既要保持距离不被发现,又要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方向,同时还要忍受脚底传来的各种刺痛——碎石、断枝、冰冷的露水。 汗水浸湿她的内衣,冬日凛冽的夜风一吹,更是一阵阵战栗。 终于、再绕过一片巨大的松树林后、 走了足足四十多分钟,前方不远处,总算传来光亮。 这里,已经完全是周家庄园最边缘的后山,几乎看不到任何人造的痕迹。 周错——总算停下来了。 罗摇躲在一棵苍天的大树树干后,就见那边、 在一片杂乱生长的野草之后,歪斜着一座低矮破旧、残破不堪的小木屋。 木屋门前,一个身形瘦小、穿着朴素灰色棉衣的妇女,正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就着灯光,低头专注地清洗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滤网。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见那双手被冻得满是皲裂、血痕。 远处,隐约可以听到地下泵房低沉、规律的机械嗡鸣声。 这里显然是周家的核心泵房,支撑着整个庄园庞大的景观水系,也是最隐秘的、最容易被外人忽略的地方。 周错,来这儿做什么…… 正在疑惑间,罗摇就看见—— 那个妇女看到周错时,瞬间站了起来,满脸弥漫出局促的、小心翼翼的,却又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卑微的亲和,慈爱。 更让罗摇难以置信的、是周错。 那个总是紧绷着、带着刺、充满攻击性和毁灭欲的周错,此刻周身的凌厉气息竟缓和下来。 他竟然一把拿过妇女手中那脏兮兮的滤网,声音也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些活计,没必要这么尽职尽责!” 声线带着责备,却又掩不住关切。 罗摇眼皮跳了跳,难道…… 意识到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足以致命的秘密,她再也不敢久待。 她一点点向后挪动,悄无声息地原路择返。 然而,就在她到达松树林,转身准备加快脚步时——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一棵大树后闪出,拦在了她的面前。 月光恰好穿透云层,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周错。 没有了之前在林中小屋前那短暂的柔和,此刻他的脸上,是比夜色更浓的阴鸷。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猩红如噬人的野兽,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被彻底侵犯领地、被窥破秘密的狂暴杀意。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牙齿在寂静中磨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罗、摇、啊、罗、摇……” “你还当真是不怕死?嗯?”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却带着淬毒的寒意。 他右手抬起,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做工精美又繁复的匕首,慢条斯理把玩着。 “说说看……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罗摇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也瞒不住他,索性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中抽离,迅速梳理着刚才目睹的一切,和所有蛛丝马迹。 “你的生母……并不是周二夫人,而是刚才林子里那个阿姨……” 她观察着周错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想到了残酷的猜测: “她或许……身份卑微,曾经只是周家的一个女佣,却无意和周二先生生下了你……” 甚至,他们可能就是最见不得人的一夜情……或者是更龌龊的…… “所以……”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同情: “周二先生那样的文人雅士,视名誉为生命,才会……格外厌恶你。” 当时周二夫人跪求她帮忙时,是那样焦急又小心,特地挑选的是周二先生外出访友、绝不在家的时间。 原来,如此。 周错把玩匕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罗摇的目光,缓缓移向周错那只握着匕首的大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仿佛能透过冷白的皮肤,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个蜷缩的小小影子。 “还有……你藏在床底铁盒子里的那张奖状……”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应该是……你当年,想拿去给他看的吧?” “却被他……亲手撕烂了,对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周错周身骇人的暴戾气息,骤然一滞。 像海底酝酿的火山,沉默着,却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对。 她全都说中了。 一字不差,全对。 那些被他深埋、用酒精和堕落反复麻痹、几乎以为已经腐烂的记忆,被这个女人用几句话,血淋淋地、完整地挖了出来,曝晒在这冰冷的月光下。 他至今还记得。 从小,他就住在这个后院,住在这片荒芜、潮湿、终年少见阳光的后山。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树木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小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母亲要住在这里,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穿着体面的哥哥姐姐、甚至是一些年长的佣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阴沟里的老鼠,总是骂他“野种”、“贱货”、“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懵懂地问母亲,母亲总是抱着他哭,说: “错儿,是妈妈没用,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让你生下来就低人一等……这是我们的命啊……是我们天生的命啊……” 直到七岁那年,那对光鲜亮丽的夫妇,带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却像小王子一样干净耀眼的男孩周清让,回到了主宅。 那位被称为周二夫人的美丽女人,穿着素雅的旗袍,周身散发着慈悲温和的气息。 她走到惶恐不安的他面前,蹲下身,用温暖柔软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像山涧清泉: “可怜的孩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 他的生母,那个总是畏缩的女人,也推着他,激动地哽咽着说: “错儿,快叫妈妈!那个……那个男人,就是你的爸爸!你终于有爸爸了!” 爸爸。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又充满巨大的诱惑。 他以为,这意味着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可以被高高举起,可以被牵着手散步,可以被骄傲地介绍。 他以为,他的世界终于要照进光了。 可是,光没有来,来的是一盆又一盆,更加刺骨的冰水。 第82章 豪门里的亲情,有多可悲 那个被称为“爸爸”的周二先生,周砚白,那位受人敬仰的学者、名士,每次看到他,那儒雅温和的面具就会瞬间碎裂,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仿佛他是致命的病菌。 “滚!” “下贱的东西!别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幼小的他,听到“父亲”说过的最多的话。 他不明白,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吗?是因为自己不如周清让吗? 周清让,真正的天之骄子,粉雕玉琢,总是笑得像温玉一样的小王子……总是成绩优异,举止得体,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包括……父亲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纵溺。 于是,小小的他,躲在昏暗的后院角落里,开始偷偷学周清让的笑,学周清让说话。 甚至,偷偷捡来周清让丢掉的旧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道题一道题的学。 一遍学不会,就学第二遍,第三遍…… 夏天闷热,困意袭来时,他就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刺,狠狠扎自己的胳膊,用疼痛保持清醒。 冬天很冷很冷,他冻得脚僵手僵,就用厨房拿来的辣椒粉,疯狂抹自己的脚底心,辣乎乎地,就不冷了。 他学得比谁都拼命,小小年纪,手指写字磨出了茧,骨节都有些变形。 八岁那年,他终于在一次月考中,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满分。 他捧着那张薄薄的奖状,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来到父亲的书房门口。 那时候,一路上他想象过无数场景:父亲也许会惊讶,然后露出欣慰的笑容;也许会拍拍他的头,目光自豪宠溺;也许……会像抱起周清让那样,把他抱起来亲一亲。 然而—— 当他颤抖着,将那张承载了他所有希望和卑微祈求的奖状,双手递到父亲面前时。 “啪!” 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不是赞许的抚摸,是重重的一记耳光,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扇得他半边脸瞬间麻木,摔倒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头顶传来父亲歇斯底里、全然失态的咆哮,那是他从未听过的狰狞: “滚!立刻给我滚!” “谁让你考这么好的?!谁允许你崭露头角的!” “你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脏东西!你就该永远烂在垃圾堆里!永远不该抛头露面!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父亲边骂,甚至边踹着他。 那双他渴望了许久的、属于父亲的手,甚至粗暴地夺过奖状,当着他的面,“嘶啦——嘶啦——”,将其撕得一团乱! 雪白的碎片,如同他破碎的妄想和尊严,纷纷扬扬。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死了。 罗摇清晰地感受到、周错身上弥漫开一股几乎能冻结空气的浓烈恨意。 那不是少年一时的愤懑,而是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黑暗藤蔓,已缠入他的骨血。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身世是周家不能提及的禁忌。 这关乎周二先生周砚白精心维护的“清流名士”的金字招牌,更关乎整个周家光鲜亮丽、家风严谨的门楣。 她看着周错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翻涌着毁灭风暴的黑暗,心脏被不安紧紧攥住,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你的目的……甚至不是和周湛深、周商懿他们争夺什么继承权……” 她直视着他,缓缓说出那个令人胆寒的结论: “你是想要……颠覆整个周家……” “你一次次接近我,试探我,也不仅仅是为了伪装成花花公子,掩人耳目……” “是觉得我或许有点小聪明,或许……有用。你想让我,做你的人,为你所用。” “你不肯接受射击的提议,一来……是内心深处,被‘私生子’的烙印捆缚……” “二来……更是因为,你那个想要颠覆周家的计划,太过庞大,也太过危险,容不得一丝一毫计划外的变数、意外……” “那又如何!” 周错猛地低吼出声,终于彻底撕开最后一点伪装,彻底摊牌。 “是!我就是要颠覆周家!我要让那些虚伪的、高高在上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里面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 “看看你给我送的是什么食物!” 他拿出之前罗摇送进附楼的一片竹叶糕,打开包装,往远处的地上一抛。 不一会儿,地下就有一只冻饿的灰褐色老鼠,窸窸窣窣地从草丛中钻出,迅速啃食那块糕点。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那只正在咀嚼的老鼠,动作突然僵住,紧接着开始剧烈地抽搐、翻滚,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吱吱”声,口鼻处迅速溢出白沫,四肢蹬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月光下,那小小的尸体显得格外刺眼。 罗摇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冰冷刺骨。 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死去的老鼠。 周错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只剩下彻骨的寒冰和滔天的恨意。 他一步步逼近罗摇,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看清楚了吗?罗摇。” “周二夫人,沈青瓷,你以为她真是什么好人?是什么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吗?” “她道貌岸然!佛口蛇心!” “看似收养我,不过是拿我当她博取贤名、立稳人设的工具!让所有人都赞她一句大度慈悲!” “实际上!她背地里,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死!想我母亲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偏执和愤怒。 “哪怕我母亲已经被他们像对待最卑贱的奴隶一样,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几十年,日复一日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她依旧没有放过她!” “每一次,她假惺惺派人‘照拂’,送来的所谓食物、补品……里面都掺着慢性的毒药!一点一点,要耗干我们的生命!” 从小到大,他不曾吃过一顿安心的饭! 周错额间的青筋都在跳动,“包括周砚白! 什么清流名士,什么大学问家,明明是他自己强迫我母亲!还说是我母亲给他下了夜总会里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们每一个人,都道貌岸然!巴不得我们消失!巴不得我们这样证明他们错误的东西,从来不曾存在过!” 罗摇听得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思维都几乎冻结。 她从未想过……那个会向她下跪、眼神温柔悲悯、指尖缠绕着沉香佛珠、仿佛不染尘埃的周二夫人……那个看起来就博学温润、克己复礼的周二先生…… 内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这完全颠覆她过去十几天的认知,也击碎了她对人性的基本判断。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无法思考之际,周错已经逼到了她面前。 他脸上的情绪已收敛得很好,像早已习惯那些伤痛,只有周身的森林寒气、和血腥味,将她牢牢笼罩。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手中的匕首,再次抬起,冰凉的刀锋,精准而缓慢地,贴上了她颈侧的大动脉。 “要么,做我的人。为我所用。事成之后,金钱、地位、治好你姐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要么——” 刀锋下压,只要轻轻一划,一切就都结束了。 周错低下头,猩红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最后通牒的疯狂和决绝。 “死!” 罗摇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僵。 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周错已又逼近她,两人的眼睛几乎近在咫尺。 瞳孔里,尽是他猩红的眸子。 “我给你四天思考时间。” “四天后,给我你的答案。” 说完,他不再看她,收起匕首,又转身走向那片深邃、黑暗的森林。 罗摇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冰冷的夜风刮着,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温度。脚底被碎石断枝硌出的伤口,开始传来清晰的刺痛。 脖颈间,更有尖锐冰冷的压迫感。 但这一切,全比不上心里的惊涛骇浪。 周二夫人下毒……周二先生强姦……周错要颠覆、报复整个周家…… 而且……四天时间……给他答案…… 这四天……决定着她和姐姐的命运……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赚够两个月的工资,就带着姐姐离开,回到小镇……住进购买的小家里……种菜,养花…… 怎么不知不觉,就卷入这样的泥潭…… 该怎么办…… 第83章 豪门里,奇耻大辱 罗摇几乎是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那片黑暗的森林,回往自己的佣人房。 路过巍峨主楼时,她下意识地抬了抬眼。 二楼那间三面落地玻璃的禅房,此刻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透过朦胧的窗纱,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依旧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素淡的浅灰色衣衫,缠绕在腕间的檀香佛珠,还有那仿佛亘古不变的、低垂诵经的姿态…… 那样的宁静、出尘,仿佛与世间一切污浊和算都绝缘。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周错口中那个“佛口蛇心”、暗中下毒欲置人于死地的恶妇吗? 罗摇心里的那团乱麻越搅越紧。 不,不能再想,不能再深入了。这潭水太深,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月嫂……想赚点辛苦钱回小镇的月嫂…… 罗摇加快脚步,回到那间狭小却安全的佣人房。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商场开业赠送的皮质记事本。翻开前面日历页。 日历上已经过了的日期格子,被她用彩色记号笔,画有向日葵。 1、2、3……再加上今天的,总共14朵了。 合约两个月,还有46天…… 等再画上46朵向日葵……46天之后,她就能拿着钱,带着姐姐……离开这座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庄园,回到那个虽然偏远但安宁、有阳光和炊烟的小镇。 想到这,像黑暗中出现的一点微光,稍稍驱散了她心里的沉重霾。 罗摇用力合上本子,仿佛也合上外面那个复杂可怕的世界。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要逃避,真的不想再关注附楼的任何消息。 她给自己打来一盆冷水,仔仔细细清洗掉脚上沾染的泥土和枯叶,换洗干净,前往婴儿房。 只是…… 一路上,夜色中的周家庄园,灯火璀璨,园林精致,喷泉在景观灯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一切都显得那么恢宏、有序、遥不可及。 罗摇又忍不住想,这样一个庄严的庞然大物……如果真的被周错从内部颠覆……会变成什么样子? 来到婴儿房外,推开门,看着柔和的夜灯下,襁褓中的周在瑾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均匀。 不远处的套房卧室里,周书宁应该也在安睡。 罗摇又忍不住想,周错说的颠覆整个周家,报复周家所有人,是包括周书宁、周夫人、周湛深、和小公子吗…… 一定包括的。 周湛深对周错的态度,毫不掩饰地恶劣。 周书宁也无视这个堂哥。 以周错那偏激记仇的性格,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她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们一下……至少……让他们有所防备…… 可是…… “罗摇。” 纠结间,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摇回过神,才发现王妈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自己身侧,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 “夫人在那边等你,想与你谈谈。” 罗摇扭头看去,就见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周大夫人的确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紫色丝绒家居服,披着同色系的披肩,身姿笔挺,即使是在这样放松的居家时刻,也依旧透着主母的威严。 不过看她的目光,始终带着大人般的温和。 罗摇立即收敛心神,迈步过去。 她们进了附近的一间小型会客室。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红木家具和淡淡熏香的味道,气氛静谧得落针可闻。 周大夫人没有迂回,开门见山: “小罗摇,周错的身世,你应该知道了吧?” 罗摇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先拖延过去,但又想起来、 周大夫人能在周家这样一个龙潭虎穴里,坐稳当家主母位置几十年,肯定不是她能想到的精明与智慧。 她只能轻“嗯”一声。 周夫人其实只看到她从后山那边的森林过来,并不知道发生的具体事宜。 “按理说,”她端起面前温度刚好的白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二房的事,该由他们自己解决,我不该插手。” “但你不知道,那一年,砚白和那贱人犯下那样的事,导致周家产生多大的损失。”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场风波。 “股市动荡,损失高达几十亿;这还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周家人走出去,无论参加什么场合,都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说—— ‘看,那就是周家,自称清流门第,家风严谨,结果二爷竟然做出强姦女佣这样的下作事’。” “那是周家近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周大夫人提及这,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声音里依旧带着怒意: “周错,他从一出生,就是整个周家的灾星!” 罗摇睫毛微微一颤…… 周错……果然是整个豪门都厌恶的人……连大夫人也是这么想…… 可其实……那时候……他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周大夫人似乎能看出她所想,开口道: “小摇,你还太年轻,不懂。” “我们这样的人家,择媳嫁女,远比你们看得更深远。 不止是门第、财富,更要追溯数代,详查血脉,做婚前dna研究。” 她难得耐心给一个佣人做科普:“有些东西,是会刻在骨血、基因里的。 祖上若出过心术不正、行止不端之人,其后代出现类似问题的概率,远比常人要高!” “就如周错那个生母……甘慧,就不是个安分的东西!” 周夫人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看人的眼光很少出错,当初你来应聘,我一眼就觉得你眼神干净,做事踏实。” “但甘慧!我从她进周家起,就觉得她心术不正,骨子里透着股不安分的算计。” “验血还有家庭背景调研的时候,医研所也说她68血清素转运体基因异常。” “当时我就想把她逐出去,可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见了血,哭诉自己父母双亡,底下还有个正在读小学的弟弟全靠她这份工钱养活。” “是青瓷那个蠢猪,慈悲,将她留了下来,让她负责洒扫楼道。” “可是她呢?” 提起这,周大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非但不知感恩,还恩将仇报,用了下三滥的药物,趁着砚白半醉时,爬上砚白的床!” “她是个贱骨!有这样不知廉耻、手段下作的生母,周错,骨子里能是什么好东西?” 罗摇听得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甘慧……就是那个在后山水泵房旁,瘦弱朴实、双手布满冻疮和裂口的妇女…… 她远远看到的那一眼,只觉得她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卑微到尘埃里的可怜人。眼里只有见到儿子的那瞬间,才会亮起卑微的光芒。 不过今天也隔得太远了,没有过多接触,暂时实在看不出什么“算计”和“不正”。 罗摇鼓起残存的勇气,试探着开口,声音轻缓: “或许……我是说万一……或者有没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周二先生他……” “绝无可能!” 周大夫人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或疑虑。 “周家所有的公子,自小接受最严格的教育,哪一个不是洁身自好,品行端方?” “即便真在外面养女人,至少表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不会让这种腌臜事闹到台面上。” “而且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非要去强姦一个女佣?” “尤其是砚白、”周大夫人提起周二先生周砚白时,语气里竟带着比提起自己丈夫时更明显的认可。 “他是什么样的人,周家上上下下都很清楚。” “我就算是一个嫁入周家的外人,也从不否认这个二叔子的人品。” “他是我见过最醉心学问、性子也最高洁孤傲的人。 他喜欢的都是诗佛的古诗雅集,绝不会做出那等龌龊强姦之事!” 提起周二先生,她眼里是比说起周大先生还大的一种认可。 罗摇眼睫轻颤,没有敢再接话,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微弱地疑惑: 真的是这样吗? 周二先生周砚白,表面看起来的确温文尔雅,可……周错记忆中那张被撕碎的奖状、那毫不留情的巴掌和恶毒的咒骂,难道都是假的? 一个孩子最深处的创伤,往往不会作假…… 第84章 泥潭漩涡里,做选择 周大夫人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罗摇脸上。 “罗摇。”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恳切。 “我与你说这么多,并非是为了论人是非。是想让你明白——” “周错这个人,绝没有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和母亲,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些年,青瓷对周错掏心掏肺的好,他可曾记过一分?可曾真心实意喊过一声‘母亲’? “你照顾他这么多天,他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道谢?” “亏得青瓷天天为他操碎了心,我真是替她不值!” 罗摇又敏锐地抓住了一点,心理更加疑惑。 按理说,妯娌之间关系最是微妙,尤其周大夫人如此精明强干。 如果二夫人沈青瓷真的如周错所说那般“佛口蛇心”,是在演戏,周大夫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如果看出来了,周大夫人更不可能这么向着二夫人沈青瓷…… 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 她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其实,你过去照顾他,也正好。” 周夫人终于进入今天的正题: “实不相瞒,湛深他嫉恶如仇,周家的每一个正统公子,都见不得私生子。” “如果私生子都能继承家产,那把正室和正统放在什么位置?” “他们对周错的态度,自然不可能亲热。甚至……有些排斥,也是人之常情。 可我担心的是……” 周大夫人话锋一转,声音里终于透出浓浓的、属于母亲的忧虑。 “周错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迟早会对湛深,对书宁不利。”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他犯罪的证据,想将他,和他那个心思不正的生母,一起送进去。 判个死刑最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罗摇心头猛地一紧。不愧是执掌周家内宅多年的当家主母,竟然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也不怪周错在周家生活,不惜一次次用生命和健康来伪装…… 因为在豪门里,谈笑间便是你死我活。 周大夫人又叹息:“不过,查来查去,他除了跟些三教九流的人厮混,玩的女人也都是你情我愿,喝酒胡闹更不犯法。 竟是半点切实的把柄都抓不到!很是狡猾!” 周大夫人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覆在罗摇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罗摇。”她看着罗摇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你坚持过去照顾他,如果……如果能发现什么关于他的把柄,或者听到什么不寻常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只要能保护好书宁,保护好湛深,保护好我的孩子们……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钱,资源,甚至你姐姐的病……我都能给你最好的。” 罗摇听得心惊胆颤。 所以,周大夫人今晚聊这么多,是希望——她去周错身边做间谍?做眼线? 两个夫人,一个周二夫人,为了儿子的健康不惜下跪;一个周大夫人,也是为了子女的安全,苦口婆心…… 全都是沉甸甸的母爱…… 她,一个小小的月嫂,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对了,罗摇,”周大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脸上也露出关切。 “还有个好消息,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说着,从身上取出几张照片,和一串挂着向日葵挂件的钥匙,递到罗摇面前。 罗摇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呼吸,瞬间停滞。 照片上,是她的姐姐,罗飘飘! 但不是躺在那个昏暗破旧、弥漫着霉味的出租屋里。 而是被人安置在了一个明亮、整洁、充满阳光的一室一厅小公寓里! 姐姐躺在一张铺着崭新真丝床品的床上,睡得十分安稳恬静,眉宇间似乎连长久以来的痛苦郁结都舒展了几分。 旁边的衣柜敞开着,里面挂满了崭新的、质地优良的衣裙。 那些款式……罗摇认得,是周书宁之前送给过她的衣服。 周书宁竟然又一模一样、备了第二份给姐姐! 周大夫人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之前书宁从湛深那里,偶然听说了你姐姐的事。”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困难,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呢?” “看你整天忙忙碌碌的,书宁这孩子心善,就跟我商量着,趁你不在,悄悄去帮你姐姐搬了家,也给她添置了些日常用的东西。” “书宁想得周到,知道你不愿意平白接受太多馈赠。 这套小公寓离庄园不远,大概七八公里,因为是老式楼房,在顶层,没有电梯,所以月租金很便宜,只要两千块。” “到时候租金你自己来付,就不用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了。” 罗摇看着照片里,那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房间,还有安宁祥和的姐姐。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温暖、感激、不安…… 虽然,她很清楚,周大夫人做这些,带着功利性,是想用恩情捆绑她,让她心甘情愿地为大房所用。 可是……她们对她,尤其是周小姐,是真的很好很好。 就连周二公子周湛深,在知道她的处境后,也那么大方地直接拨了一套房。 从来没有哪个雇主、会对一个佣人这么细致地好…… 她要不要告诉他们……关于周错的事…… 可是……周错也是一个犯错、走在歧途的孩子……那充满血泪的控诉……那孤绝凄惨被人厌弃的童年…… 还有……玉石俱焚的恨意。 现在说出去,等同于直接将周错往绝路上逼…… 就算不顾及他,他也很有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多连她也失控的事…… 罗摇的心里,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但仅仅十几秒钟后,所有的交战,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站起身,朝着周大夫人,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大夫人,谢谢您。也谢谢周小姐。” “你们对我的好,对我的帮助,我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绝不敢忘。” “如果我……在照顾周错少爷的过程中,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一定会及时告知您。” “我会尽我所能……绝不会让书宁小姐、湛深公子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她的语气里,是诚恳的保证。 却到底是没有先说出周错的事。 在不确定事情真相的情况下,不能轻易草率地成为一片雪崩前的雪花。 至少要彻彻底底想清楚后,再做决定。 至于她们的恩情……她会想法设法地还,哪怕是命。 而不是现在,用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去做交代。 不过…… 从那个静谧却逼仄的小会客室出来,罗摇心情还是格外沉重。 一边是身世凄惨、满怀恨意、行事极端的周错; 一边是待她亲和、给予她切实帮助与尊重的周书宁母女。 这种感觉,就像是深陷在一个泥潭漩涡,似乎怎么选择……都是错…… 她不由得想起周大夫人那句话: “我大儿子商懿,有的是本事,不管什么棘手的问题,他都能解决。” 商懿公子……那个只在传闻中的男人,惊鸿一瞥中深刻印象的男人。 高大,沉稳,气场强大到令人不敢直视。 如果是他那般站在云端、俯瞰全局的智慧和能力,遇到自己这样进退维谷的困境……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想出什么样的化解方案? 第85章 周大公子,很欣赏她? 罗摇回到婴儿房,丝毫没有睡意。 小公子周在瑾依旧在熟睡,她索性轻轻带上门,搬了把椅子,坐到外面的阳台上。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冬日的寒风吹拂。 罗摇望向头顶那片漆黑无边的夜空,陷入更深的迷茫和沉思。 “喂,小不点。” 一道清朗明亮、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男声,突兀地打破这片宁静。 罗摇从沉思中被惊醒,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外面的花园石板小径上,周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穿着色彩鲜艳的连帽卫衣和破洞牛仔裤,手里还捏着一个最新款的掌上游戏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年轻俊朗的脸庞。 他正好奇地看向阳台上的她,眉毛挑得高高的。 “你刚才坐在那儿发什么呆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周灿的语气带着自来熟,“遇到什么难题了么?说出来听听!” 说实话,他暗中观察罗摇这么些天,她总是眼神清亮坚定,好像什么难题在她面前都能被有条不紊地解决掉。 还从来没见过,她皱这么深的眉头。 罗摇迅速收敛起脸上的情绪,站起身,隔着阳台栏杆对他微微欠身: “回四公子,我没事。只是在想,快要过年了,该给小公子准备一套什么新花样的衣服。” 周灿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不是吧?你刚才那样子,活像被谁欠了八百万要不回来似的!哪像是在想衣服款式?” 他忽然把游戏机往口袋里一塞,双手叉腰: “喂,我说真的,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别看我玩世不恭,但在周家有什么问题,本公子都能想办法帮你搞定!” 他的语气热忱、爽快,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阳光和天真。 罗摇看着这样的他,不由得有些失笑。 “真的没事。谢谢四公子关心。很晚了,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顿了顿,想起他刚才玩游戏的专注样子,轻声补充: “还有……玩游戏时间太长,对眼睛和颈椎都不太好哦……” “停停停!”周灿最烦别人对他絮叨这些,尤其是这种老妈子式的关心,他立即挥着手转身就走: “不听不听!我走了!” 罗摇看着他消失在花丛后的背影,脸上的微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自责。 周灿……大房里这个看似无所事事、只知玩乐的“纨绔”四公子,心思竟也如此单纯直接,对她这么友善。 大房这一支的人,对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保姆,真的都很不错。 可是她呢?她心里藏着可能危及他们的秘密,却在犹豫,在权衡…… * 而走远了的周灿,手指在游戏机按键上胡乱按着,心思却完全没在游戏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小声嘀咕着,“小罗摇那样子,明明就是遇到大事了!” 她连周霆焰那小魔王都不怕,连周错那条毒蛇都敢凑上去……还有什么能让她愁成那样? 他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都怪我这个脑子!太笨了!” 肯定是妈生大哥和周湛深那个面瘫脸的时候,把智商全都遗传给了他们! 到他这儿就只剩游戏天赋和颜值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对了!找大哥!” 在他心里,大哥周商懿,就是周家真正的中枢与基石,是能在不动声色间翻云覆雨、定鼎乾坤的存在! 从小到大,无论多么棘手、多么匪夷所思的难题,到了大哥面前,总能被轻易解决! 于是…… 次日清晨。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庄园的薄雾。 那盛大的车队难得回来。 周商懿步入书房,在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智能档案检索系统前,调阅加密档,周身萦绕着一种久居权力巅峰、自然沉淀的疏离与威压。 “哥!哥!我跟你说!” 突然,周灿连门都没敲,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他一屁股坐在那真皮办公椅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眉飞色舞地开始滔滔不绝: “你是不知道!咱们家新来的那个小月嫂,罗摇,她有多勇!多厉害!” “她给周霆焰那个混世小魔王搞了个什么视频号!就拍了两个视频!播放量好几万! 把周霆焰哄得一愣一愣的,最近都没怎么闹腾了!” “还有还有!她不是被二婶派去照顾周错那个疯子了吗?你猜她敢干什么?” 周灿故弄玄虚,像分享惊天秘密一样的夸张: “她居然一大清早,直接进了周错的卧室,唰地一下,把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全拉开了!” “她还把周错的衣服全抱去晒了!我的天,那可是周错!附楼那些佣人平时连他门都不敢用力敲!” 周灿说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些“壮举”。 档案架前,周商懿的目光始终未从眼前的档案屏幕上移开。直到周灿的一段话告一段落,他才目光淡然地扫过自家弟弟。 “重点。” 声音不高,却沉稳,不容赘言。 “啊?哦!”周灿瞬间清醒不少。他连忙收敛了夸张的姿态,走到他身边,带着恳切的认真: “哥,你抽空,跟我一起去见见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你帮忙!只有你能帮我!” 周商懿:“她的事?找李屹。” 周灿一噎,是了,他怎么忘了,自己这个日理万机的机器人大哥,时间是以秒计算的,怎么可能专门抽空去见一个小保姆? 他眼珠飞快地转了转,电光火石间换了个角度,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那个月嫂。主要是,书宁和瑾儿。” “对!瑾儿是你亲外甥,书宁是你唯一的妹妹。 我们这一大家子,各忙各的,好久没有像样地聚一聚了。” 周灿的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失落,和对家庭温情的向往。 “我就想着,趁你今天难得在家,我们一起用个早餐……顺便看一下那个小保姆嘛……” 周商懿翻动档案的动作,终于有了明显的停顿。 他深邃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属于兄长责任的考量,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可以。”他最终颔首, “通知厨房,准备书宁偏好的早膳。” “地点,梅园浮光厅。” 他稍作停顿,补充:“告知湛深,若无紧急事务,一同出席。” “太好了!”周灿差点跳起来,用力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保证妥妥的!” 得到兄长的首肯,周灿几乎是脚下生风地“飘”出办公室。 走远了,确定周商懿听不到,周灿才赶紧掏出手机,飞快地拨通周书宁的电话。 “书宁!书宁!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等会儿!带上罗摇,一起到梅园来!家庭早餐小聚!” 他语气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一点小狡猾: “重点是——大哥点名要见她!说很欣赏她!” “你可一定、千万、务必要把人带来啊!” 周书宁此刻正躺在美容房的软榻上,享受着专业按摩师的服务。 听到听筒里的声音,那双漂亮的眸子倏地一亮,清晨的倦意全消。 “真的?大哥真的这么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她早就想把聪明又讨喜的小罗摇介绍给自己的哥哥们认识了! 这么好的机会,她当然不能放过! 第86章 豪门里,做事法则 周书宁匆匆结束护理,快步走回婴儿房。 罗摇正在里面,小公子没醒,她动作轻柔地整理周在瑾的一些衣衫。 (其实周在瑾叫江在瑾,但周书宁和江廉时打算出了月子,再去更名。) “小罗摇!”周书宁推门进去,脸上是明快激动的笑容: “有好事!等会儿你抱着瑾儿,跟我一起去梅园浮光厅!我大哥他们今天难得都在家,要一起用个早餐,你也来!” 梅园…… 罗摇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知道那个地方。就在主楼西侧,一大片精心栽培的各类梅花,寒冬时节暗香浮动,景色盛美。 但它——也在周错回附楼的必经之路上。 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回应周错那致命的问题。 而且……周湛深,周商懿,他们两人皆是目光如炬,敏锐犀利。 单是想起这两个名字,她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她心里藏着事……在他们面前,肯定一眼就会被看穿…… 罗摇快速收敛眼底的情绪,有些腼腆和为难地看向周书宁: “小姐,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暂时不去了吧? 您看,等会儿我还得把小公子新到的一批贴身衣物,亲自送到后院洗衣房的梧桐苑那边,跟管事的阿姨仔细交代清楚洗涤要求。”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趁着上午小公子休息,我正好也想复习一下《婴幼儿早期神经发育干预指南》。 做月嫂其实也必须随时学习,否则不进则退的……” “哎呀,去嘛去嘛!”周书宁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撒娇: “我哥哥们又不会吃人!二哥就是看起来冷了点,但他人还是不错的。 大哥就更不用说了,他很欣赏你的!欣赏每一个有能力的人!” “而且你不知道,我大哥真的长得超级好看!很多女孩子隔一百米都想踮起脚尖、伸直脖子看他一眼!哪怕看一眼真的都会开心一整天!” “你就去嘛,哪怕是得我大哥一句认可,以后在整个周家,也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呀!” 周书宁想得就是这么单纯,就想让罗摇也见识到更多美好的东西。 罗摇眼神却始终清澈坦然。 她已经深陷周错和二房的漩涡,自身难保,实在不想再因为与周家最核心、最敏锐的两位公子产生任何交集。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难得的坚持: “小姐,真的不去了。您是知道的,我对男人都不感兴趣……” “要是真被大公子夸一句,庄园里其她的女人不巴不得把我的皮撕下来嘛?” “我来工作,得到您和夫人的认可,就已经是天大的满足啦~” 其他公子,她从不肖想。 “您快去和公子们好好聚一聚,不用再管我~” 说完,她不再给周书宁继续劝说的时间,微微欠身,便动作利落地抱着一大堆周在瑾的衣物,迅速离开婴儿房。 “诶!小罗摇!”周书宁想拉住她,硬是没拉住。 * 罗摇抱着那叠带着奶香的柔软衣物,径直走向后院佣人区最偏僻的小径。 越走越偏,越走越远。 直到来到浣洗的梧桐苑,她才放松不少。 这个地方,属于主楼的精致与繁华便渐渐褪去,路面也从光洁的大理石变成普通的青石板,空气中飘来潮湿的水汽和肥皂粉的味道。 一般情况下,没有主子会来这边,呼吸也顺畅不少。 罗摇还没走过去,在连接外院的回廊拐角处,突然听到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那位错少爷?切,要不是他命好,遇到二夫人那样的菩萨,我呸!他连个屁都不是!” “可不嘛!还没我娘家表侄争气呢,人家好歹是正正经经考上的大学!” “我邻居的一条狗,都知道结扎不乱搞哩!” “他就是天生的贱骨头!天生就是个坏种!我要是周家人……这样的垃圾生下来,当天就把他直接掐死!” 话语里充满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憎恶。 而那杂物房门口,还有一个妇女在专门望风。 罗摇是身体娇小,躲在一个物架子后,才没被发现。 她的呼吸不由得放得更轻。 这就是周错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吗? 不仅被高高在上的先生夫人们视为耻辱,就连这些佣人,也肆意唾弃、侮辱…… 也是啊。 豪门深宅,向来最恪守“规矩”与“尊卑”,也最擅长逢高踩低。 私生子,也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受人所不耻的存在。 可是……小婴儿……似乎也没法选择自己的这一生…… 纷乱的思绪间,望风的那个妇女竟然眼尖地发现了她。 那一堆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几个说得兴起的佣人们立即起身,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和忌惮。 自从上次、罗摇在这里毫不犹豫划伤自己后,她们对她都怕得很,再不敢欺负。 “咳……罗、罗小姐,来送衣服啊?”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走出来,赶紧扯出个笑脸,缓和着气氛。 “大家干活了干活了。” 其他人也纷纷装模作样地散开,回到各自负责的洗衣池边,用力搓揉起来,发出夸张的水声,仿佛刚才那些恶毒的话语从未出现过。 罗摇迈步,走进院子。 她的视线不经意看到浆洗院的角落。 所有人使用的,都是干净宽敞的大理石洗池。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边,那里有一个单独简陋的石臼,尘垢灰脏,边缘还生满湿滑的青苔。 里面……胡乱堆积着几件衣衫。 罗摇一眼认出来了,是周错的。 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他的东西,拿远点洗……拿远点……别跟主子们的混在一起,晦气!” 还有人用长棍嫌恶地将石臼边一件滑落的衬衫拨回去,仿佛那不是衣物,而是什么肮脏的污染物。 罗摇的心,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在这个角落里的无声践踏,不过只是周错漫长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她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这深宅大院里的偏见,也改变不了这世俗的道德与眼光。 私生子,本身就是最受争议的存在。 但、 罗摇抱着那摞小公子的名贵衣物,走到负责浆洗的管事嬷嬷面前,先将手中的衣物仔细交托,叮嘱注意事项。 然后,她取了一块布,走向那个石槽。 蹲下,一下接着一下,快速清洗石臼。 连石缝隙里常年没人管的污渍,她也用指甲磨洗干净。 有人看得皱眉,“罗姑娘,你这是……” 罗摇没抬头,声音平静而淡淡:“周家的私事,主子们自会评判。” “我拿了周家的月薪,该做好每一件分内之事,仅此而已。” 那脏兮兮的石臼,在她的擦洗下,总算焕然一新。 罗摇才起身来,对众人微微颔首,不再久留,转身离开。 院子里一片寂静,几个刚才说得最起劲的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愤怒,有不以为然,也有羞愧。 似乎……她们连一个小女孩的格局都不如。 而罗摇走远后,思绪还有些沉闷。 她洗得干净一个石臼,却改变不了任何其他的…… 她唯一应该想的……是怎么能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漩涡里,保全自己和姐姐,然后……平安地离开周家吧…… 至少,她不该,也不能卷入其中。 本想暂时逃避、 可是、刚走回主路,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人就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包裹。 “罗小姐!正巧,听说你最近在照顾三公子。劳烦你把这个礼物转交一下~” 说完,他把锦盒往罗摇手中一塞,像丢了一个烫手山芋,转头便一溜烟跑走。 罗摇下意识地接住。 包裹入手不重,是一个设计精致古朴的透明锦盒。 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边框处镶嵌着打磨光滑的乌木作为框架。 透过晶莹剔透的盒壁,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东西: 第87章 他,是最最温柔的人? 一条折叠整齐的、质地看起来异常柔软亲肤的羊绒围巾,颜色是冬日很温暖的酒红色。 旁边还有一个精致小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色泽澄澈、质地浓稠的蜂蜜。 盒内一角,安静地躺着一张素白山水笺纸,上面清峻洒脱的毛笔字写着: 「天寒,护胃。 ——清让」 清让……周清让! 周二夫人沈青瓷的亲生儿子,周家那位传闻中风光霁月、人间白月光的五公子…… 他竟然……会给周错寄东西?还是用这种……“张扬可见”的透明盒子? 就在罗摇微微出神之际,张姨不知何时从旁边走了过来。 看到罗摇手中的透明锦盒,她脸上瞬间绽开出近乎崇敬的暖笑。 “呀!又是清让公子给三少爷寄回来的礼物!” “只要他在家,每个月都会操心三少爷的吃穿用住。” “出去后,每个月还依旧雷打不动地邮寄礼物回来!” 她望着盒内,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清让公子啊……真是超超超级温柔细心的人! 说句逾矩的话,哪怕我四十多岁了,他也依旧是我心里永远没人能企及的白月光!” 罗摇却有些蹙眉,还是不太懂,送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张扬……为什么要用人人都看得见的透明锦盒…… 张姨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立即解释: “那是清让公子为了三少爷好!” 她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以前清让公子给三少爷送东西,总有人背后说闲话,说三少爷不配。 甚至……有些东西还没到三少爷手里,就会缺斤少两……” “后来啊,清让公子就特地找人定制这种透明的锦盒。谁送的,送的什么,一目了然。” “他也在大庭广众之下,告诉过所有人,三少爷,是他护着的人,是他亲弟弟。” 张姨单单是说着,眼中都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光彩,那是久居深宅难得见到的、发自内心的崇敬与期盼: “快过年啦,清让公子肯定要回来了! “他就是整个庄园里的明月,月光,只要他一回来,这死气沉沉的宅子里都能有人气儿!” 罗摇握着那冰冷的透明盒子,心里却安宁不下来。 五公子周清让……周二夫人的亲生子,周错的……嫡兄。 周错最厌恶、最嫉恨的人,恐怕就是这位清让公子吧? 而五公子……他是真的纯粹对周错好吗?还是……另一种更高明、更不易察觉的……姿态? 据说,周家老爷子年事已高,一直在暗中观察,想在几个出色的孙辈里挑选最终的继承人。 这位五公子,这样的人心所向,几乎是众星捧月、无人能及…… 如果是伪装,能得到全庄园的支持,该是多么深的城府…… 一旦他回来……会发生什么变数…… 目前仅仅是大房与周错之间的僵局,她就感觉是如履薄冰。 如果五公子这边再生出什么事端…… 罗摇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 不,她不该去想这些了。而应该想: 她该怎么在四天里,给周错一个满意的答案,还能让自己和姐姐平安抽身…… 接下来的两天,罗摇几乎是刻意躲避着,将自己缩在婴儿房,避开一切可能遇见主家少爷们的场合,像一个谨慎的蜗牛。 每天也在思索着、破局的办法。 直到第三天…… 傍晚,残阳如血,给冬日的状元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罗摇推着婴儿车,带着小周瑾来到主楼后面的一块玻璃房。 这是她让人专门开辟出来的、自然的“泥土园”。 现在人们每天住在高楼大厦,脚踩得全是地砖、地板、钢筋,与大自然失去了联系。 而其实泥土里面含有很多元素,触摸最原始的质地,可以提升人体的免疫力。 罗摇蹲在婴儿车旁,轻轻握着周瑾胖乎乎的小手,引导他轻轻触摸深褐色、微微湿润的土壤。 小家伙似乎觉得新奇,咿咿呀呀地,没有抗拒。 周霆焰放学回来,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泥土园,看到这场面,眼睛立刻亮了。 “罗老师!我也要玩!” “当然可以。”罗摇声音温柔:“戴上围裙,或者换上不怕脏的旧衣裳,我教你搓坦克喔~” “这我拿手!我最在行了!看我的!” 周霆焰从来没有玩过泥土,充满新鲜感,立刻照办,然后蹲到她身边,学着样子抓起一把土。 他搓啊搓,笨拙却认真,不一会儿竟真的捏出个歪歪扭扭的圆球,兴奋地举起来: “哈哈!看!我的炸弹!” 他举着“泥巴炸弹”在花房里跑来跑去,假装投掷,肉嘟嘟的脸上扬起纯粹的、童真的笑。 罗摇没有阻止,她发现这段时间由他带领周霆焰,周霆焰再也没有提过要玩手机。 其实小孩子喜欢手机游戏,有很大的因素是因为、真实世界里的情感陪伴太过稀薄。 思索间,不知不觉,暮色四合,玻璃外的天空变成了暗灰色。 “小六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罗摇带着他清洗干净手,这才去抱起小瑾儿。 周霆焰第一次玩得这么嗨~洗了手还在兴奋地跑来跑去。 “太好玩啦!明天我还要来玩!我要给我小外甥,搓一个超级大的兔子!这么大的!” 他一边说,一边蹦跳着朝罗摇和小瑾儿的方向跑来,想用手比划兔子耳朵的形状。 然而—— “啊!” 他忘了脚下湿滑的泥土,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控制不住地朝着抱孩子的罗摇撞去! 罗摇反应极快,下意识护住怀里的小婴儿,侧身避开。 好在,总算没有被周霆焰扑倒。 不过……脚崴了下,脚踝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小心。”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温和,清润,像山涧泉水轻轻淌过玉石。 与此同时,一股稳定而柔和的力量扶住了她的胳膊,为她分担手臂间婴儿的重量。 罗摇回头。 在暮色与路灯的朦胧光晕里,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洁净如雪的白色。 那是一身简雅的中式衫,不染纤尘,无绣无纹,却衬得人身姿清隽如竹。 再往上,是一张温润至极的脸。眉眼精致立体却平和,眸色澄澈,仿佛敛尽了世间所有柔和的辉光。 在渐浓的夜色里,一身白衣的他,真的像极了世间的月光。 他周身似乎还萦绕着一种极淡的草药香气,混合着雨后山林般的清新茶香,闻之便让人心神不自觉宁静下来。 罗摇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周家五公子……周清让。 他竟然就这么低调的、突然的、毫无预兆的回来了…… 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没有周错的阴郁暴烈,没有周湛深的冷峻威压,也没有周大公子的巍峨高山仰止的距离感。 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从古画卷中走出的谦谦君子,清风朗月,不染尘埃。 简单说……她在京城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这么干净的人…… 连向来知礼守矩的罗摇,在这一刻,都惊愣了一秒。 “我来。” 周清让已从罗摇怀中,极其轻柔地接过了小公子。 他将宝宝安稳地放回婴儿车,调整好遮风的小篷,系好安全卡扣,动作细致而自然。 然后,他才转向周霆焰,眉眼温和: “半年不见,小焰长高了不少。” 周霆焰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嘟着嘴,心里满是自责。 要是刚才撞倒罗摇和小小瑾,他这个小舅舅就当得太不称职了! 周清让上前两步,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草屑: “跑跳摔跤,本是孩童天性,不必挂怀。快回去换衣裳,当心着凉。” 周霆焰紧绷的小脸不由得放松下来,又看了罗摇一眼,这才乖乖跑开。 待孩子离去,周清让重新转向罗摇。 他极其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她明显不自然的左脚踝。 “冒犯了。”他温声开口,语调和缓,伸手准备查看伤势。 罗摇下意识地想缩回脚:“不……不用麻烦,我活动一下就好……” “筋骨之事,耽误不得。”周清让认真安抚。 “我时常进山,略识草药,也懂些正骨推拿。” 话落,似明白她所顾虑,他取出两方洁净的素白绢帕。 一张仔细垫在她脚踝之下,另一方轻轻覆于鞋袜之上。 而后,他才隔着绢帕,修长匀亭的手,绅士托住她的足踝。 “或许有些疼,请暂且忍耐。” 罗摇还未应声,只觉他指尖轻探、微按、柔转—— “咔”一声轻响,清脆利落。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是之前那种错位的胀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过后、逐渐回正的轻松。 他……竟真的会? 罗摇怔然望着眼前人——一袭白衣的五公子,就这样蹲在她面前,甚至为她整理裤脚…… 朦胧的光晕里,那侧脸勾勒出清雅的弧度,神情专注而平和,透着一种古医者才有的仁心与从容。 周清让确认无碍后,方松开手。 他起身,走向花房角落那尊焚烧枯叶的小铜炉,将方才用过的绢帕轻轻置于炉里。 火焰开始燃烧。 不是嫌弃,而是周全。 “罗小姐放心,”他转身,语声清和如月色流淌。“今日之事,不会有人知晓,不会损你清誉。” 举止言谈,皆是古世家公子才有的涵养与风度。 罗摇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升起的防备与揣测,在他面前、是那么狭隘……不堪…… 他这般的光风霁月、坦荡如砥,即便是最皎洁的月光见了他,也会自惭形秽,悄悄躲藏起来。 周清让静静候着绢帕燃尽,直至不留半点痕迹,才缓步回到她面前。 “罗小姐,”他轻声开口,眸色温润如浸着月华,“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有些事,想与你谈谈。” 第88章 豪门里,最真挚的感情? 罗摇手心下意识紧了紧,是骨子里多年来养成的、本能的警惕。 但想了想,看着周清让那双温润如月光的眸子,她最终还是轻声应下: “是。” 周清让很自然地走到婴儿车后,替她推着车。他的动作优雅又娴熟,仿佛早已习惯照拂他人。 回到主楼,小周瑾已在摇晃中沉沉睡去。 周清让将婴儿车稳稳停在门厅,对候在一旁的张姨温声说: “辛苦你了,张姨。瑾儿睡着,烦请你带他回婴儿房。” 张姨连忙上前接过婴儿车,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五公子客气了,不辛苦不辛苦!” 只是和五公子说上这么一句寻常话,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安排好瑾儿,周清让这才引着罗摇上二楼。 周二先生和二夫人似乎都不在,整层楼空旷而安静。 罗摇跟着他穿过一条挂满古画的走廊,绕过搭建的空中亭桥,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四周都没有人,似乎五公子并不习惯前顾后拥。 他清隽的大手,亲自推开门。 罗摇看到里面的房间时,微微怔住。 她原以为,这样风光霁月的公子,书房该是清冷孤高的,可房间里、 三面都是原木书架,上面密密匝匝摆满了书,从泛黄的古籍到新近的刊物都有。 书脊参差,显然是经常取阅,而不仅仅是装饰,有种随性的温暖。 书架上不处摆置朴拙的陶罐,每个里头都铺有青苔,插常见的野草,透着倔强的生命力。 连书桌、茶几等,全是古朴的原木,毫无雕琢、毫无修饰。 整个房内,没有一丁点奢侈品。 这不像一个豪门公子的书房,倒像一个真正挚爱书籍、挚爱生活的邻家大哥哥的小屋,处处透着轻松、简单,温暖。 “罗小姐,请坐。”周清让引她到茶几前。 罗摇这才注意到,上面早已备好了茶。 不是名贵的龙井雀舌,而是女孩子大抵都会喜欢的各式花茶:玫瑰、茉莉、菊花、牡丹、栀子…… 空气里,弥漫着浅浅的自然花香。 周清让落坐后,为她取了个瓷杯,温言: “初见,不知你喜好,就每样都备了些。” 罗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五公子……您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哪怕她能感觉到周清让没有恶意,但规矩始终是规矩。 被聘请的佣人、月嫂,是不可以和主子同坐一桌的。 周清让闻言,倒茶的手微顿。 “也是,是我忽略了你的性格。”他声音依旧温和。 她不肯坐,他便亲自站起身来。 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东西,走至她面前,递上。 “罗小姐,耽误你一些时间,你先看看这个。” 罗摇双手接过。 那是一个青竹所做的本子,有词典厚,沉甸甸的。 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但用了特殊的保青工艺,竹片至今仍是浅淡的翠绿色,宛若让人看到一片清幽的竹林。 翻开,连内页的纸张都是纯竹片所制,薄如蝉翼,泛着竹木清香。 可、这样精美的本子,里面记载的内容却是: 「腊月初八,雪好大。今天跟母亲回家,母亲带我来到后山,指着木屋里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小影子说:清让,那是你哥哥,叫阿错。 哥哥?他好小,比我还矮半个头。身上只穿着小小的衬衫,短了一大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火柴棒,冻得通红,还有紫红色的冻疮。 他脚上穿的鞋,鞋尖破了洞,大脚趾头怯生生地缩着。 我取下自己的貂毛围脖想给他,他吓得往后一缩,一步步地后退,眼睛里满是戒备…… 我想,以后一定要给阿错最厚最暖的衣服,让他从头到脚都暖呼呼的。」 第二页:「腊月初九,雪还在下。 一大早,听见楼下喧嚣。 跑过去时,看见管家举着扫院子的大竹帚,像驱赶野狗一样,一边骂‘晦气东西’、‘谁准你到前头来的’,一边朝着角落里一个小身影挥打。 阿错抱着头蜷在墙角,那么小一团,扫帚每落下一次,他就哆嗦一下。 但他一直没哭,看向我时,那双眼睛……我永远忘不了。 空空的,茫茫的,没有委屈,没有求救,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就像去年春天,我在草洞里发现的那只被雨水淋透、瑟瑟发抖、连逃跑力气都没有的幼兔。 那一刻,我发誓要保护他。」 「腊月二十,开始化雪了,却更冷了。 叔公带堂哥们来玩。 我一不留神,听见后面池塘一片哄笑声。 是他们把阿错推进了水里,他不会水,小小的身子一沉一浮,呛得满脸通红。 而岸上,大我三岁的堂哥周枭正拍手大笑:‘大家快看这野种的狗刨!’ 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时,他嘴唇都紫了,浑身湿透,已经失去意识。 却蜷缩成一团,缩在我怀里,迷迷糊糊的呢喃:‘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总打我……’ 我答不上来,只知道……发过誓要保护好他的,我怎么……又迟了?」 「除夕,家里张灯结彩。可没有人记得,今天,也是阿错的生日。 我偷偷让厨房做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只有巴掌大,插上一根细细的蜡烛,去找他。 他还趴在房间里,一直一直写字,写得极认真。 我把蛋糕端出来,烛光映亮他愕然的小脸。 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说:‘是生日蛋糕,今天是阿错出生的日子,要庆祝。’ 他一脸麻木:‘我从不过生日。’ 那一瞬间,我心如刀绞。我从小吃腻的蛋糕,他从来没有尝过……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出生,从来不被期待,不被欢迎。 我切下一小块蛋糕喂到他嘴边,他只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含在嘴里很久很久,舍不得咽下。 我想,我要把天下所有好吃的、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缺失的,我来补。」 第89章 是时候给出答案了 「九月初,秋凉。阿错手背上不知道被谁砸了个血窟窿。 我奔跑着去找医药箱,可回来却看见——他竟用指甲,狠狠地、一下又一下,抠挖那个伤口! 鲜血瞬间又涌出来,顺着他细瘦的手往下淌。 我惊骇地制止他:‘阿错!你干什么!’ 他抬起苍白的脸,眼神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血多流点,凝固得快。’ 他从小都这样。 我僵在原地,如坠冰窟。从小……都是这样? 所以那些旧伤疤,那些愈合了却依然狰狞的痕迹,都是他一次次自己撕开、让血多流、只为让伤口‘好得快些’留下的? 我看着他低垂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那截细瘦的、布满伤痕的手腕,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潮水将我淹没。 我这个哥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太不尽职…… 太不尽职了。」 ………… 前面的字迹十分稚嫩,越往后翻,越发沉稳,情感却也越发沉重。 到了后面,贴着很多很多一寸的小照片。 有幼年的周清让牵着瘦小的周错站在游乐园门口的,有小周错站在新房间里局促不安的,有周错低着头写字、看不清表情、但手上有伤的……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却被人精心地用透明胶膜护着。 一页页,一张张…… 透过文字,能让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个兄长对弟弟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愧疚、与深沉的爱。 罗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五公子周清让的日记……也是周错在周家所受的苦的历程…… 五公子竟然仔仔细细地、记载了这么多年…… 他对周错,是真正的疼爱吧…… 周清让他们回来了,都尚且如此。 那七年里、无人护着……无人问津的时候……周错又受过些什么苦…… 周清让随着她的翻阅,目光也温和地流连在那些照片上。 “所有人都说,按出生时间计,阿错该是我哥哥。 可按母亲怀孕来算,他比我还小两个月。是提前早产。 在我这里,阿错,永远是我弟弟。” 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周清让没再打搅罗摇,等她静静地看,在她看完后,才接过那本沉重的笔记,目光歉意: “阿错脾气可能不太好,但他心不坏。这些天他对你的伤害……希望你能,稍稍包涵。” “当然,”他又连忙补充,“我们周家没有资格,要求受到伤害的你原谅。” “我已让母亲去寻孙鹤年老先生,一定会尽全力,医治好你姐姐。” 罗摇心头狠狠一震。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完全没能帮助到周错,可这位五公子,竟然已经不动声色地,为她安排了这件事…… 而且……他说,周错心不坏? 可是……周错私底下想要颠覆整个周家、想要拉着所有人下地狱……心不坏? 周清让指尖轻轻抚过厚重的竹册,像在抚摸一份珍宝。 “阿错走到今天,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过。” 他的声音低缓,“我始终相信,在他心底深处,仍有一寸……未泯之地。”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地看向她: “你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能在阿错身边待上三天的人。” “罗姑娘,”他唤她,声音愈加温柔诚恳: “若你休息好后,尚有余力……可否请你,再照顾他一些时日?” 他将一张素白的便笺轻轻递给她。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倘若遇到任何难处,任何你无法应对的状况……随时可以找我。”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我回来了,你、不是一个人。” 罗摇凝视着周清让那双无论何时、仿若敛尽了世间一切温柔的眸子,手心紧了又紧。 从二楼下来时,她的心情很沉重。 清让公子……是希望她继续留在周错身边……照顾周错…… 可是……她怎么照顾…… 五公子,看起来也是很好很好的人……还不知道他在意的弟弟……想报复他们吧…… 她该不该提醒…… 还有那本沉甸甸的竹册……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受了伤,没有爸爸妈妈心疼,她和姐姐只能抓地上的泥土,按在伤口上止血。 可周错呢? 周错到底是受了多少次伤……流了多少次血……才会发现“血流得越多,凝血功能越快能激发”这样残酷的“经验”…… 而且……明天。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明天,周错就会要她给出答案。 她该怎么办? 她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一路沉思的她,低着头,甚至没有注意到主楼外的草坪上,刚刚停下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周湛深长腿迈出。 他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一抬眼,就看见了从主楼里走出来的罗摇。 她低着头,心事重重。 跟在周湛深身后的陈经眼睛一亮,压着声音激动道: “二公子!是五公子回来了!我刚才听张姨说,五公子一到家,就特地去找小罗摇!” 他见周湛深神色不动,更急了。 这周错、清让公子都行动了,自家二公子怎么还跟座冰山似的? “二公子,您真的不赶紧把小罗摇调到身边来吗? 您看看,连五公子都注意到她了!我怀疑她都要被二房的人彻底抢走了!”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那个纤瘦的背影上,眸色深邃,深不见底。 静默两秒。 他收回视线,转向陈经。 “我周家几位公子,”周湛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骨子里的冷诮,“至于争抢一个月嫂?” “通知下去,明晚七点,晚宴。” “给清让接风洗尘。” “所有人,”他略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罗摇消失的方向,“必须到场。” * 一大早,整个庄园陷入一阵忙碌。 虽然周清让并不喜欢隆重,但所有人自发的筹备。 主楼大厅的水晶吊灯被仔细擦拭,每一切割面都折射出璀璨光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反复打蜡,净如明璃;走廊里摆上了新鲜空运来的兰花,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花香。 大房、三房的人都罕见的积极。 周大夫人亲自过问菜单,剔出几样周清让不喜的食材; 秦美露也早早回来,忙着布置宴会厅的鲜花,讨论哪种颜色更衬“清让那孩子清风明月的气质”。 他们所有人,似乎都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周清让。 周书宁的主卧室里。 周书宁一边对镜试戴新送来的珍珠耳环,一边对抱着周在瑾的罗摇说: “小摇,今晚的家宴,你必须得抱着瑾儿一起去。” 怕她拒绝,她连忙可怜兮兮地补充说: “上次梅园你没去,瑾儿认生,黏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我胳膊到现在还酸呢!” 这个理由……罗摇的确没办法再推脱了。 今晚,势必躲不开周错。 也是时候该给出答案了…… 第90章 豪门复杂的团圆饭局 周书宁热情地拉着她回到婴儿房,开始给她挑选衣服。 “这条怎么样?款式简单,颜色也温柔。还有这件……” 罗摇却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小姐,不用麻烦了。我就穿这个。” 见周书宁还要劝说,她清澈的眼眸凝视着她,声音平和却带着坚定: “小姐忘了么?我最不想的,就是横生枝节。” 虽然公子们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天之骄子,绝对不会看上她这样的人。 但她实在不想在一众佣人里,打扮得特立独行。 这会招人恨;且哪怕被哪个公子多看一眼,对她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她只想尽职尽责,完成自己的本分就好。 这样,在合约结束后,才能顺顺利利的离开。 周书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和那双眼睛里水晶般的清澈、坚丽。 啊啊啊……这样清醒、踏实、又善良的女孩子,到底哪里去找? 要是能拐来做大嫂、二嫂、四嫂、五嫂都行! 虽然身份悬殊的确大,可她不在意这些,她就喜欢小摇! 但是眼下……也只能由着她了。 宴会设在庄园南侧的竹园·静山厅。 这里栽种了大片挺拔的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衬得那座古典雅致的建筑愈发清幽。 罗摇抱着小公子,跟随在精心打扮过的周书宁身后走入竹园。 廊下四处可见侍立的女佣们,个个姿态恭谨,随时准备听候传唤。 厅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胡桃木长桌置于中央,中间摆放着错落有致的兰草,清雅至极。 长桌周围,几乎汇聚了周家所有核心人物。 周大先生夫妇、周二先生夫妇、周三先生夫妇端坐前排附近; 周湛深已入席,一身墨色西装,神色冷峻; 周霆焰被安排在母亲秦美露身边,正不安分地扭动着; 周商懿的位置空着,显然有要事未归。 而周清让、周错……尚未到来。 他们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逼仄,不像是家庭聚餐,倒像公司会议。 罗摇随着周书宁踏入厅内的那一刻,本能地、极快地看了眼周二夫妇的方向。 周二夫人沈青瓷依旧穿着素雅的灰白色衣衫,外罩一件厚厚的羊绒斗篷,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周身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弱与素雅佛淡。 而周二先生周砚白,同样是一身灰色中式立领装,戴着银丝边眼镜,正微微侧身,不时为妻子倒一杯温水,眉眼间的关切不似作假。 他们……似乎是真的琴瑟和鸣。 但那些给周错下的毒……还有当年的事…… 罗摇迅速垂眸,不敢多想,抱着孩子默默退到周书宁座位后方。 她与王妈等几位佣人站在一起,努力降低存在感。 周灿看见罗摇进来,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招呼,却又想起大哥不在。 他顿时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怎么总是这么不巧呢! 要不——今晚干脆直接约她上四楼? 周灿正要起身,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张姨恭敬含笑的声音: “清让公子,您来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所有人的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连眼神都亮了几分,齐齐望向入口。 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由远及近,步履从容,仿佛自带清辉。 他踏入厅内,原本古典沉重的大堂,似乎瞬间照入一抹柔和的月光。 周清让站定,先是对着主位的方向,微微躬身,依次行礼: “大伯父,大伯母安好。父亲,母亲。三叔,三婶,二哥……” 声音清润谦和,礼节周到而自然。 “清让回来了!快坐快坐!”周大夫人第一个出声,语气是罕见的慈爱与热络。 “半年不见,清让越发沉稳了。”周大先生也难得露出赞许的笑容,甚至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来,坐这儿,跟大伯说说这次出去的见闻。” 连素来冷峻的周湛深,眼神也几不可察,多了一丝属于兄长的温和。 周书宁更是开心地挥手:“五哥!这里!” 秦美露也笑着打趣:“清让一回来,咱们这厅里的光都亮堂了三分呢~怪不得老爷子每次生病也最喜欢你~” 没有人看得出来,他们对周清让的喜爱到底是真是假。 毕竟,据说周老爷子最疼的就是周五公子。和他打好关系,最是有利。 然而,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打破温馨的气氛。 “今天,还真是热闹~” 那声音慵懒,漫不经心。 是周错。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无声息地倚在了光线最暗的厅门边,仿佛是从阴影里滋生出来的。 身上暗红色的丝绒衬衫,颜色浓烈,却更衬得他肤色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那张俊美到有些妖异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淡笑,可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黑暗的虚无。 他一出现,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刚才还洋溢着笑容的脸庞,此刻全都僵滞,仿佛看到了什么碍眼不该出现的东西。 周砚白脸上的温和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厌恶。 “谁准你进来的!这是家宴,不是你那藏污纳垢的后院!滚出去!立刻滚!别脏了大家的眼!” 周清让立刻转身,来到周错身边,极其自然地握住周错冰凉的手腕。 “父亲,是我让阿错一起来的。” 他声音清晰温和,却又带着少有的坚定: “我说过,只要有我在的家族团圆宴,阿错,必须在。” 此话一出,周大夫妇、周湛深、乃至周书宁、周霆焰等人,每个人眼中,都掠过极大的不赞同。 秦美露更是在讥诮,似乎是在说“何必多此一举”。 “清让!”周砚白更是额角青筋微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出去半年,不知道他又做了多少荒唐事!简直丢尽了周家的脸面! 这种场合,是他配来的吗?他也配坐在周家的桌子上吃饭?!” 他不再看周清让,冰冷嫌恶的视线直刺周错: “清让你来你就来?你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以为站在他身边,就能沾上他的光,洗掉你骨子里下贱肮脏的血?就能让你这个孽种,变成周家正正经经的少爷了?” “做梦!你永远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周家的耻辱!” 周砚白说起这些,额间青筋都在跳动,大声吼斥: “下作的东西!立刻给我滚回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罗摇清晰地看到,周错插在裤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腕上青筋隐现。 第91章 他问:疼不疼?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凉的寒意。 “父、亲。”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从阴影里完全走入灯光下,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与嫌恶目光中。 “你再不喜欢我,可我身上流着的,终究是你的血。” “以后就算你百年之后,我还要在你坟前,当众给你上、香呢。” “闭嘴!你这个孽障!” 周砚白脸色骤变,最后那点理智被彻底焚烧殆尽,猛地走过去。 “啪!”一记巴掌,重重甩在周错脸上。 动作之快,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错的脸被打得偏过去。 那一瞬间,罗摇看见他闭了下眼睛——不是疼,而是一种认命般的、习惯性的承受。 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红得刺目。 而席间其余所有人,全冷漠地移开视线,或端起茶杯掩饰不耐。 就连侍立在旁的佣人,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露出惊诧或同情,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场合。 还有人明显低嗤了声,活该! 周砚白胸膛剧烈起伏,儒雅的面容被暴怒扭曲,指着周错的手指都在发抖: “孽障!当年就不该心软让青瓷收养你!你就是我周砚白这辈子最大的污点、耻辱!” “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清让!” 他猛地指向一旁满眼痛心的周清让,又猛地戳向周错,恨不能将指尖戳进他眼睛里: “他是光风霁月,是周家的骄傲!你呢?你是什么?” “是阴沟里的蛆虫,是只会用下作手段害人的烂货!” “我周砚白一生清正,怎么就沾上你这种肮脏的狗东西!” “来人!取家法!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父亲!”周清让迅速将周错更严实地护在身后,看到那通红的巴掌印,向来温润的眉眼深切蹙起。 “砚白!”一直沉默的沈青瓷也慌忙起身,苍白着脸去拉丈夫的胳膊,声音虚弱焦急。 “阿错他只是不会说话……你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你不懂!他就是存心来恶心我!存心来毁了这个家!” 周砚白正在盛怒顶峰,下意识猛地一甩手! “啊!”沈青瓷本就体弱,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后一倒—— “砰!” 一声闷响,沈青瓷的后脑重重磕在了身后坚硬的红木椅背上,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后脑勺迅速渗出鲜血,当场失去了意识。 “青瓷!” “二婶!” “母亲!” 几声惊呼同时炸响! 周砚白也顿住,猛地回头,看到妻子倒地不起,脸上的暴怒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担忧取代。 “阿瓷!阿瓷!”他扑过去,颤抖着手将沈青瓷搂进怀里,触手一片温热黏腻的鲜血,他声音都变了调。 “医生!快叫医生!” 厅内瞬间乱作一团。 周清让脸色也青白一片,但他大步上前,快速检查母亲的情况,按住出血点,声音依旧沉稳: “父亲,您先送母亲回房平躺,江医生马上到。” 他一边说,一边已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时许,是我。我母亲脑后磕碰,约两寸伤口,出血量中等,意识丧失。备ct、o型血血包,再拿冰袋……” 指令一条条下达,有条不紊。 周砚白此刻已魂飞魄散,再顾不上其他,小心翼翼、如捧易碎琉璃般将沈青瓷打横抱起,双目赤红如血,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经过周错身边时,他狠狠瞪着他,裹挟着滔天的恨意: “孽障!灾星!当初你出生时,我就该亲手掐死你!就该把你扔进马桶里溺死! 要是青瓷有事,我把你当刍狗殉葬!” 就连5岁的周霆焰往外冲时,也狠狠一脚踹在周错腿上: “你个害人精!灾星!肮脏的野种!我们周家不该有你这样的人!你怎么不去死啊!呸!” 他边骂,还边朝着周错吐了口口水,才匆匆跑走。 罗摇抱着婴儿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她看到,周错就站在那里。 暗红色的身影在混乱奔走的人群中,像一座突兀的、被遗忘的孤岛。 没有人管他,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所有人都绕过他,仿佛他是一块有毒的磁石,靠近就会沾染不幸。 他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甚至那抹讥诮的笑还僵在嘴角,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 只是嘴角渗出的那抹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惊心的红线。 纷乱中,周清让迅速安排妥当,挂断电话。 他没有立即随父亲离开,而是重新走回周错身边。 “阿错……”他伸手想碰周错脸上的伤,动作又顿住,怕弄疼他,声音微颤: “疼不疼……” 周错舌头顶了下口腔内壁,尝到了铁锈味的血腥。 “还行。”他哑声,扯了扯嘴角,口吻轻飘像在谈论天气: “他今天应该没吃饭。还没上次周枭打得重。” 上个月,他在酒吧里喝醉,几个叔公家的堂兄堵他在楼梯间。 他们一边笑着骂他“野种”、“贱人生的玩意”,一边将混着冰块的酒液劈头盖脸地浇下,拳头和巴掌落在身上…… 那种冰冷、粘腻、混杂着疼痛与无边羞辱的感觉,和此刻,其实并无不同。 世人皆厌他,世人皆恶他,世人皆弃他。 他早就习惯了。 早就疼得麻木了。 周清让眼尾明显跳动。 他伸出双手,稳稳握住了周错冰冷而僵硬的双肩,目光直视着弟弟那双眼睛: “阿错,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斩断周遭嘈杂的力量: “这件事,是意外,与你无关。 “父亲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小焰年幼不懂事,周枭也不是良辈。他们的话,你不可放在心上。”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低沉而柔和。 “走,陪兄长一起,去看看母亲。 江医生会带冰袋来,等会儿我为你处理。” 他没有丢下周错一人,而是紧紧握住周错冰凉的手腕,带着他,一同走出去。 周错垂眸,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温暖,有力。 周清让啊周清让…… 总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在他被全世界唾弃时,伸出手将他拉回。 他又何尝不想……做这样一个温暖的人…… 可周清让生来就是名门贵女的母亲教礼仪,有教授父亲教学问,有外公外婆疼着,还有祖父祖母、送入昂贵的皇家贵族国学院…… 而他……只有后山那个夏天会漏雨、冬天会漏风的破房子……只有一次又一次被人辱骂……甚至没有上过一天幼儿园……直到七岁……才被送入一所普通的学校…… 如果,如果他是周清让,该有多好…… 不,他永远不可能是周清让。 他连站在周清让身边的资格,都不过是他仁慈的施舍…… 不必放在心上? 说得好轻巧啊。 那些刀子,那些目光,那些唾弃……从来不是扎在他身上。 生活在光里的人,又怎么会懂阴影里的寒冷刺骨…… 第92章 危险,到底是来了 周二夫人被送进二楼主卧。 罗摇也抱着小公子,跟着惊慌失措的周书宁,随着人群匆匆赶往二楼。 周家的私人医疗团队效率极高,各种仪器就位,诊疗。 长廊上很快聚满了人,或真心或假意地等待着里面的消息。 只有周错一人,远远地、孤零零地靠在长廊另一端最昏暗的阴影里,半张绯红的脸隐在暗处。 他散漫地双手环胸,像个局外人,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器都与他无关。 没过多久,卧室门打开,江时许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 “江医生,青瓷怎么样?”周砚白第一个抓住江时许的手臂,眼中布满血丝。 江时许神色平静,安抚道:“二先生别急。夫人伤口不深,只是皮下血肿,静养几日便可愈合。” “不过……” “不过什么?!”周砚白整个人似乎都在紧绷。 江时许语气严肃了些:“夫人这次的伤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长期顽固性脾胃虚衰,食量极低,气血严重不足,身体底子太弱。 再这么下去……会危及生命。” “她需要一个极其细心、懂营养学、又能严格执行调理方案的人,贴身照顾饮食和起居。” 周砚白立即转向候在走廊里的佣人们,目光严厉: “听到没有?去安排!把庄园里最好的营养师都找来! 再调几个最细心的佣人,二十四小时轮流照顾夫人!” 然而,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寂静。 所有被目光扫到的佣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避开视线,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甚至畏惧。 周二夫人的病情,在周家不是秘密。 这些年,不知换了多少顶尖的营养师和护理,中西结合,名贵药材不知用了多少,效果却始终微弱。 二夫人吃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弱。 更棘手的是,周二先生是出了名的“爱妻如命”。 平日温和儒雅,可一旦牵扯到夫人的健康,立刻变得极度焦虑和严苛。 稍有不顺,或夫人胃口不佳,负责照顾的人轻则挨训,重则直接辞退。 这早已是周家佣人圈里心照不宣的“高危任务”,堪比伺候古代喜怒无常的帝王,谁都不敢轻易接这烫手山芋。 走廊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佣人们深深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砖缝隙里。 周二先生周砚白儒雅的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焦灼。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一张张回避的脸,忽然,定格在罗摇身上。 “你,”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叫罗摇?” “从明天起,夫人的一日三餐、起居调理,就由你负责!” “你之前能照顾好书宁,肯定也能照顾好青瓷!” 周大夫人眸色也倏地一亮,对喔……她怎么没想起罗摇! 整个庄园里,能尽心尽责照顾青瓷的人,恐怕就只有罗摇了!罗摇兴许有办法、像照顾周书宁一样,照顾青瓷! 而且罗摇接近青瓷……便也能接近周错! 只是……罗摇现在已经很忙……她不好意思再跟小姑娘开口…… 就在这时,周书宁急了,一步挡在罗摇身前,向来温和的脸上满是维护。 “二叔,母亲,小摇是我的月嫂,合约写着只照顾我和瑾儿!您们不能逼她!” “书宁!是她的意愿重要,还是青瓷的命更重要!”周砚白却双目赤红,额间青筋滕跳: “除了她,眼下还有谁能试试?庄园里那些‘最好的’营养师、佣人,哪个不是来了又走,把青瓷的身体越调越糟! 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青瓷出事吗!青瓷对你从小的好,你就忘得干干净净?还比不上一个佣人?” “可是!”周书宁还想辩驳。 罗摇轻轻按住周书宁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臂,示意她安心。 她上前一步,将周书宁护在身后,开口道: “好。我愿意为周二夫人、安排一日三餐。” 她又何尝不知道,接下,可能是万劫不复; 但是不接,大夫人似乎是真的在意沈青瓷,周书宁也会得罪周二先生,她得还恩情。 甚至……周错今晚还会逼她要答案…… 而且…… 罗摇敛眸,转而安抚周书宁:“小公子现在每天睡眠时间在14-17个小时;六公子霆焰每天下午17.30才放学到家。 在此之前,我有完整的时间段,可以专心备好周二夫人的饮食。 并且,我持有国家高级营养师资格证书,有三年临床营养经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万籁俱静。 罗摇在送小公子回婴儿房后,回自己的保姆房,想看看手机监控。 刚推开门,“砰”的一声,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了进去。 身体,被狠狠压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只几乎冰寒沁骨的大手,倏地掐住她的脖颈—— 第93章 周错,我想看你光明正大的活着 小小的保姆房内,一片漆黑。 借着微弱的光线,罗摇能看见、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周错。他来了。 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伪装的慵懒散漫。那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翻涌着阴冷、暴戾。 “你、想投靠沈青瓷?觉得他们能护住你?嗯?” 他整个人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困兽,周身弥漫着刺骨的森寒、毁灭欲。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自嘲、荒凉。 连她、连这个小小的女佣……也到底是选择了他们。 选择站在沈青瓷和周砚白那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每一次,每一次! 从来没有人、选择过信他……一次都没有! “我说过……”他的气息喷在她耳边,疯狂得刺骨,“我会杀了你,还有你那个住在公寓里、神志不清的姐姐!” “我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簇冰冷的、尖锐的金属触感,死死抵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罗摇浑身一僵。那是一把水果刀,刀尖锋利。 只要他一用力,刀子就会狠狠捅进她的心脏。 周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死亡的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 罗摇的心脏紧缩,指尖都在发麻。但她努力保持冷静,缓缓抬眸,凝视那双眼睛: “周三公子……”她的声音因脖颈被扼而极度沙哑,几乎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我……没有选择他们。” “我选择的……是你。” 黑暗中,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扼住她脖颈的那只手,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罗摇艰难地喘息,却努力让每个音节都清晰、柔和: “我去她身边……不是为了投靠,不是为了安稳……” “而是为了……帮你……” “让你不再独自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盲目冲撞、前行。” 她徐徐说着,认真凝视着周错,那双眸子即使在黑暗里,依旧清澈,仿佛有春日曦和的微光流淌。 “周错……错的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你不是错误,不是灾星,不是活该被骂的孽障。” “你只是一个……小时候小心翼翼拿着满分试卷,想换父亲一个笑容的孩子。” “只是一个……在雪地里挨打时,会疼、会冷、会想‘为什么总要欺负我’的孩子。” “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私生子’时,只能把指甲掐进掌心,把眼泪憋回去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羽毛拂过易碎的琉璃,却又带着缓慢而坚定的力量。 “你变成今天这样……会恨,会痛,会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拖进地狱陪葬……这不是是你的错。” “是命运对你太残忍……是那些本该爱你、呵护你的大人,亲手将小小的你……生来也不谙世事、天真懵懂的你……一步一步推向长满毒蛇的深渊……” 罗摇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真切地去共情他,共情那份黑暗里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疼痛。 “人人都说,清让公子是明月,可他生来就站在巍峨的山巅,承接所有的月光与仰望。” “而你……”她深深望进他骤然失焦的猩红眼眸里,“你是在最深、最冷的暗海里,独自抱着一块浮木前行的人…… 没有人给你温暖,没有人给你灯……身边是众人的驱赶……身前是亲父的恶劣……你独自对抗着惊涛骇浪,一点点挣扎着,坚持着,漂到了今天……” “你还没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还想维护一点‘对错’和‘公平’……维护你的生母……” “这本身已经是超级超级厉害的事啊……你比任何人都要坚韧……强大……” 周错握着匕首的大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拿他和周清让比。 比学识,比教养,比气度,比一切。 可……从来没有人这么想过……他们的起点,从来就不一样…… “周错……”罗摇深切真诚地凝视着他,仿佛要透过那片暴戾、猩红,看到最里面那个遍体鳞伤、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让我帮你,好不好?” “不是用你的方法,把自己也染黑,让自己深陷泥潭。” “而是……干干净净地,把他们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堂堂正正地清算出来。” “如果,真是周二先生强姦你母亲……如果,真是周二夫人的错长期给你们下毒……” “那他们,才是十恶不赦、该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罗摇的声音多了一抹锐利,和与他始终并肩的认真: “大人的过错,不应该由孩子的一生来承担。” “这两天,我查了很多法律和案例,如果属实,他们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他们自己把这么明晃晃的、能送他们进监狱的刀递了过来。 为什么……我们还要用那些……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办法呢?” 罗摇的目光再次凝视着周错,变得柔和,带着无尽的轻柔: “周错……你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忘了正常的光是什么样子……忘了堂堂正正站在光下呼吸,又是什么样子……” “让我……试试好不好?试试找到些证据……试试把那个被他们弄丢了的、本来的你,找回来……” “试试帮你……像帮那一件件不见天日的衣服一样……重新晾晒在阳光下……” 罗摇的手缓缓覆在那柄尖锐的匕首上,就像是在抚住一头暴戾的猛兽,声音轻轻的: “周错……我想看你……有一天……也能光光明明的活着……” 她没有再用“您”这个敬词,全程声音都是清缓的,像山涧的清水徐徐流淌过小溪,润物细无声地洗涤着那些陈年的灰渍。 周错僵硬的身躯怔住。 那些话……“光明正大地活着”、“活在光下面”、“不是错误”…… 像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陌生而滚烫的语言,又像是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一点一点……缓缓地、坚持地注入他那片荒芜黑暗的心脏…… 第94章 罗摇,第一次骗人 但是! 仅仅几秒钟的恍惚后。 那刀尖猛地重新逼近!甚至比之前更用力地抵上!甚至刺破罗摇工作服的布料。 “罗摇!”周错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刺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在骗我,在试图拖延时间!” “你在想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合约结束、拖到悄无声息离开周家,对不对!”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人……在清清楚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孽障”、“祸害”之后,还会选择他? 怎么可能真的有人……会希望他这种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人,还能拥有“光明”? 荒谬!可笑!这一定是更高明、更残忍的骗术! 就像是小时候……有个“温柔”的保姆说,“我带你去找父亲,我一个佣人,还能骗你吗?” 他满怀期待地跟着她去了,甚至在路上都在偷偷练习着、等会儿见到爸爸,要怎么笑,要怎么能展现得乖巧一点…… 可……到了那里,她们却猛地把他推进一个狗圈里。 那里,养着许多的猎狗,狗粪冰冷、粘腻,散发着浓烈的恶臭,沾了他满身。 那些高大的狗,还朝着他不断逼近发出“汪吼!汪吼!”凶狠愤怒的声音。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小小的他害怕极了,哭着喊着拍门求救。 “哈哈哈——!!!” 那些人却在外面笑得前俯后仰,像看一出精彩绝伦的马戏。 “看啊!瞧他那蠢样!他还以为能见到周二先生?” “哈哈哈!私生子就是私生子,脑子都不好使!”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野种配狗窝,正好!” “还想见周二先生?你也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下贱烂货!” 冷。臭。疼。怕。辱骂,和狗,包围着他。 在那一次又一次里,7岁的他就明白: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真的对他好。 所有的“温柔”,都包裹着毒药。 所有的“希望”,都是为了将他推入更深的地狱,是最歹毒的戏弄! 他扼住罗摇脖颈的手骤然收紧,“罗摇!你不过也是觉得我好骗!你和他们都一样!都一样!!” “嗯……”罗摇的胸前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握住匕首的手间有血液渗出,可她丝毫也顾不及。 她很清楚,现在在她面前的人,就是一头长期待在黑暗里、只知道噬人的猛兽。 “是……我承认,我最开始是想拖延时间……是想逃离,置身事外……” “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也会害怕……也想自保……可是……” 她竟然坦然地承认了,但又转而说: “在看到清让公子的笔记,看到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厅、站在所有恶意中央的你时……” “我改了答案。” “我是想平安离开周家。但我更想……问心无愧地离开。” 如果,一个母婴护理师,在明明看到了一个被伤害、被不公平对待的孩子后,还置身事外,置之不理、 那当初对着高级母婴护理师资格证许诺的、‘呵护生命’的誓言,又算什么? 以后她再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去争取下一份工作时,又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对每一个雇主说: “我是一名专业的月嫂,会用尽全力爱护您的孩子。”? 更何况,解决周错……清让公子和周二夫人,才会帮她治疗姐姐。这件最重要的事,她从来没忘。 为了姐姐,她也绝不会退缩。 “呵,说得真动听!冠冕堂皇的话,我听得太多太多!”周错眼底的猩红更盛。 “而且,你以为我不知道?就算真的侥幸拿到什么所谓的证据,又能怎样?” “整个周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谁会信我?!在他们眼里,我周错活着就是原罪!任何从我手里拿出来的东西,都只会是‘栽赃’、‘陷害’!” “你不过是在痴人说梦!不过是在想拖延!再去寻求别的生机!” 他的情绪再次濒临失控,扼住她脖颈的手骤然收紧,匕首也死死抵向她的心脏。 罗摇感到窒息感再次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心脏位置也愈加刺痛。 她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全庄园的人都向着他们……但是,他们就没有敌对的人吗?” “想要周砚白身败名裂、甚至想要整个周家倒下的人,难道还少吗?” “周老爷子不是还有几个亲弟弟,好几个堂兄弟吗?” “他们那些支系,难道就甘心眼睁睁看着大房二房掌控绝大部分家产?他们难道没有在暗中觊觎、等待机会?” “还有商场上的对手呢?周家这些年,难道就得罪过所有人,一个敌人都没有?” 罗摇的喉咙虽然剧痛,可她吐出的字却异常清晰,条理分明: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拿到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把这些交给那些同样恨他们、想扳倒他们的人呢?” “集合那么多方的力量,汇集那么多人的利益,难道还对付不了他们两个吗?” 黑暗中,周错彻底怔住了。 扼住她脖颈的手,力道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了大半。 她……竟然已经想得这么深……这么远……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过…… 罗摇感觉到呼吸顺畅了许多,她连忙循循善诱,声音放得更柔和: “周错……我是真的想帮你……” “我知道……你总在怀疑为什么……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黑暗中,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声音里染上一丝真实的沉重与: “我和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样的人啊……” “我从小就被父母丢在农村老家,寄养在并不亲近的叔叔家里。” “十几年了,我没见过父母几面,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 “每次过年……村里的小孩都有新衣服,有爸爸妈妈买回来的糖果和鞭炮。我和姐姐没有。我们只能躲在漏风的旧屋里,听着外面的热闹。”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会指着我们骂,说我们是‘没爸妈的野种’,说我们‘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和空气’……” 她的声音放到了最低,安抚着他的躁郁。 声线也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回忆带来的真实: “我也恨过他们……恨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和姐姐生下来,却又不管我们。” “恨他们为什么生活费也不给,让我和姐姐读书,只能从早上饿到晚上……只能眼巴巴看着同学们去食堂……” “恨他们为什么要逼我辍学,做一份又一份艰难的、受尽刁难的工作……” “也恨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医药费,为什么要让我姐姐成为一个智力不清的脑损伤者……” “无数个夜里……我都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受尽这么多伤害和折磨……” 罗摇说着,抬眸看向周错: “你是幸运的,不是吗?至少他们有把柄给你查。” “如果……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有机会拿到证据,证明是谁造成了我和姐姐的痛苦…… 我也绝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我也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他们付出代价!” 罗摇看着黑暗中那张轮廓深刻的脸,眼里翻涌着的,是和他一样的黑暗、偏执。 “周错,我和你,说到底是一样的人。” “与其说我是帮你,不如说是,我在帮我自己,在共同对抗……那些本就不对、本就道貌岸然的大人!” “所以,我会站在你这边,我会全力以赴帮你、从周二夫人那里拿到证据。” “不论多难,我都想试试。” 她甚至冷静地说:“如果我说谎,如果最后你发现我骗了你,你想杀我……在这个豪门深深的庄园里,不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吗?” “失足掉进那个很深很冷的景观泳池…… “不小心触碰老化的电路,触电而亡…… “或者,充电器爆炸引发火灾,活活烧死于房间……” 她一条一条地数,眼眸里,真的没有一丝对于死亡的恐惧。 黑暗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许久。 那只扼住她脖颈的冰冷大手,缓缓地、完全地松开了。 但那把匕首,更尖锐地抵在她的心脏。 “罗摇,我憎恨每一个伤害我的人。但——” 周错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低沉地,一字一句地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 “我更恨、骗、我、的、人。” “十天时间。别让我发现……” 他的声线比刚才更沉重,更嗜血,像来自地狱深处的警告: “你在骗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没再给她任何回应的时间。 房门被拉开,那抹阴影彻底融入夜色。 保姆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门合拢,彻底隔绝外面的复杂、深邃。 罗摇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脖颈、心脏、手,都在发出疼痛。 今天她没有穿铁背心,心口处被匕首间刺伤,手控制着匕首的力道,也被勒出深深的血痕。 可这些……全都不疼,不可怕。可怕的是,耳畔一遍遍回荡着周错野兽般噬血的声音: “别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别让他发现……她在骗他…… 可是今晚——她骗了他。 第95章 现在,该我去了 罗摇撑着发软的身体,走到床前,拿起枕下的手机。 监控画面里,姐姐今天是清醒的,还没有睡,坐在床头,拿着一支笔在纸张上画啊画。 “摇摇……画画……漫画帅不帅……我给你画……” “摇摇,我要把你……画成小公主……在故事里,有超级超级多的人宠你喔~” 姐姐每画几笔,就抬头对着床头那个破旧的布娃娃笑一下,眼神是混乱中仅存的纯净、温柔。 罗摇的手指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抚过姐姐那张暂时安宁、笑得弯起的眼角,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是的,她骗了周错。 她告诉他,她和他是同一种人——被抛弃,有恨,想复仇。 可那不是全部真相。 她以前是恨过父母,可后来她才发现——在那些破破烂烂的日子里,命运早已悄悄给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是从小没有父母,可她有姐姐啊…… 姐姐陪她一起在那个山里的小瓦房长大……每次受委屈了,或者有开心的事,姐姐都会陪她在被窝里一起哭、一起笑…… 每天虽然在学校里饿肚子,只能眼巴巴看着别的同学去吃饭……可姐姐都在,姐姐说……摇摇,看我画画,我们就不饿了…… 甚至被父母逼着南下打工,进厂,身边也一直有姐姐陪着她,一起学着坐大都市的地铁,一起分着吃避风塘2元一串的炸藕…… 哪怕姐姐现在已经神志不清……可是姐姐只要清醒一点,就会想起她……总是在那个小小的家里,等着她回家…… 姐姐,已经胜过无数人的父母。 就连以前……她们很贫困很寒酸,住的瓦房一到下雨就漏,棉被打湿一大团,后半夜只能蜷缩在床头睡觉。 可现在,她凭借着努力……已经可以给姐姐买一个温暖的小家。 曾经,她们很穷很穷,是所有人眼里大山村里走出来的穷酸妞,初中毕业,找不到好工作,晚上只能睡在公园冰冷的长凳,连一个5角的馒头都买不起…… 可现在,她凭借着日复一日的努力,已经能月薪五位数,再也不会饿肚子。 她和周错,其实是不一样的人。 周错想要复仇,想要不顾一切地拉着所有的人下地狱。 可她只想走出黑暗,想凭着自己小小的力量,从地狱里一步一步的爬出来。 她想和姐姐过简简单单、安宁幸福的小生活,而不是堕落。 她是会尽9分力……帮周错尽量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可是……她还在心底最深处,偷偷藏着最后一分……属于她自己的退路…… 如果有机会……如果合约到了……如果周错的事她真的无能为力……她还是会带着姐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京市…… “周错……对不起……” 她今晚骗了他,甚至是之前,在泳池、在任何地方,她都骗了他。 她不是表面看起来得那么强大,她没有那么勇敢,其实她很怕事,很怕死。 她担心自己死后,再也没有人能为姐姐抓出真凶……再也没有人能照顾姐姐……再也没人能给姐姐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如果,周错发现她心里的这丝侥幸……以他那被欺骗过无数次、偏执暴烈到极点的性子,恐怕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撕碎她…… 不,她要安排好一切,做好最坏的打算。 罗摇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关了监控,点开微信。 列表里,有一个备注为“何安学长”的联系人。 何安学长。 那是她和姐姐小学兼初中时的学长,住在同一个贫瘠的山村,两家只隔了一公里左右坑坑洼洼、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 何安学长,比她和姐姐,还要惨。 他的父母早年去遥远的北方下矿赚钱,那是村里少数能快速挣到钱的路,也是赌上性命的路。 父母本来很爱很爱他,每年春节前,都会回来和小小的何安团聚。 他们总是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何安买城里孩子才有的零食、玩具和新衣服。 何安学长每年都会抱着那些稀罕的零食,走一公里路,分给她和姐姐。 那是她和姐姐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甜味的温暖。 只是……在何安学长十岁那年的腊月寒冬,过年前夕……他和往年一样,早早地等在村头那棵老榕树下…… 从清晨等到日暮,等到漫天星斗,等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他还是再也没能等到父母归家的身影…… 矿难。深埋地下。连遗体都没能完整找回。 何安,没有爸爸妈妈了。 村口的老榕树下还在那里,见证了一年又一年的团聚。只是树下那个叫何安的、也想团圆的孩子,再也等不到他的团圆了。 那笔赔偿款,经过层层盘剥克扣后,本就少得可怜,还被他唯一的亲姑姑以“代为保管”的名义骗走,转身就在镇上的麻将馆里输了个精光。 十岁的何安,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温暖,失去经济依靠,只剩下一个卧病在床、需要人照顾的奶奶。 十岁,他就用稚嫩的肩膀,撑起一个破碎的家。 每天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饭,伺候奶奶洗漱吃药,然后跑去上学。 放学后还要回家砍柴、挑水、种那一点点贫瘠的菜地。 即便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作业,还要随时注意奶奶咳嗽喘息的动静。 在这么艰难的环境里,何安站在村小学的讲台上,念他关于梦想的作文。 “我的梦想,是卖菜能赚到560.5元,那是去辽城的火车票钱。 那里……睡着我的爸爸妈妈。 我还想考上辽城大学。 以前,是他们每年老远回来看我,现在,该我去了。” 后来,何安学长真的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辽城大学,成为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 大学期间,他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勤工俭学,不仅养活了自己和奶奶,还经常给村里寄钱,资助更小的孩子上学。 毕业后,几家大型公司和私立学校向他抛出橄榄枝,年薪可观。 第96章 跟他,进入书房 但何安学长,拒绝了所有的高薪聘请,背起简单的行囊,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也埋葬了他父母衣冠冢的山村。 他在村小学里,当起一名普普通通的、一个月只有微薄补贴的乡村教师。 有人问他为什么。 那个早已褪去少年稚气、眉眼坚毅的男人,站在山村里,很平静地说: “以前拼命想走出去,是想看看父母。” “后来父母已经看了,才发现……大城市,不缺我一个老师。可山村里……永远都缺一个、能告诉孩子们‘你们可以走出去看看’的人。” 因为他的父母没有文化,才会背井离乡、去下矿赚钱。 他不想让这样的悲剧,在山村里一遍又一遍的重演。 罗摇这些年一直和何安学长有联系,知道他为了一个因贫困差点辍学的女孩,在雨夜里徒步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家访; 知道他桌上永远放着父母的照片,旁边是他工整写下的一行小字:“让悲剧,停在我这一代。” 也知道何安学长在村小学快要倒闭时,一步一叩地跪去老校长家,求校长坚持开下去。 哪怕村里只有十几个孩子,可他说:就算只有一个学生,也不能放弃。 何安学长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他站在山村小学门口,身后是一群笑容灿烂、眼神清澈的孩子的合影。 罗摇在这个复杂诡谲的世界上,很难再信任任何人。 但她信任何安学长。 那是从小同在一个村庄,到现在各奔东西、依旧见证彼此努力的信任。 她点开对话框,打字: 【学长,睡了吗?有件事想麻烦你。】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回了消息,言简意赅,却让人无比安心: 【小摇,我没睡,在备课。你说。】 罗摇斟酌着词句: 【我姐姐飘飘,现在一个人住在京市北辰公寓,六楼03室。】 【我的银行卡密码,xxxxxx。卡里有些钱。是姐姐的生活费,和谢金。】 【我最近,可能有机会去国外参加一个金牌月嫂的封闭培训,项目很好,但时间比较长,可能需要一两年才能回来。】 【如果到时候确定要去,可能就得麻烦你……接我姐姐回乡,帮忙照顾一段时间。】 消息发过去后,罗摇的心提了起来。 其实她从来不想麻烦别人,尤其是照顾一个精神不稳定的成年人,这需要极大的耐心、责任心和付出。 但很快,何安学长的消息几乎秒回: 【真的?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去京市一趟,接飘飘回来。】 【乡村可能更适合她疗养。】 【至于卡号密码,我记下了,但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动。】 【小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24小时。】 看着那几行字,罗摇的心里暖暖的。 她飞快回复:【没有没有,到时候要去的时候,我发机票和学院行程给你看。】 【还有我姐姐不喜欢坐飞机,也不喜欢太快的车速,到时候得麻烦你开车走僻静的国道。】 【谢谢学长!真的麻烦你了!】 何安学长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那是他们小时候,他常对她和姐姐做的动作。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去忙吧,注意安全。】 结束对话后,罗摇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总算松了口气。 不管接下来她会遇到什么,只要安置好姐姐,一切都心安了。 她会在危险真正来临之前,送走姐姐。 罗摇迅速换下被冷汗和淡淡血迹浸湿的睡衣,用冷水洗了把脸,仔细处理好手上和胸前被匕首划出的伤口。 然后,赶到婴儿房守夜。 小公子不是高需求宝宝,晚上睡得很安静。 她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打开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开始阅读自己带来的一些营养学专业书籍。 明天开始照顾周二夫人,她做好万全的专业准备。 周错还只给她十天的时间……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婴儿房里的小公子还在睡梦中,罗摇轻轻合上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书本,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和张姨交代好一些事情后,她来到二楼。 雅致静谧的区域,还是一如既往安宁。 走廊里连夜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即便是脚步声也被完全吸收。 罗摇走到主卧门外,就见周砚白和周二夫人都醒了。 周砚白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显然一夜未睡,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和担忧。 但他此刻的神情,却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正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把象牙色的、雕刻着精致缠枝莲纹的木梳,动作极其轻柔、缓慢地为靠坐在床头的沈青瓷梳理长发。 那样的柔和,和昨晚那个暴怒狰狞、口出恶言的周二先生,完全判若两人。 而周二夫人沈青瓷,穿着柔软的灰色系丝绸睡衣,外披一件同色的羊绒开衫,后脑包着白色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 那眉眼间,似乎总有淡淡的忧愁。 但晨光透过半开的纱帘,柔和地笼罩在两人身上,画面满是温馨、温情。 罗摇的脚步顿在门外,一时间不忍心去打扰那样举案齐眉的画面。 过了许久,周砚白终于为妻子梳理完毕,用一根朴素的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 似是察觉到什么,他对沈青瓷道:“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沈青瓷只轻轻“嗯”了一声,似乎随时都是那么佛系平和。 罗摇立刻后退半步,恭敬地垂下头。 周砚白出来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儒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她低声道: “跟我来书房。”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罗摇敛眸,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长廊另一端的书房。 周二先生的书房,和周清让那间充满随和的空间截然不同。 古典厚重的红木书架上,书籍分门别类、排列得一丝不苟,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 巨大的书桌上,文件堆放整齐,笔墨纸砚各居其位,纤尘不染。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严谨、克制、不容丝毫杂乱的氛围。 罗摇刚踏进书房,“嚓”的一声轻响—— 身后的门被周砚白伸手带上,并利落地反锁。 那一声清脆的锁舌扣合声,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第97章 周二先生的心 罗摇本能地紧张、紧绷,伫立在原地,警惕拉到了最高。 但周砚白只是走到檀木书桌后落坐,那种严谨克制的气场没有变,儒雅下,却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 他抬手,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指尖,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罗摇一直紧紧贴着厚重的门板而立。 “昨晚是我失态,吓着你了吧。” 周砚白抬起眼,隔着清净的镜片望过来。 “不用怕,过来坐。”他示意书桌对面那张同样质地的硬木椅子。 此刻的他,完全褪去昨晚所有的暴怒与尖刻,像一位真正的、在研究室或讲台上浸养多年的教授,严正,温和,谦逊,富有气质。 罗摇向前挪动了几步,却并未靠得太近,她想开门见山地谈,眼睛的余光不经意看到、 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有好几本锁线精装、纸页泛黄的王维诗集笺注。 靠墙的多宝阁上,一尊小小的陶制山水盆景,还原王维的诗意;一幅古画,也有关于王维的题字。 王维。 那个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王维。 那个吟“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王维。 那个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王维。 诗佛。他的诗句里,没有李白的癫狂浪漫,没有杜甫的沉郁顿挫,有的是一种对整个繁华世界的淡然、清醒、宁静,乃至空寂的禅悟。 周二先生,喜欢的是王维……并且能将这种意境品到骨子里、渗透入生活每一处细节的人…… 罗摇又想起周大夫人提起周二先生时,那难得不加掩饰的认可——“最醉心学问、性子也最高洁孤傲”。 这样的人……真的会做出那种禽兽般的暴行吗? 周砚白见她仍驻足远处,也不再勉强,缓缓开口: “其实,周家这些年的明争暗斗,我向来无意参与,也觉得毫无意义。” “直到看见你,我才隐约有些明白,他们争来夺去的意义。” 罗摇心头猛地一紧,更加紧张。 但她又发现……周砚白的眼神依旧清澈坦荡,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狎昵或算计…… 周砚白显然也意识到什么,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歉意道: “抱歉,是我言辞不妥,让你多虑了。” “我的意思是,以前不懂,他们争钱、争权,意义几何。” “但现在、我想,或许是拥有无上的权利,可以调动任何人;或许是拥有足够的金钱,可以说服一个人。” 他的视线落在罗摇身上,那目光变得严肃、郑重: “罗摇,我是想正式请求你—— 从今天起,将你所有工作的重心,全部放到二房,放到青瓷身上。” “大房那边为你定下的任何规矩、安排的其他事务,你都可以不必再顾忌。” “书宁、湛深,三弟那边,我会亲自去谈。” 罗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所以,他郑重其事地锁上门,不是为了什么伤害、阴谋,只是单纯想说这件事? 周砚白眼中那份学者的清高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忧惧。 “青瓷她……身体一直不好。” “这些年,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最好的药材,最精心的看护,甚至……访遍名山古刹,求神问佛。” “但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她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弱下去,像抓不住的烟。” 他的声音难得低落,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负担下挤压出。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罗摇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审视,只剩下一种期待。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心细的孩子。你能让书宁从癫狂中平静,能让霆焰那匹野马回头。” “罗摇,我请你来,不是要你仅仅调配几餐饭食。” “我是希望你,用上你全部的心力与智慧,照顾好青瓷。你能明白吗?” 他的话语清晰而恳切,带着教授布置关键课题时的严肃、认真: “大房、三房能给你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双倍、十倍地满足。” “虽然,我没他们有钱,但我卖一幅古作,应该能支付得起你的酬金。” “甚至。” 想到什么,他又补充: “你姐姐的治疗——夫人已经联系了孙鹤年老先生。他目前正在国外讲学,归期一定,我必亲自请他为你姐姐诊治。” 罗摇才抬眸看着他,这个传闻里一向清高孤傲、严正斯文著称的男人,此刻几乎卸下了所有关于风骨与规矩,眼睛里只剩下对妻子最深切的在意。 甚至,周二先生还从没想过要从大房、三房那里争夺过什么东西。还是第一次,想要一个佣人。 所以他神色间还有一缕不自然。 罗摇垂下眼帘,恭顺道: “周二先生,请您放心。即便您不特意叮嘱,我会也竭尽全力照顾二夫人。” 虽然她来到周二夫人身边,是想同时帮周错了解到一些真相。 但该做的照顾,她一件也不会疏忽。 “至于只把重心放在周二夫人身上……抱歉,这是我制定的一份工作时间表。” 说着,罗摇走上前,将一份昨晚写的表格递上去。 “05:00-07:00点,筹备二夫人早餐。照顾二夫人用膳。” “07:00,照顾霆焰上学。” “08:00-10:00,陪伴小公子。” “10:00-11:00,产妇疗养。” “11:00-13:00,为二夫人备午膳……” …… 一条一条,从早上5点,到晚上00点,时间全排得满满当当。 足够专业,足够缜密。 这也是给他的回答,每一份答应下来的职责,她都不想疏忽。 而且周家给的月薪,20万,太多了。 罗摇怕他担忧,安抚说:“周二先生不必担忧,其实稍微中等一点的家庭,聘请一个保姆,都是这么身兼数职的。” “我以前工作,最多的时候同时照顾一家六口人。从年迈的爷爷奶奶,到祖父祖母,再到产妇婴儿。” “所以目前四个人,霆焰小公子还在上学,完全能安排得过来。” 周砚白看着她详细的报表,也不再勉强。 他从书桌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素雅青绿色绢布记本。 “也好,你先看看这个。务必熟记于心,一字不差之后,再出去见她。” 他将本子轻轻推到书桌边缘。 罗摇走上前,双手拿起。 本子很薄,边缘却已微微磨损,显然时常被翻阅。 她翻开,里面的字迹清瘦峻拔,是标准的台阁体: 「青瓷不喜菜中可见蒜片,然蒜蓉蒸制雪贝,她喜爱。」 「青瓷咽喉细弱,易为食物所呛。所有食材,务必去骨、剔刺,切至适口大小。」 「青瓷入夜难眠,却又厌浓郁香息。房中安神香,需取白檀与淡菊蕊混合。」 「青瓷觉浅,凌晨五点必醒,喜看窗外风景,喜听鸟鸣。犹记定时开窗。」 …… 一条,又一条。 从饮食偏好到各类禁忌,甚至对光线、声音、气味的细微反应……事无巨细,缜密如科研记录,足足207条! 这是何等的细心,用了何等漫长的时间,才能记录下来这么多的细节~ 而且他要求的是: 背诵。全背下来,才能去照顾她。 罗摇抬起头,看向端坐于书桌后的周砚白。 晨光透过纱帘,在他清癯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眼神沉静,恍若一位正在等待学生回课的、要求严苛的导师。 他对沈青瓷的在意,真的似乎刻入了骨子里。 罗摇没有为难,很快收敛心神,开始专注地记忆。 她的记性本就不错,加之内容逻辑清晰,和周二夫人细细相扣。很快,她便背诵完成。 “周二先生,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周砚白看着她,镜片后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像是一个最苛刻的学者,发现了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忍不住问:“你师承何人?哪所大学毕业?” 罗摇怔了一下,如实回答:“只读到初中。但后来自考了成人本科。” 没有名校光环,没有师承名家。 周砚白听了,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甚至有些欣慰。 “好,你先出去吧,先照顾好青瓷,这永远是首位!” 罗摇颔首,将那青绿色的笔记本小心放回桌面,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后,她心里不由得升腾起浓浓的疑惑。 周二先生周砚白…… 他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一个会强姦女性的人。 但他对周二夫人的好,好得似乎太过沉重……好的就像……亏欠,弥补。 她见过不少在婚姻中犯了错的男人,回归家庭后,往往会有一段时期对妻子格外殷勤体贴。 周二先生……也是这样吗…… 第98章 大公子的体恤 思索着这些的罗摇,没有注意到,走廊的尽头,周灿出现在那里。 他打着哈欠,一夜没睡,本来想回房睡觉,顺路看看二婶。 没想到看到了罗摇。 对了!他混沌的大脑猛地清醒过来——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家宴!二婶受伤!还有……罗摇被二叔当场指定照顾二婶! 这么大的事,大哥那边应该处理完紧急事务了吧? 周灿瞬间没了睡意,甚至顾不上跟罗摇打声招呼,转身就“噔噔噔”跑下楼,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语气急吼吼: “车呢?快!送我去大哥公司!立刻!马上!” 集团总部,顶层。 晨曦刚刚驱散城市最后一缕夜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渐渐苏醒的天际线。 周商懿从会议室出来,结束持续一整夜的高层战略研讨会,脸上不见太多倦色。 他前一刻刚到办公室,后一瞬,办公室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 周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上写满了“天塌地陷”的焦急。 “哥!你救救小罗摇吧!” 周灿冲到办公桌前,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她每天要照顾书宁和小瑾儿,还得对付周霆焰那个混世魔王! 现在好了,二叔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硬是把照顾二婶这个最难的活儿也压给她!” “虽然二婶是对我们很好……可是小罗摇昨晚肯定一整夜没有睡!就顾着给二婶查资料了!” 他喘了口气,脸上是真切的担忧: “二婶的身体,你也清楚,多少名医国手都束手无策,孙鹤年老爷爷当年不也说无药可治吗……小罗摇再有办法,她也不是神仙啊!” “他们这分明就是存心为难她!把她当牲口使唤呢!” 周灿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罗摇被活活累垮的画面。 周商懿面色沉和地听完他这一长串的控诉,并未打断。顺手将手中那杯一直未动的温水,递过去。 周灿下意识接过,咕咚灌了一大口。 周商懿这才开口,“她什么态度?” 声音不高,却稳重得仿佛能压下所有浮躁。 “啊?”周灿一愣,随即想起,“好像……昨晚她是自己同意接手照顾二婶的……” “她是个聪明人。”周商懿走到休息室里,解领结,准备洗漱。“不会轻易应承能力之外的事。” 况且,恩师所长在于国学大医,擅神经、癌症类。于妇人心结、家庭渊源纠葛等,并非专攻。 周灿一听,更急了:“那……那就眼睁睁看着小罗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被活活累死吗?” “哥!她眼睛里有光啊!呜呜呜,难得看到一个眼睛里有光的小月嫂!我不想周家把她也磨得跟王妈他们一样,死气沉沉的,眼里什么都没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周商懿已经拿起私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拨通了一个号码。 没有寒暄,声线言简意赅: “书宁,你该回江家住段时间了。” 此刻,周家的花园里。 晨露未晞,空气清新。 周书宁正拿着小巧的花剪,精心修剪着几枝带着晨露的玫瑰,放进身旁江廉时提着的藤编花篮里。 她气色红润,眉宇间是产后逐渐恢复的明媚。 江廉时站在她身侧,目光柔和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书宁,要不要……回江家住两天?母亲想你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特助董青立刻“贴心”地补充: “少夫人,您可别听公子口是心非。夫人是想您,但公子那是更想! 公子觉得到底是在周家,诸多不便,想牵您的手都得顾忌着,搂搂抱抱更是不成体统,还是接您回家自在! 而且他每天晚上,没有您在身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每天就等着天亮过来看您!” 江廉时耳廓微红,警告的眼神落向董青。 董青立刻噤声,脸上却憋着笑。 周书宁剪花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看江廉时,一张小脸已然绯红,“他……说的都是真的?” 江廉时喉结微动,上前一步,温热的大手,无声握住她微凉柔软的手。 喉间,溢出几不可闻地一声“嗯”。 周书宁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心里像浸了蜜一样甜丝丝地化开。 被在乎、被思念的感觉,如此真实而美好。 然而,这甜蜜只持续了片刻,她连忙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说: “可是廉时,最近我不能跟你回去。” “你知道的,我可喜欢我家小月嫂了! 她现在……不仅要面对周错那边的危险,二叔又把照顾二婶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她。” “二婶的情况……我真的很担心小摇。 我必须留在这里,万一她遇到什么难处,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才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帮她!” 江廉时眸光微黯,只是看着她的神色,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好……依你。” 就在这时,周商懿的电话打了过来。 听筒里传来那惯常的、无波无澜却极具分量的声音: “书宁,你该回江家住段时间了。” 周书宁眉心顿时蹙起:“大哥,你个超级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连我的事都管上了? 我刚才还跟廉时说呢,我要留下来照应我家小月嫂。” 周商懿的声音依旧稳重平稳,带着洞悉全局的冷静: “你留在周家,她需要同时分心应付多方。” “调度用人,应体恤宽融,避免疲于奔劳。” 他顿了顿,声线里是长兄的教导: “廉时每日前来探望,陈伯母更是时常牵挂。 周家为人处世,不能只一味索取,需懂经营回馈。” 周书宁愣住了。大哥的话,像一记轻敲,点醒了她。 是啊,她留下来,无形中,确实会给罗摇带去更多的麻烦……罗摇甚至晚上都没法睡个好觉…… 而她与江廉时、婆婆之间,经历了之前的波折,也确实需要她学着、好好经营自己的关系与亲睦了。 “可是……”她仍有顾虑,“我要是回去了,小摇万一真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对了!” 周书宁眼睛突然一亮,立刻提出条件:“除非!把我的紧急呼叫转移,设成你的号码!” 这个要求完全属于任性,甚至有些孩子气。她本以为大哥会拒绝,或者至少会考虑一下。 没想到,听筒里只是传来一声简短的:“可以。” 周书宁握着手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大哥……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办公室内,周商懿挂断电话,看向一旁眼巴巴望着他的周灿,语气平淡: “现在,可以放心你看重的人了?” 周灿脸上的焦急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他“嗷”一嗓子,直接扑了过去,给了自家大哥一个熊抱: “啊!大哥我爱你!你真是我亲哥!最帅最厉害最有人情味的哥!” 而此刻的花园里,江廉时薄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那个鲜少联系的周商懿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出去: 「改天,请你吃饭。」 周书宁完全没有注意到丈夫这个小动作,她正开心地摆弄着手机,迅速设置呼叫转移。 大哥忙完那件事后,晚上应该都会回庄园住。 而且庄园里还有很多大哥安排的人,应该能护着小摇了吧? 不对……她转念一想,一个大哥好像还不够稳妥? 她又灵机一动,迅速设置了第二个紧急呼叫转移号码——五哥哥周清让。 嗯!这样双保险! 有大哥和五哥两个人在,小摇在周家,肯定能平安无事了! 嘻嘻,到时候小摇摇的电话,就能打到大哥和五哥哥那里去啦(*^ー^)~ 第99章 罗摇的聪明 罗摇身上一直揣着周书宁给她的备用手机,暂时没有启用过。 此刻那小小的手机,却在身上剧烈地震动起来。 工作时间,她从来不会接打电话。可这是周书宁给她的手机。 她担心周书宁有急事,便赶紧走到僻静的消防楼梯口,接通。 “摇摇!”电话那端传来周书宁清亮中带着雀跃的声音。 “我带着小瑾儿搬回江家住两天啦!这两天你不用为我们准备什么,好好照顾二婶就好!” “对了对了!”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一定一定、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不然的话……我就三天不吃饭!说到做到!” 罗摇听得失笑,只能轻声应道: “好,如果遇到棘手的情况,我一定会联系您。” 周书宁这才放心地挂断电话。 而罗摇则收好手机,心里暖暖的。 她又何尝不知,周书宁是想帮她减轻负担。 想起初见时周书宁歇斯底里的模样,她眉眼间又多了一抹温柔。 周小姐能恢复这样的明媚照人,真好。 罗摇来到周二夫人的房间门外。 她很快调整好状态,眼底只剩一片晨光般的柔和澄澈。 “二夫人,早安。” 声音如同拂过窗纱的第一缕阳光般温和,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状态。 现在,周二夫人是她需要照顾的人。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会轻易断定、周错所说的那个真相。 周二夫人闻声抬眸,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无奈的歉意。 “罗摇,又要辛苦你了……我这样的身体,很是没用,总是给你们晚辈添麻烦。” 本来想让罗摇好好休息两天的……可是昨晚、砚白竟然逼她来照顾她…… “咳咳咳……”想到这些,一阵压抑的咳嗽便从她喉咙里溢出。 罗摇连忙上前去,一只手轻轻扶稳沈青瓷单薄的身子,一只手动作舒缓地轻轻为她拍抚后背: “夫人怎么能这么想呢?照顾您,不是负担,是幸运。” 罗摇解释说:“在您身边,没有小霆焰的喧嚣,也没有三公子的刁难。 这是上天赐予我的、一份难得的轻松和宁静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俏皮的打趣,没有丝毫恭维或奉承。 “而且我考取过全国最高级别的专业注册营养师证,一直没有派上过用场。 现在,是您给了我一个展示的舞台。” 罗摇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是谈起自己专业时,纯粹而热烈的光。 “所以。”她给周二夫人倒了一杯茶,语气真诚而恳切: “请您安心接受我的照顾叭~” 沈青瓷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女孩……明明是在“伺候”她,姿态却不卑不亢,眼神干净坦荡,甚至还带着一种……由衷的热情。 这庄园里,佣人太多太多了,很多人一边赚着高额的月薪,一边又觉得伺候人是份卑贱的职业…… 唯有罗摇。 “罗摇啊……”沈青瓷的声音更柔了,苍白的脸上泛起暖意,“你是我见过……最喜欢的女孩子。 周家能招到你,是我们的福气。” 罗摇浅笑,笑容像是初绽的栀子,清甜淡淡: “夫人言重了。蝴蝶会留在盛大的花园里,都是双向选择。” “既然您喜欢我,那可更要好好配合喔。” 她站在周二夫人身后,为她检查脑后的伤。 伤口不大,一夜之间就已经结疤。 小时候她在田地里割谷子,被镰刀勒破的伤口,会比这个深。 她可以放心执行接下来的计划。 “夫人,请您再休息一会儿,我去为您准备早餐。” 她细心地将沈青瓷身后的靠枕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不过等会儿可能要带您出去走走。 二楼虽然雅致,但到底是在室内,不接地气。” “好。”沈青瓷柔声应下,声音像江南水乡最温软的雨丝,“你想怎么安排都行,不必太麻烦了。” 她的口吻里,是对世界提不起太多兴致的淡然,却也有着对罗摇这份心意的珍重。 罗摇退出房间,在走廊里遇到了早就等在那里的吴妈。 吴妈五十多岁,身形干练,眉眼间却刻满了常年操劳的风霜。 她是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沈青瓷的老人,几乎没见过她离开沈青瓷超过半小时。 此刻,吴妈脸上带着明显的疑虑,压低声音问: “罗摇,你……都不先问问夫人今早想吃什么吗?或者,至少备餐前,让她看看菜单行不行?” 罗摇示意吴妈跟她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才停下,目光平静又恭敬地看着她: “吴妈,想必之前来的人,都是这样先问夫人喜好,然后按喜好搭配对吧?” “但夫人喜欢吃的,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食物,几十年了,再喜欢也该腻了。” “更何况,夫人的身体需要更多样、更均衡的营养,而不是一味迁就口味。” 所以她备餐,避开周二夫人不喜欢的、和过敏的就好。 吴妈听得一怔,若有所思。 “罗摇,你果然和别的人不太一样。只是……” 她眉头紧锁,忧色更深:“夫人的身体没这么简单。 她胃口本就极小,若是碰上不合意的,更是连一口都难以下咽…… 这二十几年,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心里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不像是一个只拿钱办事的佣人会有的眼神。 罗摇心中微动,看着这位几乎将半生都奉献给沈青瓷的前辈,语气放得更缓: “吴妈放心,我有个想法……” 她将自己的安排低声说了出来。 吴妈听完,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簇光:“好!好!我这就去安排!只要能帮到夫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两个小时后。 罗摇从厨房里出来,吴妈已经叫好了车。 罗摇把装了所有物品的箱子,一个一个往车上搬。 周二夫人被吴妈从楼上扶了下来,裹着十分厚的羊绒外套,头上也套上羊绒帽子。 她看着大堆小堆搬上车的箱子,蹙眉问:“你们这是?” 罗摇难得露出一点俏皮的神色,回过头对她眨了眨眼,唇边漾开一抹笑: “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吴妈也笑着安抚:“方案我都看过了,绝对稳妥,夫人放心。” 她们一同上了车。 很快,车子到达郊外,是寻常的冬日田野。 罗摇扶着周二夫人下车,走过一段长长的土路,绕开一片光秃的杨树林—— 下一秒,世界骤然换了颜色。 那是一片荒废多年的野山楂林。 冬日的树木早已落尽叶子,可每一根遒劲的枝干上都缀满了密密麻麻的、鲜红如玛瑙的果实。 在这萧条的冬日背景里,燃烧着一片惊艳的、滚烫的红,给人无尽的温暖。 沈青瓷的脚步顿住。 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炽烈的生命力,那双总是笼着轻愁的眼睛,像是被无声抚平了些许。 第100章 娶到她,是福气 “夫人再稍等片刻。” 罗摇手脚麻利,很快从车上,大箱小箱的开始搬东西。 一张古朴的长实木小桌。 一张做工精致的木椅。 布置在一棵结果最密、枝桠形态最美的老树下。 头顶便是沉甸甸垂下的红果枝条,背景是野蛮生长的荒草和裸露的褐色泥土。 没有石板,没有园林,只有最原始的乡野为景。 她细心地往椅子上铺好厚厚软软的羊毛垫。 “二夫人,快坐。” 吴妈搀扶着沈青瓷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下。 二夫人看着罗摇那和她一样纤瘦的身形,却像有无穷的力气,来回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箱盒,她又连忙吩咐: “吴妈,快叫上司机,帮小摇一起。” “好嘞!”吴妈安顿好她,立刻小跑过去帮忙。 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炭火泥炉被点燃,橙红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罗摇在炉上架起铁丝网,摆上红薯、板栗、橘子、红枣……又取出一只小巧的砂壶,里面煮上鲜奶,加姜片,玫瑰花。 这是当下十分流行的围炉煮茶。 炊烟袅袅,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木炭的暖意弥漫开来,在这片山楂林里,整个冬天似乎都跟着温暖起来。 吴妈在一旁看得眉眼舒展,低声道:“还是年轻人有想法。” 罗摇又搬来一个个盒子,在桌子上摆放上一叠又一叠、精心制作的黑芝麻山药糕、茯苓糕等。 最惊人的是,每一块糕点都被做成了文字的形状,拼凑在一起,竟是一句生机勃勃的诗: “冬晴好行脚,何处不梅花。” 这是罗摇知道沈青瓷喜欢古典,特地做的诗句。 意思是:冬天里天气晴朗,正是出门散步的好时候。只要心中有景,放眼望去,何处不是盛开的梅花? 就如此刻,头顶这漫山遍野、红得灼眼的野山楂,不就是冬日里最热烈的“梅花”么? 沈青瓷的目光落在那些巧夺天工的文字糕点上,再缓缓移向周围铺天盖地的红彤彤的果实,心情都跟着明亮几分。 她还从没有见过,有人能把食物,做得这般有意境,还能以景悟人。 吴妈和司机不懂这些风雅,极有眼色地退到稍远处守着。 罗摇在小炉边坐下,用筷子夹起一块“晴”字形的糕点放在小碟里,递过去:“二夫人,尝尝看?” 沈青瓷接过,优雅地浅咬一口。 糕点入口的瞬间,她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轻愁,明显被冲淡了许多。 “清甜不腻,香香软软。”她有些惊喜地看向罗摇: “罗摇,你的手太巧了。还有这精心寻找的风景。 在这样的地方用餐,的确……心旷神怡。” 罗摇坐在一个小小的折叠凳上,边用铁夹翻烤红薯,边说: “虽然您常去古寺静心,但寺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总归有人工规划的痕迹,太过规整。” “最能触动人的,永远是最原始简单的大自然。” 酸味,也能唤醒人的味蕾。 她的目光落向一挂垂到面前的果枝:“您看这些果实,冬天这么冷,到处一片萧条,还在这么偏僻无人问津的地方。 但它们还努力挂在枝头,努力汲取营养,极力绽放着属于自己的颜色。一串串,红彤彤的,好可爱呀。 “还有地上的果实……” 她的目光垂落在地:“它们看起来是凋零了,烂了。 可您知道吗?它们果肉里的糖分和养分,会慢慢渗进泥土里,变成肥料。 里面的核,明年春天,就会从某个缝隙里冒出清脆的绿芽,然后渐渐地、又成为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 她边说,边剥开或是烤得咧开口的板栗,或是桂圆,放进沈青瓷手边的小碟。 “凋零或许从来不是结束,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准备重新开始。” 沈青瓷静静听着,目光随着她的话语,从枝头热烈的红,移到地上静默的果,再看到泥土缝隙里那些顽强探出头的小小绿苗。 是啊……结束,也可以是另一种开始吗…… 这个简单的认知,像一道微光,轻轻叩击着她封闭已久的心门。 闲聊的不知不觉间,她竟将碟子里剥好的板栗和桂圆,一颗颗吃了下去。 不远处的吴妈看着,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往常二夫人上午醒来,最多喝几口温水,吃半块糕点,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可现在……夫人竟然吃了两块糕点,还吃了6颗坚果! 二十三年多了……她太久没见夫人有这么好的食欲了! 罗摇却清楚,还远远不够。 目前二夫人的食量,只相当于一个5岁的孩子。 红薯烤熟了,罗摇将小小的红薯剥开,露出金红流蜜的瓤,香甜的热气扑鼻而来。 她将一半递到沈青瓷面前:“二夫人,您再尝尝这个?” 沈青瓷却轻轻摇头,声音温软:“小摇,我真的吃不下了……你吃吧。” 罗摇也不勉强,笑着将另一半红薯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 顿时,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被阳光瞬间照亮。 “唔……二夫人您不知道,这烤红薯超级好吃!” 她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欢愉,一边吃一边描述,像个发现宝藏的小孩子: “香香软软的,甜得正好……好像能吃到阳光晒透泥土的味道,还有秋天收割后田野里的那种香气……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好像被太阳笼罩着!” 她吃得眉眼弯弯,丝毫不像是作假。 吃着红薯,也像是回到了和姐姐在一起的童年,脸上的笑容简单、纯粹,极具感染力。 沈青瓷以往在周家吃饭,大家全都食不言寝不语,精致而冰冷。 她从没见过有人,能吃东西吃得这么快乐。 那种快乐……好像会传染。 “真有……那么好吃么?”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好奇。 罗摇眼睛一亮,立刻用干净的纸巾将剩下那半块红薯仔细包好,又在上面放上一把小银勺,递到沈青瓷手中: “您尝尝就知道啦!” 沈青瓷接过,用勺子轻轻挖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温热的、绵密的、纯净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直接而朴实的甘美,没有任何复杂香料的修饰,只有食物本身最本真的味道。 她竟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 “小摇,”她抬起头,眼眸里映着溪水般的柔光,“你刚才说,这个叫红薯是吗?我想买一些,给我资助的那些孩子们送去。” 罗摇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周二夫人吃到喜欢的食物,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 她似乎……真的不像周错口中那个会下毒害人的蛇蝎。 罗摇只是短短一瞬的分心,很快笑容更暖,声音放得很柔: “夫人,不用特意买。这是普通家庭或者学校里,每年都会必吃的食物呢~他们甚至已经吃腻啦。” “这学校里,这些红薯还有几种做饭,炒红薯丝……” 罗摇就这么陪着她,在这片炽烈的红果林下,围着温暖的小炉,闲坐,闲聊。 不知不觉间,主食、坚果都吃下去了。还需果蔬奶类。 罗摇像个小魔术师,在沈青瓷喝完小半截烤红薯后,适时递过去一杯玫瑰烤奶。 松松软软的奶泡,被她做成一群群立体的、憨态可掬的小猫。 递过去时,小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duangduang的,可爱极了。 周二夫人又没忍住,接过来喝了几口。 不止好看,还很独特的味道。 牛奶里加了一片姜,去除寒气; 又撒上玫瑰花,泛着淡淡的清香; 还有不知名的果蔬,毫无涩味,只有清香。 “小摇。”沈青瓷声音里染上极有生机的惊叹: “你这双手,真的像是无所不能。将来谁娶到你呀,简直会是天大的福气!” “那是。”罗摇也不谦虚,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却没有接这个话题。 “母亲。”一道温润如玉石相叩的声音,忽然从古道那头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清让从乡野小道走来。 依旧是一身月白,清俊的面容在冬日萧瑟的背景和周围热烈的红果映衬下,如同一抹温润的月光,永远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青瓷见到他,眼底顿时腾起关切:“清让?你怎么来了?阿错呢?” 她下意识地朝他身后望去。 提及周错,周清让想起了昨晚,温润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笼上一层复杂的阴影。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罗摇一眼。 当下他先温声答道:“母亲放心。昨晚我亲自送阿错回房,也为他处理好了脸上的伤。” “今早我离开时,阿错还在睡。我便先去探望了祖父祖母,还有外公外婆。” “听说您来了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 他本担心郊外风寒,特地带了厚厚的羊绒斗篷过来。 但此刻看到这暖意融融的围炉、母亲脸上罕见的松弛,以及罗摇井井有条的安排,心头的担忧缓缓落下。 他的目光,继而落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罗摇身上: “罗小姐,我车上正好带了些今早空运来的新鲜菌菇和山野时蔬。今天中午正好在这儿用顿便饭。” “可能要麻烦你,随我去车上取一下。” 他的声音很温柔,可罗摇的眼皮倏地颤动了下。 周清让,不是真的需要她帮忙搬东西。 他是……有话要单独跟她说。 昨晚,他在找周错…… 那他是不是……发现了她和周错之间的约定? 如果周清让发现,周错想毁了整个家……如果他发现……她来周二夫人身边,是为了…… 第101章 他给与的温暖 罗摇压下心底的忐忑,面上维持着平静,起身应道:“好的,清让公子。” 她跟着周清让,一前一后走出那片热烈的山楂林。 外面停着他的车,四周是空旷的田野,冬日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走到车旁,周清让并没有立刻去开后备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罗摇身上,那温润的眸子里,盛起清晰的忧虑和一丝……郑重。 “罗小姐,”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阿错答应,与我一同离开这里?” “嗯?”罗摇眉心微蹙,有些意外他问的是这个。 周清让温润的目光深远。 昨晚,安置好母亲后,他才发现阿错早已不知去向。 他在那栋冷清的后院别墅里找到了他。 黑暗中,那抹身影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地板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脸上的巴掌印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目。 他沉默地拿来冰袋,为他冷敷,又细致地涂上药膏。 周错却偏头躲开,语气带着惯常的、自暴自弃的嘲弄: “不必管我。指不定过两天又添新的,多此一举。” 那一刻,周清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无声。 是他无能。这么多年,他劝了父亲无数次,试图缓和无数次,却始终改变不了父亲那深入骨髓的偏见与伤害。 “阿错,”他放下药膏,声音带着几乎祈求的温和,“要不要……跟我去山隐?你知道山隐的,它一直在等你。” 山隐,是他在远郊山间开的一处茶馆。只接待真正心性淡泊的文人雅客。 任何心术不正、品行有亏者,皆不得入内。 那里,不会有人欺负阿错;收入不菲,也可以自给自足。 而且,整片山里还有他亲手栽种的香樟树。 它们和这附楼的枫树不同,枫树一到冬天就落光叶子,荒芜萧条。 香樟却从不这样,一年四季墨绿,无论四季如何轮转,它们都在那里稳稳地伫立。无声陪伴、庇护。 “或者,跟我出国也行。许多人成年后,都会选择与父母分开居住。” 距离,或许能让他好过一些。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温和的逃离方式。 周错却嗤笑一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猩红的眼底尽是玩味: “哥,那些地方多没意思? 没女人,没乐子,无聊死了。你要去就自己去吧,可别拉上我。” 周清让无言,他最终只能沉默地收走了所有酒瓶,将周错扶到床上,静静坐在床边守着。 周错的生物钟早已混乱,晚上根本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嘴里还说着些不着调的浑话: “哥,要不你来陪我睡?这张床够大。” “阿错,别闹。”周清让只是为他掖好被角,声音疲惫却温柔,“睡吧,我在这儿。” 他就那么守着,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周错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沉沉睡去。 而他一夜,不曾合眼。 那一巴掌,一次次打在周错脸上,也一次次打在他的心脏。 这么多年来,他提了无数次,周错从没有一次同意过离开。 眼下。 周清让眉眼间笼罩起深切的担忧:“临近过年,家族聚会繁多,我很担心阿错……” 他总有种隐隐的直觉,今年,似乎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 周清让的目光落向罗摇:“罗小姐,你心思细腻又聪慧……哪怕能劝动他,哪怕只是今年……随我出去别的地方走走也好。” 罗摇暗暗松了口气,好在,清让公子暂时没有发现什么。 如果他现在得知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意图报复,从小在温室里长大、光风霁月的他,怎么接受得了。 只是……周错一心想着颠覆周家,怎么可能会离开。 罗摇斟酌着语句,缓缓道: “三公子或许不是不想离开,而是对整个世界,已经不再抱有期待。 去新的地方,意味着更多未知。 未知……对没有安全感的人来说,可能比熟悉的痛苦更可怕。” 与其劝他离开,不如…… 罗摇转而建议:“或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家庭聚会时,尽量让三公子避开? 或者,让周二先生那边……临时有些不得不忙的事务?” “无用。”周清让一向清朗的声音,染上低沉。 父亲克己复礼,每逢重大节日,无论多忙,一定会阖家团圆,陪伴妻嗣。 他也想过不带阿错参加,可从小到大,每逢佳节,他们一家人团聚时,阿错就独自一个人、在那栋冷冰冰的别墅里……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孤儿。 他甚至也曾违反家规,不去参加家宴。带着阿错去登山、赏景。 可父亲却更变本加厉的生气,吼骂阿错,说是阿错将他带坏……强行让人将他拉走,再将阿错打得遍体鳞伤。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局。 罗摇知道,一切问题还是在于,当年那桩一夜情的真相。 只有查明一切,才能彻底解开这个死结。 眼下,她只能先安抚这位忧心的兄长:“清让公子,您别太焦虑。 如果有聚会,下次您可以陪伴夫人先生,我去照看三公子那边。”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待着。”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两全的办法。 周清让看着她。眼前的女孩明明身世坎坷,肩扛重担,却总是眸光清亮,神情平静,仿佛再大的难处,她都不怕。 他眉眼间的忧色略微舒展,那份与生俱来的温柔更加明显: “谢谢罗小姐。” “昨晚的事,我还没有代父亲向你郑重道歉。他在涉及阿错和母亲的事情上,总是……过于急躁了。” “另外,照顾母亲的酬劳,我会按照书宁那边的标准支付给你。” 他没有给出秦美露那种夸张的数字,因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要的从来不是施舍,是尊重。 “还有,”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素面锦盒,打开,递到罗摇面前,“这个,希望你喜欢。”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只纯白色的小巧手环,质地温润。 罗摇接过,看到附带的说明书,瞳孔顿时紧缩。 这是一套高科技的双向健康监测系统。 一只戴在监测者身上,另一只戴在被监测者身上,可以实时监测心率、血压、情绪波动指数。 一旦对方出现异常,佩戴者的手环会立即震动报警。 罗摇的姐姐,虽然后面这两年来,病情稳定了很多。 门窗也锁了,姐姐不会再跑出去。 但罗摇每天上着班,都是提心吊胆的。 每天晚上回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监控。 如果有了这个智能手环,便能关注到姐姐的状态…… 这对于她来说,完全就是雪中送炭的礼物。 周清让温声解释:“我请了一位有经验的护士,在你姐姐昨晚陷入深睡后,为她戴上了另一只。没有惊醒她,你可以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歉意:“昨晚太忙,事先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便擅自安排了,是我冒昧。” “另外……你姐姐的事,我也大致了解了。”他看向罗摇的目光里,是深切的同情与敬佩。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姐姐遭遇巨变后,独自扛起一切——四处奔波打工,精心照顾神志不清的姐姐,三年里还从没有放弃寻找当年的线索。 据调查,她一次次去事发路段询问,锲而不舍地联系任何一个可能的目击者……包括但不限于周边的商铺老板、路过的车辆、环卫工人等…… 她找尽一切能找的人,提着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重礼、一次一次上门拜访,跪着磕头。 哪怕每个人都闭口不提,可她从来没有放弃。 那份执着与坚韧,令人动容。 周清让的声音平稳而带着安抚:“我已经委托信得过的朋友,私下重新调查那件事。” “一旦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罗摇握着手环狠狠一僵,看着眼前一身雪白温润的男人,心底那片最深最漆黑的角落,三年来,第一次仿佛被一泓温热的泉水缓缓注入。 周书宁和周大夫人、周灿对她都很好很好。 她觉得这样的美好,已经是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 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么忙碌的周家公子…… 周清让……竟然还如此具体、如此深入、默不作声地主动帮她去查这件事……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一个人在黑黑茫茫的夜里行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缕微光。 第102章 他想毁掉一切! 罗摇喉头哽咽,没有什么能报答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屈,“咚!”朝着周清让跪了下去,还深深磕了个头: “谢谢清让公子……谢谢!” 不是卑微,而是感动到极致的虔诚,就像人在叩拜一个神明。 “快起来!”周清让一惊,连忙上前伸手扶她。 这个时代了,周家从来不会让佣人下跪。同辈,他亦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扶她时,他的手下触到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衣物,依然能感觉到那纤细到惊人的腕骨。 那么细,那么瘦,与母亲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微微怔忡。 罗摇起来后,不好意思让他亲自扶她,她轻轻动了下,却发现手腕仍被他稳稳托着。 “清让公子?”她轻轻唤了声。 周清让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女孩的手腕,一缕薄红,瞬间蔓延至他的耳根。 “抱……抱歉。失礼了。” “我去看看母亲。” 他难得有些局促,转过身,从后备箱抱起那个装满食材的保温箱,朝不远处的山楂林走去。 罗摇并没注意到那些细节。 此刻,她心里满满都是对周清让的感激。 周清让,真的如同张姨所说,就是周家庄园里最好最好的人。 或许……姐姐的事,真的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得再快一些,处理好周家这边的事。 等真相大白,她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面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罗摇回到那片红艳艳的山楂林下,重新在小炉边坐下,开始处理周清让带来的新鲜食材。 顶级的菌菇,野生的山蔬,还有适合病人温补的、纹理漂亮的肉类等。 沈青瓷刚受了伤,饮食宜清淡精细。 她将米粒熬得开花,牛肉、菌菇细细剁成茸,与粥底慢慢煨在一起。 最后,她用白萝卜做成垂耳兔的形状,紫菜做兔子的眼睛与嘴巴,点缀在粥面上,笑眯眯的,萌极了。 周清让也挽起白衬衫的袖子,没有丝毫公子架子,帮忙用竹签串成整齐的烤串。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连做这些琐事,都显得赏心悦目。 “哎哟,我们来得还真是巧!” 一道爽朗带笑的老者声音传来。 罗摇抬头看去,只见两位穿着锦缎中式外套、精神矍铄的老人,手挽着手,笑吟吟地从林子另一边走来。 周清让立即起身上前搀扶:“外祖父,外祖母,你们怎么来了?” 沈青瓷也惊喜地唤道:“父亲,母亲。” 沈老爷子看了周清让一眼:“怎么,就允许你来看我们,不允许外祖父外祖母来看你?” “就是就是,你这次啊,说出去找什么宝贝,一出去就是足足半年。 好不容易回来看我们,吃了个早饭就走。 我们都还没看够了,当然就找来了。”沈老夫人也走过去,娴熟地挽住周清让的手臂。 “我外孙啊长这么好看,怎么都看不够的。” “外祖母,您又打趣我。”周清让笑着,扶二老到已经加好的椅子前坐下。 罗摇和吴妈早已手脚利落地添上碗筷茶杯。 他们一家人围坐在红艳艳的山楂树下,炭火暖融,食物飘香,闲话家常。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光斑跳跃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画面其乐融融、温暖欢馨。 罗摇一直在炉边静静忙碌,翻烤食物,添茶倒水。 周清让看了眼。 她看起来很清瘦,但行动利落有力,显然是常年劳作锻炼的结果。 可那份清瘦底下,终究是单薄的。 他拿起一双公筷,夹了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菌菇和牛肉,精致的糕点,放在一个小碟里,递到罗摇手边: “罗小姐,你也歇会儿,吃点东西。我外公外婆最随和,不必拘束。” “谢谢清让公子。”罗摇有些意外,礼貌地接过,心里暖暖的。 在这一刻,她才再次体会到周书宁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清让哥哥啊,是世界上最最温柔的人,是人间真正的白月光。”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与此同时。 山楂林对面,一片地势较高的背阴山坡上。 一辆漆黑的轿车如同蛰伏的兽,静静停在光秃的树林阴影里,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车内没有开暖气,冰冷如窖。 周错靠坐在驾驶座上,暗红色丝绒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外面同色的大衣松散地披在肩头,像一团散开的鲜血。 冬日的阳光炽烈地照耀着对面那片红艳艳的山楂林,却一丝一毫也照不进他所在的这片阴影。 他隔着一片枯败的田野,目光冰冷地锁定着林间那幅的画面—— 炊烟袅袅,欢声笑语。 外祖父,外祖母,母亲……多么圆满,多么和谐的一家团聚。 而他…… 记忆里,小时候,他和周清让的房间门对门,布置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床,同样的衣柜。 大人说:“看,都一样。” 可每逢节日,周清让的房门总是敞开的,像个温暖明亮的洞穴,里面堆满了彩色包装的礼物,涌进涌出的人络绎不绝。 而他的房间,永远空荡冷清,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有一年流感,他们都发了高烧。 周清让的房间里立刻挤满了人。 其外公端着温水,小心地试了温度才递到唇边;其外婆捧着一小罐晶莹的、她自己熬的麦芽糖,用勺子一点点喂,嘴里念叨:“我们清让最怕苦了,吃点甜的,压一压。” 祖父祖母也围在床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心疼。被子被掖了又掖,额上的毛巾换了又换。 而他呢?他也烧得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喉咙干得像沙漠。 但除了周二夫人假仁假义的关心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进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出去倒杯水,却头晕目眩地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也病了。 小小的他爬到门边,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着对面房间的光,和满室的人影、礼物。 太冷了……冷得心脏都在发寒。 他一个人踉跄着走到了后山,仰头问永远埋头清理网子的母亲: “母亲……外公外婆……是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外公外婆?”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跪下来,把他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颤抖、哽咽到破碎: “错儿……是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不好……” “没关系的……错儿,”她吸着气,努力想拼凑出完整的句子,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你要永远记得……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哪怕就只有我们自己一个人……我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我们可以自己宠自己……自己疼自己……” 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是啊……一年又一年,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在阴暗的角落里,偷窥着他人的幸福。他不也是活得好好的? 只是…… 凭什么……凭什么在阴暗里发霉腐烂的人……就只有他?永远都是他! 周错的目光,又幽冷落在那个穿梭在炉火与餐桌之间的纤细身影上。 罗摇。 昨晚,在漆黑的保姆房里,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说:“我选择的是你。” 她说,会帮他找到证据,洗净污名。 可此刻—— 她看向周清让的目光,那么柔和,充满感激。 她看向沈青瓷的笑容,那么明媚,真心实意。 她忙碌地伺候着那一大家子人,脸上没有丝毫勉强,甚至……带着一种融入其中的、自然的愉快。 原来…… 她也在骗他。 那种温柔,从来不是只给他。 可笑的是、 他竟然当真了! 周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青筋狰狞地凸起。 既然都是假的。 既然从未被真正选择。 那么……毁掉这一切虚假的温暖,让所有人都尝尝他深渊的滋味,是不是才最公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阳光下刺眼的红色与欢笑,猛地收回视线。 黑色轿车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驶离,没入城市边缘更深的阴影之中。 那双猩红的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第103章 狂暴的毁灭 周错离开后,径直驾车回到自己的附楼。 偌大的楼内空旷,窗帘是关着的,没有人来开,一片漆黑。 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缕光,也没有任何属于“家”的温馨。 巨大的空间里一片死寂,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周错青筋腾起的大手,摸出手机,拨通号码。 “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周错开口,声音低沉嘶哑。 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未散的猩红。 “回三公子……”那头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嗓音。 “……快了。只是……还需要再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到哪天他们一起出行,安保最松懈的时候……” 又是等。 还要等……一直等…… 从小到大,他知道最多的就是“等”! 等到长大,就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母亲。 等到强大,拥有颠覆一切的能力。 等到时机成熟,万无一失。 等,等,等……等到他彻底习惯黑暗,等到他完全堕落,等到他日复一日看他们阖家团圆、光风霁月! “啪!” 手机被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碎裂出蛛网。 周错眼底的猩红蔓延,几乎要焚毁最后一丝理智。 他突然觉得这屋子太黑了,黑得令人窒息,黑得仿佛要将他吞噬。 他莫名想起了几天前,想起光笼罩着整个屋子、万物黑暗得到生发的那一画面。 周错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那面占据整堵墙的、终日紧闭的遮光帘。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厚重的丝绒布料,用力向两边一扯—— “唰啦——!” 窗帘被猛地拉开。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然而,照亮的,不是想象中的明亮或温暖。 而是借着光线的涌入,就见漆黑空旷的屋子里—— 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到昂贵的丝绒沙发,再到冰冷的茶几桌面……目之所及,竟然被人洒满了白色的纸钱!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如同祭奠死人,覆盖着整个屋子。 更刺目的是,几乎每一张纸钱上,都有打印的字: “周错!贱种!杂种!” “你妈就是个伺候人的狗!你也配姓周?!” “阴沟里的蛆虫!下贱的烂货!” “周家的污点!耻辱!你怎么还不去死!” …… 一张又一张,在光线的涌入下无所遁形,夺目地充斥进人的视野。 “爀……”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响、仿佛从喉骨胸腔深处挤出。 周错手臂上、脖颈处,肌肉线条绷紧,青筋腾起,如同挣扎的毒蛇,在苍白皮肤下突突跳动。 又来。 又来了。 每个月,总有那么一天。 周家那些自诩血统高贵、清贵端正的“正统”嫡出少爷小姐们,总会用这种方式,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的身份,提醒他是个耻辱。 他们巴不得他早点死。 最好无声无息,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还周家一个“干净”。 “嚓!” 暗红色丝绒窗帘被重重拉上,隔绝了一切光。 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那些白色纸钱在阴影里,泛着惨淡的光。 周错大步走向那个装满了无数烈酒的酒柜。 那些琥珀色、深红色的液体,是唯一能让他获得短暂空白和麻木的麻醉剂。 可他随手拿起一瓶冰凉的威士忌,指尖刚触及光滑冰冷的玻璃瓶身—— 脑海中忽然猝不及防地,闪过另一双眼睛。 清澈,坚定,似乎带着与常人不同的关切。 还有那平静的、残忍的声音: “喝出胃癌了,对你韬光养晦的‘大计’,有什么好处?” “是能让对手更开心,还是能让你自己……去世得更快一点?” “砰!” 酒瓶被重重顿在实木柜面。 周错又折返回,捡起地上那个支离破碎的手机,划开微信通讯录。 可发出去每一条消息,都清楚地显示: “对方已将你加入黑名单。” “hiv,不约。” …… 哈。 周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像个疯子一样晃着、笑着,笑声比哭还难听。 不知不觉间,他身边竟然……真的空无一人了。 连个发泄的方式都不行! 那个看似说要“帮他”的女人……她和所有人一样!就是想让他孤身一人,众叛亲离!想活活逼疯他! “砰——!!!” 积压到顶点的情绪彻底爆裂。 那瓶昂贵的威士忌,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扫向地面! 玻璃瓶身瞬间炸裂,琥珀色的酒液如同鲜血般迸溅开来,哗啦啦洒落一地。 “砰!砰!砰!!” 他彻底失去了控制,疯狂地破坏着所有的一切。 一瓶瓶珍藏的酒、烟灰缸、摆件、茶几……全都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支离破碎。 玻璃碎裂、金属撞击……像是一首狂暴的毁灭。 碎片还横飞起来,有的划过他的脸颊,有的划破他的手臂,有的飞过他的锁骨,切开皮肤。 昂贵的丝绒衬衫褴褛,本就冷白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条细长的血痕,鲜血流淌。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般地发泄着、破坏着。 直到最后,他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所及之处,满室狼藉,可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写满诅咒的纸钱……被酒红的液体浸染……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砰!” 他猛地转身,一拳头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里,伴随着骨裂的轻响。 那指骨和手背在猛烈的撞击下,瞬间皮开肉绽,鲜血蜿蜒。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剧痛,只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最终仰面躺倒在一片狼藉之中。 身下是冰冷的玻璃碴,猩红的酒液,还有那些刺目的、诅咒他去死的纸钱。 他就这样躺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就这样躺着……躺在废墟里……好像也挺好…… ——- 与此同时,山野里的山楂林里。 围炉的炭火发着温暖的光,烤红薯和烤板栗的香气萦绕,冬日午后的阳光还暖融融的。 罗摇在不远处收拾着物品,动作轻缓利落。同时随时注意沈青瓷的情绪状态变化。 他们已走到一棵红彤彤的山楂树下。 沈青瓷从高处折下一小串红艳艳的果子,细心拂去上面的浮尘,然后递给母亲。 “母亲,您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很好。 倒是家里的哥哥们,尤其是四哥,别让他在外面仗势欺人……” 他们闲话着家常,画面温馨得宛若一幅画。 罗摇又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样家风清正的家庭、这样温柔良好的沈青瓷……真的做得出暗中下毒的事吗? 大半天的相处下来。她没有发现一丝有用的线索…… “罗小姐。” 周清让不知什么走了过来,帮她整理物品,温声道:“该回去了。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母亲,需要午憩。” 而且……阿错应该也醒了。 他总是会从清晨睡到下午。 一行人收拾妥当,告别,驱车返回周家庄园。 “今天辛苦罗小姐了。母亲午休后,你也好好休息。” 周清让温声叮嘱罗摇后,他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向枫林深处的附楼。 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顿时,浓烈到呛人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 第104章 哥,你喜欢她? 客厅沦为一片废墟。 满地碎裂的酒瓶玻璃,像闪着寒光的钻石。 四处流淌的酒液尚未干涸,昂贵的家具东倒西歪,装饰品化为齑粉…… 在那片废墟中央,满地狼藉和刺目的纸钱之上,周错就那样仰面躺着。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身上那件暗红色的丝绒衬衫破损不堪,浸满了深色的酒渍,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划伤。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手,手背血肉模糊,鲜血已经半凝,却还在缓慢地渗出,在他身下汇成了一小滩暗红。 他就那样躺着,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仿佛已经与这片冰冷的废墟融为一体,仿佛……已经没有了生气。 “阿错——!” 周清让素来平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温润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几步冲过去,单膝跪在一片狼藉里,将周错的上半身扶起,揽入怀中。 触手的是一片冰凉,颓败,了无生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 他拨通电话,“江医生!马上到附楼!立刻!马上!” 他一向从容的声线绷紧到近乎破音,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挂了电话,周清让小心翼翼地将周错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踩过满地的鲜红污渍和碎玻璃,走向他的卧室。 周错被安置在那张巨大的、暗血红色的床上。 苍白的脸色与浓烈的床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更像一尊精美却濒临破碎的琉璃人偶。 尤其刺目的是——连卧室的地面,甚至床上,也洒落着同样恶毒的白色纸钱。 周清让的心脏,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下意识想召唤佣人来清理,但手指悬在通讯录上,动作却猛然顿住。 不能让那些人来。 他们向来阳奉阴违,甚至对阿错充满恶意。 他们还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这一切,会将今日所见,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成为新一轮伤害阿错的谈资。 蓦地,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或许能理解,或许不会用异样眼光看待这一切。 他拨通了罗摇的电话。 罗摇赶到附楼时,看到满屋的场景,呼吸也猛地一窒。 尤其是那些铺天盖地的、写满恶毒字眼的纸钱…… 而卧室里,周清让正坐在床边,手拿帕子,在轻柔地为周错擦拭身上的血迹。 那向来洁净不染尘埃的月白色中式衣衫,沾满了刺目的血污与污渍。 “罗小姐,麻烦你了。”周清让全副的心神都在床上的人身上。 “嗯。” 罗摇没有多问,立刻压下心头的骇浪,迅速开始收拾屋子。 尤其是……满屋铺天盖地的纸钱。 她找来最大的黑色垃圾袋,开始一张一张捡拾。 从床上,到地面,到外面的客厅……沙发缝隙……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些冰冷恶毒的文字。 “野种”、“去死”、“耻辱”、“污点”……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即便她一个旁观者,仅仅看着,都觉得心口像 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她无法想象,周错从小到大……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一次看到,每一次“被提醒”,心里是怎样的感受…… 卧室里。 周清让用温水浸湿的柔软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周错脸上、颈间、手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粗略清理后,他找出附楼里备用的医药包,准备先为周错手上那可怕的伤口进行初步止血。 就在这时,床上一直毫无声息的人,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空洞,茫然,死寂。但很快,在看到熟悉的暗色天花板、和床边的周清让后,又恢复一如既往的讥诮,凉薄,漫不经心。 “让江时许不用过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虚弱而低哑,又带着漫不经心的凉薄。 “酒柜不小心倒了而已。” “死不了。” 周清让温润的长眉紧紧皱起,“阿错,听话。 你手上的伤很严重,必须让医生仔细处理,万一感染……” “不是是有大哥你么?”周错打断他,抬眼,目光落在周清让脸上,猩红的眼底深处,情绪复杂难辨,又似冰冷调侃。 “酒精消毒,贴个创可贴而已。” “哥,你不会?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连你也嫌我……脏?” 周清让眉间一滞,望着周错的眼睛,神色间的严肃和坚持,就那么一点点软化下来。 每次都是这样。 阿错总是能用这种的方法,轻易瓦解他所有的原则和坚持。 他拿出手机,拨通江时许的号码,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江医生,辛苦了,暂时不用过来。” 挂了电话,他重新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托起周错重伤的右手,低头,开始专注地清创、消毒、上药、包扎。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只沾染过暴戾的手,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古瓷器。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色。 酒精刺激着裸露的神经,每一下触碰都该是钻心的疼。 但周错只是面无表情地躺着,看着周清让的侧脸,连眉心都没皱一下。 仿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不是长在他身上。 仿佛他,早已习惯。 客厅外。 罗摇出客厅后,先将大面积的狼藉打扫干净后。 然后赶到厨房,“大叔,我需要当归、龙眼肉、黄芪……” 小火慢炖,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红枣姜片的暖甜气息扑面而来。 四十分钟后。 罗摇端着炖盅,轻轻走进卧室。 周清让己经为周错包扎好了右手,在为他处理脚踝上的伤。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罗摇对他微微领首,还没开口、 床上的周错,视线倏地、精准地、冰冷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玩味、审视,或者暴怒的威胁。 而且一种罗摇从来没见过的冰冷、寒冽、敌意。 周错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双猩红未褪、冰封千里的眼眸,死死盯着罗摇: “给我的?” 声音低沉沙哑,没了刚才对周清让的讽刺,只剩下冰冷。 罗摇“嗯”了声,走上前,想将药碗交给周清让,就先离开。 “拿来。” 周错却再次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甚至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 罗摇迟疑了半秒。 周清让也微微蹙眉,看向周错,眼神带着一丝询问:“阿错?” 周错没看周清让,只是盯着罗摇,伸出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嘴角那抹弧度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更冷。 罗摇只僵持了一瞬,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碗,轻轻放在周错的手中。 周错接过了碗。 没喝,也没看一眼。 反而是悠悠的,伸向床边,然后手一松—— “哗啦——!!!” 瓷碗瞬间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和瓷片瞬间四溅。 “阿错!”周清让倏地起身,第一时间关切他的手,又看向一旁的罗摇,似是担心她的情况。 周错却仿佛没听见,目光从始至终只盯着罗摇,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而冰冷的弧度: “弄脏了。” “用你的手,一片一片,给我捡干净。”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窗外隐约的风声都似乎消失。 周清让温润的脸上,凝起沉重。 他上前一步,大手安抚地握住周错的手腕。 “阿错,不可以胡闹。” 声线里带着兄长罕见的严肃与制止。 周错嗤笑一声,目光终于从罗摇身上移开,掠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周清让。 那眼神,像淬了剧毒的冰棱,尖锐,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 “哥,她只是个女佣。”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拉长,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残忍的天真无邪。 “你知道的,我向来喜欢…….看些有趣的事。” “怎么?” “哥……你心疼她?” “喜欢她?” 他微微歪头,口吻讥诮、打趣。可那双猩红的眼底,只有一片冰冷、黑暗、空洞。 “你不是总说……只要我开心,做什么都可以吗?〞 “还是说……” “连你,一直以来——也都是在骗我?” 低沉的声线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 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仿佛下一秒,就有什么会彻底地碎裂开。 第105章 察觉到她受伤 罗摇站在原地,身上的灰色工作服被溅上大片药汁,滚烫的液体渗入布料,灼烫着皮肤。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疼痛或惊恐的神色,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平静地迎上周错那双、翻涌着毁灭欲的猩红眼眸。 瞬间,她明白了。 周错……是在故意针对她,甚至带着毁灭般的恶劣、惩罚。 难道……是因为她昨晚那些话?是他察觉到了……她还保留的那一分私心…… 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再信她…… 总之……现在的他在发疯……他在逼着周清让、给一个答案。 周清让不可能真的纵容他这样伤害无辜。 但周清让更不可能……用强硬的态度去刺伤此刻脆弱如琉璃的周错。 而每一秒的僵持,只会让周错更加疯狂,让周清让更加为难。 这样的局面,似乎无解。 可—— 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罗摇上前一步,在周错的视线可见范围里、 她蹲下身,捡起了一块最大的、边缘锋利的白色瓷片。 然后,面无神色的、走向周错。 “三公子。” “您让我用手捡,是我得罪了您,您厌恶我,想看我流血,想看我疼得发抖——是吗?” 她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室狂躁的喧嚣。 “既然是,捡碎片多么无趣?” 她再度往前一步,踏入他伸手可及的危险范围,将瓷片最锋利的那一端,递向周错的手。 “来,你可以直接动手。” “划伤我,手掌,手臂,脸,都可以。” 暴怒中的周错,瞳孔骤怔。 罗摇却不等他反应,继续平静地说: “或者您下不了手,我帮您。” “反正您知道的……疼痛对我而言,早就是最熟悉的客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一转,真的将瓷片尖端倏地对准自己的左臂,向下用力—— “罗小姐!”周清让失声。 周错的耳边也顷刻间、又回荡起她在泳池里说的那一句句话。 “你想用‘死’来吓我?” “没用的。” “我哭过,求过,恨过,也绝望过。在比这冷十倍、脏百倍的冰河里。” “死亡……是我最熟悉的邻居。我每天开门出去上班,都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我。” …… 眼看着那瓷片就真的要划到罗摇手臂上。 周错的身体已经碾压情绪,先一步猛地弹起,狠狠夺过那片瓷器! “滚!” “给我滚出去!!听见没有!现在!立刻!滚!!”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从剧烈起伏的胸膛里挤压出来,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比刚才更加混乱激烈的情绪。 罗摇暂时没有再说什么。 她拿来扫帚,仔细清扫起地上的瓷片和污渍。 直到地面恢复光洁,她才退出卧室,声音一如既往平和、安抚: “三公子,您肯定又受了委屈。” “但破碎的东西,应该用工具清理。 糟糕的情绪,也应该找到正确的发泄方式。” “您好好休息。伤口,记得处理。” 话落,她为他们轻轻带上了房门。 卧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周错僵坐在床上,被夺下的瓷片仍死死攥在手里,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拳缝,一滴一滴落在暗红色的床单上,洇开更深的暗痕。 但他浑然不觉,呼吸声粗重而不稳、仿佛濒临窒息,空气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愈发甜腥。 周清让温润的眸子里,翻涌起深重如海的疲惫、自责、无力。 他重新坐回床边,轻轻扶住周错绷紧如弓的脊背,将他按回床上,又重新为他处理伤口。 完成后,他才开口,声音略显低哑,“阿错……她也孤苦。” “尖刺可以对准比你强大的人,但不可以欺负无辜与弱小。” “这样的事,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周错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被窝里,他藏了一片碎玻璃。 那尖锐冰冷的玻璃尖,此刻正无声抵在心脏的位置,已刺破皮肤。 再用力一分,就能刺进去。 他闭上眼,眼底无人可见的荒凉、黑暗。 周错……听到了么……他,也在厌弃你了。 你真卑鄙。 可这仅仅是开始。 从决定要做那件事起,就注定他只能独自一人……走进那片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人救赎,亦无需救赎。 * 罗摇出来后,没有离开附楼。 周错抢走瓷片时,她的手掌也被深深划伤。 她从工具包里翻出碘伏片,创可贴,迅速清创、消毒,动作熟练。 尔后,她拿出一副厚实的橡胶手套戴上,开始更细致的清理全屋。 这一次,她蹲下身,用镊子和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粘取镶嵌在地毯纤维里、家具缝隙中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玻璃微粒。 她很清楚,现在的周错,情绪极不稳定,也不适合让陌生的佣人进来。 这些细微的隐患,必须清除干净。 窗外的天色,在她沉默而专注的清理中,彻底暗了下来。 周清让在确认周错终于因为失血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而昏睡过去后,才轻轻为他掖好被角,退出卧室。 刚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客厅的大灯已经打开,明亮的光线下,地面已经光洁如新,看不到任何碎片和污渍。 罗摇正蹲在沙发的角落,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取最后一点碎屑。 她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身上除了认真,看不出丝毫不该有的情绪。 周清让伫立在卧室门下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良久,温润的眼底……有莫名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直到罗摇处理完最后一处,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清让公子。”她立刻站直身体,微微低头,规矩而礼貌。 周清让收回视线,眸中情绪尽数收敛,只余一片温和的浅淡。 “跟我出来。”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附楼外走去。 罗摇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轻声离开枫林附楼。 直到到达主园林,松柏挺立。 在一个僻静的八角亭里,周清让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她的手:“取下手套。” 罗摇怔了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细心如周清让,察觉到她受伤了。 第106章 豪门最劲爆暧昧大瓜! 罗摇没有扭捏或推辞,把手套脱了下来。甚至主动将手伸到灯光下,轻松活动了下手掌: “清让公子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只见那小小的手上,伤口周围发黄,是有碘伏消毒过的痕迹,创可贴贴得平平整整,看不到丝毫血迹深渗出。 包扎处理得,十分专业、细致。 毕竟做这一行的,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是每个月嫂的必备技能。有时候甚至比一些年轻医生还要熟练麻利。 以前在雇主家,新生儿娇嫩,使用的奶瓶多是最安全健康的玻璃材质,家里人稍不注意就碰倒摔碎; 也有调皮的孩子总是不小心打翻碗碟、磕碰受伤; 甚至有些家庭矛盾激化时,婆媳、或夫妻摔碗砸电视,也不罕见。 最初上班时,她总是慌里慌张地去收拾,手和胳膊上不知被划破过多少 道口子,留下过多少疤痕。 后来,见的状况多了,久而久之,就知道该如何最快、最有效地处理事情、照顾自己。 她不会虐待自己,为了姐姐,她也会照顾好自己。 “太过草率。”周清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身上取出一个白玉小盒和干净的棉签。 “手。”他再次示意,声音温和却坚持。 罗摇迟疑了一下,想拒绝,可在他坦然的目光下,还是不得不在他对面的石凳前坐下,依言伸出了受伤的右手。 周清让极其小心地、用最轻柔的力道,将她手上的创可贴撕开。 伤口重新露了出来。虽然已经做了常规的消毒止血,但皮肉翻卷,边缘红肿,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依然有些触目惊心。 周清让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但他没有多言,只是打开白玉盒,用棉签蘸取盒中淡绿色的冰凉药膏,动作极其轻柔、细致地,一点点涂抹在罗摇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沁入骨髓的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甚至有股的舒适感。 “这药膏是我外公根据古方调配,兼具消毒、镇痛、生肌敛口的效果。” 有阿错在,他一向随身备着。 周清让一边涂抹,一边低声叮嘱: “每天早晚各涂抹一次,再用无菌纱布覆盖包裹。切记伤口不可沾水。” 罗摇看着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周清让那低垂的、专注的眉眼。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扇形阴影,鼻梁挺直,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浸润诗书温养出的白玉般的润泽。 整个人坐在那里,便散发着一种安定人心的、温润如玉的光华,仿佛能将周遭所有的黑暗与戾气都悄然净化。 这样的一个人,难怪会被整个周家庄园上下,无论真心假意,都一致称作“人间白月光”、“周家真正的清风明月”。 罗摇的思绪和眼神,也仅仅停留了这短短一瞬。 她很快便眼观鼻、鼻观心,收敛了所有情绪。 见周清让拿出一卷小纱布和精致的小剪刀,她连忙说: “多谢清让公子,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周清让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 女孩的眼神清澈平静,始终带着规矩、恭谨,和一丝明显保持距离的疏离。 他终究没有勉强,将棉签和干净的纱布轻轻放在她手边。 罗摇用左手和手肘配合,动作熟练地剪裁纱布,覆盖伤口,然后单手便打好绷带结。 那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动作,一丝不落地映入周清让温润的眼底。 他眸色微微深了深,心底深处,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是要经历过多少次受伤、独自处理,才能养就这样的手法? 就像阿错一样。他们似乎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学会了用最沉默的方式,照顾自己。 明明他们,都比他小。 “会恨我吗?”周清让忽然开口,打破了亭中略显凝滞的寂静。 他的声线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歉意与沉重。 “当时阿错那样刁难你……我没能即刻阻止。” 罗摇连忙抬起头,“当然不会。” 她的目光清澈坦荡,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恳切: “三公子身边,似乎从来没有人是真正、毫无保留地待他好。 大多数人惧他、厌他、避他,甚至.…以伤害他为乐。” “而您,是唯一一个,明知他浑身是刺,还是固执地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的人。” “清让公子,”罗摇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近乎带着恳求: “我希望将来,在他不杀人放火、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您都能永远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一直一直,不要放弃他。” 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会离开周家的。 无论是因为合约结束,还是因为卷入了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漩涡,她最终都要带着姐姐离开。 而周清让.…或许就是周错这晦暗一生中,唯一可能持续照亮他的光了。 她不希望这一缕光,也因为任何原因而熄灭。 周清让抬眸,不经意间,对上了罗摇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干净,清澈,不含一丝杂质。还有他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对阿错的善意。 那种善意,不是因为利益,也不是出于同情和怜悯,而是一种由衷的、希望他人能好的良善。 周清让静默地看了她几秒,温润的唇角,极轻、极缓地扬起了一抹弧度。 “我会的。”他低声应道,声音不高,却宇字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远处,主路上。 一行人穿过沉沉夜色,朝这个方向走来。 为首之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长大衣,步伐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峻与疏离。 正是周湛深。 他刚结束一场冗长而冰冷的商务谈判,眉间还凝着未散的寒意。 视线不经意地,就看到不远处的八角亭里—— 昏黄灯光下,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他的五弟周清让,正和那个小月嫂对坐在亭中,眼神温和、关切。 而罗摇……在抬眼看周清让时,一向拘谨恭敬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周湛深的脚步倏地顿住,周身的气息沉了。 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锐利冰冷。 跟在他身后的陈经正低着头整理手中的文件,差点撞上突然停下的二公子。 他疑惑地拾起头,顺着周湛深的视线望去。 我去! 陈经一天的疲惫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脸上控制不住地升腾起浓浓的八卦之光。 五公子!竟然和小罗摇月下私会! 他看看五公子…… 再看看自家二公子…… 二公子的脸色……比刚才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路时,还要吓人! 天啊撸!他所期待的事,总算要发生了? 这难道就是豪门高级特助的隐藏福利?总能第一时问吃到最新鲜、最劲爆的暖昧大瓜?! 果然—— 下一秒,陈经就看到,他家二公子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径直朝着那座灯火温暖的八角亭走过去。 步伐稳定,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第107章 我让你走了? 亭子里。 罗摇听到周清让那句郑重的承诺,心底稍微安心了些。 刚想说离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突然笼罩而来。 她抬头看去—— 只见沉沉夜色里,周二公子,周湛深,正踏着青石板路径直走来。 昏暗的光晕勾勒,那侧脸轮廓深刻而冷硬。黑色大衣,越发衬得他冷漠、寒意。 罗摇脸上原本的一点放松瞬间收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起身,垂首静立: “二公子。” 周清让也看到了来人,比起罗摇的紧张,他如旧从容起身,浅声温润: “二哥怎么来了?” 周湛深已步入亭中,亭内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进来,静谧温和的气氛瞬间逼仄。 他视线落向周清让:“怎么?我不该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冰层下有暗流涌动。 不等周清让说话,周湛深又看了眼他眉间的疲惫。 “五弟刚回来,昨晚又一整夜没安睡。” “早些、回去、休息。” 每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 周清让昨晚的确一夜没睡,今天又忙碌一整天。 “有劳二哥操心了。” 他道谢后,转身看向一旁的罗摇,目光依旧温和,再次叮嘱: “罗小姐,手上的伤口切记小心,三天内不要沾水。 如果有什么不适,或是……什么其他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当着周湛深的面,也不疾不徐地将那药膏,塞进罗摇手中。 “是。”罗摇接过,面对周清让,露出本能的礼貌的微笑: “多谢五公子关心,我记住了。” 周清让眉间才温润放松两分,一袭月白色染血的白衣,徐徐融入夜色。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罗摇那只小小的手上,目光愈发深了。 一直站在周湛深身后的陈经,还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踮起脚尖,在周湛深耳边用十分低的声音飞快低语: “二公子!小罗摇刚才对着五公子,笑得好温柔!可她看到您,就跟见了教导主任一样!” 话音刚落,陈经就感到到一股强大的冷压感弥漫。 他立即退出亭子,赶紧走得远远的。 很快,亭子里只剩两人。 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仿佛被抽干,远处松涛隐隐,更衬得这里寂静无声、令人窒息。 周湛深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墨色更浓,宛如化不开的深潭寒冰。 那深邃如寒夜的视线,落在罗摇身上。 “罗摇,你僭越了。” 他开口,字字清晰冰冷。 “清让,是周家的五公子。而你,是周家聘请的月嫂。” “主仆有序,尊卑有别。” “别忘了你的身份。保持该有的距离!” 每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毫不掩饰的警告。 罗摇身形微微一僵,将头垂得很低。 是了。 她刚才竟然和周家最受敬仰的五公子“单独”相处……还接受了他亲自上药…… 即便事出有因,即便周清让仁厚,但这在规矩森严的周家,尤其在周湛深眼中,甚至在她自己的规则里,都是极大的“不懂规矩”和“逾越”。 刚才,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忽略了。 罗摇心里满是自责,当即认错: “多谢二公子提醒!二公子教训的是!” “今晚是我疏忽,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的声音十分真诚。 说完,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她朝着周湛深再次躬身,便快步离开。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开—— “站住。” 周湛深冰冷的声音响起,命令。 他迈开长腿,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铁墙,拦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让你走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更冷冽。 周身强大的气场,近乎将人笼罩、吞没。 罗摇垂着头,认真地答:“回二公子。我正是谨记您的教诲,和公子们保持距离。 当然,也包括二公子您。” “如果二公子有什么工作上的吩咐或警告,可以让王妈转告我。” 说完,她不敢再看周湛深半眼,侧身就从周湛深身侧的空隙中“滑”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薄唇骤时抿成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陈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简直叹为观止! 这小罗摇……划清界限的速度和果断,简直是在二公子的雷区蹦迪! 现在好了叭……二公子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周湛深伫立原地,如同夜色中的一尊冰雕。 良久,他迈步走出八角亭,重新踏入沉沉的夜色。 步履依旧沉稳,脊背如寒松,仿佛之前只是个不存在的插曲。 只有陈经敏锐地察觉到——二公子此刻的心情……恐怕比大冬天辛辛苦苦孵蛋,最后一低头却发现自己啄碎了唯一鸡蛋的老母鸡,还要糟糕上十倍!! 到了主楼华丽而空旷的大厅,陈经抬手摁电梯时,周湛深冷硬的声音忽然响起: “二楼。” 陈经一愣。二公子平日若非必要,极少主动去其他兄弟的楼层,尤其是有周错住过的二楼。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按下了二楼的按键。 周湛深径直走到周清让的房门外。 周清让刚洗漱过,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白丝绸浴袍,墨发微湿,更衬得面容清俊,不染纤尘。 看到门外的周湛深,周清让微微讶异,随即温和一笑:“二哥?这么晚有事?” 周湛深伫立在门口,没进去,吐出的字句不容置疑、冷硬: “周清让,记住家训第1条。” 周清让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眉间几不可察地微皱。 周家族人第一条,也是24年前由老爷子亲自修订:禁止与佣人恋爱。 自从当年出了父亲的事情后,这条禁令便成了所有周家族人血液里必须铭记的烙印。 周家人,可以在外面你情我愿恋爱,甚至可以包养明星,但唯独——佣人,是绝不可触碰的高压线。 周清让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似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但只是片刻,便恢复了惯常的平和与淡然。 “二哥放心。” “你知道的,近几年,我没有成家婚恋的打算。” 周湛深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是在审视他话里的真实性。 最终,他面色稍缓,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陈经跟在他身后,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苍蝇。 所以……二公子特地绕到二楼,就为了跟五公子说这么一句警告的话? 不明觉历……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还有……周家家规…………那可是老爷子当年盛怒之下亲自定下,并让所有全家族上上下下抄诵铭记。 现在二公子拿来警告五公子……以后如果他自己……咳咳,那可有好戏看了! 而房间里,周清让在门关上后,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封面烫金,却已有些陈旧——《周氏家规》。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封皮,指尖停留在“第一条”的位置,摩挲着那凸起的字痕。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映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睫垂下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无言的阴影。 很快,他便将家规重新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窗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管家,是我,清让。”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劳烦你务必查清楚,今天除了我和罗小姐,还有谁进出过阿错的房间。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第108章 沈青瓷的病因 佣人区。 罗摇回到小小的保姆房后,先通过监控关注了姐姐的情况。 随后,才坐到小桌前,打开一个带着锁扣的旧笔记本。 字迹工整清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2023年9月15日。只顾着照顾婴儿,没提前注意到雇主家的布偶猫‘小朵’食欲不振,等到发现时已有些脱水。 罚:当晚背诵《宠物常见病症状及应急处理手册》五遍,并且三天内只能吃馒头。 罗摇,要铭记,雇主家的一切都要上心,尽善尽美。” “2023年10月22日。雇主王姐硬塞200元红包,推拒再三,因其言辞恳切,一时心软收下。 后导致王姐与其丈夫激烈争吵,【王姐丈夫独自撑起一个家,掌握经济话语权,工作也十分辛苦。】 错在没深入了解王姐家经济分配状况及潜在矛盾,随意接受馈赠。 罚:退还200元红包,并将红包双倍金额(400元)匿名捐给儿童福利机构,钱就从……生活费里省,一个月不能买肉。 罗摇,你要铭记,每个雇主的钱都来之不易。” …… 一条条,一桩桩,全是真诚的自我反省。 每次犯了错,她都会在这个本子里,写下自我检讨,加深记忆。 也是因为这些,19岁的她,小小的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女孩,才能从最初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埋头干粗活的小时工,成长为今天这个能争取到豪门工作的金牌月嫂。 罗摇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想到刚才的事,提笔,在新的一页,缓缓写下: “2026年1月13日。因手掌划伤,清让公子亲自帮忙处理上药。错在……” 她停下笔,指尖微微发白。 当时,或许是周清让的目光太过清澈坦荡,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纯粹出于教养与善意的举动。 仿佛拒绝他,都是一种玷污,玷污那份纯粹的善。 也或许,是周清让本身,就拥有让人不知不觉卸下心防、放松下来的力量。 温润如玉,谦和真诚,世界上,谁会不喜欢那样的人呢? 可是罗摇,你是谁? 你只是周家聘请的、为期两个月的月嫂。 保姆的职责,是做好分内的一切,照顾好被托付的人,解决麻烦,而非……成为麻烦,甚至需要主人家身份尊贵的公子亲自为你处理伤口。 罗摇啊罗摇……你怎么可以……怎么能在周家人流露出的善意里,就晕了头,忘了自己是谁? 你是来工作的,是来赚钱给姐姐治病、买一个家的。 这里,不是你的家,你没有资格“放松”,没有资格接受超出雇佣关系的关怀; 更没有资格因为对方的温和,就模糊了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逾矩,是这份工作最致命的毒药。 “主仆有别,尊卑有序。” 周湛深那八个字,像八根钢针,钉在她的脊椎上。 是的,她必须铭记,深刻骨髓地铭记。 不要再有丝毫逾矩,不要再给别人添任何多余的麻烦。 不要连这种最基础的职业准则,都要靠雇主来提醒。 罗摇深吸一口气,将这两天来的松懈全数从胸腔里排出去,换上冷静清醒的空气。 她提笔,笔尖坚定地划过纸面: “错在,忘了自己是谁。” “罚:” 抄写守则?节省开支?那些对于这一次的“错误”而言,远远不够。 需要更严厉点的方式,将这个教训深深刻进身体里,随时警醒。 罗摇思考了大约一分钟,眼神里才闪过一抹清明。 她继续落字:“罚:以微小痛楚,警醒职业边界,时刻铭记身份与职责。” 写完,她放下笔,没有丝毫犹豫。从随身的工具包侧袋里,取出一小截备用的火柴。 点燃,然后紧紧闭上小眼睛,趁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在自己手背上烫了一下。 “滋——”手背上瞬间留下一个小小的疤。 罗摇赶紧适时地移开。 她垂眸,看着烟头大小的烫伤疤痕,目光也渐渐变得清亮清澈,像山涧的溪水。 这个位置,不偏不倚。只要垂眸就可以看到,随时可以提醒自己: 记住你是谁。记住你的身份。记住那条绝不能跨越疏忽的线。 罗摇,只是一个小小的保姆。 处理完这个事情,罗摇才开始整理思绪,想工作上的安排。 小公子暂时不回来,但每天的注意事项,必须写下来,交给张姨送过去。 霆焰小公子的天赋和兴趣爱好,至今还没挖掘出来。 尤其是……周错,今天对她很有敌意。 她有些担心,周错在这样的环境下,会不会哪天就按耐不住,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要是伤了周书宁和周大夫人……或者周清让、周灿…… 至少……在她还留在周家的这段时间里,她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二天。 黎明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罗摇就换上整洁的工作服,目光清明,前往厨房,为周二夫人准备早餐。 她取来五谷杂粮,搭配新鲜时蔬和优质蛋白肉类,所有营养计算得精确均衡。 然后将软糯的米饭混合不同颜色的天然蔬果汁,捏成憨态可掬的熊猫饭团、毛茸茸的小鸡饭团、俏皮的玉桂狗饭团、圆滚滚的小猪饭团…… 足足19个,每一个款式都不一样,且大小精致得刚好够人一口吃下。 她没有选择素白的瓷盘,而是用焯过水的西蓝花做成小树丛,用洗净的香芹叶铺就“草地”,用胡萝卜片刻出小蘑菇点缀其间。 再将那些可爱的饭团错落有致地放置进去,仿佛一群灵动的小动物正在晨间的森林里玩捉迷藏,生趣盎然。 最后,饮品她也花了心思。 不用新鲜的牛奶,改为现磨红枣黄芪豆浆,温补气血,香气醇厚。 她还将豆浆撞在她特意网购来的陶瓷杯子里。 浅粉色的杯身,圆润可爱,上面立体的浮雕猫咪正抱着一个小奶瓶吸奶,粉嫩嫩的爪爪憨态可掬,萌得人心都要化了。 这份别出心裁的早餐,被她布置在庄园红梅园里、一处避风的暖亭石桌上。 红梅盛放,香气萦绕,再加上桌上那片生机勃勃的“微型森林”,肃穆的冬日,似乎都变得生动、温暖。 周砚白搀扶着沈青瓷缓步而来,踏入暖亭。 当沈青瓷看到石桌上的早藏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那双总是笼着轻愁的眸子,也漾开一抹惊叹。 “罗摇……你的手还是这么巧!这让我怎么舍得吃?” “吴妈,快把我手机拿来。” 她甚至控制不住,想要拍张照分享。 吴妈连忙递上。 沈青瓷破天荒地举起手机,对着那桌早餐认真调整角度,拍下一张照片。 还配文发布到朋友圈: “小摇的照顾,让这一刻,我仿佛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这一条动态,瞬间在家族群炸开了锅。 周家小七少:啊啊啊!我没看错吧?二婶竟然发朋友圈了? 周家二小姐:二婶几年不发一次动态的啊!上次二婶发动态,还是清让哥哥带那个孽种去登山的照片呢! 某房间里,周灿更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卧槽!这么幼稚的早餐!给五岁小孩吃都嫌幼稚!但给我吃——刚刚好!二婶!求投喂!我也要!!@沈青瓷 某四叔母:@周湛深,@周书宁,这月嫂哪儿找的,安排来我家。 后面便是一堆的:@周湛深,@周书宁,这月嫂哪儿找的,安排来我家。+1 此时,一辆黑色轿车正平稳地驶向公司。 后座上的周湛深闭目养神,眉宇间凝着惯常的冷峻。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开始持续不断地震动。他皱眉,拿出,解锁。 家族群的红点不断跳跃,满屏皆是议论。 一份儿童餐?至于如此喧哗? 然而,当他的指尖点开图片时,那份充满巧思与童趣的摆盘映入眼帘。 他一向紧抿冰冷的薄唇,莫名微微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在周家,还没见过如此幼稚的东西。 花园暖亭里。 罗摇对此一无所知。她安静地侍立一旁,看到周二夫人脸上浮现出的笑意和放松,心底才微微松了口气。 周二夫人的性格太过文静,需要一些生动萌趣的,才能触动她。 有分享欲的周二夫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总算鲜活了一些。 整个早餐时间,周砚白几乎寸步不离,亲自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小饭团夹起,送到沈青瓷唇边。 看着她小口吃下,他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她多吃一口,他的世界就明亮一分。 有枝开得正盛的红梅,恰好斜斜伸展进暖亭一角。 周砚白忽然起身,走到那枝红梅前,选了一朵半开的、姿态最美的,轻轻折下。 他走回沈青瓷身边,动作温柔至极地将那支红梅,簪在她乌黑的云鬓间。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亭檐,洒在她身上,红梅映着雪白的肌肤,沈青瓷古典般的美人气息愈加浓郁。 周砚白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缱绻:“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青瓷,你便是我的春信,万物皆为你失色。” 沈青瓷苍白的脸颊倏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还有孩子在呢,胡说什么……” 周砚白只是笑,就那样专注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青瓷,本就该是如此美丽的、生动的。 可惜…… 如果……没有如果。 直到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古籍研究所那边有紧急事务需要他处理。 周砚白才回过神来你,“青瓷,所里有点急事,我得去一趟。” 他起身,替她拢了拢披肩,离开前,又不放心地看向罗摇,郑重叮嘱: “罗摇,照顾好青瓷。” 罗摇低头应下:“是,二先生请放心。” 随着周砚白的脚步声消失,暖亭里似乎一下子空旷寂寥了许多。 沈青瓷不再动筷,“小摇,陪我走走吧。” 罗摇连忙上前搀扶她。 那一刻,她看了眼石桌上剩余的饭团。 今天她总共做了19种小动物,就算全部吃下去,也就相当于一碗米饭,和一碟菜。 可沈青瓷到底还是只吃了8个,八个比夏威夷果大不了多少的饭团。 那一瞬,罗摇的眸色微敛。 沈青瓷的病,她知道原因了…… 第109章 豪门里的折磨 沈青瓷没走多远,只在梅园里缓缓绕了半圈,便露出倦色。 “小摇,送我回房间休息吧,今天有些累。”她的声音带着柔弱。 罗摇依言,小心搀扶她回到二楼的主卧。 铺床,轻轻掩上房门。 周二夫人坐在床边,取下头上那支红梅。 罗摇搀扶她靠在床边后,忽而轻声道: “二夫人,您的病……是心生疾病吧……” 沈青瓷的眼睑微微一颤,神色里有丝意外,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嗯?你说说看?” 罗摇缓缓道:“这世上的病,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由外感、或者外伤、意外等所致,是身体本身出了状况,可称为‘身病’。” “另一种,是因喜怒忧思悲恐惊等种种情绪,长期郁结于心而引起的——‘心生疾病’,也可以简称‘心病’。” 罗摇看着沈青瓷,冷静分析: “我昨天带您去山楂林,山楂性酸,有开胃功效。 今天的早餐,也是特意用了能刺激食欲的可爱造型。” “如果是寻常普通的脾胃虚弱,在这样的情况下,多少该有些改善。” “可在您身上,效果并不明显……” 所以她可以断定,周二夫人是“心生疾病”。 这种情况,即便再好的药材,再高明的神医,都治标不治本,无济于事。 周二夫人听完,极浅地笑了一下,看向罗摇的目光里,欣赏之色又浓了几分。 “小摇,你还这么小,竟然懂这么多吗?” “你知道吗,这些话,孙鹤年老先生也对我说过,几乎与你说的一模一样。” “孙老先生曾说,现在很多人四处求医,做尽检查,却查不出明确病因。 其中很大一部分,根源就在于‘心生疾病’。” 提起这,她眉间那抹惯常的哀愁再次浮现,声音也低沉许多: “我的病,连孙老先生也回天乏术,或许……这便是我的命吧……” 老先生还断言过,如果她一直这么下去,心结不解,她的寿命……活不过五年。 罗摇看着沈青瓷眼中那片沉沉的哀色,语气更加温和: “夫人,其实您这样的情况,还能医治的。” “恕我冒昧……你心病的原因……是因为您和周二先生,再也不恩爱了吧……” 周二夫人靠在床头的单薄身形,狠狠一僵。 罗摇尽量用温和的语调说:“当年的事……肯定在您心里留下了很深很深的阴影…… 您其实一直很在意,非常在意周二先生……曾经犯下的那个错误……” “但您为了让孩子有个完整的家,为了周家的体面,为了不让父母担忧……您逼着自己,伪装宽容,伪装夫妻恩爱,家庭和睦……” “可是……” 罗摇的目光,轻轻扫过那张铺着昂贵丝绒床品的双人床。 “这张你们常年睡的床。中间微高一些,两边低。 说明你们看似是同床共枕,但是这二十多年来……你们……谁也没有真正靠近谁吧……” “白天里,你们在人前是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可每一个夜晚,当房门关上,您是不是……再也没有让周二先生真正拥抱过您?” 周二夫人的眼眶倏地红了。 “啪嗒。”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沈青瓷的手背上。 这件事……除了贴身照顾她的吴妈知道,还从没有任何外人看穿…… 是了。当年事发后,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同情或幸灾乐祸,她都挺直脊背,用最平静的语气浅笑说: “砚白只是喝醉了,一时糊涂……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 “啪嗒啪嗒!”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她清瘦的脸颊滚落。 “小摇……”沈青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痛苦: “你告诉我……这世界上,有哪个女人能做到真正的不在意……有谁真的能不介意……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发生过那样的事吗……” 她泣不成声,那些被她深埋的、腐烂的伤口被血淋淋地揭开。 “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我曾经……那么那么爱他……” 十八岁那年,她参加一场喧闹的豪门晚宴,只觉得满场浮华,索然无味,便独自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而坐。 忽然,他被一群朋友怂恿着推上台,坐到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前。 他弹奏了一首《阳春白雪》的古筝改编曲。 那是她最爱的古曲。经由钢琴演绎,少了几分古韵,却多了几分空灵悠远。 她从昏暗的角落遥遥望去,璀璨的水晶灯下,一身白衣的他坐在那里,眉眼专注,侧影清俊,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就是那一眼。 那一眼,就成了她心头再也抹不去的白月光,照亮了她整个青春。 后来,家族提出联姻,对象恰好是他。她没有犹豫,点了头。 新婚之夜,空运的苏格兰绿玫瑰洒了满屋、满床。 他在花海里握着她的手,温润的眼睛亮如星辰。 他说,其实那场宴会上的弹奏,是“蓄谋已久”。他早在之前图书馆见过她一面。 那时的她在阅读王维诗集,一袭绿旗袍,静若幽兰。那时的他,一见钟情。 他说:“青瓷,绿玫瑰的花语是:永不老去的爱情。即使是时间,也不能减弱我的爱恋。” “遇见你之后,我的眼里心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风景。此生惟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新婚燕尔那两年,他的确将她捧在掌心。 为她写诗,谱曲,将她喜欢的诗句刻成印章;即便是外出公干,当晚也一定会坐上飞机归家,从不让她独自一个人入眠。 那时候,整个京城都在传,她是商业联姻里、唯一一个幸运的、被真心宠爱着的幸运儿。 然而,所有的美好,都在她怀孕七个月时,戛然而止,碎得彻彻底底。 那个女佣……怀孕了……而且……是周砚白的孩子…… 他竟然和一个女佣……睡了…… 那轮她心中皎洁无瑕的月亮,瞬间被拖入污泥,变得肮脏不堪,光芒尽碎。 她的整个世界,也随之崩塌。 沈青瓷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浸湿了衣襟: “小摇……不怕你笑话……我自小,便有很深的……情感洁癖……” “我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对方也是……必须身心干净……” “我接受不了……我的眼里,真的容不下一粒沙子……” 如果不是当时事情败露时,她已怀了清让七个多月,不方便再引产; 如果不是看着年迈的父母为此忧心忡忡,一夜白头; 如果不是考虑到周家的颜面和可能引发的巨大动荡……考虑到豪门离婚……不是普通人那么轻易……还牵扯到太多太多。 或许,在那一刻,她真的会做出截然不同、更为决绝的选择。 只可惜……没有如果…… 23年来,她一直被困禁在这段感情里……一直备受着折磨…… 沈青瓷眼眶一片绯红、泛肿,清泪无声地流淌着,宛若一只破碎的蝴蝶,宛若是要将积攒了23年的眼泪流尽。 “没有人知道……现在活着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清醒的煎熬……” “看着他对我好,我会想起他的背叛; 看着他忏悔,我会觉得讽刺……”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甚至会想……如果能在某个夜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睡去……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一切……该是多好…… 为什么……上天不肯赐我一个解脱……” 她边说着,眼泪边无声地流淌,眼中全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身形也越发单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罗摇缓缓上前一步,抽了纸巾轻轻递过去。 “夫人,您这些年,一定看过不少心理医生吧? 他们想必说了许多开导的话,劝您放下,劝您看开,都没能开导到您,对吗?” “关于这件事,我倒是有一个看法……” 第110章 契约成婚 罗摇看着沈青瓷,目光清澈又理智。 “您之所以如此痛苦,不仅仅是因为他困禁了,而是因为——您太爱他了。” “您深爱着记忆中那个清风明月、谦谦君子的他。 您又恨着现实中那个落入尘埃、沾染了污点的他。” “您一边爱着,一边恨着。” “甚至在试图说服你自己:是不是不去想,像所有人说得那样,看开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是不是代表着……你其实还一直拥有着那一份白月光……” “你看似在欺骗所有人,实则……您也是在自欺欺人地欺骗您自己……” “也是您自己,囚禁了自己。” 最后两句话,一针见血。 周二夫人的身形都微微一僵。 很多心理医生、或者亲朋好友,过来人,包括周大夫人等人,都开导过她,让她看开一点,放下一些。 但此刻,罗摇却很残忍地说出一个事实: “可是,周二夫人——“ “就像一个蝴蝶标本。无论它活着的时候多么美丽生动。 可在它做成标本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一切都已经变了。” 罗摇说:“我是想说,您要承认过去的那段爱情,是美好且真实的。 但在身体上,它已经像蝴蝶标本一样,在背叛发生的那一刻就“死亡”了。 标本可以收藏、观赏、怀念,但不能再要求它飞翔或改变。” “您应该把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彻底割舍开。” 沈青瓷听着这番话,眼眶红肿,眼泪更是簌簌而下,仿佛心中最后一点自欺的屏障也被彻底击碎。 是啊……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周砚白有多好,多值得原谅,劝她放下心结,好好过日子。 连她自己……也这么想着…… 可直到此刻,只有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如此冷静又残忍地告诉她—— 她心底那轮白月光,早在24年前,就已经陨落、死去了…… “哒、哒、哒……”她的眼泪更加大颗大颗地滴落,打湿了锦帕,也打湿了她冰凉的手背。 积压了二十四年的委屈、不甘、痛苦,在这一刻汹涌澎湃,几乎将她吞噬、淹没。 她哭得俯下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似乎随时会倒下去。 罗摇连忙上前,却不敢僭越地坐在床边,只是立在床畔,用更轻柔的力道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二夫人……我是想说: 您看,月亮的确会落下,但每天夜里,新的月亮还是会升起。” “就像昨天我带您看的那些山楂果子,它们看似结束了,其实却是换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沈青瓷哭得靠在罗摇单薄的怀里,不住地摇头,声音破碎: “不会了……不会再重新开始了……” 山楂能重生,可她的心,她的爱情,在那一年就已经死了。 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不可能再像爱当初那个他一样,再去爱另一抹月光。 罗摇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引导: “二夫人,我们换个角度想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查明了那件事的真相,确实是周二先生强迫了那位女佣,您会怎么做?” 沈青瓷抽泣着,但思维似乎被这个问题牵引,她沉默了片刻,沙哑却清晰地说:“我……会离婚。” 这是她深埋心底的答案。 正因为还有一丝不确定,正因为周砚白一直坚称是被设计、是酒后失态,她才被困在了这个不上不下的境地,连恨和离开都无法彻底。 罗摇继续缓缓地引导:“那离婚之后呢?你自己带着清让公子离开吗?” 后面的话,她没有多问。 周二夫人却自发地、去想着当时的场景。 离婚后……刚出生的小小的清让,从小就没有爸爸…… 还有她的父母……天天为她担心…… 父亲母亲,他们都是最传统、最疼爱她的人。 当年事发后,他们就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 “青瓷,别怕,爸爸妈妈还在。你若过不下去,我们就离婚! 孩子生下来,我们沈家养得起!” “爸爸再给你找,给清让找个爸爸,给你找个更好的!” “哪怕你怀着孩子,以我们沈家的实力,也一定能找到!” 那段时间,父母夜不能寐,为她操碎了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憔悴。 她知道,他们怕她受委屈,更怕他们百年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无依。 他们的观念里,女人,终归是要结婚的,要有个伴儿的。 那时她也曾绝望地想,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如果真的离婚…… 或许,就用钱,找一个合适的人,契约成婚吧。 最好对方是个同性恋,各取所需。 在父母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私下里,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罗摇看着她的神情,知道了她的答案。她循循善诱,声音柔和如春日溪流: “对,您不妨就试着这样想——您现在的生活,就是您‘离婚’后,重新‘契约’来的一段婚姻。” “您不再对契约者抱有任何关于爱情的期待。” “也不再有什么关于忠贞与否的要求。” “他只是一个您‘契约’来的、共同抚养孩子、在父母面前扮演角色的‘合作伙伴’。” “您想想,如果真的是一个纯粹的契约丈夫,他可能对您冷漠,可能对清让公子漠不关心” “可现在呢?”罗摇引导着,“现在的周二先生,他悉心呵护您,无微不至地关心您,将清让公子视若珍宝,对您的父母尊敬有加。 这至少是个完美的‘契约丈夫’。” 沈青瓷怔怔地听着,混沌了二十四年的大脑,仿佛被一道微弱却清晰的亮光照进。 是啊……如果……如果把曾经的周砚白,当做已经彻底死了,离婚了。 如果……把现在的周砚白完全当成一个“契约”来的、全新的陌生人…… 这样……好像是能好受一些…… 好像胸口那团堵了二十多年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郁结……真的消散了一丝丝。 罗摇徐徐引导:“能做到彻底分割开后,您不再被纠葛的情绪所困扰。” “并且,可进,可退。” “如果某一天,事情真的查清,是他的错,您不会觉得太痛苦。” “如果不是他的错,您也可以迈进一步,和自己‘契约’的对象重新生爱。” “这样,牵引着您心底的那一丝细微的线,也未曾断裂。局面,可以掌控在您自己手中。” 沈青瓷听着,渐渐地消化着。 让她直接离开,她做不到。 让她爱,她也做不到。 可罗摇说得这番……对她而言,似乎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罗摇却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感情似乎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这一刻可能看开,下一刻,可能又彻底崩塌。 最关键的一步,还需要—— 第111章 突然想催婚了 转移注意力。 她需要引导沈青瓷,将注意力从那段死去的爱情,转移到更广阔、更能带来生命力的地方。 在沈青瓷情绪渐渐平复些许后,罗摇才用恳求的语气,缓缓开口: “二夫人,看在我今天做了您一回‘小树洞’的份上,能不能斗胆麻烦您……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沈青瓷红肿的眼睛看向她,心中了然。 罗摇哪里是真的需要她帮忙,分明是想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治疗”她。 但奇异的是……从前,她抗拒一切心理疏导,觉得那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现在,看着这个眼神干净、始终有些特别的女孩,她竟然并不排斥。 罗摇终究是顺利扶着沈青瓷出了门。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逐渐驶入陈旧的街区,最终停在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幼儿园门口。 幼儿园不大,坐落在老旧街道的尽头,彩色的外墙漆斑驳不堪,很是破烂。 二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丢手绢的游戏,奔跑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充满童真的灿烂、快乐。 罗摇看着,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这里,对我来说,是京市里一个很独特的的地方。” “去年,京市大雪,雪积了一尺厚……” 她骑着电动车赶去上班,雪天路滑,狠狠摔了一跤,膝盖手肘多处擦伤,电动车也倒了,买的豆浆油条全部洒了一地。 当时清晨,所有人或是行色匆匆,或是简单看两眼,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搀扶她。 是这所幼儿园的十几个大孩子,他们没有犹豫,呼啦啦地围上来,用他们小小的、稚嫩的身体,七手八脚、齐心协力地把她扶了起来。 还帮她把散落的东西捡好,推着歪掉的电动车,簇拥着她进幼儿园休息。 有的给她倒热水,有的用稚气的声音安慰她:“姐姐呼呼~不疼~~” 从那以后,罗摇就开始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回报”。 她没什么钱,她的每一分收入都要精打细算,首要目标是攒够钱给姐姐治病、买一个安稳的小家。 无法大规模地做慈善,她就只能每个月、用难得的放假假期来陪伴。 月休四天,她会来三天。 例如买上一大包彩纸,陪孩子们在操场上折出漫天飞舞的纸飞机; 例如买来许多泡泡水,和孩子们一起吹出五彩斑斓的泡泡世界; 例如买来花种,和孩子们一起在围墙边种下小小的希望…… 这次她带来的,是网购的上千个各色气球。 罗摇从后备箱抱下一个大大的纸箱子,对周二夫人说: “二夫人,今天我想麻烦您,陪我帮这些孩子们吹气球。” 她这话一说,司机孙叔吓得脸色一白。 “罗小姐……” 所有人来照顾二夫人,全都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都怕碎了。 罗摇,竟然还敢麻烦二夫人帮忙吹气球?来照看这些孩子? 沈青瓷却目光温柔:“没关系,小摇,我陪你一起进去。” 罗摇甜甜地点了点头,立即带着周二夫人进入学校。 沈青瓷看着学校的环境,和那些孩子们,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资助孤儿多年,名下有多所慈善学校。 但她通常是通过自己成立的基金会,拨款、购买物资、监管账目,确保善款用到实处。 她这样的身份,极少亲自、毫无准备地踏入这样的场所。 即使偶尔视察,下属也早已安排妥当。 学校,是经历过大扫除的。 孩子们,是穿上最干净好看的衣衫的。 食堂里,永远是最丰盛的四菜一汤。 一切井然有序,光鲜亮丽。 可此刻…… 那些孩子们的衣服看得出穿了很久,很是陈旧; 有的孩子鞋子甚至不太合脚,跑起来鞋子都会掉。 角落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仰着头,拉着园长妈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 “园长妈妈,是不是我乖乖的,不哭也不闹,爸爸妈妈明天就会来接我回家呀……” 那纯真的、带着期盼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沈青瓷的心脏。 这里不是幼儿园吗……怎么比她资助的那些孤儿还要可怜…… 罗摇看着沈青瓷的疑惑,轻声解释:“这里的孩子,全是孤儿。 有些是父母意外去世;有些是生下来带有疾病,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 还有些……是年轻男女冲动后生下,无力或不愿抚养。” 这里的一切,都是园长妈妈用微薄的存款和收入支撑起来的。 如果她有钱,她也想尽可能给他们最好最好的生活。 但现在……她能给的就是每年换季时孩子们的一套衣服,和每个月三天的陪伴…… 园长妈妈是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看到罗摇,脸上立刻绽开真诚的笑容: “小摇!” “孩子们,你们快看,是谁来啦!” 所有孩子们抬头,看到是罗摇时,瞬间惊喜地奔跑过来: “小摇姐姐!” “好久不见小摇姐姐啦!” “好想姐姐!要姐姐抱抱!” 他们全围过来,萌萌呼呼的一大群。 罗摇看着孩子们,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也想你们。今天我带了气球,还有射击的玩具枪支。 我们可以玩射击气球的游戏喔!” “太好啦!”孩子们瞬间欢呼雀跃的原地直蹦。 他们也曾逛过街,每次看到街上10元一次的射击游戏,他们也想玩。 可是10元……那是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零花钱……他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今天,有小摇姐姐在,总算可以玩到啦! 罗摇又侧头对沈青瓷说:“二夫人,今天天气好,我们一起来陪孩子们吹气球,好不好?” 沈青瓷看着那些颜色鲜艳的气球,又看看周围孩子们渴望又好奇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她在罗摇身边坐下,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围着,好奇地看着这位漂亮得不像真人的阿姨。 罗摇分发着打气筒和小气球:“来,看看谁吹得又快又好哦!咱们比赛!” “我第一!我第一!” “我的气球肯定最大!” 孩子们争先恐后,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沈青瓷也拿起一个打气筒和一个红色的气球,有些生疏地开始操作。 很快,一个圆鼓鼓的红色气球在她手中成型。 “哇!漂亮阿姨打得这个气球,好漂亮呀!”有年纪小的宝宝满眼亮晶晶的。 也有孩子跑过来,把自己吹好的黄色气球塞到罗摇手里: “罗摇姐姐,这个给你!你就像太阳一样!” 还有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也怯生生地走到沈青瓷面前,举起一个粉色的气球: “这个……送给漂亮阿姨……阿姨好像电视里的仙女……” 沈青瓷愣了一下,接过那个粉色气球,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孩子软乎乎的温热小手,心底瞬间跟着甜蜜起来。 小孩的手好软好嫩呀~ 要是她也有个小孩子抱~ 突然理解那些催婚的家长了……阿错,清让,怎么没一个儿子有出息? 慢慢地,她面前堆起了越来越多孩子们送来的气球。 很快,整个小小的操场,几乎变成了气球的海洋,五彩缤纷,在冬日阳光下折射着绚丽的光。 孩子们在气球间穿梭嬉笑,场面热烈又梦幻。 罗摇这时又宣布:“孩子们,把气球粘到那边的大纸板墙上去。 咱们接下来玩——射击游戏!谁打中十个气球,就可以来找我换一个特制烤土豆哦!” 她已经搬来烤土豆的道具。 一个炭炉,摆上钢丝网,翻烤洗得干干净净的大土豆。 炭火噼啪,土豆的焦香渐渐弥漫开来。 烤熟的土豆被罗摇灵巧地切开,点缀上小花花装饰,再配上一块小熊饼干,立刻变成了可爱诱人的小点心。 “哇!我要我要!” 孩子们欢呼起来,积极跑去帮忙,把气球粘上去一个接着一个,黏向纸板做的简易靶墙。 这边安静了些,罗摇才放下翻烤的夹子,对沈青瓷缓声说: “二夫人,您这些年,一直把二先生当做了您的全世界,当做你的全部色彩吧。” “他忠,则幸福;他不忠,则世界崩塌。” “因为他,您不再喜欢有颜色的物品,只喜欢灰色、白色……” 这是她接触周二夫人这么久以来发现的。 周二夫人只穿着灰色、白色的衣衫,似乎是从24年起,就在过葬礼一般的日子。 罗摇说:“尝试新的开始,去接受崭新的五颜六色,兴许没有那么难的。” “世界不该只有黑白灰三个颜色呀,这个世界是缤纷多彩的。” “看,太阳是名灿灿的黄,温暖的。 绿叶是绿色的,生命力的绿。 路边的一朵小花花还在开放,是红色的。 大自然赋予了我们这么多的颜色,我们怎么可以厚此薄彼,怎么能只喜欢灰白呢?” 周二夫人看着满地的气球,看着那一张张红扑扑的童真笑脸,心底那灰暗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在渐渐动容着。 第112章 他向来没耐心,查 “小摇姐姐,我们黏好啦!”有孩子跑过来汇报。 罗摇拿出准备好的、安全的儿童玩具软弹枪,分发下去。 教上膛,做讲解。 最后,她将另一把枪递给沈青瓷,笑容明媚。“二夫人,您也试试?” 沈青瓷有些无措,她从未接触过这些,“我不会……” 罗摇便自然地站到她身侧,微微倾身,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握枪,如何瞄准。 “放松,手腕稳住,眼睛看着目标,轻轻扣动……” “啪!” 第一发射偏了,打在纸板边缘。 沈青瓷有些不好意思。罗摇却鼓励道:“没关系,第一次这样已经很棒了!再试试!” 她带动着周二夫人的手臂,调整姿势,再次瞄准。 “啪!” 一个蓝色的气球应声炸开! “呀!打中了!”沈青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脸上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孩童般的惊喜笑容,“小摇!我打中了!我竟然打中了!” 罗摇立刻送上真诚的赞美:“我看到啦!二夫人您好厉害!我当初可是练了好多次才打中呢!” 她毫不吝啬地提供着饱满的情绪价值。 沈青瓷越发沉浸其中,越来越熟练。 看到孩子们不会,她甚至开始主动帮助他们调整姿势。 孩子们为了烤土豆,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一整个下午,小小的幼儿园里充满了气球的爆破声、孩子们的欢笑声、炭火的温暖和食物的香气。 每个人都玩得投入,沈青瓷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染上了运动的红晕,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几乎每个孩子都“赚”到了烤土豆,有的贪心的小家伙还想多吃。 罗摇和沈青瓷忙前忙后,烤了一炉又一炉,两人都顾不上吃。 直到天色渐晚。 罗摇和沈青瓷才带着满身的孩子气,和气球碎屑,回到车上。 沈青瓷靠在座椅里,周身有股奇异的放松感,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罗摇看着她,轻声说: “我每次来这里,园长妈妈总感谢我。 可其实她不知道,这些孩子们,也在很多时候治愈了我。” “这一年来,每当我工作、或者生活上遇到什么麻烦,就会来这里陪陪他们。” “只有在这里,才能让人感觉到有无忧无虑,天真灿烂。” 罗摇看着外面擦肩而过的灯红酒绿,眼里浮现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与通透。 “现在这个时代,看似环境变好了,不再愁吃忧穿,可我们……似乎都没有以前快乐了。” “其实,我一直有个不敢跟任何人说的‘妄想’。” 罗摇说着,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青瓷: “二夫人,我好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成年人幼儿园’。” 沈青瓷诧异:“成年人幼儿园?” “嗯!”罗摇用力点头,脸上泛起憧憬的光,“就是专门给成年人开设的。让大家在百忙之中,可以抽出一天,彻底卸下社会人的面具和压力,像孩子一样回到‘幼儿园’。” “每天在充满童趣的幼儿园里上课,上的是手工课、绘画课、音乐游戏课。 按时吃饭,吃的是可爱又健康的‘儿童餐’; 按时午睡,躺在卡通图案的小床上; 下午就是自由活动,玩积木,看动画片,在海洋球池里打滚……” 她的描述绘声绘色:“就是纯粹地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去体验,去放松,去做一天‘不用懂事的大孩子’。 我觉得那样,肯定超级解压,超级幸福吧!” 沈青瓷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仿佛也被这个新奇又温暖的想法点燃了。 今天下午的经历,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抛开一切、简单快乐的魔力。 “罗摇,”她握住罗摇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与温柔,“谢谢你。今天……是我这二十多年来,过得最轻松、最快乐的一天。” “你这个‘成年人幼儿园’的想法,我特别特别喜欢!我支持你! 我们回去就筹备,把它做起来!就做成公益性质的体验馆,预约报名,就能免费来体验一天!”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甚至开始规划: “嗯……既然是小摇你想出来的主意,名字就叫……‘摇摇幼儿园’怎么样? 摇篮的‘摇’,寓意着让每个人,都能暂时回到生命最初、最安宁无忧的摇篮时代。” 罗摇微微一怔。 摇摇幼儿园……摇篮的摇……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自己的名字来历…… 她和姐姐从生下来是一对女孩开始,就让父母失望透顶。 他们连取名都懒得想,那时正好有首叫《飘摇》的歌很流行,父亲便随手定下了名字。 飘摇,注定了她和姐姐飘飘摇摇的一生,像无根的野草,像满山的蒲公英,风吹到哪儿,就飘零到哪儿。 可今天,周二夫人却说,是“摇篮”的摇。是承载着安宁、温暖、庇护与最初美好的“摇篮”。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罗摇的心头,鼻尖微微发酸。 她一直相信,善意和治愈是双向的。她在努力温暖别人时,也在被这些微小的、正向的回馈所温暖。 沈青瓷显然已经进入了认真的思考,继续道: “还有,摇摇,你做的那些可爱又健康的食物,我觉得完全可以作为‘摇摇幼儿园’的特色衍生品,自愿购买。 这样既能传递美好,贩卖美好,也能让这个项目更可持续、更长久。” 她到底出身商业世家,思维缜密:“如果运营得好,有了盈利,我们就按五五分成,你看如何?” 罗摇心里更是欣慰。 其实她带周二夫人来这里,就是想一边让二夫人放松,一边引导二夫人做她喜欢的慈善。 这样一来,沈青瓷忙碌于事业,就可以转移一部分的注意力。 至于钱…… 罗摇连忙浅笑拒绝:“不用的,二夫人。 如果真能做起来,是您的能力;点心也是专业的糕点师,盈利分给他们就好,我真的不用……” 沈青瓷却很坚持,看着罗摇,眼神真诚: “我见过很多优秀的点心师,但像你这样,把‘治愈’和‘心意’放在第一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件事,就听我的安排,好吗?” 罗摇暂时拗不过沈青瓷,没有再多谈这个话题。 车子驶回周家庄园时,已是华灯初上,晚餐时分。 “摇摇,你快去吃饭,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你了。” 沈青瓷在主楼前下车,温声叮嘱,眉眼间的郁气消散了大半,竟透着些许轻快。 罗摇目送她在吴妈搀扶下走进主楼,自己才转身走向佣人房方向。 而餐厅里,今晚气氛有些不同。 周大夫妇、三房的秦美露和周霆焰,周灿,以及刚处理完公务、面色冷峻的周湛深,都在。 周清让也来了,身边……竟然坐着神色淡漠、眼睫低垂的周错。 周湛深见到周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放下餐巾,正要起身离席。 他一向不与周错同桌,这是他的原则。 私生子,在他眼中,永远不配与嫡出同席,这是对正妻和正统的尊重,亦是维护家族应有的纲常。 如果一个私生子都能上主桌,把正妻、正嫡放在何处? 现在的社会,对私生子太过宽容。 私生子,永远该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永远没资格,继承财产。否则,只会助长歪风邪气。 就在这时,沈青瓷走了进来。 此刻的沈青瓷,与往日明显不同。整个人的气色仿佛被注入了活力,眉眼间少了那份挥之不去的哀愁,多了几分清亮与……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感。 她甚至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分享的愉悦: “你们肯定猜不到,小摇今天带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顿时,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讶和好奇,聚焦在她脸上。 连原本要起身离开的周湛深,也重新坐下,深邃的视线看向她。 周灿第一个按捺不住,好奇宝宝似的追问: “二婶二婶!快说快说!是不是带你去什么超级好玩的地方了?游乐园?滑雪?还是鬼屋?” 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沈青瓷竟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自己的座位优雅坐下,轻声说: “不急,玩了一天,还真是有些饿了,我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再跟你们说。” 说罢,她竟然拿起筷子,神态自然地夹起一块清蒸鱼,细细品尝起来。 接着,又吃了小半碗米饭,配了些清淡的时蔬。 周清让温润的眼中闪过惊喜,连忙为母亲盛了一小碗温热的鸡汤。 沈青瓷接过,小口喝下,脸上没有丝毫勉强。 餐桌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大夫人手中的汤匙顿在半空;周大先生眼中露出诧异; 秦美露微微张大了嘴; 周灿更是夸张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连一直垂着眼的周错,都几不可察地掀了掀眼皮,猩红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周湛深握着红酒杯的手指,无声地收紧。目光沉静地落在沈青瓷身上,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二十三年了。自从那件事后,沈青瓷就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名贵兰花,虽还是那般夫妻恩爱,却总是了无生气。 他们从未见过沈青瓷在餐桌上,有这样的胃口和……兴致。 罗摇。 那个小小的月嫂。 今天,到底带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周湛深向来没什么耐心去猜,修长的手指拿出手机,直接发送信息。 “查。” 一个字,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113章 他,总让人动容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一身西装革履的周砚白回来了,他身上还带着明显的古籍书香与疲惫。 看到满桌人都在,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沈青瓷,眼底带着几乎本能的关切和探寻。 以往,沈青瓷只要触到他的目光,便会立刻移开视线,脸色更白一分,胃口也彻底败坏。 可此刻,她看着他,耳畔又响起了罗摇下午说过的话——新的合作伙伴,契约合作者。 她眉眼间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近乎平淡的随和,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怨怼或伤痛,只是寻常: “回来了,坐下吃饭吧。” 周砚白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狠狠一僵! 这二十三年,外人或许觉得他们夫妻表面和睦,相敬如宾。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青瓷那双总是蒙着江南烟雨般的眸子里,深藏着的是对他的哀愁、隔阂,以及永远无法消弭的、被背叛的冰冷。 她的温柔是演给外人看的,他们的婚姻,是一座外表华美、内里却早已冰封千里的围城。 可是此刻…… 二十三年了……整整二十三年,他没有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眉目如画的沈青瓷,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重新站在他面前。 周砚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震撼。 他站在原地,竟有些不敢挪动脚步,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餐桌上,其余人自然也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心里更是讶异。 好在,沈青瓷吃饱后,终于平和地放下筷子,缓缓开口: “小摇,她带我去了一家很小的幼儿园,里面都是……孤儿。” 她开始讲述那个破旧却充满生气的院子,讲那些衣服不合身却笑得灿烂的孩子,讲园长妈妈慈祥的脸,讲孩子们围上来时软乎乎的小手。 讲那些平平无奇的土豆,和那个成人幼儿园的计划。 周灿听得目瞪口呆。 小罗摇,竟然带二婶去幼儿园吹气球?和幼儿园的孩子玩? 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可天知道!每一个被安排来伺候二婶的人,都恨不得把二婶供起来!生怕哪儿磕着了,碰着了。 谁敢喊体弱多病的二婶去帮忙烤土豆?射击?照顾一堆熊孩子玩? 这个年代,很多人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小罗摇,她总是与众不同! “我也要投资!”周灿忍不住兴奋地说,“二婶,算我一份! 我要帮小罗摇把摇摇幼儿园成立起来!到时候,第一个把大哥、二哥、父亲、还有老爷子那些人,全都送进去!” 连周湛深修长冷白的大手,指腹也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 而周错—— 他一直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垂着眼,仿佛不存在,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听到沈青瓷说的那些内容时,他一向泛着猩红的长眸深处,愈加晦暗、复杂。 周清让本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也又柔和两分。 “父亲,母亲。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他走到周错身边时,轻声道: “阿错,一起。” 餐桌前,秦美露看着他们的背影,明艳的眸子里腾起几分算计。 这么好的月嫂~在今年底的年终聚会上,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只怕应该…… 黄昏愈浓。 罗摇正在泥土园里,准备好玩泥巴的模具,等待周霆焰饭后等会儿玩耍。 同时,用手机剪辑视频。 视频里的小男孩满手泥巴,却笑得满脸灿烂,玩得不亦乐乎。 配的文案是:一个不要钱的方法,让孩子戒掉手机。 视频刚发出去,点赞和评论已经开始飙升。 “罗小姐。” 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罗摇转身,就见周清让站在昏暗的月色下,一身月白色,就如初见那天,清雅温和。 他手中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锦盒,走到她面前。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照顾好母亲。” 他将锦盒递过来,盖子自动缓缓开启。 只见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纽扣形状的金属物件。 周清让温声解释:“这是特别定制的微型监控。 纽扣可以佩戴在衣服上,开启后,会实时传输画面和定位到我手机。 同时,也直接连通我一位在警局的朋友。” 他强调:“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第一时间留下证据,并得到救援。” 罗摇指尖一颤,疑惑又不解地抬头看他。 周清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天我去阿错的房间,看到墙壁上有……铁片刮擦的痕迹。” “再想到你能在阿错身边安然无恙,想必是做了些……特别的防护。” 他缓缓说,声音低沉而安抚: “以后,有了这,你不必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这是我作为雇主,也是作为……一个感谢你帮助我母亲的人,一点微薄的心意。” 罗摇的心脏难得地一缩。 他竟然……连这个都发现了。 他送来的每一份礼物,总是那么雪中送炭,总是周到温柔得让人控制不住动容…… 但想起昨天晚上,周湛深那冰冷的警告。 罗摇礼貌地后退两步,保持距离: “谢谢清让公子的好意,您已经送过我礼物了。 这份礼物太过贵重,现在我在周家也很安全,暂时用不上这个了。” 这是婉拒。 她周身也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周清让眉间微微一蹙,但也仅仅只是片刻,他依旧谦和。 一手负手而立,一手将锦盒郑重的呈上。 “你就当是雇主的感谢礼。” “如果不收,我便一直有耐心等。”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话落间,他也真的一动不动,在她面前,维持着赠与的姿势。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罗摇有些为难时、 “是啊,小摇,这是你该的。” 另一道温婉的女子声音传来。 是沈青瓷和周砚白并肩走了过来。 周二夫人披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眉眼间的郁气已消散大半,甚至透着些许轻快。 周砚白手中也拿着一个锦盒,他走到罗摇面前,将盒子递向罗摇: “罗摇,你让青瓷开心了,这是我的一点谢礼。” 里面竟然是一封盖着红印的推荐信——古籍整理研究所特聘研究员推荐函。 “我观察过你的言行。”周砚白说,“你应该是真心喜爱古籍和古诗,也有不错的研究底子。记忆里更是惊人。 将来如果不想再做月嫂,凭这封推荐信,你可以去国内任何一座城市的文物单位、博物馆或研究所,拥有一份体面而稳定的工作。” 罗摇彻底怔住了。 这礼物……远比任何珠宝都要贵重……几乎可以改变一个寻常女孩子的一生…… 沈青瓷走上前,轻轻握住罗摇的手。 “收下吧,孩子。”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你值得。” 罗摇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温和坚定的周清让,真诚感谢的周砚白,以及满眼慈爱的沈青瓷。 她在心里权衡着利弊,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终究是接了过来。 “谢谢,谢谢二先生,二夫人,清让公子。” 周清让和父母相视一笑,笑容里,带着对女孩的欣赏与宠溺。 而不远处—— 一条被树影笼罩的昏暗小径上,周错静静地站着。 明明残阳如血,天地一片橘浓的金芒。 可他站得那个地方,透不进去一丝光。 他看着那边月光下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他们笑着,说着,赠与礼物,眼神交汇间满是温情。 而他站在这里……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缓缓收紧,身形挺拔却孤绝。 就在这时,周砚白不知怎么,忽然转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阴影中的他。 那张刚刚还因妻子好转而流露柔软的脸,瞬间冻结,腾起冰冷的厌恶。 “你怎么在这里?”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第114章 最后的崩溃 周错从阴影里走出来,残阳终于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猩红而空洞的眼眸。 “我来找伺候过我的保姆,不行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周二先生顿时冷斥:“你的保姆? 周错,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的一切都是周家施舍的,包括你呼吸的空气!包括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和流淌的血液!我随时都可以让你滚出去!” 沈青瓷连忙拉住丈夫的手臂,眉头轻蹙:“砚白,别这样……” “别这样?”周砚白猛地扭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二十三年都未曾散去的痛楚与愤怒: “你还要护着他?要不是这个孽种,我们怎么会……” 他不忍在说下去,猛地抬手指向周错,手指愤怒地颤抖: “贱种!我警告你,周家的任何财产,任何人!你一样都别想沾染! 给我滚!你就该和你那个下贱的妈一样,永远烂在后山!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 这些话,周错听了二十多年。 可每一次听,心脏还是会像被钝刀反复切割,血肉模糊。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冷白的脸,照着他那双猩红眼底深处,不见天日的暗黑。 “阿错……”周清让立即走过来,想要握住他的手。 可周错却后退一步,扯出一个极极其空洞的冷笑: “我的确不该在这里。别跟上来!” “不然——”他顿了顿,声音尖锐矛带刺:“你是想代替你的父亲,来监视我有没有觊觎周家的东西吗?” 周清让伸出的清隽大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起痛色。 周错已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进那片黑暗。 周清让想要跟上去,脚步却又停顿在原地。 因为他看见,周错走的方向,是后山。 每次阿错心情极度不好的时候,都会去后山,去见他的生母。 只有在那里,在那个同样被周家遗弃的女人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尖利的刺,流露出一点点温和。 周清让终究没有跟上去。他转身,看向父亲,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肃与不赞同: “父亲,您对阿错不该如此……当年的事,不是他的错……” “闭嘴!” 周砚白厉声打断他,那张总是儒雅温润的脸此刻因愤怒而青筋滕跳: “我警告你,周清让!你这辈子要是敢沾一滴酒,要是敢在外面弄出半个私生子——”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立下最恶毒的诅咒: “我亲手将你逐出家谱!让你滚出周家!死不得其所!” 夜风骤起,晚风很大,很寒。 ——- 后山。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周错走在熟悉的小径上,远处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像是随时会倒塌的难民窟。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打骂声、哭喊声,以及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 “老贱货!教出来的小贱种还敢告状?还敢让周清让来查我丢纸钱的事?” “我丢纸钱怎么了?那难道不是事实?你们母子俩,不就是周家的耻辱?是二叔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周清让能天天护着他,难不成还能来护着你这个老贱货?” “砰!”物品砸地上碎裂的声音。 “给我打!往死里打!打烂她的脸和嘴!” 是周枭的声音! 周枭,周老爷子的大哥、的大孙子。 据说当年,应该是大周老爷继承掌管周家,却发生意外,成了现在的周三老爷继承。 周枭一直觉得,自己爷爷、父亲都是嫡长子,自己更是太子爷,是正统中的正统。更看不起周错这样的存在。 这些年里,从小到大,周枭隔三差五就会来欺负他和母亲。 周错心里腾起一抹不安,大步冲进门的瞬间,目眦欲裂。 只见狭窄破败的屋子里,周枭带着七八个身材高大的保镖,将那个瘦小的女人架跪在地上。 有保镖“啪!啪!啪!”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狠狠扇在女人的脸上。 女人已经被打得头发散乱,满脸都是鲜红的巴掌印。 “周枭,你该死——!” 周错眼底一片猩红,嘶吼出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冲上去。 “咚!”一拳狠狠砸在周枭脸上! 那一拳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带着二十多年积压的屈辱、仇恨。 周枭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跄后退,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摸了一把脸,看到满手鲜血,顿时暴怒: “小贱种!你竟然敢打我?你活腻了!” 他指着周错,对保镖怒吼:“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他们两个肮脏的狗东西!出了人命我负责!” 七八个保镖顿时一拥而上。 拳头、脚、甚至随手抄起的木棍,雨点般落下。 周错没有躲。 他甚至第一时间,本能地扑到母亲身上,用自己整个身体死死护住她。 那些重击落在他的背上、肩上、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将母亲护得更紧,更牢。 女人在他怀里颤抖,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错儿……错儿你走……你走啊……别管妈……妈求你了……” 周错充耳不闻。 他只是死死护着她,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同样瘦弱的男孩,在无数个被欺辱的日夜里,也是这样用自己单薄的背,挡住落向母亲的拳脚。 那些人一边打,周枭那嚣张跋扈的声音,还不断在他耳边回荡: “二叔是何等的清正明月,风光霁月!全是被你们这两个下贱东西毁的!” “你们就是二叔身上的脓疮!是整个周家门楣上的污秽!是见不得光的垃圾!狗东西!” “贱货!我打死你们都是应该的!是为民除害!” “私生子!野种!周家的耻辱!” 一根木棍狠狠砸在周错的后脑。 温热的液体顺着发际线流下来,愈发染红他那双猩血的眼。 全程,他却一直护着母亲,始终没有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打骂声终于停了。 周枭带着人从后山扬长而去,临走前还“呸”的一声,朝着他们身上吐口水。 屋子里总算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周错缓缓松开母亲,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甘慧急忙扶住他,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他脸上的伤,眼泪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砸下来: “错儿……疼不疼?疼不疼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去给你拿药……” “不用。”周错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站起来,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痛得眼前发黑,但背依旧挺得笔直。 女人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错儿……妈妈求求你……下次不要再和他们硬碰硬了……好不好?” 她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像个无助的孩子: “妈妈这一生……不求别的……我们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出人头地……妈妈只求你平安……平安就好啊……” “是……在别的地方……可能人人平等……可是在这周家……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错儿……妈妈从小就一无所有……妈妈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的哭声和哀求满是悲切,绝望。 周错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生了他、养了他、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和他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女人。 她那么瘦小,那么苍老,脸上布满了生活的风霜和屈辱的刻痕。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脏污的棉絮。 周错终于是缓缓蹲下身,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是从未在人前展现出来的温柔。 “好,我答应你。” 只是…… 他走出木屋,走入那片漆黑的林子。 脸上那抹温柔,彻彻底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毒蛇孤狼般的狠戾。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来就高人一等。 凭什么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周砚白的耻辱? 凭什么……他周错活着,就该被践踏、被羞辱? 明明所有所有的一切……全是因为周砚白而起! 周砚白! 周错染血的大手拨通一个号码。 “计划提前,不计代价!” “明天,我要周砚白——” “死。” 冰冷的声音,裹着毁灭一切的寒戾。 第115章 豪门屋檐下,鲜明对比 清晨,天亮了,可雾蒙蒙的。 没有朝阳,没有光。 早餐后。 周二夫人去了禅房里打坐。 罗摇带着一份打印的策划案,轻声来到禅房门口。 直到周二夫人结束今天的禅修,她才走进去。 “二夫人,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关于‘摇摇幼儿园’的一些初步想法。您看看。” 沈青瓷接过,翻开。 策划案一目了然,关于场地的设想、课程的安排、关于如何让成年人在一天内真正“卸下包袱”、轻松快乐…… 每一个字,都透着质朴和温暖。 沈青瓷一页页翻看着,目光渐渐专注而温柔,越发沉浸其中: “小摇,这些想法太好了,没想到你效率竟然这么高。 关于这里,我觉得也可以添加一些……” 她开始说自己的一些想法。 罗摇静静看着她,心里涌起欣慰。 女孩子就该这样。不管男人爱不爱自己,都不能把爱情当做生活的全部。 只有拥有自己的重心,才能真正地拥有自己。 “对了,小摇。”沈青瓷合上策划案,抬起头,眼中闪着真切的光。 “其实今天打着坐,我都在脑海里想了好多点心的款式。 你陪我去一起做做实验,今天先做一款可爱的糕点,给阿错送去吧?兴许他也会喜欢的!” 罗摇心里猛地一跳,给周错做点心……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起那片森林里,黑暗中,周错那双猩红的、写满恨意的长眸,和他那些冰冷刺骨的话: “周二夫人,沈青瓷,你以为她真是什么好人?是什么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吗?” “她道貌岸然!佛口蛇心!” “实际上!她背地里,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死!想我母亲死!” 从小到大,他不曾吃过一顿安心的饭! 罗摇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可看着沈青瓷那双温柔而带着期盼的眼睛,她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所有情绪,微笑: “好。我陪您。” 沈青瓷带着她,穿过主楼长长的走廊,来到二楼一个露台。 推开门的那一刻,罗摇瞬间感觉自己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空中露台。 360透明玻璃,窗外是挺拔苍翠的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仿佛置身深山幽谷。 露台地面铺着青石板,天然嶙峋的巨石错落分布,有的被巧妙打磨成灶台,有的成了天然的石桌石凳。 就连靠墙的橱柜,都是用纹理天然的原石砌成,上面摆放着各式古朴的陶罐、瓷瓶。 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微腥,远处隐约有鸟鸣传来。 这里不像周家奢华的庄园,倒像某个隐士高人避世修心的场所。 “这里是我平日里静心、做些手工的地方。”沈青瓷轻声解释。 她从橱柜里取了一些食材,走到桌前坐下。 “清让我倒是放心的,他从小就让我省心。” “唯有阿错……”提起周错,她手中的动作停顿,眉间那抹忧愁,又浓浓的笼罩覆盖。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不要厌他。” “本来……我也该恨他的……是他和他母亲的存在,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心里的那抹月光、信仰……” “可是……”沈青瓷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摇曳的竹林,眼神变得遥远而空茫。 “七年前,我从新西兰疗养回来。 无意中得知,老爷子担心他们出去乱说,被有心之人利用,影响迫害周家……竟勒令他们不准离开庄园,就让他们在后山那个废弃的泵房里自生自灭……”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我忍不住,还是去看了。” “我看到了才七岁的他……” 沈青瓷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个画面,可眼泪还是从紧闭的眼睑滚落而出。 “他和清让一样的年纪啊……清让那时候,每天有家庭教师教导,有最好的衣食住行,出门有司机接送,回到家有我亲手做的点心,有父亲温和的教导……” “可阿错……他却已经会自己生火做饭了。” “那么小的个子,还没有灶台高,要垫着石头才能勉强够到锅。 柴火潮湿,烟熏得他眼泪直流,小脸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沈青瓷的声音哽咽了,泛起浓浓的沙哑。 “那年冬天……京市还下着大雪……” “没有柴了,阿错出去捡柴。周枭……竟然带着一群旁支的孩子,把他堵在后山…… 他们扒了他的棉袄,把他推进雪地里……” “那么冷的天……他光着身子,全身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可那些孩子……他们围着雪地,捡起雪球,一个接一个地朝他身上砸……” “他们笑着,闹着,喊着‘私生子’、‘野种’、‘滚出周家’……” “阿错……他就那样抱着自己,蜷缩着,不哭,也不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满嘴是血……” 沈青瓷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 罗摇的心脏,也控制不住地紧缩。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 那个在雪地里,咬得满嘴唇是血的小小少年…… “后来他们玩够了,散了。我以为他会回屋取暖……可是他没有……” “他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捡起那件被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破棉袄穿在身上。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柴堆,抱了一捆柴,一步一滑地走回那间漏风的泵房……” “他没有跟母亲提一句,没有说一句疼,就默默生了火,烧了热水。” “他母亲病着,躺在床上咳嗽。他就用那双冻得通红、生满冻疮的小手,笨拙地淘米,切菜……给他母亲煮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沈青瓷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他才七岁啊……七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本该无忧无虑地玩耍……可他却在冰天雪地里,给母亲撑着一个家……” 罗摇坐在对面,鼻尖也酸涩得厉害。 怪不得,周错会形成今天这样的性格。 同一片天空下,周错,大雪封山,破屋漏风,瘦小的他踩着凳子煮粥,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 而远处,是周家奢华的庄园主楼,是温暖的灯火,是周二先生陪着周清让,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练字读书。 如此鲜明的对比……小小的他……从生下来就注定……与所有人不同…… 第116章 豪门里,骨瓷餐具 沈青瓷哭了很久,才勉强平复下来。她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可眼眶依旧红肿。 “所以……我恨不起他。”她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想……他是无辜的。大人的错,不该让孩子来承担。” “我把他接到身边,想好好待他,想弥补他那些年受的苦……” “可我无论做什么,都暖不热他……” 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他就像……就像是一个全身长满了尖刺的冰雕。常常扎伤别人,也把他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吃饭,他总是吃几口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每次家族团圆,放烟花,所有人都聚在露台,欢声笑语……可他总是站得远远的,站在最暗的角落。 烟花再绚烂,再璀璨,那光芒……从来映不到他的脸上。” 沈青瓷说到这里,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眸里,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无力: “小摇,我这一生活到现在,只剩下两个执念。” “一是想弄清楚,当年周砚白到底有没有被人下不干净的药……” “二,就是想……亲眼看到阿错每天好好吃饭,能看他……真心实意地笑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罗摇看着泪流满面的沈青瓷,心脏又变得柔软而沉重。 这样的沈青瓷……真的会下毒吗? 一个人的眼睛和气场,是骗不了人的。 她实在无法将她与“佛口蛇心”、“道貌岸然”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小摇,又让你看笑话了。”沈青瓷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石臼继续研磨药材: “人老了,就是容易掉眼泪。” “但我实在放心不下阿错……这些天我身体也好多了,要是你缓过来了,有什么办法……我还是想你能再去照顾阿错……” 罗摇想到周错的那个警告,暂时没有应下。 周二夫人也不勉强,又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介绍桌上的药材: “这是八珍糕的方子,明代宫廷御医传下来的。 八味药材,党参、白术、茯苓、薏米、莲子肉、芡实、白扁豆、山药。可以健脾益胃,补气养血。 阿错从小饮食不规律,胃不好,这个很适合他。” 她一边说,一边将研磨好的药材粉过筛,动作细致而温柔。 “年轻人都怕苦,阿错肯定也一样。我每次做,都要特地给他多加一点槐花蜜,清甜不腻,还能润肺。” “以前,我总是做成竹叶形状的,寓意‘节节高升’,希望他将来能有个好前程……” 沈青瓷顿了顿,侧头想了想,眼中浮现一丝期待的光: “今天……给阿错做一个小狼形状的吧?就像以前动画片里那个……小灰灰?软乎乎的,有点凶,又有点可爱。” 她看向罗摇,像个寻求认可的孩子:“你说……阿错他会喜欢吗?” 罗摇喉咙发紧。 她不忍心告诉沈青瓷,每次她精心准备、满怀期盼送去的点心,周错要么看都不看直接扔掉,要么冷笑着当面倒进垃圾桶。 她只能垂下眼,轻声应和:“肯定会的。我帮您。” 罗摇坐过去,接过沈青瓷递来的另一个石臼,开始帮忙研磨茯苓。 药材在石臼里被慢慢碾成细腻的粉末,散发出淡淡的菌香。 两人安静地忙碌着,阳光透过竹林缝隙洒进来,在石桌上跳跃。 忽然,罗摇的目光被旁边桌上一套瓷器吸引了。 那是一套制作糕点专用的器具,双层小蒸锅,还有配套的印花模具、搅拌棍等。 瓷质细腻温润,是上等的骨瓷,上面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狼,正仰头看着月亮。 只是……那瓷器虽然被擦拭得很干净,却明显有些年了。 一个不起眼的小狼瓷勺上,还有一道磕碰过的细微裂痕。 釉面下……似乎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暗沉色泽。 “夫人,这是?”罗摇忍不住问。 沈青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像春水融化。 “这是我当年……特地给阿错定制的一套器具。”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遥远的怀念和一丝怅惘。 “那时候,阿错刚被我接来主楼不久。 清让喜欢吃我蒸的桂花米糕,我每隔几天就会做一次。” “有一次,我正在这里准备,不经意地一抬头……就看到阿错……他躲在那边的角落,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 沈青瓷的声音又微微发颤,眼底漫上一层水光。 “那时候他才七岁,瘦瘦小小的……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是饿,不是馋,是一种……小心翼翼到让人心碎的‘张望’。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没资格靠近,没资格要,所以只能躲在最远的角落,偷偷看一眼别的孩子拥有的、热气腾腾的幸福。” 沈青瓷抬手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当时心里……像被最细的针密密麻麻扎过,疼得喘不过气。” “我想,清让有的,阿错也要有。 别人家有两个孩子,什么都要准备双份,否则孩子会哭闹,会觉得父母偏心。” “阿错虽然从来不哭不闹,甚至从不开口要任何东西……但我都懂。”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套瓷器,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所以,我特地找了景德镇的老匠人,定制了这套瓷器。 清让的是小兔子,阿错的是小狼。就像他人一样。” 罗摇听着,心里再次泛起感动。 有这样的母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梦想。 可她看着那套瓷器,尤其是那个带裂痕的小狼瓷片,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又升腾起来。 那道不经意的裂痕……露出的颜色有些不正常……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报道,某些不合规的陶瓷制品,因釉料或胎土中含重金属超标,长期使用导致使用者慢性中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腾起。 罗摇不动声色地放下石臼,站起身: “夫人,我突然想起来,三公子应该也会喜欢鲜花?小狼点心旁边如果能点缀几朵可食用的小花,会更可爱。 我出去买点新鲜的,很快就回来。” 沈青瓷不疑有他,笑着点头:“好呀,还是你想得周到。快去快回。” 罗摇快步离开露台。 她去花店买了些食用玫瑰后,没有回家,而是用手机快速搜索了最近的瓷器工坊,扫一辆共享电动车,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后,她走进一家老街深处的瓷器作坊。 店里堆满各式各样的泥坯、半成品和成品,空气里弥漫着陶土和釉料特有的气味。 一个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低头修补一只青花瓷瓶。 “师傅,麻烦您帮我看样东西。”罗摇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那个她从露台上、趁沈青瓷不注意时悄悄拿走的小瓷勺。 老师傅接过,对着光仔细端详。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神色越凝重。 “姑娘,你这勺子……是从哪儿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罗摇心里一沉。 第117章 告诉周错,真相 老师傅用放大镜一寸寸检查,手指摩挲着瓷面。 “你看这道裂痕,正常的白瓷,胎土洁白,釉面清澈。但这片东西……胎土里掺杂了不该有的杂质。” 他用镊子尖端在碎片边缘刮下极少量的粉末,在指尖捻开。 “这不是普通的杂质。如果我没看错……是含镉的矿料被研磨极细后,掺入了制瓷的胎土或釉料中。” “镉?”罗摇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 “对,镉。一种重金属。”老师傅神色凝重,“这东西比铅更毒,也更隐蔽。 用它掺入陶瓷胎土或低温釉料中烧制,成品外观与普通瓷器无异,甚至可能因为镉化合物在高温下产生的某些色泽,让釉面看起来更‘润’。” “不过——长期使用,会慢性镉中毒!” “而且通过蒸汽或接触食物,会极其缓慢地释放出来,长达几十年,被人体摄入。 它还不会让人立刻倒下,而是日积月累,沉积在肾脏、骨骼里。” “中毒的人,会长期感到乏力、头痛、关节疼痛、食欲不振,严重了会损伤肾脏,导致骨质疏松、甚至……增加患癌风险。” “最重要的是,这种手段……太过隐蔽,不是行内人,或者不特地用仪器检测,根本发现不了。” “它的症状也非常像普通的身体虚弱或劳累过度,极难被联想到是中毒,等到发现时,往往已经积重难返。” 罗摇听得浑身血液发凉。 慢性释放……镉中毒…… 症状像身体虚弱、劳累过度……周错长期胃痛、易怒、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一切都对上了。 是有人将毒素加在了瓷器里! 是沈青瓷让人加的吗? 还是别的人悄无声息加进去的…… “小姑娘,你这哪儿弄来的啊?这材质是极品上佳的骨瓷,价值不菲,按理说不该掺夹这些物质才是……”老师傅百事不得其解。 罗摇临时找了个借口:“菜市场逛街时无意买到的。师傅,今天谢谢您了。” 她第一次直观地接触到豪门的险恶,声音有些发颤。 匆匆付了咨询费后,便拿着那把勺子离开,骑着电动车往回赶。 刚回到二楼露台,就看见沈青瓷还坐在那里。 盘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个刚出炉的、小狼形状的八珍糕。 糕点是浅褐色的,散发着药材的清香和蜂蜜的甜润。 小狼做得憨态可掬,眼睛用黑芝麻点缀,竟真有几分动画片里“小灰灰”的神韵。 “小摇,你回来啦!”沈青瓷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正好,我刚做好。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拿起一个,递给罗摇。 她自己也拿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尝。 罗摇看着她的动作。暂时也不敢冲动,努力保持平静的也吃了小口。 糕点入口绵软,清甜不腻,药材的香气平衡得很好,确实是用了心的。 “很好吃。”罗摇低声说。 “那就好。”沈青瓷松了口气,眉眼弯了起来,“阿错应该会喜欢的。” 她开始用心地装盒子,摆盘。 罗摇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装作随意地问: “夫人,您每次……都会像这样先尝一口吗?” “嗯。”沈青瓷点头,“我手艺不太好,总要先试过,才能放心给孩子们吃。怎么了?” “没事。”罗摇垂下眼,掩住眸中的惊涛骇浪,“就是觉得……您对三公子真的很用心。” 她顿了顿,抬起头,换上担忧的表情: “对了,夫人,我才想起来,江医生交代过,您每个月都要做一次例行体检。 正好今天天气阴沉,没什么事,不如请他过来一趟?” 沈青瓷对这类安排向来没有意见,温和地点头:“也好。” 罗摇走到一旁,拨通了江时许的电话。 很快,江时许来了,提着专业的医疗箱。 体检过程很常规,量血压、听心肺、问诊,最后抽了一小管血,用于化验。 沈青瓷很配合,全程温和有礼,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体检结束,江时许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罗摇送他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主楼漫长而寂静的走廊里。 到一处无人的转角时,罗摇快步上前几步,压低声音: “江医生。” 江时许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罗摇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这次的血样……麻烦您,重点查一下血液里有没有镉残留,或者其他重金属超标。” 江时许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镉?重金属? 这是非常规的检查项目。 他看着罗摇清澈的眼眸里那抹化不开的担忧和急切,在周家做家庭医生多年,他见过太多深宅里的隐秘和暗流。 “好。我明白了。结果最迟……今晚之前,我发到你手机。” “谢谢。”罗摇松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这件事,暂时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周二先生和清让公子。” 江时许温声应下,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和安抚,“你放心,先别想太多。” 接下来的一整天,罗摇都有些心神不宁。 镉中毒……慢性释放……二十多年……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二夫人身体孱弱的原因,除了心病,恐怕也和这长期的微量毒,有1分的关系…… 哪怕她每次只尝一小口,但十六年……日积月累…… 而周错…… 罗摇不敢再想下去。 晚上,万籁俱寂,罗摇回到保姆房。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制定周霆焰“戒脏话”的计划,用工作来分散注意力。 终于,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江时许的名字。 罗摇的心脏猛地一提,几乎是瞬间接通。 “罗小姐,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江时许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少有的凝重: “周二夫人的血样里,确实检测出了镉含量。 虽然数值不算高,但长期积累,对身体已经有了较严重的影响。” 罗摇手心紧了紧。 所以……周二夫人被排除了。 周二夫人并不知道那套瓷器有毒,还每次试吃了足足16年! 罗摇声音有些发干:“江医生,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在不确定是谁做的手脚之前,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她又恳求:“请您暂时先无声无息地给二夫人配一些排毒、调理的药物。 就以‘营养补充剂’或者‘调理体虚’的名义。” “好。”江时许听出她的紧张,暂时应下。又叮嘱: “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不是你我可以承担。 我建议,最好还是尽快告诉清让公子。” “我明白,就两天。谢谢您,江医生。” 罗摇挂断电话,握着手机,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后背有些发寒。 窗外已经夜色如墨,周家庄园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像蛰伏在黑暗中的、窥视的眼睛。 她忍不住想,会是谁? 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想害周二夫人…… 还是想借周二夫人的手,除掉周错? 还是……想离间周错和沈青瓷之间的关系? 亦或是……引得二房内斗,坐收渔翁之利? 暂时,罗摇想不出来答案。 她只知道—— 不管是谁,不管目的为何,周错这二十多年,都彻彻底底地误会了沈青瓷。 有一个那么好的养母,试图给他温暖的母亲,他却在拒于千里之外…… 罗摇又想起昨天,周错离开时的画面。 那双总是猩红空洞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和一种即将焚毁一切的、冰冷的疯狂。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周错,会不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罗摇顾不得什么,快速走出佣人房,朝着附楼走去。 她得立即找到周错!告诉他真相! 第118章 他,脱衣服 只是、 到了附楼,一片漆黑。 整栋楼没有一盏灯亮着,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罗摇用钥匙打开门进去,也没有看到周错的身影。 他不在。 还没有回来。 罗摇又连忙拿出手机,翻找出之前周二夫人给的周错号码。 拨打后,那边却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联系不上…… 她想去找人问问,却发现整个周家,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行踪。 罗摇忍不住想,该联系谁…… 越早让周错知道真相,越好。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周清让。 周清让可能是唯一知道周错在哪儿的人。 但前天晚上,周湛深冰冷的警告还清晰在耳边回荡。 “清让,是周家的五公子。” “罗摇,你僭越了。” 这么晚了……联系清让公子……再叫清让公子和她一起找周错…… 以周湛深的性格,肯定以为她在勾引接近清让公子…… 但每多耽误一夜……周错就要多在黑暗里一晚…… 算了,被误解就被误解吧。她来工作,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她只求问心无愧,只做当下认为对的事。 罗摇思量再三后,还是给周清让发了条短信: “清让公子,打扰了。请问您知道三公子现在在哪儿吗? 二夫人今天亲手做了些健脾的八珍糕,心心念念想着给三公子送去。 如果留到明天,就隔夜了。” 短信发送成功。 罗摇握着手机,开始忐忑地等待。 只是此刻…… 一艘私人游轮正驶离港口。 布置典雅的舱内,周清让一袭月白色的衣衫,神色是少见的冷峻。 他温声吩咐驾驶员:“今晚,找到周枭的游轮。” 他没注意到,海面上海浪翻涌,随着晃荡,沙发上的手机无声落入缝隙…… 而罗摇等了很久,依旧没等到回信。 她心里更加不安,又在脑海里搜索其他人的可能。 找周二夫人吗…… 可周二夫人未必知道周错去了哪儿。 而且如果她知道、自己那么在意的周错,竟然想谋害她……会不会彻底寒心…… 连那份难得的、珍贵的母爱,也随之消失……或者对周错从此有了防备? 她不希望,世界上又少一个关心周错的人。 周湛深?周书宁? 也不行,他们对周错的厌恶深入骨髓,绝不会关心周错的死活。 罗摇想来想去,竟然没有想到一个可以找到周错的人。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庄园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为周错好……或者能包容周错可能存在的问题…… 很多人,都巴不得找到他的把柄,让他死。 最终,罗摇只能在附楼的门口,焦灼地静静等待着。 而早在之前,夜幕降临时。 一紫醉金迷的夜总会,五颜六色的璀璨灯光似银河倾洒,舞台,顶级的男模女模扭动着身躯,流光溢彩,处处散发着奢华的魅力。 这里的酒,五位数一杯。这里的开台费,是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这是有钱人的销金窟。 周错一身暗红色的丝绸衬衫,一边游走在这片浮光掠影里,一边接电话。看似在看谁,又看似谁也没看。 听筒传来声音:“三公子,一切已经谈妥。 鎏兰台,15万发烟花,3万支苏格兰绿玫瑰,规格盛大,只是现在……就差钱……” 那人又补充:“这两天,沈青瓷和周砚白感情好转,兴许是最好的时机。” 周错的语调漫不经心:“钱,我会解决。” 没有多余的话,他挂断电话。目光掠过热闹的大厅,落向一处昏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铺着暗色地毯的弧形楼梯,蜿蜒向下,入口被一株高大的绿植半掩,像巨兽悄然张开的嘴。 通往地下。 他没有犹豫,迈开脚步,朝着那道楼梯走去。 进入地下深处后,里面的画面截然不同。 没有音乐,没有酒,只有一群群赌徒在牌桌上大声喧嚣着,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汗臭气息。 这是夜总会的地下赌场、兼地下钱庄,寻常人一生接触不到的场所。 周错走进来,那件暗红色的丝绒衬衫,在这灰败肮脏的环境里,像一滴不慎滴入污水的血,突兀,刺眼,又带着颓靡的吸引力。 他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铁门。 密闭的暗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孤灯悬在头顶。 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办公桌后,像一尊蒙尘的邪神雕像。 见到周错进来,他浑浊的眼珠上下扫视他,像在掂量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周三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稀客啊。” “怎么,周家的金山银山不够你花,跑到我这腌臜地方来闻味儿?” 周错走到桌前,单手插在裤袋。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苍白深邃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千六百万。今晚。” 老板干瘦得像秃鹫的身体靠在黑色沙发上,嗤笑一声。 “一千六百万,也值得周家的三公子亲自开口?” “哦,我倒是忘了……”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你是一个私生子,在周家,怕是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狗还有根链子,有口剩饭,您有什么?啊?” “哈哈哈!私生子,就是尼玛狗都不如。”周围四处的打手们,全明目张胆地取笑起来。 周错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所以,我来找你。”他抬眼,看向老板,猩红的眼底荒沉无波,“开价。” “开价?”老板狞笑起来,露出黄黑的牙齿。 “好!爽快!利息,别人三分,你这样的‘贵客’……十分! 半个月还清,三千二百万!” 这是敲骨吸髓! “还有……”干瘦的老头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周错面前。 在近一米九的周错面前,他比周错矮一个头,气势却像毒蛇缠绕。 “我这儿有个规矩,对您这种‘贵人’得特别照顾——您,要留下点‘诚意’。” “不然万一您钱到手,还不上怎么办?” “谁不知道,您就是周家一条没名分的野狗。” “主人家高兴了,施舍点残羹冷炙;不高兴了,一脚就能把您踢出去。到时候我找谁要钱?” 说着,他一个眼神。 两个赤膊纹身的壮汉走了进来。 一个手中抱着个箱子,里面装着精致得近乎诡异的外科手术刀。 一个拿来个铁牌子,上面反刻着阴文:【地蛇钱庄】。 有人手中的火枪“嚓”地一声喷射出火焰,将那牌子很快烧得通红。 “规矩。”老板凑近周错,呼吸带着腐臭,“你想拿钱,留下两样‘抵押’。” “一,在你身上,留个我‘地蛇钱庄’的烙印。” “二。” 他干瘦的手拿着一把剔骨刀,刀尖在周错的胸膛上比划: “烙完印,就片下这二两肉典当。 你要是还不上钱……” 老板咧嘴,露出烟熏的黄牙:“我就把借款合同,连同你这块肉,一起打包,送到周家主楼门口。 让周家上下都看看,他们家的‘三少爷’,是怎么在外面贱卖血肉的。” “有周家的肉在,我这笔钱,也能有着落。” 这是极致的羞辱。 暗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火焰枪“嗡嗡嗡”的声响。 惨白的灯光打在周错脸上,他额间青筋跳动。 只是那双暗红的眸子里,浮现起周砚白一次次愤怒厌恶的嘴脸,和沈青瓷每一次的佛口蛇心。 以及那晚……甘慧被跪在地上、啪啪啪地扇巴掌。 周错抬起手,缓缓开始解衬衫纽扣。 一颗,两颗…… 暗红色的丝绒衬衫被脱下,露出那具身躯。 第119章 电话……接通了! 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青色的血管蓬勃有力的蜿蜒,肌肉线条极具美感、张力。 只是……那身上布满了诸多斑驳的新旧伤痕,有淤青,有紫红,有烫伤,有刀疤…… 明明年轻的身体,美丽而残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吸引力。 老板和打手的目光像黏腻的触手,在他赤裸的皮肤上爬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亵渎。 “啧啧,私生子果然不一样,一看就是贱货,能勾引人的东西!” “到时候还不起,就让他伺候咱们,带劲儿~” 周错仿佛没听见。他走到一个凳子前坐下,随手将丝绸衬衫搭在手腕上。 “开始吧。”他开口,声音喑哑,却异常平静,“别浪费时间。” 老板目光贪婪邪恶:“再来个人,拍清楚点。”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周三公子这张脸!看看他是怎么被打上咱们钱庄的烙印的。” 有人很快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周错的脸,红光不停闪烁。 一个打手夹起烧红的铁牌子,朝着周错的胸膛“滋啦——!!!” 狠狠烙在周错那雪白的皮肤上。 可怕的焦糊声和皮肉烧灼的剧痛同时炸开! 周错脖颈绷紧,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深处没有发出一丝闷哼。 烙铁被用力按住,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几秒钟。 周错左侧胸膛上,狰狞地刻上了【地蛇钱庄】的烙印里,焦黑翻卷、边缘红肿起泡。 全程,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痛苦,只有更极致的讥讽、可笑。 一千六百万。 对于周湛深、周书宁而言,不过是每个月的零花钱,买不了几件高定,拍不下半件古董。 周清让……他虽然从不稀罕这些,但周砚白、祖父母、外祖父母塞给他的,又何止千万。 唯独他,周错。 周砚白像防贼一样,不给他任何现金流,只能在周家旗下的产业消费,连呼吸都带着“施舍”的提醒。 沈青瓷每月倒是会偷偷塞给他一百万的零花钱,但和他们相比,就如同打发叫花子,何其可笑。 他们随手可得的费用,他却需要在这里…… 周错嘴角扯起一抹近乎嗜血的弧度: “不是还要割肉?慢一点,让我看看你们地蛇钱庄,凌迟的手法。” 另一个打手立即拿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走上前。 刀刃精准地抵在新鲜烙伤的边缘,那里是剧痛最敏锐、神经最密集的地方。 刀刃毫不犹豫地切入。 不是砍,不是剁,是片。 是像片烤鸭一样,薄薄地、精准地,缓慢地,切割着。 切下一块约一两重的、带着皮下脂肪的肉片。 周错猩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剧痛而微微扩散。 但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似乎只有享受,和一片被痛苦和仇恨烧灼后的、与全世界同归于尽的癫狂。 最后,那片血淋淋的、带着钱庄烙印的肉,终于被片了下来,扔进一个冰盘子里。 鲜血从那伤口泉涌而出,迅速染红他的紧实的胸肌、腹部,滑落进更深处。 老板看着盘子里的肉,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周错,这才满意地从抽屉里扔出一张黑色匿名卡,丢在周错的脚边。 “卡里一千六百万。密码六个八。周三少,合作愉快。” 他俯身,凑到周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说: “记住,半个月。连本带利,三千二百万。少一分,或者你敢耍花样…… 这块肉,和这视频,就会出现在周家每个人的邮箱里。 还会出现在整个网络上,让所有人欣赏欣赏你这副勾人的模样~” 周错的视线,终于抬起,落向干瘦的老头子。 那眼神,虚弱又带着凌厉,像是雪原上满身是血、随时会扑起来咬人的狼。 即便是见惯风雨的老头,心头也莫名一寒。 可周错很快收回了视线,他弯腰,染血的手,捡起了那张卡。 捡起地上那件暗红色的丝绒衬衫,慢条斯理地穿上。 就如脱下前那般,一颗、两颗,缓缓扣上纽扣,遮住了胸前那可怖的伤口。 他站起身。 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挺拔,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出去。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背影瘦削,残酷,又凄艳。 走出夜总会后,凌晨的街道已经没人,寒风像凛冽的刀子一样刮着。 他立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光秃银杏树下,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地触碰了一下胸前那滚烫狰狞的伤口。 “嘶……”细微的抽气声从牙缝溢出。 他又垂眸,看着手中那张黑色的卡片。 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没有希望,只有一片荒芜,和即将焚毁一切的疯狂。 用今晚的羞辱,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吧! 很快,所有人都会和他一起,待在地狱里! * 罗摇在附楼等了一整夜,没等到周错回来。 她彻夜未眠,去厨房做新的早餐。 耳边,却飘进几个年轻女佣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鎏·兰台!要来京市办烟花秀了!” “真的假的?鎏·兰台不是只在特定庆典或顶级豪门私宴上才出手吗?这次是公开演出?”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会展中心工作,内部消息!规格超级高,据说要放十五万发最新研发的烟花,名字都特别好听,叫什么‘银河倾泻’、‘火树金莲’……” “而且整个观赏区,会用三万支空运来的苏格兰绿玫瑰做造景!想想那场面,得多梦幻啊!” “要是能亲眼去看看,该有多幸福!可听说入场券就9999元!” 罗摇听着这些,没太在意,一直在想周错什么时候会回来。 只是,当她上楼去请周二夫人用早餐时,刚到茶室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周砚白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期望: “……青瓷,我已第一时间联系,包下了鎏·兰台的整场演出。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二十三年了,最近是她第一次,不再用那种冷漠的态度对他。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哪怕渺茫,也想趁机紧紧抓住这缕微光。 烟花,她最喜欢的绿玫瑰,兴许……一切可以好转。 沈青瓷手捻佛珠,下意识想拒绝。 绿玫瑰,曾经是她最喜欢的鲜花。 可后来……她只觉得讽刺。 不过转瞬一想,他只是一个契约的合作者,契约丈夫斥巨资请自己看烟花,去去也无妨。 “好。顺便让清让、阿错、与父母一起去吧。” 这样演恩爱的戏码,才有意义。才能让他们放心。 周砚白温柔的面容瞬间僵硬,“青瓷,周家任何人我都可以答应你。 书宁、湛深、阿枭……甚至旁支的亲戚,你想请谁都可以!但唯独周错不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你该清楚,我有多不想看到他!如果不是他,我们何至于此?!” 周砚白简直提都不想提他,转而语气又温柔下来: “青瓷,听我一次,年底清让和他怎么折腾,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唯独这次。” 沈青瓷知道,这么多年,周砚白什么事都迁就她,独独关于周错的事,没有商量,她也不再勉强。 “好吧,你先去安排。” 到时候让清让悄悄带着阿错,在另一个vip区域看就好。 周砚白立即欣喜,当场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鎏·兰台演出,提前,就明晚!” “工期?我加钱。” 他能感觉到这两天妻子对自己的宽和。 23年了,他想抓住这23年里好不容易出现的机会,哪怕她依旧那么冰冷、像风、像雾,摸不透,抓不住…… 而罗摇在外面恰好听到他们的谈话,心底顿时升腾起警惕、不安。 苏格兰绿玫瑰,恰巧是沈青瓷喜欢的。 一场毫无预告的演出,恰巧在最近举办…… 尤其是昨晚,周错还消失了一整夜……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得尽快找到周错了。 罗摇也顾不得其他的,不得不去了消防楼梯,再次拨通周清让的手机。 “嘟……嘟……”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等待音戛然而止。 电话……接通了! 第120章 全世界,都厌他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周清让温润的嗓音。 而是一个陌生的、同样温和动听的男声。 “罗小姐?这备注……稀奇。”对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白纸一样干净的清让手机里,竟然也会存女孩子的号码了? 你是哪家的小姐?一大早找他,有什么事吗?” 罗摇立即回答:“您好,我是周家的月嫂,罗摇。我有三公子周错的急事,需要和清让公子对接。” “哦~罗摇。”对方拖长了语调,似乎想起了什么,“听清让提起过你几次。说家里来了个很不一样的小保姆,聪明,善良,有主见,还能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很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随和,甚至有些友好。 “不过真不巧,清让现在不在陆地上。正忙着处理‘那小子’的事情呢。” “我给你看看。” 不等罗摇说话,电话被径直挂断。 几秒钟后,手机里收到一条视频短信。 罗摇点开,就见画面有些摇晃,开阔的游轮甲板上,海风猛烈。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染着棕发、满脸骄纵之气的年轻男人,正左拥右抱地倚在沙发里。 “……清让堂弟,整整一个晚上,特意从京市追到我这公海上的游轮,就为了问我是不是‘不小心’碰了你那个宝贝弟弟?” 周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把空杯扔向身后的大海。 “你读书读傻了吧?老爷子当年留他们母子一条贱命在后山自生自灭,可没承认过那是‘周家’的人!” “那小子,还有那个老贱人,就是周家身上两块烂疮!我偶尔去清清疮,怎么了?我还算是替周家维护体面!” “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周错,还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衫,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但那周身的气度没有半分折损,反而在蓝天和海风的衬托下,更显清贵、皎洁、玉树临风。 “阿枭,你为我好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 周清让声音温和,打开平板电脑。 “这是周家庄园的监控。你总能调动后山的安保人员,自由进出阿错和甘阿姨的屋子。” “昨天,我找祖父谈了一天。” “他已经同意将阿错附楼、以及后山区域的产权,正式划分到——长兄商懿名下。” “并且,将在后山区域,置放一些重要物品。” “你说什么!”周枭瞬间推开身上的女人,猛地跳了起来,嗓子近乎破音。 周清让继续温声提醒:“所以,阿枭,从现在起——” “你再进去,就是违权侵入长兄商懿的领地。” “一旦出了事……后果,恐怕不是你我,甚至不是你父亲、祖父可以承担。” 周枭彻底愣住,眉头都在狠狠直跳。 周商懿!那是连他都畏惧的存在! 周清让这些年一直尝试过用正规途径保护周错。 但三老爷子顾虑到周商懿的身份和情况,自然绝不愿意让一个下贱的人,和周商懿扯上任何关系。 但是、周清让、竟然说动了老爷子! 那以后在那地盘里再闹出事,事情就不再是那么简单的了…… 周枭气得跳起来就指着他的鼻子骂:“周清让!你特么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猪啃了!” “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竟然跟自家正宗的堂兄撕破脸?!还要把商懿长兄拖下水?!” “那两个贱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真把那小杂种当亲弟弟疼?” “你是不是要因为一个野种,私生子,把周家每个人都弄得乌烟瘴气才甘心?!” “周枭。” 周清让再次开口,难得全名全姓,声音里的温和淡去,多了一抹严肃、郑重: “我再强调一次。” “阿错不是你口中的野种。” “他是我母亲正式领养的、法律承认的养子,是我周清让——名正言顺的亲弟弟!” “我特么懒得和你这个疯子废话!” 周枭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凳,手忙脚乱地摸出自己的手机,一边解锁一边咒骂: “我这就给三爷爷打电话!我不信他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 我更不信商懿长兄会搭理这种破事!他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为了周错那个贱种……” 的确不太可能。 但昨天,周清让得知周枭又去后山闹过事后,就去周老爷子的书房,跪了整整八个小时,纹丝不动。 也去周商懿的办公室跪了两个小时,跪到膝盖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淤青。 是开会回来的周商懿,将他扶起。 “既然我是长兄,本就有责任处理这些家事。” 过往,因为他事业繁忙,从没有人将琐碎的家事拿到他面前。 周清让这次,是打破了这层心照不宣的规矩。 而罗摇看着手机里的画面。 周清让,竟然为周错做到了那个地步……公海……那是她这样的人永远无法涉足的地方……回来应该要很久很久吧…… “叮!”一条短信传来。 【清让这边处理完,我会让他回电。】 罗摇回神,立刻打字回复: “麻烦您转告一声,事情很重要,关系到三公子的性命安危……” 只是…… 游轮甲板上,刚才接电话的男子,正是周清让的表哥,沈家大房四少爷。 看着罗摇发来的短信,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周错……又是周错。”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染上明显的不耐烦。 周清让昨天跪了一天,昨晚又连夜乘坐游轮过来,一路追到这里,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刚才那番强硬表态,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后续还要应对周枭父子的反扑、和平衡家族内部的关系,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心力。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周错那个麻烦不断的私生子! 哪一次……不是清让劳心劳力地去给周错处理麻烦? 男子抬眼,望向不远处栏杆边,那个与周枭对峙、始终一身月白的人。 如果没有周错,清让是二房光风霁月的嫡长子,有才华,有抱负,本该心无旁骛地经营喜爱的艺术、茶道、或者接手更广阔的家族事业。 却一次次被周错拖进泥潭! 男子略一思索,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终究按了下去。 甚至把通话记录,也删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海天相接处,乌云渐渐聚集,一场暴风雨随时来临。 第121章 他醋了 罗摇迟迟等不到回复,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不能再干等下去,回到二楼,扶着沈青瓷前往梅园浮光厅用早餐。 她本来想、兴许可以试着、和周二夫人谈谈。 却没想到…… 几位衣着华贵、气质不俗的夫人说笑着走进了花园。 “青瓷!听说你最近身子大好了,我们特地来看看。” 是沈青瓷娘家那边的嫂子弟媳和堂姐妹们。 一行人鱼贯进入梅园浮光厅的亭子,衣香鬓影,珍珠与翡翠辉映闪闪。 为首的大嫂热情地挽住沈青瓷的手,目光却很快被小桌上摆放的早餐吸引。 那是罗摇早上做的点心,普通的发面,却被她巧手捏成了牡丹花形状,点缀着天然蔬果色素,精致得栩栩如生,足矣以假乱真。 “哎哟,这就是你电话里夸个不停的那个小保姆做的?”大嫂眼睛发亮,拿起一朵“牡丹花”仔细端详。 “这手艺可真绝了!比五星酒店的面点师傅还巧!” 提起罗摇,沈青瓷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切而温暖。 她们开始聊保姆,聊月嫂,聊家庭,聊哪个千金小姐硬是要下嫁给黄毛,说什么‘有钱饮水饱’,坐自行车后座都比坐宝马能笑。 有人意识到豪门家事,不便外传,对罗摇露出一个客气但不容置疑的微笑: “罗小姐是吧?今天难得我们姐妹聚聚,陪青瓷说说话。 你先去休息吧,放半天假。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再让吴妈叫你。” 罗摇想对沈青瓷说点什么,但眼下只能退出花园,心更乱了。 周清让联系不上,周错不知所踪,沈青瓷也好巧不巧和娘家姐妹团聚…… 她找不到任何联系上周错的办法…… 那场贵妇们的茶话会,从上午持续到下午。 午后,她们甚至兴致勃勃地要带沈青瓷回娘家看看,试图说动那个闹着要下嫁黄毛的千金。 罗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载着沈青瓷的车驶离周家庄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西斜,暮色四合。 周清让没有回来,也没有回电。 周错……依然毫无音讯。 罗摇第一次像一只迷路的小兽。 没有办法的她,只能来到周错的附楼,伫立在漆黑寂静的夜色里,继续等着。 希望今晚……周错会回来。 ———— 夜色浓稠,寒风刺骨。 一辆黑色宾利慕尚如同无声的暗影,驶入周家庄园。 后座,周湛深刚从一场跨国并购的线上会议中抽身,昂贵的定制西装还带着会议室里的冷冽气息。 他松了松领带,眉宇间是惯常的冷漠与疲惫。 前排开车的陈经看了眼手机的最新短信,激动地汇报: “先生,刚刚收到消息——小罗摇还在附楼那边! 听说等了周三公子好几个小时!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陈经吃瓜不嫌事大地揣测:“或者……小罗摇是在等着照顾周错晚归?担心周错?” 周湛深松领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开过去。” 略一停顿,又补充:“别惊动她。” 陈经立刻精神一振,激动满满,秒秒钟熄灭车灯,调转方向盘。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过主楼前的广场,拐入通往西侧附楼的僻静小径,动静小的像是幻影,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惊动。 最终,车子停在一丛高大冬青的阴影里。引擎熄灭,完美地融入了夜色。 后座车窗无声降下。 周湛深微微侧首,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不远处那个小小身影上。 她蹲在附楼门前的石阶上,穿着佣人制服外套,双手不停地搓着。 偶尔抬起手凑到唇边呵口热气,偶尔又站起来,原地轻轻踩几下脚,缓解冻僵的脚。 凌晨,气温已经零下。 借着远处昏暗的路灯,能清楚看见她的鼻尖和小手都已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凝结着细微的寒霜。 但她没有离开的打算,眉眼间,尽是对一个男人的在意、紧张。 周湛深的黑瞳深处,似有暗流无声翻涌。 他推开车门。 昂贵的定制皮鞋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突兀。 罗摇听到脚步声,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 “三……”公子…… 可话还没说完,后面的字顿时卡在了喉咙。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个颀长散漫的少年,而是身姿挺拔、裹挟着霜寒冷漠的周湛深。 她脸上的明亮和惊喜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赶紧规规矩矩地站直身体,恭敬地低头: “周二公子……” 声音里都是拘谨。 陈经在后边看得心急火燎,赶紧凑到二公子耳边,低声提醒: “二公子,我的爷!您能不能别天天板着脸~您看看你都把小罗摇吓成什么样了!” “她前一刻笑嘻嘻的,看到你,脸都白了~”跟半夜三更见了要夺命勾魂的鬼一样~ 周湛深的黑眸沉了,一身的黑色,如看不到尽头的黑色,让人胆寒。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无形的压力, 最终,在她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 近到不足一块尺子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冷冽气场。 近得能看清她冻得微微发青的嘴唇,和她眉眼间那抹来不及褪去的、为别人而生的担忧。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深黑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在这里。” “做什么?” 一字一顿,低沉,很缓,似有暗流汹涌。 罗摇面对他,总会本能地绷紧神经,她保持着最恭谨的态度: “回二公子,二夫人之前特意嘱咐过我,要我照顾好三公子。 我既领了额外的酬劳,自当尽心。等在这里,是想看三公子回来,有没有什么需要照顾的地方。” 说完,她又赶紧补充: “您放心,小公子那边的一切注意事项,我已经详细写明了日程表和护理要点,交给张姨送过去了。” 现在是晚上时间,也不和照顾周霆焰、周二夫人的行程相悖。 周湛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喜怒难辨。 只是深邃的视线,就那么逼了过来。 “二夫人随口的一句托付。” “不是你深更半夜、独自守在成年男人住所外的理由。” 第122章 这么急着撇清,是怕谁误会? 他向前微倾,那股压迫感陡然增强: “周家仆人家规:入夜后,非当值佣人,不得在非佣人区逗留。” 罗摇脸色白了又白。对了,还有这条规定…… 之前只是因为答应了照顾周错,没有人为难过她。 现在……规矩最严格、最严酷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可是……这件事很重要…… 罗摇很想求助他,哪怕让他带她找到周错也好。 可转瞬一想,整个庄园里,最厌恶周错的,恐怕就是周湛深。 他又太过敏锐,要是他察觉到任何细枝末节,哪怕还未真正实施,周湛深都有可能将周错定罪…… 这件事,容不得任何闪失。 周湛深在关于周错的事情上,也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短短时间,罗摇心里千回百转,最终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是,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她侧身迈出一步,犹豫了一瞬,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周二公子……佣人区的一条长廊……正好对着庄园大门的方向。 我……我去那边等一会儿,可以吗?我保证绝不越界,也绝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话音刚落,她感觉周遭的气场骤降,空气仿佛更冷、更寒! 良久的沉默。 他没说话。 那张深邃的面容也在一道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沉默……就是同意,或许他是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纠缠。 “谢谢二公子,那我先走了……二公子再见。” 罗摇赶紧低着头,只想尽快从他身侧的空隙溜走。 就在她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周湛深,突然毫无预兆地迈了一步。 瞬间,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冰墙,彻底拦住她的去路,充满掌控、与压迫。 罗摇猝不及防,“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额头撞在那坚硬的胸膛上,冷冽的雪山霜寒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感觉到男人胸膛下的温度,透过昂贵的西装面料传来,能感觉到外面披着的那件大衣,布料何其的硬挺…… 这突兀的一幕,让罗摇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但仅仅只是1秒,她瞬间本能地后退两步。 想起他的多疑症,想起他那天晚上警告她和公子们保持距离,她立即飞快解释: “二公子,对不起!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似乎生怕他不信,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举起右手发誓: “我对天发誓,我要是故意冲撞您,或者对您有一丁点非分之想,就让我所有的存款全部搞丢!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好工作!” 发誓时,她那双眼睛也清澈得像浸泡在水中的钻石,格外坚定。 周湛深周遭的气息,骤沉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缓缓地、迫人地,向前逼近了一小步。 那股强大的威压,就那么直直逼来。 “罗摇。”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磁性, “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 他又迈进一步,微微俯身,冷冽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 “这么急着撇清,是怕谁误会?” “周清让?” “还是……那个私生子?” 第123章 周错,回来了! 罗摇被他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逼得、不得不步步后退。 很快,背脊就紧紧贴住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她从来没有和他这么近距离的相处过,此刻只觉得他立体的五官,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凌厉。 身前,就是他骇人的、雪山般的压迫感。 罗摇想解释,还没说话。 “看着我的眼睛,”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磁性。 “回答。” 他的目光如铁钳,牢牢攫住她的视线,不许她有丝毫逃避。 “你这么‘尽职尽责’地等着他。” “是因为二夫人的嘱托?因为那份额外的奖金?” “还是……” 他再次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视线居高临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墨色。 “因为——周错本人?” 罗摇被他这么困在他身躯与墙壁之间,心脏砰砰砰地直跳。 不是少女对男人的,而是单纯的面对上司的紧张、忐忑。 但她问心无愧,努力平静地迎上周湛深的视线: “回周二公子,是因为二夫人答应我的酬劳。 也因为既然答应了,我就想尽量做好。”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即便还有一丝……是想让周错变得好一些,但她也从始至终,只是单纯把周错当做自己的雇主之一、一个需要照顾的对象而已。 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只是、 周湛深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有一缕微微的闪烁和回避。 “呵。” 他冷唇极轻地微勾。 “工作?”他重复这个词,语气质疑、冷厉。 “怎么没见你对周霆焰这么‘上心’?” “怎么没见你深更半夜,守着周霆焰的房门口?嗯?” “我……”罗摇被问得语塞。 霆焰小宝贝自从每天课程减少、和她玩泥土后,晚上睡得香甜,又不会深夜不归,哪里需要她这样守着? 她忽然觉得,周湛深完全就是看她不顺眼?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里似乎都是错。 不等她组织好语言辩解。 周湛深眼底的最后一丝耐心消失。 他直起身,骤然拉开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 “记住。周家家规,第一条——禁止与佣人恋爱。” “你,就算真的对那个私生子,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也趁早死心。” 冰冷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分量,不容置疑。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黑色宾利。 一个私生子,有什么好? 眼光,差。 他似乎冷哼了声。 到达车边时,他的脚步微顿,背影冰峻挺拔,吩咐: “把附楼区域的监控,单独接到我书房。” “再发现,她半夜守在这里。” “一次,扣一万。” 陈经:“……?!” 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内心疯狂吐槽:不是……我的爷!您这……从来没有见过谁吃醋~是这个样子啊! 这操作,确定是想阻止情敌,还是想吓跑人家小姑娘? 还有罗摇……那么聪明一个女孩子,竟然看不出二公子有那什么么……还敢发那种誓? 怕不是所有的脑子都拿去长智商、天天就想着工作?情商……该不会是还没开窍吧? 心里惊涛骇浪,面上陈经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能对不远处还愣着的罗摇投去一个同情、歉意又“你自求多福”的复杂眼神。 然后赶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黑色的宾利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启动,驶入更深的黑暗。 夜晚的寒风重新灌来,只剩下罗摇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她耳边回荡着周湛深那句冰冷的话: 一次,扣一万。 不行!她的钱! 她立刻转身,快步离开附楼。 然后、走到那条僻静长廊,这里是佣人区的长廊。 应该……不算违规了吧? 罗摇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伫立在一根罗马柱后,静静等着。 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靠着梁柱、险些要睡着时、 终于,有车子的声音,停在了远处的主花园里! 回来的人,是沈青瓷。 沈家那些贵妇将沈青瓷送了回来。 隔得远远地,能听到她们还在说: “好,明天晚上,鎏·兰台见。” 罗摇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出去,扶着沈青瓷上了二楼。 房间里。 罗摇将房门关上后,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 “二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明晚‘鎏·兰台’的烟花晚宴,您能不能……不要去?” 沈青瓷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为什么?据说那场烟花设计极美,京城不少世家都会去。我还想带你一起去看看呢。” “因为……”罗摇正在措辞。 突然、 “小月嫂。” 一道慵懒却带着明显凉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罗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缓缓转过头。 周错——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第124章 周错可怜的祈求 他推开门,斜倚在门框上。 没有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暗红色丝绒衬衫,双手交叠环抱,露出的一截手臂很白,青筋明显。 倚靠的姿态慵懒,黑色的休闲西裤,腿很长。 领口随意敞着两颗纽扣,露出过分苍白的脖颈和锁骨。 廊灯的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斜长,几乎将门口的光线完全吞噬。 罗摇敏锐地发现,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近乎透明,像是久病未愈,又像是失血过多。 那双唇,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妖异的绯红色,衬得他整个人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危险的美感。 周错也在看她。 他眼神幽深,像结了薄冰的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这么晚不睡,怎么还在我们的地界晃悠?” 嗓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虚弱。 罗摇今天看到他,却丝毫也不害怕,眼底深处,反而升腾起惊喜、开心。 沈青瓷已经第一时间站起身,脸上满是担忧和关切: “阿错?你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饿不饿……我让厨房……” “不用。”周错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在罗摇身上,“我是来找她的。” “我喜欢她伺候。现在,立刻,给我做碗面。二夫人……不会不给人吧?” 他的语气惯有的散漫、刺人。 沈青瓷为难地看向罗摇,又无奈地劝:“阿错,小摇也累了一天……” “二夫人,”罗摇抢先开口,“我不累。正好我……今晚有些失眠。 我给三公子做碗热汤面,很快就好!” 她脸上没有任何排斥,甚至主动请缨。 沈青瓷看着她的尽职尽责,满是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摇,那就……麻烦你了。” 能有这么一个不怕阿错、还愿意真心待他的女孩,实在是太难得了。 要是…… 罗摇已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周错身边时,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没有动,只是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罗摇压着心底对他的害怕,步履平稳地走出长廊,下楼。 周错终于从后面跟上来,他却没有往厨房走,而是朝着附楼的方向。 她跟上。 夜色深沉,小径两侧的路灯格外昏暗。 直到到达那栋冰冷的建筑。 “咔哒。” 一进门,被上了锁。 屋内,一片漆黑。 罗摇刚踏进去半步,还没来得及说话—— “砰!”一股大力骤然袭来! 后背被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周错的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攥着她的手腕,高大滚烫的身体骇然逼近。 “你为什么要、阻止她去看鎏兰台?” “你、知道了什么?说!”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这么近的距离,罗摇还发现他眼睑下有浓重的青黑,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攥着她手臂的大手,是不正常的滚烫。 他……好像是什么感染发炎、导致高烧了?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头随时会嗜人的野兽。 罗摇手腕被捏得生疼,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在黑暗里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 “我知道那是你的安排。你想借明晚的烟花宴会,做手脚……伤害他们是吗?” “是又如何?难道不应该?!”周错嘶哑的声音近乎破音。 “周错……”罗摇忍着痛,和后背的冰冷,努力将声音放柔,安抚、解释: “你误会了!那些毒不是沈青瓷下的,是有人在瓷器里……” “唔——!” 话未说完,周错的身体晃了晃,朝着她微微倾倒过来。 那滚烫得要命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唇。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连眼神也有片刻的涣散片刻。 但仅仅片刻,又猛地聚焦,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讽刺。 “什么……?”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干涩而凄凉,“连你……连你也在帮他们说好话?被他们……蒙骗了?” 他攥住她手臂的力道,似乎松了些。 “呵……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这样……也好……” 他捂着她嘴的手力道丝毫未减,“这样……我就更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听着,罗摇。”他逼近她,贴着她的耳朵,字字淬毒: “不要……打断我的计划。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了明天的安排……付出了什么!”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但转瞬即逝。 又变成更深的危险:“你要是敢破坏……” 罗摇睫毛都颤了颤,只觉得扑洒在耳际的热浪,就像是一片来自地狱的岩浆,能让人粉身熔骨。 “唔……”她不想破坏,她只是想…… 周错似乎是察觉到她眼底的惶恐,忽然,他松开了些许力道,凝视着她眼睛。 “罗摇……”他低声唤她,声音里的暴戾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乎乞求的孤独。 “我身边……没有别的人了。” “不选择我……可以。” “但别和他们站在一起……别帮他们……好不好?” 放柔的声音,竟带上一丝诡异的、病态的温柔。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钱……等我继承二房的财产,成功了……我和你平分。” 他的语气又变得急切,甚至语无伦次地补充: “你要是现在就想要……我可以今晚就去卖个器官……也能给你一笔钱……” “罗摇……”他再次靠近,声音低得如同梦呓,“你点个头……好不好?” “就点个头……答应我……别管明天的事……” 他从来没有这么求过谁。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狠厉暴戾的盔甲。 像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人,拼命想抓住眼前最后一根稻草。 罗摇的心被狠狠揪紧,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病态的面容。 “唔……” 她用力点头,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神急切地想要传达信息。 可周错意识很是模糊,她的挣扎,在此刻就像是一柄尖锐的剑,瞬间刺进他的心脏。 周错啊周错……你在奢望什么?怎么会有人选你! 全世界……都没有人会要你。 罗摇这样善良的女孩,又怎么会和他一起堕落? 就算她点头,也是欺骗。 就像小时候无数个欺骗他的佣人。 就像生母欺骗他,跟着沈青瓷,可以过上其他小孩子那样的好日子。 活了23年了,到底什么是真的?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出手,才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第125章 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错眼里那点虚幻的温柔和乞求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骇人的、被彻底激怒的猩红。 “是我……天真……”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 “唔!” 罗摇只觉得捂着她嘴的手猛地加力,几乎要将她的脸颊骨捏碎。 随即,一阵大力袭来,她整个人被拖拽着,踉跄地朝房间更深处走去。 “砰!” 一扇沉重的暗色房门被周错一脚踹开,撞击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 罗摇被狠狠推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剧烈的疼痛和震荡让她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周错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他俯视着她。 “明天之前……你就待在这里。” “不要妄图出来!” 短暂的停顿,他往前迈步,来到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压迫感,令人窒息。 “你要是敢透露半个字……” “准备……为你姐姐收尸。” 声音低沉,带着玉石俱焚的毁灭。 话落,他伸手,从她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机,又扯走她随身的小小工具包。 起身、离开。 只是,在彻底踏出房门前,他的脚步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哒。” 一件厚重的暗红色大衣被丢了进来,恰好丢在罗摇脚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那么背对着她。 走廊里微弱的光,映着那苍白透明到骇人的脸。 “乖乖的……明天过了……我就放你出来。” “罗摇。” “别逼我。” 沙哑疲惫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乞求、警告。 厚重的门“砰”!毫不留情地合上,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两个世界。 脚步声彻底消失。 死亡一般的安静。 罗摇强忍着额头的剧痛和阵阵眩晕,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毯上爬起来。 眩晕感还没完全退去,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迅速扑向那扇紧闭的门。 “砰!砰!砰!” 一下接着一下,拍打门,用最大的声音喊: “周错!周错!” 可手掌震得发红,发麻,剧痛,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门也似乎重达千斤,纹丝不动,没有引起任何震颤。 罗摇很快停止这徒劳的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 光线实在太暗了。只有头顶几个嵌在深色天花板里的小灯,发出幽微的光。 整个房间很大,足有上百平方,全屋暗色系装修,墙壁很高。 墙壁和门……采用的是一种暗色的软包,看起来十分顶级。 地上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暗色地毯,脚踩上去几乎陷进去,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没有窗户。一丝自然光都透不进来。 这种装修……罗摇只在电视里偶尔瞥见过类似的场景,好像是那种很高档的、私密性极强的娱乐场所。 只是片刻! 罗摇恍然大悟! 这是一间重金打造的、完全封闭的ktv室。 360度,重工防护。 在这里面,就算是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到一丝声响。 所以…… 她是被周错关在了这里。 周错铁了心,不要她插手明天的事。 她背靠在冰冷的门,耳边不断回荡着周错刚才的话。 “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了明天的安排……付出了什么!” “罗摇。别逼我。” “你要是敢透露半个字……” “准备……为你姐姐收尸。” 姐姐…… 罗瑶脑海里浮现出姐姐那张灿烂温柔的脸。 她们从小到大,相依为命,姐姐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 如果因为她的多管闲事……连累姐姐。 那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她好像应该……就乖乖待在这里,什么也不要管,静静等着明天过去就好…… 不管周错去做什么……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豪门这些恩怨,本就不是她该插手的。 她只是周家聘请的月嫂,两个月的工作,拿到薪水离开,这才是她该关心的。 可是—— 她眼前又浮现起周清让写在日记本上那些颤抖的字迹。 周错藏在床底那个铁盒子……被撕得粉碎的奖状。 每一次见面时,周砚白当众对周错辱骂、巴掌,周围人或漠然或窃笑的脸。 还有…… 周书宁拉着她来到衣柜前,满满一柜子的衣服,柔软得像云朵,那眼神也干净得像没被污染过的雪。 周大夫人豪爽地给了五十万奖金。 周湛深,那价值近千万的一套房。 还有小公子在瑾,会把她兑得奶粉吃得干干净净,会抓着泥土,软乎乎的小脸冲她咯咯地笑; 周灿,总是活力满满、无忧无虑的他,也对她说:“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周二夫人,即便自己抑郁,还想摇摇幼儿园,55分的利益…… 许多许多的画面,不断在眼前浮现起来。 他们,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是与她这段时间、真真实实交织过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给过她善意、尊重、信任。 用那么多好的待遇,只为换她能将雇主们照顾得更好一些。 在这复杂冰冷的京市,也是第一次、有人给她这么高的巨额工资。 月薪几十万,算下来,年薪都是上百万…… 有谁,曾对她这么好过。 即便只是亲父母,也在算计着她读高中,要花掉多少学费、吃掉多少生活费。 明天那样的场合,沈青瓷心善,肯定会邀请所有人一起过去。 烟花……会是燃爆吗…… 成功……那一张张真实而生动的脸,包括稚嫩的孩子……都有可能死在明天…… 周错手上将沾染鲜血,再无回头路…… 也或许,会失败,被周湛深或谁察觉到蛛丝马迹。 周错,会万劫不复。彻底毁在明天。 不管怎样,明天也一定会有死伤…… 他们全都对她那么好,而她却知情不报…… 还有……她这个“知情不报”的人,会不会被周湛深、或严厉的周大先生怀疑是“同谋”? 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姐姐……会不会也受牵连? 罗摇心脏被狠狠拉扯着。 一边是对豪门水深、对被报复的恐惧。 一边是对那些人的不舍、担忧。 她想了很久很久,想到半夜三更,想到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都掐出了血痕。 最终,她抬起头,眼底的迷茫雾气散去,目光又渐渐变得清亮。 或许……她有办法,在保护好姐姐的同时,阻止这一切! 只要她能出去。 只要她能制造一个合情合理、不引人怀疑的“意外”。让烟花无法顺利举行,或者让大部分人无法到场。 只要她能求助一个人……将姐姐提前转移。 那么,最坏的后果,不过是周错恨她。 周错的计划可能会被毁,那他不会变成杀人犯……不会被人关进冰冷的监狱……毁掉一生…… 今晚的周错,明显在发高烧。 只要他冷静下来,他肯定听得进去真相! 罗摇在脑海里想了又想,做了一系列的规划。 确定明天的安排妥当、确定能保护好姐姐后、 她不再慌乱,目光开始如扫描仪般,快速扫视着这间暗黑华丽的房间。 她要找到、能出去的方法! 第126章 警报! 罗摇想撬锁开门,但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唯一的工具包也被收走。 想打电话……手机也被周错拿走。 周清让之前送的微型监控,不是重度危险的场合,她也没戴。 整个空旷的空间,除了沙发,茶几,和整面墙的大屏幕,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没有办法了吗? 不会的…… 罗摇一直相信,无论再艰难的情况,也会天无绝人之路。 就像曾经姐姐跳河,那么冰冷的水,姐姐活了下来。 就像是她很需要钱,她在几百人的竞争里,争取到了这份工作。 沉舟侧畔,会有千帆驶过。 病树前头,会有万木生长,草长莺飞。 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寻找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茶几上,有很多她不认识的高档酒,有大块调酒用的方糖。 还有一个卫生间……空间不大,封闭式的。 洗手台上放着洗漱用品,下面柜子里有备用的抽纸和一小盒高锰酸钾消毒片。 就这么多了。 罗摇把这些少得可怜的东西全部搬到茶几上,摆开,仔细观察。 方糖、消毒片、纸巾、酒水……这些东西,撬不开这里的门,砸不穿这里的墙。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发现她在这儿? 能让外面的人不得不进来?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徘徊。 突然,她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天花板,眸子里升腾起一抹亮光。 火! 只有火,才能制造无法忽视的信号。 她的目光锁定在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如果能引燃火,或许能触发警报,引来安保人员。 但这个方案只能作为a计划。 成功率,几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周错不受宠,在这个庄园里,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兴许就算有保安看到报警信号,是附楼这边,都极有可能被忽视。 想要百分百引人过来,除非有足够大的烟雾…… 那就是b计划。 罗摇又抬头,看到了烟雾报警器旁边那几个金属喷淋头。 豪门安保系统。一旦房间温度达到临界值,喷淋头会自动启动,把这里变成水帘洞。 到时候火还没把人引来,就被浇灭了。 不行。 得先破坏喷淋系统。 也得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罗摇花了很长时间,在脑海里构思出一系列缜密的计划。 确定没问题后,她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找寻。 这里是完全隔音的,如果真的发生火灾,外面的人听不到呼救。 那么,设计者肯定会在房间内部,留一个控制阀门,让里面的人也能掌控局面…… 这才符合周错极强的控制欲、和多疑性格。 罗摇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墙壁。 深色的软包材料摸上去很厚,很光滑。她用手指推敲每一块区域,试图找到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在房间最角落处的一处墙壁,她总算发现! 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如果不凑近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罗摇用指甲沿着缝隙抠挖,感受到轻微的松动。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那块软包,用力向外一掰—— “咔嗒。” 一声轻响,一块大约三十公分见方的软包板被卸了下来,露出后面墙体的内部结构。 果然是暗格! 暗格里整齐排列着这个房间的各种控制系统接口。 最上方,赫然是一个红色的圆形阀门,旁边贴着一张小标签:“sprinklercontrol”(喷淋控制)。 罗摇瞬间紧张起来。 她伸手握住阀门轮盘,用力旋转。 阀门很紧,似乎很久没有动过。她用上全身力气,手臂肌肉紧绷。 “吱嘎——” 在她使出最大的力气后,金属摩擦声响起,阀门终于关闭了! 成功了!喷淋系统被切断水源,暂时不会启动。 罗摇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下一步,就是点火。 先制造小范围的烟雾,看看能不能引来安保人员。 罗摇开始找打火机。 找来找去,却发现整个包厢里…… 没有。 竟然一个打火机都没有。 对了,好像很少看到周错抽烟,周错身上也没什么烟味…… 烟会让人越来越清醒。酒可以麻痹人的神经。 所以,周错喜欢酒,从不抽烟。 没有打火机,又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吗?上天真得要置周错于万劫不复……置周书宁他们于危险的境地么…… 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罗摇苦思冥想,很久很久,突兀地想起前段时间很火的野外求生节目…… 她开始快速在房间里寻找合适的材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画框是深色的。 她走过去仔细检查,伸手敲了敲,实木的! 罗摇立即踮起脚尖,用力把画从墙上摘了下来。 这幅画……暗色调,笔触复杂,艺术气息极浓,应该价值不菲吧。 可能是她几年的工资吧。 但现在……顾不上了。 罗摇将画平放在地毯上,双手握住画框一角,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掰。 “咔嚓!” 木框裂开一道缝隙。 她继续用力,木屑刺进指甲缝里,疼痛尖锐,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一根长长的木条被她生生掰了下来。 她需要一根尖锐的木杵。 可房间里连把刀都没有。 罗摇的目光转向吧台上的酒瓶。她走过去,拿起一瓶看起来最结实的威士忌,用力将酒瓶砸向地面。 “砰——哗啦!” 玻璃瓶瞬间碎裂,碎片散落了一地。酒液四溅,浓烈的酒精味弥漫。 罗摇蹲下身,挑选了一片最大、最尖锐的玻璃片。 边缘锋利如刀,能轻易割破皮肤。 没有手套。她想起那件被周错丢进来的暗红色羊绒大衣。 她走过去,捡起。 质地柔软厚实,是顶级的羊绒毛料。 这样一件衣服,恐怕抵得上她几个月的工资。 平常,她都舍不得穿的。 但此刻,罗摇从大衣袖口处撕下一大块布料,层层叠叠地包裹在右手上,做成一个简陋的防护。 然后拿起玻璃碎片,开始对着木条的一端削磨。 一下,又一下,木屑纷飞。 不知过了多久,包裹手的羊绒布料已经被磨破了好几次,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肤。 她的右手虎口处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绯红的血丝。 但她终于把木条的一端,削出了一个粗糙、但足够尖锐的锥形。 接着,罗摇又从画框上掰下一根较短的木条,平放在地毯上。 然后用尖锐的玻璃,在上面钻出一个小坑,把周围的木纤维刮松,弄成一团蓬松的木绒。 最后,她从茶几上拿过方糖盒和高锰酸钾消毒片。 糖是助燃剂。高锰酸钾是强氧化剂,可以降低木头的燃点。 这是她在护理培训中学到的紧急求生知识,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罗摇把几块方糖和药片用酒瓶底部碾碎,混合在一起,撒在木绒上。 她双手握住木杵,将尖锐的一端抵在木板的凹陷处。 然后——开始旋转、取火。 她双手快速搓动木杵。木杵在木板上来回旋转,摩擦产生热量。 一分钟,两分钟…… 她的手臂开始酸痛,手掌上的血泡摩擦着粗糙的木杵,一个个血泡破皮,裂开,火辣辣地痛。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辣刺辣的。 但她没有停下。 搓啊搓,搓啊搓。 搓到掌心渐渐麻木,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知觉。她只能凭着一股意志力,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木板的凹陷处开始冒出极细微的烟。 罗摇眼睛一亮,更加用力。 烟雾越来越浓,木绒开始发黑、卷曲…… 终于—— “嗤!” 一小簇火苗猛地窜了起来! 罗摇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立刻将纸巾拿过来,引燃。 又把燃烧的纸巾,丢在羊绒大衣上。 很快! “轰!” 羊绒大衣起了火。 渐渐地、烟雾开始往上升腾,聚集在上空。 “滴滴!滴滴!”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指示灯,开始急促闪烁。 警报触发了! 第127章 他,救她 罗摇屏住呼吸,立即开始紧紧盯着那扇厚重的门。 等。 希望安保室的人看到警报,希望能有人过来…… 可是……等啊等。 等到燃烧的羊绒大衣燃尽,变成一堆灰烬。 等到烟雾渐渐散去,空气里越来越冷。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门外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罗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 在这个家里,周错的死活,没人在意。 安保室里。 值班的中年保安喝着红牛提神,突然看到监控屏幕上弹出警报提示。 他立即定位到警报来源。 是附楼,ktv室。 他瞬间撇了撇嘴,脸上的紧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又是那个私生子。 他们每次聚会,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一个月能触发七八次警报。 每次派人去看,都是些乌烟瘴气的场面,惹不起的二世祖。 保安移动鼠标,直接点击“确认警报-误报-关闭提示”。 而房间里的罗摇,在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后,终于确认现实。 不会有人来的。 如果今晚被关在这里的是周错,如果他真的出了事,起火,被困…… 恐怕他活活烧死在这里面,都不会有人在意。 这个认知,让罗摇的心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时间伤感。 必须进行下一个方案。 她走到墙边,开始用尖锐的玻璃片切割墙壁上的软包材料。 玻璃片不够锋利,她只能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割。 终于,她将真皮墙壁割下了一大块软包,搬进卫生间里。 然后她回到房间,从吧台上挑选了几瓶酒精浓度最高的烈酒——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 拧开瓶盖,开始朝着墙壁泼洒。 昂贵的酒液泼在离卫生间最远的半边墙壁上。 泼完酒后,罗摇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开始钻木取火。 她的手掌已经惨不忍睹。血泡全破了,皮肉外翻,每搓动一下木杵,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用力,搓动。 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木板上。 这一次,有了之前的经验和残留的木绒,起火快了很多。 “嗤!” 火苗再次窜起。 罗摇用最后的布料,引燃沙发上一个小靠枕。 她拿着燃烧的靠枕,站起身,环顾这个装修奢华的房间。 这里的装修……全屋定制软包,进口地毯,真皮沙发…… 全部加起来……恐怕要几十万?几百万? 前前后后,她在周家获得的奖励,入职当天的20万,周书宁给的九千,周大夫人给的五十万,秦美露承诺的几十万,还有未来两个月的工资四十万…… 这些加起来,应该……够还么…… 罗摇看着手中燃烧的抱枕,火焰在她瞳孔中跳跃。 她想起周书宁拉着她试衣服时的温柔,想起小霆焰把沾满泥土的小手往她身上蹭时的咯咯笑声,想起周灿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时的爽朗…… 他们不该成为周错仇恨的陪葬品。 而周错自己……那个把她关在这里,还要丢给她一件大衣御寒的周错…… 他也不该就这样毁掉自己的一生。 如果,如果他们都是穷凶极恶、毫无温情的雇主,她可以置之不理。 但、是对她很好的他们,她做不到。 钱没了还可以再赚。 人和良心没了,这辈子赚再多钱,也挽不回来了…… “对不起。”罗摇轻声说,不知是对这间房间,还是对自己。 然后,她拿着燃烧的抱枕,走向那片被她泼了最多酒精的墙壁。 火焰触碰到浸透酒精的软包。 “轰——!” 火舌猛地窜起,浓烟开始滚滚涌着,在天花板上聚集,顺着通风口向外渗出。 罗摇迅速后退到卫生间,用力关上门。 她用之前割下来的软包材料浸湿,堵住门缝下方的缝隙。 又用浴巾等浸湿,塞进每一个可能漏烟的孔洞。 火灾中,最致命的往往不是火焰本身,而是浓烟中的一氧化碳,能在几分钟内让人昏迷、窒息。 确保门缝完全堵死后,罗摇走到浴缸边,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地流出。 浴室是封闭式的,墙壁全是大理石。 堵住缝隙,就可以蓄水,将这里变成一个泳池。 只要冰冷的水关到一米六深。这里的门很难燃烧起来。 也可以抵挡高温。 接下来。 只能等了。 等有人发现浓烟,等有人赶来。 她蜷缩在角落,开始保存体力,让过度劳累的身体休息,缓解。 而此时的她并不知道—— 外面,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五点。 她的沉思、犹豫、挣扎、准备和操作,花去了接近整整十七个小时。 庄园的盛大广场前。 十几辆豪车停着,每一辆都光可鉴人。 周湛深、周振邦、周大夫人、包括周书宁、江廉时都在。 周砚白包下了鎏·兰台,邀请所有人一起去。 并且言明:今天是十分重要的一天。有最重要的事情,让家人务必到场。 几房人虽然平日各有心思,但周砚白从不参与家产争夺,人缘不算差,大家倒也愿意捧场。 沈青瓷站在自己的车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搭浅灰色羊绒披肩。 她第五次拿出手机,拨通罗摇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拨打周错的电话。 同样关机。 沈青瓷的眉头越皱越紧。昨晚阿错把罗摇带走了,之后两人就都失去了联系。 她让吴妈去附楼找过,没有人的踪迹。 对于这个儿子,她能做得实在太少太少了…… 只能每次在家里给他做点点心,眼巴巴地盼着他回来。 在他回来后,轻声问一句饿不饿…… 除此之外,年轻人的世界,长辈多教导一句,都只会换来孩子的厌烦。 而今天…… 还有两个小时,鎏兰台的盛典就要开始。 她本想着,带阿错和罗摇一起过去的。 吴妈上前轻声安抚:“夫人,您宽宽心,可能三公子已经带着罗姑娘先过去了。我先扶您上车吧。” 沈青瓷叹了口气,正要转身上车。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的天空中,有一道异常的浓烟。 她猛地转头。 是附楼方向!浓烟滚滚升起! “火!”沈青瓷失声喊道,“那边着火了!救火!” 她甚至顾不上形象,提着旗袍下摆就往附楼方向快步跑去。 旁边的吴妈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 “我今天早上去找人……没看到三公子和罗姑娘在啊……怎么会突然着火……” 几步外的周湛深,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他直接转向陈经,声音低而冷硬: “查监控。” “是!” 陈经意识到什么,后背绷紧,迅速从车内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几秒钟后,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颤音。 “二公子……罗摇昨晚跟着周错少爷进了附楼!” “但十分钟后,周错少爷一个人出来了!” “罗摇——还在里面!” 话落的瞬间,空气骤然凝结。 周湛深倏然转身,朝着浓烟滚滚的附楼大步走去。 那步伐极大,极快,墨色的大衣下摆划出凌厉的弧线。 “小摇——!” 周书宁的尖叫也倏地响起,几乎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冲过去。 “呜呜呜!罗摇!”小霆焰更是哇哇大哭,直接从车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就狂奔。 大房、三房的人,都不得不赶紧跟上。 安保人员已经先一步赶到现场。 附楼ktv室外,浓烟正从门缝、通风口不断涌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看到周湛深大步走来,一名安保队长满脸烟灰,急声汇报: “二公子,是这间ktv室着火。” “门锁死了,找不到钥匙——” 周湛深冷冷吐出两个字: “破门。” 几名身强体壮的安保立刻上前,用破门锤撞击门锁。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仿佛砸在人的心口。 “轰——!!!” 门被撞开的瞬间,积蓄的火焰和浓烟如同挣脱囚笼的恶魔,咆哮着喷涌而出!热浪瞬间席卷走廊! 安保人员提前接好了消防栓,数道强劲的水柱立刻喷射而出,与火焰正面冲撞。 就在这片混沌、灼热中。 周湛深踏前一步。 那双深邃的眼里,似乎没有焦急,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倒映着肆虐的火光。 几分钟后,火焰被彻底压制。 “罗摇?罗摇!” 周书宁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脚上的鞋子在慌乱中跑掉了一只,她也浑然不觉。 她四处翻找着,沙发框架,倒塌的墙面下…… 江廉时跟在她身后,无声为她捡起鞋子。 又一个眼神,让人为她搬起一件件沉重的物品。 “呜呜呜……”周霆焰也红了眼眶,哇哇大哭着,跟着一起徒劳地到处翻。 逼仄的空间里,翻涌着哭声、混乱声。 周湛深亦踏入这片废墟。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视。 眼底,从未有过的墨色。 没有人。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上。 实木门已经被火焰烧得碳化、变形。 里面,是最后的可能。 也可能,是坟场。 周湛深大步走过去,长腿一抬—— “砰!” 脆弱不堪的门板应声炸裂,碎屑飞溅。 第128章 为周错解释 在那木屑与水雾横飞的混沌中。 周湛深看到了她。 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双腿曲起,双臂环抱着膝盖。 全身被水浸湿,又像是过度的高温,导致大汗淋漓。虚脱。 湿透的衣服、头发,紧紧黏在她身上。 她耷拉着头,一动不动。 静得可怕。 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尸体。 周湛深的脚步,在那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刹。 曾经,她凝视着他说:“废墟,本就不该存在。” 现在,那个满目清澈的女孩,蹲在这片废墟里。 他大步走过去,皮鞋踩过积水,溅起一圈圈水花。 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站定,俯身,伸手攥住她细弱的手臂。 就在那一瞬间。 原本昏睡的罗摇、睁开了眼睛。 她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周湛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间有着一惯的疏冷,此刻好像还覆盖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 顷刻间,罗摇彻彻底底清醒过来。 周湛深……竟然也来这里了? 她连忙自己从角落里利落地站起身: “二公子……谢谢,不用,我没事!” “我刚才就是等得无聊……有些困,所以小睡了会儿……” 虽然是有点缺氧,但是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就足够缓和过来了。 说话间,罗摇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还往旁边退了两步,悄悄拉开距离。 一定要和豪门公子们保持距离!工作不能丢,工资扣不起! 周湛深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臂上的湿意。 他收回手,神色未变,但深潭般的眼底,似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 罗摇已经从他身侧快步走了出来,看到走过来的其他人,她眼中一喜: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书宁小姐,小六公子,你们都来了……” “呜呜呜……坏女人!你吓死我了!哇啊啊啊——” 小霆焰第一个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扎进罗摇怀里,小胳膊死死搂住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罗摇被撞得晃了晃,却稳稳接住了他,轻轻拍抚他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对不起……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周书宁也扑了过来,抓住罗摇的手臂,上下下地看,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直掉: “小摇……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我怕你真的……” “怕我都还没来得及和你好好玩……还没把你介绍给我所有的朋友……哥哥……什么都没开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在京市这个圈子里,能让她喜欢的人太少太少了。 她真的不敢想象,如果这个鲜活的罗摇,就这样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会是多大的打击……接下来的几十年……她要怎么适应……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罗摇连忙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书宁小姐,不会的,我答应了要照顾好你们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就一定一定会安安全全的!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都在。” 她的声音温柔的,又看了眼周书宁的脚,和手指上被划破的地方。 虽然很微小,但是豪门小姐很少很少受伤。 罗摇的目光不由得快速越过周书宁,看向不远处一直沉默站着的江廉时。 他手里拎着一只周书宁跑丢的鞋,眉眼间明显全是关切。 罗摇提醒:“江公子,我已经没事了。 这个时候,你该把书宁小姐抱回去,先为她泡个脚,再为她处理好手上的伤喔。” 江廉时走上前。 一手仍提着那只鞋,另一只手直接揽住周书宁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原地单手抱了起来。 全程未说一言,但下颌线明显紧绷着严肃。 董青连忙解释:“少夫人,我家公子他是吃醋了,生气了! 您这么在意罗小姐,还从没见您这么在意公子呢~” 周书宁脸一红,不太敢相信地看向江廉时:“不会吧……” 那个刻板严正、一丝不苟的江廉时,会连小月嫂的醋都吃吗? 她是不信的,但在被抱出大门时,她听到男人喉间,溢出一个十分低沉、几不可闻的“嗯”字。 周书宁的后耳根,又烧了起来~ 而那间被烧毁的房间里。 周大夫人已经快步上前,确认罗摇并无严重的外伤,才重重松了口气,眉头却蹙得更紧: “小摇,快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是不是周错那混账做的?”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和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你尽管说实话,如果他真的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周家绝对不能再容他!” “不是的,大夫人。”罗摇连忙解释,将昨晚反复斟酌好的说辞清晰说出: “昨晚三公子说想让我帮他调几杯酒。可他刚进来没多久,就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必须马上出去。” “他走得急,不小心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语速平稳,眼神诚恳:“我在里面研究门锁,想打开,但上面有些功能按钮我不认识……可能不小心摁到了锁死功能……” “后来我想,三公子一出去可能要好几天才会回来,但二夫人今天要去鎏·兰台,需要人照顾。 小公子和霆焰每天的安排我也没有交出去。” “我心里着急……就想着,制造一点烟雾,触发烟雾报警器,应该会有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皱起: “警报响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来…… 我以为可能是烟雾量不够,报警器没完全触发……就一直加大……不小心……火势就失控了……” 说完,她还补充:“如果三公子真要折磨我,有千万种方法,怎么会仅仅把我关在这里呢。” 众人脸色沉了沉。 好像,的确是这样。 周湛深从里面走了出来,视线扫过她低垂的眼睫。 “查。” 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陈经立刻离开。 第129章 周清让的察觉 罗摇不怕周湛深查,昨晚的事情只有她一人,没有任何证据。 最多能查到,保卫室值勤的人,不够尽职。 她转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还毁了房间。 损失多少钱,请告诉我,我一定会赔偿!” 她眼神里没有任何祈求宽恕、或者逃避。 “如果现在不够,我就分期还,绝不赖账。” “傻孩子。”是周二夫人缓过神,快步走上前,将自己肩上那件羊绒披肩取了下来,轻轻拢在罗摇湿透的肩上。 “是阿错粗心,把你忘在这里,也是安保人员失职,我们怎么会要你赔钱?” “就算真要赔,也是我二房来承担这次事情的全部后果。” 沈青瓷声音温婉,也看向周大夫人和周湛深等人: “抱歉,阿错又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一定会好好说说他。 这件事,别怪罗摇。” 说完,她继续看向罗摇: “听话,先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爽衣服。再让江医生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罗摇刚才在密闭的浴室里被高温和水汽蒸得浑身发烫,此刻所有门打开,冷空气灌入,确实从头到脚都在发寒。 披着周二夫人那带着体温的披肩,心里似乎也跟着柔软起来。 “对对!坏女人!”小霆焰还扒在她身上,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凶巴巴地说,: “你要是照顾不好你自己!本少爷就……就天天哭给你看!吵死你!” “谁要是敢喊你赔钱,本少爷也有的是钱!我卖几个手表!还有几个玩具就行!” 罗摇低头看着怀里奶凶奶凶的小团子,又看看周二夫人眼中真切的关怀,还有不远处周大夫人虽然严厉却已缓和的神色…… 这些面孔,这些声音……都是真实的,温暖的。 他们或许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习惯了俯视与规则,但在此刻,他们都对她好。 她昨晚做的决定,值得。 罗摇脸上不由自主绽开出一个更暖心的笑,干净明亮: “好,我这就回去洗漱。对了……应该快要出发去鎏兰台了吧? 烟花在户外,江边风大,会很冷的。” 她眼睛弯了弯,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和体贴: “你们等我一下下好不好?我给你们备一份暖身的热饮,等会儿可以带着喝,驱驱寒~” 说完,她对着几位夫人和周湛深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出去时,傍晚五点的天,本来阴沉沉的,但有一缕光竟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下来。 在她身后,小霆焰高兴地手舞足蹈: “耶!太好啦!我的女人没有死!她还活着!太好辣!” 周大夫人也在打电话:“时许,等会儿你主动到佣人区一趟,罗摇那丫头,肯定不会去找你的。” 沈青瓷在柔声吩咐:“安排人,尽快将这里复原,再着重检查全屋线路与安全。 如果有安保人员失职,决不能姑息。” 罗摇听着身后琐碎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迈步走向越来越宽阔的主道里。 就这样,按照计划进行下去,真好。 全程,她一直握着手心,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手中的血泡。 因为她很清楚,他们每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成年人的世界,应该照顾好自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添忧虑。 这次制造的麻烦,已经太大了。 罗摇回到保姆房,迅速洗漱更衣,处理伤口,手上涂上周清让之前给的药膏,包上创可贴。 也好说歹说打发了江时许得检查。 她总算来到厨房,开始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而另一边。 当天的上午,周清让总算从公海回来,刚上岸,手机便响起。 是父亲周砚白。 “清让,你来长青筑。有事交给你办。” “今晚鎏兰台,我想给你母亲一个惊喜。容不得任何闪失。” 声音里是罕见的郑重。 周清让温声应道:“好,父亲,我一个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周错的号码。 两天没见到阿错,不知道阿错在忙些什么。 但是提示关机。 周清让眉间微皱,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德叔,麻烦您帮忙查一下,阿错现在在哪家酒店。” 阿错不喜欢周家名下的产业。 周清让早年用自己名义投资了几处,法人和股权后来都转给了周错,算是留了些完全属于阿错的、又能被他找到的落脚处。 很快,地址发到了他手机上。 半小时后,周清让在一家高级会所最深处的包厢里,找到了周错。 包厢里,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没有开灯。 只有混乱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似乎这样,这里就能显得热闹一些。 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周错躺在宽大的沙发上,一身暗红衣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像是躺在极深的海底,又像是躺在地狱里。 “阿错。”周清让走过去,关掉了音乐。 世界瞬间安静。 他伸手,轻轻握住周错的手臂,将他拉起:“跟我出去走走,这里空气太差。” 周错眼睛都没睁开,“别管我……” 虽嘟哝着,却任由周清让将他拉了起来。 周清让将他带出那黑暗的包厢,来到停车场,外面的空气瞬间变得清新。 “今晚,鎏·兰台有场盛大的烟花。” 周清让一边将他安置在副驾驶,一边系着安全带,声音温和而清晰: “我带你过去。在旁边酒店的总统套房留了房间,视野很好。 到时候你在那里休息,中途我会过去找你。” “鎏兰台”三个字,令周错眼睑又动了动。 这个哥哥,还真是……天真。 他双手环抱,漫不经心地吐出字: “好,今晚、你可一定要过来。” 声线里,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沉重。 周清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阿错向来是轻佻散漫的,可这次的口吻……有些不太一样…… 或许,该跟罗摇了解一下,阿错这两天的情况。 他拿出手机,翻找出罗摇的电话。 第130章 最后一次,听他辱骂 周清让不想吵到周错睡觉,他颀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了条短信: “罗小姐,请问阿错这两天过得还好吗?” 只是、时间上。 周清让回来,是上午。 这个时候的罗摇,还被困在那个房间里。 手机,被周错关了机,丢在外面的沙发上。 短信,暂时没有回复。 周清让只能等,启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周清让又温声解释:“阿错,我先带你去趟长青筑,父亲让我处理点事情。” “等会儿车停远些,你就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出来。” 睡觉的周错,手臂几不可见地微微颤了颤。 又是那个男人。 身体对那个男人本能的应激。 但。 跟在周清让身边,也行。 就如此刻。 周清让的车是纯白色的,从车身到内饰,洁净得不染尘埃。 真皮座椅上铺着厚实雪白的狐狸毛毯,在冬日里散发着柔软、温暖。 这里睡觉,很暖。 长青筑。 绝美的中式庭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设计。 最独特的是,整个庭院四处种满了上等的绿玫瑰。 这是23年前,沈青瓷怀孕时,和周砚白一起设计、让人修筑的。 他们都喜欢清净,想等生下清让后,就搬来这里。 可是……满庭精致的绿玫瑰盛开,一朵又一朵,在风中摇曳着清新、优雅。 花都开了,可她……一次也不愿意来这里。 她也,不再喜欢青色。 主屋内。 周砚白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留影碟,放进锦盒中。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指尖拂过标签上清隽的日期,眼前又想起自己当时对着镜头录制时的画面。 “青瓷,今天是我们新婚三周年纪念日。长青筑的绿玫瑰,全都开了…… 开得很美,像碧色烟霞,像你眼里的温润。 如果没有那件事……你现在是不是会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喝茶,听我为你弹那首新谱的曲子? 无论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改编。” “青瓷,这是被你误会的第1444天。我看着你眼睛里的厌恶、疏离……我不知道到底还能做些什么……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我的眼睛、我的四肢、乃至我的生命……如果能换你不再痛苦……该有多好啊……我可以将我这副躯体,我的一切……全数献祭……哪怕焚烧成断壁残垣……” “你告诉我……到底要我做什么……你心里能好受些……你说……我全都听……全都听……” 每一张碟,都是这二十三年里的愧疚、思念、挣扎、痛苦。 他合上锦盒,目光又投向庭院中,一个被巨大青绸覆盖的物体。 那是一个特制的钢化玻璃箱。箱内静立着一尊耗费数年心血、一比一还原烧制的瓷像。 瓷像的沈青瓷穿着浅青色的旗袍,披着柔白色狐毛披肩,容颜温婉,眉眼含笑,没有一丝一毫忧愁与冰冷,就像是世间洒落下的一缕最温柔的柔光。 她身畔,巨大的瓷制莲叶舒展,粉荷亭亭,水波清澈,所有釉色都是他试验了无数次才得到的独一无二。 粉,绿,青,蓝,澈,呈现出生动的活力。 那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而没有人知道…… 他在烧制这尊瓷像的胎土前,还冒着生命危险,大出血,在手术台上,取下了自己的九小段肋骨。 九九九,本该是天长地久。骨为熔铸。 青瓷啊青瓷…… 她就是他的骨中骨,血中血。只要能让她回眸一次,他不惜于拆解自己的身体。 包括生命。 周砚白走过去,隔着冰凉的玻璃,指尖虚虚描摹着瓷像的轮廓。 今晚,但愿能得她一分信任…… 哪怕一分…… 如果一分也没有……也好。只要、能让她一笑…… 外面传来重型卡车低沉的轰鸣,是他预约来运输瓷像的特殊车辆到了。 周砚白收敛心神,快步走了出去。 他亲自与司机和搬运工人再三确认每一个细节,颠簸的角度、行驶的路线……容不得半分闪失。 如此重要的两件东西,只有交给清让,他才放心。 于是…… 周清让没想到,车子在距离长青苑还有半公里的路边,就看到了父亲周砚白的身影。 听到车声,周砚白转过头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副驾驶座上那抹刺目的暗红。 周清让的车洁白无瑕,座椅上的白狐毛在阴天里也泛着柔光,干净得像雪。 而周错,那身红衣,凌乱不羁,靠在车窗上懒散的姿态……就像是一滩污血! 下一刻,周砚白脸上的温润瞬间冻结,化成冰冷的厌恶与怒意。 “——谁让你把这滩肮脏东西带到这里的?!” 他应激一般,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大步流星冲到车旁,直指里面的周错: “周错,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长青筑!” “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片叶子,都比你那条贱命干净一万倍!” “你就是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蛆虫!你怎么配踏入这里半步!” “二十三年前,你们毁了我的人生!今天你还要来捣乱、还不肯放过我吗!” 声音咆哮,充斥着滔天的愤怒、歇斯底里。 周清让立刻关上车窗,隔绝那难听的骂声。 他推门下车,走过去挡在父亲与车窗之间,严声道: “父亲,阿错不会进去,等会儿我就带他离开。 今天正事重要。您不要每次将当年的事,发泄到他身上!” “你给我闭嘴!”周砚白猛地转头,眼底猩红血丝密布,燃烧着二十三年积压的怨毒、耻辱: “周清让!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你是沈青瓷的儿子!是我周砚白名正言顺的种!” “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把自己宝贵的生命和时间,浪费在一个肮脏的‘错误’身上!” “一次次跟这个烂泥坑里的臭虫混在一起,你是不是也想变得跟他一样——人人喊打,连条野狗都不如?!” “我周家的脸,全都被他这个狗东西、和他那个不知廉耻、专爬男人床的贱人妈给毁了!” 周砚白说着,竟一把推开周清让。 而此时的周错,已经漫不经心地摁开车窗。 车窗缓缓下降,露出那张俊美得近乎锋利的侧脸。 在阴天的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骨瓷,又带着病态的、吸血鬼般的透明,愈发衬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哥,没事。让他继续。” 他语调轻飘得像在讨论天气,看似满不在乎的视线,慢悠悠落向周砚白。 “继续。” “毕竟,你现在的样子,我很喜欢。尤其是今天。” “父、亲。” 最后两个字,特地加重。 “贱人!你!你——!”周砚白额角的青筋瞬间暴凸,突突狂跳,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 他目光疯狂地四下扫视,顺手抓起旁边路过的女孩子手中的巧克力蛋糕。 “啪!!!” 狠狠砸向周错的脸。 整块浓郁的黑巧克蛋糕,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周错脸上! 黏腻厚重的巧克力奶油瞬间糊满了他半张脸,棕黑色的酱汁顺着他的额头、眉骨、鼻梁、脸颊……肆意流淌。 第131章 哥,我们会决裂吗? “阿错!” 周清让显然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怔了一秒。 下一刻,他慌张地迈步就要走过去。 周砚白却发疯般地拽住他,对着车内的周错,愤怒地咆哮: “周错,你果然就是个下三滥的贱货!” “你给我听好了!你活着,就是你生母贪婪无耻的证明!” “是我和青瓷爱情里出现的最大的错误!” “更是对清让最大的玷污!” “你就像一块从最脏的阴沟里挖出来的烂泥,死死粘在周家光耀百年的门楣上!” “清让每靠近你一次,就沾上一身洗不掉的腥臭!” “你到底为什么还要活着!活着做什么!” 周错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厚重的、甜腻到发齁的巧克力酱糊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只是空气里,那些字在嗡嗡回响: 下三滥的贱货。 最大的错误。 清让最大的玷污。 阴沟里烂泥…… 每一个词,都比脸上黏腻冰冷的巧克力,更肮脏,更令人作呕。 “父亲!” 周清让的声线里,情绪明显起伏。 有太多太多话想说,可他看了眼周错,还是第一时间走过去,上车。 抽纸巾,为他清理脸上的巧克力,温声说: “阿错,听我说。” “父亲说得全都不对。” “做错事的人,是当年的大人,不是你。你不是错误。” “肮脏的,也不是你,是不明是非之人。” 周砚白更是气得血液翻涌,怒不可遏: “周清让!你个混账东西!”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都是我的错吗!” “给我滚!” “带着他这摊脏东西,立刻消失!现在!马上!” “他今晚要是敢出现在鎏兰台方圆十里之内——我就让人打断他和他那个贱母的腿!丢进臭水沟里喂狗!” “周清让,你要是再为这狗东西说一句话,你也给我一起滚出周家!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暴怒的声音,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四周一片死寂。 路边的工程人员早已停下动作,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辆白车里的红影,眼神带着清晰的鄙夷、打量、嫌恶。 没有周错,明明周砚白一家都是父慈子孝的,可…… 周清让的脸色惨白,他闭了闭眼,最终,将喉咙里所有翻腾的话死死咽下。 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冷静。 “好。”他哑声道,“我先走。” 他不再看父亲,启动引擎,离开。 周错擦着脸上的巧克力。 一下一下,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很用力。 直到擦得干干净净。 忽然,他极低地笑了一声。 猩红的眸底,像一片最深的海,冰冷,漆黑。 很好。 就这样。 恨得再彻底些。 骂得再肮脏些。 这样……才配得上今晚那场。 盛大的—— 毁灭。 待车驶远后,周错的视线从窗外收回,缓缓转向身旁开车的周清让。 那张脸清俊温雅,眉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 “哥。” 周错忽然开口,声音因持续的低烧而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很喜欢他?” “如果……” “我是说如果……” “有人杀了他。” “你,会怎样?” 第132章 唯一的心软 问话时,他猩红的眼眸深处,有极其黑暗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涌动了一下。 周清让握着方向盘的手,狠狠一僵。 一向清俊儒雅的面容,凝重凝结。 很喜欢父亲吗? 是的,喜欢的。 记忆里。 在新西兰那段时间。 父亲会握着他小小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教他如何做人: “清让,我的儿子,当如青竹,中通外直,清正谦让。” 会每天亲自开车接送他上下学,陪他聊学校的事,无论风雪。 会抢着做家务,进厨房,对母亲说:“照顾孩子,本就不单单是女人的事。” 会带他去霍比屯仰望南半球的星空,指他看那条横贯天际的、乳白色的光带,引导他: “清让,这就是诗词里‘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意境。” 即便回到了周家,父亲每次在周错面前歇斯底里,可每次面对他,总会露出最温和最有耐心的笑。 “清让,冷不冷?我让人再给你定制几身羊绒衫。” “清让,你的人生,不必完全按照周家的轨道走。去做你真正喜欢的事,‘山隐’就很好。” 他印象里的父亲,是雪白的高山,是博容百川的大海,是教会他“爱”与“责任”的人间绅士,好得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唯独,对阿错。 周清让知道自己哪怕提起父亲一丝一毫的好,对周错而言,都无异于最残忍的凌迟。 那些温暖,那些偏爱,都是建立在周错的痛苦之上。 他喉结滚动,将翻涌的酸涩与愧疚死死压下,声音竭力维持平静: “阿错,别开玩笑。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谁会去……杀他。” “如果有,”他顿了顿,“一切自有法律安排。” 说完,他又侧过头看向周错,声音放到最温柔: “阿错,我知道你恨他。 他在你这里,做得很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 “但你听话,别想那些会彻底毁了你自己的方式。” 他又安抚:“相信我,我最近在联系m国最权威的心理创伤治疗中心。 我想……或许父亲也需要一些帮助。” 周错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周清让,就那么懒懒地、了无生气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没人看见,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了鲜血。 答案,他知道了。 周清让,永远是那么温润、干净,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不染纤尘,清澈皎洁。 他相信的世界,永远是那样黑白分明,充满法律、和光明正大的道理。 可是、他又怎么会懂。 他的世界,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他们有很多路可以走。 而他,只有一条。 周错又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周清让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周清让的记忆里,父亲是他的光。 可周清让不知道,在他周错的记忆里。 周清让,是他的光。 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这束光,曾在他七岁那年,握住他被雪冻得冰冷的小手,说: “哥哥回来了,不怕了。” 这束光,曾在他被人追打得满身是血时,张开小小的手臂,坚定地说:“不准打他!他是我弟弟!” 这束光,曾用印着可爱小狼的创可贴,笨拙地贴在他流血的伤口上,告诉他,“阿错,伤口是这样处理的。” 这束光,曾一遍遍地、认真地、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阿错,你不是错误。” 人,怎么可以干净成这个样子。 人,又怎么可以……活成这个样子。 是周砚白! 是周家所有人的的冷漠、纵容、见死不救!毁了他的一生! 他们都该死! 一个……都不该放过! 如果……如果他的报复,会让周清让恨他。 会失去这唯一的一缕光。 那就……恨吧。 那就……失去吧。 反正,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无所有。 注定,该自己一个人,烂在泥泞里,腐烂在黑暗里。 周错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青黑的阴影,掩盖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雪白的车子行驶到一栋郊外的别墅。 周清让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一如既往温柔: “阿错,我先送你在这里安顿,等我处理完父亲那边的事,马上回来接你,好吗?” 周错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 是啊……周清让,又要去帮周砚白了。哪怕周砚白刚才那么歇斯底里地侮辱他。 可是,周清让还是会选择他们。 他注定是被丢下的。 车上的狐狸毛太暖和了。可就像一场短暂易碎的梦。终究,不属于他。 周错伸手,推开车门。 周清让也立刻下了车,绕过来,想扶他,想送他进屋。 周错却没走,站在原地,突然开口: “今天,你不要去。” 周清让蹙眉:“嗯?” 周错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望向周清让。 “我说,不要去。” 他刻意用低沉的声音说话,每个字都刻意带着血淋淋的钝痛: “每次这种时候……” “你都选他们。” “是他们重要。我到底……比不上他们,是吗?” 周清让的心脏像被这句话狠狠攥住,骤然收缩。 他伸手握住那冰冷的双肩,力道很紧,声线稳重: “阿错,听话。” “你看,我不是先将你送回来了吗?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安置好你。” “父亲要运输的那批……只有交给我,他才放心。” “我就去两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 他语气放得极软,像大哥哥在哄自己任性的亲弟弟: “等我处理完,一定回来接你。到时候父亲在忙正事,我们隔得远一些,他不会发现的,嗯?” “呵……” 周错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片碎裂。 他肩膀一沉,挣脱了周清让的手。 无论如何,今晚,任何人都能去那边。 唯独周清让,不可以! 周错迈步,朝着那栋看似温馨的复式楼房走去。 第133章 电话转接到周商懿! “咳咳……咳咳咳……” 刚走出几步,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刻意抬起一只手,用力摁住了左胸上的伤口位置。 暗红色的丝绒衬衫上,迅速洇开一团更深的、湿濡的痕迹。 周清让跟上来,瞬间看见了。 他心头猛地一沉,大步上前,拨开周错的手,掀开衣领—— 只见绷带松散,其下的伤口狰狞外翻,红肿不堪,正不断渗出脓血。 “阿错——!”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弄的?!”周清让的声音失了冷静。 周错任由他查看,脸上没什么痛楚的表情,只有麻木地扯了扯嘴角。 “切着玩玩……反正,也没人在意……不是吗?” 周清让的心脏像被只染血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再多言,立刻拉着他重新回到车子,启动引擎,一脚油门到底! 雪白的车,朝着最近、最顶级的医院疾驰而去。 周氏颐和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剪开绷带,看到那处理粗糙、已然严重感染的伤口时,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会弄成这样?伤口很深,已经严重感染,病人还在高烧! 再晚点引发败血症就危险了!怎么不早点来处理?” 周清让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个做哥哥的……完全不知道阿错又受伤了…… 他只能僵立在床边,看着护士清创、消毒,重新包扎。 周错闭着眼,眉间始终灰败,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一切处理完毕,周错被送入vip病房输液。 周清让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容。 所有愧疚、歉意,在心底不断翻涌。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去倒杯水。 衣袖却被更紧地攥住。 周错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猩红锐利的眼眸,此刻被高烧和虚弱磨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片氤氲的、潮湿的雾气。 “哥。今天……一直在这里……” “好不好……” 声音太轻了,像风中即将断线的游丝,带着脆弱的依赖、乞求。 周清让看着弟弟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只敢躲在门后、偷偷张望的、瘦小的孩子。 所有的理智和安排,所有“应该”去做的事,在这一刻都模糊、褪色。 他终究是重新坐了回去。 反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周错那只冰凉的手。 “好。” 然后,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拿出手机,找到一个极少拨通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道低沉稳重、听不出情绪的男人嗓音:“清让。” “长兄,抱歉,又打扰你了。我父亲那边有点事,得麻烦你帮忙处理下。” 周清让的声音温和,带着难得的郑重与请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含义与情况。 很快,那道声音言简意赅,“好。” 电话挂断。 病床上,周错一直攥着周清让衣袖的手指,总算微微松动了一分。 他这才缓缓合上眼,彻底掩盖眸底深处的复杂。 计划。 应该会顺利进行吧…… 只是……今晚过后…… 他和周清让,将成为真正的、不共戴天的——敌人。 可……那又如何。 他早已身处地狱,还在乎多一个恨他的人吗? 他只要、计划成功! 但是—— 某保卫森严、庄严肃穆的办公室。 昏暗的光线将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身影,衬得愈发巍峨挺拔。 周商懿挂断了与周清让的通话。 他静坐片刻,面上看不出波澜,只是抬手,按下了桌角的感应区。 办公室的门无声推开,李屹稳步进入,微微躬身:“先生。” 周商懿吩咐,声音沉稳浑厚: “安排人去鎏·兰台,接手二叔今晚所有物品的运输与布控流程。所有环节,三重验核,人员背景重新筛查。” “另外,查周错过去一个月,所有行踪、通讯、资金流向。” 李屹心头微凛,先生向来没时间插手家里的事。 这次这么严肃,像是最高级别的重视……是周家要出什么大事么?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沉声应道:“是!” 门无声闭合,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亘古不变的死寂。 宽大办公桌后那道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峰,无声承托着庞大的家族与一切重量。 与此同时。 周家庄园。 厨房的一角暖意融融,弥漫着生姜、红枣和红糖的辛甜香气。 罗摇系着围裙,正将刚刚熬好的驱寒暖身的姜枣茶,仔细分装进一排新到的保温杯里。 保温杯造型圆润可爱,杯盖上面都有一个萌呼呼的q版立体小马,耳朵竖着,眼睛水汪汪的,马蹄微踏像在奔跑,充满灵动与生气。 外面再套上软乎乎的毛绒杯套,看得人心都要萌化。 这些是她特意网购闪送来的马年特定杯子。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想到可能引发的后果,罗摇的心跳又无法控制地加快。 只要姜茶饮送出去,就会破坏周错的计划…… 那姐姐和她……都有可能面对未知的疯狂的报复…… 罗摇昨晚想来想去,只有求助周书宁,先将姐姐无声无息地转移走。 周书宁比大夫人更加温柔,毫无杀伤力,还有江廉时护着,是值得托付的人。 但之前江廉时带着周书宁回江家洗漱换衣服了。 罗摇现在联系不上,只能回到保姆房,找到自己的手机。 她想了想,第一次,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周书宁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 电话总算被接通。 然而,罗摇怎么也没有想到! 听筒那端,传来的不是周书宁温婉好听的声音。 而是一道低沉稳重、磁性十足,格外有压迫感的男人声音: “书宁设定了呼叫转移。” “有事?” 这声音…… 罗摇瞬间头皮发麻,全身都紧绷起来。 是周商懿! 周家那位高山仰止、高居云端、真正执掌权柄的周家大公子! 周书宁什么时候设置了呼叫转移……怎么没有告诉她一声! 第134章 豪门里,食品安全 罗摇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吓得差点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下意识就想挂断。 可是……不行,已经接通了,突兀挂断,很可能令对方起疑。 要是联系不上书宁,姐姐也会很危险…… 短暂时间,罗摇心里已经万千思绪流转而过。 她迅速调整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尽量平稳: “大公子,您好。” “我是书宁小姐的月嫂罗摇。” “我不小心把三公子的别墅烧了……还拒绝了他的追求。” “我担心……他会报复我的姐姐。” 提起姐姐,她就更加冷静下来,尽量清晰地表达: “能不能麻烦您,替我转告书宁小姐,麻烦她先将我姐姐暂时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打扰您了。” 说完后,她就屏住呼吸,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他这样的大人物,是会拒绝、斥责,还是直接无视? 好在,很快、 周商懿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与波澜,只有言简意赅的简洁答复: “我会安排。” “嘟——” 电话已经被挂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罗摇握着发烫的手机,怔怔地站在原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周大公子……答应了? 他真的会帮忙转告书宁、处理这种小事么? 她心里忐忑到了极点。 同一时刻。 那间肃穆的办公室内。 周商懿放下手机,食指再次落在桌面的感应区。 李屹推门而入。 “书宁的月嫂,罗摇。”周商懿开口,交代事务: “有个姐姐,你去安顿。” “是,先生。”李屹颔首领命,转身便要去办。 “李屹。” 周商懿的声音再次叫住他。 李屹停步回身。 周商懿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未看完的报告上,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 “尽快,给她回个图片。” 稍顿。 “别让她悬着心。” 李屹微微一怔,随即对公子这份周全,化为更深的敬佩与了然。他恭敬地应道: “明白了,先生。我会处理好。” 保姆房里。 就在罗摇心神不宁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图片。 图片里,姐姐所住的顶楼,本来是两户的,竟然被清场了! 走廊上,赫然站着六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他们身形挺拔、表情冷肃,一看就专业、充满威慑力。 罗摇抚摸着那张图片,高悬的心脏终于缓缓地落回原处。 周大公子……竟然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虽然没有转移,但是那里的确是最适合姐姐居住的地方。 有那些人保护,姐姐就有绝对的安全。 姐姐,终于安全了! 不过…… 她又很快提心吊胆起来。 周商懿的效率如此之高,手段如此利落,以他的能力和掌控力……会不会对她的撒谎有所察觉? 或者……会不会因此就洞察到周错要做什么? 依周家大公子那种一丝不苟的性格,发现周错想做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伤害家人的事…… 那周错的下场恐怕…… 甚至、周商懿会不会洞察到她的包庇?她的知情不报? 罗摇感觉,周家这潭水,已经越来越深。 豪门的纠葛场面,似乎也在渐渐失控…… 她用力揉了揉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多么混乱的局面,先走好当下的每一步。 罗摇抱起那个装着毛茸茸保温杯的大箱子,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保姆房。 小小的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任何痕迹。 庄园主宅门口,车队整装待发。 “各位夫人,纯手工的姜枣茶,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罗摇声音清亮,笑容温暖,挨个分发那些可爱的杯子。 “大夫人,您的这份我特意加了些解乏的草本。” “二夫人,这杯糖放得少些,更清润。” “三夫人,这杯加了点疏肝理气的。” “小霆焰,你的这杯是满分甜度哦~” …… 每个人都笑着接过,看着暖融融的保温杯,心也跟着暖和起来。 周大夫人连连夸赞:“还是小摇想得周道。这些可爱的保温杯,寻常可没有人敢给我们准备。” “这杯子太幼稚了,但是——这饮料太好喝啦!” 周霆焰喝了几大口,暖暖的姜汤酸酸甜甜微微辣,还有各种草本的清香,他开心地原地手舞足蹈,直转圈圈。 周二夫人也喝了一口,温声问罗摇: “这是你自费买的吗?记得找王妈、吴妈报账都行。” 罗摇甜甜一笑:“不贵不贵。” 虽然她给他们买了最高的档次,200多一个,但比起赔偿火灾的那笔钱,真的不算什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喷泉前,正与陈经低声交代什么的周湛深身上。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身姿愈加冷峻挺拔,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 罗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想起他之前冰冷的警告,她抿了抿唇,没有像对其他女眷那样直接走过去。 而是快步走到不远处的王妈面前,将最后两个保温杯递过去: “王妈,麻烦您,把这杯给周二公子,和陈特助。” 王妈微微一愣,很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赞许,接过杯子,低声笑道: “好,罗小姐有心了。” 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丫头。知道和公子们保持恰当的距离,既不谄媚,也不失礼。 罗摇对她感激地笑了笑,低下头,转身去收拾那个空了的纸箱。 喷泉前,周湛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下颌线绷紧,周身的气压顿时沉了。 陈经赶紧不着痕迹地退远几步。 再不远点,就要被冻成冰雕了! 这工作干的,是一天比一天冷! 要不要去告诉小罗摇,说说二公子的真实想法? 但以二公子的性格,会不会分分钟将他大卸八块?让他回家种田喂猪? 陈经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接过王妈递来的水杯,咕咕灌水。 罗摇看着每个人都喝下后,心底稍微安定了些。 等周大先生周振邦、周三先生周振寰从主楼下来,车队即将出发。 就在这时—— “哎哟!”周霆焰突然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我、我肚子疼!要去厕所!”说完转身就往主楼跑。 “这熊崽子,肯定是刚才乱吃东西了。” 秦美露嘀咕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她自己脸色也微微一变,蹙了蹙眉。 “那什么……我口红好像落房间里了,我回去拿一下。”说着也转身离去。 紧接着,周大夫人、周二夫人沈青瓷也相继感到不适。 就连周湛深,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罗摇自己也尝过味道,知道效力,“适时”地回到自己的保姆房卫生间。 其实,她在姜枣茶里,还加了浓缩的西梅汁、少量番泻叶、荷叶。 剂量经过谨慎计算,确保只会引起肠胃蠕动和润肠效果,不会造成身体伤害,却足以让大家今天没法安心出门。 很快,大堂里,原本准备出发的几位主要成员,都坐在这里。 周湛深到底敏锐,深邃的视线扫过众人,沉声吩咐: “陈经,去查厨房的食品安全!” 第135章 被鲜血染红 “等一等……”罗摇恰好从外面小跑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与愧疚,低着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刚才回去仔细看了配料……我、我不小心加错了东西……” “我以为那是普通的酸梅汁调味……没想到……那是特供的、超级浓缩的西梅原浆……” 她对着厅内众人,深深地、连续地鞠躬: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粗心!没有仔细核对!耽误了大家这么重要的事情!” 她抬起头,不再辩解,而是恳切地说: “无论大家想怎么责罚我,扣薪水、写检讨、甚至……让我离开,我都接受。 造成的所有额外开销和损失,我也会尽力赔偿!还有……” 她看向几位明显不适的夫人,语气更加真诚急切: “我已经联系江医生赶过来,我会负责照顾大家,直到大家完全恢复为止!” 秦美露捂着肚子,脸色不太好,忍不住埋怨: “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今天是什么日子?耽误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周二夫人沈青瓷虽然也不舒服,却温声为罗摇开解: “小摇不是故意的,你们的西梅汁是西班牙进口,包装上全是西班牙语,她看不懂也正常。” 周大夫人保持当家主母的冷静:“青瓷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小摇,你先不必慌张,等江医生过来了,给大家开点药就行。” “对,我给砚白打个电话,说明情况,看能不能将活动时间稍微推迟一下。” 沈青瓷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去沟通。 江时许很快赶来,快速检查后安抚众人: “大家放心,没有大碍,只是有些轻微导泻,清理肠道而已,对身体无害。 休息两个小时,自然缓解。” 而沈青瓷也联系好了周砚白。 烟花盛典,推迟到明天。 明天,对于普通人来说,没事。 可是对于周家人来说,意味着所有原定的计划被打乱。 周振邦脸色铁青,怒斥: “就是你们平时太纵容这些下人!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连个饮品都弄不好!” 周三先生周盛寰也冷冷扫了罗摇一眼,语气不善: “要不是看在你照顾过霆焰的份上,今天这事,足够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连外面侯着的司机、佣人们,也盯着罗摇,心里很是不悦。 周家这么多先生夫人、公子,很难这么聚在一起。好好的行程却就这么被毁…… 从没有哪个佣人,敢犯这样的错误! 罗摇始终低着头,承受着所有的指责和目光,耐心地一遍遍重复: “您教训的是,都是我的错。” 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骂她,没关系。 只要他们今晚去不了鎏·兰台。 只要那场可能毁灭一切的烟花,无法如期点燃,就可以。 如果真的解雇她,她也正好可以结束这份工作,带着姐姐回到乡下。 兴许……可以把这个复杂的局面,交给大公子、和清让公子解决。 周氏颐和医院,顶级vip病房。 躺在床上的周错闭目,仿佛陷入了沉睡。 实际上,他的意识清醒,如同绷紧的弦。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振动起来。 周错缓缓掀开眼帘,看向周清让说:“哥,我想喝碗白粥。” “好,我去楼下粥铺买,很快回来。”周清让替他掖了掖被角,快步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的瞬间,周错脸上的温顺柔和彻底消失。 他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上,黑色的加密软件界面,几条消息闪烁着幽暗的光: 【周家全员推迟参加!】 【罗飘飘的房门口,有大公子安排的人值守!】 【鎏兰台安保权限也被大公子的人接管,我们的人被排除在外!】 周错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突突跳动。 罗摇…… 罗摇还是选择了与他为敌! 她不仅毁了他的计划,甚至还去求了周商懿!用最彻底的方式,断了他所有的后路,将他暴露在周家最锋利严酷的那把刀下! 这是想彻彻底底毁了他! 猩红的血丝瞬间布满他的眼球,让那双本就偏执的眼眸更加骇人。 呵…… 现在想想,离开时丢给她的那件大衣,何其可笑! 他怎么会以为……这世上会有人,在周家那些光风霁月、高高在上的人和他这个“污点”之间,会选择他? 二十三年了,答案从来如此,从未变过。 是他太天真,竟还敢奢望不一样的结果! 周错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冷笑,眸底渐渐爬起狠厉。 他指尖冰冷,在加密界面上快速敲击: 【销毁所有痕迹。】 【计划,更改!】 每条消息,在阅读后瞬间自动销毁。 而另一边。 那尊覆盖着青色丝绸的瓷像,已在周商懿派来的专业团队帮助下,被极其谨慎地安置在车内的防震固定架上。 前后各有数辆黑色越野车护卫,数十名神情冷肃的保镖严谨以待。 所到之处,隔绝开所有混乱的车辆。 周砚白目送车队离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 在他们离开后,他才回到房间。 换上一套崭新的、剪裁得体的白色中式立领套装,就如初见那天。 双手郑重地抱着那个留影箱,上车。 他的座驾也是一辆白色的轿车,此刻车内早已被精心布置过。 副驾驶、后座、甚至脚下,都铺满了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绿玫瑰,幽香弥漫,宛如一片小小的花海。 周砚白驾驶车辆,朝着鎏·兰台的方向驶去。 夜色已浓,都市的霓虹如流淌的星河,璀璨而迷离。 道路两畔,是温馨的万家灯火。 他看了看副驾驶上的箱子。 眉眼间,染上一丝温柔的期待。 今晚,有融入他骨血的瓷像,有他二十三年煎熬的诉说,有几万发只为她一人绽放的烟花,有几万支象征她喜欢的绿玫瑰。 阿瓷…… 你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瞬间……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我从不曾背叛…… 等一个信任,等了二十三年。 就在这时—— 一辆陈旧的大卡车,突然闯过红绿灯,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以惊人的速度,横向朝着他的白色轿车猛冲过来! 刺眼的远光灯瞬间吞没了周砚白的视线。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夜晚的宁静。 雪白的车被撞得翻滚……甚至被大卡车碾压而过…… 玻璃和车碎片,漫天飞舞。 那些原本娇艳欲滴的绿玫瑰,有的落在冰冷的沥青路面,有的碾压在变形的车内,被鲜血染红…… 周家庄园。 所有人已经明显缓解了不少,但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周振邦脸色依旧铁青,“你们没必要为她开脱!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就必须按规矩严惩!” 罗摇垂首站在角落,承受所有或严厉或不满的目光。 就在这时—— “嘟…嘟…嘟…” 一阵极其刺耳、急促的手机铃声,猛地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是沈青瓷的手机。 她接通,就听到里面传来鸣笛声,和私人医生焦急的声音: “周二夫人!周砚白先生遭遇重大车祸!” “报警系统连接周氏颐和医院,我们已启动一级响应!” “目前急救车正在将周二先生紧急送往医院!但情况不容乐观,请您立即到医院一趟!” “什……什么……”沈青瓷本就虚弱的身体狠狠一晃,手中的手机也“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因为大堂里气氛很凝重,没有人敢说话。所以医生的通知,被所有人都听到了。 罗摇一直低垂的眼睑狠狠一颤,指甲瞬间掐进了掌心。 周二先生……重大车祸…… 周错……到底还是动手了么…… 周氏颐和医院。 周清让正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准备用热水稍稍温一下。阿错胃寒,吃不得生冷。 “叮铃铃——!” 他放在床头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疯狂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刺耳。 接通后,是母亲沈青瓷破碎的、带着巨大恐慌的声音,几乎语无伦次: “清让……清让你和阿错……在哪里……你爸爸出车祸了……我们在周氏颐和医院……” “咣当!” 周清让手中那个刚削好的苹果,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僵伫。 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半靠在床头的周错身上。 第136章 周清让的伪装 周错的脸色还很苍白,苍白得让人放心不下。 周清让想带着他一起去,但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父亲的人,就是阿错吧。 带他去,对父亲的抢救无益,对阿错也是一种折磨。 短暂的挣扎后,周清让压下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叮嘱安抚: “阿错,父亲出事了,我去看看。” “你就在这里,乖乖输液。” 说完,他匆匆走出病房。 病房里,门被无声带上。 周错的眼睑微动。 这个时候了,周清让居然还没有怀疑他,居然还在想着叮嘱他乖乖输液…… 周清让、永远干净得像个傻子! 而他……而他呢?!永远被衬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滚落在地的、孤零零的苹果上。 苹果氧化泛黄,还沾染了地面的灰尘。 就和他一样! 肮脏,丑陋! 为什么……为什么?! 他只是报复一个毁了他一生、毁了他母亲、让他从出生就活在炼狱里的人! 为什么……周砚白施加伤害就天经地义,还能得到所有人的焦急和在意! 而他,却连恨都不敢大声说出来!成为这样一个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脏老鼠!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牵扯到伤口,又有鲜血挣破皮肤,汩汩流淌。 顶层专用急救区。 廊道极宽,足够三辆医疗推车并行而无碍。墙壁是一体成型的哑光珍珠白色合金板材,映出人的倒影,仿佛行走在虚实空间。 地面铺设深空灰色吸音材质,踏上去如同陷入极深的羽毛,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手术室门口,除了尚未现身的周商懿,周家这脉核心的成员几乎到齐。 周振邦一身深色西装,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冷肃气场。 周盛寰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凝重,眼神晦暗不明。 周大夫人、秦美露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沈青瓷。 周湛深、周书宁也都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罗摇站在队伍最末尾,紧紧牵着周霆焰的小手。 主治医生推开手术室厚重的门快步走出,白色的无菌服上沾染着大片触目惊心的鲜血。 “二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 “是被重型卡车高速侧面撞击并碾压,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变形。 肋骨刺入胸腔和腹腔,导致多脏器严重破裂出血……” “我们已启动最高级别急救预案,调集全市最好的相关专家过来。但…… 伤者生命体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 话未说完,周振邦猛地一步上前,竟一把攥住医生的衣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和强硬: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用最好的药!最贵的设备!把国内外那些顶尖专家全部给我用专机接过来!不惜一切代价医治砚白!听到没有?!” 平日里严肃不近人情的商界巨鳄,此刻双目赤红。 那是他的亲弟弟,同父同母的弟弟。 虽然他们为了家产明争暗斗,虽然在日常的繁忙和算计中,周家显得感情淡薄。 但周砚白,那个从不与他争权、只醉心于自己那片小天地的弟弟,是他血脉相连的手足。 听到“碾压”、“碎裂”、“变形”这些词,一种巨大的恐慌与愤怒,冲垮了他惯常的冷静。 “医生,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他……”沈青瓷也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医生面前,声音破碎不堪: “他不能死……他还不能死啊……他还欠我一个交代……他怎么可以……” “救救二叔!医生,求求你们救救二叔!”周书宁也哭得不能自已,被江廉时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抚。 只有周湛深还算冷静,但他走到一旁拨打电话,声线比往日更紧绷、严肃。 “彻查!肇事司机的所有资料!包括——半年内,所有联系人资料!”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还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浓浓的绝望。 罗摇握紧周霆焰的小手,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高高在上、掌握着巨大财富和权势的人。 他们也痛苦,崩溃。 无论贫富贵贱,在真正的疾病和生死无常面前,人类的悲欢如此相通。人类的力量,也如此无力、渺小。 罗摇牵紧周霆焰嫩嫩的渗汗的小手,上前安慰紧紧拽着医生、几乎随时会倒下去的沈青瓷。 “二夫人,书宁小姐。你们先别急。”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温柔: “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更何况周家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也有用不完的资源、金钱。 不管是为了责任,还是为了什么,他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我们现在越慌乱,越会影响医生的状态。还会给孩子们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小小的周霆焰,再想想家里尚在襁褓中的周在瑾。 是啊,他们是长辈,是支柱,在这种时候,更应该为孩子撑起一片天,树立更好的榜样,而不是率先崩溃。 沈青瓷和周振邦,终于松开了紧攥着医生袖口的手。 医生得以脱身,匆匆点头后,转身再次进入手术室。 沈青瓷那双总是含着忧郁的眸子,被泪水浸透,充满了无助。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整个人扑在罗摇单薄的肩膀上,无法抑制的低声抽泣着。 “小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咳咳……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 “母亲……” 一道略显沙哑却依旧温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所有人抬头望去。 周清让快步走来,一身月白色,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腾着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急切,脚步比平日急促许多。 看到他,沈青瓷眼泪更是控制不住: “清让……你父亲他……呜呜……”语不成句。 “母亲,我在。”周清让走过去,先对着搀扶母亲的罗摇轻轻颔首致意,才稳稳接过母亲,手臂沉稳而有力地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我在,别怕。” 他在传递温和冷静的力量。 明明此刻他心底也翻腾着的担忧、和对父亲生死的恐惧,此刻全被他深深压进心底。 现在,他是母亲、和这个濒临破碎的小家的支柱。 罗摇看着眼前这抹月白色的身影,心绪顿时复杂。 周清让总算回来了…… 他收到她的信息了吗? 他知不知道这场“意外”背后……可能是周错…… 周错肯定是看到鎏·兰台的计划被破坏后,改变了计划,先对周砚白下手了。 急救室门上的红灯刺目地亮着,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终于,急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出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一名神色焦急的护士: “伤者主要血管全断了!一边输血一边还在持续大出血!血库调集的a型血不够了!谁是a型血?需要紧急献血支援!” “我是。”周清让几乎立刻松开母亲,上前一步。 他毫不犹豫地挽起一截衣袖,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抽血室在哪里?” “清让公子,请跟我来!”护士连忙引路。 周清让看了众人和罗摇一眼:“母亲就劳烦你们了。” 便快步跟着护士,走向侧面的专用抽血室。 沈青瓷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流得更汹涌,她连忙推了推身边的罗摇,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 “小摇,你去……你去看着点清让……他看起来没事,可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他抽起血来肯定劝不住……他从小就这样,巴不得用自己的命……救所有人……” 她自己此刻心乱如麻,除了哭泣和祈祷,根本无法冷静思考,说话也断断续续。 第137章 周清让的伪装2 罗摇又想起周湛深之前的警告。 周清让是整个庄园里最干净最不染尘埃的存在。 周湛深嫌弃她的身份“卑贱脏”,不配和周清让靠得太近,甚至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她最需要保持距离的人,就是周清让。 不过眼下……王妈、吴妈、管家等人,每个人都在照顾着自己该照顾的人。 眼下特殊情况,没有办法了。 罗摇看着沈青瓷那摇摇欲坠的身姿,也顾不得什么,只能温声答:“好。” 离开前,她蹲下身,平视着一直紧紧抓着她手、有些不安的周霆焰,脸上绽开一个鼓励的、崇拜的笑。 “小霆焰,您今天好厉害呀!” “您看,大人们都急得团团转,只有您一直安安静静地陪着,情绪这么稳定!你是我见过最最厉害的男子汉!” 周霆焰原本因为气氛压抑而有些蔫蔫的,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挺了挺小胸脯: “真的嘛?我真的是男子汉嘛?” “当然啦!所以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个超级重要的任务,好不好?” 罗摇的语气充满信任和期待,“你留在这里,帮我照顾好你二婶婶,书宁姐姐,好不好?” “你是这里,最让我放心的小小守护神啦!我相信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做到!” 罗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充满崇拜。 “好耶!包在我身上!”周霆焰立刻来了精神,责任感满满,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大声保证: “你放心去照顾清让哥哥,这里有我在!我在!人在!我亡……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罗摇捂住了他的小嘴巴。 “嘘——”罗摇眼疾手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我相信你!” 哄好小萌宝后,她才起身,快步朝着抽血室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专用抽血室内,光线明亮到有些刺眼。 护士尖锐的针头,刺入周清让那白皙的手臂。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快速流入血袋,很快就满满两袋。 护士小心翼翼地准备取下针头。 可就在这时、 周清让那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将即将脱出的针头,又稳稳地按回原处。 “清让公子……?”小护士愣住了,疑惑地看向他苍白的侧脸。 “麻烦继续抽。”周清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固执。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血流得更加顺畅。 第三袋血开始注入。 他的唇色渐渐褪去,额角渗出冷汗。 小护士吓得手开始发抖,声音带了哭腔:“清让公子……真的不能再抽了……已经严重超量了……您快松手……” 周清让却置若罔闻,就坐在那里,目光依旧落在那抹红色上,执着得近乎偏执。 一袋,又一袋。 罗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向来温润从容、仿佛永远临危不乱的周清让,亲手捏着刺入自己血管的针,不允许任何人将它拔出。 他的脸色很苍白,月白色的衣衫衬得他如同易碎的瓷器。 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在护士和周清让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动作干脆又迅速地、直接拔掉了他手臂上的抽血针。 “清让公子,我知道,你很难过。” “你可以换种方式发泄,例如……破坏处理这些石膏都可以。” 罗摇没有用敬语,更像是一个理解者在认真地对待另一个痛苦的灵魂。 她快速拿来一些大大小小的石膏,摆在他面前。 那些石膏被粗略塑造成各种各样的几何体,有的像卡车,有的像人。 最奇特的是、每一个上面,都用黑色的记号笔,画满了杂乱无章、潦草扭曲的线条和污迹。 她看着他说:“其实,你也才22岁。 放在寻常人家里,就是大学刚毕业,可能还在为第一份工作烦恼的年纪。” “可是你在逼着自己,必须撑起一切,必须为母亲撑起一个家,必须成为面不改色的、永不倒塌的大树、主心骨。”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紧了,所以才会把‘抽血’……当成唯一能抓住的发泄口。” 罗摇说着,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可是清让公子,发泄,不是只有伤害自己这一个办法。” “你看这些石膏,你可以把这个像卡车一样的形状,砸坏,砸烂。” “你也可以选择这个,亲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干净。就像是……在替你父亲,擦洗掉满身的血污和伤痛……” “也像是把自己心里那些堵着的那些混乱、喘不过气的情绪,随着动作一点点发泄出去。” 说着,她先拿起一块湿巾和一个画满污迹的圆柱体,示范着用湿巾用力擦拭起来。 石膏表面粗糙,擦拭并不容易,每一次擦拭,都要很大的力气。 罗摇擦得很认真,很用力,也像是在将自己心里的一些情绪,随动作发泄出去。 周清让的目光,终于有些聚焦,落在了那些画满混乱线条的石膏上,又落向罗摇擦拭的动作。 他的眼神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还是深沉、凝重。 “罗小姐……谢谢你。” 他唇畔极其勉强地扯起一个感激的微笑,声线干涩。 “不过……不用了。我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想真正能为父亲,做些什么……” 罗摇立刻起身,“那就看看这个。” 她快速拿出一张a4纸,递到周清让面前。上面是她刚才草草列出的清单。 知道他此刻可能连文字都看不进去,罗摇一条一条的念: “第一,周大先生刚才已经吩咐血液科的主管,发起同城紧急献血呼吁。 并且声明,每一位前来献血的爱心人士,周家都会准备一份厚礼以示感谢。” “相信不出半个小时,就会有足够的人赶来。 你可以亲自出面主持献血。” “第二,你可以动用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亲自打电话,联系所有能想到的、国内外的顶级创伤外科、重症医学专家,无论西医中医。” “第三,这里的vip区有配套的茶水间。可以去给您母亲熬一盅简单的安神补气的药膳。 二夫人现在的状态……恐怕撑不到您父亲醒来,她便先倒下了。” “第四,你甚至可以去录一些视频,或者准备一些他想听的声音。 就算手术顺利,您父亲接下来也很可能面临长时间的昏迷或重症监护。” “icu里,任何人都无法进去。 “到时候,你或许可以在他床边,播放你想说的话。” 她的声音清晰又温和,带着冷静的引导: “总之,清让公子,不要停在这里伤害自己。去做一切真正能帮到您父亲的事。 让自己忙碌起来,心里会更好受一些。” 本来她原本想让他,先将情绪发泄一半的。但眼下看来,他只适合忙碌。 周清让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话语,眼神终于彻底聚焦、清醒过来。 是啊,这些简单有效的方法,平日里他完全可以想到。 可是今天,他太方寸太乱了。 周清让撑着座椅扶手,想要站起来。 然而,失血过多,他眼前骤然一黑,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小心!” 罗摇条件反射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她和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双手一起抬起的动作,也像是一个最卑微的佣人,在恭谨地搀扶雇主。 只是此刻、 抽血室巨大的玻璃窗外、 出现了一道高大挺拔、气场冷峻的身影。 周湛深那张冷峻立体的面容,深如刀刻。 第138章 一起痛吧 那道目光,直直落在罗摇身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静得像暴风雨前最深的海面,无波无澜,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摇察觉到那毫不掩饰的极强注视感,抬眸看去,瞬间撞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整个庄园里,她见过最严厉、最冷酷、最无情的眼神。 她几乎是本能地撤回了搀扶的动作,周清让已经站稳,她心跳依旧“砰砰砰”直跳。 周湛深……该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要找她的麻烦吧…… 现在局面已经乱成一团麻,周砚白生死未卜,周清让濒临崩溃,还有周错……她有好多好多事情,需要理清头绪。 就在她做好准备、会被周湛深重重斥责一通的时候。 却没想到,周湛深只是在玻璃外,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随后,便带着一行人离开,步履沉稳背影冷硬,仿佛只是路过。 罗摇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松了口气。 而周清让的理智,已经在渐渐回拢。 他看了眼那半袋血,还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清晰、意志: “将这袋抽满。我跟你下去。” 罗摇明白,此刻的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宣解对医治父亲的无力,才能平稳过渡情绪。 她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好,最后半袋。” 小护士看看罗摇,又看看周清让,见他神色坚定,只得叹了口气,重新消毒,再次将新的针头小心翼翼地刺入血管。 鲜红的血液,再次顺着透明的管道,无声地流淌而出。 小护士快速将那些血液放入一个仪器里,进行射线照射。 直系亲属不能输血,但经过辐照处理和去白细胞的血液,便可符合安全标准。 而罗摇立即转身去了隔壁的茶水间。这里,已经有了她第一时间赶来、找护士要的茶壶和药材。 壶里正以最大的火,快速熬煮着补气养血的名贵汤药。 而在远处。 僻静的走廊转角。 还立着另一抹孤绝暗红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已将染血的衣服换下,穿了件酒红色的衬衫。 酒红,比暗红色亮一个度,却更像是鲜血的颜色。 他隔得远远地,全程,看着罗摇忙前忙后。 罗摇……果然是站在周砚白那一边的!果然是帮着周家的! 这个真相,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不是罗摇!他的计划不会毁灭! 如果不是罗摇,现在周家那些高高在上、23年来鄙夷他、用眼神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早就在鎏兰台绚烂的火光中焚为灰烬!为他和他母亲二十三年的痛苦陪葬! 那是他牺牲自尊,像条狗一样受尽践踏,才换取到的、唯一一次焚尽一切的机会! 可是……全被罗摇毁了!毁得面目全非! 现在,他只想让周砚白一个人死,就这么难吗? 她竟然还在想方设法稳固大局,还在竭尽全力要救活周砚白! 一股暴戾的毁灭欲猛地冲上头顶。周错几乎想冲出去,冲进那间抽血室,毁掉那些正在被采集的血浆!毁掉所有可能延续周砚白生命的东西! 可是…… 他的目光,又缓缓落在了周清让身上。 全程,他看着那尖锐的针头,一次次刺入周清让白皙的手臂;看着暗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入血袋; 更看着周清让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担忧、急切、脆弱苍白。 甚至仔细看,周清让那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原来…… 那抹他以为一直皎洁明亮、从容不迫的月光,也会这样失控。 原来他的哥哥,会为了另一个人,牵动全部心神,痛苦至此。 原来,哥哥会那么在意,那么痛苦…… 哥哥…… 周错的脚步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寸,想像曾经无数次、周清让走向自己那样,走向那抹光。 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分担一点点阴影,哪怕只是静静陪着他。 然而,脚步刚动,便骤然僵在原地。 他们之间……已经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深渊。 他,已经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已经……再也没有资格,伫立在那抹月光的身旁了。 周错伫立在黑暗里,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精巧繁复的折叠小刀。 他幽幽转着,突然,手掌心,狠狠捏紧刀锋。 “嗤——” 极轻微的皮肉割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暗红色的血液,瞬间从他苍白的手掌心涌出,顺着指缝蜿蜒滴落进深色的地毯上,消失不见。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地任由血液流淌,目光又移向远处抽血室内,那几袋周清让抽出的鲜血上。 不够……还不够…… 哥哥那么痛苦……哥哥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够呢…… 他捏着小刀,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一刀,又一刀。 周清让献了多少血,他就流了多少血。 这样……哥哥……我们是不是就算是……在一起痛了…… 很快,周清让的外祖父、外祖母,也匆匆赶到了医院。 他们看到外孙苍白失血的脸色,心疼得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 “清让!我的清让啊!你怎么抽了这么多血!你不要命了吗?!”外婆扑过来,颤抖着手抚摸他的手臂。 外公更是又急又气,对着旁边的医护人员和随从命令: “快!快去熬最上等的养血补汤来!用最好的药!立刻!” 罗摇连忙上前安抚两位老人: “沈老先生,沈老夫人,你们别急。补血汤我刚才已经熬好了,用的都是医院药房里最好的药材。” 她将温热的药盅端到周清让面前:“清让公子,趁热喝了吧。失血过多容易头晕乏力,免疫力也会下降。” “谢谢。”周清让接过,没有多言,仰头将微苦的汤药几口饮尽。 他极力对两位老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外公,外婆,我没事。 你们去陪陪母亲吧,她更需要你们。我需要去楼下主持献血的事情。” 说完,又对小护士歉意地道:“抱歉,刚才给你添麻烦了。” 微微颔首后,他疾步离开。 似乎多忙碌一分,就能让担忧缓和一分。 两位老人太了解自家外孙的性子,也知道拗不过他,只能千叮万嘱,又红着眼眶拜托罗摇: “罗小姐,你接下来什么都不要管……请你千万要看好他,别再让他干傻事啊……” “好的,你们放心。” 罗摇温声应下,随即跟上周清让。 跟在周清让身后几步的距离,她心里很纠结、很犹豫。 其实从事情发生后,真相就像一块巨石……一直压在她心头。 她知道,一定是周错的备用方案。周错安排了别的人去。 除了周错,不会有第二个人想杀害周砚白。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在撞击后、还再次碾压,有这样玉石俱焚的疯狂。 她能感觉到,周商懿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肯定在暗中调查。周湛深也在查。 如果等他们查到线索,她肯定要被钉上知情不报的罪名…… 在周家这样的地方,涉及家主性命的案子,这恐怕等同于共犯。 所以……是不是应该……现在告诉周清让? 至少,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在真相被揭开时,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至少,她不用背负隐瞒的罪名,在周商懿、周湛深那里,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 只是,看着周清让故作镇定、却连肩膀线条都透着僵硬与破碎的背影上,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艰难地咽下去。 现在的周清让,刚刚经历父亲被碾压破裂、生死未卜的剧痛,又几乎抽干自己的气血,还要强撑着处理一切…… 要是再得知那么残酷的事情…… 算了……再等等吧。 等到周砚白的情况稍微明朗一些些,等到周清让能从父亲的事情中稍稍喘息,有更多的力量去承受狂风暴雨。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片区域重新变得冷冷清清。 没有人注意到,阴暗的转角处,那个人影一直独自伫立那里,鲜血淋漓。 第139章 化解他的心结 医院大楼下。 一辆低调的白色献血车静静停泊。 周家通过大数据,推送给方圆五十里的人。 紧急筹血,每人奖励一套精美昂贵的保健品礼盒。 车前已经排起长队。 车身一侧悬挂着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简练又触目惊心的文字: 【紧急求助:a型血】 【患者:男,52岁,重大车祸碾压,多发脏器出血,血管破裂】 “碾压”、“破裂”等词汇,显得格外刺目。 周清让走来时,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在车灯下白得几乎透明。 但他肩背笔直,尽量恢复往日的沉稳气质。走到前方,亲自给每一位献血者递上温热的参汤,表达诚挚的谢意。 罗摇在一旁协助工作人员,将准备好的谢礼,双手真诚地递给每一位完成献血的人。 她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他。她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每一次完美的颔首、每一次得体的微笑,都像是在消耗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血浆一袋袋被采集、标记、迅速送入楼内。 当最后一位献血者离开。 周清让没有停留,径自走向急诊大楼里的一个休息室。 “喂,陈教授,您好。” 他开始打电话。 又坐在长桌前,面前摊开笔记本。 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 屏幕那端,是国内外顶尖的创伤外科、神经外科、血管外科专家。 周清让语速平稳清晰,逐条与国内外专家确认一些急救方案、细节。 他偶尔会微微蹙眉,偶尔用笔尖轻点某处数据,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 罗摇进出时,看到的永远是他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 只有在视频暂时关闭、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才会露出片刻的疲态,揉按太阳穴。 但下一秒,手机震动,他立刻接起,声音恢复如常:“刘主任,您说。” 他甚至又去了医院的家属厨房。 亲自看着药锅,修长的手指捻起药材,一味一味按古方核对、称量、投入。 罗摇在一旁,默默将他需要的器具提前备好,在他全神贯注盯着药汤时,为他悄然换掉手边凉透的茶水…… 这场忙碌,从沉沉的晚上、持续到第二天的中午。 天气还很阴沉,乌云笼罩,似乎随时会垮塌下一场大雨。 周清让几乎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手术室里,还没传来好的消息。 他终于走到一个无人的长廊,颀长的身姿伫立在尽头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棵巨大的绿树,正在随风摇晃着枝干,娑娑作响。 他仿若是放空自己,久久的凝视着外面摇曳的绿叶。 罗摇端着一杯新的参茶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便退远,静静站在不远处。 长廊空旷,灯光冷白。 罗摇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她思绪有些乱飘,忍不住胡思乱想: 周错……现在在哪儿? 如果周错提前知道,周清让会这么痛苦,他有没有一丝丝可能,会为了周清让……而放弃这个计划? 也可能不会吧。 毕竟,周错23年里所承受的痛苦,比现在的周清让,还要沉重几倍。 思索间,周清让突然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罗摇。” “你说……我父亲他……是不是一个很可憎的人?” 罗摇回神。 他看似简单的一问,她却听出来里面包含着的、太多太多的自我折磨,和外人难以察觉到的、深藏的痛苦、迷茫。 “清让公子。” 罗摇缓缓说:“您除了担心您父亲,还在深深纠葛着是么?” “您一边深深爱着您的父亲,那是您自幼仰望、承其荫蔽、得其教养的慈父。您觉得受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你。” “但是另一边,您又不喜欢他对周三公子的态度。 您觉得那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一个绅士该有的行为。” “你想恨他,甚至想厌恶他。又觉得对不起父恩,你连光明正大地去恨他、指责他,都没有立场。 有时候,您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帮凶。” “您又心疼周三公子,想弥补他,照顾好他,可一次又一次,都显得很无力。” “您一边觉得对不起周三公子,一边又无法真正背弃您的父亲……” “这种拉扯,这么多年来一直折磨着你,无人的时候,兴许无数次近乎快要将你撕裂吧……” 周清让温润的眼眸里,泛起茫然和疲惫的红丝。 是啊。 父亲总是在很多场合,对阿错歇斯底里。 父亲还逼迫罗摇一个无辜的人,不得不到二房照顾。 很多时候,连周清让自己都觉得,父亲是个很恶劣、很不讲道理的人。 怎么能把当年的错误,全部归咎于一个无辜出生的孩子身上? 怎么能因为对母亲的爱与愧疚,就逼迫一个无辜的女佣,必须照顾? 这样的人……或许对阿错来说,他倘若真的不再醒来……是不是算是一件好事…… 不,他怎么能那么想? 那是他的父亲,从小给予他无尽关爱与教导的父亲! 他的情感一直在被割裂着、折磨着。 罗摇认真地看向周清让,眸色清澈而柔和。 “清让公子,这世上的人和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就如历史上很多伟人,他们可能是国之英雄,却往往辜负冷落了自己的家人,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子女。” “周二先生,其实在某些方面,我很敬佩他。” 罗摇眼中没有任何虚伪,而是认真: “在这个浮华万千、人心易变的世界里,周二先生却能23年如一日,心里只装着一个人。 这份执着和专一,非常人所能及。” “虽然当年的事情还没查明真相,但我能感觉到,至少,他对您母亲的爱,是真挚而深刻的。” “或许正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会在爱情被玷污、心上人被伤害时,爆发出那样极端的恨意,偏执地迁怒于甘女士和周三公子。” 到底要有多爱,才会取下自己的肋骨、亲手塑造一份瓷像? 她做月嫂这么多年来,从没有看过这么用情专一又至深的男人。 就像是她的父亲,也会出轨……她和姐姐,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或许,周二先生在对待周错公子这件事上,大错特错,不可原谅。” “但不可否认,对您母亲,他是一个深情的丈夫;对您,他是一位疼爱您的父亲。” “尤其是在您父亲这个职责上,他从未失职。” 罗摇说:“如果因为他的过错,您便全盘否定他对你的好,甚至因此厌弃他,那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公呢?” “所以,您不必因此感到过分的愧疚或拉扯。” “您享受他的父爱、感念他的养育,这是父子血缘,天性使然。并不意味着你是帮凶。” “父亲对您好,您便回报他的养育之恩。” “父亲伤害了三公子,您便尽力去弥补那份亏欠。” “这才是真正的是非分明、条理得当。” “清让公子,您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周清让原本凝重的眉间,微微有了些舒展。 罗摇又说:“您是不是还在想,倘若周二先生不再醒来,是不是对周三公子而言,就是一种解脱呢?” “不,并不会。” 罗摇的声音清澈而笃定: “如果周二先生真的就此离去,对三公子而言,或许是一时解脱。” “但、那也会成为他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心里永远永远无法抹去的疼痛,伤疤。” “他到死都会沉浸在、没有得到一个公平,永远没有拥有一个好的父亲的黑暗漩涡里。” “其实,对周错而言,真正的治愈……” 罗摇的目光变得遥远,甚至是有些奢望: “是周二先生能够好起来,经历一场生死、从鬼门关回来后,能够明白—— 当年的事情不论真相如何,都与周三公子一个无辜的孩子无关。” “希望他能解开心里的应激,明白他对周错,造成了多大多狰狞的伤害。” 狰狞到不惜毁了自己、自己坐牢,也要不计一切地报复。 “然后,用他往后所有可能的时间,去学习、去尝试、甚至是笨拙地、去弥补周错,弥补23年来对他的侮辱与伤害。” “那样,周三公子才能真正地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 “您父亲活着,去弥补,去偿还,才是他该有后半生。” “死亡,反而是您父亲最简单、最轻松的逃避;是命运对真相、对周错最不公平、最残忍的结果。” 周清让紧皱的眉间,一点点舒展开来。 眼底的迷茫终于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了悟的宁静。 “谢谢,”他转过身来,一身月白色,仿若又恢复往日月光般的皎洁、光风霁月。 “谢谢你,罗摇。” 他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女孩,温和的声线里带着郑重的感激。 从没曾想到,向来从容冷静的他,还需要一个小女孩来开导。 “这两天,让你费心了。”周清让的状态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儒雅温润。 “走吧,我们去急救室外等。” 他率先迈开步伐。 罗摇也不由得勾唇,缓缓浅笑。 又安慰到一个人,真好。 周清让与她擦肩而过时,两人的衣袖轻轻擦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白玉般的耳廓上,悄然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薄红。 片刻,周清让立即绅士地偏移了一步方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绅士而克制的距离。 * 急救室里,那场与死神的拉锯战,一直持续着。 从昨晚到今天的黎明,又从黎明到黄昏。 两人到达急救室门口时,那红灯始终亮着,像一道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刀子。 就在众人疲惫不堪、心神紧绷到极点时、 “哒哒哒!”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里几乎凝固的寂静。 是陈经。 他快步走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凝重,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二公子,事情查清楚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陈经身上。 罗摇的心脏,更是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查出来了…… 第140章 手术结束 那一刻,她满脑子是乱七八糟的思绪。 查到周错了么…… 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是周错? 如果真是周错……他们会对周错做什么?清让公子又会…… 她不敢深想。 周清让已大步迎了上去。 陈经会意,立刻将文件夹双手递上,同时语速极快地禀报: “肇事者,王彪,54岁,无业,此前在二爷的研究所担任保洁。” “去年九月,他在研究所内与一名女职员发生不正当关系,被其妻当场撞破。 争执中,王彪对其妻进行殴打,致对方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骨裂。” “当时,二先生正好撞见了全程,当即报警,并安排随行律师为王彪的妻子提供法律援助。 最终,帮助王彪妻子成功离婚,并让王彪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九个月。” “他出狱后,购买了辆二手重型卡车,车况老旧,没有保险。 根据现场勘查和路口监控,王彪是提前至少两小时将车停在那个路口,直到二先生的车经过。” “人已经抓到,周氏律师团已介入,将按最高刑期提出诉讼。”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死寂。 沈青瓷听着,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砚白帮了人,怎么会……” 陈经有些感触地对周二夫人说: “当时周二先生在研究所当众言明,他这一生、最厌恶出轨背叛妻子的男人! 还亲自去监狱里,揍了王彪一顿。 二先生从那年的事情发生后……就一直见不得那种事……” 沈青瓷的身体微微僵硬着,眼泪也挂在下眼睑处,垂垂欲坠。 罗摇听到这些,眉心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不是周错么…… 她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反而觉得更加沉重。 事情,肯定不是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 王彪的妻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去研究所那种地方抓奸? 厌恶男人出轨的周二先生,那么忙,又怎么会好巧不巧看到一对夫妻打架? 王彪、更怎么可能得知周二先生的详细出发地点、行驶路线?并刻意等在那里? 当太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果然、 在她纠结间,一旁始终沉默的周湛深薄唇轻启,声线带着冰冷、洞察: “一个刚出狱、身无分文的一个小小保洁工,有能力、有野心对二叔动手?” 他侧首,目光如寒刃般扫向陈经,没有一丝温度: “陈经,继续查。” “把他出狱后接触过的所有人,银行流水,掘地三尺,一寸一寸查清楚!” “是!”陈经神色一凛,毫不迟疑地领命,转身疾步离开。 罗摇听得心惊肉跳。 不愧是豪门的人,她想到的,显然周湛深都想到了。 她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隐晦地提一点点自己察觉的异常? 还是……继续为周错隐瞒下去? 隐瞒,意味着…… 正在沉思间、 “吱呀”一声轻响。 沉重的金属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主治医生率先走了出来,他额发微湿,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还算沉稳。 “手术结束了。” “二先生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已进行复位内固定,破裂的主要血管和脏器进行了修补和切除。目前暂时稳定了生命体征。” “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创伤太重,失血过多,术后感染风险极高,脑水肿和并发症随时可能发生。 未来至少半个月,都将是重度危险期。他需要留在icu进行密切监护。” “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也请保持安静,暂时不能刺激到患者。” 话音刚落,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缓缓而出。 所有人看去、 只见之前那个总是衣冠楚楚、儒雅博学的周二先生周砚白,此刻就躺在那里。 他全身插满了各种各样粗细不一的管子,像一株被强行嫁接上生命的枯木。 头部包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只露出肿胀发紫的眼皮和嘴唇。 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缝合后狰狞的针脚和青紫的瘀痕,像一张被暴力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地图。 就连精致的无菌被单下……身体的形状也显得有些怪异、扭曲、变形。 一个生动、强势、有着温度与影响力的人,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滩任由仪器维持的物体。 “砚白……”沈青瓷虽然恨他,可这一刻,喉咙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致的呜咽。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汹涌滚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罗摇连忙用力撑住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没事的,夫人,没事的……” 罗摇也被那惨烈的生死突变画面震撼,感受到世事无常,人类在灾难面前的渺小,声音带了些哽咽,却努力维持镇定: “手术成功了,能从手术室出来,就是最大的胜利!已经胜利了第一步!第二步也一定可以的!” 周清让凝视着病床上的父亲,下颌线绷得极紧,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翻涌起深不见底的痛楚。 其余人也神色各异,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沉默而沉重地跟在病床后,目送那张病床,缓缓滑入icu那扇厚重冰冷的自动门内。 门缓缓合上,将两个世界再次隔绝。 周振邦和周大夫人到底还要管理周家,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先行离开。 周湛深也转身离去,他需要去处理这场车祸带来的连锁震动。 “书宁,听话。”江廉时几乎是强制地,将哭得眼睛红肿、几乎站不稳的周书宁抱起,带离医院。 压抑的走廊里,只剩下沈青瓷一家。 他们站在icu的窗外,无声地悲痛着。 没过多久、 “哒哒哒!” 一群人疾步走来,带着与医院肃穆格格不入的、近乎张扬的气势。 罗摇警惕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大步流星地朝icu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两个男人。年长者约莫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穿着一身昂贵却不太合体的西装,满面油光。 年轻的那个,穿着花哨衬衫,挑染着几缕扎眼的头发,满脸不加掩饰的骄纵与不耐烦,正是周枭。 周枭父子。旁支大伯公一脉。 第141章 一起合力阻止周错 周枭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扬了起来: “二叔怎么样了?真是天降横祸!我就说嘛,周错是个灾星! 肯定是他那个扫把星!肮脏下贱的东西,克着二叔了!” “周枭,少说两句!”周均炜假意呵斥了一声,随即转向面色苍白的沈青瓷,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二弟妹,想开点啊。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没用,还得往前看。”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今天我来,除了看看二弟,也是想劝劝你们,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你们要尽早,将砚白的财产处理好。” 沈青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声音也微微颤抖: “大堂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砚白他还在里面……我相信他不会出事。” “即便砚白真的……还有清让和阿错在。他们是顺位继承者。” “你看,二弟妹,我就知道你脑子不清楚,才特地来提醒这一趟。” 周均炜一脸“我是为你好”的姿态,“就算砚白吉人天相,这治疗康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而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继承顺位的事,必须得提前理清楚!” “周错作为一个私生子,他生妈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人,怎么能继承周家的家产呢?” “就算你想给清让……” 周均炜看了旁边的周清让一眼,“清让的人品,我们自然是没得说。 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和你一样,里外亲疏不分!是非不明! 要是股权到了他手里,以他对周错的维护,我们周家的钱财,岂不是都要流到那个贱种手里?!” “我劝你们还是三思熟虑!把财产先收回周老爷子手中。” 角落里,罗摇听得心底发寒。 这就是豪门吗? 人还在icu里生死未卜,所谓的亲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算计他身后的财产。 他们关心的不是周砚白的生死,而是他倒下后,那些财产该如何重新分割。 收回老爷子手中?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一旦收回去,就成了家族财产,在场那些“亲人”,谁都可以分一杯羹。 周清让终于抬起眼,看向周均炜。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平静温润的眼神之下,隐隐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玉石般的润冷。 “多谢大堂伯费心。父亲的事情,我们自有安排。 目前父亲尚在,讨论这些为时过早,也不合时宜。暂时,还不劳您操心。” “哼!”周枭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周清让的鼻子,“周清让,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打什么算盘!你们拿了财产,一个子儿都不想吐出来是吧?”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当年要不是我爷爷心善让着,你爷爷能坐上今天的位置? 现在你们得了好处,就想独吞?还想分给周错那个野种?做梦!” 周枭说着,竟当场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电话,语气瞬间变得委屈、急切: “三爷爷!是我!” “不好了,出大事了!砚白二叔他……他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人恐怕……不行了!” “二婶和清让哥他们……他们好像想把二叔的财产,都留给周错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三爷爷,您快回来主持大局吧!这个家要乱套了!” 周清让的脸色彻底变了。 爷爷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在终南山静养。骤然听到这样的噩耗,老人家怎么承受得住? 而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走廊尽头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 周错一直站在那里。 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攒动的人影,他像个局外人,又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木乃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两天,他看到周清让彻夜不眠地守候,看到周清让强撑着应对各方,看到那眼底深藏的痛苦与疲惫。 他也跟着“忙碌”,回到那个冰冷的附楼,笨拙地熬了一次又一次的粥; 买来一堆曾经周清让给他的、说是可以止痛的糖果; 甚至去药店买包装很可爱的创可贴,翻看一本本“患者家属心理疏导”书籍…… 可是那些东西……他一次也没有送出去。被他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此刻,听着周枭那刺耳的叫嚣,尤其是听到周三老爷子即将回来的事…… 周错一直低垂的眼睫,缓缓抬起。 阴影中,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一点点被幽光点燃,变得更加冰冷,狠厉。 周三老爷子……当年那个让他们去后院自生自灭、掌握着整个周家话语权的人。 一旦他回来,他最近所做的一切谋划……都将彻底化为泡影! 不。 绝不可以! 周错最后看了一眼周清让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孤绝覆盖。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融入更浓的黑暗。 而这边,周枭挂断电话,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恶意,冲着周清让冷笑: “周清让,别怪我把事情做绝。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守住家业,还非要护着那个祸害!” 他撂下狠话,带着父亲和一众跟班,扬长而去。 走到无人注意的消防楼梯口,周枭停下脚步,对着身边一个心腹低声吩咐,声音阴冷: “给我盯紧icu那边,还有周错那个贱人的动向!” “老头子要回来了,周错那个杂种,知道自己彻底没戏,肯定会狗急跳墙,赶在老头子回来之前……动手。” “你要给我拿到他的证据!” 黑暗中,周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嚣张而期待的弧度。 他等着周错自己跳进这个陷阱,他正好可以“清理门户”! 而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低声交代的时候,走廊拐角的另一侧阴影里。 罗摇正站在那里,本来听沈青瓷的安排、想来劝劝周枭别捣乱的她、 好巧不巧,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周枭那番阴冷的话。 周枭……在等着周错出手,也在逼着周错再次动手! 那周错……他报复人的背后,肯定还想拿到钱、拿到二房的权吧?只有足够的钱财和权势,才能让他有安全感。 一旦他得知周三老爷子要回来……周错是不是真的会……一错再错? 罗摇只觉得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不能再拖了。 无论如何,她必须告诉周清让了! 有周清让在,兴许他们两人可以一起合力,阻止周错…… 第142章 告诉周清让真相 当然,也有可能……周清让会因为“弑父”的真相,也开始厌弃周错、远离周错。 但接下来的局面,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能掌控的。 哪怕让周清让每天守在icu门口,不给周错任何靠近、犯错的机会,也比她一个人在这滔天巨浪中顾此失彼、担惊受怕要好。 罗摇左思右想、再三衡量后,终究还是快步走了回去。 icu病房门口,周清让正将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递给主治医生,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贵出尘。 待医生离开,罗摇紧了紧手心,走上前去。 “清让公子,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和您聊聊。” 周清让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孩,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沉重。 “好。”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示意她跟上。 他带着她下楼,穿过医院冗长的走廊,拐过几个弯,最终来到了住院部后方一处人迹罕至的竹林。 这里绿竹掩映,寂静无声,光线昏暗。 有周清让安排的几名保镖守在不远处,确保方圆之内没有人能够靠近或听见他们的谈话。 环境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 罗摇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她攥了攥汗湿的指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清让公子,前些天,我跟二夫人一起为三公子准备点心时,发现……他专用的那套小狼瓷器,十多年前,就被人加入了长期释放的重度超标的镉……” 周清让原本温润平和的眉间,在那瞬间骤然锁紧,“你说……什么?” 罗摇认真地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表达: “我后来仔细回想,才发现,在我照顾三公子的那段时间里,他从来不吃厨房送过去的饭菜,只敢碰那些密封完好、没有拆封过的瓶装水、罐头、面包等制品。” 她顿了顿,声音不由得变低,带着沉重:“他在周家生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放心吃过一顿真正安心的饭……” 话音落下的刹那—— 周清让颀长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像一株根基深厚的玉竹,骤然遭遇了地震一般的震荡。 他一直在尽力照顾阿错。记得他每一个挑食的毛病,记得他胃不好的习惯,记得他爱吃蔬菜。 只要得空,他总会亲自去送饭,坐在一旁,看着阿错虽然总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散漫样子,却还是会把食物一点点吃完。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阿错的日常。他以为在自己的照顾下,阿错至少是能吃饱穿暖、不受冻寒的。 却从未想过…… 阿错那小心翼翼吃下的每一口,不是因为他送的食物有多美味,而是因为……他送的,是唯一能令他放心的食物。 在他看不见的漫长的日与夜里,在他自以为构筑的温暖的庇护之外,阿错……他发誓要保护好的弟弟阿错……竟一直活在无时无刻的恐惧与戒备之中? 整整二十三年。 他这个哥哥,究竟……做了什么? 罗摇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碎裂般的震荡,又小心翼翼地、循环渐进地缓缓说: “我说这……是想说……周错他……一直误会,是您母亲……在那些食物里下毒……想用漫长而隐秘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害死他。” “所以……他恨。恨周二先生,恨二夫人,恨……整个周家。” “也正因如此……”她几乎用尽了全部勇气,才将最后那句话从齿间挤出: “那场‘鎏·兰台’的烟花……是他筹备的……他想把所有人都吸引过去……用一场‘意外’,报复所有人。” “而最初的计划失败了……所以……” 她抬起眼,有些担忧地直视着周清让,又不得不更加谨慎、更放缓音调,说出最残酷的话: “您父亲遭遇的那场车祸……极大概率……也是他的安排……” “轰——!” 仿佛有惊雷在无声处炸响。 周清让整个人僵立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衫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 他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如同山水画般清雅儒修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苍白,和冰雪崩裂前极致寂静的脆弱。 第143章 周清让的答案 罗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那样的神色,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也看不穿他的情绪。 她只能继续解释:“我之所以现在才告诉您,是之前一直没找到您。 还有今天,周枭公子他应该不怀好意,想故意逼迫周三公子,再一错再错。” “这些天,我一直联系不上三公子……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些毒不是二夫人下的,二夫人也中了毒,一直在由江医生暗中调理……” 周砚白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后面的话。 他只是僵立着,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山水画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轻轻颤抖着。 他的脑海里,此刻竟然没有别的事情,只有翻来覆去、如同魔咒般反复闪现的,罗摇刚才说的那几个词: 长期重金属…… 从不敢安心吃一顿饭…… 他恨所有人…… 这些词汇,像一柄柄最尖锐的坚冰,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阿错……” 良久,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从他喉间逸出,带着破碎的颤音。 “这些年……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以为……我已经对你足够好……我以为……我把你保护得很好……”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自责。 “是我无用……”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在淌血,“是我枉为人兄……是我没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才让他被逼到了这一步……” 忽然,他猛地转过头,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罗摇的手臂,力道第一次有些失控: “罗摇,你还知道阿错些什么?关于阿错的所有事,他的计划,他的处境……全都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又急切起来:“不,我先去找他……我必须立刻找到他!” 说着,他松开手,转身就要冲入夜色。 罗摇怔了怔,她设想过无数种他听到真相后的反应,暴怒、痛苦、崩溃、不可置信…… 却唯独没有想到,周清让现在的状态…… 但是她还是不太敢确定自己所看到的。 “清让公子!”罗摇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焦急问出最残酷的问题: “找到他以后……您想做什么?是……要报警,将他绳之以法吗? 杀人未遂……会判得很重,还有周家律师团……他是不是会被判死刑?” 问完后,连她自己都怔住了。她这种想法很不对,作为公民,她理应支持法律。 但她又潜意识觉得,真将周错定刑,这绝对不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如果周清让真的要决裂,那很可能会导致周错更加变本加厉、鱼死网破、做出更可怕、更疯狂的事情来。 罗摇想劝周清让,如果真的要去决裂,也请先冷静冷静,尽量商讨好方案,将危害降到最低。 然而—— 周清让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她。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勾勒着他侧脸清绝的轮廓。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剧烈震荡,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深潭般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就那样立在竹影与月华间,仿佛一尊温润却易碎的玉雕。 起风了。 一片干枯的竹叶被寒风卷着,飘飘零零,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 周清让的目光随着那片落叶移动,然后,他微微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 那片枯叶,便飘飘晃晃的,正好落进他洁净的掌心。 他垂下眼眸,看向枯叶。目光专注得仿佛是看是世间最需要被珍视的易碎品。 “不。”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玉石玉石相击,清晰而坚定。 “他是我弟弟。” “从前是,现在是,今生今世——永远都是。” 夜风更急了些,一根根劲竹用力地摇晃着。 他凝视着掌心那片枯叶,仿佛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眸光里面翻涌着16年也无法冲刷的沉痛与歉疚: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是我没有在父亲每一次伤害他前,阻止一切的发生;” “是我没有早早察觉,他活得那么艰难,活在一个连呼吸都带着毒的地狱里。” “是我当年……回来得太迟、太迟;”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字字如针,刺向他自己的心: “是我……都是我。” 如果他早一些察觉,阿错……怎么会被逼到这一步。 周清让清绝的手微微颤抖,似想握紧那片叶子,又怕将其破碎,只剩下极致的悲恸。 “阿错有错。可他不是唯一的错。” “这个家……从一开始,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错误。” “父亲对我好,所以我回报他孝。” “可他对阿错不好,才导致这场家庭的灾难。” “这恨……或许还能化解。” 他始终垂着眼睑,凝视着那片枯叶,眼底只有近乎殉道般的温柔与坚定。 “我不怪他。” “我怎么能怪他?” “我去见他,不是为了将他推向另一个更深的绝境。” “这一次……是我知道得太晚。是我这个哥哥,失职得太久,太彻底。” “不会有下一次了。” “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在那片黑暗里……继续错下去。” 他从衣衫内袋里,取出一方素净的纯白锦帕。 将那片竹叶缓缓包裹起来,动作轻柔、缓慢、郑重。 然后,他把那个小小的、方正的包裹,放进贴近心口的衣袋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眼,看向罗摇。 月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是沉淀了所有惊涛骇浪后的、平静与温柔。 “罗摇,”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而沉稳,“谢谢你今晚告诉我这些。” “你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医院走去。 罗摇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渐行渐远。 那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微扬,他整个人仿佛沐浴在一种寂静而圣洁的光晕里。 她想过很多结果,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在“弑父”这样灭顶的罪行面前,在至亲重伤垂危的惨剧下,在被最疼爱的弟弟背叛的痛苦后、 周清让看到的、想到的,不是他自己所遭遇的背叛而伤害。 而是周错背后的原因、苦衷,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他选择的,不是责怪,不是报复。 是毫无保留的原谅。 是比血缘更深刻的责任、担当。 是想将那个已经堕入深渊的人,重新拉回来。 他…… 罗摇忽然感到眼眶有些酸涩、发烫。 这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人。 美好得……像一场不该存在这个浊世的梦。 像永远高悬在天上、不染纤尘、永远皎洁无暇的月光。 世间就是这样,有时候让人觉得世道寒凉,有时候又让人觉得,人间温暖。 有这样的哥哥,真好。 周错的事,应该能解决了吧。 第144章 信我一次 殊不知—— 在周砚白去之前。 周错回到了那间冷冰冰的病房。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各种仪器屏幕幽绿的光。 周错无声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边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 两天前,周清让就坐在那里。 他永远像天塌下来也不会倒的大哥,给他买粥,削苹果。 那时的夕阳很慷慨,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画面美好得就像是一场梦。 只是…… 梦终究要醒的。 “他们都在查了。” 周错的低声自语,在黑暗里干涩、低哑、寂寥。 罗摇也约他出去了。 现在……他应该全都知道了吧。 知道那场残忍的车祸,是他的安排;知道他这个弟弟的面具下,藏着一张怎样歹毒的嘴脸。 再见面……他们之间,只剩下血海深仇了吧? 他会为了他那个父亲,来报仇的吧? 周清让那天在车里说过的话,无比尖锐地在耳边回荡: 【没有谁会去杀他。】 【如果有,一切自有法律安排。】 心脏猛地痉挛,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穷凶极恶的周错,竟然第一次,怕了。 怕周清让出现在面前,怕他用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盛满的却是震惊、失望、冰冷的恨意…… 他几乎能想象到,周清让转身离开、背影决绝的画面。 想起来……那竟然比周砚白的辱骂、比周枭的殴打、比这世间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恐惧……无法承受…… 周错啊周错,你不是早该知道,人人都憎你、人人都恨你吗? 怎么会怕呢。 突然。他拿出手机,熟练地取出sim卡。 “咔嚓”一声。 卡片应声而断,裂成两截。 他将它们,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周错转身要离开时,目光忽然看到了床头柜与床之间的一个微小缝隙。 那里,竟然静静地躺着一小节深褐色的、早已干瘪的苹果把节。 是那天周清让给他削苹果时,不小心掉落的! 很短,很不起眼。 周错却走过去,俯下身,小心地将它从灰尘与阴影中捡了起来。 放在掌心,借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周清让为他削的最后一个苹果。 没想到那天一别,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周错将那一小段苹果把节,珍重无比地、放进酒红色衬衫左胸前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几分钟后。 周清让几乎是跑着来到这里。 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死寂。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摆放得规整,椅子孤零零地守在床边。 周错、不见了! “阿错……” 周清让的心脏猛地一沉。 阿错的伤还没恢复,他能去哪儿?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周清让保持镇定,又迅速拨通另一个电话: “德叔,查查阿错在哪儿!全城所有酒店!” 然而,这次的回复注定没有结果。 周错,没有在任何他能查到的地方。 周清让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握着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编辑: 【阿错,我不怪你。】 【阿错,对不起。是我知道得太晚。】 【阿错,你在哪儿?】 【别怕。我陪你一起争取爷爷、父亲的原谅。】 【阿错,纵然真的要坐牢,我也陪你一起。】 【阿错,爷爷明天回来。在他下飞机前,我们一起去律所。将我名下所有股权、动产与不动产……全部转到你名下。】 【阿错,不要再一错再错。】 可发出去的每一条短信,都像是石沉大海。 周清让还是不罢休,一边下楼开车,满城市的找,一边继续编辑短信发送: 【阿错,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生日那天,被父亲踹了一脚。趁父亲不在,你溜进他的房间,摔坏他最喜欢的白色砚盘。 看到我突然进来,你像雪地里冻僵的一只小狼,又冷漠又紧张地问我:会不会恨你。】 【我当时跟你说:‘不会,这辈子,哥哥永远不会恨自己的弟弟。’】 【这句话,现在依然算数。】 【阿错,你不信周家,不信父亲,不信母亲……能不能信我一次?】 【就一次。】 【别再做任何事……让哥哥来安排,好不好?】 可每一条信息,都迅速被虚无吞噬。 街道的每一个霓虹灯转角,都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城市的另一面。 一个隐匿在地下的酒吧。 这里光线昏暗迷离,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廉价酒精和浑浊烟雾,喧嚣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周错坐在最角落的高脚凳上,背对着嘈杂的舞池,他依旧穿着那件酒红色的衬衫,在变幻的彩灯下,颜色暗沉如凝结的血。 面前的吧台上,空了的烈酒杯排成一列。他又端起新的一杯,仰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从昨晚,到今天。他在这里喝了一夜一天了。 一杯,又一杯。 酒精灼烧着食道,却暖不热四肢百骸传来的冰冷。 一个胳膊上纹着刺青、流里流气的男人晃了过来,看到是他,顿时不怀好意地重重拍打他的肩膀: “哟,这不是咱们的周三公子周错嘛?听说你家那位周二爷快不行了?icu里插满管子了吧?” “别忘了,还有十天。”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十天后,钱要是还不上……你说,我们是把那段‘精彩’的视频放到网上,让全网都看看周家三公子卖肉的画面好呢? 还是……直接去找你那位光风霁月、一看就很有钱的哥哥‘聊聊’”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又暴烈的巨响,猛地炸开! 是周错,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就抄起吧台上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那个男人的头上! 男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砰”的一声向后踉跄栽倒,撞翻了两把椅子,脸上瞬间血肉模糊。 第145章 约他见面 周错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酒精和暴怒让他的双目猩红。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捂着脸惨叫、惊恐望着他的男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个淬着冰渣与血腥气的字: “就你们……也配去找他?” 他弯下腰,凑近那张血流满面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疯狂与狠厉: “听着,时间……还没到。钱是我借的。” “谁敢靠近他半步……” “我、就、要、了、谁、的、命!” 一字一顿,如同来自地狱索命的恶鬼。 周围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同伙,看着周错周身散发出玉石俱焚、亡命徒气息,一个个都被震住,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被打的男人又痛又惧,在同伴搀扶下爬起来,手指着周错,声音都在发抖: “好……好!周错,你有种!就十天!十天之后要是还不上……老子要你不得好死!” 说完,一行人狼狈地挤开人群,仓皇逃离。 周错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抡起烟灰缸的右手,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几道口子,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又坐回原位,继续端起一杯酒。 这时,一个穿着普通的男人悄然靠近,借着音乐的掩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 “三老爷子那边已经安排好专机,明天上午十点,准时抵达医院。” “另外……清让公子,在全城找您。” 周错的眸色在灯光下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那人又低声补充,语气带着急促: “明天老爷子一到,必定会以‘突遭重大变故’为由,将周砚白名下所有的股权和核心资产暂时冻结、收回家族信托代管。 到时候,即便周砚白真的死了……您也绝对分不到二房一分钱……之前投入的所有安排,全都付诸一炬!” “哒!”周错将一杯猩红的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放在台面。 “知道了。” 他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重新回到地面,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视线在人群中扫视。 一个打扮妖娆、浓妆艳抹、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的女人,从对面走来,醉眼朦胧地打量着他,脸上满是感兴趣的媚笑。 周错胃里一阵翻涌,但还是停下脚步,挡在她面前,不染而朱的薄唇勾起一抹近乎邪魅蛊惑的笑: “美女,手机借我,发个短信。”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带着醉意和挑逗: “行呀~小哥哥,这搭讪方式,虽然老土得掉渣了~不过……看在你长得这么帅的份上,姐姐我喜欢~” 她爽快地把自己的新款手机递了过去。 周错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编辑: 【哥,今晚22点,我在‘兰色’酒吧等你。】 发送后,他将痕迹删得干干净净。 随后,将手机塞给还在对着他媚笑的女人手中,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女人拿着手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喂!你真就借个手机啊?有病吧!” 城市的另一头,市局刑侦办公室里。 周清让正站在一台电脑前,温润的视线一瞬不瞬盯着分割成数个小窗口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车流人海,光影流动。 他试图从这海量的、模糊的影像中,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错是从医院离开的,只要找到一帧身影……哪怕只有一帧模糊的侧影…… 就在这时。 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个陌生的号码。 来自周错的短信! 是阿错! 【兰色酒吧】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留下一句“多谢”,便抓起外套,大步冲出办公室。 现在才晚上八点多。 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但他等不及了,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耽误。 周错上车,对司机吩咐: “兰色酒吧。” 车辆朝着那个方向,急速行驶而去。 第146章 身体是一个道场 可周清让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心急如焚地赶过去时、 一辆无牌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周氏颐和医院远处、黑暗的小道上。 车窗里,周错身影孤峭,冬日的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个特定的窗口。 那里,是周砚白所住的icu室。 而此时的罗摇。 正端着一份温热的、搭配均衡的营养餐食,走向医院的一间休息间。 之前她将周霆焰送了回去,照顾他睡觉,也通过视频电话照顾好小公子在瑾,确认一切妥当后,才匆匆赶来医院。 周大夫人和周书宁,都再三叮嘱她,这几天要照顾好沈青瓷。 罗摇走进去,就见宽敞的休息室内,米白色的羊毛沙发上坐了好几个气质不凡的人。 有沈家老夫妇,和沈青瓷的一些姐妹嫂媳,空气里全是劝慰与叹息声。 但是不论谁劝,该说的话都说尽了,这两天里,沈青瓷还是吃不下去一口饭。 罗摇上前,恭谨地说:“各位夫人,你们辛苦了,去休息会儿吧。” 许是她这两日表现得足够沉稳、妥帖,沈家众人虽然担忧,但相视一看后,还是陆续起身,暂时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安静下来。 沈青瓷看到她,尽量克制住满目的酸涩与哀伤,温柔道: “小摇,这两天你照顾清让,辛苦了。 你不必管我,快去好好休息。” “好,我等会儿就去休息。” 罗摇应了下来,却将食物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她走进卫生间里,用热水仔细洗手,又用酒精消毒,才打了一盆热水,回到沈青瓷身边。 她先扶着沈青瓷躺靠在沙发上,然后动作极轻地将热毛巾敷在那双因哭泣而肿胀的眼皮上。 紧接着,她从随身的护理包里取出一小瓶安神的植物精油,倒了几滴在手心,快速搓热。 绕到沙发背后,双手以稳定而专业的指法,开始为沈青瓷按摩紧绷的太阳穴和僵硬的脖颈后侧。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节奏舒缓,带着能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韵律。 “夫人,”罗摇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清晰柔和如同潺潺流水, “我知道您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心里像堵着一块巨石,是吗?” “或许所有人都劝过您,哪怕是为了让清让公子放心,让两位老人放心,或者为了让病床上的周二先生安心,您也该强迫自己吃些东西。” “可是道理都懂,做起来却很难。不管睁眼闭眼,您都会想到二先生浑身是血、支离破碎的画面,我都理解。” 就如姐姐出事的起初一个月,她每次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要么是姐姐躺在病床上眼神焕散、像破碎娃娃一样的脸;要么是姐姐醒来时、尖叫哭喊、发疯抓伤自己的画面。 她吃不下一口饭,真的一口都咽不下去,哪怕勉强塞进嘴里,食物也像是石头,又干又涩,哽得喉咙剧痛。 她饿了好几天,饿到干呕,呕吐,胃里酸苦的黄水都吐了出来。 没有人劝她,那时候就算是有,她也听不进去一个字。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眼睁睁看着姐姐痛苦又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迟。 还是好几天后,她饿到虚脱晕倒,被护士送进急救室输液。 躺在冰冷的急救床上,看着手臂扎着输液的针头,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里…… 那一刻,她才猛然清醒。 她死了,谁为姐姐报仇?谁来照顾可怜又一无所有的姐姐? 姐姐的治病还需要很多很多钱,她怎么还能生病呢?怎么还能给她们的小家,增加一分的负担? 她才开始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吃东西。她知道她吞下去的不是食物,是希望,是姐姐身边的一抹温暖。 而沈青瓷的身体……经不起那么久的折腾。 她体会过吐黄水和休克带来的痛苦,她不希望沈青瓷真的到那一步。 而人的身体是很强大的,只要能想通,食物吃着吃着,所有的味觉都会恢复。 罗摇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平缓继续说:“夫人,我听过一个说法,佛家讲‘借假修真’。 我们这副肉身,或许就是我们在这一世修行的唯一‘道场’。” “道场如果毁了,塌了,里面哪怕拥有再大的慈悲,再深的牵挂,也会随之坍塌,无处安放。” 沈青瓷被毛巾覆盖着的那双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罗摇稍稍加重指尖的力道,按压在几个关键的穴位上,缓缓化解那些凝结的郁结之气。 “您不是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做吗?还有好多好多牵挂? 您想资助更多贫困山区的孩子,想成立那所‘摇摇幼儿园’,还有……” 罗摇按摩的手指,轻轻停在沈青瓷后颈一处僵硬的结节上,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揉按着,声音几不可闻地放低: “还有那个一直只想孤零零待在附楼,只想堕落毁灭的、被所有人厌恶的三公子……” 沈青瓷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下。 这两天,人人都在她面前说多吃点,让清让放心,让每一个人家人放心。 却从来没有人提过……小错…… 罗摇接着继续说,声音放得更柔:“这世上除了您,或许真的再没有第二个长辈,能理解他,接受他。” “如果您真的就此垮了……您想想,往后偌大的周家,还有哪位长辈会护着他一句?哪怕只是一句。 他在周家,真的就再无庇荫了。” 罗摇的声音徐徐引导着: “您现在勉强吃下去的每一口食物,其实也不是单纯为了谁。 而是……为身体这个‘道场’,添一盏灯油,让它不至于在风雨飘摇中,这么快就熄了灯。 为了让这个道场存在的更久一些,能做更多还没有完成的事,护太多还需要你护的人。” “让你在意的人身边,还能有一丝温暖,哪怕是渺茫的。” 沈青瓷听到这些话,紧绷的肩颈肌肉,竟一丝丝地松懈下来。 她顿了很久很久,许久后,终于缓缓坐起身,拉下眼皮上的热毛巾。 “小摇,谢谢你。” 是啊,她还不能倒下,她还没看到阿错好起来,没听到他叫她一声母亲,没看到阿错和清让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她的身体,是一道阿错身边、那些贫困孩子们身边,哪怕很渺茫、却不能失去的光。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青瓷终于伸手,端起一碗温热的山药粥,缓缓吃了起来。 虽然吃得很慢,很慢,周身却比之前多了一丝生机。 罗摇在旁边伺候,将一旁“点心”递过去。 看似是点心,实则是用上等肉茸和鳕鱼等打成肉泥,加上一些香料,做成“平安顺遂”四个字,再点缀上迷迭香、玉兰花瓣等,看起来十分养眼。 罗摇笑容温暖:“二夫人,吃点这个,我们讨个好彩头。” 门外,对面也是一个奢华的休息厅。 沈家众人焦急地等待在里面,没过一会儿,就看到罗摇出来了。 她托盘上端着的东西,空了好两个餐盘。 所有人瞬间难以置信,很快又转为惊喜、欣慰、感激。 “罗小姐!真是太谢谢你了!” 一群人围上来,由衷地道谢。 沈老夫人更是抓住她的手,一把年纪了,眼眶绯红,声音沙哑:“还好有你!还好有你呐!不然我那傻姑娘……” 她这个岁数,儿女们都在为男人、为孩子操碎心,可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开心顺遂。 第147章 她发现异常 一位穿着高奢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也走了过来。 她是沈青瓷的大嫂,贺珍。 贺珍上下打量着罗摇,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之前青瓷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有能力,又聪慧。实不相瞒,我不信,毕竟就一个十九岁的月嫂。” “但这两天,你照顾清让、青瓷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她难得对一个佣人,十分肯定地说:“你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月嫂。” “我在事业上,见过很多有才能的人,在各自的特长领域叱咤风云。 但在佣人这个行当里,说实话,大多数人都只当是拿一份工资,干一分事,甚至能偷懒则偷懒,能敷衍则敷衍。” “只有你,罗摇,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正用心去照顾你的每一个雇主。” “这份职业操守和悟性,万里挑一。” 罗摇听着,极有礼貌地垂眸,喜悦道:“能得到贺女士的夸奖,是我今天最开心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就是二夫人终于肯吃点东西了。” 她听吴妈提起过,贺珍是个事业上的女强人,管理多个公司。 这样的女性,是她真心崇拜的,所以她的口吻里没有半分虚伪或阿谀奉承。 贺珍看着她干净又从容的小脸,心里更加喜欢: “等你在周家这边的合约结束后,来我们沈家,薪酬待遇方面,我保证绝对不会比周家差。” 罗摇听到这,皱了皱眉,还是抬起清澈的眼睛,语气诚恳: “贺女士,非常感谢您的认可和厚爱。不过……等合约结束,我打算回家乡过年了。 之后……或许就在家乡附近找些事做,离家近,也好照顾家人。” 贺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且选择回到乡村。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你这样的性格和用心,即便回到乡村,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做出一番不一样的事业。 不过……” 贺珍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烦恼和无奈。 “罗摇,有件事……我还是不得不开口。” “不需要立刻,等你哪天放假或有空的时候,抽个时间来沈家,帮我……劝劝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儿。” 提起她女儿,向来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游刃有余的贺珍,此刻脸上也染上了普通母亲的焦灼与无力。 “从小到大,我们在她身上倾注了许多心血,最好的教育资源,最严格的礼仪培养,钢琴、古筝、十国语言、财经商贸…… 每一样,都是请的最顶尖的老师。 吃穿用度,更是顶奢,对她有求必应。” “我甚至早早为她筹划,千挑万选,和秦家订下联姻。 秦家那位太子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沉稳,品行端正,是京市多少千金梦寐以求的。 可她呢?”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解:“她竟然死活不同意!说什么年代了,不流行包办婚姻!” “这我可以理解,但她竟然不知道怎么认识了一个一穷二白的黄毛小子!” 贺珍气得太阳穴都在跳,“那小子高中就辍学,在街边修机车!一天天不务正业,飙车、抽烟、喝酒……一无是处! 可她就跟中了邪一样,非要跟他在一起!” “我们全家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都劝了,她倒好,说什么‘有钱饮水饱’!还说就算跟着那小子嫁去深山老林,她也心甘情愿!” 贺珍越说越激动,凌厉的眉都有些发抖: “她一点不清楚,嫁去大山,她只需要一时头脑发热!可她的孩子想从大山里走出来,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能就算几代人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挣脱那个环境走出来! 她这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对未来不负责!对自己后代与人生不负责!” 说到这些,贺珍忽然抓住罗摇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罗摇,我看得出来,你肯定有办法解决。 这个忙,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答应我!酬劳方面,绝不会亏待你!” “时间上,你也不用操心,我会亲自去和书宁、周大夫人协调,借用你几天。” 罗摇看着她满目对女儿的操心、忧切,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而她的工作,合约上写了,一切听从周家(大房一脉)的安排。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清晰:“好的,沈夫人。如果书宁小姐和大夫人同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她将贺珍的请求记在心里,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 罗摇对她们道:“各位夫人,二夫人的身心状况,还不能松懈。 她其实十分十分爱二先生,每时每刻都在担忧。 如果可以的话……” 她提出一个具体而鲜活的建议:“不知哪位夫人家里养着性格温顺的宠物? 比如布偶猫这类粘人的猫咪,或者柯基、比熊这类小型犬,甚至安哥拉兔、垂耳兔也可以。” “多带几只过来,让它们在休息室里跑跑跳跳,撒撒娇,卖卖萌。 二夫人照看着这些毛茸茸的小生命,注意力会被自然而然转移。” “科学研究也表明,抚摸宠物可以降低焦虑、舒缓心率,比我们任何言语劝慰更有效。” 众人眸子一亮,沈老夫人说:“对喔!我怎么没想起这个!小瓷可喜欢小猫了! 秦家以前养了一只小波斯猫,她每次去能抱着揉一整天。我这就安排!” 另一位看起来更年轻的夫人也连忙说: “我女儿养了只安哥拉兔,毛长得跟云朵似的,脾气好得不得了,也一并带来!” 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大家纷纷开始打电话、发信息。 罗摇看着大家开始忙碌安排,心中稍安,行礼后退下,将更多时间留给她们至亲相伴。 她准备回临时的休息室,给张姐发消息,叮嘱一些小在瑾的护理细节。 尤其是这种家庭突发变故时期,即便是婴儿,都很有可能被影响情绪。 只是,就在她经过一个长廊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左边另一条通道的尽头、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个穿着白色医生长袍的身影,一闪而入。 那身影很高,有些清瘦,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得臃肿或刻板,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格格不入的孤峭感。 即使他包裹得那么严实、即便他全身上下都是标准的医生装扮,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帽子压住了额发。 但罗摇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人……是周错! 只有周错,才能将那象征神圣的白色医袍,也穿出一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带着厌世般的疏离。 那不是救死扶伤的天使白,更像是……裹着霜寒的裹尸布。 罗摇的脚步倏然顿住。 周错现在不是应该和周清让在一起吗?周清让去找他了,他们兄弟之间,不是还有至关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他怎么会……独自一个人出现在医院?还穿着医生的衣服? 刚才他离开的方向……似乎是从icu那边过来的! 难道!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像一条毒蛇般倏地钻入罗摇的脑海。 罗摇的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全身。 她猛地转过身,朝着icu重症监护区的方向,疾步冲了过去! 第148章 骗他一个字,很难吗? 而早在之前…… 其实周错发出那条短信,是刻意引周清让过去。 他自己来到医院,伪装成换班医生,利用交班时的短暂混乱,进入icu重症室。 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闪烁跳动的屏幕、纵横交错的管线,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氧气与药液混合的独特气味。 在这一切冰冷科技的中央,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形。 周砚白。 他几乎看不出人形了。全身被厚厚的无菌纱布和固定支架包裹,像一具被粗暴修复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残破陶俑。 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死灰般苍白,夹杂着青紫、瘀痕。 脆弱,狼狈,虚弱,不堪一击。 与记忆中那个总是衣冠楚楚、对他咆哮叱骂的男人,判若云泥。 周错迈步,朝着那张病床,一步一步走去。 每靠近一步,就有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八岁,他捧着薄薄的奖状,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来到他的书房门口。他“啪”的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打碎了他的自尊、和卑微的期待。 九岁,学校运动会。所有同学的父亲都来了,他们将孩子扛在肩头,在阳光下奔跑,打闹。 他只能躲在操场最角落的树后,远远看着。 同学们嘲笑他:“略略略!你没有爸爸!你就是一个野种!” “略略略~周错没人要!周错没有爸爸~周错没有爸爸!” 他被气红了眼,推倒他们,哭着吼:“不!我有爸爸!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最优秀的人!比你们的爸爸还好看厉害一百倍!” 他奔跑着,想证明着,跑去他的工作所,怯生生地站在他办公室外,小声地、近乎哀求地说: “爸爸……今天学校运动会,您能不能……”一次,一次就好…… 可话还没说完,“砰”一个烟灰缸飞过来,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还伴随着愤怒的咆哮: “滚出去!谁让你来这儿!谁是你的爸爸!你没有爸爸!立即给我滚!我没有你这种肮脏的贱种!” ……… 还有太多太多…… 一步,又一步。 仇恨、屈辱、冰冷、绝望……二十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冲撞。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突,如同盘虬的毒蛇。周身散发着浓浓的戾气、阴沉、毁灭、可怖。 许是这股杀意实在太过浓烈。 躺在病床上的周砚白,眼皮竟极其艰难地、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奇迹般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当模糊的视野,看到床边的周错,和那双永远猩红、戾气的眼睛时、 “滴滴滴——!滴滴滴——!”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波形骤然紊乱,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周砚白似想说什么,青白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单薄得如同一张旧宣纸,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消散。 原来……这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冷漠、凶狠、用眼神就能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父亲…… 也会有这样不堪一击的时刻。 也会这样……赤裸裸地、毫无掩饰地……痛苦着。 周错冰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他向前迈了半步,阴影彻底笼罩了病床上的男人。 “我问你……最后一次。”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这么多年……” “你对我……” “……有没有……哪怕一丝……” “一丝的愧、疚?” 问话时,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染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颤抖。 最后两个字,更像是耗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和……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了23年折磨、还存在的可笑的期待。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哪怕只是一个字。 哪怕只是一个点头。 哪怕只是……一个欺骗的眼神。 只要一点点,他或许……或许就能找到停下来的理由。 他紧紧盯着周砚白那两片干裂青白的嘴唇,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静止。 然而—— 周砚白涣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竟奇异地、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球里,映出周错那张与甘慧有着两分相似的脸。 那张脸,永远锋利,永远看一眼,就能激起他所有的愤怒! 愧疚?怎么会有愧疚!该愧疚的人,是周错和甘慧! 周错清晰地读懂了那眼神里的答案。 没有愧疚。 只有恨!除了恨,还是恨! 哪怕要死了、他连骗他一个字都这么难吗! 周错猩红的眼底,顿时爬满蛛网般狰狞密布的红血丝,像地狱的火焰般,迅速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 “是你逼我的!” “周砚白!是你逼我的!是你该死!” 他低吼出声,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毫不犹豫地—— “嚓!”扯脱那根维系着周砚白脆弱呼吸的氧气管。 氧气面罩下,周砚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般的声响。 周错看着他在生死线上挣扎,手心攥得更紧。 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迅速离开这冰冷的空间。 罗摇通过门口的自动消毒程序,急匆匆冲进独立icu房间时、 看到的正是周砚白双目圆睁、脸色紫绀、因缺氧而痛苦痉挛的骇人景象! 而床边,那根氧气管正无力地垂落晃荡! “医生!医生!” 罗摇连忙冲上前去,摁动紧急呼叫铃,却发现线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破坏了。 没有任何动静。 现在跑去最近的值班室,也来不及了。 她以前做月嫂时,也帮忙照顾过重症的老人。 罗摇一秒也不敢耽搁,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迅速重新将氧气管接了回接口,并检查密封。 同时,她快速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判断情况,进行紧急的抢救。 氧流量调到最大、仰头提颏、开放气道…… 一番紧张的抢救后,周砚白那骇人的紫绀渐渐消退,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紊乱的心电图也逐渐恢复了相对稳定的波形。 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悬一线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第149章 开导周砚白 罗摇站在旁边,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仿佛被虚弱的躯壳上。 突然,她看到了他那只露在纱布外的手。 明明布满伤痕和瘀青,但那手指僵硬地蜷缩、攥紧,一直不曾松开。 而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竟紧紧攥着——一朵绿玫瑰。 花瓣早已枯萎、蜷缩,染满了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 听护士之前说,哪怕是做手术时,医生也掰不开他的手,只能作罢。 出车祸前,他到底是多深的执念…… 罗摇静静地望着那朵染血的绿玫瑰,又望了望周砚白死灰般的脸,心中涌起万千复杂的思绪。 沉默良久。 她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周二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会躺在这里,经历这么沉重的痛苦?” 她顿了顿,接着说:“您觉得,都是周错的错,是他和他的生母,毁了您原本完美无瑕的人生,对吗?” “您一定委屈极了,也无辜极了……” 病床上,虚弱得仿若灵魂都在飘荡的周砚白,眼皮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 当然是这样! 他出生在京市豪门的周家,有父兄扛起家族重担。他可以尽情沉醉于他最爱的诗词歌赋、古董文玩、音律丹青,做一个富贵闲人,一个纯粹的艺术爱好者。 二十岁那年,他去市图书馆,看到了坐在落地窗边的青瓷。 她在阅读王维诗集,一袭绿旗袍,阳春三月的风,微微吹动她的发丝,美好得宛若一株静兰。 那一眼,似乎穿越万年,似乎找到了生生世世灵魂的共鸣。 回去后,他开始为她改编古筝名曲《阳春》与《白雪》,无数个日日夜夜,废寝忘食,每一个音符,都融入了他一生最美好的悸动,和所有的爱恋。 从来不喜欢参加宴会的他,去了那场浮光跃金的豪门盛宴。 他在钢琴前,一个又一个音符,弹奏着他的心意。 他看到她在角落里,灯光阑珊处,对他微微一笑,眼中有一缕柔和的星光。 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暗恋的人,也正好喜欢自己。 更幸福的是,这种事,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结婚了,婚后,一起探讨喜欢的书籍,聊恢宏起伏的历史,感慨无数古人物的悲剧,然后相拥而眠,在彼此的气息里睡去。 每一天,一同沐浴月光,迎接朝阳。 他以为,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家世显赫,爱人在怀,孩子即将出世,未来一片和美。 可……甘慧!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的女佣!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找上门,声泪俱下地说怀了他的孩子! 举家哗然! 他更觉得何其荒唐! 可调取监控……模糊看到他醉酒夜归那晚,她端着一碗醒酒汤进了他的房间,许久之后,衣衫不整、眼眶通红地跑了出来。 房间里发生了什么,监控看不到。 但她怀了孕……时间吻合。 抽血验证,那个孩子,真的流着他的血! 不……不可能! 他坚决不信!他明明记得那一晚……是和青瓷……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青瓷的脸和气息,绝不会错! 可甘慧还不要脸地哭诉,是他醉酒强迫。 可笑!哪个醉酒的男人,还有力气做那种事!那晚他并没有喝多少酒! 他可以笃定,是她用了什么下三滥的药物!让他产生了幻觉!认错了人! 她是为了周家的钱财、豪门的荣华富贵而来! 甘慧却可耻地磕着头,一遍一遍地解释,她本想隐瞒,本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独自承受。是肚子越来越大,实在瞒不住了。 她什么都不要,只求给孩子生下来能有一个好的环境长大,不让他成为一个野种,她自己可以离开,绝不要任何荣华富贵。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跪在青瓷面前,指天誓日地解释,换来的只有她无声的泪水和颤抖着哭泣的身体。 所有人,包括父亲、兄长,都劝他:“算了,砚白,承认吧,你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可他的世界,他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青瓷一人!他怎么会犯那种错?! 无人信他。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信他! 解释、发誓、全都无用! 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入泥沼。名声扫地,成为圈内的笑柄。 最爱的妻子,看他的眼神从温暖依赖,变成了彻骨的冰寒与痛苦、失望。 她不再对他笑,甚至不愿与他同床共枕。那个温柔美好的爱人妻子,仿佛随着那纸鉴定报告,一同死去了。 他的事业、家庭、爱情,全在那一天,毁得干干净净! 一切的美好,预想中的明天,都是被那个叫甘慧的女人和她腹中的“错误”,彻底摧毁! 他恨!他如何能不恨? 罗摇又轻声说:“您的痛苦,我很理解。甚至我相信,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是您的错。” 是一种直觉。 因为如果真会出轨的男人,出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周砚白,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甚至对沈青瓷好,起初她觉得,兴许是出于愧疚、弥补。 但仔细想想,所有出轨想弥妻子的人,也只会是短时间的。 一旦长期得不到妻子的谅解,便会恼羞成怒,失去耐心,彻底撕破脸皮。 可周砚白对妻子好、对孩子好的事,却能岁岁年年不改,持续长达23年…… 周砚白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23年了……即便是在周家,即便是他的父母、兄弟,甚至是他一手带大的清让,或许都未曾真正地、百分百地相信过他那晚的清白。 罗摇,这个只有十九岁、相识不过月余的小小护理员,竟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此笃定地说相信他的人! 罗摇看着他激动的反应,继续用更轻、更缓的声音说道: “周二先生,您是那一晚的受害者,名誉全毁了,被挚爱疏离……痛苦了整整二十三年……” “但这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和您一样,被那个夜晚……毁掉了整整一生。” 第150章 换个方式相处 她的声音里带着春雨般润物细无声的轻柔、悲悯: “他也失去了可能最爱他的人……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永远不会有人真正相信他……” “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承受着和您当年一样的、甚至更加露骨的异样眼光和指点……” “甚至,哪怕有一天,他幸运地遇到了自己心爱的女生,但那女生和她的家人,也绝不会相信他的出身是‘干净’的。” “他们会像你的妻子和家人怀疑一样的,去怀疑他,否定他。” 罗摇顿了顿,缓缓的、用最轻柔的、尽量不引起他反感的声音,说出那个名字: “那个人……就是周错。” “如果没有那一晚的事情发生,他本来可以降生在一个或许普通、但充满爱意的家庭。 有疼他爱他的爸爸妈妈,健康快乐地长大,遇到一个彼此喜欢的人,结婚生子,拥有平凡却温暖的一生。” “可他和您一样……从那个夜晚被孕育开始,就注定永远失去得到幸福的权利。” “你们……其实都是那个夜晚的受害者,毁了一生,不得所爱。” 周砚白的脸色在死灰中剧烈地变幻着,震惊、抗拒、茫然…… 他恨了周错二十三年,恨他是错误的化身,是耻辱的烙印,是毁掉他一切的元凶。 他从没有想过罗摇说的这些。 不,他也不在意这些! 他只知道,是甘慧和周错,毁了他的一生! 他只在意阿瓷、只想能看到她、再信他一次! 罗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争辩,只是继续平静地说: “周先生,我知道您现在,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灵魂也仿佛在鬼门关前。这种时候,往往会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冷静。” “希望您能静一静,平静地以第三者的视觉去想一想……” “看……那个人躺在那里,正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为什么他会遭受这些……为什么那个人……会走进来,险些要了他的命?” “带着好奇的心,去探讨一下……他对那个人……做了些什么……” “那个人,他的确该死,他杀人犯法。” “但在此之前呢……他一次一次,从1岁到23岁,经历了些什么样的伤害……” 她循循诱导着。 周砚白的灵魂,以第三视觉去看时……似乎……看到了太多太多…… 他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下,只是很轻微很轻微的一下。 罗摇看到了,继续缓缓地说: “周二先生,您不是最喜欢诗佛王维么?” “王维晚年,经历安史之乱的动荡与屈辱,看尽繁华落尽,后来隐居辋川。 他所求的,是一份内心的安宁,与山水田园的闲静。” “您这二十三年,何尝不是在寻求一份内心的‘宁静’?一份与夫人重归于好的‘安好’?”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叩击着他的心扉: “您对周错种下了‘恨’的因,他便还您以‘恶’的果。 因为您恨他,折磨他,所以他如今带给您致命的伤害,险些让您再也没有机会,去照顾您最在意的爱人,去陪伴您牵挂的孩子。” “为了一个和您一样,被命运捉弄、被仇恨浸泡了二十三年、已经半疯的可怜虫…… 因为他,而毁了您想要的安宁,毁了您和夫人可能的未来,毁了清让公子完整的家庭……” 她看着周砚白,目光清澈而恳切: “周二先生,这真的……值得吗?” 周清让青紫的眼皮微微一颤。 罗摇又接着说:“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您去接受周错,或者让您给他像清让公子一样的待遇。 我只是希望……哪怕您永远无法爱他、接受他,但是、 只要您不再主动给他带去新的伤害,哪怕只是无视他,当他不存在,都可以。” “这不是为了积德行善,也不是为了宽恕谁。 仅仅是为了让您自己身边,少一些恶意和危险。 能让您更平安、更长久地,去陪着您想陪着的人,去完成您还未完成的心愿。” 她脑海中掠过王维笔下那空灵静谧的画面,轻声吟道: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多么美好,多么安宁的画面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 “您追求了一辈子诗中的意境,渴望与爱人相伴的那份静好。” “难道这些,还不值得您、约束一下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脾气吗?” “恨,带来毁灭。” “无视,或许能换来不一样的结果。” 罗摇说完所有想说的话,微微颔首: “今晚是我冒昧了,希望您好好休息。望您身体恢复以后……能尝试着,换一种方式,和周三公子相处。” 说完,她对着病床上无法动弹的周砚白,微微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合上。 监护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和周砚白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苍白的天花板,里面的情绪剧烈地翻涌、碰撞、沉淀…… 罗摇最后的话语,和王维的诗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他从未设想过的涟漪。 恨,带来毁灭。 无视,或许能换来不一样的结果。 其实这些天,全身的骨骼都在叫嚣着断裂的剧痛;置换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着陌生的寒意;破裂的内脏每一次蠕动都牵扯着濒死的虚弱。 疼痛无孔不入,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他一次又一次,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看到自己走在一片黑暗里,黑雾浓浓。前面有一扇巨大的、高耸入黑云的巨门。 他的灵魂轻飘飘的,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扇门飘去。可有一个念头却再不停地刺响着: 不能进去! 不能就这样离开! 要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活到……阿瓷信他的那一天。 活到……能亲眼再看一眼……阿瓷对他露出曾经那样温暖的笑容。 他不怕死,不怕周错再来杀他,但他却怕……到死,也得不到阿瓷一个信字。 为了阿瓷…… 她一天没信他,他一天……不能离开,不能被毁灭。 而罗摇离开icu室后,看到医生们已经赶来,她才松了口气,放心离开。 她却突然想起、 对了!周枭还安排了人,一直在暗中监控周错的情况。 那个人,恐怕已经拍到了周错的视频! 想到什么,罗摇快速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第151章 这魄力…… 只是一分钟时间,她就来到消防的楼梯间。 果然、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正在用手机连接摄像机的网络,准备传输视频文件。 早前,那个人一直在暗中,偷偷录制下了周错进入icu、拔掉氧气管的画面。 一旦那个视频发给周枭,周错肯定会被周枭除名,甚至还会牵制到……周家二房丑闻、周家这脉治家不严、出现杀人犯等…… 罗摇几乎不敢耽误,小心翼翼地从后面走过去,准备…… 但是! 戴着口罩的男人十分敏锐,突然猛地回过头来。 看到她,他立即敏锐地退到楼梯平台处,凶狠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你想做什么!” 罗摇被他发现了,也不惊慌,冷静地开门见山说: “你好,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提醒你。” “第一,周二爷没死,心跳血压都已经恢复正常,所有医生也已经赶过去救治。 你现在发这个‘谋杀未遂’的视频过去,无济于事。 周枭公子只会觉得你办事不力。恐怕会骂得你狗血淋头。” 口罩男人眉头跳了跳,他的确注意到了icu那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还有医生们的紧急交流。 周二爷的确没死。 周枭公子也的确脾气不好…… 罗摇接着说:“第二,你伪装不到位,被我发现了。 我要是告诉周家所有人,周枭一脉、和庄园这一脉,一定会发生巨大的矛盾吧? 你说……周枭公子,会保你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棋子吗?” 口罩男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上周,有一个办事出了纰漏的人,被周枭一脚踹断两根肋骨…… 罗摇看清他眼底的动摇,不知不觉向前迈步。 楼梯间刺眼炫白的光线里,她的轮廓却格外柔和。 “听我的,现在删掉视频,我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继续在这里监视,争取下一次拿到十足的视频。你好交差。” “我也好完成这次的任务。” 她声音放得更轻、更软,“我们都是上班的,都是拿一份工资,赚点钱养自己的家人,何必互相为难呢?” “我可以向你保证,要是你拿到百分百的证据,我绝对不会插手!” 口罩男的眸光闪了又闪。 就在他动摇的这瞬间、 罗摇倏地一下抢过他手中的相机和手机,快准狠、删掉视频,删掉手机上传输的缓存。 “你——!”口罩男瞳孔瞬间骤缩,大脑仅仅空白了一秒,随即暴怒: “我草!一个月嫂也敢管老子的事!把我当日本人忽悠?看老子不弄死你!” 他猛地扑上前,左手狠狠揪住罗摇脑后的发髻,右手扬起,一巴掌就要朝着罗摇的脸颊狠狠扇去! 罗摇已经把内存卡抽了出来,正在“咔”的一声徒手掰断,完全避闪不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巴掌落下来。 只是……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的大手凭空出现,稳稳抓住了口罩男即将落下的手腕。 “咔。”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手腕轻轻一折,就无情利落、折断了口罩男的小臂尺骨。 这魄力…… 第152章 把他找回 罗摇心底微微惊了惊,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来人很高很高,足有一米八几,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肩线挺括,身形魁武。 站在高她一级的台阶上,几乎像是一座山。 他全身散发着一种十分特殊的气场,像是战场淬炼过,强硬,刚毅,铁血,一眼就能吓得人恐惧。 罗摇见过这种气场,两次。 第一次是在周家的长廊里,深夜,一群这样的人护卫着中心那个巍峨挺拔的身影,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厅。 第二次,是她收到那个视频,好几个这样的人,保护在姐姐房间外。 所以……眼前这个黑衣保镖,是大公子周商懿的人? 在罗摇思绪间,口罩男痛得嗷嗷惨叫。 黑衣保镖重重一推,“带走。” 楼梯下方立刻闪出两道同样穿着黑衣的身影,沉默而迅捷地架起口罩男,捂住他的嘴,拖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另一个人伸手来接罗摇手中的相机和手机。 罗摇本能地攥紧。 “罗小姐。”黑衣保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您好。是大公子安排我们过来。” “这件事,大公子自会处理。” 他、真的是那位大公子、周商懿的人。 早前。 周商懿让李屹去调查事情后、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周二先生出事的第二天,一份厚重的资料就呈交到办公室。 李屹垂手站在桌前,语气恭敬地汇报: “三公子周错,与地蛇钱庄的人有交易。” “但地蛇方面已经提前一步转移。该钱庄一直是警方头疼多年的目标,十几年了,网还没收。” “三公子使用的联络软件是境外加密程序,数据师团队连夜破解,确认他想在鎏兰台烟花上动手脚。” “另外,去年三公子也曾出现在王彪妻子住所外,用匿名纸条引其前往二先生的研究所。” “王彪出狱后,性格阴狠,一直想复仇,但苦于没有资金和人脉。 调查显示,三公子曾‘遗失’一笔现金在王彪常去的赌场附近,金额恰好够购买一辆二手卡车。” 李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至于罗摇小姐……她应该早前就知情了,才会被三公子关进地下室。但她……一直在为周错隐瞒。” 汇报完毕,李屹抬起头,神色严肃:“大公子,要不要立即联络警方,将他们两人抓捕归案?”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周商懿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垂着眼睑,翻着手中的文件。 晨光从侧面落来,描摹着他的轮廓,那高挺的鼻梁像一道分割光暗的山脊。 每一处轮廓线条,都带着超越年龄的冷硬与沉稳。那是经年累月坐在这个位置上、长期淬炼出的稳重。 “不必。” 他开口,声线蕴藏着常人无法丈量的深度。 “周错动用了境外加密渠道,手法干净利落。他背后、兴许还有高人诱导。 现在出动,打草惊蛇。” “其二,”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极淡洞察。 “周错在周家本就举步维艰,若我再介入,他恐怕禽困覆车,鱼死网破。” 周商懿看资料的目光,像是在看一盘运筹帷幄的棋盘。 “他不听任何人的话。唯独清让的话,他能听进去两分。” “让清让去处理。这是目前,伤害最小的方式。” 李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周错那双永远猩红、充满戾气的眼睛,每次家族聚会时,那个年轻人都独自坐在最角落、像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困兽。 的确,如果大公子直接出手……周错大概真的有可能……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 甚至他们哪怕安排人去监视他一下,他的思维都会往最偏激的方向想。 就如之前,仅仅只是接手鎏·兰台,周错就不惜制造重大车祸。 不愧是大公子,思维层级早已超越简单的道德与法理判断。这个男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掌控的不仅仅是周氏万亿的资产,更是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网,是可能牵一发动全身的全局平衡。 他不能只做“正确的事”。 必须做“最有效的事”。 “那……”李屹迟疑着问,“罗摇呢?如果她早一点说出来,兴许二先生就不会出这场车祸……” 周商懿的眼睑终于抬了起来,看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甚至没有责备,却让李屹瞬间脊背一僵,仿佛被什么重量压着。 “李屹,你狭隘了。” 周商懿开口:“罗摇,只是周家聘请的一名家政服务人员。她的合同条款里,没有任何一项要求她承担‘预判并阻止刑事犯罪’的义务。” “她利用饮品,制止多人前去鎏·兰台,避免了一场可能造成数十人伤亡的重大安全事故。” “这,已经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清醒与聪慧。” 声线里,第一次染上一丝极淡的赞赏。 “至于知情不报……” 周商懿的视线落回桌面上那份档案,“她不是为了自保,是出于怜悯,试图用她的方式、平衡局面。” “她、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洞察一切的稳重,“不是只会告密的谄媚无能者。” 李屹站在那儿,忽然更觉得脸颊啪啪啪发烫。 他跟随大公子多年,自以为已经学会了几分洞察和格局,此刻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大公子的高度,他这辈子恐怕都难以企及。 “给她加一笔奖金。”周商懿吩咐,声音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数额按紧急事件特殊贡献最高档。等她离职时,让财务直接转进她账户。” “是,我这就去办。”李屹转身要走。 “等等。” 周商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屹立刻停步回头。 周商懿已没再看他,将所有文件整理归档。 “安排轮值,暗中保护好所有人。” “别再让周错,伤到任何人。” 所以、 其实那些黑衣保镖,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本来有人想冲进icu救人的,罗摇却先一步进去了。 罗摇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哪怕他言语少,她也很快理清了一切脉络。 她感激道:“谢谢您,也请您替我向周大先生,转达我的感谢。” 她不敢久留,回去自己的休息间。 回到房间,心情还有些复杂,难以置信。 周商懿、那个巍峨、高山仰止的大先生,竟然没有让人抓捕周错?还安排人保护着他们? 那说明……一切事情,都在朝着好的一方面发展。周家这场风波,开始被一只更强大、更冷静的手掌控。 这也意味着,有周商懿在,她的合约时间一到,她就可以安心离开周家!带着姐姐回到乡下了! 不过今晚的事情,还是让她十分不安。 罗摇拿出手机,又给周清让发送消息: 【清让公子,三公子刚才来医院了!不过他已经离开。】 【他……做了点不太好的事情,不过你放心,二先生现在很好,一切都很安全。】 【您、还没找到他吗?】 兰色酒吧。 凌晨的夜场灯红酒绿,红绿蓝紫的光胡乱泼洒,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喧嚣至极。 周清让就坐在那片喧哗门外,露天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羊绒大衣,一身洁白,与周围的花花绿绿、扭动舞池格格不入。 这是他向来最厌恶的地方,但他没有动,连眉都没有多皱一下。 他一直坐着。他在等。像一株生在闹市里的青竹,清绝,儒雅,却固执地立着。 从晚上八点,等到凌晨零点。 四个小时。 寒风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领口,刺在裸露的皮肤上。 他放在桌面的那杯柠檬水早已冷透,杯壁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但他没有离开。 目光落在每一辆经过的车里,每一个路过的人上。 不是阿错。 还不是阿错。 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艰难而漫长。 他睫毛上都渐渐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直到现在,00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周清让第一时间拿出手机。 指尖冻得僵硬,但他解锁的动作很快。 罗瑶的信息,瞬间映入眼帘。 周清让温润的眸子里,原本那抹期待,瞬间黯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虑,和沉沉的担忧。 原来……阿错……骗了他。 从始至终,阿错都没有想过要见他。 那条短信,不过是想引他离开,不过是依旧在想独自走那黑暗里的、独木桥。 阿错……他到底对这个世界有多失望,才会连他也要避着。 周清让的眉深深皱起,再一次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可是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机械、不带情感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联系不上。 周清让起身,大步走出去,立即坐上车。 雪白的车在空旷的凌晨街道上急速行驶,直达刑侦局。 “麻烦调取20:00-00:00点,医院周围所有监控。” 无论阿错做了什么。 无论阿错变成了什么样子。 无论阿错还想不想见他。 他都要把那个走在黑暗里太久太久的阿错,找回来。 因为他是哥哥,是长兄。 从前是,现在是,今生今世——永远都是。 第153章 豪门里,不择手段的野心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一个叙利亚风格的地下酒吧包间里,处处透着落败。暗淡的光线衬得这里像是一座坟墓。 周错站在水泥砌成的洗手台前,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冲刷着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 他搓得很用力,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皮肤被搓得通红,之前划伤的伤口搓到血肉模糊,可那种黏腻的、冰冷的感觉。 他杀人了…… 他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微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酒红色的衬衫被水溅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像干涸的血。 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猩红得可怕,眼底爬满蛛网般密布的血丝,瞳孔深处却空得像个被掏干的洞。 狼狈,面部可憎,像个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周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额间的青筋腾腾直跳。 小时候……小时候他明明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拼命,总有一天,他也能成为像周清让那样的人。 永远从容,永远温润,永远能在混乱中,温柔温和地解决问题。 可现在……他成了什么? 一个疯子!一个在臭水沟泡烂了、泡得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腐臭味的疯子! 不——不是他的错! 是周砚白!是那个男人把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是那个男人二十三年来日复一日的漠视、羞辱、憎恶,毁了他的一生! 是他自己该死! 周错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猩红已经被更平静、更冷酷的寒意所覆盖。 就像是雪原上的一匹狼,经历过噬杀后,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凶狠。 他转过身,走出浴室。 包间里,有一大群地蛇钱庄的人在等着他。 见周错出来,一个抽烟的男人吐出一口白雾。 “三公子,”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让我们给你搞到医院的装备,说好你就配合我们的医学实验。现在,该开始了。” 周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房间中央,在一张同样破旧的椅子上坐下。 这两天,他一直在制定方案,他需要那套装备,需要混进icu不被监控发现,需要避开所有医护人员,在那短短几分钟里完成那件事。 整个京城,只有地蛇有这个本事做到。 而代价,就是他自己,成为他们的实验品。 地下钱庄,赌博暗场等场合,从来都是一沾上就甩不掉的,有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黑暗。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盯着周错时,闪烁着近乎贪婪的光泽。 他们在进行一项研究,采集豪门世家的血脉数据,试图构建“优秀基因图谱”。 一旦成功,未来或许能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定制”出拥有特定天赋和性状的婴儿。 而上流社会那些传承数代的家族,他们的dna数据在黑市上价值连城。 周家,绵延数百年的世家,能人不断,出了不知多少学界泰斗、商界巨擘。周砚白本人就是文学界的标杆。 周错……虽然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可他血管里流的,的的确确是周砚白的血。 这就够了。 医生将尖锐的针头扎进周错的手臂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被抽走,一管,又一管。 周错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是植入。 医生让周错微微偏头,露出脖颈,酒精棉球擦拭那颈侧苍白的皮肤。 “会有点疼,千万别乱动!” 医生的手术刀划开颈动脉窦附近的皮肤。 这个位置,是交感神经与内分泌的核心枢纽。 神经束生物芯片,会7x24小时监测并上传周错的全项生理数据。 皮肤被切割开一条裂缝时,周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只是、当一片冰冷的芯片,被推进皮下组织时—— 剧痛一阵阵传来,身体最深处、神经末梢、每一个细胞核都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排斥。 周错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颈侧的伤口痛得抽搐,额角和颈侧的青筋全部暴突出来,像一条条盘虬的毒蛇。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的衬衫,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任由那股毁天灭地的痛苦在体内冲撞、撕扯、焚烧。 值得。 一切都值得。 只要周砚白今天一死,按照遗嘱和继承法,二房的所有财产都会顺位继承到周清让名下。 而周清让……那个人啊,善良得近乎愚蠢,心软得像一捧新雪。想从他手里骗来钱,骗来权,骗来一切——太容易了。 到时候,他就能彻底改变现状。他能把母亲从那间破败阴冷的后山小屋里接出来,能给她最好的医疗,能让她住进有阳光的房子。 他能摆脱“私生子”这个烙印,能站在阳光下,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不受任何人摆布的人生。 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 现在疼吗? 疼。 但疼又如何?他必须拿到他想要的一切!哪怕付出一切! 【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才会滋长出不择手段的野心。】 手术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他们离开,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周错独自坐在那里,大汗淋漓。 他开始等,等身体的痉挛与颤抖慢慢平复。 等天亮。 或许很快……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周砚白被人发现……周砚白抢救无效,死在了icu里…… 而周清让……仅仅因为父亲出了车祸就痛苦不堪……如果知道父亲死了,会变成什么样…… 周错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清让的脸——那张永远温润如玉的脸,那双永远盛着温柔和悲悯的眼睛。 知道父亲的死,那双眼睛里……应该就会只剩下破碎和绝望吧…… 想到这,他心脏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周错猛地睁开眼,撑着沉重的身体从沙发上起来,踉跄着冲出包间,冲出酒吧,拦了一辆深夜的出租车。 第154章 世界上,总还有甜的东西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他从后山回到那栋属于他的、冰冷得像停尸房的附楼。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自己的卧室。 在衣柜前跪下,伸手拖出一个沉重的箱子。 箱盖打开时,一股陈旧的气息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东西很多很多。 有崭新的围巾,有蜂蜜,也有很多陈旧的创可贴、文具…… 他染血的手,抚摸着一个个物品,最终,停顿在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上。 上面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稚嫩的字: 「哥哥给的。甜。」 哥哥给的…… 是八岁那年冬天,周家一年一度的年终盛宴。 主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精致食物的香气。 周错没有资格进入正厅。 他被“安置”在宴会厅外一条狭长、阴暗的走廊尽头,那里临时放了一张小凳子。 佣人给了他餐点——一份冷掉的牛排,一杯果汁。 但他一口也没动。 不是不饿,是不敢。 他记得上一次家族聚会,他因为太饿,吃光了面前的食物,被路过的周砚白看见。 那个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他:“恶狗扑食!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那句话像钉子,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所以他只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可眼睛总是不听使唤。 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缝隙,他能看见里面暖黄的光;看见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在巨大的水晶灯下嬉笑玩闹;看见长桌上堆成小山的、他从未见过的甜品和巧克力塔。 那些色彩,那些笑声,那些温暖的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他的瞳孔里。 不知过了多久,周枭喊了一声:“把外面那个小杂种叫进来!让他给咱们助助兴!” 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一群比他高的堂兄堂姐嬉笑着冲过来,把他从椅子上拽进那片从未属于过他的明亮里。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就被蒙上一条浸着酒气的丝巾,手也被人反捆起来。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耳边疯狂的笑声和浓烈的酒精味。 “哗!哗!哗!” 一杯接着一杯冰冷的红酒泼了上来。 冰冷的液体混着冰块,砸在他的额头、脸颊、肩膀。酒精渗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他踉跄着后退,却撞上更多围拢过来的人。有人故意伸脚绊他,他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撞得骨头生疼。 “哈哈哈哈哈!看他的样子!” “像不像一条落水狗?”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连被泼酒都这么狼狈!” 笑声像刀子,割开他的耳膜。冰凉的酒液不断浇下,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浑身湿透,牙齿打颤,眼前一片模糊的红,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就在意识快要被冰冷的黑暗吞噬时—— “住手!” 一声清冽的、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的少年嗓音,像一道闪电劈开喧闹。 手被解开,蒙眼的丝巾被人一把扯掉,刺目的光重新涌入视野。 在一片晃动的光影和扭曲的笑脸中,他看到了那抹一直月白色的身影。 那个和他同岁的周清让,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 有红酒和冰块猝不及防地砸在周清让的身上,可他没有躲,没有动。 就那样死死地抱着他,把他护在怀里,用背脊为他挡住所有恶意和冰冷的液体。 “阿错,别怕。”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努力放得很轻,“哥哥在。” 然后,他在周围一片寂静的注视中,缓缓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把瘫软的他抱了起来。 八岁的周错很轻,可对于同样八岁的周清让来说,依旧沉重。 周清让的手臂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他抱得很稳,一步一步,穿过那片可怕的人群,走上楼上温暖的房间。 周清让用毛巾一点点擦拭他的头发,衣衫。 然后,从自己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的糖递给他。 他亲手剥开一颗,递进他的嘴里。 “阿错,吃糖。” “阿错,你要记住。” “不管发生什么,世界上,总还有甜的东西。” “总还有、哥哥。” 周错死死攥着那张淡蓝色的糖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哥……” 他声线干哑地、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不配。 周错,你不配。 你今晚杀死了他的父亲。明天开始,还要从他手里骗走钱财,骗走家产,骗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你连这些回忆、这些留念,都不再配拥有! 你是个凶手!是个骗子!是个连自己都恶心的怪物! 周错猛地摸出打火机。 “嚓。” 煤油打火机滚轮滑动,棉芯燃起火焰。 他将打火机扔进陈旧的铁箱子里,火焰瞬间腾起。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脆弱的物件,围巾的绒毛很快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蜂蜜罐在高温下炸裂,黏稠的金色液体流淌出来;五颜六色的、被珍藏了十几年的糖纸,在火焰中迅速蜷缩、卷曲,所有鲜艳的色彩都在高温中褪去,发黑,碳化…… 周错跪在铁箱子边,看着那一幕,瞳孔瞬间缩紧,仿佛烧的不是物件,而是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火焰每吞噬一样东西,他单薄的背脊就几不可查地、轻微地颤抖一下。 可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掐出血痕。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望着,守着。 烧吧,都烧了吧。 一个怪物,怎么配拥有这些美好的东西!所有一切的美好,从来就不该属于你!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猩红着眼、留着清晰掌印的脸,在跳动的光影里,痛苦复杂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颈侧的伤口在灼痛,芯片在持续不断地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 可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眼前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夺走了。他就那样跪着,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掉那些物品,直到…… 第155章 结束了 火焰烧到最底层。 直到他看见,最后几张还没被完全吞噬的糖纸,在火舌的舔舐下,即将化为飞灰—— “不……”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 他猛地将双手伸进火焰里,疯狂地翻找着,想要抓住点什么,想要扑灭什么,想要……留住什么……哪怕一丁点。 “嗤——嗤!嗤!” 火焰烧灼着他的双手,铁皮烫烙着他的皮肤。 他浑然不觉。 “哥哥……是哥哥给的……”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不停地抓着,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近乎绝望的、孩童般的慌乱。 可到底是……什么都没了。 围巾成了灰。蜂蜜成了焦炭。 糖纸……全都化成了一坨坨黏糊糊的黑炭。 他摊开双手,手被烧得皮开肉绽、布满燎泡。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撮黑色的、滚烫的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没了……全都没了…… “不……不要……” 他语无伦次,声音发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像孩童做错了事,在极度恐慌中一遍遍苍白痛苦地忏悔。 他跪着挪过去,用那双受伤的手,极度小心地、像捧起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一样,将那些滚烫的残骸,一捧一捧地,拢到一起。 他甚至慌张地翻找着,目光最终落在里面、一个小小的旧铁皮糖盒上。 糖盒也被烧得滚烫,发红。 他拿出来,用袖子拼命地擦拭着,擦掉外表所有的肮脏。 然后,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用指尖一点点、一点点地将灰烬捧起来,捧进铁盒子里,一滴不漏。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个滚烫的铁盒子,死死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整个背脊剧烈地起伏。 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那些都是哥哥给的!是哥哥每个月花尽心思为他准备的东西!是哥哥的心血! 他怎么可以! 他就那么痛苦得跪伏在地上,像是一个忏悔的信徒,像一个自知永远无法救赎的困兽。 冰冷的地板,滚烫的铁盒,冰与火,就那么灼烧着他。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灰,又变成毫无生气的灰白。 厚重的乌云堆积在城市上空,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雨,似乎随时就要降临。 “嗡嗡嗡……” 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周错蜷缩的身体,骤然一僵。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终结,也是开始。 哥哥的父亲……死了…… 他和哥哥,终究要彻底要成为敌人了。 不…… 他明明是期待的,期待这一天期待了足足23年,期待那个人死,期待自己拿到想要的一切。 可为什么……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竟然没有勇气、去点开手机屏幕…… 周错忽然四处张望,最终落在书桌角落一叠落灰的便签纸上。 他连忙撑着虚软的身体爬过去,抓起笔。那双被烧得皮肉模糊、几乎握不住笔的手,颤抖着,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遗体捐赠自愿书】 十天后,遗体捐赠。 十天……够了吧……够拿到一切,够安排好母亲,给母亲一个安稳舒适、远离京城的舒适生活…… 然后呢? 然后,就结束吧。 把这条命……赔给哥哥。 反正像他这样的怪物,就不该再活着。 哥哥……你失去一个父亲,我这条命……赔给你。 我们……两清。 或许在周砚白的葬礼上,头七日,周清让能看到杀父仇人也死去,兴许……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周错仔细地将捐赠书折好,甚至已经想好了,找一个偏僻无人的水域,溺死在水边。 这样,打捞不会太麻烦,死相不至于太狰狞扭曲。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瘫坐在床边冰冷的地板上。 终于有勇气、伸出颤抖的手指,缓缓点开手机屏幕上那条未读消息。 可映入屏幕的字,却令他瞬间目眦欲裂。 第156章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周砚白没死。】 【周三老爷,已经回来了!】 周错猩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巨变。 没死…… 他没死…… 那一刹那,一股本能的轻松感像电流般窜过他僵硬的四肢百骸。 那他和哥哥…… 可这抹轻松很快褪去,又变成汹涌的震颤。 周砚白……没死? 那这意味着什么?他所做的这一切…… 怎么会! 他猛地将那个铁盒子塞进左胸前的口袋,胡乱抓了件黑色长款立领大衣,转身冲了出去。 医院,svip顶层。 清晨的走廊本该宁静,此刻却站满了人。 周家三房的核心成员几乎到齐,连一些平日里难得露面的旁支也赶了过来。 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衣着精致,每个人都收敛了平日的谈笑,神情肃穆地立在走廊两侧。 连一向爱在言语上占便宜的秦美露,今天也难得地闭上了嘴,规规矩矩地站在丈夫身边。 罗摇站在走廊最尽头,紧靠着冰冷的墙壁。 今天这些人,好多她都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但她知道,全是周家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她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icu病房那扇巨大的观察窗外。 窗前,伫立着一个老人。 约莫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黑色绸缎中式长袍,丝线绣着繁复古老的非遗暗纹。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十分挺拔,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扎根极深的劲松。 手中握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镶嵌的墨玉,那姿态,不像是握着手杖,反倒像是执掌权力。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自带一股强大的、如同盘旋于雪山之巅的苍鹰般的气场,锐利,深沉,不怒自威。 那是周家的家主,周三老爷,周崇山。 他的目光落向icu里的人。 那个浑身插满管子、被纱布包裹的人,像一具被勉强拼接起来的残破傀儡,连呼吸都要靠仪器维持。 周崇山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的身躯,微微一晃。 “咳咳咳……咳咳……” “父亲!” “爷爷!” “三叔!” 周围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数双手同时伸过去,想要搀扶他。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是真诚的急切与担忧。 周崇山却猛地一扬手。 那只手枯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硬,挥开身边所有的搀扶。 他止住了咳嗽,声音威严有力: “清让,过来。” 周清让从孙子辈的人群里,走上前。 他依旧穿着身温润的月白色衣衫,只是眉间有彻夜找人后的疲惫。 但他步伐依旧平稳,走到周崇山身边,稳稳扶住老人的手臂。 “祖父,我在。” 声音清润温和,像一道溪流,带着永远从容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崇山侧过头,那双阅尽世情、洞悉人心的眼睛,看向眼前这个孙子。 “我已经将你父亲名下所有的资产,全部收回,由我代管。” “你……有没有意见?” 周清让的脸上没有任何错愕,也没有丝毫被剥夺财产的愠怒。 谁都觉得周崇山是周家说一不二的天,是巍峨不可攀的山岳。 可只有他知道,祖父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常年操持家族事务,早已让他的身体积劳成疾,心脏和肺部都有严重问题。 但祖父从不允许家庭医生向任何人透露他的真实健康状况,每次对外宣称去“终南山修道”,实则都是去接受秘密治疗,怕引起整个家族的动荡和权力觊觎。 上次,他去祖父书房跪了整整八个小时,隔着视频通话,巨大的屏幕上,祖父病态地躺在床上,手背上还连着输液管。 那一刻,周清让知道,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山,似乎随时都会轰然倒下。 周清让扶着老人的手臂,声音温和如初: “祖父,财产的事,任您处理。” “我只要您安好,一家人安好。” 至于阿错那边…… 家族和外祖父家每个月给他转的零花钱,对他来说已经是笔天文数字。 他用得很少,这些年经营山隐、卖画等,也积存了许多。 家族的庞大产业,由长者决断。 而他自己的财产,足够给阿错一个安稳无忧的后半生。 他从不看重那些让家族至亲手足相残的钱权。 只是…… 走廊另一端,连接着安全通道的阴影里。 周错站在那里。 他来时,正巧看到那一幕。 周崇山的话像冰锥,狠狠钉进他的耳膜—— “收回所有资产!” 周崇山……真的已经回来了!真的已经将周砚白名下的一切……全都收走! 全数收回!彻底掌控! 而周砚白……那个他恨了二十三年、昨晚亲手“终结”的男人……竟然真的没死!还“好好地”活在icu里,被最顶级的医疗资源环绕着,被所有人紧张地关注着!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昨晚……周清让应该已经可以顺位继承到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周砚白还活着…… 这意味着……他精心策划的一切、他这些日子的挣扎与策划、赌上灵魂与肉体换来的“成果”……全被他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化为泡影! 母亲……母亲该怎么办……还要看母亲一直住在那个破烂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清洗着那些肮脏的滤网、像条狗一样被人欺负吗? 还有哥哥…… 哥哥竟然那么云淡风轻的同意了……仿佛被收走的不是亿万家产,而是一本无关紧要的旧书! 他怎么可以! 他知不知道……周家从来不会给他这个错误一分钱……只有钱权在哥哥手中,他才有一丝希望! 他殚精竭虑,付出尊严和躯体,才筹划到这一步…… 可是转瞬……周错嘴角又勾起一抹极致的讥讽。 他怎么忘了…… 哥哥清让……从来就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哥哥永远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永远视钱财如粪土…… 那些他拼了命想要、在黑暗中嘶吼、不惜玷污灵魂、牺牲身体,踮起脚尖、拼尽全力去够的东西…… 在哥哥眼里,从来不屑一顾。 第157章 豪门里,被气吐血的爱 沈老夫人还走上前去,安抚周清让:“让儿,你爷爷也是为了你好。 等那个……不安定的因素处理妥当,等你心境足够沉稳,你爷爷自然会把一切都交还给你。” 一旁的沈老爷子更是豪爽,声如洪钟:“从这个月起,我每个月给你打五千万,你想买名画、想收集古董,全都可以!不必拮据!缺什么了,尽可跟外公说!” 周崇山手中的乌木杖不悦地在地上重重一顿,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我周家的子孙,还用不着亲家来贴补!清让若需要用度,我自会安排。只要他不拿钱去养那个错误,要多少,我都给!” 周错就站在远处那片极致的黑暗里,隔着一条喧嚣又寂静的走廊,远远地看着那刺眼的一幕。 他们全围着周清让,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维护,生怕他受了一丝一毫的委屈。 而他在这角落里…… 钱啊,爱啊,资源啊,总是这样,滔滔不绝地流向从不缺乏它们的人。 就连窗外厚重的乌云里,也偶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稀薄的天光。 那抹光恰好穿过走廊的玻璃,淡淡地、温柔地洒落在周清让的肩头和发梢,为他镀上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 连光,都只照向它偏爱的人。 那些他们随口提及的一个数字,全是他拼尽全力、赌上一切也触碰不到的天堑…… 那抹看似简简单单的光,光明正大站在外面的光,也是他穷尽一生,无法触及的璀璨…… 他苦苦挣扎,却像是个阴沟里的老鼠,蝼蚁,哪怕拼尽全力,也被命运之手轻轻一拨,就钉死在黑暗里,一切化为泡沫,无法翻身。 可笑……何其可笑! 走廊里,周崇山再度开口,声音沉肃: “清让,你永远是最让我放心的孩子。” “但!”他手中的紫檀木权杖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叩响,苍老的面容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也是最让我担心的!” 太过良善,太过纯澈。出生在周家这样盘根错节、处处暗流汹涌的豪门,却硬生生像一张白纸。 白纸好歹还能涂涂画画,染上一堆污垢,可他身处漩涡中心,却始终纤尘不染。 周崇山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向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儿子身上,声音里带上了斩草除根的冷酷: “如果没有那个‘错误’,砚白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再将他留在周家,只会后患无穷!指不定还会害死你!” “清让,你抽个空,将他送去南乔治亚岛,再也不准他踏入国内一步!” 南乔治亚岛。 位于南大西洋,靠近南极洲。从国内飞过去,即便乘坐私人飞机,算上中转和等待,也需要近四十个小时。 那是地球上最偏远、气候最恶劣的人类定居点之一,常年被冰雪覆盖,人口稀少,与世隔绝。 如果再收走他的护照、签证,切断他与外界的经济联系……那无异于一个天然的、活生生的流放地。 周清让听到这个地名时,眸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极淡的微光。 他曾查阅过无数资料,为阿错寻找过无数能远离纷争的可能。 他也曾看到过关于南乔治亚岛的介绍。 那里虽然偏远苦寒,却有着地球上最纯净的冰雪风光,壮丽的冰川,成群的信天翁和王企鹅,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里没有周家的阴影,没有京城的流言蜚语,没有二十三年来如影随形的憎恨目光。 虽然条件艰苦,但如果用心经营,发展极地旅游或科研支持,未尝不能开辟一片新天地。 如果能带阿错在那里定居,让他结交新的、简单纯粹的朋友,开始全新的、与过往彻底割裂的生活…… 或许,真的是一个选择。 最适合阿错的选择。 原本担心送周错过去,爷爷不会同意他去那种地方。 但现在,祖父主动提出了…… 周清让缓缓颔首,应下: “好。” 送阿错过去,然后,他也会在那里陪着阿错,先定居下来,陪到治愈阿错,陪到家族里的长辈能够想通,陪到能回国之日…… 只是…… 不远处,被阴影浸透的黑暗里。 周错看到周崇山脸上那不容置疑的严肃与嫌恶,听到那清晰无情的话。 “送去南乔治亚岛。” “不准他再踏回国内半步!” 然后,他看到周清让在听到“南乔治亚岛”后,脸上没有浮现出一丝对他的不舍、挣扎。 反而……那双总是温润清澈的眼睛里,竟然掠过一抹如释重负般的、甚至带着淡淡希冀的微光! 他还听到了周清让的回答。 “好。” 好。 好…… 清晰的一个字,像一颗子弹,狠狠射向他的心脏。 周错只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翻涌、咆哮,疯狂地冲向头顶,冲得他眼前发黑,耳膜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被烧灼起泡的手,顿时鲜血淋漓。 原来……周清让也觉得,把他扔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准他回来,是件好事……他终于可以摆脱他这个麻烦了吗…… 周清让……竟然也一直觉得……他是个麻烦……可他这些年来……还以为…… 胸口那个紧紧贴着胸膛的铁盒子,像一柄最锋利、最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双手也传来烧伤的剧痛。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衣袋里装着的东西。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周错……你真是天真啊……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去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以为,会有人选择你。 一次又一次觉得,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到头来,全是欺骗! “咳……”一声闷咳声,无声的响起,连喉咙里也传来一股腥甜。 是血,心脏里哽出来的血。 听到财产计划全数失败时,他全身的血液都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濒临死亡的寒冷、沸腾。 还有……罗摇。 那个女人…… 周错猩红的目光,又猛地射向人群角落的罗摇。 沈青瓷的脸色不太好看,身形微微晃动,罗摇第一时间就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轻轻扶住沈青瓷。 那眉眼间的关切,丝毫不是假的! 在来的路上,他还入侵了医院的监控系统,看到了昨晚的情况。 他看到了。 罗摇,那么焦急地抢救周砚白!罗摇还对周砚白说:我相信你。 她竟然相信周砚白!她相信的人是周砚白! 明明不久前,在黑暗里,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 她说:“我……没有选择他们。” “我选择的……是你。” “我去他们身边,是为了帮你。” 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他怀疑了世界整整二十三年的心脏,都裂开一道细微的缝。 他信了她,他没有杀她,甚至没有打晕她。 可是结果呢? 她一次又一次,毁掉他的计划! 让他辛辛苦苦筹划好的一切,全都毁了! 让他一次又一次、跌入深渊! 可笑!兴许——从一开始,她就是站在他们那边的!她来到他身边,就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得知他的计划! 然后,再像看傻子一样,把他欺骗得团团转! 第158章 一起共舞 “嗡……”手机在衣袋里,无声地震动起来。 他拿出,垂眸。 是地蛇钱庄的人:【三公子……啊不……丧家之犬,你的计划失败了。 是你自己识相点,主动来找我们‘谈谈’,还是……我们‘登门拜访’,去周家老宅,或者医院,跟你那位好哥哥、好爷爷,好好‘聊一聊’你干的那些好事?】 周错额间的青筋突突直跳。 脖颈间那枚嵌入皮肉的芯片,像一块烧红的铁线,泛起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如果不是罗摇……今天一切都该结束了! 如果不是罗摇,现在这些人,都有可能化成了灰! 可是现在……没了……什么都毁了! 割肉换来的贷款,赌上身体和尊严参与的医学实验,孤注一掷筹谋的一切……全被罗摇轻飘飘地、一次又一次地,毁得干干净净! 还有哥哥……整个计划……消耗了哥哥最后一丝微光与耐心……哥哥也没了…… 既然,她一次又一次,毁掉他仅存的路。 既然,他们所有人、终究容不下他周错。 既然,连他相信过的光,都背弃他,欺骗他。 那就……给他陪葬吧! 自己一个人死,有什么意思?总要拉着个人痛苦,一起去地狱共舞,那才有趣! 周错猩红的眼底,所有理智彻底被吞噬,疯狂燃烧起杀意、憎恨。 他转身,捂着阵阵发痛得心脏,走向一个隐蔽的后门通道,离开。 出去时、 “哗——!!!” 积蓄了整夜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倾盆垮塌。 雨声震耳欲聋,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明明是清晨,却暗得像深夜。 暴雨侵蚀着,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 周错没有开车。 他就这样,径直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黑色大衣变得沉重无比,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像一件浸水的枷锁。 雨水顺着他额前凌乱的发梢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 脖颈处,包裹伤口的纱布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暗红色的痕迹不断洇开。 更致命的是左胸口——那里少了一片皮肉,伤口没有完全愈合,此刻在雨水的冲刷和浸泡下,边缘的皮肉翻卷发白,新鲜的血液混着组织液,不断渗出。 还有那双昨晚伸入火焰的手。烧灼起的水泡在雨水中破裂,露出底下鲜红糜烂的皮肉,每一次雨点击打,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像一具溃败的躯体,体温伴随着血液渐渐流失。 每向前迈出一步,都格外沉重、艰难。 好几次脚下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险些栽倒在积水的路面。 但他那双眼睛,透过湿漉漉的头发和雨幕,依旧猩红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毁灭一切的光芒。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知道雨一直在下,越来越大,血一直在流,身体越来越冷。 终于,他停在一栋陈旧的老式公寓楼前。 雨水冲刷着斑驳的墙体,楼道口的感应灯忽明忽灭,在雨夜里投下诡谲的光影。 ——和盛公寓。 罗摇姐姐,罗飘飘,被安顿的地方。 周错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看着那扇在雨夜里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嘴角扯开一个极其细微、却冰冷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杀了她。 用最干脆、或者最痛苦的方式,杀了罗摇最在意的人。 然后,再通知罗摇过来。 让她亲眼看看姐姐冰冷的尸体,体会到被伤害被痛苦的滋味! 那画面……一定很有趣吧? 地狱太冷了,总要多点人,这个深渊才能共舞狂欢起来啊! 他迈步,一步一步,拖着沉重而虚弱的身体,走向那黑洞洞的楼道口。 而与此同时。 就在周错踏入和盛公寓范围的那一刻。 公寓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看似普通的路人,目光骤然一凝。 他迅速拿起藏在衣领下的微型对讲机,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李特助,三公子来了公寓,状态不太对劲。请先生立刻指示下一步行动!” 第159章 姐姐出事了! 此刻。 某隐秘机场,停机坪。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雨幕,一架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大型私人飞机,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准备。 两排黑衣保镖肃立两侧,在瓢泼大雨中如同两堵沉默的墙,隔绝所有窥探的视线。 周商懿从通道走出,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利落,同色系的长款大衣随意披在肩上。 整个人格外高大,像是一座永远无法攀越的巍峨山峰。 每一步,都带着掌控全局的威严、从容。 李屹紧随其后,接到电话后,他脸色微凝,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大公子,三公子去了和盛公寓,是否立即实施抓捕?” 昨夜的血案,必须清算。周错的疯狂,已触及底线。 但、 周商懿的脚步停了下来。 黑色大伞下,他侧脸轮廓深邃生硬,像是在权衡。 是该清算。 却未必是现在。 “清让,”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在找他?” 李屹立刻回答:“是。清让公子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私人关系,从事发到现在,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一直在寻找三公子的下落……” 周商懿眸色深沉,是外人无法丈量的幽潭。 片刻,他做出了决断: “让人员撤离,拖延时间。” 吩咐完后,周商懿拿出私人手机拨通号码,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 “清让,你想找的人,和盛公寓。” 而与此同时。 医院,顶层vip休息区。 周三老爷周崇山已在众人簇拥下离开,走廊里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沈老夫人特意将罗摇拉到一间僻静的休息室内,她苍老的脸上满是深深的沉重和忧虑: “罗小姐,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慧明事理的好姑娘,这段时间,多亏有你照应清让。只是……” 她叹了口气,切入正题:“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为清让操心。” “他看起来很好,可不管周错发生什么事,全是他在忙前忙后处理。” “他看似得到了所有人的爱,却一直活在自责之中。 他从小就问我:外婆呀,为什么我们都是父亲的儿子,父亲就是不喜欢阿错?” “外婆,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一直活得很累,每天都在为了周错操心。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幸福吗?”沈老夫人自问自答:“他要目睹父亲的歇斯底里,要担忧母亲的身体,要随时随地想照顾好自己的弟弟……” “他学了太多太多仁义道德,也把自己框在了这仁义道德中……” 沈老夫人说着,眼眶就一片通红,声音也沙哑起来。 罗摇心情也十分复杂,她知道周清让也不幸福,豪门里的人,不是有钱有爱就会幸福…… 上天,总会让人缺少点什么,似乎才会显得生命更有追寻的意义。 沈老夫人擦了把眼泪,继续说: “其实我们给他介绍了很多名门闺秀,和才貌双全的女孩。 我们想,他要是愿意结婚生子,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温暖安稳的小家,有需要他去关心的妻子、孩子。 兴许……他就不会再在周错身上耗费太多心力了。” “虽然那个孩子,是有点可怜……但那是每个人的命。这可能很自私,但我不想看到自己在意的孙子,去和那样的杀人狂有任何牵扯。” “罗摇,你能体谅我这个老人的心吗?” 罗摇连忙温声安抚:“我懂,当然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如果我有自己的孩子,作为一个母亲,我也会让孩子离他……远一点。” 毕竟,她自己可以踏入深渊,但她不想自己在意的人,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沈老夫人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太好了!你不怪我自私就好。 罗摇啊。那我就麻烦你,多劝劝清让。 这些年来,我们给他安排了几百场相亲,可他总是温言推拒,一次也不肯去。” “你要是能说服他,无论他娶个什么样的女孩都可以!只要他体会到爱情的美妙,他肯定能有所改变的!” “我听说你想回到乡下发展,到时,无论你想扶贫助学,还是想振兴乡村,只要你的方案合理可行,再多资金都由我们沈家来出!” 罗摇听得心里动摇。 资助乡村教育,改变那些像曾经的她和何安学长一样的孩子们的命运,确实是深埋在她心底的梦想。 如果能得到沈家这样的支持……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 “嗡嗡嗡……” 身上传来手机震动声。 是周书宁送给她的那部手机。之前被周错收走,却只是关机丢在了附楼的沙发缝里,已被她找回。 此刻突然响起,难道是书宁小姐?或是在瑾出了什么事? 罗摇强压下思绪,对沈老夫人礼貌而迅速地回应:“好的,沈老夫人,您放心,我会试着劝劝清让公子。” “我先接个电话,可能是书宁小姐有事找我。” 与沈老夫人分开后,罗摇快步走出休息室,来到空旷无人的走廊转角。 她按下接听键,听筒那端传来的,却不是周书宁温婉的嗓音。而是——周错! 那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过锈铁,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浓稠的黑暗和毁灭欲。 “罗摇,”他叫她的名字,尾音拖长,如同毒蛇吐信,“现在有空吗?” “来……一起欣赏一幅美丽的‘画作’吧。” “你说……我是该割穿她的喉咙,让鲜红的颜料喷洒出来……还是该一片一片,慢慢割下她的肉,堆成一朵凄艳的花?” “轰——!” 罗摇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冻结。 周错!周错去找姐姐了! 姐姐! 那一刻,向来冷静的罗摇,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她的姐姐!是在这个冰冷世界上,与她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唯一姐姐!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周错!你住手!你不许动我姐姐!”她对着手机嘶喊,可电话已经被干脆利落挂断。 罗摇再顾不上任何仪态,朝着电梯的方向狂奔!边跑边不断地回拨! 可却一直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的心脏狂跳,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而与此同时。 周清让刚亲自送祖父周崇山上车离开,也接到了周商懿的电话。 听到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地址,他握着手机的手倏地一僵。 然后、他看到了从电梯里冲出来的罗摇。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惊惶,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像是狂风暴雨中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叶子。 周清让的心猛地一紧,他快步走向几乎站立不稳的罗摇。 “跟我来。”他领着她,朝停靠的那辆雪白车走去。 这两天他心力交瘁,大伯不放心,特意为他安排了一名的司机。 罗摇几乎是扑到车边的,她想打开后座车门,可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不听使唤,怎么都拉不开车门。 不仅仅是手,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剧烈发抖,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濒临断裂。 姐姐……姐姐……姐姐绝对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这一刻,她脑海里甚至翻涌起一股极致的恨意。 她可以体谅周错的偏执,可以理解他的痛苦,甚至可以原谅他对自己的种种逼迫和伤害…… 但,如果周错真的敢伤害姐姐一根头发……她一定会杀了他!一定会! 第160章 疯狂的冷静! 理智在崩溃着、疯狂着。 可她又在不断地告诉自己: 不……不能慌……罗摇,你不能慌!越慌越乱!姐姐还在等着你去救! 恨解决不了问题!想杀了周错解决不了问题!疯狂,更救不了姐姐!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靠疯狂和恨解决的! 她一边疯狂地试图拉开车门,一边用尽全身理智地组织语言,试图分析,试图抓住任何可能的生机: “周错……他肯定知道了……知道昨晚是我救了二先生!” “甚至刚才……在走廊……你答应周三老爷要把周错送出国时……他可能就在现场!他听到了!” “他现在在发疯!他真……真的有可能伤害姐姐……” 她是在对周清让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试图在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一丝头绪。 周清让见她抖得厉害,绕到她身侧,干净修长的手指稳稳握住门把手,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罗摇,听着,别怕。” 他的声音也极力低沉温和,安抚:“大哥的人在那边,他们会设法拖延时间。” “你姐姐,绝不会有事。” 这句话,他说得十分笃定,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因为……他始终相信……他的阿错,不会伤害无辜。真到那一刻,阿错……应该下不去手。 就如在附楼里,阿错也在发疯,却最终没有让罗摇划伤自己。 阿错对父亲下手,因为父亲不希望。 如果这一次……阿错真的失控…… 罗摇会失去她最在意的人…… 他,也一样。 他安抚她,也在安抚自己:“不会出事的,绝对不会。” 由于他站在她身后,两人的距离很近,罗摇几乎能感觉到周清让身上传来的、稳定而令人安心的体温。 然而,哪怕是在这慌乱到极致的时刻,她脑海里也本能地想起周湛深那冰冷刺骨的警告: “清让,是周家的五公子。而你,是周家聘请的月嫂。” “主仆有序,尊卑有别。” “别忘了你的身份。保持该有的距离!” 她的目光,也不经意间瞥见自己手背上那个烫伤疤痕。 不……不可以! 再慌,也得保持清醒!再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罗摇猛地退开好几步,直接绕到车子前方,一把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我来开车!”她的声音依旧发颤,却利落地将上面的司机迅速拉了出来。 她以前为了多点优势,特意去考了驾照。并且因为有的高端雇主家庭要求月嫂具备驾驶技能,能每周带孩子兜风。她的车技很好。 周清让看到她眼中那份焦急、近乎孤注一掷的坚持,他没有反对,却不放心。 关好后座车门,快步走到副驾驶位,坐了进去。 罗摇异常迅速地系好安全带,点火启动,雪白的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去,冲进漆黑的雨幕。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不停发抖,腿也在发软,心脏狂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她不敢想象,如果去晚了会看到怎样的景象…… 姐姐要是出事,她该怎么办…… 不,不会的!姐姐不会有事! 她的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拉扯,但她极力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再冷静一点!看清路!要是出了车祸,更救不了姐姐! 她一边盯着外面昏天暗地的雨幕,疯狂开车,一边又冷静地安排: “清让公子,用你的手机,回拨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周错认得你的号码,甚至熟记于心。” “你想办法联系上他……或者联系大公子在那边安排的人都可以……” “你和他说话……告诉他,你没有真的想把他丢到国外不管……你送他去南乔治亚岛,是想陪着他一起,有个崭新的开始……” “还有!要告诉他……告诉他……我昨晚救二先生,不是和他作对!是周枭的人就在暗处,他想拿到周错杀人的确凿证据!我不想看他坐牢!” “他不可以伤害姐姐……绝对不可以……”最后一句,带着无法掩饰的哀求和哭腔。 周清让侧头看着她。 印象里那个永远冷静的女孩,此刻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却又坚韧得如同狂风中的一株劲草。 他心中涌起一抹复杂。 “好。你安心开车,我来处理。” 他温声应下,立刻拿出罗摇那个小手机,查找最近通话记录,拨通那个陌生号码。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女声。他的号码,兴许早就被周错拉黑了! 周清让眸底深处一片忧色,但他没有露出丝毫慌乱,转而拨通一名保镖的电话: “让阿错听着,告诉他,我从没想过丢开他,从没恨过他。” 同时,周清让又迅速用罗摇的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言简意赅:“申请紧急城市交通绿色通道,从中心医院至和盛公寓,车牌号xxxxx。” 挂断后,他立即温声对罗摇说:“前面路口左转,上公交专用道。” 罗摇毫不迟疑,迅速驶入。 一路果然畅通无阻。 终于,那栋陈旧的楼体出现在视野里,他们到了! 罗摇一个急刹,车子稳稳停在楼下。 她刚推开车门,“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腕上,那个周清让送给她的、可以实时监测姐姐罗飘飘心率和情绪波动的手环,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紧急报警声! 罗摇的瞳孔骤然紧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 姐姐……姐姐! 她下车想奔跑上楼,由于太过慌张,全身的颤抖和崩溃,“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满是积水的水泥地上。 手肘和膝盖瞬间擦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渗出鲜血。 “罗小姐!”周清让眉头紧蹙,下车后,快步绕过来。 “我没事……我没事……”罗摇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嘴里机械地重复着,立即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冲刷着她的伤口,可她什么也顾不及,像疯了一样朝着公寓黑洞洞的楼道口冲去。 哪怕她在心里对自己吼了一万遍要冷静,要冷静。可身体的本能却一直在发抖,腿也在不听使唤的发软,像是被抽走所有的力气。 不……她曾经失去过姐姐一次……决不能再有第二次! 慌乱到极致的她,索性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地拧向自己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尖锐地刺激着麻木的神经,总算让她稍微有点点清明。 她就那边一边拧着自己,一边朝着姐姐所在的楼层狂奔! 第161章 叫摇摇一起揩油 顶楼。 门外几步远的走廊转角,有一道承重墙,几名保镖隐在其后,一直在悄然关注着局势。 房间内,这是一套被精心布置的一室一厅小公寓,柔和的粉色系,处处透着少女的温馨。 周书宁安排了人,每天送来新鲜的粉郁金香,插得满屋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空调送出恒定的暖风,与外面昏天黑地的瓢泼大雨,完全两个世界。 周错毁坏门锁,推开门,带进一身寒湿的血腥气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幕和模糊的城市光影。 窗前,支着一个画架。 一个穿着粉红色、长长垂耳兔连帽睡衣的女孩,正侧对门口,拿着画笔专注地在画布上涂抹。 画架上,是一幅已完成大半的油画。 金灿灿的、充满生命力的向日葵花海,在画布上热烈地绽放。花海深处,隐约可见一对情侣的身影,正朝着彼此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女孩有着和罗摇十分相像的脸庞。外人乍一看,几乎分辨不出。 但仔细看,其实她们长得完全不同。 罗摇的脸型偏瘦长,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沉静,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刻板。 而眼前的女孩,脸型偏圆,显得更稚气未脱。此刻她微微歪着头画画的样子,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一边画,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摇摇,我们初中毕业考试,一定要加油呀。” “我要考上最好的美术学院,提升我的画技!” “到时候,我要成为超级超级厉害的漫画家!画出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 “你呢摇摇?你想做什么呀?”她对着空气,仿佛真的在和妹妹对话。 这段时间,在周清让安排的专业护理和药物控制下,罗飘飘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她的智商时好时坏,有时像七八岁的孩童,有时又能清晰记起初中的事情,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征兆地自残或哭闹。 因此,前一次罗摇回来看她,确认她状态平稳后,才为她解开了床头的铁链。 周错走进来,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和衣角滴落,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阴狠、毁灭和近乎麻木的杀意。 他在想,用什么样的方式,结束这个生命,才能带着大家一起去地狱里疯狂…… 这个生命……死……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他手中的一片碎玻璃,紧了又紧。 然而, 罗飘飘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他时—— 女孩那双圆圆的、清澈的眼睛,倏地瞪大、发光,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那种惊人的亮光! “天呐——!!!” 罗飘飘手中的画笔都掉在了地上,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快步朝着周错走了过来,上上下下、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眼睛里直冒星星。 “你你你你!你是谁?是从哪儿来的?天啊,长得好帅!!!” “啊啊啊!我要发出土拨鼠尖叫了!” 她真的捂住嘴,激动得在原地小小蹦跳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就跟我漫画里构思的那种阴郁美强惨男主,一模一样!气质绝了!” 她甚至围着他,一圈一圈的打量: “你真的是从二次元漫画里走出来的吧!对不对!” “你是不是还会说那种特别带感的台词?比如……‘天凉了,该一起下地狱了!’,或者“嘘…别哭。你看,这世界都在为你崩塌,多美。’” 周错的脚步,骤然僵在了原地。 ??? 罗飘飘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和杀意,她继续围着他激动地打转。 “你这头发!湿漉漉的凌乱感,好好看!自带战损buff!” “这件酒红色的衬衫配黑色大衣,也好好看!好想用那种黑色的绷带把你绑在床上……一定很带感!” 她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虎狼之词,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泉水,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兴奋。 “还有这腿!这比例!啊啊啊!摇摇呢!摇摇你在哪儿!我快不行了!我看到了活的撕漫男!就是我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那种!” 她甚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喃喃道:“唔……我该不会是还在做梦吧?昨晚梦到吃冰淇淋,今天梦到撕漫男?” “要是做梦的话……”她眼睛更亮了,“那不是可以为所欲为?反正梦醒了就没了!” “对喔对喔!不然等会儿梦就醒了!这梦,肯定是信女一辈子做好人好事,日行一善,老天爷奖励我的!” 罗飘飘的这么想着,竟然真的张开手臂,一把就扑进了浑身湿冷、散发着血腥气的周错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哇~~”她满足地惊叹,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窄腰~宽肩~~我拿着尺子比着画,都画不出这么完美的黄金比例呀!” “还有这胸膛……”她的手不安分地往前摸索,隔着湿透的衬衫,好奇地按了按那紧实有力的胸肌。 “天!!!”她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这梦……也太真实了吧!福利这么好!” “今晚的灵感有了!我知道要画什么了!暗黑系美男的救赎之旅!嗷呜~好带感~” 她边说边抱着,就是不想撒手,头还在持续在他的胸膛上蹭来蹭去。 周错整个人僵硬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怀里,是一个穿着毛茸茸、蓬松柔软羊绒睡衣的女孩,像只温暖的小动物,毫无芥蒂地贴着他冰冷湿透、血污肮脏的身体。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羊绒蹭在脸上和颈侧,带来一种陌生至极的、柔软的触感。 这种触感……好温暖…… 不对…… 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来杀人的! 这个答案像一盆冰水,试图浇醒他混沌的杀意。 而此时的罗飘飘,也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 “不对……”她总算松开了紧紧环抱着周错腰身的手,但依旧贴得很近,抬起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睛,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看,又伸手去扯他湿透的衣领和衣襟。 “啊!你受伤了!”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生气地尖叫着: “啊!天杀的!是哪个混蛋干的?!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可以受伤!这么好的一副身体,他们怎么可以暴殄天物!” 说着,她主动去拉周错,避开了他满手可怖的烧伤和水泡,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的床边拽。 “你过来!坐下!我得先给你处理一下!养成……啊不,是包扎!” 周错,硬生生被摁着坐到了铺着粉色床单的床边。 第162章 当年的人 他眸色一寒,终于盯着她,刻意压低声音,释放出冰冷刺骨的寒意: “你知不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猩红的眼睛紧紧锁住她,如同盯住猎物的凶兽。 然而、 罗飘飘看着他那双满是戾气和杀意的眼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激动得原地直跳: “啊啊啊!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你说台词的时候太有感觉了!低音炮!邪魅!危险!带感!眼神杀!啊我死了!” “你等等!你先别动!我得先养成……呸!是先给你处理伤口!等会儿再慢慢看!” 罗飘飘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很快提来一个家庭医药箱,还顺手捞过一条毛茸茸的、印着小猫图案的干燥毛巾。 她走回床边,动作有些笨拙地用毛巾裹在周错头上和肩上,开始胡乱地擦拭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脸上、颈上的雨水。 “嚓嚓嚓……” “唔……你身上好多水。” 她嘟囔着,小手隔着毛巾在他头发上、脸上、脖颈处抹来抹去。 每次她动来动去时,身上那件毛茸茸的垂耳兔睡衣的耳朵和绒毛,也时不时扫过周错的脸颊和手臂。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笨拙的、毫无技巧可言的……感觉…… 周错的身体更加僵硬,心底某个角落,莫名被熨烫了下。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倏地抬手,用力推开正在他头上乱揉的罗飘飘,声音带着压抑的暴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够了!我说、离我远点!” 他霍然起身,迈步就要往门外走。不能再待在这里! 至于杀她……他已经彻彻底底忘记了这件事。 或者走时,隐约还有一点念头,却也彻底消失。 算了……杀个傻子,他也怕变傻。 “诶!你不可以走!”罗飘飘被他推开,却反应极快,猛地扑了过去! 这一次,她不是抱腰,而是直接跳起来,双手死死箍住周错的上半身,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从侧面挂在他身上,双腿甚至还试图盘住他的腿! “我还没有给你处理好伤口!你不能走!” 内心os还在疯狂刷屏:我的梦还没做够呢……灵感缪斯怎么能走!都还没摸够(划掉)观察够呢! “我跟你说~这么短时间就走掉~女孩子都会不开心的喔~” 她嘴里又蹦出奇怪的台词,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着急留住他,依旧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再次强硬地拽住周错,硬生生将虚弱的他,又给摁回床边。 周错想挣开她,偏偏罗飘飘察觉到他的意图,竟然直接一抬腿,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用自己的体重将他死死地“定”在了床上! 这样的姿势……瞬间变得极其暧昧。 罗飘飘还眨着眼睛盯着他:“我告诉你,你再乱动的话!我就亲你喔!” 周错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能清晰感受到腿上压着的重量,和女孩身上传来的、与他冰冷血腥截然不同的暖意和柔软。 她蓬松的睡衣蹭着他的身体,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糖果般的甜香,喷洒在他的颈侧和下巴。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更加沙哑,说着最凶恶的语气:“在你面前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双手沾满血腥,能杀人的恶魔!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唔!” 奇异的、温软而湿润的触感,突然毫无征兆地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罗飘飘……竟然真的仰起脸,用自己的嘴唇,结结实实地亲上了他冰冷而干裂的唇瓣! 她的吻甚至不算是吻,只是就那么贴在他的唇上,带着一股天真又莽撞的封闭力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错猩红的眼睛,骤然紧缩。 瞳孔深处,翻涌的恨意、杀机、绝望、疯狂……所有浓黑负面的情绪,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震得支离破碎,清空得干干净净。 眼瞳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空白。 还有一抹……从未有过的震颤。 这种感觉…… 怎么会…… 大脑深处,那因为高烧、失血和极端情绪而混沌灼热的大脑,竟在这一刻、 有一股奇异的、隐约的、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悄然翻涌上来。 怎么会熟悉? 这些年,他放纵过,发泄过,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在那些醉生梦死的场合里,用最原始的方式寻找短暂的麻痹,好让自己能从无边无际的痛苦有片刻的喘息。 但他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 按理说,不该有熟悉的感觉。 不对……三年前…… 他突然想起,那个极寒的夜晚…… 19岁的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獠牙初显,每天都在精密筹划着如何给予周砚白致命一击。 仇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复仇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可周家的深潭,远比他想象的更污浊危险。 周湛深敏锐,早已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的杀机,不动声色地安排了无数双眼睛,将他的一举一动纳入监控。 周枭则更为直接暴戾,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次又一次地“敲打”他,用拳脚和羞辱试图碾碎他的傲气。 母亲……那个一生懦弱、逆来顺受的母亲,跪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的哀求着: “阿错……算母亲求求你……你不要那么‘认真’……你变坏一点……变得糟糕一点……好不好?” “只要那样,你才能在周家活下来啊!” “你就做一个游手好闲、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沉迷酒色,不思进取……这样,才不会有人伤害你啊……” “他们再这么打下去……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就当是为了妈妈……好不好?妈妈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哪怕是做一个只顾享乐、醉生梦死的废物也好……妈妈只要你平安!只要你活着!” 她哭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不同意。他怎么能同意?变成那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他怎么对得起母亲这些年的屈辱?怎么对得起自己这十九年暗无天日的煎熬? 可他无法拒绝母亲那双盛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 最终,他做了妥协。他开始频繁出入声色场所,每天装作酩酊大醉,放浪形骸。 他让所有人看到,周家这个私生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扶不上墙的烂泥。 暗地里,他却在无数个黑夜里,坐在电脑前,看似玩游戏,实则疯狂汲取着一切能用于复仇的知识与信息。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够好了。 却低估了豪门的恶毒,他们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 19岁那年的深冬,一场顶级豪门的慈善晚宴,在纸醉金迷的盛宴人间总公馆举行。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他像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游走在酒水之间。 周枭,却在他的酒里,下了不知名的药物。 他想看他彻底堕落,变得和他母亲一样“肮脏”,成为人人可唾弃的下三滥!想拍下他药性发作后丑态百出的照片,作为踩死他的把柄! 不!不可以! 当那股陌生的、灼热的、失控的躁动从身体深处窜起,席卷着四肢百骸。 他趁着理智没有被彻底吞噬前,撞开厚重的雕花大门,跑出了那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能吃人的奢华场所。 凛冽的寒夜,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却无法浇灭体内那把越烧越旺的火。 视线开始模糊,全身血液翻腾。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跌倒了多少次,只凭着最后一丝本能,找到了自己的车。 他将自己摔进驾驶座,反锁。用指甲死死抠着方向盘,抠着自己的手臂,抠出一道道血痕,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炎热。 但……没有用。 那药性猛烈得超乎想象。 渐渐的,他眼前的世界彻底扭曲、融化,变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最后残存的理智彻彻底底被吞没。 那一夜,是他第一次。 但他完全忘记发生了什么,也完全没有什么印象。 后来,他开始“放纵”。 每次被仇恨压得喘不过气,每次计划受挫,每次看到母亲卑微的模样,那股深植在体内的陌生躁动就会卷土重来,像毒瘾发作,逼得他几乎发狂。 他看过最隐秘的私人医生。医生检查后,面色凝重地告诉他,当年他摄入的药物极其特殊,有很强的精神成瘾性。 戒么?需要像戒毒一样,承受非人的痛苦。并且成功率很低很低。 何必呢。 反正他早就是个烂人了。反正他不主动变烂,周枭、周湛深,周家所有人,也会用尽手段把他逼到泥泞。 反正,只有真正地“以身入局”,成为一个彻头彻尾、人尽皆知的浪荡混账,才能彻底打消那些虎视眈眈的怀疑,为他真正的计划铺路。 反正……他这副残破的身体和灵魂,也从未奢望过能拥有正常人的婚姻与感情。 其实,他成功了。 如果不是罗摇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如果不是她一次次打乱他的布局,鎏·兰台那一局,本该是他的完美谢幕与开始。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只是一个纵情声色、愚蠢可笑的废物花花公子。 不会有人想到,那场吞噬一切的火焰,会是他这个废物的安排。 那一夜,他本该拉着整个周家,为他与母亲痛苦的二十三年陪葬! 只可惜…… 此刻。 当罗飘飘温温软软的唇,一动不动地贴在他冰冷的薄唇上、 一些画面,一些感觉,竟渐渐变得清晰…… 第163章 他,照顾她 那夜车内混沌的光影…… 全身的叫嚣,沸腾的血液,血管要爆破般的痛苦…… 车门被拉开,有人坐了进来…… 他好像,看到女孩子崩裂的扣子,故意诱惑着他。 哪怕他上了车,他们还是不放过他?还要安排人追进车里? 那就毁灭吧!让她知道招惹上他,是什么样的地狱! 残存的暴戾被药物无限放大。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碾碎着一切…… 在他混乱间,罗飘飘已经坐直了身体: “我说过,你再说话,我会吻你的喔!我可不是开玩笑!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嘻嘻,梦里,当然要给自己捞福利呀~ 罗飘飘威胁完,又开始专注地给他处理伤口。 虽然她智商是乱的,但从小她和罗摇经常受伤,早已经对伤口的处理炉火纯青。 碘伏消毒,刮除烂肉………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仔细。 周错僵坐在床边,任由她摆布,目光却死死锁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常年不见阳光,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瓷娃娃般的白皙细腻,几乎吹弹可破。弯弯的眉毛,圆圆的杏眼,微微嘟起的唇瓣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她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块从未被污染过的棉花糖,散发着与这肮脏世界格格不入的纯粹明暖。 可就是这样的纯粹,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凌迟着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他想起之前调查过的、罗摇姐姐的资料。 罗飘飘,三年前,京市,遭遇恶性强暴事件,身心受创,精神世界从此封闭…… 后面还跟着不起眼的一条:为维持生计,常辗转于各酒店做临时保洁或帮工。 地点、事件、时间、熟悉感……全都对上了。 所以…… 那一夜,那个被他暴戾和疯狂所伤害、所摧毁的女孩…… 不是周枭安排的人,是罗飘飘。 是他,周错,亲手毁了这个像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女孩!让她的一生彻底陷入灰暗和混沌! 是他!亲手将这只本该在阳光下扑扇翅膀的蝴蝶,拖进黏稠腥臭的泥沼! 他又看到了旁边那幅画,金灿灿的向日葵,在画布上恣意绽放,那么灿烂,那么刺眼,像是要挣脱画框,将光和绚烂洒满这个灰暗的房间。 这么好的女孩子……本来该满身阳光、活在爱里、被世界温柔以待、每天明媚…… 却被他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拖进深渊,毁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个时候,罗飘飘处理着伤口,突然看到了自己手上沾着的、从他伤口蹭到的暗红色血迹。 “血……血……” 她突然变得惶恐,猛地站起身来,连连后退。 “你不要过来……不要……不要……” 她后退着,打翻了旁边的医药箱,碘伏和瓶子滚落一地。 她抱着自己的头,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地退到了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墙壁里。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我还有妹妹……她在等我回家……”她的哀求破碎而绝望,惶恐。 “求求你……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不要……不要碰我……” “不要……不要……” 她哀求着,颤抖着,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冬夜,惶恐地抱着自己的头。 周错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影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每一句哀求,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锥剜他的心。 手足无措,前所未有的慌乱席卷了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能本能地、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好……我不碰你……你别怕……我不过来……”他尽量放轻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三年前的自己说……不过去……不碰她……不能碰她…… 可罗飘飘仿佛听不见,恐惧和创伤已经将她彻底淹没。 “脏……好脏……摇摇……我好脏……” 她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身上的睡衣,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红痕,仿佛想要撕掉那层被玷污的皮囊。 “再也不会有人喜欢我了……我好脏……好脏……” “不……不能让摇摇知道……摇摇会哭的……摇摇会害怕的……我是姐姐……我要保护摇摇的……” “水……水……洗掉……”她忽然又挣扎着站起来,眼神空洞地在房间里四处寻找。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桌子,端起上面那杯冷水,就要往自己头上、身上倒去。 “不——!!” 周错嘶吼出声,声音像野兽垂死的哀嚎。他猛地冲过去,一把夺过水杯狠狠砸碎在地上。 他抓住她的双肩,强迫她面对自己,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自责而颤抖、扭曲、崩裂: “不……你不脏,你很干净!你听见没有!脏的是我!” “是我脏透了!烂透了!我从里到外都是臭的!错的不是你!” 是他!他是地狱里的恶鬼!是臭水沟里腐烂发臭的野狗尸体!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你听见没有!你很干净!会有人喜欢你!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强调着,似乎就能洗刷掉那层阴影。 可罗飘飘完全听不进去,还在不断地摇着头,头发也因挣扎变得一片凌乱。 巨大的、灭顶的愧疚如同海啸,将周错最后一丝理智也吞没。 “是我该死……来……”他猛地松开一只手,抖得不成样子,从自己染血的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片锋利的玻璃碎片。 “你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干净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将碎片塞进罗飘飘的手中,然后用自己那双烧伤溃烂的手,死死包裹住她的手,将那片尖锐牢牢抵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动手啊!杀了我!杀了我!”他嘶哑地低吼,甚至带着她的手,用力往自己胸口按下去。 罗飘飘被他摇晃着,眼前的视线一片混乱模糊。手中冰凉的触感和男人疯狂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将她本就脆弱的神经逼到了极限。 忽然,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下一倒。 周错手一松,玻璃片“叮当”落地。他慌乱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就着她下坠的力道,他也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她重重地倒在自己怀里。 他就那么坐着,静静地抱着她,一动不动。 怀里的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没有安宁。 周错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张因自己而永远蒙上阴影的脸。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所有人都厌恶他,嫌弃他。 怪不得连哥哥……最终也觉得他是个麻烦,想要将他流放到世界的尽头。 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烂人啊…… 他一直以为,那一夜是周枭安排的某个风月女人。 他利用自学的黑客技术,毁了一切的监控,删得干干净净,无人可查。 他还去威胁了所有可能看到事情的人,吓得那些人再不敢开口半个字。 后来,他从没有将那件事放到心上。 却没想到…… 他毁掉的,是一个无辜女孩的整个人生。 他摧毁的,是一道本该温暖明亮的光。 果然,他存在的每一秒,都是“错误”。 他就那样抱着罗飘飘,坐在一片狼藉和寂静中。伤口崩裂的疼痛,失血的寒冷,此刻都感觉不到了。 他就那么在冰冷的地板上静静坐着,放逐自己一般的坐着。 第164章 心疼她的坚强 门外,罗摇和周清让,疯一般跑上来。 他们没有看到前面发生的事。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血腥、暴力、姐姐的哭喊、周错的疯狂…… 然而,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看到的却是完全超乎想象的一幕: 周错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罗飘飘。 飘飘身上完好无损,没有新增的伤口,没有血迹,甚至睡衣都整齐,只是皱了些。脸上带着泪痕,陷入了沉睡。 而周错…… 他抱着罗飘飘的姿势,僵硬而笨拙。低垂着头,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僵硬。那双总是燃烧着戾气或疯狂的猩红眼睛,此刻空洞着,里面没有任何杀意,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和茫然。 罗摇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喉咙,她第一反应就是冲进去,不管怎样,把姐姐从那个危险的怀抱里抢回来! 可她的手腕被身旁的周清让紧紧拽住。 “再等等。”周清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目光却紧紧落在屋内周错的身上,“先别刺激到他。” 罗摇浑身还在发抖,她的手冰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一刻也不想让姐姐离周错那么近,那个虽然也可怜的、但是随时会失控的恶魔!疯子! 但残存的理智也在疯狂地提醒着她——不能冲动!如果现在冲进去刺激他,他会做出什么……姐姐还在他怀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和周清让一起,静静地看着门内的景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错就那样抱着罗飘飘,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罗摇几乎要以为他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然后,他们看到周错动了。 他的动作异常迟缓,像机械般、用那双烧伤的手,将怀里的罗飘飘横抱了起来。 他脚步虚浮,却又强迫自己稳当,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床边,弯下腰,将罗飘飘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甚至还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开始擦拭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没有周清让的温柔,更像是一个清洁工、在小心翼翼擦拭一件被弄脏的珍宝、物品。 然后,他拉过被子,仔细为她盖好,甚至机械地将被子边缘也仔细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那么颓然地坐着。目光,像是在——看守。 看守自己犯下的罪行,看守这具因为他而永远残缺的青春。 门外的罗摇看不懂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全身弥漫着一股濒临死亡般的颓废、诡异般的安静。 怎么会…… 那个偏执、疯狂、充满毁灭欲的周错……怎么会照顾姐姐…… 周清让的目光也落在弟弟身上,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也缓缓升腾起一抹疑惑,随之而来的是欣慰。 他的阿错…… 果然……还是他的阿错。 他知道,他不会轻易伤害无辜的。 他余光瞥向隐在走廊承重墙阴影后的几个保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暂时按兵不动。 也用眼神示意他们,随时关注情况。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身旁的罗摇身上。 女孩似乎已经从最初的极度恐惧中稍稍平复,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和颊边,看上去坚韧又狼狈。 她的手肘,之前摔倒时在粗糙水泥地上蹭出了伤口,因为被雨水浸泡,此刻还渗出血丝。 周清让眉间微皱,轻轻握住了罗摇冰凉的手腕。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安抚温柔,“先离开这里。” 罗摇看得出,周错对姐姐确实已经没有了杀意,甚至……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照顾。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需要静一静,想一想。 所以,当周清让带着她,悄无声息地后退时,她没有反对。 周清让带着罗摇,来到另一侧的封闭式小阳台。 全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外,疾风骤雨,雨水冲刷着玻璃,流淌成一道道水幕。 但阳台里各种绿植盆栽错落有致,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显得宁静而温馨。 周清让让罗摇在沙发上坐下。 很快,有保镖无声出现,递过来一个纸袋,又迅速退开。 纸袋里是一条厚实柔软的纯白色毛巾。 周清让拿出,轻轻披在罗摇湿透的肩上,裹住她单薄的身体。 罗摇还在沉思,还在拼命地想——为什么? 周错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为什么会那么诡异的照顾姐姐? 一定有一个关键的原因,一个她必须知道的答案…… 而此刻,周清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了她手肘的伤口上。 她的手肘处,皮肤被粗糙的水泥蹭掉了一大块,混合着泥沙,看起来触目惊心。 明明应该很疼。 可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微微蹙着眉,正在冷静地思索着什么。 无论面对多么混乱危险的局面,她似乎总能在第一时间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去解决,去想着照顾好所有人。 可她常常忘了,她自己。 一抹情绪,在周清让温润的眼底化开。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医疗包,一手轻柔地托起她受伤的手臂,另一手用镊子夹起碘伏消毒棉片,小心地靠近那片狰狞的伤口。 当冰凉的、带着刺痛的消毒片触及翻开的皮肉时—— “嘶……”罗摇瞬间回过神来。 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和周清让单独待在了这个安静的小阳台里! 身上披着他给的毛巾,而他……一身月白,正坐在自己身侧,握着自己的手臂,为自己处理伤口! “清让公子,不用!”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抽回手,“我自己来就好!您知道的,我单手也能包扎!” 她迅速拿过他手中的碘伏棉片,站起身拉开距离,自己处理。 动作十分利落果断,碘伏片几个挥掸,就将大颗粒的灰渍掸去,丝毫没有矫情。 周清让看着不远处的她,明明满身狼狈,湿发贴在脸颊,伤口还在渗血,却从没有想要“麻烦别人”,随时随地保持着清晰的边界感。 她就像……一株生长在悬崖石缝里的小草,风雨再大,也习惯坚挺,似乎有用不完的生命力。 周清让的目光,还无意间看到了她手背上,那个颜色偏深的烫伤。 显然,是刻意为之。 之前,他并未在罗摇身上见过。 短短一瞬,周清让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轻轻握住罗摇那只没受伤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给自己上药的动作。 “罗摇。”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第165章 豪门里,最温柔的公子 周清让开口,声音低缓,“伤口里有沙粒,这样迅速处理,会感染。” 他坚持接过她手中的碘伏消毒片,亲自为她处理,动作比她更为细致,温柔,也比他的外表看起来更加沉稳有力。 还仔细地用碘伏片边角,轻轻蘸去极小的碎屑残留。 罗摇手臂本能地想缩回。 周清让的力道、却加大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 “我知道,你给自己定了太低的定位,太深的边界。 你觉得你是周家雇佣的月嫂,理当不麻烦任何人。” “其实这种感觉,我明白。以前,我也是。” 他一边为她处理,一边轻轻缓缓地说: “自从七岁那年回国后,总觉得自己是长兄,总要把所有的事都做好,所有责任都担起来,才不会让人担心、失望。” “不小心受了伤,也不敢让父母知道。” “母亲会慌得掉眼泪,父亲会严查是谁没看好我,整个家里又会因为我闹得人仰马翻。” “所以、我也像你这样,自己躲起来,自己迅速处理。” “但现在,偶尔深夜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也才七岁。” “七岁,本该躲在父母怀里撒娇、摔疼了大声哭出来的年纪。可惜……” 他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目光温柔地凝视罗摇。 “所以,罗摇……” “这次,就让我来处理,好吗?” “就当做是……让我照顾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罗摇看着他温润清隽的面容,眉间尽是真挚,还带着一分近乎脆弱的请求。 拒绝的话,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清让当她是默许了,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却瞬间又融化成平常的清贵寻常。 他低下头,开始用生理盐水,缓缓为她二次清洗。 水徐徐流过,连伤口肌理里的泥沙也被带走。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许多,淅淅沥沥敲在玻璃顶棚上,清脆而安宁。 直到大约七八秒。 罗摇混乱的思绪才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了,瞬间清明! 等等…… 她好像被周清让忽悠了! 他这样的身份和能力,每天照顾母亲、周错,哪里还需要从她这里获得那种“补偿感”? 就算真想照顾小时候的自己,也是对他自己好一点啊,而不是来照顾她…… 清风明月般的他,是刻意在示弱,用他自己的伤痛,来让她放下戒备,从而接受他的照顾…… 罗摇的心脏又腾起一抹敬叹。 周清让,总是这么用心。 但凡她愚笨点,没反应过来……被照顾的人,还会以为是真帮了他…… 在她短暂思索间,周清让已经用纱布为她包扎好伤口。 “再等下,别乱动。” 他干净温暖的掌心,突然又自然而然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指尖蘸取去疤的药,轻轻落在了——之前被火柴烫伤的疤痕上! 他缓缓涂抹,膏体带着淡淡的药香,指尖温热,动作珍重得像在抚摸易碎的蝶翼。 罗摇身体猛地一僵,“清让公子,不用……” 周清让抬起眼,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也无比郑重。 “罗摇。” “在我这里,你不只是周家的雇佣者。” “你——是我的朋友。” “所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 “以后,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保持清醒。” “在我这里,把你自己当下人,就是将我当无道凌弱的恶人。我会反省自己,会难眠自责。” 罗摇全身的血液有片刻的凝滞。 向来清贵明月、高山白雪般的周家五公子,竟然说把她当朋友? 还…… 周清让为她涂好手后,将她的手轻轻放了回去。他深深凝视着她: “罗摇,你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他的声音响在咫尺之间,带着一种徐徐的引导: “记住,你是一个人,一个才十九岁的女孩。” “你、不是一个机器。” 那张总是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脸上,罕见的腾起一股严肃。 话语也明明温和,却带着重若万钧般的教导。 罗摇怔了很久,似乎有股力量在心脏外冲撞,想撞开那坚固的东西。 她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清让公子的认可,也谢谢您的教导。 您是我遇到过的、最最温柔的男雇主!” “以后哪怕我辞职了,您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绝不推辞!” 这话,还是客套话。 是啊,即便面对这么温柔的周清让,她也不敢有丝毫别的想法。 她甚至在本能地计算,要是周湛深知道今天这件事……他会怎么处罚她?会扣她多少的工资? 还有……曾经豆蔻年华,她也曾幻想过,将来会遇到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那个人有一双温暖的眼睛,温柔的气质,情绪稳定的性格。他们会并肩走在春天的田野里,看草长莺飞,晒日光暖暖。 可后来…… 她明白生活不是童话,也不是梦幻的少女漫画。 能拯救自己的,照顾好自己的,永远是自己。 她已经足够长大,长大到明白天冷了要自己加衣服,饿了要自己吃饭,受伤了要自己处理。 生活,要自己一个人扛。 她的生命里,只有一个需要她用尽全力守护的姐姐。爱情、婚姻,那些风花雪月的期待,对她而言早已是九天之外的银河,遥不可及,也无关紧要。 所以,即便看着周清让近在眼前的温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好闻的、类似雪松混合着书卷气的味道,她的理智也十分清醒。 周清让,只是她的雇主。 “今天真的谢谢五公子!我会将您的教导铭记于心!” 罗摇说着,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十分真诚地鞠了个躬。 周清让看着她的身形,眸底掠过一抹无奈。 她在退开。 不对……刚才他们的距离……的确是他太冒犯了。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温度,他耳根又倏地腾起一抹薄红。 “不用客气。”他难得有些局促地转身,走到侧边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与她拉开了礼貌的距离。 转移话题:“如果……我是说如果,阿错今天真的……伤了你姐姐,你……会怎么做?” 第166章 看穿她的心 罗摇听到这个问题,垂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如果…… 仅仅只是假设,她的心脏就骤然一缩。她不敢深想那个画面。 姐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意的亲人。 姐姐如果出事,她也会疯的。她会不顾一切,用尽所有手段,杀了周错。哪怕同归于尽! 所以……在这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其实,她和周错,也并没有不同。 甚至可以说,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恶念的种子。 当自己最在意的人或事受到致命伤害,当自己视若珍宝的世界被彻底摧毁,引以为傲的理智,将顷刻间灰飞湮灭。 平日里的冷静克制,不过是因为还没有被逼到真正的崩溃和绝路。 但——也或许,她和周错,终究还是不一样。 哪怕刚才在门外,她心慌意乱,恐惧到了极点,但她还知道克制,还知道权衡利弊。 开车来的路上,也还想要开导周错,解释清楚误会。 如果是周错处于她的位置—— 她已经足够用心地帮他,顶着“包庇犯”的罪名,努力避免他沦为杀人犯,一次又一次地找他…… 可换来的,终究还是他的伤害。 如果是周错,会疯的,周错只会看到最恶劣最悲观的一面,然后做出许多恶化局面的行为。 其实,人非圣贤,每个人心里都有恶。 区别在于,有的人用理智、道德、责任和爱,束缚住心里那头名为“恶”的野兽。 也因为克制住了,事情才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有的人却放任那抹恶,肆意得胡作非为。 当然——如果极力克制、努力改变后,依旧没有改变结果的话…… 罗摇回答周清让的问题:“姐姐真的出了事,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未知的回答,却带着清晰而斩钉截铁的肯定。 周清让明白了,他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 “抱歉,”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真挚,“让你担忧了。” “我会代替阿错,向你道歉。” 罗摇连忙看向他,“不用,大公子安排了保镖值守。他之所以放周错过来,是想让您找到他。 只有见面,才能将误会解释清楚。” 至于用姐姐做诱饵…… 她冷静下来后,也想到了,周商懿安排的人,一直在暗中看着,甚至……还有狙击手。 那个令人仰望的大公子,应该是有百分百的把握,保证姐姐的安全。 只是周错……诡异地冷静下来了。 她想知道答案。 只有等周错离开后,才能好好去查。 房间里的监控,在周错进门前,网络线就被他剪断了。 现在周错一直陪在姐姐床边,也不再说话。 罗摇不知道还要在这里等多久,雨一直在下着,那边的房间里,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她不习惯干等,也不习惯闲着、空着。 罗摇突然又想起沈老夫人请求她的任务,她缓了口气,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周错异常的行为,恢复平日里的冷静。 她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周清让,斟酌了一下语气,鼓起勇气开口问: “清让公子,您刚才说我,但您不也一样,一直在为身边的每个人周全考量。 您……有没有那么一刻,考虑过你自己,例如人生、将来……婚姻……” 周清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那双温润的眼眸看向她,带着了然,像月光穿透薄雾。 “我外婆……找你了。” 他语气陈述而非疑问。 罗摇连忙解释:“您别误会。沈老夫人和很多急着催婚的长辈不一样。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为您好。 给您介绍的每个女孩子,都是他们私底下再三了解过的,人品端正的。” 周清让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温和得像山水画:“放心,我明白。”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里腾起真诚的歉意,“只是,很抱歉。我家人总是这样,给你增添许多额外的任务和困扰。” “不麻烦的。”罗摇神色坦然而认真,“这些都是很正常的请求。毕竟谁家花几十万请一个月嫂,也不是为了让她整天闲着什么都不干的呀?” 她轻松的语气说:“就算你们是有钱人,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希望物有所值嘛。” “而且你们提出的这些要求,无论是照顾小六公子,还是照顾二夫人,从来不会让我觉得是刁难或者困扰。反而会让我觉得拿这么高的薪水,心里更加踏实。” 因为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太知道赚钱到底有多难了。 多少人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一年,也未必能攒下二十万。她的月薪,已经远超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想象。 所以,对于这份工作带来的底线以内的“附加要求”,她发自内心地接受,并且感激这份“被需要”的价值感。 周清让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看着她谈起工作时脸上那种纯粹的、带着阳光般满足感的认真,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罗摇,”他轻声唤她的名字,目光柔和,“你很好。” 他的视线微微飘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 “如果阿错……能有你一分的豁达和乐观,我即便少活几年,也没什么遗憾了。” 罗摇心里“咯噔”一声,“清让公子,别这么想,以后也别再说这种话。” 她经历过太多太多无常,开始害怕一语成谶。 她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直视着他:“所以,您是因为放心不下周错,才一直……没有考虑成家的事吗?” 周清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她依旧站着的姿势。 从刚才处理完伤口起身,她就一直站着。她,也需要休息。 “你想谈这个话题,可以。”他温和地说,“但坐下来说。” “并且,以后对我,不要再用您字。我们是平辈。” 罗摇眉头皱了皱,看着他的目光,明明温和,却带着沉静的坚持。 最终,她只能妥协,走到旁边的另一个沙发上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不愿意结婚……是因为周错……因为你的家庭环境……” “一个随时可能失控动怒的父亲,一位需要小心呵护的体弱母亲,一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弟弟。” “你在担心,任何一个靠近你的女孩,即便让她嫁进来,她也无法安宁、幸福。甚至会卷进你的漩涡……” 周清让的目光重新落回罗摇的脸上。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眸色如同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因她的话,漾开细微的风拂过的涟漪。 她……总是能这样,轻易看穿人心,看穿那些隐藏在表象下的真实想法。 第167章 和周错,说清楚 的确。 在没有解决家族里那些盘根错节的麻烦,没有看到阿错真正走出黑暗、能够独立甚至拥有幸福之前,他从没有将“成家”纳入自己的人生规划。 他不想将另一个人拖入周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也不想在自己责任重重的情况下,去开始一段注定无法全心投入的感情。 但…… 如果……是眼前这个女孩…… 她明明身处困境,却永远挺直脊梁,像阳光一样努力生活。 她明明历经世事艰辛,却依然保持善良和清醒。 如果……在那片空茫无际、似乎永远冰封的雪原上,能有这样一个女孩并肩而行……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让周清让自己都猝不及防。衣领之下,连脖颈处的肌肤,都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 他又立刻将那丝思绪打断、避开。 罗摇,她已经艰难,怎么能因为她坚强,就想要将她拖入浑水? 她比任何人,更需要安宁。 周清让端起茶几上保镖不知何时悄然备好的温茶,浅浅饮了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沉静: “你总是很聪明,看得很透彻。” “不过,可能要让你……还有我的家人‘失望’了。” “我会亲自去告诉外婆,请她不必再为我的婚事过多费心。等安排好阿错,处理好家里的一些事情之后……” 他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我自己、会亲自去寻找喜欢的女孩,给她一个、安定温暖的家。” 他的视线落在一株花盆里的小杂草上,眉眼温和,心里似乎有什么画卷,在缓缓勾勒。 罗摇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这样,挺好的。” 只要周清让自己有这样的念头和规划,而不是全然排斥,就可以说服沈老夫人他们安心。 至于沈老夫人私下承诺的那些“资助”,她其实并不太看重。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不会为了那些钱,去强行“开导”别人做违背本心的事。 她相信,哪怕将来有一天带着姐姐回到乡下,即便没有周家的任何资助,她也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和能力,一点一点地改变生活,给姐姐创造一个安稳的好生活。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罗摇和周清让几乎是同时神色一凛,相视一看,立刻起身,快步走向罗飘飘的房间。 只见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打开,周错走了出来。 房间里,罗飘飘陷入深层的睡眠,他反手,极其小心地将房门带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周错出来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的两人。 那双曾经燃烧着猩红烈焰的眼睛,此刻就像被冰封的深渊,空洞、灰暗,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甚至连往常的戾气或疯狂都消失殆尽。 他没有说话,迈开步子,径直穿过他们,朝楼梯口走去。 罗摇立刻跟了上去,一路跟着他下到一楼。 直到确定这个距离和动静不会吵到姐姐,她才加快脚步上前,直接拦在周错面前。 她的眼里,有愤怒,有复杂。 “周错,”她开口,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想狠狠给你一拳、砸你一通吗?” “但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冷静,再冷静。暴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所以、我现在忍着我的脾气,再一次好好地跟着你谈。” 罗摇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捏得紧紧的,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忍着心脏里血淋淋的愤怒和痛恨,看着他说: “你以为我背叛你、毁了你的计划。你以为你哥哥最终选择了放弃你。” “在这样极端的误解和刺激下,你来到了我姐姐这里,却最终没有真正伤害她。” “首先,关于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你没有任何人想得那么坏,那么恶劣,哪怕是我,哪怕是你自己。” “一个长久在黑暗里生长二十三年、在遭遇接二连三的打击和‘背叛’后,还能在最后关头停下……” “这很不容易。” “真的,很不容易。” 说这些话时,她心里也有后怕,心有余悸,还有一抹……对人性的震撼。 善与恶,常常会超乎每个人的预判、想象。 而周错那潭死水般的眼底,听到她的话语,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如果……如果她知道……他停下来的理由,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其次、” 罗摇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句话,请你认认真真,听清楚。” “第一,关于我昨晚救周二先生。” “你以为我是在害你,背叛你,但你知不知道,周枭安排的人在暗中偷拍你。” “如果昨晚周二先生真的死了,现在等着你的,不是周家的继承权,而是周枭亲手为你打开的监狱大门!” “就连鎏·兰台的计划,即便我不求助大公子保护我姐姐,他也早就提早一步察觉了!” “周家的每一个人,远比你想得还要深邃。” “第二,你的哥哥。” “你以为他不要你么?” “他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疯了一样在找你!” “哪怕他亲耳听到你对他父亲下手,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从来不是报复或者恨你。” “他想的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到底失败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第三,南乔治亚岛的事。” “你听到了是吗?你的偏执和长久以来的创伤,是不是立刻告诉你——他又要像当年周三老爷子对待你们母子一样,把你丢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自生自灭?” “你错了。” “他计划的是,亲自送你过去,然后在那里陪你定居。他想给你一个远离京城是非、干净纯粹的环境,让你能真正重新开始。” “他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想过要丢下你。” “第四,给你下毒的人。” “不是周二夫人。毒素是在那套小狼瓷器里。” “周二夫人每次试吃,她也不知情,身体已经严重受损,这些天在由江医生秘密调理。” 罗摇难得见过他,直接将所有话全数说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忍着对他恨,强调、引导,努力平息稳定局势: “你该冷静一些,停下来,至少……给你哥哥,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好谈一谈。” “躲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加深矛盾。” 只是…… 即便她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几乎剖白一切,周错的眼中,依旧没有泛起任何情绪的涟漪。 他只是那样空洞地凝视着她,然后,目光缓缓移向一直沉默站在稍后位置的周清让。 信?还是不信? 罗摇…… 当初她说选择他时,眼神那么清澈真诚,义正言辞。可结果呢?她的选择,是选择让他万劫不复。 周清让…… 哥哥……从小到大,他好像永远那么好,那么温和,像一道可望不可及的光。可是,当他听到“南乔治亚岛”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般的微光,不是假的。 现在,他们又表现出这副关心的样子……是想先骗他……取得他的信任,他放低防备后,再把他骗去那个荒芜的岛屿……丢弃他吧…… 毕竟,他这么烂,从出生就是个错误,活着就是污染。他连累了母亲,毁了哥哥的父亲,毁了罗飘飘,成为罗摇的仇恨……他彻头彻尾,烂到了骨髓。 弥补?弥补没用…… 他这样肮脏的身体,配弥补? 出现在罗飘飘身边,都是对她的玷污! 他从不认为,这种事是可以弥补的。 如果有一天,罗飘飘发现闯进她屋子的人、她还好心照顾的人,是毁了她一生的人……她该多痛苦? 罗飘飘的遭遇,是他用一辈子也弥补不了的罪! 他注定…… 从闯入那个房间开始,谁的认可,谁的喜欢,谁的拯救……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第168章 给周错的警告 即便她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几乎剖白一切,周错死灰般的眼里,依旧没有亮起一丝光。 那些带着温度的解释,试图将他拉回人间的解释,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几乎冻僵灰暗的大脑里。 「……哥哥找你……陪你定居……重新开始……」 该信吗? 他目光那样空洞地凝视着罗摇,然后,又缓缓移向一直沉默站在稍后位置的周清让。 信罗摇? 当初她说选择他时,眼神那么清澈真诚,义正言辞。可结果呢?她的选择,是选择让他万劫不复。 信周清让? 哥哥……从小到大,他好像永远那么好,那么温和,像一道可望不可及的光。可是,当他听到“南乔治亚岛”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般的微光,不是假的。 现在,他们又表现出这副关心的样子……是想先骗他……取得他的信任,他放低防备后,再把他骗去那个荒芜的岛屿……丢弃他吧…… 不对。 他还有什么资格谈“信”或“不信”? 他这么烂……从出生就是个错误!活着就是个污染! 他连累了母亲,毁了哥哥的父亲,毁了罗飘飘,成为罗摇的仇恨……他彻头彻尾,烂到了骨髓! 和哥哥去南乔治亚岛……重新开始? 永远没有可能了。 没法重新开始了。 拼尽一切去弥补吗? 弥补没用……他这样肮脏的灵魂身躯,配弥补? 出现在罗飘飘身边,都是对她的玷污! 他从不认为,这种事是可以弥补的。 罗飘飘的遭遇……一个无辜女孩的一生被毁,是他用一辈子也弥补不了的罪! 女人,永远不该原谅伤害过自己的男人! 所以……信与不信……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不能信。 不配信! 所有的……光。都与他无关了。 从闯入那个房间开始,谁的认可,谁的喜欢,谁的拯救……都不重要了。 周错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谢谢你们这么为我操心。”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又转向周清让,语气平静到诡异: “哥,麻烦你送我去医院吧。” 周清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拢。他听得出来,这声“哥哥”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但他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周错满身的伤口。 眼下,最重要的是治疗。 他撑开打伞,稳稳地举过周错头顶:“走吧。” 随即,他微微侧身,对罗摇嘱咐道:“你回去照顾飘飘。阿错这里,有我。” 罗摇的确心系姐姐,闻言点了点头。 她转身,准备上楼。可脚步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又顿住了。 她回过头,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个孤绝而颓败的背影。 “周错,”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一楼门厅里响起,清晰,冷静: “我知道,现在我们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了。” “长久的黑暗,已经让你习惯了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一切。” “但、如果周清让真的想丢弃你,如果我真的想害你、 仅凭昨晚的监控,现在,你就已经进监狱!何必还多此一举,丢你出国?” “我们所做的不切,从始至终,不过是不想你一错再错。”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如果,你再敢踏进这里,再敢伤害我姐姐,哪怕只是动她一根头发——” 第169章 走向终结 她朝着他的方向,清晰地迈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冰: “我保证,你会后悔!” “毕竟,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人被逼到绝路、真正疯起来的时候,是连死都不怕的。对吧?” 她深深地盯着他,凝视着他,许久许久,她才转身,快步上楼。 周错的身影僵在原地。 耳边,罗摇那些话语混着雨声,一遍又一遍,冰冷地回响。 如果……伤害我姐姐……你会后悔! 果然。那个女孩……那个给了他唯一认可的女孩,如今想杀了他。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凌迟的刀,狠狠地割在他的灵魂。 周清让暂时看不懂他的情绪,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口上。 他扶住他,撑着伞,与他并肩走入渐渐沥沥的雨幕中。 那把黑色的伞,几乎完全倾斜向周错的方向。 周清让自己月白色的衣衫,右半边肩膀很快便被雨水浸透,蔓延着湿了一身。 周错被周清让带着上了车。 他看到周清让湿透的衣服;看到他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为他系上安全带。 看到向来从容温润的周清让,启动车子,车速像离弦的箭,冲向医院。 医院里,周错不允许任何人碰他颈侧的伤口。 只是接受了输血、输液和双手烧伤的常规处理。 全程,周清让就静静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守着他,陪着他,眉心一直轻蹙着,不曾真正放松。 周错似乎有些累了,缓缓合上眼睑。 不知过了多久,周清让轻轻起身,走出病房。 冰冷宽敞的走廊里,他拨通电话: “去查一下,最近,是谁伤了阿错!” 他身上的伤,不全是自己弄的。 能安排鎏·兰台,与畅通无阻进入医院icu。 阿错……背后付出了什么代价? 而病房里,房门关上的下一刻,病床上的周错,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灰暗的眼睛。 听着门外周清让因他担忧的声音,他浑身都在发颤。 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身上的光……似乎好暖好暖…… 如果没有今天的事……哪怕那些光是假的……哪怕全是演的……又如何? 只要装作不知道……他至少可以贪恋这些温暖。 可现在…… 他这样的人渣,怎么配让哥哥湿了衣衫,怎么配让哥哥为他蹙眉,怎么配让哥哥这么担心? 周清让的弟弟、周家第一白月光的弟弟……怎么能是一个强姦犯! 他的存在,就是哥哥完美人生最大的污点! 还有罗摇…… 他之前还可耻得怀疑罗摇的选择是假的? 是假的又如何?即便罗摇把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他还曾渴望……渴望真的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丝光……一丝救赎……改变这个懒透的人生…… 可现在……他这身血肉,从里到外,从皮到骨髓,早已被黑暗浸透,肮脏、腐坏、生蛆! 再温暖的光照进来,也只会照亮那些丑陋的肮脏和污秽! 不……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再持续和他们相处…… 哥哥会发现,他口口声声想保护的弟弟,原来早已是一个强姦犯! 罗摇会知道,她原来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的人,是她恨入骨髓的人…… 不!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大手疯狂紧攥着,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输入身体的血,反而顺着血管逆流。 输血出,很快泛起青紫。 他几乎目眦欲裂,猩红的眼底似有血要流出来。 他想不通……他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落空……他甚至都想过要放过罗飘飘……不想杀她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从三年前起,他就注定了钉在罪人柱上,注定死刑! “咔!” 紧攥着的拳头,指骨传来骨头的碎裂声。 不!不能让他们知道……! 哥哥和罗摇……都不能知道! 他们的信与不信……于他而言,不该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了结! 三年前,那个在酒里下东西、承担着毁了罗飘飘50%责任的人,必须死! 那个当年将他们母子像垃圾一样丢在后院、如今又回来毁掉他最后计划的“爷爷”,也必须死! 他和母亲的身份证都被周老爷子扣着。周老爷子更是把母亲挂成“重大案件嫌疑人”,只要离开周家,立刻就会被全国通缉。 但……如果安排母亲出国呢? 去一个国内律法鞭长莫及的地方。 让母亲不用再住破烂的房子,不用再每天清洗数不尽的滤网,不用再冬天下到那冷冰冰的水里。不用在梦里都害怕被人从破屋里拖出来。 雇一个温和的保姆,让她从此只需侍弄花草,晒晒太阳,余生每一刻都安稳、无忧。 毕竟母亲,是因为怀了他,生下他,才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痛苦。 如果不是有了他,母亲或许早已经离开周家,早已经开始崭新的人生。 还有……罗飘飘。 那个被他亲手从阳光下拽入地狱、毁了一生的女孩。 他没法负责,一个罪犯,也没有资格负责。 他这一生,爱不起任何人,补偿不起任何人。 唯有……她想要的东西,罗摇一直在拼命赚取的东西…… 该由他这个罪犯来给,该由他来偿还罪孽。 哪怕、微不足道。 还有罗摇想要的复仇……他,会亲自成全她,满足她。 至于哥哥…… 周错的目光投向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走廊上、那抹正在为他奔波、眉头微蹙的清隽身影。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依恋,有愧疚,有痛苦。但最终,都化作一丝极淡的、死灰般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和哥哥,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腐烂泥沼,哥哥是高山明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哥哥最大的玷污。每一次靠近,都会让那轮明月也蒙上肮脏。 没有他,哥哥会活得更好……更轻松……会回归原本该有的光风霁月,前程锦绣,完美无瑕。不会再为他这个“错误”耽搁一秒。 对。 就该这样。 尽快……结束这一切。 他这样的人,就该尽早走向终结。 周错缓缓地、彻底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涌的念头,连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一并封存在眼底的黑暗。 第170章 冬天,适合办盛大的葬礼 晚上,夜色如墨。 医院vip楼层的独立厨房里,却亮着暖黄色的灯。 周清让正站在料理台前,专注地看着两个并排的紫砂药罐。 一个罐子里是给母亲沈青瓷的安神补气方,另一个,是给阿错的消炎生肌汤。 他拿着长柄木勺,轻轻搅动药汁,动作细致而沉稳。 他知道阿错恨,知道阿错痛,知道阿错不再信他。 眼下,他只能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 等会儿待他休息好后醒来,等他吃些东西,再和他好好谈一谈。 与此同时,病房内。 昏暗的床头灯下,周错缓缓睁开了眼睛。 半天的休整和大量鲜血的输入,勉强压下失血带来的眩晕和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撑着身体起床,苍白的脸上,没有之前的虚弱和崩溃,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静。 该走了。 该去做他该做的事了。 他回看了眼洁白的、温暖的床,转身要踏出房门时,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一张纸。 停顿片刻,他走过去,拿起笔。 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握笔,落字写下: 【哥,我去放松放松。电话:xxx。有事随时打,可以打通了。】 放下字条,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没入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暗流”地下酒吧。 今晚,这里没有迷幻的灯光,没有喧嚣的音乐,没有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 所有的卡座空着,舞池冷清,只有中央区域亮着几盏惨白的大灯,将大厅内一群面色不善的打手们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气,还有一触即发的凝重、危险。 周错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衫,颜色浓稠得像干涸的血,外面随意罩了件黑色的立领外套。 苍白的脸色在红衣的映衬下,透出一种病态的美,也愈发衬得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灰暗。 他散漫地走进来,仿佛不是踏入龙潭虎穴,而是在街上闲逛。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 那个纹身男,之前被周错爆过头的男人,晃着手里的水果刀,阴狠狠地迎上来。 “周家里斗败的一条落水狗,还是条浑身发臭、快咽气的病狗。竟然还有勇气踏入我们这里?” 他绕着周错走了半圈,刀子虚虚地在周错身上比划,从胸口划到腰侧,眼神充满鄙夷和嘲弄: “就你这副破烂肮脏的身体,剜了心肝脾肺肾,恐怕连狗都不吃吧?” “说,你拿什么还那笔天文数字的债?现在,还能在我面前叫嚣么?嗯?” 每说一句,那匕首就在周错脸上轻轻拍打,像拍打一条狗。 酒吧最深处,那张宽大的黑木椅子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一双眼睛耷拉着,看似昏昏欲睡,实则掀开眼皮瞥向周错时,里面也闪着毒蛇般冰冷锐利的光。 他们,都在嘲笑周错,都在等周错一个回答。 周错在纹身男喋喋不休的嘲讽中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难堪都没有。只是轻轻抬起手、 然后—— 倏!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纹身男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他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水果刀,已经被周错夺走! 周错此刻一条手臂如铁钳般勒住对方的脖颈。另一只手,持着水果刀,刀尖狠狠地抵在纹身男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 微微用力,一个细小的血口立刻渗了出来。 “呃——!”刀疤男瞬间涨红了脸,呼吸困难,眼珠外凸。 “来啊。” 周错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近乎玩味的沙哑。 “来杀了我。不过是烂命一条。” “去找周清让谈?” “好啊,你们尽可去,大声告诉他,他弟弟混迹地下暗场,借了高利贷。” “看看我还在不在意。”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挣扎的纹身男,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迈开步子,朝着那群虎视眈眈、手持棍棒刀械的打手们,步步深入。 所有人被那股强势毁灭的气场吓得莫名胆寒,步步警惕地后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错还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般,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脸。 “我死了,你们还能不能拿到一分钱?” “还有我身上的芯片数据……你们的实验,彻底终毁。” “来,咱们一起算算……” 他勾唇轻笑,灰暗的眼眸里,尽是冰冷彻骨的疯狂: “到底是谁、损失更惨?” 周围几十号人,个个相视一看,他们胆寒着,只能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周错死死困在中央。 刀棍在手,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动手。 就连始终不动如山的干瘦老头,盘核桃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锐利地钉在周错脸上。 周错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对着老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映着他苍白的脸和暗红的衣衫,邪佞得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聊: “还有你们与我合作过的交易网络,用来洗钱的境外空壳公司,以及……多个与我见面的‘备用基地’。” “你们当真以为,我周错、会不留一点后手?” 周错盯着老头子,幽幽勾唇: “你说,我出了事,那份被打包好的厚厚的‘礼物’,自动发给我那个好大哥…… 你们猜,以他的能力,将你们这个所谓的‘地蛇钱庄’连根拔起、一网打尽,需要用多久?” “一天?还是……一个小时?嗯?” 干瘦老头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那双毒蛇眼里翻涌着惊怒、杀意。 空气里,弥漫出令人窒息的死寂。 四目以对。 老头子杀意翻涌。周错邪魅轻佻。 许久许久……最终,还是老头子败下阵来。 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更深沉的忌惮和算计压了下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冷笑,手里的核桃重新开始缓慢转动。 “好……好得很。”老头的声音沙哑难听,“周家果然尽出‘人才’。说说吧,你想怎么样?” 周错眉梢微挑,刀尖依旧稳稳抵着纹身男的要害。 “早这么聊,不就好了?” “没人告诉过你们,借钱的时候是大爷,催债的时候,多少要有点……当孙子的觉悟吗?” 他讥讽得冷笑一声后,薄唇才缓缓勾起,幽幽吐出字: “我要——一个亿。” “再加一辆、会燃爆的车。” 老头瞳孔骤然收缩,盘核桃的手彻底停下。 “一个亿?你真当我这儿是印钞厂?” 他声音近乎破裂,鹰眸般狠戾的眼睛死死盯住周错,“还有车……你想干什么?我这儿是钱庄,不是军火库!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周错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冰冷。 “你们背后的人,千方百计让你们联系上我,不就是想借我这把刀,搅乱周家的潭水,最好能替你们除掉某些人么?” 他盯着老头骤变的脸色,知道自己猜对了,微微歪头,活动了下脖颈的骨头,薄唇勾起更邪佞的弧度。 “给我想要的,我自然有办法,去做你们想做又做不到的事。” “至于一个亿……替你们干这么脏、这么险的活,难道我不需要消遣消遣?”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那些打手,最后落回老头脸上,声音更缓,却更沉: “周家的资产,是多少个亿?我只要一个亿,还是看在‘合作’多次的份上。” “要么,和我继续合作。事成之后,钱,我还。” “要么——”他拖长了音调,挟持着纹身男,又向前逼近半步: “咱们,一起……同归于尽?”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映着地下室昏黄的灯光,妖异而绝望: “这么冷的天气,死了,尸体都烂得慢,不容易发臭呢。” “多适合……办一场盛大的葬礼,你说是吧?” 干瘦老头的嘴角,狠狠抽搐,脸上枯萎老态的肉都抖了抖。 “好。给你。” “期待周三公子,新一轮的表现。” 可谁也不知道,周错拿这笔钱,是想要—— 第171章 化作一片雪,落在哥哥的肩 从地下酒吧出来。 车厢内一片死寂,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直到这一刻,周错全身强撑的紧绷状态,才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剧痛。 纱布下的伤口因为刚才激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缓慢洇出,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更要命的是,颈侧更深层传来一阵阵烧灼,那是嵌入皮肉的微型芯片,在强烈情绪波动后,仿佛一条烧红的铁线,撕扯着每一寸疼痛神经。 “呃……”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全身青筋腾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但周错猛地仰头,后脑重重抵在冰冷的皮质座椅头枕上,死死克制着那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痛楚。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张刚刚到手的、不记名的黑色卡片。 这里面,有一个亿。 许多计划,可以执行了。 周错没有耽搁,忍着疼痛,俯身从后座拖过一台厚重的、军规级别的加密笔记本电脑。 开机,手指落在键盘上,一串串复杂的指令和代码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周家老宅引以为傲的顶级安防系统,在他面前如同虚设。 不过几分钟,他无声无息绕过所有预警机制,如同幽灵般潜入了周三老爷周崇山的书房监控系统。 实时画面无声弹出,屏幕里,周崇山一身挺括的黑色中山装,背对着摄像头,威严冰冷。 “通知下去,明早九点,开祠堂,行祭礼,为砚白祈福。” 周砚白的病情还没什么好转,一直在icu里,没脱离危险期。 每次遇大事,叩问请祖宗,是周家的规矩。 周崇山略作停顿,声音陡然转沉,带着磐石般的锐利与寒意: “这件事,只限几位房头知道,必须保密!” “尤其要盯紧那个‘错误’!还有,其他几个家族的动静!” 周家最近的波动,只怕其他家族巴不得趁乱将周家掰垮! 周错静静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而充满掌控欲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 呵。 明天。 祠堂,祭祖,祈福? 还想为周砚白祈福? 他从不认为,周砚白是无辜的!伤害了母亲,现在就是他的代价!没必要好起来! 还有周崇山、周枭…… 明天,也真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时间,刚刚够。 他干脆利落地退出监控,合上电脑,将其重新塞回后座暗格。 然后,他拿出另一部经过特殊加密处理手机,拨通一个境外号码。 “越境飞机,最高隐匿。明天一早,为我送个人。” “瑞士,苏黎世。” “报价,现在转账。” 瑞士,那个相对中立的国家,政治经济极度稳定,犯罪率全球最低之一。小镇生活节奏极慢,邻里关系简单友善。 那里还有成熟的华人社区和完善到极致的养老与医疗保障体系。 那是他查阅无数资料,比较了全球数十个可能的目的地后,为母亲选定的地方。 一个没有周家阴影,没有滤网和脏水的地方。 他希望她在那里,余生的每一天,都能在干净的空气里醒来,在花园里晒晒太阳,在湖边散散步,和同样温和的邻居聊聊天。 像一个最普通、最安宁的老人那样,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 这是他这个【错误】,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挂断电话后,周错没有丝毫停顿,又通过电脑查询。 罗摇,交了购房定金的地方,南方,安县。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搜索安县及其周边的高端住宅信息。 很快,一条信息映入眼帘—— 一栋坐落于广阔田野中的双层法式庄园风别墅。 纯白色的外墙,城堡风的屋顶,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如同画框,灯光璀璨。 比罗摇选的那套更大,更明亮,更奢华。 还随别墅附赠周边五十亩田野的长期承包租赁合同。 因为地处小县城边缘,总价仅仅标注459万。 周错直接拨通房东的号码。 “你的房子,我买了。房产证署名:罗摇,罗飘飘。” “照我说得去安排。” 要有巨大的落地窗,要有一望无际的向日葵。 “嗯,连夜布置。钱不是问题。” 挂断这个漫长的叮嘱电话,周错总算深深地靠进驾驶座的椅背里。 车厢内重新被死一般的寂静笼罩。 明天。 安排好母亲,安排好对罗摇和罗飘飘的亏欠……那么他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另一个消息界面。 一张地下黑市单程机票,目的地:挪威·斯瓦尔巴群岛·朗伊尔城。 那是人类永久居住地中最北的城镇之一,直面北冰洋,被永恒的冰雪覆盖。 他搜集过那里的影像。雪是那么厚,那么白,白得刺眼,白得纯粹,白得仿佛能吸收世间一切色彩与污浊。 像哥哥一样干净。 等解决完该解决的一切,他就该去那里。 死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粹干净的雪白里。 下辈子……是不是就有渺茫的概率……能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哪怕……只是一片雪,能干干净净地落在哥哥的肩…… 罗摇想要的复仇,他、亲手给她。 “呃……”脖颈又传来剧烈的疼痛。 周错下颌线紧绷着,撑着。 再忍忍,不能取出来,不能让哥哥看到那么深的伤口心痛。 明天,就可以解脱了……可以在一片雪白里,干干净净地离开…… 不用再痛……不用再面对哥哥和罗摇失望的眼神…… 另一边。 和盛公寓。 小小的房间被暖黄色的台灯笼罩,温馨而宁静。 罗摇在周错和周清让离开后,一直守在姐姐床边,握着姐姐的手,几乎没有离开过。 她给周二夫人发了请假的信息,也给一直默默照顾她们的周书宁回了短信,感谢她每日雷打不动派人送来的新鲜花束。 然后,便无声的守着姐姐。看着姐姐沉睡的脸上,听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她悬着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凌晨十二点,罗飘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茫然,像蒙着一层雾,过了几秒后,她猛地坐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和困惑。 “摇摇……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第172章 解决所有事情 “一个人?”罗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人呀?今天只有我在家陪你呢。” “就是一个……穿着暗红色衣服,黑色外套的人!” 罗飘飘努力比划着,眉头紧皱,“他……他长得特别特别好看!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么好看!比我们乡下所有的人都好看,比我画的那些漫画男主角还要好看一百倍!”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孩子发现宝藏般的兴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困惑取代: “可是……他好像受伤了,身上……有血的味道。他……” 她说着,竟掀开被子下床,亲自在房间里找来找去。 罗摇不希望现在的姐姐和现在状态的周错,再扯上任何的关系。 她连忙上前握住姐姐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姐姐,你肯定是又做梦啦。你忘了吗?你经常做梦,会梦到好多好多漂亮的人和风景,醒来还会把它们画下来呢。” “这次是不是又梦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漫画模特’呀?等天亮了,我们把他画下来好不好?” “做梦……?”罗飘飘动作顿住,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迷茫。 她看了看熟悉又温馨的房间,看了看温柔望着自己的妹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是梦吗? 那个人……那双灰暗又漂亮的眼睛,那身浓烈得像血一样的红衣……真的只是一个……特别真实的梦? “咦……不对……”她的思绪又开始像毛线团一样打结,眼神变得混乱起来。 “摇摇?你……你怎么在家?你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她忽然变得有些慌张,抓紧了罗摇的手:“我是不是……又闯祸了?我是不是又犯病了,给你添麻烦了?” 不等罗摇回答,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松开手,焦急地在床上床下寻找: “链子呢?把我锁起来的链子呢?摇摇,你快把我锁起来! 锁在床上!我就在床上画画,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再乱跑,不会再给你闯祸了!真的!” 罗摇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握住姐姐胡乱寻找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没有!没有闯祸!姐姐,你看,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家里一切都好好的!” “我只是……今天休息,回来看看你。真的……我只是今天没事做,回来看看你而已! 你看,等会儿到了时间,我就又该去上班啦!” 说着,她又松开姐姐,努力地展示地自己完好的手,展示自己健康的身体。 罗飘飘紧紧皱着眉头,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索性反过来推着罗摇往门外走。 “那你快去上班!快去!我真的可以自己一个人!我要画画了!” “我告诉你,我现在灵感超级超级赞的!肯定能画出最好看的漫画!热销榜第一! 到时候,我给你买羽绒服!买双层的草莓蛋糕!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海!” 罗摇被她半推半送地推出了门口。 看着姐姐那强装灿烂的模样,鼻子酸得几乎没法呼吸。 但眼下,她只能强忍着,笑着回答: “好,那姐姐你在家画画,我也去好好的上班。下班了……我就回来看你。” “快去快去!别啰嗦!”房门被猛地关上。 罗摇站在门外,僵站着。 她没有离开,连忙拿出手机刷新。 监控线路已经被保镖恢复,屏幕上是房间内的画面。 姐姐果然走到画板前,拿起了画笔。她一边画,一边反复地小声念叨着: “要听话……不能闯祸……要画很多很多画……要赚很多钱……” “要给摇摇买羽绒服……不能让摇摇担心……要保护摇摇……我是姐姐……对……我是姐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罗摇的心上。 罗摇的视线模糊,手心攥得紧紧的…… 姐姐……她的姐姐。 总是这么保护她、念着她。 小时候,其实她是个胆小懦弱、不敢说话的小哭包。总有调皮的孩子欺负她,抢她的糖,把她的书包扔进臭水沟。 每次姐姐就像一个小炮弹般冲出来,张开短短的手臂护在她身前:“摇摇是没有爸妈疼,但摇摇有姐姐!谁敢欺负她,我就……我就扯光谁头发!” 后来长大了,她们来到举目无亲的京市打工。她只敢找那些看起来憨厚的中年夫妇开的小店,或者规模很小的店铺,哪怕老板娘刻薄,工资微薄,活计繁重,她也觉得安心。 她害怕去那些看起来太光鲜、太复杂的地方。 可姐姐不一样。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们租的屋子窗户漏风。她唯一一件棉袄穿了多年,袖口还不小心被钉子挂破了个洞。 姐姐早上和她出门上班,等公交车时,摸着那件硬邦邦的棉袄,坚定地说: “摇摇,今年冬天,我们一定可以买得起一件新的、厚厚的羽绒服!一人一件!” 然后,姐姐就背着她,偷偷去了当时京市最豪华、最纸醉金迷的盛宴人间总公馆,应聘临时工。 然后……姐姐再也没能健康地回来…… 她再也没有清醒的姐姐……再也没有人陪着她一起等公交车…… 姐姐……那个总是爱笑的姐姐,也再也没有那么朝气蓬勃…… 姐姐,如果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羽绒服,姐姐不会去那里,不会在那个寒冷的冬夜…… 是她……都是因为她! 强烈的自责和悔恨几乎将她淹没。 还有那个人…… 她会找到那个人,那个毁了姐姐一生的人。 那个让姐姐从此坠入痛苦深渊的恶魔! 无论要用多久,付出什么代价。 她一定要找到他,为姐姐讨回公道! 罗摇喉咙像被卡了鱼刺般,很疼很疼,眼睛一片绯红。 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还要好好工作,要好好解决好所有事情。对……好好工作……解决所有事情…… 到时候,在合约到期后,才能顺利带着姐姐离开! 罗摇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逼着自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和眼泪,全部逼回去。 再次抬起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冰雪般的坚定,冷静。 第173章 向保镖打听情况 罗摇走向那道承重墙后的保镖们,停下脚步,对着几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保镖,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清晰而真诚,“这段时间,辛苦你们守在这里,保护我姐姐。真的非常感谢。” 直起身后,她从身上拿出几个手工缝制的、端午节的那种香囊。 祥云的形状,每一个上面都缝着“平安”两个字。 这段时间她在周家总是很失眠,晚上睡不着。 想到能力非凡的保镖们,被安排来这里守着生病的姐姐,她心里就愧疚。 所以在失眠的时候,便为他们一人准备了这个。 “这是我自己做的。”罗摇将小布袋一一递到他们手中,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诚挚: “里面装的是我做得提神的手工糖,不值钱,但……希望你们值夜的时候,能稍微舒服一些。一点心意,请别嫌弃。” 保镖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喜怒不形于色的专业人。 往常收到的礼物,不是公司发的保温杯茶叶保健品,就是冷冰冰的奖金。 但罗摇送的……是个鼓鼓囊囊的香囊!还是祥云图案!还有平安两个字! 他们这个职业的人,最喜欢祥云和平安! 里面还有提神的糖……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用心! 几个硬汉的心里,都像是被羽毛和猫爪踩了踩,软软的。 领头的保镖队长,身材最高大魁梧,他接过布袋,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难得地放缓和了语气: “罗小姐客气了。这任务其实挺轻松,就当放几天假。你姐姐……很安静,不麻烦。” 罗摇知道这是客气话,心中感激更甚。她再次道谢后,终于问出了那个让她困惑的问题: “对了……今天周错来的时候,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望向队长,目光清澈而直接: “他为什么……最后没有伤害我姐姐?” 提起这事,领头的魁梧保镖脸上,罕见地浮起难以形容的尴尬。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飘忽。 “罗小姐,这事儿……你还是……别知道得太详细比较好。真的。” 罗摇眉蹙得更紧,清澈的眼睛更加坚定。 “我必须知道。请您告诉我!” 说完,她又一次深深地弯下腰去,深深鞠躬。单薄的脊背里透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 保镖队长看着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左右看了看,其他几个兄弟连忙默契地别开脸,一副“队长你保重”的表情。 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开始描述: “那个……就是……三公子进去之后……你姐姐她……围着三公子就开始尖叫……不停地尖叫……夸他好看……夸他身材好……长得跟什么画一样……” “然后抱着他又蹭又亲……抱腰摸胸膛那种……摁床边亲那种……亲得三公子耳根子都红了……” “我们实在是没眼看……” 但是那时候还必须看!因为不看的话,万一周错下一刻发疯,动手杀人怎么办? 罗摇听得,脸“腾”地一下瞬间红透。 这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她完全没想到,姐姐在那种混乱状态下,会做出……那种事! 虽然姐姐从初中时期就痴迷漫画,出来打工后,姐姐为了赚更多的钱,也为了寻找“灵感”,偷偷看了不少网络上的作品。 姐姐也一直有“颜控”的毛病,看到现实中长得好看的人,总会拉着她一起看。 但姐姐那种喜欢,仅仅是单纯的欣赏,口嗨,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姐姐会对周错……做出这么“冒犯”的举动…… 罗摇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重点: “那……那然后呢?周错就……就因为这样,没有动手伤害姐姐吗?” 她总觉得,不太可能吧…… 周错会因为姐姐的花痴冒犯,不动手伤人? 肯定还有什么别的遗漏的细节。 罗摇再次深深鞠躬:“麻烦你们……再仔细想想!” “后来呢?周错有没有说什么话?” 第174章 永恒 “这个……”大块头保镖队长努力回想: “后来你姐姐非要给他处理伤口……但看到她自己手上沾到的血,突然又病发了,想用水泼自己。” “三公子阻止了她,场面非常混乱……三公子好像说……说什么……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她!” “还说什么……好像是不该来杀她吧?是他该死?” “反正你姐姐就晕过去了。” “再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场面……” 他们这些保镖都是武力值爆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精锐。 能回想出这么多关键点,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罗摇听完,反而更加困惑。 周错……仅仅因为这些混乱又尴尬的互动,因为姐姐突如其来的“花痴”和晕倒,就彻底放下了杀意? 兴许……也有可能。 因为相处这么久下来,她发现周错看似恶劣,但只要接近他的人,给他一缕光,一缕缓和,他就能轻易的被安抚下来。 但她又觉得,周错就算不想杀姐姐……也不应该沉默那么久吧…… 或许,只能找周错问问了。 罗摇和保镖们真诚道谢后,转身下楼。 雨已经停了,冬天凛冽的寒风刺骨。 她站在公寓楼下昏暗的路灯旁,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机,拨通周清让的号码。 “清让公子,您……你好。请问,周错怎么样了?” 电话那端。 早前,周清让端着熬好的药汤回到病房,没有看到周错,只看到那张纸条。 他第一时间拨通周错的电话。 好在这一次,电话果然接通。 然而,传入耳膜的,是震耳欲聋、节奏强劲的电子音乐。音乐声里,还混杂着女人娇媚的调笑和模糊不清的暧昧。 好几秒,周错的声音才从那片喧嚣中懒洋洋地传出来: “喂?哥,有事?” “我在外面……发泄发泄。” “怎么,要过来么?给你安排一个,绝对干净懂事的……” 周清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关于周错在这方面的事,好像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最初,他曾试图引导、劝阻、制止。 但有一次,周错醉得一塌糊涂,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说: “哥……你不懂……你生来就在光里,干干净净……你怎么会懂……” “只有和那些一样烂的、一样脏的人待在一起……我的大脑……我的意识……才不会无时无刻和你们周家每一个人比较!” “身边都是烂泥……哥,你知道那有多‘放松’吗?不需要在意……不需要痛苦……反正大家都一样烂……” 后来,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管,怎么管? 剥夺阿错唯一放松的方式吗? 不管,任由阿错继续这么堕落吗? 他所受的教育、秉持的准则,时时撕扯着他。 可最终,那份对弟弟的怜惜压过了一切。 只要双方自愿…… 只要阿错能因此获得片刻安宁…… 暂且,由着他吧。 自然,他也一直在寻找办法,试图缓和家中矛盾,尽力对阿错好,尽量避免刺激他,不让他压抑到必须用这种方式宣泄。 也一直怀着一丝期望——或许有一天,阿错能真正好起来。 在山脉里寻找物品时,一听闻罗摇的出现,他才会立刻赶回来。 此刻,周清让压下心绪,温声道:“阿错,你身上还有伤,早些回来。” “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 “行啊。”周错的声音依旧慵懒,背景里仍有女子的娇笑。 周清让只得先挂了电话。 单纯的他,只当这是周错又一次平常的放纵,却不知道—— 电话那头。 漆黑的车里,周错关掉音乐,关掉另一个手机里传出来的暧昧声音。 一切,全是临时的伪装。 车厢里,骤然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他在操作电脑,将卡里的钱,全部转给境外账户。 由境外公司操作,便能以邮寄方式得到两张“干净”的卡。 卡里的钱,成了正规正当的钱。 即便是地蛇钱庄,也追查不到钱的去处。 除去机票,安县庄园,瑞士的房产,还剩八千万。 洗钱手续费扣下来,总共仅有6800万。 一张卡里3400万。 母亲一张,罗摇一张。 这样,她们都能拿到那笔干干净净的钱,余生无忧。 明天,一切都该结束了。 挺好。 这是他这个错误,该得的结局。 而周清让挂断电话后,莫名有些心绪不安。 他驱车来到长青筑。 这里,是父亲为母亲装修的院子,恒温的设计,夜色下,无数绿玫瑰绽放,处处充满了爱与温馨。 这里,也是阿错绝不会来的地方。 周清让独自走进一间安静的书房,从一个保险柜,取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锦盒。 他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大块天然的蓝宝石原石。足有几斤重,形状独特,宛若一座天然的山。 色泽纯粹,像被碧空染透的湖水,清澈而圣洁。 最特别的是—— 宝石前方被磨出一片平整的区域,大小恰如一张标准奖状,边缘圆润光滑。 这些年,周清让遍访无数雪山古矿,终于在一个古矿脉深处,找到这块天然纯粹的蓝宝石。 当年,父亲撕坏了阿错的奖状。 那时阿错眼中光芒寂灭的样子,周清让至今难忘。 他一直想,要亲手给阿错镌刻一块永远摔不烂、砸不坏、撕不碎、也永远不会褪色的“奖状”。 只是奖状上,不是奖词,而是他亲手设计的一幅画。 一株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的常青树下,放着一张简单的石桌。 他和阿错并肩坐在桌旁,两人面前各有一杯清茶,一碟简单的点心。画中的阿错,脸上没有阴郁,没有戾气,只有松弛真实的微笑。他自己也微微笑着,眼神温和。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粗茶淡饭,简简单单。 他想告诉阿错:即便没有父亲的认可,没有家族的荣耀,没有世人的理解,没有一切一切…… 永远有,哥哥在。 哥哥,永远是他的靠山。 他给这份雕刻作品,取了个最通俗易懂的名字:永恒。 这个永恒的蓝宝石在地壳深处沉睡了亿万斯年,只为在今世被雕成一张奖状,送到阿错手里。 他们的感情,会像这纯粹的蓝宝石,永不褪色,永不会因为任何事、掺杂任何杂质。 周清让在书案前坐下,打开特制的强光灯,戴上放大镜。 他拿起一旁最精细的金刚石刻刀,低下头,开始缓缓雕琢宝石的表面。 灯光下,那向来如玉般光洁修长的手指上,明显可见许多新旧交织的细微伤痕。 有刻刀划破的,有打磨时磨出的薄茧。 这些日子,所有不为人知的闲暇时间,他几乎都在雕刻这份礼物。 快完成了。 等明天做好,就送给阿错。 第175章 二公子:把罗摇调回来 正全神贯注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起。 是罗摇打来的电话。 “清让公子,您……你好。请问,周错怎么样了?” 周清让的目光落在未完成的宝石雕刻画上,又仿佛穿透宝石,看到了那个阿错,他眉间的忧思浓郁: “阿错他……似乎很好,又似乎不太好。” 路灯下,罗摇听着电话里周清让的话,心也缓缓下沉。 她以为把该说的都说清楚,把误会都解释好,事情就能出现转机,一切就能扭转。 可有时候,命运往往不如人意。 那就认命吗? 不,绝对不行。 周错只要一天不知道、真正对他下毒的人,就一天想着报复。而姐姐,和更多无辜的人,都可能再次受到伤害! 罗摇压下心里的担忧,脑海里飞速思索。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脑海。 “清让公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清晰地提出请求,“今晚……能允许我去看看周错的生母吗?” 周错的生母,应该是那一夜,唯一可能知晓某些细节的人。 兴许能从那里,得到什么突破。 周清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依旧温和: “你是想去见见甘阿姨吗?” “这些年,我私下去看过她很多次。她对阿错,很好。” “关于当年的事……她反反复复回忆过无数次,但每次的细节都大同小异。 她只记得进入房间给父亲送醒酒汤,父亲的状态就非常不对劲,她挣扎不开……” 罗摇也觉得希望十分渺茫。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须去试一试。 去亲眼看看那位受害者,去感受那个夜晚残留的气息,问出哪怕一个可能被遗漏的细节。 罗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清让公子,我得去一次。只有弄清楚原委,当年的事才能彻底终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周清让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传来: “好。你在和盛公寓楼下?我马上过去接你。” “我陪你一起去。” 夜色渐深。 周家主庄园楼前。 一辆雪白的车缓缓停下。 罗摇下车,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着她刚才去附近药店买的东西:几罐适合中老年人的营养品,一个可以持续恒温发热、缓解关节酸痛的电加热艾草理疗护膝。 她记得上次去的时候,甘慧常年劳作,肯定有严重的风湿。 在周家,人人都视甘慧为破坏他人家庭的小三。 可在真相未明之前,罗摇不想带着任何偏见去看人。 拜访长辈,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周清让随之下车,依旧一身月白,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挺拔清隽。他走到罗摇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她手中的袋子:“我来吧。” “不用,我可以的!” 罗摇将袋子攥得紧紧的,语气轻快却坚持: “清让公子,我才是被雇来干活的人呀!这是我的工作,你可不能抢~” 周清让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失笑。 最终,只能由着她。 他领着她,并肩,朝着周家后山的方向走去。 奢华的主楼三层。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一道身影如雕塑般负手而立。 周湛深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稀薄的月光与远处零星的灯火,勾勒出他半边冷硬的轮廓。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穿透遥远的距离与浓重夜色,牢牢落在楼下远处——那两道正并肩走向后山小径的身影上。 一高一低,步履相谐。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冷。 陈经拿着一叠资料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汇报,便听见周湛深冷声问: “最近,她和清让走得很近?” 陈经头皮一麻:“这……您还是别知道的好。” 周湛深:“说。” 陈经瞬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了一堆的巴拉巴拉巴拉~ “就之前,小罗摇和清让公子去了一个小竹林约会!两人在竹林里待了很久,难舍难分!” “今天,清让公子陪她回去看了姐姐~两人在小天台里私聊~小罗摇不要清让公子帮忙处理伤口~清让公子硬要帮她处理~眼里的担忧和喜欢,就差没直接说出口了!” “清让公子还说,等解决好周错的事情,他就要娶小罗摇,给小罗摇一个稳定安宁的家!” “喔!今晚,清让公子还和小罗摇煲电话粥呢!特地开车去接的她……” 周湛深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他开口,声线冷冽:“把她调回来。” 陈经为难:“可这不太好吧……二夫人那边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况且咱们答应借人过去,现在反悔,怕会影响大房声誉…… 到时候族里难免要说,咱们连个女佣都舍不得……” 况且……他心里嘀咕:之前是谁说“我周家公子,至于争抢一个月嫂”的? 虽然他也盼着自家公子能开窍,把人争取回来,可眼下二房那边正是多事之秋……处理不好……会影响二公子的声誉…… 他只得转移话题:“对了,公子!” “这是这两天查到的、关于周错的所有资料。” “促使王彪动手,意图去谋杀罗摇姐姐。” “仅凭这些证据,可以将他送入监狱。” “只是……”陈经面露难色: “大公子那边,已经插手这件事。李特助下午特地来电,语气虽然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件事到此为止,交由大公子全权处理。 让我们……停止一切后续动作。” 周湛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大哥… 那个处处凌驾于他之上的人。 当年若非周商懿,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如今,还要事事与他作对? 活在周家,注定只能有一个掌权者。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也好。 他倒要看看,那位向来滴水不漏的大哥,要如何处置那个错误的事。 周湛深缓缓抬眸,冰冷的视线再度投向窗外。 那两道身影已消失在后山深处。 “最后两天。”他声音凛冽,“把她调回来。” “书宁倘若不需要她照顾,就让她来三楼打扫。” 陈经:“……” * 后山小径的尽头。 罗摇提着礼物,和周清让一同,走向那栋破败的小木屋。 第176章 询问事发 已过凌晨十二点,屋里竟还亮着昏黄的灯。 木屋侧面的小院里,瘦弱的甘慧,正在费力搬着一个巨大的废弃转鼓滤芯。 不锈钢骨架早已经锈迹斑驳,尼龙网眼里塞满干涸的水草和青苔,沉得足有几十斤。 她的动作虽然有些艰难,但看得出来,是常年做苦力磨练过的力道。 罗摇看到时,眉心皱了皱。 只迟疑片刻,她便将手里的礼盒放在地上,快步上前:“阿姨,我来帮您。” 甘慧回头看见是她,又看见不远处月白衣衫的周清让,吓了一大跳。 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语无伦次:“清让公子……小姐……这么晚了,你们怎么……” “先不说这个。”罗摇已托住废弃转鼓滤芯的另一端,“往哪里搬?” “就、就搬到屋檐下就好……我清理清理,后续还可以卖钱……”甘慧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常年的卑微、怯意。 罗摇帮着她,两人合力将那滤芯挪到干燥处。 “谢谢!谢谢您!快进来坐!”甘慧搓着手不住道谢,又急着进屋泡茶。 周清让已将礼品提了过来,罗摇连忙接过,和他一起走进去。 她将礼品随意地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给甘慧推却的机会,才开始环顾四周。 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木屋,虽然简陋,但沙发、木桌、木椅等,被擦得干干净净,有着古朴的轻松。 房间里,还有沈青瓷和周清让安排人送来的一些高端家电,洗衣机,茶吧机等。 如果不和前面的庄园对比的话,其实这里……也是很多普通人的梦想。 罗摇环顾屋子一圈,意外在一堵墙壁的最角落,看到了刻满的密密麻麻的“正”字。 甘慧端着茶来,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解释道: “那是阿错刻的……他说,每被欺负一次,就刻一笔。刻满一个‘正’,就离长大近了一天……” 罗摇听得心情复杂。 旁边的周清让,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那痕迹,大手依旧僵了僵。 甘慧将眼泪和酸楚逼回去,小心翼翼地给他们擦拭沙发。 “清让公子,小姐,你们坐……” “阿姨,您也坐。”罗摇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引她也在沙发上坐下。 她开门见山地说:“实在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我们来……是想问问当年的事。” “我知道这很冒昧,也一定会让您难受。但当年的事一天没有查清楚,您和周错就永远要背负那些骂名,永远被人欺负。” 甘慧原本本能地身体发颤,可听到周错,眼眶瞬间红了。 “只要能帮到阿错……”她紧紧抓住罗摇的手,“只要能让他好过一点,让我跪下来求你们都行!你想问什么都可以……真的……” “阿姨,您放心。”罗摇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掌心全是厚茧,“我们一定尽力。您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她定了定神,问出第一个关键:“那天晚上,周二先生喝了多少酒?醉到什么程度?为什么……周二夫人不在他身边?” 第177章 有头绪了! 甘慧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被拉回二十三年前那个细雨纷纷的清明夜。 “那是……二十三年前了。” 她喃喃开口,声音飘得很远。 清明前后,周家庄园里在筹办祭祀,隆重异常。 周砚白和沈青瓷喜欢清静,就待在二楼,没来主厅。 沈青瓷在阳台上看诗经,周砚白抚琴,弹他编写纪念屈原的《橘颂》。 周砚白除了喜欢王维外,还格外喜欢许多有气节的人。 例如屈原,那个楚国的高官,看出秦国野心勃勃,一直力荐楚王不要相信秦国的甜言蜜语。 并且一次又一次的努力,想要改革,美政,强国,可却一次次被流放。 最终,秦国名将白起,率领大军攻破了楚国的国都郢都。 屈原想,与其看着国家灭亡后受辱,不如与故国同沉。所以投江自尽。 沈青瓷听周砚白弹完最后一个清冽的尾音,轻轻叹息: “每次听你弹这首曲子,我都控制不住悲凉,忍不住去想。 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的确是好有气节的词。” 可沈青瓷抚摸着小腹,“但、‘皓皓之白’,就一定要用‘葬于鱼腹’来证明吗?生命本身,难道一定要是绝对的死亡才珍贵吗……” 周砚白眉头蹙起,“青瓷,你怎么能这样想?屈子如果在当时选择了苟活,与那些他所痛恨的有什么区别?那是对‘皓皓之白’的玷污。 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极致的完美,极致的精神干净。” “砚白。”沈青瓷放下了手中的书,凝视他问:“真正的清洁,难道不是在泥泞中走过,依然心向明月? 如果用单一标准来定论一个人的清洁,未免太过武断。 即便屈子没有投江,只要他活下来,继续凭借他的能力,去做对的事情,他依旧是一个气节高尚的人。 我不认为一个人,活下来,就是苟活。” 周砚白第一次和她争论得有些脸红,“如果没有投江自尽,屈原,就不算真正的屈原。 气节,也不算真正的气节。 一个人在世,讲究的就是绝对的精神心灵的干净。” “青瓷,我们还是暂时不要谈这个话题。你不能动气。” 周砚白的手落回琴上,打算继续弹琴。 年轻的沈青瓷,还有些小女生脾气,“好,你继续沉醉那气节,今天清明,我回去给我外祖父上香。” 她起身离开。 周砚白本该追上去的,可一时间对这个观点有些气郁。 恰巧周大先生又走进来叫他:“该去祠堂祭祖,人人不得缺席。” 周砚白只好暂时没有去追沈青瓷,他打电话吩咐吴妈,照顾好沈青瓷。 甘慧缓缓收回自己的思绪,解释说:“当时我在二楼外面负责擦洗地板,恰巧听到他们的争论。 夫人离开后,当天晚上一直没有回来。 而周二先生在家族聚会时,多喝了几杯酒。” “后来……” 甘慧的声音开始发抖,“王妈挨个给先生们送醒酒汤。送到二楼时,她手里遇到点别的活,便让我端进去。” “我进去时,周二先生坐在床边……他往常极斯文的,可那晚……” 说到这,她的手也本能地颤抖:“他看到我……让我把汤送到床边,我照做了。他喝下后,就把我认成了夫人,拉着我的手……” 她眼泪终于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我一直想推开……可推不开……”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能说: “后来……我不想破坏他们的感情,只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罗摇静静听着,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 所以,周砚白那晚并非烂醉如泥……却又做出那样的事…… 她问出第二个问题,声音更轻:“那碗醒酒汤,经过哪些人的手?有没有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甘慧连忙抬头,泪水涟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激动: “查过……都查过了。” “给先生夫人们的食物,在厨房要由厨师试尝一次,进主楼前管家还要再尝一次,全程都有监控!” “当年周二先生请了那么多人来查,警察、私家侦探、族里的老人……查了整整三个月。所有人都说——” “没有人下药。没有人动手脚。那碗汤干干净净。” “就因为这样,所有人才一口咬定是我做了手脚!说是我勾引了周二先生!” 有的人过来,甩她巴掌,骂她狐狸精,贱人、脏货。 一记,两记,三记……无数记耳光。打得她脸肿起来,嘴角的血不停地流。 有的人踢她,说她是居心叵测的麻雀,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脚、两脚,三脚……踢得她小腹剧痛,全身淤青。 就连周家的那些公子们,小少爷们,也像是看一条狗,用茶盏、玩具、积木等,砸得她浑身是血。 甘慧想着那些画面,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周清让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清让公子,我对天发誓,我绝不会做那种事啊! 夫人待我那么好,周二先生是人间清松……我有自知之明的!” “那年我才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只想攒点钱回乡下,嫁个普通人,过简简单单的日子……” “我何必要毁了自己一生?周家这样的门第,哪个佣人敢用那种手段?” “求求您信我……求求您照顾好阿错,别让他再因为我,天天挨打挨骂……” 周清让连忙俯身扶她,“阿姨,您先起来。” 他将甘慧扶回沙发,递过纸巾,温声道:“我们信您。” 只是这四个字,甘慧的眼泪又决了堤。 两人离开小木屋时,已近凌晨一点。 冬季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 周清让走得很慢,月色将他雪白的衣衫染上一层泠泠的霜色。 每次,在这件事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每个人都像是命运的棋子,每个人都受尽煎熬。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周清让眉间,透出罕见的疲惫。 但他很快收敛好,不想给罗摇传递任何压力。在一片寂静的林间空地停下脚步。 “抱歉,我的家事让你见笑了。 你该好好休息,不必再插手这件事。” 罗摇在他身侧停下。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个总是温润从容的公子,轻声开口: “清让公子,你不必这么客气。” “关于这件事……我或许有头绪了。” “只是……”她顿了顿: “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有些复杂。需要您——帮忙安排部署。” 第178章 永远丢下她 两人离开后。 第二天,天还没亮。 甘慧就提着工具,又开始一天的工作。 转鼓微滤机的滤网要换,水泵的入水口要清,水位要测。她做了22年,闭着眼都熟悉每一个操作。 不远处,几个前来检查设备的周家雇员站在池边抽烟。他们披着统一的藏青色工装大衣,极强的精英气质。 有人朝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就那女的。二房被她害成什么样了?” “周二先生在icu躺了好几天,还没脱离危险期。” “都是她生的那个狗杂种,杀人犯!” “哼,等着周三老爷和周二公子拿到证据,就把他们定刑坐牢!” 甘慧的指节猛地泛白。 阿错…… 阿错杀了周二先生? 阿错……真的做了那种事? 周家人会放过他吗?他们会怎么对他? 甘慧慌得手都在发抖,不停望向那条小路。 阿错不时会回来看看她……阿错……这次什么时候会回来…… 要是真被周家的人抓去坐牢了……该怎么办…… 天还没有彻底大亮,晨雾将散未散时、 一抹黑色的身影,果然从远处走来。 甘慧看到周错,她几乎是扑过去,冰凉的手连忙攥住他的袖口,将人拉进木屋。 “错儿……” 她抖得厉害,眼眶红透: “他们说……你对周二先生动手了……是真的吗?你告诉妈,是不是真的……” 周错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带点嘲弄。 “怎么,不应该?” 甘慧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攥着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截浮木。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杀他们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有啊……” “仇恨只会害了你自己……妈只想你好好活着……哪怕你是个花花公子,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可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她眼底满满都是焦急。 “妈。” 周错握住她的肩,直视她那双被岁月和泪水泡得浑浊的眼睛: “听着。我自有安排。” “外面有车在等。你现在走,他们会送你去瑞士。到那边等我。” “我随后就到。” 甘慧愣住了。 “瑞士……”她喃喃重复,瞬间吓得更惊慌: “不可以……错儿……我们去那边,你怎么办……你什么都不会……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生活……你在周家,只要不和他们对着干,你至少衣食无忧啊!”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走出去,哪怕是赚一百万,都要耗尽许多人的一生!” “妈。” 周错的声音忽然很轻。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放进她冰凉粗糙的掌心。 “这里面有三千四百万。够我们活一辈子了。” 甘慧握着卡,像被烫到似的。 “三千四百万……”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从哪儿弄来的……你要去做什么……错儿,你跟妈一起走……你跟妈一起走好不好……” “妈!” 周错第一次在她面前动怒。 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的崩裂。他攥着她的肩,指节泛青。 “如果你不想死,不想被周家人关在这里一辈子——”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在,听我安排。懂不懂?” 甘慧被他吼得失了声。 她望着他,望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在无数个寒冬里相互依偎的骨血。 不知不觉,他已经长大到、连她都觉得惧怕。 “……好。”她颤抖着声线应下,“妈听你的。妈可以走……” “但你告诉妈……你要去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跟妈一起走?你说清楚,妈才能安心先走……” “算妈求你了……”她哭得声音嘶哑,泪流满面,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他面前,“妈只有你这一个儿子……让妈妈安心一点好不好……” 周错低头。 她跪在他面前的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总是声泪俱下,总是那么瘦弱,那么憔悴。 周枭等人打他时,她跪着一遍遍地哭着求: “求求你们不要打错儿……求求你们……” 发现周湛深等人盯上他时,她也跪着一遍遍求他: “错儿……算妈妈求你……我们认命……不和他们作对好不好……我们的命天生如此啊……人是斗不过命运的!妈妈只想你平平安安……” 就连7岁那年,沈青瓷要来带走他,她也跪着求他: “错儿……求你和二夫人去前院吧……那里有更好的生活,有干净得可以照人的地板,有永远不会漏风的房子……有巧克力……有柔软的床……还可以读书……认字……” “只有跟着二夫人,你才能有更好的生活啊!算妈妈求你……” 所以7岁那年,小小的他,被吴妈拉拽着,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后院,和从小相依为命的母亲分离……丢母亲一个人在这冰冷孤寂的后山…… 母亲总是这样,跪断了脊梁,跪弯了腰,跪白了一头青丝。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任何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会抛弃他,从没有人会真正的选择他……但只有妈妈是真的……23年了,只有妈妈永远不会丢下他。 可这一次……他要永远丢下母亲了。 就像7岁那年,去和另一个“母亲”生活一样。 不……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去地狱,母亲是开始好的生活! 周错将母亲捞了起来。 他的手托着她的臂弯,将母亲扶到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坐下。 然后,他蹲下身,单膝点地,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灰尘。 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她为他处理满身的伤。 “母亲放心。”他的声音低下去,奇异地平静,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今天周家祭祖。我身上好歹流着周家的血。我只是去祠堂,拜一拜。” “分开走,不容易惹人注意。” “祭祖完,就结束了。我再也不是周家人。” “我们一起在瑞士,重新开始。” 他望着她,目光里带着甘慧从未见过的温柔。 甘慧看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终于点头,“……好……妈听你的……” 她抬手,替他正了正黑色大衣的衣领。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走吧,该走了。” 他将她扶了起来,推出去。 甘慧几步一回头,最终,还是不得不跟着一个黑衣保镖,从一条僻静的小路,匆匆离开。 周错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去,走离这片后山,薄唇缓缓勾起。 23年了。 今天周家忙着祭祖,最近大家又在忙周砚白的事情。 母亲,总算可以离开这片困了她23年的小院。 第179章 计划,到底被发现 周错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破败的木屋。 这里,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转身离开,走向森林外面停靠着的黑色轿车。 手机屏幕上跳出几十张未读图片。 安县那边发来的。 玻璃温室已经连夜搭建好,晨曦里,成片的向日葵开得恣意烂漫,金黄的花盘齐齐朝向东方。 露台上,有摇摇椅,有女孩子喜欢的秋千。 全屋丝绸的窗帘,羊绒的地毯,华丽的水晶吊灯……高端设计师在进行着改造,处处已经有了完美的模样。 周错轻轻勾了勾唇角。 退出图片,熄掉屏幕。 他转头,望向后备箱。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黑色的密封箱,有东西在“滴滴滴”地轻微响着。 他又低头,看自己身上这套黑色大衣。 定制的,版型挺括,扣子是哑光的黑曜石。 像寿衣。 他想。 九点。周家祠堂祭祖。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骨节分明的冷白大手,落在方向盘上,准备启动车子。 ——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飘落。 一片,两片,无数片。 周错抬眸。 下雪了。 漫天漫地的白,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 白色,是个好兆头吗? 对他来说,应该是吧。 毕竟他一生,最得不到的,就是白。 周错看到雪,突然又想到那个人。 那个永远一身月白的人。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电话。 可刚刚摁了拨打键,他又瞬间挂断。 想见哥哥……最后一面。 可是见了,就舍不得走了。 一个将死之人,何必给人添晦气呢。 算了。 算了。 周错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任凭雪光在他阖起的眼睑上投下淡淡的白。 三秒。 他睁开眼,眼底再没有一丝犹疑。 一脚油门,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刺入茫茫雪幕。 另一边。 长青筑里。 周清让坐在书案前,已经整整一夜。 窗纸从墨黑透成蟹青,又从蟹青透成鱼肚白,他也没有注意。 金刚石刻刀在他指间晃动,一笔一笔,雕琢着那块蓝宝石的表面。 画已几乎全部完成。 还差最后几笔。 阿错和他,脸上轻松的微笑。 他低下头,想要继续雕刻。 窗外突然飘起了雪。 周清让的手顿住。 他抬眸,望见窗外的雪花,突然莫名就有些想阿错。 不知道阿错冷不冷,今天有没有穿厚衣服。 他放下刻刀,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过去。 可才七点。阿错向来睡到中午。 况且,今天周家祭祖。 如果吵醒阿错……阿错知道周家祭祖没有叫他……他又会难过。 算了。让阿错再睡会儿。 这份永恒,今天就能完成。 等祭祖后,就去找阿错,送给阿错。 周清让重新拿起刻刀,又加快了手上的力道。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早点送到阿错手里。 将阿错心里那张被撕烂的奖状,重铸起来。 阿错,兴许会相信,哥哥,永远会在。 一个小时后。 周家祠堂。 坐落于眠云山脚。 堪舆先生几百年前便看过,说此处龙脉盘踞,前有照、后有靠,是庇荫子孙的绝佳吉壤。 上百年的经营,这里早已不是一座孤零零的祠堂。 牌楼是三间四柱七楼的规制,汉白玉柱础上雕着缠枝莲纹,即便落雪也掩不住那温润。穿过牌楼是百米神道,两侧石兽相对。 神道尽头,祠堂正殿巍然矗立。 殿前月台宽阔,可容百人。 殿内,层层叠叠的牌位从高至低陈列如群山,长明灯日夜不熄,将那些描金的名讳映得明明灭灭。 今日祭祖。 周家各房各支,凡在京畿者都来了。 周崇山立于阶前最中,一身墨色团花马褂,手中檀木权杖沉沉拄地,像一株岁寒不凋的老松。 他身后半步,周湛深着黑色戗驳领西装,比以往更为正式、冷冽。 周清让立于另一侧,一身温润的纯白,整个人如新雪皎月。 就连向来吊儿郎当的周枭也穿着正式的西装。 几乎全场,年长者着深色长衫或中山装,年轻一辈俱是剪裁精良的西装大衣。无人喧哗,无人嬉笑,连雪落在肩上都无人拂去。 这是周家百年积威凝成的秩序。 庄严,肃穆,不可犯。 忽然,不知谁的手机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家族群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周湛深垂眸瞥了一眼,眉间骤然收紧。 江廉时:【书宁回周家庄园取物品,突然失踪不见!庄园监控故障!】 “我回去找书宁。”周湛深抬步便走,黑色西装在雪里如一道冷冽的弧。 周清让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身。 “爷爷,我也先回去。”他的白太过醒目,转身时带起一阵细雪。 几乎在意周书宁的人,都跟着周湛深与周清让快步离去。 留下的,是周崇山,是周枭,和秦美露三房,以及一些旁系亲族。 周崇山眉头皱了皱,但到底没有开口。 祠堂正殿的香烛已燃,祭品已列。 礼不可废。 “其余人,祭祖!” 周崇山拄杖,迈步走向祭台。 所有人跟在他身后,个个矜贵燃香。 没有人注意到……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绕过神道,驶上后山那条废弃多年的巡山道。 周错将车停在后山腰,这里离祠堂正殿,只有十米。 距离,刚刚好。 他熄了火,下车。 隔着雕花的窗,遥遥望向那一片庄严肃穆的人海。 他看见周崇山。 那个把他和母亲像垃圾一样扔在后山、用一纸通缉令将母亲困了二十三年的老人。他老了,背脊却还是那样直,像一根插进周家百年基业里的定海神针。 他看见周枭。 三年前那个夜晚,笑着路过他的酒杯。一次又一次狂傲过。 他看见许多张脸。 那些用红酒淋过他的、用冰块砸过他的、用烟头摁过他手背的。 那些当着他的面骂母亲“贱人”、骂他“杂种”的。 那些人此刻都衣着光鲜,敛眉垂目,对列祖列宗的牌位躬身行礼。 多虔诚。 多干净。 周错站在风雪里,看着这场盛大的、与他无关的典礼。 他的唇角慢慢弯起一抹毁灭的弧度。 ——该结束了。 他转眸,看向后备箱。 黑色的密封箱静静躺在那里,定时器已设定完毕。 五分钟后,祠堂正殿将迎来一场迟了二十三年的、真正的“祭奠”! 周错转过身,准备离开。 突然—— “哒!哒!哒!” 一阵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传来。 他抬头…… 第180章 当年真相 就见浩浩荡荡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从道路尽头走来。 周崇山拄杖走在最前,银发被风雪拂动,眉眼威严得像千年的石雕神像。身后是周枭,是那些西装革履的旁系亲族。 他们像从雪地里生长出的阴影,周身裹着周家百年的威压,朝着他压过来。 每个人都盯着他,眼神无情、冷酷。 周枭更是晃悠悠地把玩着戒指,嘴角噙起一抹笑。 “哟,咱们的错儿。” “这么大阵仗,是来给周家拜早年?” 周错瞳孔骤然收缩,骨节泛出冷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秒,他的目光看到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是母亲……甘慧……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垂着头,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母亲! 她怎么会在他们手上? 是半路被截下?是被人胁迫着带来这里?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转,他飞速想,怎么拼尽一切保住母亲…… 可就在这时,甘慧缓缓抬起了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阿错,对不起……不要怪母亲……母亲都是为了你好……母亲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 “就算母亲不说……你的那些举动,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周家……到最后……你会死的啊……” 周错浑身一僵。 所以……是母亲? 是她自己…… 周枭踱步到他面前。他忽然伸手扣住周错的后脑勺,猛地将人拉近,唇瓣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很惊讶?” “其实你所谓的母亲——是怕连累她自己。” “怕你坐牢,怕周家清算到她头上,所以主动来找我们,把你所有的计划——一字不落,全说了。” 周错瞳孔猛地收缩。 不信。 他不信。 “那我亲自证明给你看?” 周枭看穿他的心思,嗤笑一声,松开手,回头看向人群里的甘慧,声音陡然拔高: “甘慧!你是不是和周错合谋?你知不知道,走私军火!意图杀人!要判多少年?!” 甘慧的身体猛地一抖,瞬间吓得崩溃。 她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直想把错儿教好啊!我一直教导他不要做这些坏事……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她哭着,声音尖利又恐慌,直直朝着周错喊: “错儿……你快跪下啊!你快求他们啊!哪怕留条命也好啊!还有……” 她不太敢直视周错的眼前,往前爬了一步。 “母亲不想坐牢……母亲苦了一辈子……你真的还要连累我坐牢吗?” “你跟他们实话实说……就说我真的不知情……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她不想坐牢!她不想她的一生就这么毁了! 她从小出生在贫困的山村,母亲是被人拐卖来的。生下她后,就生了一场大病死亡。 父亲是个傻子,一点不会照顾她。 唯一的奶奶,还骂她母亲是个短命鬼,骂她是个赔钱货,骂当年买她们的钱全白花了! 别人的记忆里,是温馨的童年,是温柔的父母,是和蔼慈祥的奶奶。或者像罗摇那样,好歹有一丝温暖。 可她的记忆里……只有永远被奶奶用竹条子抽着,逼她天天上山割猪草、喂牛、耕田……逼她孝敬照顾那个痴傻的父亲!她把所有人能受的苦全都受了! 是她自己,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拼命地学习,拼命地隐忍十五年,才改变这一切。 那时候,她每天忍着心里的恶心,仇恨,对着那张厌恶到极致的老脸卑躬屈膝,讨好卖乖: “奶奶……虽然您打我……可您是我唯一的亲人啊……我只有奶奶了……” “奶奶……求您让我好好读书……我去城里了,才能遇到那些有钱人呀! 到时候我可以骗他们的钱,我给你花!” 天知道她说那15年的好话,每次在臭气熏天的茅房里,吐得有多难受!奶奶才总算同意她到大城市读书。 可她出来后的第一天,就是第一时间换了座城市生活,彻彻底底和那个所谓的奶奶,断了所有联系! 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天,她怎么能轻易去坐牢! 小时候被母亲连累,长大后,还要被这个没用的废物儿子连累吗! 绝不可以! 女人的一生,不该被家庭拖累摧毁! 周错僵在那里,怔怔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她。看着她眼底压抑着的恨意。 母亲……那个在寒冬腊月里……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 无数个岁月里,无数次被人欺负时……她就会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她一遍一遍地安抚他:“阿错,妈妈在……妈妈在……” 那时候,他总是想:【这世上,只有妈妈是真的。只有妈妈永远不会丢下他……】 【要长大……要给母亲最好的生活……】 可现在…… 她跪在那些周家人面前,不停地弯着腰、鞠着躬。 活了二十三年,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母亲的侧影是这样的。 瘦削,卑微,脊背微微佝偻着——不是被生活压弯的,而是习惯性地、随时准备弯下去求人的弧度。 原来她跪了二十三年,不是为了护他。是为了她自己。 原来每一次,她哭着求他认命、求他别恨、求他别复仇,不是为了他平安,只是怕他惹祸上身,最后烧到她自己。 仔细想来……每一次……她都是在他被打得半死不活时才出现……从没有一次!是立刻护在他跟前! 每一次,她哭着求他要认命……说他们天生就是被人欺负的命……原来……是一次次刺激得他不认命,刺激得他去筹谋一切! 甚至……她引导他假扮花花公子,教他藏拙……从小到大,她就把他当做一个棋子吧!一个能助她荣华富贵的棋子! 现在,她嫌弃他,厌恶他,因为他没用……因为他到底没能为她争来她想要的一切。 他,只是一颗弃子了。 周错身形晃了晃,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血腥。 他突然不确定,二十三年,她哪一次眼泪是真的? 哪一次拥抱是真的? 哪一次“妈妈在”,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活在这世上,总还有一点意义。 原来没有。 从来没有。 周枭享受地看着周错崩裂的表情,继续俯身到他耳边,低声说: “对了……二十三年前,她也是在我父亲的帮助下,进入周砚白房间的。” “全家人都查不出来,因为那药是从国外弄的。你妈进去后,换上沈青瓷的衣服……” 轰—— 第181章 当年真相2 周错浑身更是狠狠一颤,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 当年的事…… 当年毁了周砚白、毁了沈青瓷、也毁了他一生的事…… 竟然真的是母亲……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可……看着甘慧那抹身影……再想想这么多年来,母亲刺激他复仇的目的……教他隐忍的目的…… 原来一切……早该昭然若揭! 所以……真的!是她主动爬床,是她处心积虑,是她亲手毁掉了别人的人生,也生下了他这个“错误”! 他耳边忽然回荡起,周砚白骂他的一句句话: “你就该和你那个下贱的妈一样,永远烂在后山!” “二十三年前,是你们毁了我的人生!” “我周家的脸,全都你那个不知廉耻、专爬男人床的贱人妈给毁了!” “你给我听好了!你活着,就是你生母贪婪无耻的证明!” 从小到大……他不信……他不允许周砚白诋毁侮辱自己的母亲! 他恨了二十三年!他想复仇! 他想替母亲讨回公道! 可此刻他才知道- 周砚白说的,全是真的。 他想要的公道,何其可笑! 从始至终。他竟然真的是一个贱种。贱人所生的种! 他这23年,努力的23年,想证明清白的23年,他想要的公道,到底何其可笑! 而周枭说那几句话,只是很快地说,外人并没有听见。 他扣着周错的头,恢复了正常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周错啊周错!果然是贱人所生的种!” “爷爷在这里,列祖列宗在上,你竟然还想谋杀爷爷,想毁了整个周家?简直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狗东西!” “听说……你还去地下钱庄借钱了?” 周枭抬手,身后助理立刻递上一只牛皮纸袋。 那个牛皮纸袋里……装的是…… 周枭打开,将一叠照片“啪啪”朝着周错脸上拍。 照片瞬间“哗哗哗!”散落,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是周错在地下钱庄割肉借款的画面—— 赤裸上身。 胸膛上是狰狞的伤口。 任人宰割。 他低着头,镜头清晰地对准他的脸,屈辱到极致。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吗?”周枭大声对所有人说: “说我们周家三公子为了钱,脱光了给人当狗!” “我们周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得干干净净!” 那一堆卑躬屈膝、任人宰割的图片,被风吹得漫天飘飞。 飘荡在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飘荡在那些西装革履的贵人脚边。 肮脏,刺眼。 鄙夷声顿时乍响,全场盯着他,像在看一条狗。 周崇山拄杖而立,看着周错。 “周家百年,出过浪子,出过逆子。” “但没有出过——” “脏成你这样的东西。” 他沉声命令:“打。” 周家那些穿着黑色长西装的保镖们,持着长杖,走上去,一棍子敲在周错的后膝。 “砰——” 周错膝盖一软,单膝重重砸在雪地里。 他却浑然不觉。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砰!” 第二棍,狠狠砸在他背上。他彻底跪了下去。 “砰!砰!” 第三棍,第四棍…… 一棍接一棍,力道狠厉,毫不留情。 黑色大衣很快被渗出的血洇湿,暗红的血滴落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刺眼的血坑。 他就跪在那滩血水与雪水交融的污秽里,脊背挺直,忘记了反抗,忘记了一切思绪。 他耳边,只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些词。 他是脏种。 他是贱种。 他从出生就是个错误。 他的母亲……是个破坏人感情的小三。 从始至终,就是想利用他、母凭子贵。 从来没有人……真正爱过他。 从来没有。 保镖们还从黑色轿车里,将那只定时装置提了出来,当着他的面,利落拆除。 有人抡起铁棍,“咚!咚!”狠狠砸向他那部与境外联系的手机,金属变形,玻璃碎裂。 他所有退路。 所有计划。 所有想给她的安稳。 所有想给自己的解脱。 全毁了。 连安安静静离开,安安静静死在那片雪白里,都毁了。 “砰!” 又一棍,他的身躯终于被打得沉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雪好冰,刺得皮肤浸骨,可他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艰难地抬起眼,望着人群里那个方向。 不久前,他问周砚白: “这么多年……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丝……一丝的愧、疚?” 现在……他想问她……有没有……哪怕一刻……把他当做过儿子……而不是棋子…… 可那抹身影,一直垂着头,不停在跟周家的律师解释:“我真的不知情……真的……我一直都在教他好好做人……我不知道他会做这种事……帮帮我……我真的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她甚至已经,不想再看他这个弃子一眼。 呵…… 周错被打得意识模糊,全身骨头像是寸寸断裂,血顺着额角滑落,彻底模糊了视线。 周崇山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拖下去,先关起来。” 两个保镖上前,架起周错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般,在雪地里拖拽。 他艰难地抬起眼,望向漫天飞雪。 铅灰色的天幕下,白雪纷纷扬扬,干净得一尘不染。 多好看啊。 多洁白啊。 但他倒下过的地方,被拖行过的地方,积雪全被染出一片片血痕,肮脏,刺目。 他是肮脏的蛆,是烂在泥坑里的臭虫。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很脏。 好天真。 他竟然还想死在那片洁白之地。 从出生起,就意味着,他不配。 白。 是他一生都不配拥有的白。 也是他一生都触不到的干净。 周错就那么任由着人拖走,从始至终,没有做出过任何反抗。 周枭望着周错被拖走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快意。 哼,周清让那个蠢货,拼了命都想护着周错。 现在周错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周清让再想求情,只会彻底触怒老爷子。 二房那笔财产,这辈子都别想拿回去! 老爷子,也不会再喜欢那种是非不分的蠢猪! 而周湛深,那个一向冷酷的周二哥,更会对周错狠。 明天的新闻标题他都想好了——《周家二公子冷血无情,对手足毫无恩情!》 到时候,股东心寒,族人不满,看他还怎么争夺和家产,怎么让爷爷放心! 至于周商懿……那个令人胆寒的大哥…… 他不信,那人会没有弱点。 逐个击破。 这周家的天下,迟早是他的! 而另一边。 罗摇,隐站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急得手心全是冷汗。 其实昨晚,她和周清让说的一个方案就是,引蛇出洞。 因为昨天她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异常。 第一,甘慧竟然能搬动那么一个巨大无比的旧滤芯。 她上前帮忙,其实没有吃多大的力,是想试探甘慧的力气有多大。 而甘慧在以前就是个工作的人,她甚至打听了甘慧的出生。 也是和她一样,大山里出生的。从小就砍柴,耕田。 那这么大力气的人…… 周砚白,只是一个文化人,还喝得微醺,半醉。 甘慧真想推开,怎么会没有力气推开呢? 第二,那个木屋的环境,外面看起来风化严重,很破烂,但里面其实很好。 高端家居,沈青瓷每天安排人送食材,工作清闲,在寸土寸金的京市,这样的日子,是多少普通人求都求不来的安稳。 甘慧要是不享受这一切,不会把那屋子收拾得那么洁净。 一个心已经死的人,没有心力。 第三、如果真的是一个守身如玉的人,发生那种事。 现在隔了23年,提起来都哭哭啼啼,但当初怎么能伪装整整七个月,没有被发现一丁点情绪上的异常? 哪怕只是失落,在周家这么严格的地方,也应该被发现。 像姐姐发生那样的事情……直接就疯了…… 当然,她也理解,兴许是有些人天生对那种事并不是很在意。 所以以前她也没有多心。 可昨晚见了甘慧,那些细枝末节串在一起,拼凑出一个让她胆颤心惊的猜测。 【当年周家查,主要是查汤里有没有不明药物,查境外药物入境渠道,查京市流通。查厨房里每一个人。周家每一个人。 甚至对甘慧用了测谎仪,但一个人如果心志足够强大,是可以测谎仪通光的。】 罗摇看到的是细枝末节,昨晚她跟周清让说,安排人刻意透露消息给甘慧。 甘慧如果真的是个好人,得知周错做错事,一个母亲会怎么做? 要么拦着,要么护着。 如果有别的心思,肯定就会因此力求自保…… 所以……今天她一直在暗中看着。 她看到周错去找甘慧,隔得太远,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然后看到他们陆续上车离开。 罗摇跟了过来,却没想到周错要做的,是这么大的事…… 而他们的交谈、打人,其实就两三分钟的时间。 罗摇全程看到周错跪在雪地里,一棍一棍落下去,看到甘慧站在人群里,一次次跟周家的律师解释,撇清关系。 她知道,就算自己上去,也帮不了周错。一个月嫂,没有任何话语权…… 她的手一直在抖,却拼命逼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拨通周清让的电话。 “清让公子,周错他……出事了!” “他是故意困住书宁小姐,引你们离开!书宁小姐现在肯定是安全的。” “请你立即来祠堂!” 【金金:除夕揭晓往事,祝贺宝们除夕快乐,往事翻篇,生活明朗!】 第182章 真相终于来了,他却不在了 此刻。 周清让正驾车往周家庄园疾驰。 听到罗摇的电话、“嘶——” 一脚急刹,轮胎在雪地里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横甩,惊险停住。 “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周清让一边单手猛打方向盘调头,一边第一时间拨通爷爷的电话。 “祖父!求您!” “我就一个弟弟!有什么错,算我头上。要打要罚,我替他受!” “嘟!”电话被挂断了。 周清让猛地打满方向,车子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朝着祠堂的方向猛冲。 油门踩到底。 车速表指针疯狂跳动——200,250,300。 他从没有开过这么快。 向来温润如玉的人,此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青。 脑海里全是周错跪在雪地里的模样。 爷爷他们那么讨厌阿错,他们会怎么对阿错…… 那边没有一个人能护着阿错……阿错该有多绝望…… 阿错。 再等等。 再等等。 哥哥来了。 可还没到祠堂,手机又急促地响起。 是吴妈撕心裂肺的哭喊: “清让公子!二先生他……去世了!二夫人在长青筑里!自焚!” 时间回到前一刻—— 医院。icu病房。 周砚白躺在病床上,浑身裹满纱布,连接着无数管线和仪器。他的身体被撞得支离破碎,像是被重新组装过的瓷偶。 但他睁着眼睛,望向窗外。 沈青瓷就隔着一扇玻璃窗,站在那里。她的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眼睛红红的,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 他知道,挣扎,是因为她在意。 痛苦,是因为她恨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一个“出轨”的人,还有感觉。 周砚白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突然又想起事发的那天。 如果……如果那天争论的时候,他能不那么固执…… 如果他能追上去,哄哄她……服个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明明只是生活里一件小事,一个不同的观点……一句话就能和好的小事。为什么当时要怄气? 男人,本该大方一些的啊。 为什么要让一个小小的矛盾,导致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没有争赢那个理论,也争丢了青瓷,弄丢了23年的感情! 周砚白望着窗外的人,发现她转身走了。 连背影里,都是痛苦。 周砚白忽然想动。想坐起来。想走到她面前。想告诉她—— 可他只是轻轻一动,全身的骨头就像被碾碎一样疼。 他试着抬了抬手。那只裹满纱布的手,指缝间,夹着一朵东西。 绿玫瑰。 染满了血。 还干枯了。花瓣卷曲,颜色暗褐。 伴随着他的抬起,干枯的花瓣顿时落下,像深秋的枯叶。 像他们的感情。面目全非。 不。 不可以。 修复。 他要修复它! 就像修复那些古籍、那些文物、那些曾经破碎但终将完整的东西。 他要把它修好,亲自拿到她面前。亲自告诉她—— 阿瓷,我们的感情,还可以修复。 医生进来检查时,周砚白声音虚弱却强硬地命令:“粘合剂。镊子。染色液……” 医生愣住了:“二先生,您现在不能乱动!您的血管全身拼接过,而且——” “去……照我说得去做!” 只能这么干躺着,什么也做不了!那才是要他的命。 有股莫名地恐慌感笼罩着他。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做点什么,要让青瓷开心!要让青瓷信他! 他疯狂地命令着,带着偏执的执着。 最终,医生只能无奈点头。67 很快,一张小小的桌板被架在病床上,镊子、专用粘合剂、进口染色液,还有一堆物品,一应俱全。 医生小心翼翼地将周砚白的病床摇起,让他半靠在床头,又在他身后垫了厚厚的靠枕,尽量减轻他身体的负担。67 周砚白忍着全身的剧痛,缓缓抬起裹着纱布的手。 手抖得厉害。 他用镊子轻轻夹起一片脱落的花瓣,按顺序排列在工具板上。 清洁、脱色、染色…… 本来干枯丑陋的玫瑰一点点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最后一步是粘合。 他颤抖的手,用镊子夹起,在底部蘸上极薄的文物修复专用的可逆性粘结剂。 对准位置。放下。 第一片。第二片。第四片…… 碎裂的玫瑰,在被一点点拼凑回去。 全程,他全神贯注。 手抖得厉害。就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稳住。 呼吸重了,碎片就会被吹走。他只能憋着气,拼几下,喘一口,再憋住。 那专心致志的模样,仿佛不是在修复一朵花。是在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痕。修复他们23年来的痛苦、悔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只剩最后一片花瓣,快要成功了。 他拿起镊子,夹住最后那枚碎片。突然——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那朵即将修复完成的绿玫瑰上。 周砚白的身体晃了晃,突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倒在病床上。 心电图开始狂跳——滴滴滴滴滴——然后—— 滴—— 拉成一条直线。 “二先生!二先生!” 医生们扑上去。按压。电击。急救药。 没用。 那条直线,再也没有跳动起来。 周砚白还是死了。 死在那朵绿玫瑰旁边。 人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到底哪个先到。 生活,总是充满很多未知。 而就在这个时候,icu的门被推开,沈青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罗摇刚刚发来的微信消息: “二夫人,当年的事,是甘慧的问题!您不用再因为当年的事情而深受折磨了。” 当年的事情,终于弄清楚了。 真相,终于到来了。 可……她快步跑来时,却看见周砚白倒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不再起伏,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朵染血的绿玫瑰。67 医生对她说:“二夫人,节哀。” 沈青瓷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身体猛地晃了晃。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67 真相终于来了,可他却不在了…… 她一直以为,世界上那么多恶劣的男人,男人都是花心的。 她以为他也是那样。 她用最恶劣的心思,去揣测他。疏远他。不理他。 可他偏偏是那个好的…… 绿玫瑰。 他手里还拿着绿玫瑰…… 到死,都是绿玫瑰。 “啊!”沈青瓷喉间发出一声崩溃到极致的嘶哑哭喊,双膝一软,整个人像碎了的瓷器般,顷刻间滑坐在地上。 她捂着胸口撕心裂肺,肩膀颤抖,却哭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情绪像涨潮般将她吞噬、淹没。 “二夫人……二夫人……”吴妈慌张的连忙上前搀扶她。 沈青瓷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她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地说:“吴妈,我想回长青筑。” 吴妈红着眼眶,搀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好,夫人,我陪你。我一直陪着你。” 第183章 沈青瓷结局 长青筑里,大雪纷飞,满园的绿玫瑰在雪中静静绽放,碧色的花瓣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美得如同幻境。 沈青瓷踏着雪,走在花海里。 她想起23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周砚白牵着她的手,温柔地说: “阿瓷,我们就在这里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家,种满你喜欢的绿玫瑰。 等孩子出生了,如果是女儿,就让她在花海里陪你捕蝴蝶;如果是儿子,我就教他怎么全心全意去喜欢一个女孩。” 那时候,她笑着问:“都是陪我,你不累呀?” 他说:“怎么会累,喜欢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后来,他真的每天幸福地亲自画设计图,一砖一瓦,一处一景,全数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 后来,即便发生了那件事……去新西兰散心回国后,周砚白也经常来这里打理。 每年,他都会期待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阿瓷,长青筑的绿玫瑰,又开花了。” 那时候她只是敷衍地一笑,便转移话题。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次都没有。 直到今天,她走在花间。 她看见周砚白设计的花湖。湖边玫瑰盛放,湖水清澈见底。他说过,水要清得像她的眼睛。 她看到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是他自小研究古建筑几十年的心血。他说过,要让她坐在亭子里,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她看见他铺设的石板路。每一块青石都是从江南运来的,纹路细密,温润如玉。他说过,要让她走在上面,像走在玉石。 她走在这里,一步一步。 像走在他的心脏里。 她走进了大厅,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瓷像。 是她。 穿着浅青色的旗袍,披着柔白色的狐毛披肩,容颜温婉,眉眼含笑。没有忧愁。没有冰冷。 身畔,瓷制的莲叶舒展,粉荷亭亭,水波清澈。所有釉色都是独一无二的粉、绿、青、蓝。 看得出来,他花了多少心思。 在他心里,她原来是这么美好的模样。 她还看到了客厅里的箱子,里面是一张张留影碟。 沈青瓷颤抖着手,拿出一张放进影碟机。屏幕亮起,周砚白的身影出现在上面。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瓶接一瓶地喝着酒,脸颊泛红,眼神却带着深深的痛苦: “青瓷,这是被你误会的第1444天。” “我看着你眼睛里的厌恶、疏离……我不知道到底还能做些什么……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如果能换你不再痛苦……我可以将我这副躯体,我的一切……全数献祭……” “你告诉我……到底要我做什么……你心里能好受些……你说……我全都听……全都听……” 又一个,画面切换。 周砚白泡在水里,用一个刷子,不停地刷着自己的皮肤。那刷子是硬毛的,每刷一下,皮肤上就留下一道血痕。 “青瓷……不仅你厌恶我……我也厌恶我自己!” “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那样的女人……”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杀了我自己……我想将身上这些肉全部刷一层下来……” 每说一句,那硬毛刷就刷得他身上血痕累累。 “可我不想丢下你……” 他忽然哭了。 “我甚至不敢在你面前表现出来……我没有资格再让你担心……” “我不死……我活着……你至少可以恨我对不对……” 沈青瓷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猛地关掉影碟机。 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二十三年。 她以为自己受尽了苦楚。 可他也在这黑暗里,承受着比她还大的折磨。 他从来不曾得到过她的信任。一次都没有。 甚至——对精神有着极度洁癖的他,每天在承受着怎样的自我折磨。 他曾说,屈原不投江,不算气节。 他却为了她……熬着活了二十三年。 所以他那么恨周错。恨一个出身不干净的人。 她觉得出身不好决定不了是否清洁,所以她真心地对周错好。 可周砚白…… 连屈原不投江都接受不了、连周错的出生都接受不了,又怎么会…… 原来……早在那年的争论里,上天就给过她答案。 她却从没有,好好听。 沈青瓷站起身。她的眼眶已经红得像血。 “吴妈,”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突然想吃锦阁那家的玫瑰糕。你去买点来吧。” 她顿了顿。 “我想在这里,祭祀砚白。” 吴妈的眼眶也红了。 锦阁的玫瑰糕,曾经二先生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绕路去给二夫人带回来的。 可自从那件事以后,二夫人再也没有吃过…… 她声音沙哑:“好……夫人,我这就去……” 吴妈没有多想。她只想做一点点,能让夫人开心的事。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沈青瓷站在原地。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这座房子,每一处,都透着他的心血。 她转身,走向后院的杂物房。 角落里,堆积着几桶发电机备用的燃料。 她上前,挪动第一桶。 太重了。提不起来。 她的力气太小太小,娘家和夫家都将他养的格外娇弱。 她试了三次。 第四次,她弯下腰,双手抱住桶身,用尽全身力气—— 挪动了。 踉踉跄跄,一步一步,挪动到周砚白的书房。 油洒出来,浸湿弄脏了她的鞋,她的衣摆。 她没有停。 一桶。 两桶。 三桶。 她挪动着它们,用尽全身力气地抬起来。 燃油泼洒在地上,浸透地毯,溅上墙壁,淋在那片周砚白坐过无数次的地板上。 她放下空桶。 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画。 是王维的山水。他最喜欢的。 她点燃一角。火苗跳起来。 她将它丢向那片浸满燃油的地毯。 “轰——” 火焰瞬间炸开。 疯狂蔓延。 沈青瓷站在火焰前。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雪: “砚白,我来陪你了。” 在火焰中,她仿佛看到周砚白朝着她走来。 还是当年的模样,他温柔地笑着,向她伸出手: “阿瓷,我们回家。” * 吴妈坐着司机的车回来,刚提着玫瑰糕下车,就看到长青筑里,浓烟滚滚。 黑色的烟,混着白雪,冲天而起。 “哐当——”手里的糕点落了满地。 吴妈尖叫:“夫人——!” 她一边往房子里冲,一边抖着手拨通周清让的电话。 周清让正驾车往祠堂赶,电话那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清让公子!二夫人在长青筑里!自焚!” 周清让的大脑一片空白。 母亲,在长青苑里……自焚…… 母亲! 长青筑! 他给阿错做的那尊永恒,也在长青筑里。 周清让猛打方向盘,快速朝着长青苑的方向疾驰。 同时,泛白的大手拨通电话: “大哥,求你——救救阿错!” “只有你,能劝住爷爷了。” 【金金:不是虐,最冷的寒冬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嘛? 新年快乐呀(^▽^)!】 第184章 阖家团聚 周家祖堂。 周错被保镖们拖着,走向一辆黑色的轿车。 所到之处,地面拖出两道血痕,雪水混着血,脏污一片。 就在要靠近车子那一刻—— 周错突然想起、哥哥。 那个永远一身月白的哥哥。 哥哥这么多年来,因为他和母亲,一直也受着折磨,不曾真正问心无愧地享受过父爱。 还有沈青瓷。那个……养母。 他曾经恨她入骨。 可此刻…… 他想起七岁那年,一身温润青色的她,走进荒芜的后山,走到他面前。大雪里,她蹲下身,朝着他伸出手: “阿错……跟母亲走好不好?” 他想起那个露台。 他躲在门缝里偷看她做点心。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居服,袖子挽起,露出细瘦的手腕,揉面、擀皮、压模,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认真。 她忽然抬起头,看见门缝里的他。瞬间就弯起眼睛,温柔地笑: “阿错……过来。你喜欢什么形状呀?” 他没有动。她就拿着模具,一个个举起来给他看: “小兔子?小熊?还是小狐狸?” “嗯……就小狼好不好?我觉得阿错特别像一只小狼~” 倔强,孤僻,浑身是刺,却独自扛着所有的痛。 那时候他不懂。 他以为她在嘲笑他。 他又想起那个为他准备的房间。 推开门,书桌、床铺、衣柜,颜色、款式、摆放位置,都和周清让的房间一模一样。 她站在他身后,声音轻柔: “和阿让一模一样喔,没有任何出入~” “你还喜欢什么,也尽可跟妈妈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诚恳: “妈妈第一次做两个孩子的母亲,可能有些不到位的地方,你要多多提醒喔。” 那时候,他在心里冷笑。 虚伪。做作。 演给谁看? 他以为她给他下毒。 她每次去后山看母亲,送去的食物、衣服,都是被破坏过的,他以为她是故意的…… 他以为她面善心恶,佛口蛇心。 可现在他才恍然—— 那些,都是甘慧的安排。 周错倏地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猛地挣开保镖的手臂! “抓住他!” 保镖冲上来,周错却像疯了一样扑向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 启动,挂挡,油门踩到底! “砰!” 车子甩开拦路的保镖,冲进茫茫雪幕。 后面的保镖狂追,可周错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见哥哥。 去见养母。 告诉他们真相。 让他们,不用再因为他和母亲这种肮脏的存在,痛苦了。 以后,他们可以阖家团聚。 这样,被周家的人带走后,不管他们要做什么,他都可以。 车子狂飙。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惨白。周错被打裂的手背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方向盘。 只是—— 医院。 他冲进顶楼。空的。 护士告诉他:“他们都去长青筑了。” 长青筑。 那是周砚白为沈青瓷建的那片绿玫瑰庄园。 他从来不想去。 以前他觉得那是周砚白道貌岸然。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生母,毁了一段怎样的感情。 周错再次启动车子,冲进雪幕。 远远地,他就看到长青筑方向冲天的浓烟。 黑色的烟,混着漫天白雪,像地狱和天堂,在狰狞地撕扯着。 周错意识到什么,手发颤,车身一个漂移过去。 长青筑大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哭声,喊声,一片嘈杂混杂在一起。 周错下车,拨开人群,一下接着一下挤上前。 然后他看见了—— 原本美好的长青筑,被火烧得一片焦黑。 担架上。 沈青瓷。那个永远温柔、像阳春白雪一样的人,此刻躺在那里,烧得几乎辨不出人形。 她的脸,她的身体,她曾经轻轻抚摸过他额头的手…… 全都焦黑一片,不再如春,如柳。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第185章 周大公子,回国处理 周清让。 他的哥哥。 那个永远一身洁白的哥哥……此刻……倒在不远处的废墟里。 原本一尘不染的全身,沾满了黑灰和血污,再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也看不清了。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可他的双手,还紧紧抱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尊蓝宝石的雕刻。 画上,两个人坐在一起,都笑着。像月光,像雪,像所有干净美好的东西。 那是周清让给他做的“永恒”。 他说过,要把阿错心里那张被撕烂的奖状,重铸起来。 他做到了。 可他自己,却倒在这片狼藉的废墟里…… 周清让似乎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意识,他微微偏头,隔着人群,看向他的方向。 薄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错……对不起……哥哥到底……没有护好你……到底没有……护好这个家……” 哥哥……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话落。 那只手,彻底垂落下去。 “清让!清让!” 现场顿时炸开一片哭喊。 几房的人,周大夫人,周书宁,还有无数佣人,全都扑了上去。哭声撕心裂肺。 周错的身型,也在那一瞬间,狠狠骤僵。 哥…… 哥—— 哥哥…… 他崩裂到了极致,可是喉结滚动,喉间发不出一个字。 他像是一只被困的野兽,整个人倏地就要扑过去。 可几个保镖已经冲上来,“砰!”的一声,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摁在雪地里。 “制住他!”一群保镖围上来。 “哥——!” 周错挣扎,嘶吼,像一头困兽。 他想靠近哥哥一点,再靠近一点。 可他身上全是伤,根本挣不脱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 他就这样被人摁着,跪在雪地里,离哥哥的尸体只有十几步远,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躺在那里…… 看着他身上的血,一点一点渗进雪里…… 看着那抹白,像一堆炭般,面目全非。 哥—— 他以为,甘慧的背叛,已经是最痛苦的事。 可在这一刻,心脏似乎更被撕裂着,撕扯着。 西装革履的周家人,全在骂他: “就是这个贱种!都是他!害死了二房全家!” “要不是他偏激!神经病!报复心强!砚白怎么会出车祸!青瓷怎么会想不开!清让怎么会冲进火场!” “扫把星!害人精!败类!害死了他的养母,害死他的亲哥哥!” “他该死!他该死啊!” 周霆焰也冲过来,一脚一脚踹在他身上。 “呜呜呜!大人说得果然没错,你果然是个坏种!是周家不该存在的错误!你还我清让哥哥!还我清让哥哥!” 周错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脚落在自己身上。 他听不见那些骂声了。 他眼里只有那两具尸体。 养母。哥哥。 一个烧得面目全非,一个倒在狼藉的废墟里。 对……他们都是被他害死的。 他们说得没错。 该死的人明明是他!明明是他啊!为什么!为什么! 人群外,忽然一阵骚动。 是周老爷子来了! 周崇山拄着那根檀木权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脚步依旧沉稳,可那张威严的脸上,此刻也浮现着肉眼可见的颤意。 他看着沈青瓷的遗体,看着周清让的遗体,巍山松柏般的身躯,狠狠一晃。 下一刻,那双眼,布满血丝,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狠狠射向被人摁着的周错。 “把周错……这个贱种!给我——” 话还没说完,管家匆匆追上前,双手捧着手机,压低声音: “老爷,大公子的电话……” 周崇山压抑着怒火,接过。 电话那端,传来周商懿的声音。低沉稳重,始终带着不动声色的分量: “祖父。” “明天我回国,到家。” “周错的事,由我处理。” 第186章 大公子,怎么处理 周崇山握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周错。 最终,他沉沉开口:“将他丢回后山,严加看管!” 周错,被人带了下去。 周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灵幡在雪中翻飞。 整个周家庄园里,四处点缀着白灯笼,白绸带,白菊花……白得刺眼,白得干净。 周家几乎所有人都到了。 周大夫妇、周三夫妇、旁系亲族、远亲近邻,黑压压站满了祠堂内外。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丧服,神情肃穆。 罗摇这样的佣人,是没有资格靠近那样盛大灵堂的。 她和一众佣人站在最外围,头戴白色的布巾,垂着头,望着脚尖前那片被踩脏的雪。 隐约能听见祠堂里传来的哀乐声,诵经声,痛苦崩溃的哭声。 她想起沈青瓷。 那个总是温婉、自带书卷气的二夫人。 她想起周砚白。 那个到死也紧握着绿玫瑰的人。 青白,本来清清白白的一段感情,却因算计,浊暗了23年。 她又想起周清让。 那个一身月白、永远温和得像月光的五公子。 那么好的他们…… 罗摇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忽然,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好像是大公子回来了!”不知道是谁紧张地喊了一声。 所有人疑惑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罗摇也下意识抬头。 就见正门那边,数十黑衣保镖开道,他们的步伐整齐,气场凛然。 众星拱月的最中央,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而来。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很高,即便在那样的阵仗里,他依旧卓尔不群,一眼便让人感觉他是世界的中心,天生的焦点。 黑色西装,黑色大衣,从头到脚都是严正的墨色,尊贵、强大、威严。 他步步走来,仿佛踏着天地。明明离得还远,但气场已层层荡开,笼罩着全场。 所有人的呼吸本能一滞。 在他面前,他就像是一座高高在上的巍峨高峰,俯视众生的神祇,让人情不自禁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尘埃,想匍匐在他脚下。 罗摇的心中也微震。 这就是……周家大公子周商懿。 那个安排人手护着姐姐、翻手便能稳住周家风雨的男人。 许是察觉到什么,他脚步停顿,侧过头来。 隔着人群,隔着漫天大雪,那深邃威严的视线,扫了过来。 罗摇第一时间垂下头去,保持极致的恭敬,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这边,几百个佣人全都统一穿着丧服,头戴白色的丧事白布,乌压压地站成一片,又齐刷刷地垂着头。 一眼看过去,全是白的、低的、顺从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道视线停留不过一秒,便收了回去。 周商懿转过身,步履未乱,迈步踏入了灵堂大门。 可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依旧萦绕不散,全场众人不敢喘一口大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摇一直垂下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祠堂里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后山那边的路,一直没有动静。 没有人去抓周错,也没有人将周错羁押离开。 雪落在所有人的身上,肩上,头发上。 全程,罗摇都一动不动地站着。 到了傍晚时,江廉时抱着小瑾儿,将周书宁和一个年轻女孩送了出来。 周书宁眼眶红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那个年轻女孩扶着她,脸色也不好看,妆容有些花了,却还在强撑着镇定。 江廉时看到罗摇,微微颔首:“麻烦你好好照顾书宁。” 罗摇连忙上前,接过周书宁的手臂:“是。” 她搀扶着周书宁,和那个年轻女孩一起,往主楼走去。 那个年轻女孩,就是贺珍说的吵着闹着要嫁给黄毛小子的千金小姐——沈骄。 沈青瓷大哥的女儿,也是周清让的表妹。 一米六的个子,不算高,但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闪钻套装,画着精致的黑色眼线。哪怕此刻神情低落,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种贵气和冷傲。 三人回到周书宁的卧室。 周书宁一进门,就软软地倒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 罗摇去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又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沈骄也在沙发上坐下。她没哭,只是幽幽把玩一个卡地亚的钉子手镯。声音慵懒中带着空洞、疲惫: “书宁,你现在知道了吧?” “嫁去大山里生活,没什么不好的。至少简单,纯粹。”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些在雪幕中掠过的飞鸟,红唇微微一勾,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 “豪门?看起来很好是么?” “清让表哥那么美好,却毁在长辈们的感情纠葛里。” “五姑和五姑父感情那么真挚,也能因为一个小三的插足,而情毁人亡。”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倦意: “豪门啊,看似有钱,光鲜亮丽,其实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她把玩着钉子手链的手一紧。 “等清让表哥的葬礼办完,等周错那个贱种怎么处理好,我就要跟杨野走。谁拦都没用。” 周书宁抱着靠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脑子里满满都是清让哥哥。 那么好的清让哥哥。 她心里最温柔的哥哥。 就这么走了。 还有二叔和二婶…… 周书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罗摇想安慰,但门突然被推开,是一身黑色女式西装的贺珍突然进来,盯着沈骄就厉声警告: “你前一天敢跟那混账走,后一天我就能找人打死他! 沈骄,你给我听着——就算是坐牢,我也不会让你嫁去那种鬼地方!” “你疯了?” 沈骄倏地站起来,直视她的眼睛,甚至往前迈了一步,一字一句挤出话: “你也给我听着!他死、我也死!” 话语里全是对自己母亲的威胁,冷傲、坚定,和固执。 “你——你!” 贺珍一个女强人,瞬间被气得身体都颤了颤,她索性走过去,一把拽住罗摇的手臂,拉着她大步走出去。 到无人的走廊,贺珍还气得发抖:“罗摇,你看见她是什么鬼样子了吗?为了一个黄毛,连母亲都不要了!她一天不气死我,一天不甘心!” 罗摇暂时收敛心里的悲伤,努力保持平静的情绪安抚: “是的,我看到了。沈小姐的确稚气未脱。” “您那句话,并不是因为您疯了。而是因为您十分爱她。” “这天底下,只有父母,才会不惜豁出自己的命,也想要自己子女过得幸福。” 本来强势的贺珍,在这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啊,每次她说那样的话,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但只有她清楚,那是因为很爱很爱,才会想即便是杀人,也不想看她嫁给一个黄毛小子! 贺珍抓住罗瑶的手,语气难得柔和下来,“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人,你和别的女佣果然不一样。 等这件事处理好,你就抽空帮我劝劝她。” “反正二房已经……到时候,书宁那边我去说。” 罗摇暂时只能应下。 她现在想的是,周大公子回来了。 周错的事,应该明天就能处理好了。 到时候的周家,会重新恢复风平浪静、和谐和美吧。 第187章 罗飘飘,男人 后山。 那间破败的木屋。 周错被丢回了这里,扔在床上,浑身是伤,一动不能动。 这里,是他小时候和甘慧一起住过的地方。 他的人生从这里开始,又回到了这里。 木屋依旧简陋,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小时候,所有路过这座木屋的人,都骂他是个错误,杂种。 现在,门外也有人路过,依旧在骂: “就是他,害死了二房全家!” “清让公子多好的人,从小到大护着他,结果呢?护出个杀人犯!太恶心了!” “这种人就该活埋!活着就是污染空气!” 周错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伤口很痛。全身都在痛。血从破裂的地方渗出来,浸湿了床。 好疼。 只是……再也没有人来为他处理了。 再也没有那双温润的手,轻轻为他上药。 再也没有那句“阿错不怕,哥哥在”。 这天,他失去生母,失去养母,失去了哥哥……生命里所有的光,全部熄灭。 他穷极一生,用尽阴谋、隐忍、堕落、复仇,想挣脱那个“错误”的标签。 可到头来……他不仅没证明自己不是错误,反而用23年,用这一生,完美演绎了什么叫“错误”。 错误地出生。 错误地恨。 错误地活着。 他闭上眼。 他听着远处传来的哀乐声,断断续续,隔着风雪,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那是葬礼。 哥哥的葬礼。 父亲,养母的葬礼。 该死的人,是他。如果用他的死,能换他们活过来……该多好。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听着。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从天亮,到天黑。 从天黑,又到天亮。 浑浑噩噩中,他做了个梦。 梦里,一身洁白的哥哥朝他走来。 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平和,眸色澄澈。 哥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阿错,”哥哥温声说,“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 “哥哥……” 周错想伸手去抓哥哥的手,却抓了个空。 他猛地惊醒,空荡荡的木屋,冷冷清清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原来……一直都在的哥哥……不在了。 养母……那个温柔笑着给他做小狼点心的养母……也不在了。 他们都不在了。 他这样的人,还活着做什么呢…… 该去找哥哥了。 他慢慢抬起手,摸到地上的一片碎玻璃。 玻璃片抵在自己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只需要用力一划—— 周错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两个人。 罗摇。罗飘飘。 罗摇恨他。 罗飘飘更恨他。 她们恨他入骨。 反正横竖都是死。甚至连换个地方安静地死去都没有资格。 不如,让她们亲手报仇。 至少,她们可以亲手了结这个仇人,可以不再被仇恨蒙蔽双眼,不是吗? 去找罗摇?不行,她在周家庄园。那么多人看着她杀人,不太好。 罗飘飘不一样。 她脑子不清楚,杀个人,大概率也不会被判刑。 就是她了。 周错撑着破败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那间破屋。 门外,远处有周崇山安排的保镖。 但他们此刻都在遥望着葬礼的方向,在哀悼,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周错沿着那条僻静的小路,一步一步,离开后山。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每走一步,血都会从那些破裂的伤口渗出来。 他走得很慢,却一刻不停。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夜幕降临前,来到和盛小区。 只是…… 当他来到六楼时、 就看见、房间里。 罗飘飘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垂耳兔连帽睡衣,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 那个男人,是—— 第188章 他可以尝试改变 早前。 罗摇在卧室陪着周书宁,给周书宁现场熬制解郁花茶。 手机突然响起。 接通后,是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 “罗小姐,您好。我是周大公子的保镖。 有位男士找来,说是您的朋友,名叫何安,籍贯南方竹县,身份证……” 罗摇一听,连忙道:“是的,是我的朋友。您让他等一下,我晚上就回去。” 她每天都有两小时可以回去看姐姐的时间。 周书宁却对她说:“小摇,你有事就先回去吧,哪怕你陪着我,也是看我躺在这儿发呆。” 罗摇很不放心,但周书宁扯了扯嘴角说: “放心,我还有瑾儿,还有廉时,我不会像二婶那样做傻事的。 你要是不走的话,我就喊人来主动送你。” 罗摇看着她,沉默片刻,点点头。 她起身,开始交代张姐怎么煮那壶解郁茶,火候,时间,什么时候加蜂蜜,什么时候关火。事无巨细,一条一条说清楚。 张姐连连点头:“放心,都记下了。” 罗摇又看了一眼周书宁,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和盛小区。 上楼,就看见了那个人。 何安学长站在楼道里,他比记忆里高了许多,一米八二,身形清瘦却挺拔。 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清润温和,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 米白色半高领内搭,卡其色的大衣,干净清澈,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光。 罗摇快步走过去,眼里有藏不住的惊喜:“何安学长!你怎么来了?” 何安轻轻推了推眼镜,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记忆里那样,温和,安稳,像小时候那个总会分糖给她和姐姐的大哥哥。 “寒假了。”他的声音也是温温的,“想给村里的孩子们选一批故宫的文创做新年礼物,顺便来看看你们。” 他没有说,其实收到罗摇的消息后,他这一个多月都没放心过。 所以寒假一开始,安排好所有事情,他就订了最早的车票。 何安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守着的保镖,语气关切:“他们是?” “是雇主家安排的人,怕我顾着工作,没人看住姐姐,让她再乱跑闯祸,不是坏人。”罗摇轻声解释。 何安见那些保镖对她态度恭敬有礼,紧绷的线条才稍稍松了些 罗摇已经推开了门。 “姐姐,你看谁来啦?” 房间里,罗飘飘穿着粉红色的垂耳兔连帽睡衣,正在画纸前,专心致志地画画。 画纸上,一个男人坐在深棕皮的丝绒沙发里。微乱的深棕中长发垂在额前,野性,不羁。 眼睫垂落,没有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拿着一瓶红酒,猩红的酒液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整幅画暗色调,能明显让人感觉到他的厌世感。 听到罗摇的声音,罗飘飘回过头来,就看到何安学长。 那双圆圆的、清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何安学长!” 她放下画笔,蹦蹦跳跳地跑上前,双手习惯性往腰上一叉,仰着脸蛋看他: “你怎么来啦!这次是不是又给我们带了好多糖果?快给我交出来喔!不然我可要打劫啦!” 这是她10岁以前,每次和何安学长的互动。 何安看着她纯粹干净的模样,心疼漫过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 他连忙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板香芋奶糖。 “带了,你最爱的香芋奶糖。” 他又怕塑封包装割到她,便走到桌前,一颗一颗细心拆开,把糖粒全部倒进准备好的干净糖盒子里。 这才递到她面前:“好了,慢慢吃。吃完又买。” “何安学长最好啦!” 罗飘飘眼睛一亮,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香,软乎乎地撞进怀里,何安整个人瞬间僵住,脖颈、耳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绯红,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却不敢动一分,生怕惊扰了她。 罗飘飘抱完便蹦蹦跳跳地跑开,捧着糖盒一边吃一边回去继续画画,完全没察觉身后男人那发烫的耳尖,和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目光。 何安很快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罗摇,声音放轻:“她……一直这样吗?” 罗摇轻声“嗯”了声,“最近这个月是这样,也有不好的时候。” 何安的眉心蹙起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罗摇,目光认真得有些郑重: “罗摇,能不能允许我……在京市住一个月?” “嗯?”罗摇一愣。 何安轻轻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是温温,却多了一抹坚定、诚恳: “寒假还有一个月。我想在开学前,由我来照顾飘飘,可以吗?” 罗摇看着他,看着那双镜片后清澈的眼睛。 她又想起小时候,每次何安学长都要走一里路来给她送糖。 每次看到她,何安学长第一时间都会问:“你姐姐呢?” 所以…… 罗摇隐约明白了,低声拒绝:“何安学长,谢谢你的好意,姐姐就不麻烦你了,你知道的……” 在山村长大的人,其实都很封建,没有人能接受姐姐的过往。 何安学长,也知道当年的事情。 他不止一次提出过要来照顾姐姐,罗摇一直没有给过他地址。 虽然他们一直相处得不错,但那是作为学长哥哥。 如果是换一种关系…… 何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罗摇,你看着我。” 他的眼睛隔着镜片,清澈坦诚,没有半分嫌弃与避讳,只有沉沉的在乎澈,和深深的、埋藏很多年的情感。 “我不在意。” 他说,“如果我在意,我不会来这里。” 罗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等会儿我看看附近有没有短租房。” “我先去买点菜,好久没给姐姐做饭了。” “好。我在家看着飘飘。”何安应下。 罗摇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何安与罗飘飘。 他没打扰她画画,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 罗飘飘画得很认真,画上的男人也很好看。 她……喜欢这种风格的吗…… 其实……他兴许可以尝试改变。 第189章 跨越多年的爱 罗飘飘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专心致志地画画。 她的动作有些马虎。 一只颜色笔从她手边滚落,掉在地上。她没察觉。 何安弯腰,默默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过了一会儿,她翻来翻去找不到某个色号,急得嘴里嘟囔:“唔……橄榄绿呢……橄榄绿跑哪儿去了……” 何安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橄榄绿,轻轻递到她眼前。 一会儿窗外,有雪飘了进来。冷风灌着,碎雪点点。 何安走过去,轻声关窗,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大衣,轻轻披在罗飘飘身上。 罗飘飘这才回头,看见是他,眼睛又是一亮,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语气雀跃: “呀!何安学长!你怎么来啦!好久不见啦!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记了呢!” 何安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温得能化开雪: “怎么会忘记。” 怎么会忘记。 七岁那年夏天,他拿着全县作文一等奖的奖状,开开心心地跑回家想和家人分享。 可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患病的奶奶在床上昏睡,父母外出务工,很多时候,他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坐在村口的那棵老榕树下,看漆黑的夜色,看无数枯叶在风里被吹得飘啊飘。 他把奖状紧紧攥在手心,眼眶发烫,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小小的她,突然出现。 罗飘飘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香芋奶糖,踮着脚尖凑到他面前,满眼都是灿烂: “喂,吃糖~你长得好好看呀!跟画里的小王子一样!” 见他不说话,她又歪着脑袋,小眉头皱起:“唔……让我想想,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是不是想家人啦?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很孤独呀?” 不等他回应,她又立刻扬起笑脸,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我跟你说,你看满天的星星,你听周围,有好多蛐蛐、青蛙在唱歌呢! 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把我们晒得暖暖的; 星星月亮每晚都会出来,悄悄陪着我们; 还有风呀雨呀,路边的小草小花,经常都在偷偷跟我们打招呼呢!” “真的,我可没有骗你喔,每次伸手的时候,我都感觉风在跟我握手,小花小草在对我挥挥~” 那时候,他没有看到满天的星星,也没有看到小草小花,只看到她眼里,有漫天璀璨的星河。 后来,每次去镇上卖完菜,他都会用省下的钱买两板香芋奶糖。一板顺手递给跟在她身后的罗摇,另一板,是专程留给她的。 每次父母回家,只要有礼物,他都会把最好的挑出来,踏着泥泞的路,一路跑到她家门前。 再后来,她们南下打工……他也考上了高中、大学。 他们不知不觉,就在岁月的风里,各奔西东。 但不管在哪个城市,他总会特地去超市,买那款老式的香芋奶糖。 超市的老板娘都认识他了:“又买这个?给你妹妹带的?” 他只是笑笑,不解释。 那些糖,他一直攒着,想等着某一天能亲手交给她。 可是一年,两年,三年…… 罗摇从不告诉他地址,他们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 他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他想过要不顾一切地去找她,想过要告诉她“没关系”,想过很多很多。 可他那时候只是一个读大一的穷学生,连学费都要靠自己打工挣。他拿什么照顾她?他有什么资格说“没关系”? 所以他只能等。 等自己毕业,等工作,等有能力,等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现在,他来了。 何安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睡衣耳朵,语气温和、认真: “何安学长,永远不会忘记飘飘。” 而此刻,外面。 周错刚扶着墙,忍着浑身伤口撕裂般地疼,来到门外。 就看见——屋内,暖黄的灯光。 画架前,那个穿着粉红色睡衣的女孩,正抱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男人穿着米白色的衣服,干净,温暖,像冬日里的一抹微光。 女孩仰着脸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她那么开心。 那么干净。 那么美好。 她还凝视着那个男人,惊喜地说:“天!你长得好好看呀!就像漫画里那种、说要把公主捧在手心里的王子!” 周错,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浑身是血,满身是伤,连脚下的地都被血洇脏了。 原来……连他来这里寻死,都是一个错误。 那个女孩已经不记得他了。她真的会有崭新的开始。 如果他闯进去,逼着她杀了他—— 那会毁了她。会让她想起那些她不该想起的事。 会让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碎得干干净净。 是啊,他连想死在任何地方、任何人手里,都是一种奢侈。 还是得由自己解决。不能脏了任何人的手。 周错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没有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么消失在黑暗里,像一个从来不该存在的东西。 楼道口。 罗摇拎着一袋袋菜,从外面回来。 她买了新鲜的青菜,买了姐姐爱吃的豆腐,还买了一条刺很少的海鱼。 何安学长难得来,得做顿好的。 只是刚拐上楼,就在昏暗的楼道里,看到了周错。 黑色大衣,浑身是血,孤寂得像一缕无处可归的残魂。 罗摇脚步一顿。 第190章 让哥哥圆愿 周错也看到了她。可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所有情绪。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往日的疯狂,甚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死灰般移开目光,迈步往下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 “周错。” 罗摇发出的两个字,很轻,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周错的脚步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 罗摇也没有看他。她开口:“你觉得自己很可怜,是吗?” “你觉得你从小什么都没有,受尽欺凌,是吗?” 周错沉默着,没有说话。 罗摇看着昏暗的楼道,平静地继续:“是的,我承认,上天对你很不公平。 让你出生在富丽堂皇的周家,却生来就被人厌恶。同是周家人,你只能住在后山的破木屋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孩子养尊处优,只能一次又一次被他们摁进雪里、踩进泥里。” “可是——我和姐姐,也一样。” 罗摇顿了顿,眼神也有些空洞:“我们从小在山村里长大,就在距离我们二十米的房子里。住着我们的堂姐。” “她从小有爸妈疼,有爸妈每天天还没亮就给她做早餐,天一凉就追着她穿暖和的衣衫。” “而我和姐姐,只有被叔叔一次次地骂着,垫着板凳在灶台上做饭,弯腰背着沉重的柴,用镰刀去割割不完的牛草。” “我们看她被伯父举在头顶,架在肩膀,朝我们笑得张扬又傲气。一遍遍去学校宣传,我们是没有父母要的孩子。” “我们恨吗?难过过,但从没有恨过。” 罗摇的声音,一直是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平静。她缓缓说: “因为,那是别人的人生啊。” “别人拥有的,不等于我们失去的。也不等于我们应该拥有的。” “别人的幸运,也不等于我们的不幸。” “别人的态度,更仅仅是别人的态度,它决定不了我们是谁,决定不了我们是好是坏。” “我们从没有去看别人拥有什么。我们一直在看的,是自己拥有着什么。” “拥有至少陪伴在身边的姐姐。” “拥有每天忙碌一天,可以躺下休息的小床。” “拥有一碗、哪怕只是一碗香喷喷的米饭。”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此刻也沉浸在那种幸福中。 就因为这样的心态,她和姐姐才能从那座大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可周错生在京市,长在豪门,却一步一步,把自己陷进淤泥里。 罗摇:“周错……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痛苦。全看你看到的是痛、是苦,还是碎玻璃里,细碎闪闪的光。” “你总是将自己和周湛深、周枭他们比,看他们的家世、金钱,看他们得到的宠爱,和外表的光鲜亮丽。” “可你一直忘了——去看看你自己,到底拥有什么。” “七岁前,你看似什么都没有,可你活下来了。在那个漏风的破屋子里,在所有人都盼着你消失的世界里——你活下来了。” “你拥有比他们更强的、生命的韧劲。” “所有人都骂你是杂种、是错误。可你没有变成他们嘴里的样子。你还是会在母亲生病时熬粥,还是会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着母亲。 你拥有没有变坏的、善良的自己。” “你被摁在雪地里打,被关在狗圈里吓,被所有人踩进泥里。可你没有跪下求饶过一次。你可以被打趴下,但你从来没有认输过。” “你拥有上天赐予你的、常人没有的骨气。” “在什么都没有拥有的时候,自己的优点,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也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好的礼物。” 罗摇停了停,接着说: “七岁后——” “你拥有了周清让。你的哥哥。” “每一次你闯祸时,有他善后;每一次你被人刁难、陷入绝境时,有他护在你身前。” “你羡慕别人有疼爱他们的父母。” “可有的人有父母,却没有这样的哥哥。” “有的人有哥哥,却未必是护着自己的。” “到底要多幸运,才能从七岁起,就拥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的哥哥啊?” 周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罗摇的声音很轻,很通透: “每个人,都像是这个世界上不同的植物。像草,像树,像花。” “草不该羡慕树的高大;树不该羡慕花的芬芳;花不该羡慕草和树的长久。” “生命本身,本就是不同的啊。” “每个人,拥有不同的自己,不同的礼物。” 周错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耳畔一遍遍回荡着罗摇的话。 生命本身……就是不同的…… 到底要多幸运……才能从七岁起……就拥有这样一个哥哥…… 罗摇又说:“你觉得,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一份干净的白,是吗?” “可你忘了——从你七岁起,那抹白,就已经一直在你身边了。” “那抹白,永远温和,永远耐心,永远从容,永远情绪稳定。” “那,不叫拥有吗?” “就连昨天早上,你想去杀人……你想毁了所有人……” “天上也下起了雪。洁白的雪,落在你的肩上。” “连天都在给你、你想要的白。” “这,怎么能不算拥有呢?” 周错站在黑暗里,喉咙滚动着。 “从你七岁起,那抹白,就已经一直在你身边了。” “到底要多幸运,才能从七岁起,就拥有那样一抹白?” 这些话,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入他混沌的心脏。 是啊。 是啊…… 他只看到自己有多苦。只看到自己缺什么、少什么、被谁欺负了。 他从没想过——拥有那样一个哥哥,他已经赢了全世界所有人。 可是…… 可是哥哥不在了。 哥哥被他害死了。 哥哥…… 罗摇的声音也沙哑起来:“如果你能早一点……看看自己拥有什么……兴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现在……肯定很想去死吧……你很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那你知不知道……你养母,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完成。” “她资助的留守儿童福利院……她想成立的摇摇幼儿园。” “还有、清让公子,你的哥哥。” “他到死都捧着那抹宝石雕刻……他一直想看你笑……想看你像个正常人一样光鲜亮丽的活……” “他用自己的命,想换你好好活着。你现在,却只想用堕落、用死亡,来辜负他?” “周错——” 罗摇终于转过头,看向黑暗里那抹僵直的背影。 “就算到死,你也不想让你哥哥瞑目吗?” “就算到死,你也不想让你哥哥——放心、圆愿吗?” 第191章 哥哥还在 那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枝头。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进周错心里。 罗摇将该说的都说完了,迈步彻底离开。 楼道里只剩下周错一个人。 昏暗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他就那么站着,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了。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出楼道,走进漫天风雪。 保镖队长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抹踉跄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拨通电话。 “大公子,他走了。” 电话那头,是周商懿低沉的声音: “跟着他。暂且不轻举妄动。” “是。” 山隐。 坐落在京郊的山里。 周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雪还在下。漫山遍野的茶树被白雪覆盖,一层一层,像无数道柔软的曲线。 山腰处,一座小院静静立在那里。 白色的墙,暖黄色的灯光。在茫茫白雪中,显得格外温馨、温暖。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是周清让亲手雕刻的两个字:山隐。 周错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哥哥的卧室。 极简的摆设,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案。书案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衣柜是原木的,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白。 周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取下一件。 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冲刷着他满身的血污,肮脏。 他把那些暗红色的衣服扔进垃圾桶,再也没有看一眼。 换上那套白色的衣服。 他从浴室走出来,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身形和哥哥很像。 同样的高,同样的瘦。穿着同样的白衬衫,同样的白外套。 这样……是不是就有点像哥哥了…… 不像……哥哥衣服还要规矩一点。 哥哥的眉眼总是露出来的。 他慢慢抬起手,把额前凌乱的碎发往后拢了拢,露出眉眼。 将所有纽扣,一颗一颗扣上。 在月光下,他笨拙地模仿那缕光的模样。 直到最后,周错转身走出山隐,走进风雪里。 他来到沈青瓷资助的一所留守儿童学校。 周错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孩子们都睡了,只有几间屋子里还亮着灯。 学校的阿姨正在擦洗孩子们白天弄脏的桌椅。她年纪大了,弯着腰,擦得很慢。 周错默默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抹布,蹲下来开始擦。 动作生疏,却很认真。一下接着一下,一张接着一张。 擦完桌椅,他又去帮忙整理图书。那些被孩子们翻乱的绘本,好像……沈青瓷之前总是会将书籍按大小排列……他一册一册码好。 然后去食堂,检查孩子们的餐食。 好像要营养均衡……好像要查漏补缺……好像要检查品质…… 他一件一件、学着做沈青瓷曾经做过的事。 从天黑,到天亮。 周错又走出了孤儿院。 天空灰蒙蒙的,雪还在下。 他漫无目的地走。 哥哥会做什么呢?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哥哥好像……一直都在帮别人。看到谁有困难,总是会上前的。 所以,他走到街上,走到巷子里,走到任何有人的地方。 看到有孩子的玩具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看到有孩子冻得搓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笨拙地披在孩子身上。 看到有孩子站在路口哭,他走过去,问地址,送他回家。 他努力做着哥哥做过的事。努力模仿着哥哥曾经的模样。 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着。 他像一个游魂,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枯木。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走了几天。 走到又一个天黑,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漫天的白,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染成干净的颜色。 体力快要耗尽了,全身好冷,好冷。好像有什么,在悄悄地流失。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看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墙根底下哭。旁边没有人,不知道是走丢了还是被丢下了。 他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下。 好像在回忆某个程序。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学着记忆中那温柔的语调,生硬地开口: “不哭……哥哥在……” 他的声音太沉,太哑,没有一丝温柔,只有沉甸甸的悲伤。 一开口,更像是有悲伤要像涨潮般汹涌地涌出。 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错愣住了。 他学了一辈子。模仿了一辈子。可终究,还是学不会哥哥与生俱来的温暖。 终究,还是成不了哥哥那样的人。 他收回冻僵的手,想要起身离开。 可就在那一刻——小男孩忽然不哭了。 他伸出小小的、软软的手,一把抓住了周错想要收回的大手。吸着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问得格外认真: “哥哥……你真的……会永远在吗?” 周错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湿漉漉的、充满期盼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67 那个在雪地里摔倒、那个被人欺负、那个总觉得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他也曾在心里想问过,哥哥……真的会永远在吗…… 他张了张嘴,想学着哥哥的模样回答:“会。哥哥会永远在。永远有哥哥。”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67因为……哥哥不在了啊…… 就在这时,一个妇女匆匆跑过来,一把拉起那个男孩: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走,跟我回家!” 小男孩被拽着往前走,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周错一眼。 那双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可周错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个男孩的话,低下头,轻轻问自己: “哥哥……会永远在吗?” 哥哥……如果还在,该有多好…… 只要哥哥想看的……他都愿意去尝试……去改变…… 哥哥还能在……还能看看吗…… 眼眶忽然热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滚落,滚烫的。 他赶紧抬手去擦。 不能哭。 哥哥从来不哭的。 哥哥从来都是温润地笑着,从来都是从容地站着,从来都是让人安心的存在。 他不能哭。 他擦啊擦,可那东西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他怎么都学不会。 学不会哥哥的笑。 学不会哥哥的从容。 学不会哥哥的温润。 连不哭,都学不会。 雪还在下。落满他的肩,落满他的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阿错。” 那声音温润如玉。像三月的风。像山间的泉。像无数个梦里听到的那样。 周错浑身一僵。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那声音就会消失。 可那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了一些。 “阿错。” 周错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雪还在下。 路灯的光晕里,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身白衣。温润如玉。 眉眼平和。眸色澄澈。 像月光,像雪,像所有干净美好的东西。 那个人看着他,微微弯起唇角,轻轻唤了一声: “阿错。” 周错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声音…… 那眉眼…… 那是—— 第192章 要一直在 是哥哥吗…… 是幻觉吗? 他怎么看到了哥哥…… 哥哥带着柔白色的羊绒围巾,手上搭着一条同款的白,整个人看起来暖呼呼的。 哥哥……在朝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从光里一步步走出来。 他将手里那条柔软的围巾,轻轻地、又严实地搭在他脖颈上。 “阿错,两天不见?不认识哥哥了?” 周错恍惚着,僵愣着。 连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忘了眨。 是梦吧……是要离开了。 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快要冻死了。所以,哥哥,来接他了。 他薄唇轻轻勾起:“好,哥哥,我跟你走。” 可哥哥将他冻得又青又红的手拉起来,放在嘴边,呵了一口热气。 然后用手掌慢慢揉着,搓着。 那温度,从手背渗进去,一点一点,钻进骨头里。 “傻阿错,哥哥说过,哥哥会,永远在。” 声音一如既往温柔。 周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哥哥的手,修长,温暖,有力。 冻得麻木的手指,真的在渐渐恢复知觉。先是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然后是暖,一点一点蔓延开。 就连脖颈上的围巾,也那么柔软,那么真实地贴着皮肤。 所以……哥哥,是真的还活着么…… “阿错,不止你哥哥在,我们,都在。” 另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传来。 周错看去,就见罗摇扶着沈青瓷,一步一步走来。 沈青瓷今天穿了身浅绿色的羊绒大衣,那双总是忧愁的眼睛,此刻含着会心的泪,含着温婉亲和的笑。 旁边,吴妈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是周砚白。 他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也不好,可那双眼,正看着周错。 他们全活着。 全生动地出现在雪里。 周错看着他们,僵硬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青瓷耐心为他解释:“是罗摇提出的安排。” 其实那天晚上,罗摇说了引蛇出洞后,还对周清让说: “只是这么安排下来,我担心周错知道甘慧的真面目后,会受不了。” “他永远会觉得,他是一个错误,他连最信任的生母都没有了。他可能会更加自甘堕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其实他拥有着很多东西,拥有哥哥的维护,养母的疼爱。” “可人在拥有的时候,是无法感觉到的。” “就像人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知道健康有多重要。 只有彻底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所以,她提议周清让隆重地安排。 要骗过所有人,包括周家所有人,包括周崇山。 只有这样,周错才会真正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也才会真正知道——他拥有什么。 周错一字一句,全听进去了。 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从绯红的眼眶里汹涌滚落。 “周清让!你混账!你怎么敢……怎么能连亲弟弟都骗!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没了……我以为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一拳,又一拳,锤在周清让的胸口,不重,却一下比一下抖。 最后一拳落下时,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 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用尽了生命的力量。 他的头埋在周清让肩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颤抖。 周清让感觉到肩上越来越湿,越来越烫。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周错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阿错,”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哥哥在。哥哥一直在。再也不会离开。” 周错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到指尖泛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 雪还在落,纷纷扬扬,落满了两人的发梢。 周清让的半边肩膀,被他的泪水洇湿一片。 沈青瓷走上来,又将外套轻轻披在周错的身上。 她不敢多打扰,阿错从来是不喜欢她的,便把时间留给他们两人,又折回周砚白身边。 周错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许久许久。他才渐渐恢复意识。 他垂头,看了眼身上披着的大衣。 是一件柔白色的羊绒大衣,和哥哥的同款。 他看向不远处的沈青瓷,周砚白。 他们在大雪里。 尤其是沈青瓷看他的目光,永远那么的盛满温柔、关切、心疼,和牵挂,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他恍惚想起七岁那年。 一身温润青色的她,穿过那片荒芜的后山,走到他面前。大雪天,她蹲下身,朝着她伸出温暖柔软的手。 她说:“阿错,跟母亲走好不好?” 她轻轻牵起他冻得冰凉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温声细语: “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啦。可以叫我一声……妈妈吗?” 那一年,他七岁,满心戒备,没有叫。 之后的十六年,他一次都没有叫过。 每次她送来糕点,他当着她的面丢给狗吃。 每次她送来衣服,他用剪刀剪成碎片。 每次她来看他,他冷笑:“装够了?演够了?” 她从来没有生气过。只是红着眼眶离开,一次又一次。下一次,又来。 周错的眼眶再次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砰”的一声,跪在雪地里,跪在他们面前。 喉咙滚动,艰涩地开口:“母……母亲……” 两个字,晦涩而生硬。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可那里面,没有任何的排斥。没有任何的恨。只有沉甸甸的、迟来十六年的愧疚、自责。 他跪在雪里,跪得笔直: “是我生母的错。是我们的存在,让你们离间二十三年。” “以后你们想怎么责罚,都可以。我绝不还口。我……会学着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最深的祈求: “但你们……要好好活着。要一直在。” 沈青瓷一直僵在原地,从周错喊出那声母亲时,向来养尊处优的她,就红了眼眶,眼泪不停地夺眶而出。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她等这一声母亲,等了五千多个日夜。 等到她都绝望淡然,等到她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可能……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扑上前,伸手将跪在雪地里的周错扶起,哭着摇头: “阿错……不,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你生母甘慧的算计,与你无关。” “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怎么会怪你?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有恨过你。” “哪怕这不是一场局,哪怕我们真的不在了,也绝不会怨你分毫!” “那场火是我自己选择的,清让也是自愿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活着,能像清让一样,拥有一个温暖的家,被人疼,被人爱……”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温柔地哄着,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就像今天这样好不好?以后受了委屈,有了心事……就来找妈妈,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不要再独自扛着所有痛苦,不要再偷偷一个人哭了……好不好?” 第193章 和解 沈青瓷紧紧抱住他,可抱了一瞬,又想起他素来厌恶自己的触碰,慌忙松开手,局促地擦拭着他身上的雪沫,手足无措: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话未说完,周错却主动伸手,轻轻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声音沙哑却坚定: “好……听母亲的。” 原来,从七岁那年,他就已经有了妈妈,有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他却偏偏把自己锁在黑暗里,不肯靠近一丝光亮。 是他蠢,是他傻,是他亲手把温暖推远。 以后,要像罗摇那样活着,活得像植物,像野草,有光就努力去吸收光。 有热就去努力靠近热。 躲在黑暗里,只会自己烂掉。 毁掉自己的,不是黑暗,而是躲在黑暗里的自己。 沈青瓷怔怔地抱着他,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 阿错……那个永远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阿错,终于愿意走出来…… “轱辘——轱辘——” 轮椅碾过积雪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周砚白自己缓缓转动轮椅,来到周错面前。 周错轻轻推开沈青瓷,垂下眼看着周砚白,做好了一如既往被他辱骂斥责的准备。 他说:“周砚白。” “我,原谅你了。” 错的本就是他的生母,是他们的存在,毁了周砚白的一生,他那些苛责的话,从来都不过分。 换做他遇到周砚白的遭遇,他不会比周砚白好到哪儿去。 周错甚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静静等着:“骂吧,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尝过彻骨的失去与痛苦,如今能听见他鲜活的声音,哪怕是责骂,也觉得无比珍贵。 更何况,等会儿,母亲和哥哥,都会护着他的。 他已经学会了,在黑暗里去看光。 可是…… 周砚白只是从轮椅旁边拿出一个大的锦盒,递到他面前。 动作有些生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打开看看。” 周错愣了愣。 他接过锦盒,打开。 盒子里,竟然静静躺着一张奖状。 泛黄的纸,被撕碎的痕迹,可是—— 被修复了。 那些碎裂的碎片,被用文物级别的修复方式,一片一片拼回去。颜色恢复了鲜艳,边角被小心地加固,整张奖状完整如新。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月考第一。 周错。 周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指颤抖起来,抚过那张奖状。 这……这是八岁那年……那张被撕裂的奖状…… 周砚白他…… 周砚白其实之前听到罗摇和周清让的计划时,并不想配合。 能不骂周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极限。 可罗摇对他说: “二先生,你辛辛苦苦修复一朵玫瑰,或者辛辛苦苦修建长青筑。送到二夫人身边时,被拒绝……那种感觉,一定刻骨铭心吧?” “周错,他也曾把你当做父亲。他捧着他全部的心、全部对父爱的渴望,像你一样,把最在意的东西,送给自己最在意的人。” “换来的却是巴掌,却是永远无止境的谩骂。” “你恨他,他的生母是值得诟病,可他对父亲的爱,是纯真干净的啊。” “况且、即便没有他,甘慧就不会有别的办法破坏你们的感情了吗?” 罗摇的话很犀利: “周错脏么?不,脏的是周家内部的尔虞我诈。 是周家内部的算计、肮脏,才有了他。” “他也本可以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会有父亲疼爱,母亲疼爱,会有简简单单的生活。” “是所有人,把他逼成那个样子的。” 罗摇还徐徐引导: “23年前,你因为一场争论,弄丢了二夫人。” “23年后,你还要因为一个偏执,再产生新的矛盾吗?” 【你敬佩屈子的投江自尽,这是高尚。】 【但青瓷夫人能接受满身泥泞、并且去拯救黑暗,那才是真正的大爱。】 那一晚,他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 是啊,做一个高尚的人,结交高尚的人,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但像青瓷那样,接受不洁、改变不洁,才是最高的层次。 原来,他一直错得这么离谱。 罗摇还说:“您厌恶他手段不干净吗?” “可您有没有想过,他能在后院那样的地方,能在被严苛虐待的环境里,还能筹划那一堆力量、安排那么多事,这是何等的智商?是怎样的顽强?” “你们二房一脉太过善良。有他在,兴许他还能更好地护着清让公子,保护二夫人。” “事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听进去了。全听进去了。 周砚白看着眼前这个站在雪中的年轻人。 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自己这个儿子。 其实他的眉眼,长得一点都不像甘慧,几乎有七分像他,又有三分像桀骜的狼。 原来,孩子从来不是父母的衍生品,他来到这个世界,是要开始他自己的生命。 或许,周错的到来,你不是让他恨的,是来教会他,什么是真正的哲学。 周砚白开口,声音有些生硬,却努力放得平和: “以后,一起来正院吃饭。” 周错的喉结狠狠滚动,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从七岁起,就仰望那个高大遥远的父亲,渴望一句温柔的话,渴望一次同桌吃饭的温暖。 他以为,这份父爱是他这辈子都触不可及的奢侈品。 可现在,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从周砚白口中说出来……落在他的耳里,砸进他的心里…… 周清让缓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走,回家,我让厨师备好了你爱吃的菜。” 有人将一辆七座的车开过来。 司机下车,和吴妈一起将周砚白扶上车。周错和周清让也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收好。 沈青瓷被罗摇扶着,也坐了进去。 周错站在车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人——周清让,沈青瓷,周砚白。 全是他的家人。 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字离他这么近。 罗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浅浅地扬起。 真好。 明明有疼爱自己的哥哥,明明应该一家团圆的。明明是个幸福的家,何必把幸福推得远远的呢? 家人。温暖。团聚。 那是多少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就像她…… 就像她和姐姐…… 被家人疼着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她很快摇了摇头,把那点思绪挥散。 有姐姐在就很好了! 她正要退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罗摇。” 她回头。 周清让站在她面前。 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眸色澄澈,像敛尽了月光。 第194章 举家感谢 他就那样看着她,微微弯起唇角: “今天的团圆饭,你也一起。” 罗摇眉头顿时蹙起,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保持恰到好处的礼仪距离,语气恭敬:“我?不用的,谢谢清让公子的邀约。”67 “你们的团圆饭,迟了二十三年,意义非凡。我等会儿去厨房,给你们做一道菜当贺礼就好。” 她从来没有想过,和雇主们坐在一起吃饭。 她微微垂首,是佣人恭候少爷上车的姿态。 可周清让没有动。 他的手为她拦在车框处,眉眼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罗摇,上车吧。没有你,就没有这场团圆。 难道你想让我们成为、不知感恩忘恩负义的人?” 车厢里的沈青瓷也探出头来,朝着她连连招手,眼底满是温柔与期待: “小摇,快上来呀!在我们家,可没有那么多规矩,女士优先。” 罗摇心里很是纠结。 她知道,再扭捏下去,反而拂了他们的好意。破坏他们的兴致。 “只此一次。谢谢清让公子。谢谢二夫人。” 她对着两人微微躬身行礼,才由着周清让给自己护着车框上方,从他身边先上了车。 擦身而过时,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茶药香气,若有似无地拂过鼻尖。 像雨后山林,像晨露沾衣。 罗摇没有任何别的思绪,乖乖坐进了车内。保持着得体的礼仪,只坐边缘。 而一旁的周错,看到罗摇上车时,身躯狠狠一僵。 如果,如果罗摇知道那件事…… 她还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他们吗? 不。 她恐怕会亲手摧毁这场来之不易的幸福。 她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出那个他最恐惧的词——仇人。 周错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走过去。想走到罗摇跟前,把那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他不敢。 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才仅仅一瞬。又要消失么? 不。罗摇,请原谅他的自私。 两天。 就让他享受两天…… “阿错。”周清让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67 周错猛地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的慌乱,对着哥哥微笑,点了点头。67 然后走过去,坐上车。 黑色的车在雪地里缓缓行驶。车内亮着暖黄色的灯,温馨美好。 他们没有回周家。 周家有些人,还接受不了阿错的存在。 他们先到了山隐。 医生为周错全身处理好伤口,全程,周清让都在旁边打下手。 餐厅里,厨师早已准备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热气腾腾的家常菜,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沈青瓷想亲自推着周砚白过去落座,周砚白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宠溺:“让吴妈来就好。”67 哪怕只是推轮椅这样的小事,他也舍不得让她累着。 周清让与周错并肩,从后面走了进来。 周错来到餐桌前,看到最前方的周砚白时,身体本能地微僵。 那是长达16年来,刻在基因里的记忆和条件反射。 周清让察觉到他的僵硬,握住他的手腕,传递无声的温暖。 周砚白抬起头,看向周错。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 “坐吧。” 他口吻有些生硬,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吴妈,给清让、周错,盛一碗热汤。” “好嘞先生!” 吴妈声音都有些嘶哑,眼眶红红的,是喜极而泣。 她跟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盼着他们一家人,能这样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周清让浅浅一笑,拉着周错走过去,在周砚白身侧坐下。 他亲自盛了一碗汤,双手放在周砚白的桌前。 “父亲,谢谢您,肯接纳阿错。” 周错的身形又僵了僵。他好像……学不会这些。 可他还是学着哥哥的样子,也端起碗,给周砚白盛了一碗汤。 动作有些生疏,汤洒了一点点在桌面上。 但他继续放下碗,声音生硬地开口: “谢谢。” 只有两个字,还不那么娴熟。 周砚白看着面前两个儿子。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桀骜如狼。一个从容得体,一个生疏笨拙。 可他们站在一起,都那么高,那么年轻,那么—— 是他儿子。 他忽然想起罗摇那晚说的话: “种下恨的因,便得恶的果。” “您恨他,折磨他,险些让您再也没有机会,去照顾您最在意的爱人,去陪伴您牵挂的孩子。” “因为他,毁了您想要的安宁,毁了您和夫人可能的未来,毁了清让公子完整的家庭……” 是啊…… 这么多年,他只顾着自己的仇恨与痛苦,却忽略了清让也一直在承受着煎熬。他从未见过清让笑得如此眉眼舒展,如此安心。 哪怕心底对周错还有些许膈应,但为了清让,为了阿瓷,也为了去修炼一份真正的大爱,他也该提升自己,该学着改变了。 周砚白看着两人,平静开口:“不必管我,你们该孝敬的第一人,永远是你们的母亲。” 周清让会心一笑,又拿起汤碗,给沈青瓷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母亲,谢谢您这么多年从未放弃阿错,也谢谢您一直支持我的所有决定。” 周错也学着哥哥的姿态,笨拙地给沈青瓷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低声道:“谢谢母亲。” 沈青瓷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淌下来,滴落在手背上,滚烫而温热。 盼这一幕,她盼了太多年了……她从来没想过,他们这个家,还能有今天……” 周家其他房的人争财产、争权利,那些不过是表面的纷争,痛不及骨髓。 而他们二房的破裂,却是锥心刺骨的,比任何纷争都要让人撕心裂肺。 如今,他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 沈青瓷收敛起心里的感动,又看向一旁的罗摇。 进来后,她就已经强势地拉着罗摇,在自己身边坐下了。 她握住罗摇的手,红着眼眶,声音却带着笑: “我们最要感谢的人,是小摇。” “如果没有小摇,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她提起茶壶,主动为自己和罗摇倒了一杯茶: “小摇,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周砚白也看向罗摇,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罗摇,的确该感谢你。” “我钻研了一辈子的学问,怎么也没想到,是你一个小孩子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大爱。” 周清让的目光也落在罗摇身上,他端起茶杯,声音温润: “罗摇,谢谢你。” “谢谢你一次一次,把阿错拉了回来。” “也谢谢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失去弟弟。没有失去这个家。” 更谢谢她…… 他凝视着她,眸底有无声的感激,温柔。 等解决好整件事,他想…… 周错坐在旁边,垂着眼帘,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菜,不敢直视罗摇的眼睛。67 这份团圆是她带来的,可他却藏着一个会伤害她的秘密,连一句真诚的感谢都不敢说出口。 第195章 给她挖了个坑 罗摇没有注意到,她连忙站起身。 “二夫人,二先生,清让公子,你们别这么客气。” “能帮上你们,我真的很开心,但我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而已。” “是二夫人信任我,给我机会; 是二先生胸襟开阔,能听进我这个晚辈的碎碎念; 是清让公子始终没有放弃对这个家的救赎,一直用最大的宽容,接纳着身边的人; 也是周三公子,哪怕身处黑暗,心里也一直保留着对光的向往。” “如果不是你们本身,我哪怕用尽一切办法,也改变不了结局。” “在这个过程里,哪怕缺你们任何一环,也不会有此刻的圆满。” “与其说是我帮了你们,不如说是你们自己的善良与宽容,救赎了自己,换来今天的团圆。” “这一杯茶,是我敬你们,敬这份迟了23年的亲情,也敬你们让我看到——再暗的家,真的也能开出温暖的花。” 她说完,双手端着茶杯,认认真真地敬向众人。 沈青瓷说:“好,那小摇敬我们,我们一起敬小摇!” 沈青瓷也站起身,将茶杯敬向罗摇的方向。 周清让温声附和,“好,敬小……敬罗摇。” 周砚白也端起茶杯。 周错也。 几只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气氛格外温和融洽。 饭时,周砚白习惯性地给沈青瓷夹菜。夹完,又给周清让夹。 夹着夹着,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筷子,有些生硬地,给周错也夹了一筷子菜。 周错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肉,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清让在旁边浅笑,给父母夹菜回礼。 周错看着哥哥的动作,也学着夹菜。 放在周砚白碗里。 放在沈青瓷碗里。 放在周清让碗里。 动作还是生疏。可他在学。 之前,他一个人在月光下、在大雪里,在记忆里生硬地模仿哥哥的模样。 而现在,哥哥就在他身边,他可以看着哥哥的样子一点点学。 哪怕一直学不会也没关系。 只要他们都活着,只要哥哥还在,只要这个家是完整的,就好。 餐厅里,萦绕着从未有过的温馨与幸福。 餐后,周砚白目光落在罗摇身上,率先开口: “罗摇,你的学历虽然不高,但你对人情世故的通透,对哲学道理的领悟,未必比我这个研究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差。”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招个关门弟子,跟着我一起编撰书籍。比如《王维史》《屈子史》,尽量挖掘历史的真相,还原他们真实的人生,同时也配套修复一些各个年代的文物。” “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收你为徒?” 罗摇心里猛地一惊。 成为周砚白的徒弟,这是多少研究生、学者都梦寐以求的机会。这意味着她再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佣人,而是可以朝着自己最喜欢的古籍、文物方向发展,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 只是…… 她还没开口,,周砚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回到乡下照顾姐姐,没关系。以后我可以把资料、书籍给你发快递、发文档,你在乡下也能研究。”67 “只要你每年回来一次,让我看看你的进展,或者我去你们乡下研学时,你能跟邻居们说一声‘这是我师父’,就足够了。”67 罗摇心里瞬间被满满的感动填满。67 周先生这是在真心为她着想,不仅给了她追求梦想的机会,还在为她撑腰。以后不管她走到哪里,有“周砚白徒弟”这个头衔,就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负她和姐姐了。67 而且,哪怕留在乡下,她也能接触到那些不对外公开的古籍文物,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67 罗摇权衡片刻,站起身,对着周砚白深深鞠了一躬: “周二先生,如果您真的不嫌弃我资质愚钝,我愿意! 只是我想请求您,给我一年的实习期。 如果这一年里,我能做出让您满意的成果,您再正式认我这个徒弟,好吗?”67 周砚白知道小姑娘踏实,心里更加喜欢,也没有急着催她:“好。就这么说定了!” 旁边的沈青瓷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她握住罗摇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 “小摇,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感谢你的。” “我想了很多很多。给你钱,你肯定要推拒。回乡资助你,也担心你将来不再联系我。”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有个不情之请。”67 “我想收你为干女儿。”67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期盼,又带着几分忐忑: “你不要急着拒绝我。这不是感谢,而是我在为自己谋福利。” “其实我一直想有个女儿,像你这么贴心、这么通透的女儿。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遇到过。”67 “如果你能陪在我身边,陪我聊佛经、聊哲学,一起做点心、逛逛风景。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沈青瓷紧紧握住罗摇的手:“我自私地想把你留在身边。 小摇,你能不能答应我,让我自私这一次?” “月嫂的合同,我会为你解掉,一切都由我来处理!” 罗摇看着她殷切真诚的眼神,心里更加纠结。67 干女儿……这实在是太过隆重的厚礼。这意味着太多太多…… 她真的没有做什么。只是给周清让提了一点建议。其他所有事,全是他们自己安排、自己配合的。 她断断不会接受这么厚的厚礼。 可沈青瓷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罗摇努力斟酌着用词,想怎么拒绝才能不伤她的心。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 “母亲。” 周清让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先一步开口,语气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罗摇不愿意,您不要逼她。” 沈青瓷转过头,看向自家儿子。 她刚想说收个干女儿怎么了?他有亲弟弟,就不允许她有个干女儿么? 只是话还没开口,她就看到自家儿子薄红的耳根,和他看向罗摇的目光…… 沈青瓷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连忙改口:“好好好~听清让的。” 她又转向罗摇,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小摇,你不做我干女儿也没关系,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拒绝我的联系。 我、或者我的儿子,对你提出什么顺口的事,你也不能拒绝!” “要是下次我想到什么别的感谢方法,绝对不是干女儿,也不是重金,只是一份心意,你不能再拒绝我~” 罗摇没有听出里面的弦外之音,也不想让沈青瓷难过,便点头应下:“好。” “那就这么说定啦!你可不能反悔!”沈青瓷眼里腾着无人察觉的欣喜。 周错坐在旁边,全程一直垂着眼,筷子漫不经心地夹着菜。 对罗摇的感谢,到时,他会亲自给她。 几人正聊得热闹,气氛温馨和睦时——67 “叮咚叮!”67 周砚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67 他拿起手机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周崇山威严而沉重的声音: “你们,全部回来!”67 “商懿和所有人,都在大厅等着。”67 “甘氏母子的事,该清算了。” 第196章 真正的丈夫 罗摇和他们一同坐车,回到周家庄园。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的那一刻,罗摇的心沉了一下。 今晚的周家庄园,和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这个时候,园林灯应该亮着柔黄的光,可此刻,整座庄园灯火通明得近乎刺眼,四处可见值勤而立的保镖。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制服,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一尊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车子穿过长长的林荫道,驶向主楼。 主楼门口,更是足有二三十名保镖列队而立。 不是平日里那种松散的值守,而是整整齐齐的两排,气场森严,周身透着钢铁般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妈、张姐、还有所有她眼熟的佣人,全部恭候地站在外面的台阶下,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四处乱看。 罗摇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见过周家的威严,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车子停稳。 罗摇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搀扶沈青瓷下车。 沈青瓷的手微微有些凉。可她的神色依旧是那样温柔平和,轻轻拍了拍罗摇的手: “小摇,你在外面等着。等事情处理好,我会让周家给你该有的奖赏的。” 罗摇连忙摇头:“不用,你们给我的奖励,已经足够好啦。”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认真地看着沈青瓷: “而且刻意提及,会导致树大招风,您知道的,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解决好。” 沈青瓷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永远清醒得让人喜欢。 罗摇又转向轮椅上的周砚白,轻声问: “周二先生,您还记得那天晚上看到的‘二夫人’,穿的是哪套衣服吗?” 周砚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罗摇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 周清让推着周砚白的轮椅,周错走在沈青瓷身侧,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森严的大门。 罗摇则退到佣人区,与所有人一同垂首静立。 大堂内。 下方,两排紫檀木的椅子,坐着周家各房的族人。 周大夫妇、周三夫妇、周书宁、周湛深、乃至旁系亲族、周枭等人全都在。 每个人穿着隆重服饰,正襟危坐,气场谨严。 而最上方,是两张紫檀木的太师椅。 一张坐着周崇山。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团花锦袍,檀木权杖拄在身前,像一株岁寒不凋的老松。 而另一张太师椅上,坐着另一个人—— 周商懿。 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配厚重黑色大衣,透着久居权力巅峰的人才有的矜贵与威严。 他就那么巍峨而坐,身边站着的李屹,手拿几份文件,在低声汇报什么。 他没有说任何话,可周身的气场,压得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 厅内,只有香炉里飘出的袅袅青烟,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大门缓缓打开。 周清让推着周砚白的轮椅,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沈青瓷走在轮椅旁边,温婉从容。 而周错,本能地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是习惯性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他们身上。 顷刻间,惊愕。难以置信。审视,不悦。也有激动,惊喜。 他们真的还活着!全都活着! 尤其是周书宁,眼眶顿时都红了。 秦美露第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 “哟,二哥,你们这开得好一场玩笑!差点把老爷子都担心坏了!” 周枭的父亲周均炜也开口。他是周家大老爷家的老大,辈分在那里,说话时带着一股天然的“大哥”口吻: “砚白,亏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却陪着那个下贱的东西胡闹!害得全家人为你胆颤心惊!” “你最好是快点给大家一个交代!” “对!一个下贱的狗东西!把周家乱成什么样子了?”周枭也附和。 他才不怕,反正周错说的话,周家不会有任何人信! 下贱的东西。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 周砚白眉头皱了皱,耳边突然那回荡起之前罗摇告诉过他的话: “哪怕您不在意周错,但别人每骂周错一句,清让公子就会难受几分,二夫人也会心疼。”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为三公子撑着一片天,但他们其实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孩子。” “他们,也需要一个为他们遮风挡雨的人。” 周砚白眉目沉了两分,亲自挪动轮椅上前几步。 他先是礼仪儒雅地对所有人颔首:“让所有家人为我们操心,的确是我罪过,随后我会向每位家人亲自赔礼。”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太客气地落在周均炜父子身上: “周错是我的种,你们骂他下贱,是不是想说我下贱?” “我……”周均炜父子神情一变,硬是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周砚白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他看向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正巧,今天所有人都在。我就宣布一件事。” “我,已经接纳周错的存在。” “以后,你们谁骂他一句,诋毁我妻与子半句——便是和我周砚白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均炜脸上: “我周砚白是不擅权斗,也不贪家业,但不代表——我任人踩!” “真要撕破脸,谁也别想体面收场!” 全场骇然。 除了上头那两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砚白。 那个整个周家里最厌恶周错的人。 那个二十三年来,次次唾骂周错、恨不得掐死周错的人。 今天、竟然在为周错说话!在维护周错! 23年了,简直是破天荒! 而周清让和沈青瓷,就站在他身后。 以往,每一次都是他们硬挺着维护阿错。都要与自己的父亲、与自己的丈夫为敌。 每一次,都心力交瘁。 可这一次—— 周砚白站在了他们跟前。 像一个真正的丈夫,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周错站在稍后的位置,看着眼前这一幕,眸色微微闪了闪。 从小到大,每次被人欺负时,他都幻想过无数次,会有个高大的父亲出现,像别的父亲保护别的孩子那样,挡在他面前。 他幻想过那人的背影,幻想过那人开口说话的声音,幻想过被护在身后的感觉。 他以为,那是一场永远只存在于梦里的梦。 可此刻—— 那个背影,真的出现了。那个他恨了十六年的人,此刻哪怕移动轮椅,也挡在了他面前。 哪怕,并不是真正地为了维护他。 原来,这就是被父亲护着的滋味…… 周错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动了。他从他们身后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 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没有理会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直直地看向高位上的那两个人。 周崇山。周商懿。 周错开口,利落坦然: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要清算什么,我全都认。与他们无关。” 第197章 跟我来 高台上,周崇山的目光盯他一眼,沉声道: “将甘慧带上来!” 大门再次打开。两个保镖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甘慧,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被押到大厅中央的那一刻,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求你们放过我啊——!” 她哭喊起来,声音尖利又悲切: “我真的对那件事情不知情!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不想看阿错一错再错而已!我真的是为了他好!真的从没有想过要害周家啊!” 周错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个生母。67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所以,23年前的事情,到了现在,你还不肯认吗?”67 甘慧怔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心虚,反而浮起一层更浓的悲痛。 “阿错……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全世界都不信母亲……难道,连你也不信母亲吗?” “全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怀疑母亲,唯独你不可以啊!你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母亲一手带大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母亲?你是想气死母亲吗!呜呜呜……”67 她哭得悲痛极了,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显然,这23年来,她早已将这份虚伪练得炉火纯青,哪怕到了这样的场合,也依旧面不改色。 周错看着她。看着她那炉火纯青的表演。忽然笑了一下。 这23年来,从出生起,他就是被她这副面貌欺骗。 他伸出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母亲……还认得这个么?” 甘慧抬起头,看向他的手。 他的手心,躺着一颗纽扣,浅绿色的珍珠。 上面的缝合线已经十分陈旧,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甘慧看到那颗纽扣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那天晚上,她穿的那件沈青瓷的衣服上的纽扣。 浅绿色的旗袍,丝绸般的质感,穿在身上时,那种细腻柔滑的触感,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上面的纽扣,都是天然的青色珍珠,百年难遇的成色! 她当时穿上的时候,还特意摸过那些纽扣。一颗一颗,光滑圆润。 她不甘极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大山里傻子疯子的孩子?沈青瓷却生来就含着金汤匙,是京市人人宠爱的小公主? 凭什么她5岁在田里插秧的时候,沈青瓷在几百亩的豪宅里弹钢琴! 凭什么她每天天不亮起床,爬两座山、走十几里路去读书,脚底磨出血泡还得继续走!而沈青瓷呢?连出个门都有专车接送! 哈哈哈!可笑! 全校三好学生?二十二年寒窗苦读?努力走出大山? 有个屁用!奋斗一辈子,到最后还不是要跪着伺候沈青瓷这些人! 用尽一生的奋斗拼搏,不过只是做他们的保姆!女佣! 她到底哪点比不上沈青瓷? 她比沈青瓷努力!比沈青瓷勤快!比沈青瓷能吃苦耐劳!凭什么她妈的她就活该一辈子只做个保姆?! 而凭什么沈青瓷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给周砚白,就能过养尊处优的生活? 这个世界公平吗?啊?!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她只相信,机会永远是自己争取来的!命运,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那一晚,她穿上那套浅绿色的旗袍,一步一步走向周砚白。 所有的计划,全都是她在心里盘算了几十次几百次的。 事后,她把旗袍放回原位。一点看不出穿过的痕迹。 她也清晰地记得,回去后,她再三检查过,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怎么会……周错的手里,怎么会有那颗纽扣? 甘慧的失态,只有短短几秒。 她立刻回过神来,疯狂地摇头: “不……我不认识这颗纽扣!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目光急切地看向周错: “阿错,你为什么不信任母亲……为什么……” “够了!!” 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大厅都颤了颤。 周崇山猛地一拍案桌,整个人站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甘慧。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甘慧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早就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周崇山怒不可遏,声音像惊雷一般在厅内炸开: “区区女佣!坏我砚白名誉整整二十三年!毁我周家百年清誉!” “来人——!”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把她押下去!移交司法!告诉那边的人——” “就说是我周崇山的意思。按最严厉的判!”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算计周家的人,会是什么代价! “是!”保镖齐声应诺。 “我……唔!”甘慧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保镖捂住嘴,像拖一只死狗般,拖了下去。 周均炜和周枭一时间半个字不敢说。 尤其是周枭,他没想到周错竟然不指认他半句,竟然直接用这样的办法,就让甘慧露馅了。 周三老爷子那么聪明……没追究下去……是不知幕后的情……还是有别的打算…… 还有那个全程一言不发的男人,他一直坐在那里,一身墨色,哪怕没有说话,也让人感觉胆颤心惊,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深邃莫测。 而周错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拖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 周清让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很近。很近。近到两人的衣袖都贴在一起。 他在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诉阿错——我在。 周清让又抬起头,看向高位上的两个人: “祖父,大哥。当年的事,全是甘女士所为。” “这些年,阿错全是被她教唆、引导。他以为自己在为母亲复仇,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他所做的一切,全因被蒙蔽。” “恳请你们,原谅阿错。” 话音刚落,一声怒哼响起。 “他被蒙蔽?”周崇山的目光落向周错,眼底的怒火还未完全散去: “他让王彪撞砚白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险些炸死我们整个周家,也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周清让,我是疼你。但不是要你是非不分!” 周清让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刚要开口—— 轮椅滚动的声音响起。 是周砚白自己推着轮椅,上前几步。他抬起头,看向高位上的父亲。 “父亲。” 他的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谢谢您对我的在意。是儿子不孝,让您这么担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只是……车祸之事,我不想再追究他了。” 周崇山的神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轮椅上的儿子。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裹在身上的纱布,看着他那条险些丢掉的命。 他心疼。 他是父亲。 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撞成这样,他心疼得要命! 可他的儿子却说,不想再追究了? 周崇山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周砚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砚白迎上他的目光:“父亲,您已经耄耋之年,应该比我更懂——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我将当年的事,发泄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我不是全然无辜。有今天这样的事,算是我的报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且,古来有言,福祸相依。” “因为这场车祸,我反而明白了许多。” “我的前半生,是父亲您教我做人。” “我的后半生,是这场车祸,是阿错的存在,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包容,什么是真正的大爱,什么是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 他的目光,落在周崇山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上。 “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直直落入周崇山心里: “父亲,我原谅阿错。就如同您三十年前,原谅那个私通外人的亲妹妹。” 周崇山的身躯,狠狠一震。 三十年……亲妹妹……那件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厅内,寂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崇山身上。落在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 周枭终于忍不住了。他跳起来,声音尖利:“不是?你们什么意思?!” “这杀人放火的人都可以原谅?我们周家的家规在哪儿?” 他指着周错,脸都涨红了: “你们可别忘了!那天祠堂大大小小的人加起来,足有上百人!差点就全被他害死了!” “他不进监狱,天理难容!必须处理了他!”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厅内的族亲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就在这时——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周错。”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不容置喙的威压。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高位。 周商懿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至高而下看了眼周错。 “跟我来。” 他迈步,朝不远处的会议室走去。 几名保镖连忙跟上,紧随其后。阵容强大,气场森严。 周清让眉心一紧,迈步就想跟着一起。 可李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轻轻拦住他: “清让公子,大公子只叫了三公子一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还有一些关于月嫂罗摇的事,要与您对接一下。” 第198章 黑色脚链 李屹问:“听说,是罗小姐给您提议的所有计划吗?” 周清让的眉心微微一蹙,那双温润的眸子沉了沉。 大哥,这是在调查罗摇? 周错闻言,眸色也微微一变。转而唇角轻勾,伸手拍了拍周清让的肩: “哥,放心。周商懿又不吃人。我很快出来。” “你在这里,保护好爸妈。还有……她。” 话落,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迈步走向那条长长的通道。 走向那个坐在会议室里、等着他的男人。 周清让神色微动,罗摇的事情,必须处理好。 不然周家复杂的关系,会伤害到她…… 一楼会议室门外,站了十几个保镖。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站姿笔挺,面无表情。像一堵人墙。 看到周错走过来,为首那人微微颔首,推开了门。 门内,会议室极大,庄重又极具现代感。 大理石长桌横贯中央,桌面光洁如镜,反射着上方巨型水晶吊灯的璀璨流光。 深棕色的皮质高背椅,光泽低调,无声诉说着秩序与威严。 周商懿就坐在会议长桌的左侧。 他没有坐最上方。而是坐在左侧中间的位置。 明明宽敞奢华的空间,可他坐在那里,整个空间的重心,就自然而然地移到了他身上。 周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次的事情,你也有帮着我哥安排?” “周枭和周均炜的事,你都知道。”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交叠,漫不经心。 “现在不动他们,是想——抽丝剥茧?” 周商懿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很聪敏。” 随即推过一份黑色封面文件。 周错拿起来,翻开。 地蛇钱庄的资料。 不,不止是地蛇钱庄。 是整个颂塔财团的资料。 密密麻麻的文字,详尽的组织架构,跨境资金流向,核心人物名录,甚至还有几页偷拍的照片。 颂塔财团——横亘于东南亚数国的巨大黑暗组织。地下钱庄、人口贩卖、器官贩卖、代孕、军火……一切法律不允许的事情,他们都做。 而地蛇钱庄,不过是颂塔财团旗下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分支。 周枭父子联系到的人,不过是颂塔的中层。 周商懿开口,声音磁性平静:“军火,谋杀,于情可谅,于法难容。” “周错,协助我清缴颂塔集团。将功补过。” 这,是他给他的选择。 坐牢,判刑,太简单的事。物尽其用,才是一个统治者该有的手腕与魄力。 伴随他的话落,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是李屹的副手,一个同样精英模样的年轻男人。他走到周错面前,恭敬地呈上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纯黑色的脚链。 很细,很精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周错一眼就认出来了——高科技的定位器。 戴上之后,没有任何人能取下来。包括他自己。 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定位。 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不论在哪儿,都在这个人的掌控之中。 周错垂眸看着那条脚链,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那条脚链,在指尖转了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商懿。 那双曾经装满疯狂和恨意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可以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周商懿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周错的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他直视着周商懿的眼睛,一字一句: “两天后,我要去万罗岛。” 万罗岛。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周商懿深邃的眉头,难得地拧了一下。 那是维尔京群岛中的一个私人岛屿。颂塔财团旗下,最黑暗的场所之一。 全球拐卖的未成年儿童、女性,都会被秘密送到那座岛上。 每天,有上千人被困在那里,经受着不为人知的折磨。 几国联合行动,派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哪怕是扮成浪子的卧底,也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199章 当年的小雪灾 周商懿看着周错。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死灰般的平静。 “清让不会同意。” 周错的唇角弯了弯:“我会亲自和他谈。” 气氛凝固了几秒。 然后,周商懿看了那名特助一眼。 特助会意,蹲下身,将那条细细的黑色链条,戴在了周错脚踝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上了。 周错站起身。他垂眸看了一眼脚踝的链条,又抬起头看向周商懿。 “周商懿,合作愉快。” 而外面。 早前,避开客厅的众人,长廊上,面对李屹的询问,周清让只强调: “罗摇只是提议,失去可以让阿错清醒。其余一切,全与她无关。” “转告大哥,她很简单,我不希望你们,过度影响到她。” “好,我明白了。”李屹恭敬点头。 会议室里。 周错离开后,李屹推门而入,走到周商懿身侧,微微躬身: “大公子。清让公子,似乎很在意那位罗小姐。”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近日一些她的日程记录。” “另外……”李屹转达,“清让公子还说,不希望我们过度去影响打扰罗小姐。” 周商懿垂眸,看了一眼黑色的文件封面。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还从没见过,清让能对一个女孩上心。” 罢了。 儿女情长的事,他一向不介入。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 “2014s号雪灾档案,还没进展?” 提起这个,向来精英干练的李屹,神色顿时变了。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忐忑和自责: “还没有……” “而且上次,四公子听说二夫人要成立摇摇幼儿园时,当天晚上就跑去找人规划,说要快速成立起来,把大公子和老爷子等人送进去……” “但是、他就去倒腾了一天,看到那些小孩子,又想起了小雪灾。所以亲自坐飞机去找人……至今还没有任何线索……” 周商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扬了扬。 李屹会意,和另一名特助一起,无声退下。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商懿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周家庄园璀璨的夜景。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可他眼底,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 百年难遇的大雪,漫天风雪,遮天蔽日。 他驾驶的车子冲下山崖。车身变形,玻璃碎裂。 车内一箱珍珠、钻石,漫天散落。 血流了很多。很多。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 恍惚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 她不停挖刨积雪,那双手冻得通红发紫,指甲翻起,鲜血混着冰渣,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疯狂地刨着。 刨出一个山洞。把他扶进去。 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又跑出去,捡柴,生火。 把满地散落的紫珍珠和钻石,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盒子里,放到他身边。 一颗没少。 雪越下越大。狂风往山洞里灌,火堆快要熄灭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就牢牢挡在洞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暴风雪。 夹杂着暴雪的狂风几乎要把她掀翻,她却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然后,她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眼底深处明明有一丝胆怯,可她的语气,却平静得出奇: “我救了你。你要是活下来,能不能……带我和姐姐离开这座大山?” 那是一个八岁孩子不该有的,超乎年龄的冷静。 那双眼睛,带着孤注一掷的灼烫期待,仿佛把全部的生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后来,她去镇上叫人。 他被家人救走。 再次醒来,已经是五天后。 让家里人回去找,却从此,查无此人。 那是他第一次失约。 也是唯一一次。 周商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 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洒落,在他深邃的面容轮廓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安排好行程。去安县一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亲自去查线索。” 第200章 担忧她 大厅内。 李屹已经将话转达给周崇山,家族聚会正式结束。 众人寒暄一番,陆陆续续离开。 周枭走在人群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脸上挂着惯常吊儿郎当的笑,可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忐忑。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甘慧被拖走了,可那药的来源,竟然没有人追究? 他可是知道——当年那药,是他父亲周均炜帮忙弄到手的。 还有之前,他在周错耳边说的那些话。关于当年的事,关于甘慧爬床的真相。 周错见了周商懿那么久,有没有说什么? 周商懿那个人……如果周错说了,他会信吗? 周枭的目光,悄悄往大厅深处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里,会议室的门紧紧闭着。 周枭收回目光,又嗤笑了声。 应该没说。 如果周错说了,以周商懿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不会放他们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离开。 而且—— 周枭想起这些年来,周错面对他时的样子。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为什么? 因为周错怕。 三年前那个晚上。 他在周错的酒杯里加了点料。那药是他从境外弄来的,超级烈性。 周错那个狗东西,居然跑了出去。 后来,他看到一个没满18岁的女孩子在路边打车。 他让人打发走了司机,用司机的电话联系她:“路边,暗红色轿车。” 那个傻子,竟然真的坐进了那辆车。 他本来拍了照片的。周错强迫未成年女孩,足以判死刑的照片。 谁让周错这种私生子,生在周家呢! 当年,他的母亲就是为了一个私生子,丢下他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周家! 他恨。他恨所有私生子! 可是后来,那些照片全没了。监控也被黑了。连他的手机都被格式化。 这些年来,周错没有和他硬碰硬,应该是顾及什么。 但那又怎样? 周枭扯了扯嘴角,迈步走出大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才不信,周家会为了一个私生子,把他怎样。 他离开后,二房一行人也随后出来。 周清让推着周砚白的轮椅,周错走在沈青瓷身侧,护着她下台阶。 沈青瓷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眉眼间的忧愁散去了大半。她侧头看着周错,目光里满是温柔。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可就在这时—— 他们突然看见、不远处的佣人区。 罗摇正被张姐扶着,坐在花坛边。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有几缕散落在脸侧。手背上,有一片明显的擦伤,正在渗出血丝。 周错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迈步就要走过去。可有人比他更快。 周清让。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几乎是在看到罗摇的一瞬间,就动了。 他快步走过去,白色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扬起。 来到罗摇身边,周清让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从未有过的担忧和急切: “发生了什么?” 早前。 甘慧被人拖出来时,看到罗摇,眼底骤然迸发出猩红的恨意,还爆发出疯狂惊人的力量,挣脱控制,扑过来就掐着罗摇的脖颈: “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如果不是罗摇,周错鎏·兰台的计划不会失败! 周错已经在乱局中掌控周家,她也能因此成为贵夫人! 如果不是罗摇设局,伪装了23年的她,压根不会暴露自己! 罗摇的确设局了。 就连今晚周错拿出来的那颗珠子,也是她早前就想到,甘慧一定会死不承认。 她之前询问了周砚白那晚的衣服,就让吴妈快速去查找图片,找了相同的扣子来,做旧。 甘慧聪明,自然想明白这一切,她猛地将罗摇往地上扑去。 “你这个心思歹毒的狐狸精!小贱货!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杀了你!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这个贱人给我陪葬!” 两人重重摔在粗糙的石板路上。甘慧像块沉重的巨石压着她,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颈,不停咒骂。 第201章 放开她 罗摇被压得喘不过气,脖颈处传来抓掐的疼痛,手肘、手背都被地面磨得火辣辣地疼。 周围的保镖想要拉开甘慧,可甘慧像是豁出了性命,双手双脚紧紧缠抱着罗摇,死活不肯松手。 罗摇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才找准机会,“砰!”猛地抬起右腿,膝盖狠狠顶在甘慧的小腹上。 甘慧终于被撞痛,保镖们也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上前将甘慧制服,脱开。 罗摇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被保镖押着、依旧挣扎不休的甘慧。 “到现在,你还在怪别人,就没有想过怪自己?” “你以为母凭子贵?就能攀附豪门?一步登天?” “可你忽略了,豪门的规矩从来不是普通人可以逾越的。” “哪怕怀了孩子,在普通点的家庭,可能孩子会被接纳。” “但在真正的世家,没有人能接受私生子。” 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先例,整个家族的秩序都会乱套,人人都可以生些私生子回家争夺财产,那样的家族,迟早会分崩离析。 真正有底蕴的豪门,即便有私生子,最多都是养在外面。 就算真被认可了,一辈子都要背负着私生子三个字。 就如现在的周错,哪怕二房接纳了他,但他每次出现,其余人看他的异样目光,也会一辈子附着在他身上。 “你毁的,是你自己,还有你的亲儿子。以及一个幸福的家。” “你闭嘴!你懂什么!”甘慧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嘶吼,“豪门算什么?世家算什么!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一群屁用没有、只会装腔作势、奴役别人的废物!” 罗摇笑了。 “你以为你会砍柴、会洗衣做饭、会吃苦耐劳,会拼搏上进,就比他们厉害了吗?就应该碾压一堆贵夫人吗?” “可那些夫人们会经商,能运筹帷幄管理偌大的家族产业;会琴棋书画,懂四书五经,有深厚的学识与修养;能修身养性,在家族面临危机时沉着应对,为家族排忧解难。这些,你会吗?” 甘慧的嘶吼戛然而止,脸上的疯狂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罗摇继续说:“天道酬勤,但从来没有酬过只会埋头苦干的牛马。” “牛马也从来不该因为自己会耕地、会吃苦耐劳,就自诩功高。因为那仅仅是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需要具备的本能而已。” “生活在远古的人,本能是寻找食物;” “生活在战国的人,本能是学点武艺自保,或是躲避战乱;” “生活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本能就是拼命地为了活,哪怕很累。” “真正优秀的人,是明白自己的本能,并能在本能之外,用正当的方法,做正确的事情,去寻找一个正确的可能的机遇。而不是靠算计和陷害,走旁门左道。” 罗摇凝视着甘慧,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你一直不明白,二夫人凭什么过得比你好。” “你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惜牺牲自己的清白,利用自己的亲儿子。” “但二夫人哪怕自己被伤害,一个家被你害得支离破碎,还能接纳你生的儿子。” “这,就是你与二夫人的不同!云泥之别!” 甘慧懵着,被保镖们带走。 此刻。 罗摇看到周清让走过来,连忙起身回答: “回清让公子,没事。只是甘女士情绪有些激动而已。” 她说着,抬手去拢自己的头发。 动作很快,很熟练。几下就把散乱的发丝拢起来,手指翻飞,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不远处的周错,目光落在罗摇脖颈上的红痕上,落在她手背上。 那些是甘慧留下的痕迹。他的生母。 他的手指,攥得骨节泛白。 周清让也在看罗摇。 看她盘头发时,手背上那片擦伤在动作间微微牵动。 看她永远淡然自若的面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双手,本来应该是少女白皙细腻的皮肤。 可那上面有火柴烫过的痕迹,有刀疤,现在,又添了新的擦伤。 周清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罗摇。” 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先跟我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第一次。当众。 就在这时—— “哒。哒。” 冷硬的脚步声,从大厅内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就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大厅内走了出来。 黑色西装,笔挺如刀裁。每一步都带着压迫、寒意,周身的气场冷得像冬夜的霜。 是周湛深。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清让握住罗摇手腕的那只手上。 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沉了沉。 他脚步停顿,“放开她。” 三个字,带着命令。 第202章 凭什么抢? 周清让眉头微皱,抬起头,看向周湛深。 “二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却没有松开手。 周湛深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那只手上,又移回他脸上。 “需要我提醒你,”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家规第一条?” 周清让的脸色,微微一变。 家规第一条——禁止与佣人恋爱。 罗摇也没想到周清让会当众不避嫌,她了解他的为人,只是担心她,把她当朋友。 可在别人眼里,尤其是在周湛深这样严守规矩的人眼里—— 她连忙挣开周清让的手,后退两步,低下头: “谢谢清让公子的关心。我这点小伤没问题,我会自己处理。或者去医务室都行!” 说完,她转身就往佣人区退。 可刚退了两步,她就愣住了。 刚才还站满了人的佣人区,此刻空空荡荡。王妈、张姐、李莉……所有人都不见了。 只有她一个人,杵在那里。 而陈经正在旁边,眼里带着灯泡般的亮晶晶。 罗摇瞬间明白,是他把人全支走了? 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周湛深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周清让身上。 “之前说好,罗摇只是借给你们,处理事情。” “现在,二房的事情已经处理好。” 他顿了顿,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 那一步,让他的身形更显高大,周身的威压也更重了几分。 “人,该还回来了。” 周清让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刚要说什么—— “二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周书宁从人群里钻出来,几步跑到周湛深面前,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不用不用!罗摇之前把小瑾儿的作息调得很好,不哭不闹的,现在张姐和李莉都能带好。而且我婆婆也喜欢带孩子!”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就让小摇留在二楼,照顾二婶就好!” 嘻嘻,难得看到五哥哥对女孩子这么维护,这么好的事情,当然要给自己姐妹制造机会呀! 周湛深的脸色,更冷了。 他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妹妹。 “大人的事,还轮不到你多事。” 他不再看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青瓷和周砚白身上。 “二叔,二婶。你们需要人,我让人事部今晚就发布招聘。全国最好的营养师、护理师,随你们挑。”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 “还是——你们借了人,就不打算还?” 威压沉沉。 “啊……这……”沈青瓷还没见过周湛深这么强大的压力。 主要他们也不擅长争抢,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 可她是真的喜欢罗摇……也想着帮清让制造些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周砚白看到妻子的神色,他眉头一皱,轮椅往前挪了挪,护在沈青瓷面前。 “怎么跟你二婶说话的?” “这是你晚辈该有的态度?” 他直视着周湛深,目光毫不退让: “再说,青瓷喜欢罗摇,我就要为青瓷将她留在二房,怎么了?” “书宁都说让人了,你——又凭什么来管?” 周湛深的脸色,沉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 陈经立刻会意,几步上前,用手机翻出一份合同,恭恭敬敬地递到周砚白面前: “二先生……那什么……当时整场招聘,是二公子负责的。” “合约第19条写:乙方一切听从周家——大房一脉安排。听从甲方安排。” 他顿了顿,抬起眼,字字清晰: “而甲方……当时是二公子签的字。” 第203章 黑了合约 周砚白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看着上面白纸黑字的条款,脸色微微一变。 但片刻,他抬起头,脸色难看: “所以,周湛深,你是什么意思?” “你二婶难得喜欢一个女佣,就要一个女佣,你都要来管?还要拿合同来压我?” “让你爸妈出来跟我谈!” 周湛深:“我只看合约办事。” 他转而看向罗摇:“明天,到书宁房间报道。” 他的命令不容置喙。 罗摇站在那里,整个人还有些懵。 可仅仅几秒,她就理清了思绪。 周湛深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误会她勾引周清让,误会她破坏周家的规矩。 他这是在按规矩办事。 而此刻的周清让,在所有人争执时,第一时间拿出了随身带着的药膏碘伏,准备先为她处理伤口。 罗摇后退一步,对着他、和沈青瓷、周砚白深深鞠了一躬。 “二夫人、二先生,清让公子。谢谢你们的喜欢和关心。” “只是我的确与二公子签了合约。在合约结束前,我会完成自己该尽的职责。” “如果没什么事,明早我就回去照顾书宁小姐。” 周湛深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 “不要啊不要啊!” 周书宁又跳了出来。 她跑到罗摇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仰起脸,满脸的拒绝: “我住在江家!我暂时真的不需要小摇照顾!” 她只想吃瓜!只想看小摇和五哥哥发展发展好嘛! 她看向周湛深,不停抗议: “二哥,你真的没必要管这么严!我真的不用!让小摇照顾二叔二婶就行!” 周湛深的脸色,又黑了。 他盯着周书宁,那目光冷得能把人冰冻三尺。 他转而命令罗摇:“既然不用——明天,直接来三楼。” 罗摇的眉心,微微一跳。 三楼。 那是周湛深的场所。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王妈曾经说过,周湛深最讨厌女人。有个女佣上去送点心,就摔断了大腿骨! 不过……虽然隐隐有点害怕,但是签了合约,必须履行。 况且在哪儿工作都是工作,照顾谁都是照顾。 她保持平日里的敬业,点头应下:“好。” “仅仅因为合约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周错,突然开口了。 他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可他看着罗摇,唇角微微勾起: “如果是因为合约,如果你不想去三楼,大可不必答应。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周湛深。语调懒懒的,却带着张扬的挑衅: “黑份周家系统里的合约而已。轻而易举。” 沈青瓷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喔!”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抖,“我支持!阿错,你赶紧黑了吧!” 周书宁也跟着跳起来:“我也支持!二哥你那里又不缺人手!你还那么讨厌女孩子!你让小摇去上面干什么?打扫卫生嘛?大材小用呀!” 周霆焰也冒出个小脑袋:“我也支持!我不要我的女人去照顾大冰山二哥!五哥哥才能对我的女人好!” 周清让的耳根,几不可见的微微发红。 他轻咳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护在罗摇面前。 “二哥。” 他也抬眸看向周湛深,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少有的坚定: “你不缺人。何必强人所难?” 一时间,全场所有人都盯着周湛深。 全员反对。 第204章 只要你一句话 周湛深站在那里。 他身后是巍峨的主楼,身前是一群目光灼灼的人。 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寸寸结冰。 旁边的陈经急得团团转,连连直擦额头的汗。 这这这……好想帮自家二公子啊~~ 可这样的阵仗,他能干啥?他能说啥? 尤其是书宁小姐,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到底谁才是她的亲哥哥啊! 在他还没想到说辞时,周湛深终于开口: “为了一个女佣,值得你们这么闹?” “周家的规矩,何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冰锥。 最后,定格在罗摇身上。 “命令,给你了。” “明早八点,我要在三楼看到你。” 话音落下,他迈步离开,步伐冷硬,背影肃寒。 没再多停留半刻。 走出很远距离,周湛深开口,命令身后的陈经: “纸质合同,复印几份。锁保险柜。” 陈经眼睛瞬间亮了。对喔! “是!”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 今晚他就复印一百份!放一百个保险箱!看谁还能黑! 而主楼前。 “小摇!” 在他离开后,沈青瓷第一个上前,拉住罗摇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小摇,你不想去三楼,真的没关系。到时候他想找你的麻烦,除非先和我这二婶断绝关系!” 周砚白也移动轮椅过来,与妻子站在一起。他抬头看着罗摇,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对。大房现在无事,要人做什么?青瓷的脾胃还没调起来,阿错的心理健康也还需要人引导!我们二房,现在才是名正言顺缺人! 真闹起来,你就跟我们一起,搬出去住。” 总之,罗摇这么好的人才,必须留在他们这里! 周错走近她两步。依旧懒散漫不经心的模样。 “黑合约,我没开玩笑。” “纸质的,锁保险柜里,我也能开。” 他缓缓抬眸,凝视着罗摇,慵懒的目光难得清晰: “只要你一句话。” 罗摇:……还没来得及说话——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 是秦美露踩着高跟鞋,几步走到跟前。 她从来没想到,乱成一团的二房,竟然都能被罗摇解决!还这么的和睦!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让! 她转向沈青瓷和周砚白,笑得一脸真诚又不服输: “二哥二嫂,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好好养伤就行。护工可太好找了。” “而我们霆焰的升学规划、天赋发掘,现在都没搞定呢! 既然周湛深不同意罗摇继续留在二房,就干脆来我们三房,全心全意照顾小霆焰就行!” 周霆焰一听,眼睛顿时亮晶晶的。他几步跑到罗摇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对喔!做我的女人!跟着我!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头发!” 周大夫人从大堂出来,看到这一幕,也看到了之前的情况。 她是什么人?在周家待了几十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自己儿子那反应,明显是…… 只是,现在二房和三房争得不可开交,她该说什么? 大房人都好好的,书宁那个傻乎乎的,还不要人照顾。她用什么借口抢人? 第205章 告白的礼物 在这一片混乱中、 “各位夫人,公子,晚上好。” 江时许提着医药箱走来。 是刚才在大家混乱之际,周清让给江时许发的短信。 他只注意到罗摇身上的伤。 此刻,他的目光也落在罗摇那泛红泛青的脖颈,和手背上,温声对他们道: “母亲,霆焰,先让罗摇处理伤口吧。” 沈青瓷和周霆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对对对,是我忽略了这件事……小摇,对不起……” 周霆焰也赶紧松开手,可还是不肯走远,就哼哼地站在罗摇身边。 罗摇在短时间理清了思绪,对所有人道: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用为我操心费神啦。”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已经安排好时间了。” “早上5:30起床做二夫人和二先生的早餐。6:30去晨间照顾小公子。8:00去三楼。” 说完,她知道她们的顾虑,又细心补充解释: “我知道你们不想我太累,但厨房的早点,我负责制定,指挥,会有厨师们陪我。 晨间婴儿早教,也有张姐等人帮忙。 即便去三楼,也完全忙得过来,甚至会有不少空闲时间。” “午休时,还可以看看二先生发的资料。” 她又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清澈:“你们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不论是谁,我都一定尽心尽力!” “就这么定啦!今晚已经很迟啦,晚安喔!”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快步离开。 速度之快,快到不给任何人拦住她的机会。 毕竟……一个女佣,引起几房不和,并不是件好事。 她只希望几房能和睦相处。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是无奈。 多好的孩子。多清醒的孩子。 永远只知道为别人着想的孩子。 沈青瓷心疼的眼眶发热,转头吩咐吴妈:“明早你就去帮着那孩子吧,一定别让她太累了。” 吴妈连忙点头:“是,夫人放心。” 沈青瓷又转向周砚白,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命令”:“还有砚白你。这几天别给她发任何学术资料!” 而周清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伤口还没处理,手背还在流血。 周清让收回目光,转向江时许:“劳烦你了。” 江时许微微颔首:“放心。” 他离开后,周清让又看向另外三人。 “母亲,父亲,阿错。” “罗摇说得对,很晚了。该休息了。你们的身体都需要好好休养。” 周清让送三人上楼,送他们进了各自的房间。 走廊里安静下来。灯光昏黄,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没有困意。 眼前浮现的,还是那抹单薄却坚韧的身形。 许久。 他迈步去了书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书房格外静谧。 他从书架上一个锦盒箱子里,取出两块无事牌。 温润的青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清让在书案前坐下。 他取了第一块,拿起刻刀。 刀尖落在玉上,一笔一划。字缓缓浮现: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这是给阿错的。 阿错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 明天,是新生的阿错,睁开眼的第一天。 作为哥哥,要给阿错准备份礼物。 周清让刻着,唇角微微弯起。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放下,放进锦盒里。 又拿起第二块。 这一次,他刻了一座山。一棵树。一极具美感的枝条。 山有木兮木有枝。 极简。极净。 一整夜,他都在案桌前,垂目雕刻着。眉眼间尽是温柔。 直到快要天明时分。总算完工。 周清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玉。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等天一亮,就去找她。 将这块玉牌,赠她。 他开始找锦盒,最柔软好看的锦缎垫布。挂绳。 如同放珍宝般,将玉牌小心翼翼装进锦盒。 又去洗漱,换了身最精致的衣衫。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光辉时。 周清让起身,走了出去—— 第206章 周湛深,是gay? 厨房。 清晨五点半,罗摇就在厨房里忙碌。 灶台上炖着粥,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食材。她穿梭其间,动作利落。 沈青瓷心结已解,但身体还孱弱,虚不受补。 周砚白恢复期,需清淡,益伤口愈合。 一切都得制定好。 吴妈在一旁打下手,不停吩咐厨房里的人: “你来洗菜。” “你来切菜。” “你来蒸。” 主打一个不想让罗摇累着。 罗摇无奈又由衷地感谢:“吴妈,谢谢您,不用这么夸张的。” 寒暄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罗摇。” 罗摇回头。 周清让站在厨房外,隔着巨大的玻璃,清晰可见,今天的他还是一身月白色,却比往日更精致。 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泽光,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 “我有些事,需要与你谈。” 罗摇没有多想,交代了吴妈几句,快步跟上去。 周清让走在前面,领着她。 穿过长廊,绕过回廊,越走越偏。 两旁的绿竹越来越多,晨雾还未散尽,薄薄地笼在竹林间,像一层轻纱。 罗摇跟在他身后。 不久,周清让总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脖颈上,又移向她手背。 “伤,还疼不疼?” 声音温润,像三月的风。 罗摇垂眸答:“不疼。多谢清让公子,昨晚江医生帮忙处理得很好。” 周清让仔细看了看。 她脖颈上的青红已经淡了许多,手背上的伤也贴了医用创可贴,边缘整齐,没有渗血的痕迹。 他这才放下心来。大手放进衣袋,摸到了那个锦盒。 锦盒很小,躺在掌心,却沉甸甸的。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紧张。 从未有过的紧张。 罗摇见他没有说话,才抬眸看他。 这一看,她微微怔了一下。 晨曦的光辉从竹叶间漏下来,和薄雾一起笼在他身上。那张精致清隽的脸,被光晕染得异常好看,眉眼温润,眸色澄澈。 那样的美好,让人情不自禁想起那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只是、她还从没见过他脸上,有那般认真凝重的表情。 罗摇心里一紧,担心地问:“清让公子,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周三公子他……” “不是。” 周清让打断她。 他垂下眼,大手微紧,耳根已经红得近乎能滴下血。 他的目光,又落在罗摇身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面容。 他薄唇缓缓轻启:“罗摇……我……”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 “罗摇!” 一声紧张的声音,骤然打破了竹林里的宁静。 是周大夫人慌慌忙忙地快步跑来。 她穿着精致的套装,妆容一丝不苟,可即便画着妆,也能看出眼眶下那浓浓的乌黑。 昨晚,她一整夜没有睡。 她翻来覆去都在想,怎么才能把罗摇光明正大的留在大房。 虽然周湛深是下了命令,但那样的说辞,难以服众。 书宁不要人。 她……也没事。 虽然她睡在那张大床上,和周振邦隔着一米五的距离。 但从联姻开始,她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 商懿……最近太忙。 阿灿……影都没了。 湛深………… 对喔! 周湛深! 就请罗摇照顾周湛深!说周湛深是gay!接受不了女人! 她实在是太聪明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一大早她就跑来找罗摇,没想到看到了周清让。 哼哼,周清让的心思。她能不明白么? 以沈青瓷他们不争不抢的性格,很有可能就同意了那桩婚事。 那他们大房怎么办? 她之前就在想,大房气氛太过严谨,每个人都太公事公办。 两个儿子,更是像钢铁一样,没有一个有结婚的倾向。 兴许,有罗摇在,一切会不太一样…… 周大夫人跑得脚下生风,全然不顾贵妇人的仪态。 “小摇!我可算找到你了!” 她跑到跟前,一把拉住罗摇的手,气喘吁吁,开门见山地说: “小摇啊,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周大夫人压低声音,为难地说: “你是不知道,我儿子,周湛深他……是个同……” 周清让的眉心顿时蹙起。 同? 二哥,竟然是…… 罗摇也皱起眉。 周湛深? 那个一身冷冽、气场强大的周二公子? 她忍不住说:“周大夫人,是不是您误会了……” “我也希望是我误会啊!”周大夫人叹着气,脸上满是忧色。 “可这么些年来,从小到大,每个靠近他的女人,不是骨折,就是被丢出去。他已经24了,还没有一丁点成婚的迹象!” “我们给他安排的联姻,他一次都没去过!” “而且!有一次……我去三楼,亲耳听到他吩咐人,说给他安排个男人……” 说到这,周大夫人抹起眼泪,声音哽咽: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整个周家的百年清誉,都会毁了!全都完了!” 周大夫人拉住罗摇的手,再三恳求: “罗摇啊,算我求求你!劳烦你去三楼照顾湛深。 你放心,上面有人打扫,很多事情都有人处理。你就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开导开导他就行。” 罗摇有些为难。 她昨晚就做好了去三楼的准备,但要处理周湛深这方面的情况…… 那方面,她完全没有涉猎过。 周大夫人看出她的犹豫,连忙说: “你别有思想负担,就尽力而为就好!哪怕只是关注下他的病情程度都行。 走吧,这就走,我带你去!有我交代,湛深他再怎么也不敢欺负你!” 说着,她拉着罗摇就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周清让叮嘱: “清让,你跟你父母说一声。但是让他们一定要保密呀!千万不要让其他外人知道。” 周清让微微颔首:“放心。” 有空了,他也去查阅下这方面的资料。 罗摇被周大夫人拉着往前走,她想起正事,回头看了一眼。 周清让还站在原地。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他就那么站着,那双温润的眼睛,还在看她。 罗摇想问,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可话还没出口,周清让就先开口。 “没事,你先去忙。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他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 第207章 三楼照顾 罗摇点点头,跟着周大夫人离开。 而林间,竹影摇曳,晨雾渐散。 周清让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他的手才从衣袋里抽出来。 掌心里,是那个锦盒。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锦盒重新放回衣袋。 不急。 他想。 来日方长。 罗摇被周大夫人一路拉着,来到了主楼。 电梯直达三楼。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极冷的装修,深灰色的墙面,冷白色的灯光,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没有一丁点温暖的颜色,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股寒意。 周大夫人带着她走出去,对佣人吩咐:“都过来。” 三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佣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 显然,连打扫的人,都是男性。 周大夫人说:“从今天起,罗摇就是三楼的总管理。你们的工作,都要听从她的安排。” 三个男人看向罗摇。 他们都是本科专业出身,能被选到三楼工作,智商都不低。也听说了这些天罗摇的事。 他们没有任何不服,齐声应道: “是!” 罗摇微微颔首,“也希望你们多多关照。” 周大夫人又带着她走到左侧,推开一扇门。 一间极大的房间,被布置得整齐,有电脑,有办公桌,有舒适的沙发,甚至还有一个茶水间。 周大夫人说:“罗摇,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安排下他们的杂事。没事看看书,泡泡茶。” 她又压低声音:“主要是照顾照顾湛深~观察下他那方面的倾向~” 罗摇点头应下:“好。我会尽力。” 反正周湛深讨厌女性靠近,那隔得远远地观察他,应该是进周家以来,最轻松的一份工作。 对了,之前贺珍女士还有委托。兴许她还可以抽空,把沈骄的事情解决一下。 周大夫人看了眼时间,匆匆离开。 罗摇也走出办公间。 三个男佣人已经开始工作。 一个开着洗地机,将本就光可鉴人的地板,洗得更加一尘不染。 一个拿着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擦拭墙壁和壁画。 一个从箱子里抱出冷色系的鲜花。 书房。健身房。会议室。茶室。观景区……每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换上最新鲜的鲜花。哪怕这里的主人并不会去观赏。 罗摇站在一旁看着,想先了解三楼每天的情况和分工,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但他们的动作严整有序,没有任何疏漏。 能被调到三楼工作的人,都是精英里的精英。 罗摇看了一会儿,发现完全没有自己可以插手的地方。 她只能拿出手机,搜索关键词:“同”“如何判断”“心理倾向”。 页面跳转,她低头,认认真真看起资料。 正在这时—— “哒!哒!哒!” 冷硬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罗摇的手指一顿,抬起头。 长长的通道尽头,一扇门打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黑色西装,笔挺如刀裁。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张脸轮廓深刻,眉眼冷峻,周身气场冷得像冬夜的霜。 他就那么踏着冰冷的瓷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第208章 就这么放不下他? 罗摇看到他时,怔了半秒,随即立刻将手机页面退出,熄屏。 她退到旁边靠墙壁的位置站着,恭敬垂首。 神色间,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别样的揣测。 虽然周大夫人那么说了,但在没有切实证据前,她从来不会从他人口中去认定某个信息。 垂眸间、“哒。哒。哒。”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带着压迫人心脏的气场。 突然,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刚才,在看什么?” 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罗摇没有抬头,视野里,只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和笔挺的西装裤腿。 那种不怒而冷的寒意,将她笼罩着。 她心里紧了紧,刚才……她在搜“同”的资料…… 这要是让周湛深知道…… 罗摇连忙管控好神情,平静地回答:“回二公子,在看工作安排。”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总带着逼视。 “工作资料?” “拿来看看。” 罗摇:……呆怔了一秒。 不愧是公事公办的周二公子,连这种事都要过目。 她不得不拿起手机,解锁。打开wps的表格递过去。 这一刻,她庆幸自己先前退出页面退得快。 周湛深接过,垂眸看了一眼。 表格列得清清楚楚。 早晨5:30-6:30,备餐,照顾霆焰上学。 上午6:30-8:00,婴儿房,江在瑾晨教。 8:00-12:00,三楼待命,处理杂务。 12:00-14:00,婴儿事务。 傍晚17:30-19:00,辅导周霆焰功课。 晚上20:00-21:00,二楼,观察家庭关系并引导。【备注:二房关系刚修复,需持续维护,增进彼此了解,巩固情感纽带。】 周湛深的目光,在“晚上20:00-21:00”那一行停留。 足足三秒。 对于周湛深来说,已经是极长的停顿。 五十四个字。 页面里最长的文字。 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人无处可逃。 周湛深开口,声线越加低沉冷冽: “每晚19:40,到我书房整理文件。” 声线低沉,字字清晰。 “今晚开始。” 不远处的三个男佣人,动作瞬间齐齐一顿。 他们在这里工作这么久,周二公子从没和他们说过话。不,别说说话,连看都没看过他们一眼。 书房大门,更是从不准他们靠近半步! 今天,罗摇刚来……周二公子竟然就安排她去书房工作…… 果然、豪门也是要对女性进行潜规则么?哪怕是周二公子这样的看起来不近女色的人,也要玩声色游戏了? 而罗摇也微微一怔。 19:40? 比她计划去二房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下意识想问,整理文件大概需要多久?会不会和二房的时间冲突? 可她还没开口,周湛深动了。 他朝着她,迈近一步。 那一步不大,却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 他垂眸看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迫人。 “二房那边,就这么放不下?” 罗摇下意识后退一步,保持距离,可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她退无可退。 那股冷冽的肃寒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着。 第209章 豪门里,需要谨记的规矩 这么近的距离,周湛深就站在她面前,她能看清他黑色西装精致的纹路,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明显压迫。 她心里一紧。 周湛深他……是又担心她去勾引清让公子? 罗摇连忙垂首,冷静又坦诚地回答:“不是,我只是担心时间冲……” 话还没说完,倏地、 周湛深又逼近一步。 那一步瞬间将两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彻底拉近。 近得不能再近。近得他们的脚尖都抵在一起,衣服相触。 在他面前,她小小的身板完全无可抗衡。 他就那么俯视着她。那张轮廓深刻的脸近在眼前。深邃的视线幽暗、霸道。 “那就调整。” “你的时间——合约上,我说了算。” 字字压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 罗摇后背紧贴着墙壁,耳边尽是男人不可置喙的命令。 她手心微微一紧。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罗小姐……” 一道声音从楼梯处传来,带着急切。 是一个男佣人快步跑来,显然是有什么急事。 可他刚跑出楼梯口,一抬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僵在原地。 周二公子……向来不近女色的周二公子,将罗摇逼在墙壁处! 那画面……简直!脑补一出她逃他追的强制爱戏码! 男佣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 空气瞬间凝固。 周湛深眸子微微一眯。 他这才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近得过分。 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睫毛,纤长,微翘,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皮肤,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白瓷。 近到他能看见她的唇,自然樱红的,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湛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什么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罗摇也连忙退出三大步,和他保持一米远的距离。 她又看向那个男佣人,急切地解释:“你别误会,我和周二公子什么都没有!” “周二公子刚才只是不满我的工作时间安排!在纠正时间而已!” 像是觉得不够,没什么信服力,又补充一句,信誓旦旦: “要是有任何别的,我这辈子住不上100平的大房子!” 这话一出—— 周湛深侧头,看她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悦,寒凝。 可罗摇没有注意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男佣人身上,生怕他传出去半点不该有的闲话。 那个男佣人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罗摇那一身正气的样子,心里的八卦之火瞬间熄了大半。 他轻咳一声,禀报道:“二公子,罗小姐,是书宁小姐让我来的。” “沈骄小姐离家出走了!已经搬过来,硬说要和书宁小姐一起住! 沈大夫人来拉人,沈骄小姐就是不离开,还把小公子也吵醒了,吵哭了!” 罗摇眉头顿时一皱。 沈骄。那个执意要嫁给黄毛小子的千金小姐。 她脚步本能地迈出一步,想去处理。可刚迈出半步,她又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周湛深。 “二公子,我可以先下去处理吗?”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可以。” “但——”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警告: “和清让、周错保持距离。这是你唯一需要谨记的规矩。” “其余事情,随你安排。” 罗摇敛眸。 周湛深显然还是在担心她勾引周家的公子们。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没有一丝闪躲: “是。” 然后,她迈步就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她又想起手机。她的手机还在周湛深手里。 罗摇脚步一顿,转过身,走回周湛深面前。 伸出手。只拿手机的一角。 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他半寸皮肤。 那动作谨慎得像在触碰什么禁忌之物。 很快抽出手机后,她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就快步离开。 周湛深伫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深邃的眼眸沉了又沉。 和周清让待一起时,怎么没见她跑这么快? 和周错相处时,她可不是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到了他这里,就拿手机都只敢捏一角? 周湛深拿出手机,拨通陈经的电话。 “把近五年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陈经一愣:“五年的?二公子,那得多少……” 周湛深向来不容人置喙,命令声冷硬: “今晚18点之前——送到三楼办公室。” 第210章 谈恋爱,真的这么美好嘛? 另一边。 罗摇下了二楼后,快步赶往周书宁的房间。 还没走近,隔得远远的,就听到婴儿“哇哇哇……”的啼哭声。 还有“砰!砰!砰!”不断砸东西的巨响。 其中,夹杂着愤怒的吼骂和对峙: “沈骄!你给我冷静点!” “我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你凭什么找人跟踪他?!凭什么让人砸他的店?!” “你可以砸他,我也可以把你在意的所有人、所有脸面,全部砸得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又是“啪啦”一声巨响。 罗摇连忙加快速度走过去,推开门。 就见门内、一片混乱。 满屋的花瓶都碎了,碎片散落在羊毛地毯上。茶几被掀翻,水流了一地。靠枕被扔得到处都是,连窗户玻璃都一片碎裂…… 周围边缘围满了十几个女佣,可没有一个人敢轻易上前。 角落里。 周书宁抱着小瑾儿缩在墙角,脸色发白,却又不舍得离开,一直想上前去劝阻。 江廉时强硬护在他们母子身前,制止她靠上前半步。 而房间中央,一身黑色闪钻套装的沈骄,正在抓到什么,就朝着四周疯狂地砸着什么。全身暴戾地像是一头炸毛的兽。 贺珍指着她的鼻子骂,“疯子!为了个男人你值得嘛!你把我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像两只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困兽。 罗摇第一时间,先走到角落处,对周书宁低声道: “周小姐,您先带着小公子出去,这里有我在。” 说着,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张姐交代:“小公子受了惊吓,先带他去花园看会儿小动物,待他情绪稳定后,再用温水擦身。 水温比平时高半度,擦的时候从上往下,动作要慢。擦完穿上纯棉的贴身衣物,不要穿太厚。 如果等会儿入睡后惊醒,不要马上抱起来,先轻轻拍他的背……” 她交代得事无巨细。 周书宁看到她,眼睛倏地一亮,像看到了惊喜。 不过她还是不肯走,“可是小摇……” 她们那么混乱,万一伤到小摇怎么办? “放心。我可以。”罗摇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温的,带着一直以来的从容和安抚: “现在的沈小姐,不就是之前的书宁小姐嘛?” 她的语气也是轻松的。 周书宁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想到之前的自己,又觉得很不好意思。 罗摇连那样的她都能照顾好,沈骄骄……应该也可以吧…… “砰!” 那边又砸碎了个巨大的水晶床头灯,碎片迸溅,有人尖叫。 罗摇看向江廉时:“江公子,麻烦你了。” 江廉时一手将哭闹的小婴儿抱过来,另一只手臂,有力地将周书宁也抱起。 一手一个,踏着满地狼藉,带着他们离开这片混乱。 罗摇又看了其余女佣一眼。 所有人如获新生,逃难一般地快速往外离开。 一片混乱里,只有罗摇踩着满地碎片,一步一步,朝着沈骄和贺珍走过去。 贺珍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罗摇——” “你滚!” 沈骄猛地打断,声音尖利得像是野兽: “给我滚!你要是敢靠近我一步,我就——砸烂你的脑袋!” 说着,她真的顺手拎着个花瓶,那双哭花了烟熏妆的眼睛死死盯着罗摇: “以为找个同龄人来就能说服我吗?我妈到底给了你多少钱,你要这么利欲熏心?” “你们眼里除了钱,还看得到什么!” “钱钱钱!满脑子只有钱!你们全都庸俗!贪婪!势力!肤浅!” “杨野……他跟你们不一样!他才不会像你们一样,全身上下只有铜臭味!你们连杨野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她越说越激动,拎着花瓶的手都在发抖。那双哭红又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罗摇。 “只要你敢说一句话!我现在就让你先死!” 这一下,连贺珍都僵住了,暂时不敢动半下。 沈骄,明显已经崩溃到了极致。 罗摇却一如既往平和,没有丝毫畏惧,没有防备,也没有戒备,像面对的并不是危险。 她只是温柔地看着沈骄,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又看向她的手,轻轻地开口: “沈小姐。” “你的手流血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骄一愣。 整个人愣在那里,一时间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贺珍也才看到,女儿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砸东西时划到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她手心倏地一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罗摇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碘伏棉,撕开包装。 踩着地上的碎片,一步一步、轻轻地走到沈骄面前。 然后,她蹲下来,轻轻托起沈骄那只流血的手,开始给她消毒。 动作很轻,很慢。一边擦,一边轻声说: “伤口会留疤,到时候杨先生看到,会心疼的喔。” 沈骄就就那样愣在那里,一时间竟然没有推开她,竟然任由她给自己处理伤口。 反应过来时,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我知道,你就是我妈聘来说服我的一条狗!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听!” “沈骄!”贺珍顿时又怒了。 这还是她从小辛辛苦苦培养的名门千金吗? 以前她虽然也娇蛮跋扈,但是只对恶人口出恶言。 但现在,对无辜的人她竟然都这么粗鄙! 贺珍走过去,抬起手就想“啪”的一巴掌甩在沈骄脸上,教教她做人的道理。 只是、 她的巴掌刚刚扬起,罗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贺珍的手臂。 “贺女士。您先出去吧。” 贺珍想说什么,罗摇补充:“您在这里,她只会更激动。” 贺珍一顿。她看了看罗摇,又看了看自己那个浑身是刺的女儿。 最后只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砰!” 门被她摔得震天响,整间屋子都跟着颤了颤。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 沈骄还拎着那只花瓶,冷笑: “你装什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听你的话吗?” “说吧,我妈给了你多少钱?我双倍给你。你滚!” 罗摇却凝视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沈骄小姐,这里没有外人啦,快跟我讲讲吧,杨少爷,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喔?谈恋爱,真的这么美好嘛?” 她语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好奇。 沈骄眉头一皱,疑惑地看着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第211章 豪门温室里长大的傻子 罗摇脸微微发红,“实不相瞒,其实……我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呢~ 我就在电视剧里看到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然后我看到你为了他,能和你的母亲、家族闹翻,甚至不惜让所有人都在看你笑话。” “我想,他一定是一个超级超级优秀的人吧?” “谈恋爱,一定是很好很开心的事情对不对?才能让你这么喜欢他、护着他~” 沈骄像看个傻子一样看她,但罗摇的眼神真的又清澈又好奇,就那么直直地凝视着她,看得她脸都微微发红。 她转过身去,避开罗摇的眼神: “你别给我装了!你是月嫂,照顾过那么多人,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别想从我这儿套话!” “我没有我没有!我保证我没有!” 罗摇绕到沈骄面前,拉住沈骄拎着花瓶的右手,像撒娇似的摇晃着: “沈小姐,你知道的,豪门里哪儿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呀? 我是照顾过很多人,但很多很多都是为了商业联姻的,有些又是逢场作戏。 有些是长辈们的婚姻,和我们不是一个时代。 在他们身上,我一直没有看到过电视剧里那种纯粹的爱情梦幻。” “但是,只有在你身上~” 罗摇说到这里,凝视着沈骄的眼神更加真切、带着认真的向往: “只有在你身上,我看到不顾一切的爱情,和纯粹的、不掺杂名利的简单。” “你就跟我说说嘛,这种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一直摇晃着沈骄的手臂,就像是个撒娇的妹妹。 沈骄全身的火焰已经因为那些话,消下去了一大半。 但她到底是沈骄,哼了一声,目光傲气又犀利地盯着她: “你不是想劝我?” “劝你什么?劝你离开杨先生吗?” 罗摇皱着眉,一脸认真,“我还没见过他。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要劝呢? 如果他真的是好人,和你真的是超级真爱。那阻止你们在一起,我和白雪公主里那种恶毒后妈有什么区别? 而且~” 罗摇说着,顺手把沈骄手里的花瓶拿走,放在地上。 然后她拉着沈骄的手,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沈小姐,我今年也19岁,我们同岁哦~” “我也觉得你妈妈有点强势,去打砸别人的店,是超级不对的行为!” “我要是谈了甜甜的恋爱,我妈敢这么对我,我第一个就离家出走,去一个他们找都找不到的地方!让他们后悔一辈子!” 沈骄看着她,眼神里的戒备,慢慢松动了一丝。 罗摇趁热打铁,继续摇晃她的手臂:“你就跟我说说嘛。如果你们真的是真爱,杨先生真的值得,那我帮你劝服你妈!包括所有反对你们在一起的人!” “真的?”沈骄挑眉,不太相信。 罗摇举起手,信誓旦旦: “当然!我保证!但是前提是——你们是真爱。 如果他是为了钱接近你,或者配不上你,那可不算……” “才不是!” 沈骄打断她。 “杨野才不是为了钱接近我!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她终于开口说了。 那一天,是去年的中秋节。 父亲、母亲明明都说好,要回来陪她过中秋,一家人吃团圆饭。 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亲自去挑了中秋蛋糕的样式,是她最喜欢的店,限量款的桂花口味,她提前一个月预订。 让厨师们布置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每一样都是父母爱吃的。 还特意选了花园里的位置,可以让圆圆的月亮正好照在餐桌上。 她等啊等。 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 从月亮初起,等到挂在头顶,又圆又亮。 等到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塌陷,等到菜凉了,汤面上结起一层薄薄的油。 她等到的,是那通电话。 “我和你爸临时要参加公司的晚会活动,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电话那头,背景音是觥筹交错的喧嚣,是成功人士的笑语。 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庭院里。 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新年是这样,家长会是这样,生日也是这样。 每一天都是这样。 她换下精心挑选的礼服,穿了套黑色的衣服,从地下车库选辆跑车,飙了出去。 表盘上的数字不断飙升。200,250,300,350。 她还想让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能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甩不掉。 永远都甩不掉。 道路越来越偏僻,路灯越来越少,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然后—— “砰!” 车身猛地一震,一个影子从侧面飞出去,连人带摩托摔在地上。 沈骄的脑子瞬间空白。 她慌慌张张推开车门,腿都在抖,踩在地上差点摔倒。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黑色的摩托车压在他腿上,他正费力地往外抽。 沈骄不敢上前。 她想打电话联系爸爸妈妈。可他们只会骂她,吼她,怎么又惹事了。谁谁谁一样的年纪,已经独自管理一个五百强公司了。 她只能后退着,跑回车里,拿出那个镶满铆钉的定制包包。 “多少钱?我赔你!你要多少都行!” 男人终于把腿抽出来,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一身黑色赛车服,沾满了灰,有几处蹭破了。凌乱张扬的栗色发丝下,是一张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很帅。 但不是那种精致的、保养得当的帅。是粗糙的、带着攻击性的、野性的帅。像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烈马。 他看着她手里那叠现金,又看着她那辆还在冒烟的跑车。 然后他双手叉在腰间,朝着她走近一步,微微俯身。 “有钱人。撞了人就拿钱砸,是吧?” 这么近的距离,沈骄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机油,混着烟草。 不像她见过的那些男人,周身永远是精英高端的气息,说话时看似绅士,眼睛里却全是算计。 眼前的他、很真实。 粗砺的、活生生的真实。 她愣在那里,心脏砰砰砰地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看了她一眼,“温室里长大的傻子。走吧。不用你赔钱。” 他直起身,转身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边,蹲下检查。油箱瘪了一块,把手歪了,链条断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车座。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朋友:“小黑子,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然后蹲下,开始收拾散落的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码放整齐。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不像在捡破烂。像在捡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见过很多人。 巴结她的,讨好她的,和父母结交的,全都是开口闭口谈合作、谈资源、谈钱。 可这个人—— 他不要钱。他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 他看那辆破摩托的眼神,比她爸看公司的眼神还温柔。 他在修车,不停地倒腾。油渍溅了他一身,他也不像她见过的那些男人一样矫情,皱着眉擦来擦去。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叼着烟,专心致志。 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修好这辆车更重要。 第212章 麻辣烫的爱情 男人站起身,叼着烟,看到她还没走,皱了皱眉。 “还不走?” 他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你这种人,撞到人就吓傻的,一看就是被关在金笼子里长大的。” “快回去吧。外面的世界,不适合你。” 回去…… 回哪儿? 回那个永远冷冰冰的、没有人的家吗? 回去干什么?继续坐在那个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对着那桌子凉掉的菜,对着那个塌掉的蛋糕吗? 沈骄的眼眶,忽然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男人看到她红着眼眶的样子,愣了一下。 “靠。”他双手叉腰,低咒一声: “别哭了。我最烦女人哭。” 沈骄从来没被人这么“凶”过。 他是嫌她烦。觉得她哭得讨厌。 就像是父亲一样,永远也只会骂她:“哭哭哭!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 他们都厌恶她……讨厌她……全都嫌弃她! “呜呜呜……” 她哭得更凶了。 哭得崩溃,哭得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杨野叼着烟,双手叉腰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烟掐了,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行了,哭得烦死了。” 他把自己的皮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件皮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机油和烟草的味道,把她整个人裹住。 然后他把她推回那辆豪车里。 “回去。” 他转身,去扶起他那辆修好的摩托车。发动。 “我送你。” 那一晚,她开着车。他在后面。 她困在小小的车内,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那道身影。 他在赛摩上,或漂移,或超车。周身都是风,自由的风。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风。 后来,她开始往他那儿跑。 杨野一开始是拒绝的。 “大小姐,别来烦我。” 她不走。 她就站在他店门口,看着他修车。 他钻进车底,她就蹲在旁边,帮他递扳手。 她有时候拿起一个工具问:“这个是干嘛的”。 他嘴上骂:“这都不会?你眼睛长着出气的?” 却一边骂一边用工具操作着给她看。 她坐在他破破烂烂的小店里,吃他煮的泡面。两块五一包的那种,加个蛋就是豪华版。 她吃得津津有味,说“好好吃”。 他觉得这大小姐脑子有问题,“吃了就快滚。” 可慢慢地,他开始随便她了。 随便她在身边叽叽喳喳,随便她笨手笨脚地碰他的东西,随便她坐在他破店里、和这破破烂烂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就一次次看他修车。 看他钻在车底下,一身汗,满手机油。 看他站起来时,有力的手臂,紧实的肌肉,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 看他累极了就靠在墙边抽烟,眯着眼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心里就会安静下来。 那些“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那些永远等不到的人。 好像没那么疼了。 有一天。 晚上她去找他,他外出了,不在。 几个喝醉了的混混围上来。 “我去,这么正点的小妞。” “来,陪我们喝一杯。” “哈哈!撕她衣服。她肯定又软又白!” 一群人围着她,动手动脚。 她尖叫,挣扎,推搡,踢打。可那些人像疯狗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她疯狂地喊他的名字。 “杨野——!” 喊了一遍又一遍。没人应。没人来。 她以为她完了时、 “砰!” 一声闷响。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冲过来,一拳头砸在最前面那人脸上。 是杨野。 他和那几个男人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撞击的声音,骂声,惨叫声。 他一个人,打三个。 最后他满脸是血,护在她面前,把那三个人吼走: “滚!再让我看见,废了你们的腿!” 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跑了。 沈骄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血,看着他青紫的嘴角,看着他那双依旧野性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遍。 “伤着哪儿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 沈骄摇摇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鼻子酸酸的,后怕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她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杨野,我喜欢你。” “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他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推开她: “你是爱我,还是把我这儿当避难所?” 沈骄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我这儿不是天堂。我穷,没房没车,一天不干活一天没饭吃。冬天冷,夏天热,下雨了房顶漏水。你受得了?” 他牵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的天。 “你看这世界,多他妈大。你困在哪儿,你就觉得哪儿是全世界。其实不是。” “你从家里逃到我这儿,从我这还能逃到哪儿?”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只有学会,怎么在一个地方、靠你自己站稳,才是真的自由。” 沈骄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明明在拒绝、却比任何人都真诚的样子。 她更爱他了。 她抱住他:“反正,我就喜欢你!” “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男人!”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不嫌弃他满身的机油,不嫌弃他脸上的血,不嫌弃他身上的汗。 别的女孩子看到他,都要离得远远的。 只有她,那么近。那么近。 后来,她开始经常给他打电话。 课程没完成,母亲骂她了。他听出她的沙哑,说:“你在哪儿?别动。”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那辆破摩托出现在她面前。 “走,带你去飙车。” 她秋游摔跤了,母亲说:“我让家庭医生过去。” 可他丢下手上的活,第一时间满头大汗地来到她身边。 “破点皮,哭什么哭。” 嘴上骂着,手却很轻地给她消毒。 就连凌晨三点,他说接了个维修帕拉梅拉的单子。 她自己躺在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家,失眠。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 原以为他会像父母一样忙。原以为漫长的夜,永远永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该习惯的。 可不久后,手机亮了。 “你家楼下。” 她穿着睡衣跑下去,就看见他一身工作服、身上还带着油漆的等在那里。 那是对他而言,一年难得遇到的大单子啊! 他就那么放下了。他说:“愣着做什么,走,带你去吃麻辣烫。” …… 沈骄眼眶泛红:“你能理解到那种感觉吗?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对他而言再重要的事,他永远永远,都会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 “他可以放下他的工作,放下他的一切。”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全都不一样。” 她说着,眼睛里有星星在闪。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 罗摇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虽然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爱情,但她心里有了答案,也有了安排。 第213章 你们的爱,不一样 罗摇的眼里也瞬间亮了,盛满了亮晶晶的羡慕与夸赞: “天呀,听你这么说,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沈小姐,你太幸运了!竟然能遇到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还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这是多少女生梦寐以求的神仙男友!” “那是!”沈骄傲娇地扬了扬下巴,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对罗摇的戒备,又降低了一大截。 罗摇却又皱起眉,脸上浮起担忧。 “可是……以沈家的情况,他们绝对不会同意你和杨少爷这种条件的人在一起……你真和他们吵闹的话……以你母亲的性格,很可能会让你净身出户,再也不要你花她一分钱……” “那又如何?”沈骄打断她,唇畔勾起一抹凄凉的冷嘲: “钱有什么用?钱很重要吗?” “为了钱,那些大人没日没夜的工作,张口闭口都是钱。” “用钱换来的是什么?是几十万一件的衣服,几百万一个的手表。” “这些,都太浮夸,太虚荣。” “我可以没有这些东西,我可以穿杨野30一件的t恤,可以戴淘宝上几十块钱一条的手链。” “我觉得只要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是戴一个草环戒指,都比和没爱的人,送我冷冰冰的黄金钻石要幸福。” 她往沙发上一躺,慵懒地一靠: “那些在意钱的人啊,满脑子都是钱的人啊,都是被这个社会的灯红酒绿,迷花了眼。忘记了小时候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罗摇看着眼前的沈骄,没想到从小在豪门长大、金尊玉贵的小姐,还能有这样一番领悟。 是活得太单纯了,但也太通透了。甚至是太在意真爱。 她不由得走到沈骄身边坐下,像对待朋友一般,再次亲和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沈小姐,我决定好了!我这就去说服你母亲!让她同意你们在一起! 但是、你必须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沈骄瞬间坐起了身,惊喜地看着她:“真的吗?你说,你要多少钱?还是要京城的房子?跑车?包包? 别说两个条件,十个我都答应!” 罗摇摇摇头,笑得有些俏皮,又认真:“我和你一样叛逆,不在意那些物质的东西。 我只希望你这样纯真的感情,能够得到幸福、圆满。” “看人圆满,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 她接着说:“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 我会帮你争取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让你和杨野单独相处。” “但这个争取,你母亲的条件肯定是会停掉你所有的卡,甚至收掉你所有值钱的东西。” “在这期间,你不能用任何沈家的钱或者关系、物质,你一定要靠你们自己,向她、和所有不认同你们的人,证明你们可以生活得很好。” “可以吗?” 沈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睛里全是自信和期待的光: “这没问题。超easy。” 她的确不在意钱,也不像周霆焰那个臭小子一样吃不得苦,害怕苦难。 她已经和杨野认识了一年多,吃过路边摊,坐过烂摩托,点过外卖。 环境,不会让她屈服,更不会让真爱屈服。 比起吃苦,她更怕一个随时冷冰冰的家,一个受伤时眼里只有钱和任务的佣人。 罗摇放心下来,只要她和杨野挺过,她才能做下一步的帮助与安排。 罗摇又开口,带着认真:“第二件事,就是你必须必须保证,在这一个月里,你不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杨少爷。” 沈骄一愣。罗摇连忙解释: “我绝对不是不信任他,是你不保证的话,我没法向你母亲争取到这个机会。她不会放心或同意的。 而且像你这么好这么好的人,我也不希望你太草率,男人太早得到,可能会不那么珍惜你,甚至会看轻你。” “这样重要的事,我希望你们是在神圣的婚礼之后,再自然而然、名正言顺地发生。” 要是因为她提议的一个月,两人就发生什么的话,沈家也不会饶过她。 罗摇看着沈骄的眼睛,语气诚恳得像一个姐姐: “你现在还太小了。我见过太多年轻时轻易交付了自己的女孩,后来男人变心了,他们会说——你要脸?你要脸能十九岁就跟了我?” “我们不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测别人,但是,不要给对方留下任何将来可以诟病你的把柄。好不好?” 沈骄听到这,若有所思。 其实她出生名门,从小,母亲就教过她这方面的礼仪,清白大于天,洁身当自爱,随随便便,是浪荡。 可真正陷入爱情的人,是顾不得这些的。 每次在一起,脑子里总有一个思绪,在不断地叫嚣着,离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每次看到他,就想粘着他,抱着他,抱着抱着,就情不自禁想…… 她觉得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爱任何别人了,迟早都是要嫁给他的。都这个时代了,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而且—— 沈骄抬起头,有些生气地强调:“杨野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他会教她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永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年里,他们见了十几次面,每次他都让她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开心,在意。 而且……杨野真的很帅,很野性,周身全是荷尔蒙的气息。 每次他们自然而然接吻时,她感觉到他有力的手臂搂着她,似乎想将她嵌入他的身体。 她感觉到两人贴在一起的身体,发烫发热,血液翻涌,脸红心跳,全世界只剩下彼此。 她一直都在想,找一个机会……或许,是杨野的生日,将自己的当做礼物。 那样,她就是他一生里,最特别的生日礼物。 罗摇看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明白了她心意,没有反驳,声音更加柔和: “当然啦,我理解你,都这个时代了,很多人都不在意这件事。” “但是……你想呀。” 罗摇话锋轻轻一转,“杨少爷应该见过很多女孩吧?他身边应该也有很多兄弟朋友。那些女孩,是不是轻易就交付自己的那种?” “如果你能在这件事上郑重一些,他心里就会觉得——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 “他会想,你是一个懂得自重、最独特的女孩。他会更尊重你,更在意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美好的童话: “这样,你就会就此成为他心里最美好最独特的白月光啦!永生难忘!” “你的母亲,也会因此同意你去相处一个月。” 沈骄听着,若有所思。 对喔…… 杨野身边确实有不少女孩。机车党的那些,有些比她还张扬,比她还鲜活。 她其实一直隐隐担心,杨野会不会喜欢那种类型。 但罗摇说得对。 这是她和她们不一样的地方。 她要成为杨野心里,最最独特、最最美好的月光。 “好。” 她抬起头,爽快地答应: “不愧是书宁天天念叨的罗摇。不就是一个月吗?这两个条件,我答应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狐疑地看着罗摇: “不过……你真能劝服我妈,让我和他单独相处一个月?” 罗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难得露出一点俏皮的神色: “包在我身上。” “你只需要接下来一个月,让我、让所有人看到你们的真爱就好。” “在这个灯红酒绿、快节奏的时代,有的人为了钱而奔波繁忙、争吵;有的人为了钱抛弃感情,嫁娶有钱人。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为了爱,能放下财富的感情了。” 罗摇凝视着沈骄:“沈骄,我希望你能让这个时代看到,你们不一样。” 第214章 害羞的罗摇 罗摇从房间出来后,门外已经只剩下佣人。 李莉走上来,不冷不淡地转告:“江公子带着小姐和张姐回江家休养。让你出来后报个平安。 贺女士去公司忙事务了,让你有事打她的电话。” 罗摇微微低头:“谢谢您的转达。” 李莉脸色僵了一瞬。 这么久以来,她对罗摇一直冷淡的,甚至带着敌意。 可每次见面,罗摇都是这副样子,不卑不亢,有礼有度。好像那些冷眼和疏远,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李莉一时间脸色变得不自然,转身走了。 罗摇没在意。她拿出手机,先给周书宁报了平安。 随后,没有急着联系贺珍,想到自己的计划,她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了个号码。 周错。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发了条短信:“周三公子,您好,我有点事,需要您帮忙。” 虽然周二公子警告过,但规矩之上,处理好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早前。 周清让离开竹园后,周错找来。 “哥,你帮我看看,这个家庭计划制定的怎么样?” 周清让接过那张纸,垂眸。 显然是一张利用ai软件生成的,《家庭两日温馨相处日程》 一起吃早餐。备注:可打开餐厅的暖光灯(2700k-3000k色温的最好)。 一起郊游。备注:带毛毯,风大。 一起逛游乐园。备注:提前买svip免排队卡。 一起看星星。备注:天文望远镜。 拍张全家福。备注:服饰统一。 周清让的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留了很久。温润的眉敏锐皱起。 阿错……好像把所有的日程,都安排在这两天里? 他急切地看向周错,尽量温声问:“阿错,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两天后,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傻事?” 周错一如既往慵懒、漫不经心,双手插在裤袋: “哥,在你心里,我就永远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当然不是,只是……” 周清让眉间,还是凝着深深的担忧。 不是阿错不靠谱,而是阿错承受了太多太多恶意和伤害,可能总会推着他走向一条不好的路。 周错看着他眉间的忧虑,难得站正了身体,直视着周清让的眼睛: “哥,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只是想更加珍惜,想和你们相处得……更久一些。” 周清让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恨意的眼睛,此刻确实清澈了很多。没有偏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梦醒的柔软。 可他还是放心不下。 周错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周清让的肩:“你放心。我用命向你保证——不管要去做什么事,一定先告诉你。行了吧?” 周清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浅浅地笑了,眉眼间都是温柔: “好。”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周错的头发。 “阿错,永远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哥哥永远在,永远会陪你一起面对。” 周错听着这句话,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僵。 无论什么事……都会陪着他一起面对…… 让他和他一起面对,罗飘飘那件事吗? 不,哥哥那么喜欢罗摇。哥哥如果知道那件事,会怎么做? 护着他?还是为了罗摇,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亦或是和他一起担罪、远离罗摇? 不管怎样,都只会让哥哥为难。 这么好的哥哥,接下来,该是轮到他保护他们了。 所有的思绪在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周错表面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抬起头,脸上又挂起那副懒洋洋的笑,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周清让: “那还不快帮我看看,这个日程有没有问题?看着这些字,我头都疼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真的被文字折磨得不行的样子。 周清让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担忧终于化开,变成宠溺的笑: “好。我来安排。你等我电话,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发。” 周清让转身离开,去筹备一切。 周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然后,他回了后山的木屋。 这里已经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屋子角落里那些刻着“正”字的痕迹,也被他用砂纸打磨掉,就像把心里所有的恨意、痛苦、黑暗,也一并磨去。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新的实木置物架,加了钢化玻璃做防尘。 架子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擦得锃亮的小小铁盒子,里面装着灰烬。 一个哥哥送的蓝宝石雕刻,永恒。 一个父亲送的奖状,被修复好的,完完整整的。 一套母亲打造的小狼瓷器,小小的,憨憨的。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它们像在发光。连带着这间原本昏暗潮湿的小屋,都变得明媚温暖起来。 周错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东西,薄唇缓缓勾起。 就让它们陈设在这里,像供奉在他最深最暗的记忆里。 这时,手机“叮”的一声响起,是罗摇的短信。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罗摇,一向不会主动联系任何人,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会让她主动联系的事情,应该是真遇到了棘手的情况。 周错立即打字回复:“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主楼那边,罗摇看到回复,想了下。 这件事的安排,需要隐秘。也不能发短信,万一留下线索,被谁先看到,就会破坏计划。 她只能打字回复:“想买一点,暂时不能被人知道的东西。” 很快,她收到周错的回复:“后山。” 罗摇来到后山木屋时,就看到周错站在那个实木玻璃结合的置物架前,用一张洁白的软帕仔细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他还是穿着酒红色的衬衫。 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酒红色,是暗沉的,像凝固的血,像深渊里透出的压抑。 今天的酒红色,色调明显亮了两个度。像是被阳光洗过,像是火山里涌出来的岩浆,像是黑暗里最新绽放出的彼岸花。 明媚,热烈,不羁。 所有的黑暗,似乎都被他踩在脚下。 连那件原本有些光线暗淡的小屋,都因为他在那里,而显得灼灼生辉。 罗摇唇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这样真好。 她走进去,在一米远的位置站定,恭敬低头: “周三公子,抱歉,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一直直呼您的名字。” “因为那时候您一直不听劝,想去伤害我姐姐,所以我……” “嗯……总之抱歉。”道歉得很诚恳。 周错擦拭柜子的手一顿。 他没有转身,没有面向她。 只是侧对着她,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罗摇抬起头,直入正题:“不是。我是想问……”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有没有那种……” “……就是那种……可以让人致幻……误以为已经发生了什么的……药物……” 她的脸开始发烫。声音越来越小。 “……又比较真实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整个人窘得不知道往哪里看。 周错眉头一皱。 干干净净的罗摇,竟然要这种东西? 他终于转过身—— 然后,他整个人怔住。 上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罗摇身上。 她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 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丝都在发光。 而那张平时总是冷静、刻板、一板一眼的脸上,此刻染着桃花般的薄红。 红得近乎透明的耳朵,轻轻颤动的睫毛,滚烫绯红的脸颊…… 这样的罗摇,他从没有见过。 或者说,所有人都从未见过。 周错的身体一僵。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声音有些哑,有些不自然: “你……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第215章 青春的恋爱体验 罗摇知道,要求人帮忙,必须有足够的诚意。 周错也不是会插手他人是非的人。 她斟酌后,才解释:“沈骄小姐和杨野少爷要相处一个月。 很多很多男士得到后就不知道珍惜。我想帮沈小姐试试,看那个人,值不值得她托付。” 周错的眉微微一皱。他看着罗摇,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 “你认为……男人,得到后、就不会珍惜?” 罗摇垂下眼。 不是她偏激。是她服务过那么多家庭,走到最后还能拥有真正爱情的,不到十分之二。 周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大先生和周大夫人,相敬如宾,冷冷漠漠。周三先生和秦美露,表面和气,内里各有各的算计。 周崇山,周均炜,周枭…… 百年难遇一个周砚白。 是世界太现实了。 金钱,物质,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日复一日的琐碎,能把最热烈的爱都磨灭。 世界就像是滔天巨浪,爱情就像是海边行人留下的脚印。存在过,却终将被吞失。 罗摇的脸还红着,不太想继续探讨这个问题。她只能答: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生大事,总要保险起见。” “有劳周三公子了。”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周错抬起手,想扶她。可手刚伸出去,又僵在半空。 他顿了一下,眼底有无人察觉的……很快,收回手,慵懒地插进裤袋。 “行了。一个小时后,我会把东西放你房间。” “谢谢!”罗摇又鞠了个躬,道谢后,直起身离开。 她还记得周湛深的警告,只要没有正事,就必须和公子们保持距离。 周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直到她消失在松林尽头,他的眸色才一点点深下去,像深秋雾蒙蒙冷寂寂的雨。 其实他可以证明。证明自己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可是。故事还没开始,他早就失去资格。 罗摇离开后,才想起没有问价格。 算了,有空再问吧。 一个小时后,她回到佣人房,推开门。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大盒药。 盒子摆得极正,边缘和桌角平行,一丝一毫都没有歪斜。 下方,还压着一张纸条。 罗摇走过去,拿起看。 就见上面狂狷的字体写着:“七天一次。与人接吻后,即可致幻。备注:七天后记得补服。一月不超过三粒。” 罗摇看着这么细致的细节,唇畔不由得勾了勾,周错现在,方方面面都在学着周清让做人吧? 这样真好。 她关好门,拿起手机,拨通贺珍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一个秘书公事公办的声音: “罗小姐,你下载会议视频app,贺总一直在等你。” 罗摇赶紧下载了个,登录进去。 视频接通。 屏幕里,贺珍坐在总裁办公桌前,正在低头处理文件。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周身都是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干练气场。 明明是个女人,却丝毫不输任何男人。 她抬起头,看到罗摇,放下手中的钢笔。 “罗摇,对小骄的事,有什么看法,你直说。” 罗摇在桌前坐正身体,认真道: “贺女士,我希望您能给沈骄小姐和杨野少爷一个月的独立相处时间。” 贺珍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罗摇没有退缩,直视着屏幕里的她,“沈小姐已经跟我保证过,这一个月里,绝对不会和杨野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系。 您了解她的性格,只要她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她又拿出那盒药,放在镜头前。 “我找到了这种药。您可以安排人,悄悄让杨野服下。” 罗摇解释:“您也清楚,很多男人,得到后就不会珍惜了。 杨野如果是图沈小姐的身体,一个月后腻了,自然会露出本性。到时候沈小姐亲眼看到,就能悬崖勒马。” “而且——”她顿了顿,“沈小姐也保证了,这一个月里,不会花家族一分钱,不会动用任何关系和资源。” “贫贱夫妻百事哀。” 她看着贺珍的眼睛,语气温和却笃定: “您觉得,杨野真的不贪图沈小姐的钱财吗?” “只要他们真正相处下来,弊端才会显现。沈小姐幻想中的美好爱情,才会随之破碎。” “否则,她会一直沉浸在自己捏造的爱情梦幻泡沫里,一辈子无法走出。” 贺珍的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可眉间,还笼着一层凝重。 罗摇放下药,面对镜头,声音更轻: “贺女士,我知道您还在担心什么。” “您担心沈小姐和杨野相处后,会影响她和秦家少爷的联姻。” “但两家既然是联姻,到时候只要谈好一些利益,想必秦家不会介意。” “况且秦家少爷的身份,也不可能没有一个前女友吧?” “允许男人婚前有恋情,女性就不能有了吗?” 这个询问,让贺珍的眉心跳了一下,神色却微微放松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罗摇接着说:“您如果不同意,沈骄小姐可能会私奔,可能会自杀,但绝对不会和秦少爷联姻。 到时候、后果只会更严重。” “您就当……让她去做一场青春的恋爱体验吧。” 她的声音柔软下来:“体验结束了,她就会和您一样,从一个充满幻想的女孩,变成一个懂事的大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轻轻撞开贺珍心脏。 她眼底深处,终于有了动容。 “好,我同意了。” 罗摇挂断视频会议后,脸上露出笑容。 机会,她给他们争取来了,就看他们自己了。 当天,沈骄就在周书宁的房间里,卸下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卡地亚的手镯,梵克雅宝的项链,黄金钻石的发夹…… 手机里的余额,也全部清空,一分不剩。 她换上一套外卖闪送来的衣服,简单的黑色牛仔裤,黑色加绒高腰棉服。 站在镜子前,她看了自己一眼。 没有珠宝,没有名牌,镜子里的她,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轻松,都鲜活。 她弯起唇角,推门出去。 周家庄园的大门外,杨野已经等在那里。 他靠在路边那辆二手赛摩旁。磨砂黑的车身,线条冷硬,幽暗。 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随意搭在车头上,指尖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着他的眉眼。可那轮廓,还是锋利得像刀刻,真实粗砺。 他就那么靠着车,懒洋洋地站着,像一头休憩的野兽。 沈骄之前给他发的消息,只是:和家里彻底吵翻了,再也不回家。 她朝着杨野走过去,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喂,我来了。” 第216章 绝不会把你弄丢 杨野抬起头。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那双野性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沈骄手心紧了紧,忽然有些慌。 “怎么?”她仰着下巴,“你……该不会是嫌弃我了吧?还是像我妈说的——你真的是为了钱?看我被扫地出门了,就不打算要我了?” 杨野没说话。他只是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然后抬起手,一把推在她脑袋上。 “想什么混账事?” 那力道不重,却把她推得脑袋一偏。 “认识你一年三个月,我花过你一分钱?” 沈骄揉了揉脑袋,没说话。 确实。 这一年多里,她给他买过名牌手表,买过最贵的赛摩配件,买过他能用上的一切好东西。 可他一样都没要。 他总是说:“这些东西,我养不起。” 或者,“你把我当什么?大小姐包养的小白脸?我杨野不吃软饭。” 沈骄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刚才,为什么眼神都变了?” 杨野的视线又落在她身上。 今天的她,确实不一样。 没有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没有那些精致到刻意的名牌。就是最简单的黑色牛仔裤,最简单的黑色棉服。 像一棵缀满装饰的圣诞树,终于被卸下了所有累赘,露出原本的模样。 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她本来的好看。 杨野收回视线,双手搭在车龙头上,语气懒懒的: “废话真多。信我就上车。” 沈骄笑了。她跨坐上去,双手自然而然地环抱住他的腰。 隔着皮夹克,也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结实的肌肉。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那以后,大小姐就要由你养啦?你可不能让我饿着冷着!” “你最好是——”杨野拧动车把手,一笑,“能把我工资吃光。” “嗡——!” 赛摩发出刺耳的轰鸣,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冲向远处。 庄园里。 罗摇站在一棵树后,看着那辆赛摩越驶越远,看着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贺珍也安排了高级保镖,隔得很远,观察他们的情况。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当天。 杨野带沈骄逛了一下午。 她试衣服,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恣意地靠着椅背,翘着腿玩手机。 可每次她穿着新衣服走出来,他都会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她。 认认真真地看。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然后说一句:“丑死了。没你人好看。” 说完,就起身去默默付款。 沈骄拉着他去买生活用品。 牙刷,牙膏,毛巾,拖鞋。 每一样,都拿双份。 杨野皱眉:“傻子,我家就只多你一个人。” 沈骄把那些东西往购物车里扔,抱着他的手臂不放: “你的全部都要丢了!必须和我用情侣款!” “幼稚。” 杨野甩开她的手,又默默去推购物车。 夜晚。 他骑车带她回家。 他的修车行在京城最偏的城郊。不,准确说,那也不是他的修车行,只是老板招聘了他,每个月八千工资加提成,丢给他打理经营。 他租的房子,在离修车行几公里远的农村自建房里。 最近那边城建,路被挖得乱七八糟。前几天又下过雪,雪化了,路更成了泥泞。 赛摩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像在走山路。 每晃荡一次,沈骄就发出一声尖叫。 杨野熟练地控制着车头,问: “怎么?怕了?后悔了?” 沈骄把脸贴在他背上,嘴角扬得高高的。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笑。 在沈家的豪宅里,在那些冰冷的名牌和珠宝中间,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才没有!”她的声音被风吹着,却比任何时候都响亮,“我只是觉得很刺激!” 和他在一起,每一天都有不同的体验。 最后,赛摩在一栋自建房楼下停下。 沈骄跳下车,刚走几步,就愣住了。 地上全是泥泞。她的鞋子踩进去,陷了一截,拔出来时,鞋面上糊满了黄乎乎的泥。 她低头看着那双沾满泥的鞋子,有点懵。 杨野回头,看到她愣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一处水龙头前。 “过来。” 沈骄乖乖走过去。 杨野从旁边扯了块不知道哪来的帕子,打开水龙头,接水,拧干。 然后—— 他蹲了下去。 就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托起她的脚,用帕子一下一下,擦拭她鞋上的泥。 动作不温柔。不是周清让那种春风化雨的细致。 可是粗砺的,利落的,一下接一下的动作,让人移不开眼。 沈骄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看着他的手托着她的脚,看着他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看着他把她鞋缝里的泥一点点抠出来,抹干净。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沈家的生活是很好。 好到一整天下来,鞋子上连粒灰尘都不会有。 好到只要一回家,就有佣人取来十几万的拖鞋,恭恭敬敬放在她脚下。 可是…… 从来没有家人,这样蹲在她面前。 从来没有亲人,亲手给她擦鞋。 她的父母,她的每一个亲人,从来从来没有。 他们的眼里,他们的时间是宝贵的,一分钟,就能赚很多钱。能交给佣人做的事,他们绝不会多过问半句。 沈骄的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酸涨。 杨野擦完最后一下,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小傻子。”声音还是有点凶凶的,“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拐卖你了。” 他领路走到了前面。 沈骄跟在他身后,走过昏暗的陈旧楼梯,走进一间只有十几个平方的出租屋。 杨野顺手拿起杯子,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 仰头,喝下。 他没有注意到,那杯子之前被贺珍安排的人动过。 喝完,正准备给沈骄也倒一杯时,突然,后背一暖。 是沈骄从后面抱着他,头深深埋在他的背里。 “杨野,我喜欢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你不要让我失望……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你要一直这么好下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意。 杨野转过身来,低头看着眼眶通红的她。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粗鲁里带着笨拙的温柔。 “大傻子。你这么笨,这么爱哭,哪个祖宗哄得了你?” “噗呲……”沈骄顿时被他逗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永远带着野性,不羁的风。 她不由得跺了跺脚,“杨野,我要你好好说话!” 杨野周身的混不吝收敛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千金小姐,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她满脸的泪。 那动作比以往要轻。 然后他缓缓开口:“我杨野,绝不会把沈骄弄丢。” 一向野性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沈骄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擦过她脸颊的手指,看着他那张明明野性却此刻温柔的脸。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另一边。 周家庄园。 罗摇和贺珍对接过一些细节事宜,又辅导好周霆焰的课后作业后,看了眼时间。 19:30了! 得去三楼了。 她立即揉了揉周霆焰的小脑袋:“乖乖听话喔。我明天一早来叫你起床!” “好!女人你要是敢失约,我可不会放过你!”周霆焰气呼呼地挥了挥小拳头。 看着罗摇离开的背影,他又苦恼地皱起眉头。 怎么才能把这个朝三暮四的女人留在身边? 他们都那么老了!有什么好! 而罗摇,从步梯一步一步走向三楼。 刚上去,陈经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她,他眼睛一亮,立即迎上来: “罗小姐,二公子在办公室里等您!” “谢谢。” 罗摇道了谢,快步走向走廊尽头。 那间办公室很大,门是双开门的,纯黑色,十分厚重。门把手磨砂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走到门前,抬起手,摁下密码锁上的门铃。 “进。” 里面传来周湛深冷硬的声音。 罗摇轻轻推开门。 第217章 近距离、观察周湛深 下一刻,就被微微怔住。 两百平的开放式空间,挑高五米,整面落地窗正对庄园夜景。 这样的高端宽旷,仅仅只是一个办公室。 全屋以黑灰为主调,冷硬、克制、疏离,每一处线条、每一件陈设,都无声地写着生人勿近。 就在那暗色系最深处,周湛深坐在办公桌前。 他还是一丝不苟的西装。黑色的,剪裁利落,衬得他整个人冷峻得像一座冰山,轮廓深刻。 只看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峻寒。 罗摇立刻收回视线,恭敬低头: “二公子。” 周湛深的视线从面前的大屏电脑上缓缓抬起,落在她身上。 “今晚,把这些文件处理好。” 罗摇看到,离他几米远的茶几上,堆着十几摞半人高的文件。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十几座小山。 她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么多……怕是要整理到半夜吧? 那时,沈青瓷他们都已经睡了,今晚就没法去照顾他们。 不过也没关系,周湛深这里,不至于每天晚上都有这么多文件要处理。 明天去也可以的。 “是。” 罗摇低应一声,缓步走到沙发区域,安静地开始整理。 全是周氏旗下横跨数年的陈年文件,商贸、交通、娱乐、地产……涉及多家子公司,杂乱无章,并未分类。 她沉下心,先按行业归类,再按年份排序。 有些文件侧边的提要已经模糊,看不清年份和类别。她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粗号笔,把信息全部补全,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这样以后不管谁来找,一眼就能看到。 全程,罗摇很专注。 办公室里,全是她整理文件的轻微声音。 周湛深抬眸。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少女正蹲坐在深色地毯上,微微垂着眼。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愈发干净纯澈。 那侧脸线条柔和,时而微微抿着的唇,时而专注地翻动文件,神态间尽是认真。 周湛深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 破例。 他竟对着一个女子,静静看了许久。 但从头到尾,罗摇的视线一直落在文件上。 一份,两份,十份…… 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周湛深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不悦地收回目光,落回手中文件。 翻了一页。 视线扫过,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再度抬眼。 她依旧埋首工作,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他。 周湛深心底想:这就是罗摇。 她性格一向专注,不喜欢分心,也不喜欢多看别的男人一眼。 周湛深往后靠进椅背,又翻了几页文件。 可,却一页也没看进去。 墙上巨大的真石时钟,指针无声转动。 最终,周湛深拿起内线电话,声音低沉冷肃: “陈经。” “把他们的监控调出来。” 那边的陈经愣了一下,随即瞬间秒懂。 他们?这么晚了,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呢! 不出几分钟,十几个视频文件传到周湛深的电脑上。 周湛深点开。 全是罗摇与周清让相处的片段—— 楼下花园里,周清让低头为她处理手背上的擦伤,她抬眸望着他,眼神温顺; 数次偶遇碰面,她会对他浅浅一笑,自然又柔和; 医院楼下献血现场,她时不时悄悄抬眼,偷偷打量周清让的神色; 就连今早竹园,她跟在周清让身后,目光也一直落在他背影上; 甚至被母亲拉走时,她还回头望了一眼。 周湛深放在扶手上的大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咔嗒”一声,他面无表情地关掉画面。 靠回椅背,指节依旧绷着。 而对面不远处,那个女人还在安安静静整理文件。 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看过他。 周湛深端起桌上的水杯,仰头一口饮尽,喉结线条冷硬滚动。 他在意这些做什么? 不过一个女佣。 他重新拿起文件,强迫自己专注。 三分钟过去,纸上的内容依旧模糊。 换一份。依旧枯燥。 许久,点开电脑里的ppt。 又许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整晚,一件公事没处理完。 而那边的罗摇,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已整理”的文件夹,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早就黑了,也不知道几点了。 整理完,应该可以走了吧? 她突然又才想起周大夫人交代的正事。 今天她查了一天的资料。 据网上说,gay会有一些特征—— 比如,对女性没有兴趣,肢体语言会刻意保持距离。 比如,衣着品味会特别好,注重细节。 比如,可能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罗摇连忙佯装文件还没整理完,借着翻文件的动作,悄悄抬眸,偷偷看向周湛深的方向。 他正低头看文件。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好像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又垂下眼掩盖。 她没注意到,周湛深的神色明显凝了一刻。 刚才,她在……看他? 他唇角极淡地、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罗摇继续低头整理,可她的余光借着文件的掩饰,开始飘。 周湛深的西装一看便是高定,面料考究,线条完美;领带夹是低调的铂金,袖扣是暗纹黑玛瑙,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到极致。 网上说,同通常比直男更注重衣着品味。 嗯,符合。 她再悄悄抬眼,看向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网上说,同的手通常很好看,注重保养。 符合。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坐姿。 脊背挺直如松,双腿优雅交叠,矜贵高冷,仪态无可挑剔。 网上说,同的仪态通常比直男好。 符合。 再看他神情,始终冷淡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网上说,同通常比较内敛,情绪不外露。 也符合。 罗摇在心里默默打上勾。 目前观察下来,周湛深……好像确实挺符合? 她壮着胆子,又轻轻抬眸—— 这一次,周湛深恰好抬起头。 四目骤然相撞。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罗摇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一秒也不敢与他对视, 而周湛深,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她红透的耳根,看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她假装认真整理文件的样子。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今晚,看了他多少次了? 十七次。 第一次,一秒。 第二次,三秒。 …… 周湛深靠在椅背上,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这些文件,似乎也没那么碍眼。 他拿起一份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着。 罗摇不敢再偷看了,以周湛深的性格,最讨厌的就是她别有居心,不安分。 但眼下这些线索,似乎又不太够。 即便不是同,寻常人也会注重穿搭、情绪内敛。 想了想去,罗摇清了清嗓子,小声问: “二公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周湛深抬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问。” 罗摇小心翼翼组织语言: “您……平时喜欢什么?比如兴趣爱好之类的?” 周湛深的眼神深了深,看不出情绪: “为什么问这个?” 罗摇心里一紧,面上强作镇定: “就是……想多了解一点您的习惯,方便日后配合工作。” 周湛深看着她。 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心虚,看着她微微攥紧的手指。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面上,却很冷:“工作之外的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罗摇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我多问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心里却在想: 今天的资料还显示,同和女性相处时,会表现出一种完全放松、不带任何暧昧企图的状态。 甚至,十分厌恶女性带目的了解与接近。 周湛深……好像真的挺符合……他该不会是真的…… 沉默间,男人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骑马。” 两个字,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罗摇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周湛深……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爱好是骑马? 她下意识抬头,想再观察他的神色,却发现他已经重新垂眸看文件,侧脸冷峻肃寒,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从未出现过。 罗摇更茫然了。 所以……周湛深到底是不是? 想要确定,除非能私下看到他与同性相处的样子; 或是翻看他的手机,有没有暧昧聊天、特殊记录; 又或是故意提起相关影片,试探他的态度; 甚至……以身入局? 但罗摇看着办公桌前,周湛深那冷硬的身姿,就在心里打消这些念头。 周湛深最分寸严苛。 不管是哪一个,她都有可能被他辞退解雇。 罗摇只能垂眸,继续思索别的方法。 而周湛深抬眸看她。 她就乖乖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苦恼的样子。 他难得放下文件。“还想问什么?” 声线低沉,带着男性的磁性。 但罗摇却总能听出他与生俱来的压迫。 “呃……没什么要问的了!” 今晚,她已经很越距了。 罗摇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我就是有点累了……” 周湛深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23点49分。 这个点,楼下的已经睡了。 “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是。”罗摇如释重负,起身离开。 出去后,她还在想,接近周湛深,从周湛深那里得到线索,应该是不可能的。 兴许明天,可以找陈经特助打探打探~ 第218章 你压得挺疼的 而罗摇从主楼离开后。 恰巧。 一辆雪白的车驶回。 是刚露营赏星回来的沈青瓷一家。 周清让推周砚白的轮椅,一如既往温和。 周错跟在沈青瓷身后,依旧散漫,眉眼间却没什么戾气。 沈青瓷下车后,一眼就看到了罗摇的身影。 她忍不住说:“清让,其实你不用陪我们,让阿错陪着我们就好。 有些事你再不争取,到时候可别怪自己喜欢的人被抢走!” 周清让也看到了罗摇的背影,他眉心微微皱起。 二哥竟然让罗摇工作到这么晚? 又听到母亲的话,月色下,他耳廓微微泛红。 见四下无人了,才轻声道: “母亲,实不相瞒……大伯母说二哥他,兴许取向有些问题。请罗摇帮忙去看看。” 沈青瓷的眉心顿时皱了起来。“有这种事?” 仔细想想……好像的确!周湛深那孩子,从小到大就特别讨厌女孩子接近! 之前有些年轻的女佣,刻意制造一些接触,每一个下场都很惨…… “既然是这样……那先暂且让罗摇去看看吧。” 不知不觉,在她心里,罗摇已经是万能的了。 周砚白也道:“这种事是得早些治疗,小摇能有办法最好不过。” 否则周家的百年清誉,根骨,都毁了。 一家三口,都神色凝重。 只有旁边的周错,看着他们三人的神情,单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三个傻子。 大房这么明目张胆地抢人,看不出来吗? 脑子呢?喂僵尸了么? “我说——” 他懒洋洋地开口,双手插在裤袋里,倚着廊柱: “你们真信大伯母的话?有没有想过……” 只是话还没说完,沈青瓷就看向他,目光柔和:“阿错,这种事,没有人会拿来开玩笑的。” 周砚白也说:“你大伯母她是一家主母,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周清让:“阿错,别胡思乱想。” 周错:“……” 看着三双认真无比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明晚就要出发了。 这件事,还是由他来安排吧。 第二天清晨。 周错起了个大早。 他穿了件暗红色的长款睡衣,丝绒质地,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整个人慵懒又邪气,像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吸血鬼。 在楼道里,对吴妈交代:“五分钟后,让罗摇给周湛深送碗养神汤。” 吴妈一愣:“三少爷,您这是……” 周错没解释。他只是勾了勾唇,转身上楼。 三楼。 周湛深的房门紧闭。 周错走到门口,慵懒地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打开。 周湛深已经换好衣服,一身黑色西装,一丝不苟,正准备去公司。 看到门口的人,他的眉头瞬间皱起。 “你来做什么?” 那语气,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们是认可了你,但在我这里——” 一字一句,冰冷如刀:“你永远是个私生子。” 周错非但不恼,反而低低一笑。 “是么?” 他倚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视线从上倒下,慢悠悠地打量了周湛深一眼。 那目光从脸到肩,从肩到腰,最后落在他那双冷峻的眼睛上。 “在我这里,二哥倒是永远这么丰神俊貌——”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 “人间尤物。” 周湛深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滚。”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周错却像是没听见。 “滚床单吗?” 他非但没滚,反而径直走进了房间,走向那张床。 全屋暗黑色的装修。黑色的床,黑色的柜子,黑色的窗帘。每一处都透着周湛深式的古板和无趣。 周错看得啧啧冷笑:“一如既往,古板,无趣。” 眼看着他就要往床上坐—— 周湛深眉头一拧,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周错——”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周错听到了脚步声。他的眸色微微一闪,唇角,缓缓勾起。 他抬眸,看着周湛深那张冷峻的脸,一字一句: “二哥……放开我!” 虽然这么说着,他却是猛地一个反用力! 周湛深猝不及防,顿时被他带着一同朝那张大床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床铺里。 周湛深在上。 周错在下。 罗摇端着养神汤来时,走到房门口,就看到门没关。 看到周湛深……将周错直接压倒在了床上。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大脑顿时一片乱麻。 她看到了什么……! 周湛深?周错? 她吓得连忙转身离开,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她需要缓缓……缓缓…… 房间里。 周湛深看着身下那张带着笑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把就要掐上周错的脖颈—— 可周错已经先一步掀开他,起身,慵懒地整理自己的红色睡衣。 “嫌脏?” “巧了——我被你碰过的地方,也嫌得慌。” 他抬起头,看着周湛深直直盯着他的双眼。 “收起你的眼神。我直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慵懒。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对了,二哥——” 他的声音懒懒的:“你压我那一下,还挺疼的。” 说完,他消失在门口。走在长廊里,嘴角邪佞一勾。 想跟哥抢女人?先恶心恶心他。 周湛深站在原地。额间的青筋,寸寸直跳。 手,紧紧握成拳。 想捏死周错。 想把他从三楼扔下去。 极度的愤怒过后,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周错,无端来找他演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陈经的电话。 “盯着周错。半小时内,我要看到他三天内的所有行程!” 挂断电话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 皱起眉,转身走出房间,冷冷吩咐佣人: “把床上用品、全部换掉!” 另一边。 周错下楼后,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走到一扇落地窗前,停下脚步。 窗外,是一片竹林。 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落斑驳的光影。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竹林里快步走着。 是她。 罗摇。 她显然是被吓到了,正往没人的地方走,脚步有些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周错看着那道背影,薄唇不由得微微一勾。 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对周湛深生出任何男女之间的心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从周清让那里顺来的锦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玉牌。 浅青色的,通透温润如水。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没有刻完的后一句是:心悦君兮君不知。 周错看着那行字,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把这个东西送给她,想必她会知道,哥哥的心意。 第219章 最开心的事 另一边。 罗摇下楼后,一路疾走,来到一处偏僻的竹林,大脑里还是一片混乱。 周湛深?周错? 他们两个……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在一起? 还一起……做那种…… 不……当时好像听到周错喊……让周湛深放开他。 所以……是周湛深强迫周错吗? 周大夫人说周湛深是同,她本来还不太相信。那样冷峻强势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 可现在看来……真的是…… 而且他们是堂兄弟……有血缘关系的骨…… 豪门……这么乱的吗…… 罗摇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不行不行,先冷静冷静。 先想想自己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以周错的性格,他从小在黑暗里摸爬滚打,骨子里比谁都狠,绝不会任由周湛深为所欲为。 所以周错不会被强,两人不会乱轮,这些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情。 她唯一需要担心的…… 是周家二公子,周湛深,真的是同! 虽然,她理解并且尊重每一个人的兴趣和选择。 但是周湛深出生在周家这样的豪门,就注定他无法自由自在做自己。 周大夫人、周振邦,乃至周家所有人,都不会赞同他的选择。 周大夫人还十分在意自己的孩子,母爱深深,肯定会像曾经的沈青瓷那样、跪下来求她想办法。 罗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接过周大夫人的五十万奖金。 这双手,被周大夫人和周书宁握过无数次,被寄予太多厚望。 她的确不能坐视不管。 可是……她真的没有接触过这个领域。 罗摇咬了咬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搜索引擎,开始搜索: 【判定同性恋的程度】 【同性恋怎么扭转】 【怎么说服同性恋的家人接受】 …… 一条一条,她点进去,认认真真地看。 从学术论文,心理学分析,到过来人分享,家属求助帖…… 她看得入神,看得专注,看得完全忘记了时间。 而这天,正好周湛深给她放了一天假。 周书宁也和江廉时、带着小瑾儿出去一日游。 她看了整整一天的资料。 二楼。 周错没有急着去送那块玉佩。 等今夜离开前再送。那样,哥哥就算想训他话,也找不到他人了。 不然又要听他念叨一堆“做事不能急躁”、“要给对方足够的时间”。 今天,是和家人相处的最后一天。 他定好的行程——郊游,野餐,拍全家福。 在一片更盛大的山楂林里。 一望无际的山楂林,漫山遍野,看不到尽头。 正值寒冬,山楂叶落尽,可每一根遒劲的枝干上都缀满了密密麻麻的鲜红果实。红得像玛瑙,红得像火焰,红得像要把整个冬天点燃。 而树下,是成片盛开的九龙丹花。 白青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片清雅的云海,铺展在红果之下。 冬日的阳光洒落,红的果,白青的花,蓝的天。整片山楂林如梦似幻。 周错站在林子边缘,一时间忘了迈步。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躲在角落里,看着罗摇和周清让、沈青瓷在林子里野炊。 那时他在远远的阴暗里,他想,他是这世上最不该存在的人。 他也曾想,一家人烧烤、聊天,到底是多么幸福的事。 此刻,就在他不远处,周清让让人布置了一张实木的圆桌,置放在花海中央。 桌上缠枝莲纹的古朴铜制炭炉,袅袅升腾着白烟。 一盘盘精致的菜品,用上等的天青色骨瓷餐具盛放,错落有致地摆设。全是每个人喜欢的菜品。 其间,还有空运来的牡丹芍药鲜花,点缀满桌。 乍一看去,是国风的顶级盛宴,花好月圆。 沈青瓷被吴妈扶着坐下后,看到周错愣在那里,笑着朝他招手: “阿错,快来坐我身边!” 周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沈青瓷侧过身,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其实上次小摇带我来野餐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想,要是你在该有多好。” “你的性格,也适合多看看大自然。看看这些花开话落,果生果长,听听小摇讲那些道理……会像我一样,有不一样的领悟。” 周错垂下眼,没有说话。 周清让在他另一边坐下。 “来,趁热吃。”他夹了一片烤肉放进周错碗里,又给沈青瓷和周砚白各夹了一片。 沈青瓷也给周错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周砚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夹了一筷子周错喜欢的菜,放进他碗里。 周错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菜,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以前,他一个人在角落。这些永远只存在在他的视野里。 现在,他成了自己视野里的那一个。 周错放下筷子,看向不远处的摄像师。 “摄影老师,麻烦给我们拍张全家福。” 摄像师扛着电影级的专业镜头走过来,在花海中央架好机位。 “好,大家看镜头。”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看向镜头。 周错身体本能地僵硬。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镜头。 从小到大,他没有拍过全家福。 每年家族都会拍摄一套,但周砚白总会让人把他支开。或者吼着他,骂着他贱种,让他滚。 从小到大,每年,他只能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笑得那么好看。 他从来没有拍过照。从来,只是那个偷看别人拍照的人。 此刻,镜头对准了他。 他本能地紧绷,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沈青瓷察觉到了。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别紧张,”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子,“就看着镜头,想想你最喜欢的人,最开心的事。” 周清让也朝着他靠近一些,侧头看向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全是温柔。 “阿错,”他轻声说,“以后,我们永远都在。” 周错的喉结微微滚动。 坐在沈青瓷另一边的周砚白,也想起了这些年的事。 二十三年。周错的确从来没有光明正大拍过一张照。 第220章 替我,好好照顾罗摇 周砚白看向摄像师,声音有些生硬,却认真: “我们都没关系。阿错……一定要拍好看。” 摄像师比了个“ok”的手势,调整镜头,对准他们。 “三、二、一——” 周错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耳边,是沈青瓷的声音:想想你最喜欢的人,最开心的事。 他想起那天,大雪弥漫。 快要冻死的他,漫无目的游走的他,回头—— 看到他在意的人,喜欢的人,全都在。 哥哥。母亲。父亲。还有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 全都在。 那是他人生里,最幸福的一天。 周错的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 “咔嚓——” 快门声响起。 画面定格。 摄像师很快洗出来,将照片恭敬地递给他们。 周错垂眸。 照片里,山楂林,红果累累。 脚边,白青色的花海如云似雾。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而画面中央—— 沈青瓷侧着头,凝视着他,眼底全是温柔。 周清让微微侧身,看着他,眉眼温润如玉。 连周砚白也看着他,那双曾经写满厌恶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些生硬的心疼与弥补。 他们三个人,都凝视着他。 而他坐在他们中间,唇角微扬,眉眼舒展。 这是他二十三年人生里,第一张全家福。 好像二十三年里所有受过的伤害、黑暗,都在这一刻,被这一束光照亮。所有的灰暗,都在一点点消失。 周错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下。 他抬起头,对摄像师说:“洗出来,再制一个钥匙扣。今晚之前就要。” 夜晚。 车子驶来,沈青瓷和周砚白坐了进去。 周错却没有上车。 “哥,”他忽然开口,“再陪我在这儿,坐会儿吧。” 周清让的眉心微微皱了皱。 他看了一眼车里的父母,两人都十分欣慰理解的神色。 他收回视线,“好。” 周错带着他,朝着山楂林深处,漫无目的地走去。 林子深处,有一处打造的观景瓦房,有台阶可以上到房顶。 周错率先走上去,周清让跟在身后。 两人站在青瓦房顶上。放眼望去,夜色下的山楂林像一片红色的海,热烈,灿烂。 抬头,皎洁的月光洒落,明月高悬。 周错看着那月光,忽然开口: “哥,我答应过你,不管要做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你。” 周清让侧头看他。 周错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山楂林上。 “所以……我想说,凌晨五点,我会出发,去万罗岛。” 周清让的眉头狠狠一皱。 万罗岛。 那个地方,即便是他这样不问世事的人也清楚。 据说那里,被各国商政名流圈养着上万的女性,其中包括未成年。是全球最黑暗的丑闻之一。 多国联合破案多年,至今没有完全攻破。 现在万罗岛草木皆兵,戒备森严,每一个去的人,都有去无回。 周清让猛地抓住周错的手臂。 “阿错,你不能去!” 他握住周错的双肩,将他转过来面朝自己。 月光下,他的眼底全是焦急与心疼: “听我说,这种事情会有大哥安排的人处理。会有更专业的人去做!” “二十三年,整整二十三年,我们这个家才团聚两天。”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不能去。” 而且二十三年里……周错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这才两天。 他不允许。 周错却凝视着他。 那双曾经装满疯狂与恨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哥,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 “虽然你和母亲、父亲,都原谅了我。” “但制造车祸,走私军火,蓄意谋杀——这些,全都是我切切实实做过的事。” 甚至,包括罗飘飘那件事。 “那些罪,是真实存在过的。不会因为你们的原谅而消失。” “只要我一天不去赎罪,我就一天……永远是不被人所接纳的、沟渠里的黑暗物。” 周错说:“我只有去,只有做出一些成就,才能洗刷掉二十三年里,自己双手沾染的鲜血、污秽。” 对周家的伤害。对沈青瓷的伤害。对罗摇、罗飘飘的伤害。 伤害了一个罗飘飘,如果能破获这起案子,救出上万名未成年的女性…… 即便还是弥补不了她,但至少,他心里会舒服一些。 如果能死在万罗岛—— 那也是他应有的结局。最好的结局。 周错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轮明月。 月光洒落,在他酒红色的衣衫上镀上一层清辉。 “哥,你看这天上的月亮。和你一样,永远洁白,永远皎洁。” “人人看到你,都只会喜欢,敬慕。” 他的声音变轻,像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希望有一天,周家的人,世界上所有的人,看到我的第一眼——” “想到的不是我私生子的身份。” “而是想:那,就是拯救万罗岛的英雄。”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转头看向周清让。 “那样坦坦荡荡、光鲜亮丽地活在世间,才是作为一个人,该有的意义,不是吗?” 周清让看着他。 看着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看着那酒红色的衣衫上。连月光,都为他披上一层清辉。 他终究是缓缓松开手,薄唇微微勾起。 “好。阿错,我同意你去。” 是他自私了。 只想要阿错平安,却没想过,阿错想要的是什么。 他转身,“我去帮你准备东西。” 可周错拉着他的手腕,把他重新拉回身边。 “哥,再陪我坐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令人并肩,坐在房顶上。 月光静静洒落。 山楂林在夜色里轻轻摇曳。 万籁俱静。 周错没有说话。 周清让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坐着,并肩看着远处的山楂林,看着头顶的明月。 周错想,下一次再这么一起并肩、静坐月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个小时后。 周清让把周错送回周家庄园。 他寻了个外公那边有事的借口,驱车,径直驶向周商懿所在的办公大楼。 电梯直达顶层。 周清让推门而入,走进那间庄重的办公室。 “大哥,很抱歉,又有事麻烦你。” “我想麻烦你,接下来的日子,替我——好好照顾罗摇。” 第221章 暗中保护好她 办公室很大,庄重肃穆,透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办公桌前,周商懿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周身散发着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气场。 听到周清让的话,周商懿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周清让。 “替你?照顾罗摇?” 周清让温声言:“是。我想,跟阿错一起,去万罗岛。” 他的父母,没有人会伤害他们。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罗摇。 她一个人,才19岁,周家又如此尔虞我诈。 他离开后,不知到底还有谁,能护她周全。 唯有,大哥周商懿。 周商懿的眉间难得皱起。 “荒唐。” “这件事,我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祖父,更不会同意。” 周清让迎上那道目光,反问: “大哥,为什么不同意?” “为什么千千万万的特警可以去,我不可以去?” “因为我是周家的五公子吗?因为我金尊玉贵?”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可那温润里,却染上无法反驳的重量: “正因为我的身份,我才更应该去。” “这些年,我受尽周家庇护,享尽社会供养。” “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不愿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凭什么要求那些从未享过福的人,去替我们拼命?” “如果周家的子嗣,只知道趋利避害,养尊处优——” “那周家几百年的世家底蕴,将来又靠什么延续?” 周清让凝视着周商懿,口吻郑重:“大哥,享了多少福,就该担多少责。 越身居高位,责任越大。 这些道理,你该比我还懂。” 连阿错都想要光鲜亮丽地活着,那他作为哥哥,又怎么能不做出更好的榜样。 周商懿看着他。 看着他温润眉眼间那份从未有过的坚定。 许久。 他紧蹙的眉,终于松动。 “你说得对。” 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周清让。 “但你去,帮不上任何忙。甚至可能成为负担。” 周清让说:“我比任何人更细致。可以埋伏在特警队伍里,防微杜渐。” 周商懿:“周错知道了,不会同意。他宁愿放弃这个任务,也不会让你去冒险。” 他比谁都清楚。周错有多在意周清让。 “况且有你在,周错容易分心。” 周清让早已想好这一点,回答:“我随后去,不让阿错知道。我只需要在暗中,默默保护好他就好。” 阿错看似成长了,可他比谁都了解阿错。 阿错拼起命来,可以不管不顾。可以在很多时候,舍弃自己那条命。 他担心阿错受伤了胡乱应付,难过了自己咽下所有的苦。 阿错已经在黑暗里独自撑了二十三年。 他说过,不会再让阿错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作为哥哥,说到,就要做到。 周商懿看着他。 许久。他沉声开口: “周错五点出发。” “你,坐六点的飞机。” 周清让神色一喜。 “那罗摇——” “我会拨两个人,暗中保护好她。” 周商懿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让人安心的稳重与分量: “有任何事,我会第一时间,亲自去处理。” 话毕。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周清让面前。 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双深邃沉和的眼睛,看着他。 “你和他,一起,活着回来。” 第222章 我的女孩 漆黑的夜。 整个周家庄园万籁俱静。 一抹身影,慵懒缓缓地,走到佣人房的后窗区域,停下脚步。 是周错。 窗户里,灯还亮着。 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光晕。 小桌前,罗摇低着头,正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灯光洒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样专注,那样认真。仿佛什么事都惊动不了她。 周错看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个锦盒。 轻轻走过去,轻轻放在窗台上。 就放在那盆绿萝旁边。 只要她明天走到窗边给绿萝浇水,就会看到。 锦盒的绸缎上,他特意加了哥哥的印章。 只要她打开,就会知道,那是哥哥的心意。 周错做完这一切,退后几步。 站在远处,隐在黑暗里,久久地看着那扇窗。 看着那抹伏案疾书的身影。 站了几个小时。 四点半。 黑暗里,有人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三公子,该出发了。” 周错没有动。 他依旧看着那扇窗。 良久。 他终于收回视线,转身离开。走入那片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二楼。 周清让在收拾行李。 他打开柜子,想带上那枚准备送给罗摇的玉牌。 可柜子里,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瞬。随即,便明白了。 是阿错。 阿错想帮他。 他合上柜子,快步下楼,来到佣人房的后窗区域。 果然。 在后窗那里,绿萝花盆旁,静静躺着一个锦盒。 周清让走过去,轻轻拿起。 然后,也无声地退后几步。 不知不觉,就退到周错刚才站过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内。 房间里,罗摇依旧在伏案疾书。 她不知道窗外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有人来过,又离开。 周清让看着那道身影,目光一点点沉和,温柔,坚定。 这份礼物。 等他平安回来后,他再亲自送她。 五点四十。 黑暗里,有人走到他身边,轻声提醒: “清让公子,再不走,去机场就要迟了。” 所有时间计算好的,到达万罗岛那边,是黑夜,容不得丝毫差池。 周清让最后看了一眼窗内的女孩,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的女孩,等我回来。很快。 他转身,走入黑暗。 夜风轻轻吹过,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微微晃动,像在送别。 房间里。 罗摇看了足足一晚上的资料,睡了一个小时,立即清醒起来。 昨天到昨晚,她看了足足21个小时的资料。 31%-74%的男性同性恋,都与遗传有关。 但周家的所有资料显示,并没有先例。 说明周湛深,是后天形成。 她观察下来,也觉得周湛深的确不像是“天生如此”。 他太冷,太克制,太拒人于千里之外。 罗摇想,会不会是他小时候受过什么伤害?让他不敢靠近女性?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太多因为创伤而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 也许,周湛深只是病了? 也许……还有救? 罗摇这么想着,重重点了点头。 对!肯定是这样!先努力救一救! 她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后,迈步走出保姆房,走向主楼。 第223章 邀请周湛深,看影片 罗摇一如既往给张姐发了当日婴儿安排,那是她每天制定的不同早婴婴教娱乐。 又去厨房安排好早餐,鼓励周霆焰起床上学。 随后,才来到三楼。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就看到陈经拿着一份文件,急匆匆要进电梯。 罗摇连忙上前,温声唤道: “陈特助,您好。” 陈经回头,看到她的一瞬间,精明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小罗摇!好久不见!” 他笑得亲切,热络,仿佛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今天你可以偷偷清闲了。公司有些急事,二公子一大早就去处理了。” 这就是豪门,哪怕有些情感纠葛,但他们永远只会把事业放在第一位,并不会天天围着一个女人转。 罗摇若有所思,她本来还想先小小地拯救一下周湛深,看看效果。既然他不在…… 她看向陈经,走近两步。 “陈特助,我可以耽误您一些时间吗?有些事想跟您聊聊。” “当然可以!” 陈经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堪比灯泡。 他四下看了看,连忙拉着罗摇的手腕,走到另一条僻静的廊道里。 “快说说,你想聊什么?聊二公子吗?” 他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小罗摇是不是总算对二公子有什么想法了? “嗯……”罗摇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问: “您在二公子身边多久啦?二公子从小到大……就是这么不近女色的吗?” 陈经的眼睛更亮了。 小罗摇竟然开始打听这种事! 有戏!他家公子终于有戏了! 他立即挺直腰板,一副“我可是权威人士”的模样: “那是当然!我是十岁的时候被周家选拔,成为二公子身边的伴读。 初中,高中,大学,出国留学,我一直跟在二公子身边。” “我跟你说!就我跟着二公子的这十四年,从来从来没有见过,二公子对哪个女人有过一丁点兴趣!” “他可是整个周家,最最最最洁身自好、身心干净的了!” 罗摇听得更加若有所思。 看来周湛深……是对男男爱得专一,爱得用情至深。 那什么样的男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呢? 罗摇知道自己不应该八卦,但这又关乎工作嘛。 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委婉: “那您有没有看到……二公子对哪个男性,有没有特别的情感?他是不是……” 陈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等等。 小罗摇在问什么? 她在问二公子是不是…… 顷刻之间,他全明白了。 所以!她打听这些,并不是因为喜欢二公子! 而是怀疑二公子是gay? 那不是完了完了!二公子彻底完了! 罗摇见他神色有异,还以为他在顾虑什么,连忙安慰道: “没关系的,您有什么事都可以直说。而且据我观察,二公子的病情应该不算严重,还可以救。” 她的语气诚恳而笃定: “他应该是遇到过什么事情,心理应激而已。” 陈经看着她那双清澈认真的眼睛,听着她这无比真诚的“诊断”,脑子里的灯泡又“叮”的一声亮了。 等等。 小罗摇……这是打算拯救二公子? 对喔!现在小罗摇最最最想远离的人,就是二公子! 如果没有这个误会,她恐怕看都不会看二公子一眼。 就这样,让她多留在三楼也好…… 况且。以二公子的性格,要是知道罗摇误会他是gay…… 陈经的脑海里,顿时浮现起一幕—— 幽暗的房间。幽暗的光线。 周湛深步步紧逼,冷峻的脸上一片暗沉。 “你觉得……我喜欢男人?” 罗摇步步后退,退到无路可退,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向来禁欲、一脸冷漠的周湛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摁在墙壁上。 “那我该向你证明——我喜欢的,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 话毕,他俯身,重重吻了上去。 然后然后…… 不可描述…… “陈特助……陈特助……” 罗摇的手在陈经眼前晃了又晃。 “咳咳咳!” 陈经猛地回过神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硬生生把满脸的姨母笑憋了回去。 他恢复一脸严肃,正色道: “实不相瞒……这个问题,我也怀疑过! 的确没有看到二公子对哪个女人喜欢。但是吧……这么多年,我也没有看到二公子接近喜欢过哪个男人。” 不能把话说得太过分,不然罗摇厌恶反感自家二公子,那可就完了。 陈经凝视着罗摇,郑重其事地说:“还是你提醒了我。 你放心,接下来我也会好好观察,要是有什么线索,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小罗摇,我家二公子也麻烦你好好照顾,我也觉得他应该是十岁以前遇到过什么事,心理应激了!” “有你的开导,他肯定能好起来!” 罗摇应下:“好。” 陈经离开后,罗摇开始在三楼游走。 每层楼的面积都很大,足有几千平方,七回八折的回廊,数都数不清。 罗摇没进来周家上班之前,都没有想到过,一栋楼里还可以造假山流水。 而整个空间里,布置的鲜花都是黑玫瑰,郁金香夜皇后,黑色马蹄莲,冷艳百合。 总之乍一看去,整个三楼,没有一丝明色调。 放眼望去,全是黑。黑得压抑,黑得死寂,黑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摇的眉头,越皱越紧。 周湛深之所以患病,会不会和长期待在这种没有生机的环境里有关? 她走到那个正在插花的男佣李面前。 “你好,”她的声音温和却笃定,“麻烦你去周家园艺部,领一些白色马蹄莲来。” 男佣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罗小姐。” 这时代工作可不好找。罗摇一看就十分特殊,在职场察言观色的本领必须要有! 很快,男佣李领来一大箱空运来的鲜活马蹄莲。 花瓣洁白如雪,花型向上舒展,花下部分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绿,像是春天的颜色。 罗摇不敢大面积换掉周湛深所有的黑色花卉。 她只能在一些花瓶里,悄悄插上一支。 很快,一片墨色里,一支白马蹄莲静静绽放。亭亭玉立。 洁白的花瓣,像暗夜里的第一缕光。 不张扬,不突兀,却让整个空间悄悄有了一点呼吸,一点生机。 罗摇退后几步,看了看,唇角微微弯起。 这样就好。 罗摇又想到周湛深那间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除了文件,别无其他。 她又麻烦男佣:“麻烦你,再去领几盆绿植来。云锦蔓绿绒。” 很快,几盆云锦蔓绿绒被送来。 这是高端的品种,一片叶子就价值上千。 云锦蔓绿绒比普通绿植的叶色更加浓郁,还带丝绒的光泽,华丽大气,又不张扬。 罗摇推着小推车,把它们推进走进周湛深的办公室。 两百平的开放式空间,黑灰配色,冷硬克制。 她站在中央,环顾四周。 摆办公桌旁边?太近了,太突兀。 沙发左边?好像和整体的布局不太协调。 她抱着花盆,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试了又试。 最后,她选中了落地窗最边上的角落。 那里有一小片空地,阳光正好能照到。把绿植放在那里,既不打扰办公,又能在光线最好的地方吸收阳光。 只要侧目,视野的余光就能扫到一片绿。 还有其他地方,文件柜角落,大荧幕角落…… 足足一个小时,前前后后调整几十次,才总算满意。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绿植的叶片上镀上一层金边。屋里浓郁的绿,在一片黑灰的冷硬里,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春天。 罗摇看着这一切,薄唇缓缓勾起。 用这些绿植,循循渐进,让周湛深的性格,能慢慢柔和下来。 接下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台巨大的电脑,又看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 如果…… 如果能让周湛深看看电视、电影,或者哪怕仅仅是在这办公室里,看一部投影的影片…… 影片就选择一些……甜甜的恋爱片? 她记得心理学资料里说过,适当的情感刺激,有助于唤醒封闭的心灵。 可是,怎么说服周湛深看爱情片呢? 以他那种性格,估计听到“爱情”两个字就会皱眉。 罗摇托着下巴,开始琢磨。 兴许可以找周大夫人?或者书宁小姐?让书宁小姐缠着他看? 或者周灿?但周灿好像和他这个亲二哥关系不太好,也好久没看到周四公子了。 算了,先筛选一下影片吧。 她拿出手机,坐在沙发上,开始认认真真地刷起了电影榜单。 今晚,等周湛深回家后,再试探试探。先问问他观影的意见。 他实在拒绝的话,再根据他的拒绝程度,出详细的方案。 第224章 心里的答案 另一边。 城郊出租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陈旧的窗户,落在灰色的床铺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骄依偎在杨野怀里,睡得正香。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就看到躺在身边的人。 昨晚,亲吻过后,她始终记得答应过罗摇的事。最后一步,她守住了。 杨野也很尊重她,只是抱着她,很快沉沉睡去。 此刻,沈骄凝视着他的脸。 不是那种精致的冷白。是健康的微麦色,带着阳光和风的味道。五官立体,眉眼深邃,透着一股子野性的好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亲他。 好想亲。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指尖轻轻描绘他的眉眼,那两道浓黑的眉,像鹰的翅膀。 描绘他的鼻梁,高挺的,像山脊。 描绘他的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睡着的时候也带着一点不羁的弧度。 杨野的眉头微动。睁开了那双惺忪的眸子。 在对上女孩的目光时,他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手臂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昨晚睡那么迟,醒这么早?”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低沉好听。 “小丫头,体质这么好?” 沈骄眨眨眼。 昨晚他们睡得挺早啊? 不过和在沈家相比,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保姆会来查房的作息来说,的确是有些迟了。 她没多想,搂住他的脖颈,声音软软的: “我饿了~” 杨野更加收紧搂住她腰的大手,“哪儿饿了?” 沈骄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红透。 “臭杨野!”她捶了他一下,“我肚子真的饿了!” 杨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清晨的餍足。 “我去给你买早餐。” 沈骄却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我想吃你做的早餐~亲手做的那种~” 杨野眉头一皱。 “你确定?我做的东西,可不好吃。” 从小,十岁开始,他就自己生活。会做饭,但也只是“会”而已——能把生的弄熟的,能吃饱。 味道?不存在。 沈骄却坐起身,抱着他的手臂晃来晃去,像个小孩子在撒娇: “不好吃我也要吃~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饭~” 杨野看着她那副模样,伸手又推了一下她的脑袋。 “刁蛮。”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很快起了床,套上衣服,出门买菜。 以往,他自己要么吃盒饭,要么点外卖,要么买块排骨或牛肉炖一锅汤,能吃好几天。 只是今天…… 杨野站在菜市场里,看着满眼的蔬菜鱼肉,忽然有点懵。 他想起每次吃饭时,沈骄的筷子总是伸向小炒、红烧这类。 她从不喜欢炖汤。 他拿出手机,打开抖音,搜索“麻辣牛肉丝”。 看了几遍教程,收起手机,开始买菜。 牛里脊,两斤。 干辣椒,花椒,姜,蒜,白芝麻,芹菜。 摊主看到他,眼睛都瞪大了。 “哟,杨少今天怎么买这么多佐料?该不会是做给媳妇儿吃吧?” 杨野听到“媳妇儿”三个字,唇角微微扬起。 “是。” 他提着菜,回到出租屋,径直走进厨房。 沈骄还坐在床上,听到动静,裹着衣服就要过去。 可厨房太小了。只有两三个平方,转个身都费劲。 杨野头也不回:“去坐着,别来添乱。” “唔……好吧……” 沈骄只能回去,坐在床边,看着他。 厨房里,手机架在旁边,屏幕上是不时跳转的图片教程。 杨野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洗菜,切菜,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格外认真。 他时而看一眼图片,时而低头操作。 很快,厨房里响起“铛铛铛”的炒菜声,浓烟油气也开始在屋子里弥漫。 沈骄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地看着。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亲手为她做过一顿饭。 小学的时候,有同学拿照片给她看: “看,这是爸爸妈妈带我去动物园!这是爸爸妈妈陪我做棉花糖!” 照片里,那对父母一左一右站在女孩身边,手把手地和她一起搅动棉花糖机,三张脸上全是笑。 后来,她从网上买来棉花糖机,买来一堆材料。 所有的东西,她全都准备好了。 她抱着那台机器,跑到母亲面前,仰着头求她: “就一次~就一次好不好?今晚你就陪我做嘛~就一分钟!你就陪在我旁边就好……” 母亲那天心情似乎不错,笑着答应了: “好,晚上我回来陪你。” 明明答应了的。可她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 只等来一通电话: “骄骄,妈妈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让赵姨陪你做好不好?改天妈妈一定补上。” 改天。 是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她想要的,只是父母能坐在身边。 哪怕只是坐着,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就好。 可他们……一分钟都不肯给她。 而杨野—— 他为了她,亲自买菜,亲自学做饭。愿意把很多很多的时间都给她。 永远,总是满足她的第一需求。 沈骄的视线,渐渐模糊。 “愣着做什么,来尝尝。” 杨野的声音传来。他把两副碗筷摆在小小的折叠桌上。 沈骄回过神,走过去坐在桌边。 桌上,装着满满一大盘的麻辣牛肉丝。 火候……有些过了。辣椒和芹菜都有些发黑。 但沈骄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丝递进嘴里。 有些干硬。辣椒的焦味盖过了牛肉的香。 可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很好吃~” 她含着泪,一边嚼一边说,声音有些发颤: “唔,真的很好吃。” 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杨野看到她的眼泪,眉头皱起。 他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 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端起盘子就要往垃圾桶里倒。 “别吃这个,我重做。” “不!” 沈骄猛地站起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 “我是说真的,很好吃。” “这真的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最好的菜。” 她的头深深地在他脊背间蹭了蹭。 “杨野,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哪怕只有十几平方的出租屋。 哪怕没有油烟机,空气里全是呛人的油烟味。 但这里,真的真的,比那个冷冰冰的宫殿,幸福一百倍。 杨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盘子放下,转过身,把她拥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 “傻子。” 另一边。 罗摇在三楼办公间学习资料时,突然收到贺珍传来的视频。 那是监控视角,贺珍提早让人安装的,以防万一。 “嘟……嘟……嘟……” 办公软件里,视频邀请随之响起。 罗摇接通后,就看到贺珍坐在一间会议室里,脸上全是严肃。 “罗摇,你觉得这么下去,一个月,真的能得到答案?” 她端起咖啡喝了口,看罗摇一眼。 “其实,你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答案了,是吧?” 罗摇手心微微紧了紧。 贺珍忽然放下杯子,那双犀利的眸子,直直凝视罗摇: “告诉我,你心里的答案。” 第225章 厨房温馨 罗摇眸色微敛,片刻,又抬起头,凝视屏幕里贺珍的眼睛。 “贺女士,您的心里,不也有了答案吗?” 贺珍的眉头微微一动。 隔着屏幕,看着罗摇那双清澈坚丽的眼睛。 四目相视,久久看着。 一个妆容精致,气场凌厉。 一个素面朝天,眼神却清澈得像山间的泉,又温稳得像三月的风。 最终,还是贺珍先结束了视频通话。 罗摇缓缓呼了口气,目光落在手机里沈骄和杨野的视频上。 今天的天很蓝。 出租屋里。 沈骄和杨野吃过饭后,杨野的手机忽然响起。 是陌生男人的声音:“雷驰修车行?你们多少点开门,我赛摩链条坏了,杜卡迪的,就在你们店门口。” 杨野的目光落向沈骄。 他看见,正伸手去收碗筷的沈骄,听到电话的那一刻,手微微一顿。 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慌乱。紧张。本能的应激。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本能地竖起耳朵,本能地绷紧身体,本能地准备好……被丢下。 杨野看她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紧张,忽然伸出手,按住她的手。 对电话那端的人说:“今天不营业。” “我女朋友不开心了,什么事——都没她重要。” 虽然是对电话那端的人说,可他说话时,眼睛是一直看着沈骄。 是凝视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什么事——都没她重要。” 那双野性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痞,和一些深深的认真。 沈骄看着,听着,愣住了。 杨野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然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摞碗筷。 “笨手笨脚的,先去坐着,别把碗给我摔坏了。” 碗筷被他拿走。 沈骄愣在原地,看着他端着碗筷走向厨房的背影。 那背影高大,挺拔,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显眼。 眼眶,又不争气地烫了。 在原地怔了怔后,她吸吸鼻子,连忙跟过去,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喂!你看不起谁呢?” 她冲进厨房,挤到他身边,仰着头瞪他: “我有那么笨嘛?你才笨好不好?” “做饭洗碗都不系围裙,猪都没你这么笨好嘛?” 杨野眸子一眯,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野性的眼睛里,带着点危险的光。 “说谁是猪?” “动不动就哭,全世界可没有比你更蠢的猪。” 说着,杨野抬起手,那只沾满了泡沫的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唔——” 沈骄的鼻子上顿时有一大团白白的泡沫。 “杨野!你这样把我变得好丑!”她气呼呼的,将手伸进水池里,捞了一大捧泡沫,转身就往他脸上抹。 “我是猪,你也要做猪!咱们一起做猪!” 她把泡沫糊向他的脸,糊向在他鼻子上、眉眼。 可杨野身高比她高,动作也比她敏捷,只是轻轻踮起个脚尖,后仰身体躲开,沈骄就总是抹不到。 “杨野!你过来点!你低点!” 狭窄的小小的厨房里,满是两个人的打闹声,欢声笑语声。 泡沫也飞得到处都是,水池里,灶台上,地上,两个人身上。 第226章 抱紧点 最后,由于沈骄身高矮,头发上全是泡沫,衣服湿了一大片,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可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杨野看着她那副样子,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向浴室。 “笨蛋。洗洗,别感冒了。” 浴室很小,只有两三个平方。 沈骄被放在中央,四面都是陈旧的瓷砖。左边一个小马桶,右边一个淋浴喷头。瓷砖有些褪色,看起来脏脏的。 上面的窗户玻璃破了一个洞,冷风正从那个洞里灌进来。 沈骄站在那里,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杨野皱了皱眉。 他拿来一张旧纸壳和一卷胶带,走进去,抬手,封那个破洞。 动作很利落。硬纸对齐,四边用胶带加固。 一遍遍压实,确保不会漏进来一丝风。 封完,他拍了拍手,退出来。 “去洗。”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次再弄得满身都是,我可没这功夫伺候你。” 沈骄站在小小的浴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着门上那扇被他亲手封好的窗户。 看着那张硬纸,四边贴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 她的唇角,慢慢弯起来。 这里很小。真的很小。 可这里,比那个几百平的豪宅,温暖一百倍。 谁说幸福一定是住别墅、开豪车呢? 在出租屋、在农村的人,照样也有幸福。 洗完出来,杨野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坐在床边看手机。 沈骄在旁边找到吹风机,插上。 但他的吹风机又重又沉,不像她在沈家里的轻巧,还从来是专人为她护理的,每次只需坐着就行。 才吹了几下,她的手腕就开始发酸。 杨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拿过她手里的吹风机。 “重不知道开口吗?” 语气不太好,凶巴巴的。 可他的手,却把她按在床边坐下。 “坐着别动。” 沈骄乖乖坐着,从镜子里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拨着她的头发。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 热风从吹风机里出来,暖暖的,吹在她的发丝上,也吹在她的心上。 沈骄笑着开口:“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总要学会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甜傲娇的,却很坚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嘛。” 杨野的手,忽然顿住了。 一辈子。 她说,一辈子。 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这个住惯了豪宅、穿惯了名牌的沈家大小姐,她说,要和他过一辈子。 他看着她。从镜子里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 忽然,把吹风机放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沈骄被他拉得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 那双野性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骄。” 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你tm少说话。很——欠吻。” 话落,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沈骄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的吻,像他那双眼睛一样,带着张力,带着野性,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侵略感。 两个人跌在那张狭窄的床上。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沈骄闭上眼睛,沉溺在这个吻里。 如果不是罗摇的交代,她想,一切顺其自然也挺好的。 可想到罗摇的话,她最终还是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杨野。”她的声音闷闷的,“抱紧点。我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你。” 杨野遵从她的话,没再继续,那只遒劲的手臂,把她更深地摁进自己怀里。紧紧地。 一下午,他们就在那张狭窄的床上,抱着。 沈骄不想松手。 恋爱的时候,就是想这样,一直黏着他,一直黏着,一直一直。 后来,两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进来,落在床脚。 沈骄揉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她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身边的人。 “杨野,杨野。” “你还是去修车行看看吧。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份工作。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杨野睁开惺忪的眼睛,眸底,有着些未退的欲色。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和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比上班更重要的事。” 他坐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骄皱眉,这么晚了,去哪儿? 但是不管去哪儿,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很开心。每一分钟都是新鲜的。 沈骄什么都没问,跟上他一起出门,又坐上他那辆赛摩。 赛摩在夜色里疾驰。 沈骄从后面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最后,赛摩穿过小巷,穿过街道,穿过一盏盏路灯。停在一个地方。 沈骄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地方。 她怔住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 这么快,杨野就带她来…… 第227章 现在说,还来得及 眼前的,是一家坐落在巷子深处的小打金店。 门面不大,招牌有些旧,上面刻着“婚戒定制”四个字。 不是高端品牌店,私人加工的小店,玻璃柜台里摆着金银铜不同材质的样品,现场加工收取工费,比品牌店要实惠许多。 沈骄站在店门口,看着那牌匾上的字,有些懵。 她转头看向杨野,“来这儿……做什么?” 杨野没说话。他只是拉起她的手,大步走进店里。 “看不出来吗?” 他头也不回,“定制、婚戒。” 沈骄被他拽着走进去,整个人还是懵的。 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两位,是要挑选成品还是定制啊?” 杨野说:“定制的婚戒,拿来看看。”。 老板娘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系统小程序递过来: “我们的款式都在这里面了,你们先慢慢挑。” 沈骄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戒指图片。 定制婚戒? 所以……杨野这是在……变相地向她求婚吗? 可他们才同居两天啊!而且以前…… 她愣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要?”杨野伸手就要拿回手机,“那就算了。” “要!” 沈骄这才回过神来,一把将手机抱在怀里,瞪他: “当然要!我要定制的!我来选!” 杨野看着她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沈骄抱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翻了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 选了接近十多分钟,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图片上。 “我要这个!” 图片上,是两个素圈戒指,表面有棱角切割工艺,线条利落,棱角分明。不花哨,不浮夸,却透着任性的洒脱。 戒指正面,还可以刻上两人的名字,艺术字的那种。 沈骄眼睛都亮了,将手机递到杨野面前,满脸期待: “你看看怎么样?” 杨野垂眸看了一眼,接过手机,递向老板娘。 “就这款。” “艺术字,用这个。”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个设计风格,交代:“生好成品,先给我看看。” “好嘞!”老板娘笑着接过手机,去电脑上操作了。 没一会儿,她拿来好几个设计图。 “你们看看,这几个艺术字效果怎么样?” 沈骄凑过去看。 是“野”和“骄”两个字,做成缠绕体的设计。狂狷的笔画缠在一起,如胶似漆的美感。 好几个设计图,都好好看! 杨野却认认真真地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他选中一个,转头问她: “这个怎么样?” 沈骄看了眼,是几个设计里最好看的一个! 她一把抱住杨野的手臂,声音里全是雀跃: “就这个!” 老板娘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恋爱果然还是要看别人谈,才有意思哟!” 她指着柜台,“还需要选一下材质。黄金、铂金、白银,都可以定制。” 沈骄的目光,本能地落向铂金那个展柜。 她喜欢铂金。 喜欢那种bulingbuling的光泽。而且铂金不会褪色,不会像黄金那么容易变形。戴多久,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从小任何首饰,纽扣,都戴惯了铂金。 只是…… 她看了一眼价格。 铂金,现在八百多一克。 这款对戒,两个加起来六克左右,加上定制费—— 得六千! 她认识杨野一年了。知道他每个月工资八千到一万。 京城房租贵,就那个十几平方的小套间,一个月就要两千。 他每天上班,早中晚吃外卖或者盒饭,一天六十多块,一个月将近两千。 他烟瘾还有点大,虽然只抽二十块的烟,但一个月也要小八百。 还有日用品,摩托车油钱,水电费,偶尔和朋友喝顿酒吃顿烧烤…… 八千的工资,在这座城市里,根本存不下什么钱。 沈骄只想了一秒,然后她站起身,转身走向白银柜台。 “我喜欢这个材质!” 她的声音扬得高高的,像是真的十分喜欢。 可还没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人攥住。 杨野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拽回铂金柜台前。 “没出息。” 他低头看着她,“喜欢就选。今天正好发工资。一对铂金戒指,我还买得起。” 沈骄急了。 “可是六千块!”她皱着眉,掰着手指跟他算,“六千块哎!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算过没有?这几乎是你一个月的工资了!” 杨野看着她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算账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着急和心疼。 推了推她的小脑袋。 “那又怎样?” 他反问。 然后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就想全花你身上——又怎样?” 沈骄愣住了。 杨野已经转头对老板娘说: “就铂金。现在做。” “好的好的!”老板娘笑着离开,去取素圈来加工。 沈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杨野已经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耐心等着就行。” 晚上十点。 戒指送出来。 小小的锦盒打开,两枚铂金素圈并排躺在里面。 棱角分明的切割工艺,在灯光下泛着不羁的光泽。戒指正面,两个艺术字缠绕在一起,刻得精致又清晰。 杨野拿起一枚。拉过沈骄的手,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动作像是漫不经心的。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枚戒指,看她的手。 戴好后,他抬眸看她。 “六百万的,六十万的。我买不起。” “六千的,总要给你。” 六千块。 是他现在身上所有钱的百分之八十。 还有百分之二十,他另有安排。 沈骄看着手指间的戒指,怔怔的。感动着。 杨野又把另一枚戒指塞进她手里。 “该你了。” 沈骄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野性的脸,和那双此刻全是她的眼睛。 她想起刚才他刷卡时的样子。 辛辛苦苦修车二十二天,每天钻在车底,满手机油,满头大汗,才能拿到的工资。 可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以前说过,跟着他,她不要任何奢侈品。哪怕是路边的狗尾巴草,只要是他摘的,她都喜欢。 可他…… “要我自己戴?还是……后悔了?” 杨野皱了皱眉,眸色微微暗下去。 “现在说,还来得及。” 第228章 嫂子 “才没有!” 沈骄反应过来,一把拿过他手中的戒指。 她拿着那枚沉甸甸的戒指,郑重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高高举起,像是在对全世界宣誓: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骄的人啦!谁也别想再把你拐跑!” 杨野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和嘴角那抹又傲娇又得意的笑。 他也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辉。 杨野又带着她坐上了赛摩。 这次,他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夜市的大排档。 晚上,这里灯火通明,红色的帐篷连成一片,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全是炭火烧烤的烟气,和酒杯碰撞声、说笑声、划拳声,热闹非凡。 杨野停好车,带着她走向最里面的那个帐篷。 帐篷里已经坐满了七八个年轻人,全是赛车党。有的穿着皮夹克,有的一身时尚,有的头发染成夸张的颜色。 其中还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 很漂亮。明媚张扬的那种漂亮。穿着一身黑色的机车服,头发高高扎起,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沈骄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女孩。许丽丽。 赛车俱乐部的,和杨野认识三年了。 这一年多里,她见过许丽丽几次。 每一次,许丽丽都和一群赛车男人在一起,活得明媚张扬,邀约杨野去飙车。 许丽丽看到杨野,走过来,手肘自然而然搭在杨野肩上。 “杨野,大晚上叫我们聚一起,做什么?” 她看了一眼沈骄,微微皱眉。 “这是又被大小姐缠上了啊?” 沈骄心紧了一下。 这一年来,杨野从来没带她光明正大见过朋友。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主动联系杨野,缠着杨野。 杨野身边所有的朋友,即便在修车行碰到她,问他,他也只冷淡地说:一个朋友。 圈子里渐渐传开,杨野不喜欢她,是她死缠烂打。 沈骄从来不解释。 她懂。杨野性子傲。一旦承认和她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会说他是傍大款,吃软饭。 所以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此刻,听到许丽丽的话,她下意识的低下头,想后退一两步,和杨野保持距离。 可她的手,却被人紧紧握紧。 是杨野。他撇开许丽丽搭在他肩上的手。 然后、他牵着沈骄,往前迈了一步。 “今天约你们来,是宣布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握紧沈骄的手,举起。 两枚戒指,在灯光下一闪。 “她——沈骄,我的女朋友。” 空气静了一秒。 片刻后—— “卧槽!” “我靠!” “杨野你他妈——” 几个人同时炸了。 “杨野!你他妈竟然说‘女朋友’三个字了!” “你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打一辈子光棍的吗?!” “狗日的!你背刺我们啊!” 红发少年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杨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你不是说你不恋爱不结婚吗!” 所有人顿时炸开了锅。 沈骄也愣在那里。她侧目看向杨野,看着他的侧脸。 白炽灯照在他的脸上,那一向无所谓的轮廓,此刻像是在坦坦荡荡的发着光。 他…… 许丽丽的脸色最难看。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笑一声: “杨野,你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她吗?不是说一辈子不结婚吗?” 她顿了顿,声音尖利起来:“这是终于被她的钱征服了啊?” 杨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许丽丽。 “喜欢她,与钱无关。” 他的脸色也变得冷硬,严肃: “以后——在你嫂子面前,注意分寸。” 许丽丽的脸色瞬间一白,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 杨野没看她一眼。 他只是牵着沈骄,走进最里面那坐下,对所有人说: “今晚这顿,我请。随便点。” “杨哥,你这就不厚道了啊!”一个耳钉少年拍桌: “这不就是喝喜酒了吗?都不提前打招呼,让我们空手就来了?” 红发少年也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嘻嘻地凑到沈骄面前: “嫂子好!我叫阿焰,杨野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快跟我们讲讲,你怎么把杨野这狗东西搞到手的啊?” “我跟你说,他以前可坚定了,真说过一辈子不结婚的!” 他又凑到沈骄耳边,压低声音说: “他父亲早亡,母亲在他9岁的时候改嫁,他跟在车子后面追,可能……握草!” 话还没说完、 杨野抬起手,一个巴掌拍在阿坤后脑勺上。 “滚远点,陈年烂事,别吓着她。” 红发少年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退回去: “哎哟,这就护上了?兄弟们看见没?杨野他变了!” 众人哄笑,很快又热闹起来。 “来来来,嫂子,我们敬你一杯!” “嫂子,以后杨野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们说,我们帮你揍他!” “对对对!虽然我们打不过他,但我们可以一起上!” 他们起哄着,大排档的帐篷里,全是热闹、喧嚣。 沈骄被这笑声包围着,耳边一声声嫂子,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脸也一片通红。 直到结束,凌晨两点了。所有人散场。 杨野喝醉了。 她将她扶到最近的一间酒店,还有些懵乎乎的。 杨野……是和她官宣了吗? 还有手上的戒指,虽然不贵,但是……这意味着的是…… “沈骄……” 床上的人忽然开口,醉意很浓。 沈骄回过神。 杨野还闭着眼睛,因为醉,眉头皱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把我手机拿来。” 沈骄愣了愣,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他。 杨野接过手机,本来醉醺醺的他坐了起来。 他拉过沈骄的手。戴戒指的那只手。 十指相扣。 举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两只交握的手,两枚戒指,在镜头里闪闪发亮。 杨野低头,醉醺醺的开始打字。 沈骄坐在床边,凑着脑袋去看。 他在发朋友圈,配文只有五个字: “她叫沈骄。” 发送成功后,他终于放心倒下去,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睡了。 第229章 别不要我 沈骄拿起他的手机解锁,愣愣地看着。 评论区已经开始刷: “99。” “99。” “999。” “杨野你他妈终于脱单了!” “嫂子好!” …… 沈骄看着那些评论,眼眶又热了。 这一刻,她才真的相信—— 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和杨野,真的在一起了。 她也躺在床上,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口,抱了很久很久。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 想起今晚阿焰说的那句话。她轻轻推了推他。 “杨野……” 他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 “杨野,你醒醒……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醒醒嘛……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杨野没醒,她就一直摇。 杨野被她摇得眉头紧皱,耳边尽是女生任性的撒娇。 他甩了甩头,没有睁开眼,就半坐起身,靠在床头,把她捞进怀里。 “你说。” 沈骄靠在他胸口,抬起头看他。 “我想知道……你家里的事。” 怕他不同意,她坐直身体,认真地直视他: “你都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了。以后,我们就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你必须跟我说,这样才算公平!” 杨野终于睁开了那双醉意极浓的眼睛,在这一刻,又似乎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平淡开口: “9岁,我父亲在工地坠楼,死了。” “母亲为了嫁去过好生活,留给我一笔钱。坐上一辆奥迪,走了。” “我没追到,从此自己长大。” 平平淡淡的,像说得不是他自己的事。 沈骄却愣在那里。 她想过杨野的很多身世,没有想过,他9岁就能自己生活,自己照顾自己长大了…… 她9岁时,还被一堆佣人追着照顾,吃个餐后甜点都有四个甜品师随时待命。 而杨野…… 他九岁的时候,跟着那辆奥迪追,不停地追。 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 该有多绝望。 该有多难过。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杨野坐起身,抬手给她抹掉眼泪。 “哭什么?”他的声音还是懒懒的,“这有什么好哭的?” “你该笑。嫁给我,你捡到大便宜了。一辈子不用担心任何婆媳关系。” “那是!” 沈骄竟然也没反驳他。她只是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他总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摸爬滚打,才能养出这样的脾气? 她有父母可以期待。 可他,从九岁起,连爸爸妈妈都不能再喊一声。 在她等父母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连等都不用等。自己习惯着一个人去生活。 “呜呜……” 沈骄不争气地哭着,怎么也控制不住。 杨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子。真的没什么好哭的。” 他周身也是十分平静的淡感,开始叙述说: “我跟着母亲的车子跑。眼睁睁看着母亲嫁人。” “看着她为了钱,在那个男人那里点头哈腰,洗衣做饭。就为了有饭吃,有豪华的房子住。” “那时候我就在想,钱,真的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可以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 “后来,我学修车。” “这世界上的有钱人,我见得多了。” “有开着奔驰来修车的人,接个电话跟孙子似的,点头哈腰王总李总。” “有穿着名牌来加油的暴发户,车刮了道印子就骂骂咧咧要报警。” “有坐在豪车里哭的女人,妆容精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杨野说着,就有些发笑: “看着他们,我一直觉得,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活得快活。” “不用求人。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了钱把自己卖了。” “有辆破摩托,想去哪儿去哪儿。高兴了开快点,不高兴了开慢点。累了就停下来抽根烟,看看天。” “虽然穷,但很自由。” “而现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她。“现在,还有你。” 自由,爱情,他都有了。 这些,是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下巴抵着她的头,第一次,声线有些沙哑。 “沈骄。别离开我。” “我杨野,不会把你弄丢。” “你……也别不要我。” 沈骄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第一次,在他声音里听出深深的在意。 她吸着鼻子,用力点头。 “好!” “我沈骄!绝不会不要杨野!”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闭着眼睛吻了上去。 两人倒在床上。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银色戒指,在月色里,发着闪闪的光。 * 接下来的几天。 他们就这样过着平静又热恋的日子。 每天,沈骄一句想吃他做的菜,他就去学。 沈骄跟他去修车店,一起上班,给他递工具。 有客人来,总要多看她这个漂亮的“老板娘”几眼。 杨野就拿来自己的黑外套,将她牢牢裹住,命令: “回租房里去!” 沈骄索性把自己的脸抹上机油,也穿得脏兮兮的,笑得一脸任性: “这样总可以了吧?” 杨野看着她,叉腰,无奈。 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这样的日子,美好地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时—— 第230章 爱情里的样子 一大早。 沈骄还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间,就看到杨野在穿衣服。 不是修车时那件沾满机油的工装。是一套黑色的赛车服。哑光的面料,利落的剪裁,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 沈骄揉揉眼睛,问:“去哪儿?” 杨野一边拉上拉链,一边回答: “赛车俱乐部,一年一次的比赛。” 他顿了顿,补充:“只有今天,霞远山整座山封山。” 沈骄一下子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要去!我还没看过你飙车呢!” 这一年里,她很多次想去看他赛车。可他从来没有把她带进那个圈子。 但昨晚不一样了。昨晚,他牵着她的手,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让她走进了他的世界。 沈骄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杨野回头,看了她两秒就应下,“好。” “不过你提前做好准备,很无聊。我赛车的时候,真顾不上你。” “杨野,你太好啦!” 沈骄瞬间从床上跳起来,一个熊抱跳进他怀里,双腿盘住他的腰。 杨野稳稳接住她,正要说话,沈骄又跳下去了。 “嗯……我穿哪套衣服呢?这套?还是这套?” 她在那个不锈钢的挂衣杆前转来转去,把杨野给她买的五套衣服拿出来比了又比。 杨野走过去,“啰嗦。” 他从她手里抽走那套最厚实的黑色大衣,塞进她怀里。 “就这套。” 沈骄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他,笑嘻嘻的: “你怎么知道我最偏向这套呀?” 牛仔裤配大衣,再系上那条橙色的围巾。在冬天里张扬又温暖。 杨野没回答,又揉了揉她的头,“话真多。” 霞远山脚下。 这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蜿蜒着通向省外。即便最快的车速,一来一回也需要十四个小时。 山脚下的起始点,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有参赛的车手,有来看热闹的人。各种颜色的赛车服,各种改装的摩托车,各种兴奋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节日。 杨野刚停好车,就有几个人围过来。 “哟!这就是嫂子呀!” “百闻不如一见!怪不得能让杨哥官宣!配一脸!” “杨野,你特喵的,吃这么好?” 一群人打趣。沈骄心里都是甜甜的。 打趣后,他们又去拉杨野。 “杨野!今年再输给老子,可别哭!” “滚,去年谁输谁赢,心里没数?” “别废话,今天谁最后一个到终点,谁请喝酒!” 几个人你推我搡,骂骂咧咧,笑得张狂。 人群中,杨野又转头看向沈骄,压低声音叮嘱: “这次的比赛,来回制。上到终点,再下来。” “你要在这儿等到晚上。无聊的话,先回去。别像个傻子干等。” “好!”沈骄答应得很快,眼睛已经开始四处张望。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好奇。 所有赛车手到了赛道准备。 “砰——” 发令枪响了。 几十辆摩托车同时冲出起点。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像几十头野兽同时咆哮。 “秦天!加油!” “赵欧加油!” “杨野!加油!” 周围年轻的女人们高声呼喊,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沈骄的目光紧紧追着那道黑色的身影。 杨野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在油箱上。膝盖在弯道处几乎擦着地面,车身倾斜成一个让人心惊的角度,有惊又险的窜出。 流畅。利落。野性。像一头在山林间的野豹。 沈骄看得眼睛都在发光。 这不是那个给她做饭的杨野,不是那个被她气到叉腰无奈的杨野,不是那个在深夜里抱着她说“别离开我”的杨野。 是另一个杨野。 更张扬,更奔放,更自由的杨野。 能遇到这样的他,真的好幸福好幸福! 她心里满满都是骄傲,赶紧拿起手机,对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咔咔咔拍照。 一边拍,一边拼命喊: “杨野加油!杨野加油!” 整个场上,全是青春奔放的热闹气息。 只是…… 赛车队驶进深山后,热闹就散了一半。 有人陆陆续续离开。 有男人们聚到树荫下,讨论赛车的性能。声音很大,张口闭口都是粗话,什么“老子”“他妈”“干翻”混在一起,像另一种语言。 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简易帐篷下。有的补妆,画着夸张的眼线;有的聊天,讨论哪个男人更帅;有的在p图,把照片修得妈都不认识。 就算有认识沈骄的,也是打几声招呼,喊两句嫂子,就去畅聊自己的东西。 沈骄谁也不认识,只能找了个帐篷的角落坐下来。 起初她在想,杨野刚才出发的样子,好帅啊! 打开手机相册,花痴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样的他,看图片她就觉得下不来床。 然后,又开始想,杨野每次来赛车俱乐部,是不是都有这么多漂亮的女孩子?他会不会多看她们几眼?会喜欢她们吗? 又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学着那些女孩子,编个辫子?化个浓妆?好像很有性格的样子。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往西边偏去。 帐篷的阴影换了好几次方向。 渐渐地,她开始无聊了。 这里,全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那些聊赛车的人,说的什么型号,什么排量,什么改装,她一句都听不懂。 那些聊男人的女人,说的什么“他昨天加我微信了”“他说带我上星哈哈”,她一句都插不上。 她只能等。 从上午,等到下午。 从下午,等到傍晚。 傍晚时分,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到了!他们到了!” 有人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大屏幕跳起来。 沈骄顺着看过去。 屏幕上,是终点的实时画面。 一群赛摩漂移着、争先恐后地冲向山顶的终点线。 第一辆,黑色的。 是杨野! 他的车第一个冲过终点。 一个急刹,车子在原地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他单脚点地,稳稳停住。 头盔下,那双眼睛依旧张扬,却又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专注。显得更加恣意,野性。像蓄势待发的野兽。 那边聚集的人群瞬间沸腾,或帅气或漂亮的男男女女疯狂地喊: “杨野!杨野!杨野!” “砰砰砰!” 无数气球炸响,漫天彩带飘飞。 屏幕里,他在庆祝。 他被欢呼的人群包围着,被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簇拥着。 他满眼是赛车,是胜利,是那种自由的、奔放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 山脚下。 沈骄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屏幕。 看着他的热闹。看着他的世界里,眼睛里,都不是她。 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第231章 一整天,照顾周湛深? 她又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他们需要返程回来。 天彻底黑了。 人越来越少,又渐渐多起来。 凌晨三点。 远处回程的弯道终于传来引擎声。 一辆,两辆,三辆…… 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来了!” “谁第一?” “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声音越来越热闹,人们往终点线挤去。 沈骄也跟着挤进去,踮起脚尖,努力分辨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 第一辆,是那辆她熟悉的二手黑色赛摩! 还是杨野! 那辆黑色的摩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冲过终点线。 “啊啊啊!杨野!杨野!杨野!” 那些踩着点赶来的少年少女们疯狂尖叫,声音能掀翻帐篷。 沈骄站在人群里,也想喊他的名字,却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站稳。 杨野摘下头盔。 野硬的脸上布满汗珠,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嘴角挂着张扬的、肆意的笑。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四处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大步走过来,拨开人群,一把将她抱起。 “沈骄,我们赢了!” 他抱着她转圈,有力的手臂紧紧将她搂在自己怀里。 他的朋友们也取下头盔,开始起哄。 “嫂子!嫂子!” “亲一个!亲一个!” 沈骄头都要被转晕了,他才停下来。 他抱着她,看着她,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深深吻了下来。 沈骄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耳边回荡着他那句“沈骄,我们赢了”。 心里那点不开心,好像被冲淡了。 紧接着,他们去庆祝。 一群人围在一起,讲哪个弯道超了谁,讲哪段直路飙到多少码,讲谁的赛摩动力更足。 杨野是全场的焦点,说得眉飞色舞。 沈骄在旁边笑着,听着,附和着。 可他说的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 他说的弯道,她一个都没见过。 他说的那些惊险时刻,她只能靠想象。 晚上回去。 杨野累了,很快睡着。 沈骄只能紧紧抱住他,把头靠在他胸膛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 杨野又穿上了那套黑色赛车服。 “今天还有终极赛,前三名再赛一场。”他穿好衣服,又帮她把衣服拿过来,“一起?” 沈骄想起昨天那漫长的等待,想起那个她融不进去的世界。 她很困很困的样子,摇了摇小脑袋。 “我就不去了。我在家等你。” “好。” 杨野走到床边,坐下。低头,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等会儿饿了,就点外卖。”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算了,我的沈骄大小姐,怕是外卖都不会点。” “我给你订好配送时间。等会儿你记得开门取就好。” 沈骄没有睁眼,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 然后,杨野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 本来“困”的沈骄,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看着陈旧的天花板。眼里没有困意。 她躺啊躺,也不知道躺了多久。 躺得无聊了,拿起手机,点开他们的群聊。 群里很热闹。有人发比赛的视频,有人发照片,有人发定位,有人发语音。 “兄弟们冲!” “今天必须干翻杨野!” “滚,杨野昨天第一,今天照样第一!” 沈骄一条一条刷着。 看着那些热闹,心里却更加空旷起来。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开始不停看时间。 下午五点。六点。七点。 出租屋里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有多久,他就回来了? 再等等。再等等。 她不知道,现在的她,和无数个女人一样,等着自己的男人从外面的世界回来。 深夜三点。 手机“叮”的一声响起。 她立即拿起。是杨野的消息: 【赢了。】 【沈骄,你男人厉不厉害?】 沈骄立即坐起身打字回复:【超厉害的!】 她想问,什么时候回来。 可杨野的新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我和他们去庆祝。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睡不着的话,我现在回家,接你一起。】 沈骄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她想起昨晚那场聚会。回复: 【不用,我困得很。早上回来轻点声,可别吵醒我!】 杨野:【好。】 【晚安。】 【明天带你去看电影。】 沈骄看到回复后,放下手机。 她没有开灯。 躺在狭窄而空荡荡的出租房里,看着漆黑的空间。 眼睛忽然酸酸涨涨的。 好难受。 好难受。 无边的夜色,冷清清的夜色,包裹着她。 她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喂……罗摇……” 周家庄园。 这两天周湛深在公司忙,回来都是深夜。 周清让和周错说去了极光之城旅游,还没回来。 罗摇白天照顾沈青瓷、周砚白、周霆焰。或者通过视频,指导张姐和李莉关于小公子瑾儿的事。 晚上,每隔两个小时,她要通过视频查房,查看瑾儿的情况。 刚和张姐结束视频,手机就响了。 听筒里,传来沈骄沙哑的声音。 “罗摇……我好难过……”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低落又悲观。 “我知道我这样……好像不太对……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罗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一边连忙起身,一边声音放得很轻的安抚: “我在的。” “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先起来,打开灯光。不要自己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然后等着,我现在过去找你。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跟我说。” 她开始穿鞋,拿外套。 可电话那头的沈骄,哭得更惨了。 “呜呜呜……不要,你不要过来。我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是她选择的杨野,是她喜欢的杨野,她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的难过。 而且杨野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努力控制着抽泣说:“你就在电话里,陪我说说话就好。” “什么也没有发生……就是杨野他……去赛车了而已……一年一度的……我觉得我好像……融入不进他的世界……好像又是我自己……太粘人了……我不该这样的对不对?” 她抽抽搭搭的,鼻音很重。 “罗摇,你告诉我……是不是所有恋爱结婚的人……都会像我一样?” 罗摇出门的动作停住,轻轻开口: “沈小姐,你现在的心情我懂的。” “你和他在一起,甚至其实所有的女孩子和你都一样,谈恋爱、结婚,都是想找一个能永远陪着自己、全心全意都是自己,能随时分享情绪的人。” “可是……”罗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 “即便是再亲密再恩爱的夫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啊。没有谁,会永远24小时陪在谁身边。” 就如今晚,沈骄总要长大,总要学会面对。 她今晚可以过去,可以后呢? 罗摇在床边坐了下来,又轻声安抚她: “而且你知道嘛,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杨野不爱你。是因为我们的大脑,天生就不太一样。” “女性大脑里的边缘系统更发达,那是处理情绪的中枢。所以我们会更敏感,更容易察觉到对方的一点点变化,也更容易被情绪包围。” “而男性的神经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更为粗狂,天生就注意不到一些小细节。” “所以啊,别怪自己,也别怪他。你们都没有错。只是两个不同的大脑,在用自己的方式经历着一场刚刚在一起的爱情。” 沈骄的哭声总算小了一些,情绪也稍微稳定了些:“真的吗……那我该怎么办……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我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 罗摇的声音更柔了。 “我懂,我明白的。” “你不要怪自己,是因为你从小就被爸妈丢下,总是自己在家里等待,从小不知不觉养成的心理应激。” “而且,你现在太闲太闲了。就像缠绕在一棵大树上的藤蔓,没有自己的主心骨。一旦大树抽离,或者只是稍微动一下,你就会无所适从。” 罗摇连忙安抚:“不过不要紧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给你想想办法好不好?” 她叙叙讲:“第一呢,找点你感兴趣的事做。看电影?设计珠宝?看书?什么都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让自己也有自己的世界。” “第二……如果实在太难受的话,还是要直接告诉杨野。告诉他你需要他,让他回来陪陪你。” “爱情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话就说,不要自己一个人藏在心里。否则会加深误会的。” “第三。”罗摇循循开导,“也可以试着去融入他的世界。他的朋友,他的兴趣爱好,也可以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兴趣爱好。 只要都有共同的话题,还会害怕无话可说嘛?” 沈骄听着那些话,脑子里渐渐清明起来。 “我好像……隐约知道该怎么做了……” “罗摇,谢谢你。” 罗摇浅浅一笑,声音里像是藏着阳光: “加油呀!小公主,我相信你们的相爱,可抵万难。爱情里的小矛盾,慢慢磨合就好啦~” 挂断电话后,罗摇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相爱可抵万难…… 她轻轻念着这句话。 “叮咚!” 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陈经。 【明天周末,二公子在庄园处理事情。让你一早八点上去喔!】 罗摇眉心微微皱了皱。 明天一整天,照顾周湛深? 第232章 陈经撮合 由于周湛深过于严苛,罗摇提前了半个小时起床。 五点五十分,她已经把周霆焰的早餐备好、叫醒服务安排妥当,给张姐发了当日婴儿课程表,又和厨房确认了沈青瓷的药膳配方。 一切妥当。 07:30,她就踏上三楼的楼梯。 刚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就听见“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罗摇扭头看去。 周湛深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骑马装,剪裁利落,收腰的设计勾勒出窄而有力的腰线。黑色的马裤和及膝的黑色马靴,衬得他人更加高贵、挺拔,像是古希腊油画里走出来的顶流贵族。矜贵、冷硬、拒人千里。 额间有细微的薄汗显然是刚从马场晨练归来,周身还带着清晨的凛冽气息。 陈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端着托盘快步走到她面前,塞进她手里。 托盘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锦帕,和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罗摇接过,想到周湛深对女人的厌恶。不知道他小时候是被谁虐待过、伤害过,才会那么抗拒女性,连这种佣人的事都要让陈经伺候。 她眼里浮起一丝怜悯,同情,是对小孩子的那种。 垂眸端着托盘,走向周湛深,呈上。 “二公子。” 态度恭敬有礼,表面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虽然之前周湛深是一次次伤害过她,但任何时候,她需要尽好工作的职责。 等合约期结束后,拿到工资离开就行。 周湛深垂眸,看了眼她端着的托盘。这么近的距离,女孩低垂的睫毛清晰可见,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没有香水的刺鼻。 他拿起锦帕,在额角轻轻按了按,动作矜贵从容。放回去。 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 放下杯子时,他眉间那抹惯常的冷硬,似乎舒展了些许。 却没再多看她,迈开长腿,离开。 全程,没和她说一句话。 而旁边的陈经,内心已经开始疯狂嗷嗷叫了—— 啊啊啊!二公子刚才多看了小罗摇一眼!二公子从来不多看任何女人的! 没糖硬磕!找到糖磕了! 他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罗摇,今天二公子就劳烦你啦!我还有好多公事,先去处理了!” 说完就要溜。 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折回来,凑到罗摇耳边: “二公子对你并没有太排斥,说明他真的不是对所有女性都排斥!他的心理病真的有救!就全仰仗你啦!” 话落,这次真的一溜烟跑了。 罗摇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嗯!等认认真真解决完周湛深的事情,合约就应该到期了。 越认真,结束得越早! 她端着托盘放去杂物间,然后走向周湛深的卧室。 门半开着。 卧室里也是黑色调。黑色的床,黑色的柜子,黑色的窗帘。东西很少,少到近乎冷清,像是没有人住的地方。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周湛深在沐浴洗漱。 罗摇环顾四周。 实木架上,陈经已经整齐挂好了今天要穿的西装,外套、衬衫、西裤,还有搭在西装上的领带,一应俱全。 冷硬的黑色,暗纹低调,一如既往冷酷。 罗摇微微蹙眉,如果长期处于严肃的状态,神经会很难放松下来。 她想起陈经说的,周湛深今天一整天都在家。便拿出手机,给陈经发消息: 【陈特助,今天二公子不会去公司、也不会见什么重要的人吧?】 陈经秒回:【当然!有什么事你尽可安排就行!】 罗摇收好手机。 她走到实木架前,把马甲、领带、口袋巾、黑色驳头链等,一一取下来,放回衣柜。 实木架上,只剩下一套清爽的西装外套和衬衫。 这样应该会轻松很多。 她轻声转身离开,去了办公室。 黑色的真石长桌上,她插上一支白色马蹄莲,花型舒展,简约自然,平添一抹生机。 绿植浇了水,叶片上喷洒水珠。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水珠闪闪发亮,像清晨的露珠。 她又泡了一壶茶。菊花,决明子,佛手。清肝明目,疏肝解郁。 刚把茶放到办公桌上,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罗、摇。” 低沉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像冰刃划过石面。 罗摇转身。 周湛深站在门口。 他穿着简约的白衬衫,外面套着那件黑色西装外套,没有马甲,没有领带,没有那些隆重正规的装饰,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只是手腕间,搭着那条黑色领带。 “你动了西装?” 声线冷冽,有些让人发憷。 罗摇垂眸,“回二公子,是。我察觉到您几乎整日都是正装,长久的紧绷,不利于身心健康。 其实在家时,您可以适当放松些。” 说着,她放柔声音:“您仔细感觉下,有没有随着衣着的放松,神经也会相对轻松些呢? 我们人就像是弹簧一样,如果一直拉得太紧,物极必反。” 周湛深的眸子微微缩了一下。 她、竟在意他的身心健康? 他垂眸,看了眼身上那件没有领带的白衬衫。似乎的确,与往常不同。 只是。某道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你是周家二公子,周氏财团的脸面!” 不是提醒,是烙印。刻在骨头上,融进血液里,从他记事起就不曾停歇。 他眸底那点几不可察的松动彻底冰封。声音冷下来: “以后,别自作主张。” 周湛深把领带重新系好,扣上外套纽扣,束缚住那昂藏的身躯,又恢复那副冷冽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晨曦刚好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桌上的马蹄莲上,白色的花卉静静绽放。 转眸,不远处的绿植,蔓绿绒的叶片上,挂着一粒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清晨的露珠。 罗摇……如此上心? 不过,她注定自作多情。 他不是周霆焰周书宁那些小孩子,向来不需要花里胡俏的东西。 周湛深薄唇冷冷掀起:“拿走。” 罗摇连忙解释:“二公子,马蹄莲多生于沼泽地区,潮湿的牧场,或者于荒地处生长。 偶尔看看这些小花,可以感受到植物独特坚韧的生命力。 而且马蹄莲能吸收空气中的有害气体,吸收二氧化碳,放出氧气,净化环境。” 她近乎化身营销员,又真诚地劝:“佣人他们从花房搬过来,走了一里路,才出现在您面前。 一支小小的花留在这里,对您不会有影响的。就当是白色的空气净化器吧~” 周湛深湛黑的视线,落在她略带焦急的小脸上。 最终,凉薄的唇扬出两个字:“下去。” 罗摇才松了口气。如果周湛深让把花也撤了,那今天的一切都白费了~ 她离开后,门关上。 办公室重归寂静。 周湛深的视线,久久落在那支马蹄莲上。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看花,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拿起一份文件。开始认真处理。 不再看花一眼。 只是,文件上的内容,似看不进去。 视线的余光里,那朵马蹄莲总是闯入,静静绽放。 不知过了多久,周湛深终于放下文件,抬眸看向不远处,空荡的沙发。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最近集团旗下,是不是多家分公司在招聘行政专员?” 另一间小办公室里,陈经正喝着咖啡,差点一口喷出来。 行政专员? 负责办公用品管理、环境维护监督、茶水间物资补充、保洁人员协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二公子怎么会突然过问? 难道是出了什么大岔子? 他吓得连忙放下咖啡杯,胆颤心惊:“是啊二公子,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二公子竟然亲自过问了!说明问题还很大!他的奖金怕是彻底完蛋了! 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传来低沉的声音: “将所有简历送来办公室。” 顿了顿,他补充: “让罗摇来筛选。” 陈经刚刚跳到喉咙口的心,瞬间跌了回去。 懂了懂了!秒懂! 我tm! 他还以为工作上发生了什么大疏漏!以二公子的性格,年终奖都可能被扣光! 没想到…… 就这? 就这心思? “嗯?”听筒里传来周湛深带着压迫感的声音。 陈经一个激灵,蹭地站起来: “是!保证办妥!” 一个小时后。 罗摇被陈经一个电话喊到办公室。 推开门,她愣住了。 那张宽大的茶几上,又堆起了高高的文件。 几百份,整整齐齐码成几摞,像一座小山。 她皱眉,看向陈经。 “这是?” 她只是个月嫂,不该让她处理公司这么多资料吧? 倒不是她不愿意,是这些东西涉及太多机密,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她担不起。 她看向周湛深。 周湛深坐在黑色真皮椅上,双腿交叠,正垂眸看文件,侧脸深邃,办公专注,没有抬眼看她。 陈经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罗摇,是这样的——最近旗下好多公司在招行政岗。他们主要负责公司的环境啊、物资补给啊、茶水间啊各种杂事。” “我一个大男人,对这些细碎的东西真不太擅长。这不就想到你了嘛?” 陈经一脸讨好,“小罗摇,小祖宗,在世小活佛~就当是帮帮我,帮我看看这些简历,挑出合适的人。回头我一定给你敬酒!” 罗摇这才明白过来,微微一笑: “陈特助客气了。能帮上您的话,我很开心。”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认真: “不过我只能代表我个人的眼光,您不要太信任我。到底是公司的事,最后还是需要你们再定夺。” “没事没事!”陈经连连摆手,“你就在这儿看就行!能把这些资料初步筛选一遍,我就感激不尽了!” 他轻轻牵起罗摇的衣角,只捏了一个小小的角,把她往沙发那边引。 然后,快步退出去,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第233章 小罗摇是谁的人 罗摇看了一眼办公桌后的周湛深。 他依旧垂着眼眸审阅文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她的存在与否,都与他无关。 但显然,他并不反对这件事。 罗摇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开始看简历。 一份,两份,十份。 她看得很认真。 从字迹,到经历,到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虽然这不是她分内的工作,但即便不是在这里看资料,也是去做其他的工作。 多接触一项,也能多提升些能力。 而且,被人信任,也是一种认可和幸福。 看简历的过程中,罗摇发现周湛深管理的公司多得惊人——科技、ai、房地产、建筑、医院……几乎涵盖所有领域。 ai科技…… 她心里微微一动。 或许,那件事可以请周湛深帮个忙。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湛深终于抬了抬眸,目光落向她。 她就那么坐在地毯上,很安静。很专注。 有她在,办公室里那股惯常的冷意,好像淡了不少。 只是这份异样,并未在周湛深眼底停留太久。 他很快克制地收回视线,指尖重新落在文件上,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识的抬眸。 罗摇看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做完初步筛选。 她轻轻伸了个懒腰,看向办公桌。 周湛深面前那堆文件已经全部处理完,电脑屏幕亮着,他正在开视频会议。哪怕只是一个侧脸,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冷冽感。 桌边,多了几本书。 那些书的内容,好像不是周湛深平时经营的领域,而是……周大公子周商懿掌管的范畴。 罗摇连忙垂眸,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她开始想自己的事。 周湛深除了用餐,也工作了整整一天。 原来即便是豪门的公子,也需要这么努力。 这些年她越发明白一个道理:越是有钱的人,越努力。而越努力的人,也会越有钱。 可周湛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这么工作,神经只怕被工作麻痹了。 怪不得会喜欢男人。 嗯……等会儿要怎么开口,建议他看看电影呢? 她垂着眸,开始认真思索。 视频会议里,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中年男人说: “那今晚我在檀楼恭候,如果没什么问题,这个合同就敲定下来。” “嗯。”周湛深言简意赅,结束了通话。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按捏眉心,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常年高强度工作的紧绷,却被他藏得极深,外人难以察觉。 罗摇看见了。 她连忙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杯养神茶续上。 周湛深抬眸,看她一眼,又看了眼手边温热的茶。端起,饮下。 入口是淡淡的中药香,带着一丝甘甜。不苦,不涩,恰到好处。 他的眉峰突然蹙起,眸色瞬间冷了几分, “谁教你的?” “周清让?” 整个庄园里,就周清让对中药学涉猎最广。 周湛深脸色骤然冷了,茶杯被重重放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压迫的轻响。 罗摇连忙解释:“不是,是我自己这些年自学的。” 姐姐生病这些年,一直吃西药,她总觉得副作用太大。后来就开始自学中医,看了不少资料,对医药学有少许了解。姐姐的病情也因此好转,身体上一直没出大问题。 周湛深周身的冷意,顿时减轻。 “再倒一杯。” 罗摇连忙又给他倒了一杯,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 周湛深饮下。温热的茶水顺着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一向薄凉的唇瓣,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温度。 罗摇见他心情似乎不错,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 “二公子……您今天工作了一天,要不去影音室?或者去电影院,放松放松?” 周湛深的眸色湛黑。 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在邀请他看电影? “我看起来,”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很闲的人?” “不是不是~”罗摇连忙摆手解释,“我就是觉得,一周一次,您放松看看影片,对紧绷的神经能起到疗愈效果。” “人工作久了,是需要换换脑的。” 周湛深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冷冽的眸色里,多了几分探究,还有两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想我去看电影,你好偷懒?” “也绝对不是。”罗摇连忙又认真解释: “你看电影时,我就在旁边候命,绝不偷懒!” 周湛深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她也在? 果然,她是想和他一起看电影。 胆子不小。 罗摇没等到他的回答,垂下头,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他不会同意的吧? 以他的性格,恐怕会觉得她自作主张、僭越了,说不定还要扣她工资。 扣工资也没关系,他们给的奖金太多,只要不是把她该得的薪酬扣了就行。 可对他的“治疗”不能停啊。 如果他拒绝,接下来要去找谁帮忙呢? 她正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忽然、 周湛深站了起来,身形高大挺拔,周身的冷冽气场愈发强烈。 他抬手,扣上西装纽扣。动作矜贵,严肃。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不耐: “既然你这么坚持——” 他顿了顿。 “去影音室准备。” 罗摇顿时一怔。 他这是……同意了? 周湛深竟然同意去看电影了? 她眼里瞬间有了光,脸上漾开笑意: “是!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难得十分轻快。 周湛深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眸色复杂难辨。 就因为要和他一起看电影?这么开心? 忽然想起什么。他薄唇轻启,声音冷硬:“陈经。” 陈经从外面推门而入:“二公子请吩咐。” 周湛深问:“周清让和周错,如何了?” 陈经心里一紧。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那天早晨周错那出戏,二公子肯定还记着呢。 他斟酌着回答:“两位公子已经顺利抵达万罗岛,在大公子的保护范围之下。” 二公子想处理惩罚周错的话……现在可能不太行,甚至完全插不进去手。 陈经正想委婉地说,就听周湛深问: “他们能不能看到社交软件?” 陈经愣了一下。 这……这问题,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如实回答:“清让公子和特警们潜伏成岛上的普通原住民,周错伪装成纨绔花花公子,为了符合人设,每天自然会使用手机。” 周湛深目光微微一沉。 “等会儿,拍张影音室的照片。” 陈经先是一愣。 随即,眼睛瞬间亮了。 我去! 二公子这是要……向周清让和周错示威啊! 秀恩爱! 事业脑的二公子,竟然也有这一天! 他强压住内心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郑重其事地点头: “是!我等会儿一定好好拍摄!” 保证拍得温馨暧昧,让两位公子隔着万罗岛都能看到,小罗摇是谁的人! 第234章 罗摇表白? 三楼私人影音室。 这里,三百寸的巨幕悬浮在黑色墙面,杜比全景声的音响系统隐在墙体深处,天花板是光纤星空顶,细密的流光缓缓游动,如银河倒悬。 四张按摩椅一字排开,头层小牛皮包裹,扶手上嵌着胡桃木,每一个弧度都贴合人体曲线。 连旁边的桌几也是由整块黑金大理石打磨而成,低调奢华。 罗摇进来后,心里小小震撼了下,便继续踏实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陈皮老白茶装在冰裂纹的汝窑瓷杯里,温润养胃。芍药花点心层层叠叠,粉白相间,惟妙惟肖。 再点上浅青色的香薰蜡烛,火焰轻轻跳动,清雅的香气弥散,像晨雾里的花园。 光线调暗,整个空间瞬间柔软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罗摇回头。 周湛深站在门口,墨色西装,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 可那张脸依旧五官深邃,眉眼冷峻,周身气场像一座行走的冰山。 他一出现,整个空间仿佛都逼仄了几分。 罗摇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垂首: “二公子,请坐。” 周湛深的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掠过,未作停留,落在桌几上。 养生茶。点心。蜡烛。 烛光晚会的标配。 他深邃的瞳眸微微沉了沉。 周湛深没说话,径直走过去,在最中间的按摩椅上坐下。 即便坐着,周身的冷冽气场丝毫未减,像一尊被寒冰包裹的雕塑。 罗摇蹲在他身侧,轻声开口介绍: “二公子,这香薰蜡烛是花房孙女士亲手雕刻的。” “芍药花点心是厨房的糕点师刘女士做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和煦: “其实好多好多女性,都很优秀。她们或许在商界事业上不如男性,但在细心与美学上,往往是这世界上十分美好的存在。” 她抬眸,语气很徐徐柔和: “其实有时候,一个人代表不了所有的群体。即便真的遇到了什么。 就如恶劣如甘慧,也代表不了温婉的二夫人、善美的书宁小姐……” 周湛深坐在那里,眉头微微蹙起,眸色冷沉。 叽里咕噜,到底在说什么? 他没问。 罗摇已经点到即止,起身,后退,保持两米远的距离。 她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是她精心挑选的影片——《怦然心动》。 讲了那些话后,再看影片,应该效果会更好吧。 就如这部影片,也有关于男主的偏见内容。 屏幕亮起。 故事从一个小男孩搬到隔壁开始。小女孩对他一见钟情,主动帮忙搬东西,主动追逐。两个孩子的手,不小心碰在一起。 画面朦胧而甜美,阳光洒落在两人手上,连空气都是粉色。 周湛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这里,他几乎一年不会来一次,即便偶尔踏足,也只是看最新的财经新闻、行业报告,从未触碰过这种幼稚又直白的情感影片。 今晚的这里,与往常不同。 影片继续。 小女孩送鸡蛋,把篮子举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小女孩站在他家门口,等他一起上学。 小女孩在他面前笑得像一朵向日葵,毫无保留,热烈而灿烂。 周湛深的眉,越皱越紧。 罗摇。果然对他别有居心。 是在用这部电影向他示爱? 想表达什么?表达她像电影里的女孩一样,热烈地、毫不掩饰地喜欢他? 这段时间。她的确主动来三楼。主动给他送花、布置绿植。她泡养生茶。关心他的身心健康。邀请他看电影。 桩桩件件……心思昭然若揭。 等会儿影片结束,她是不是要说什么?表白? 他该拒绝,也必须拒绝。他们从来就没有可能。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画面,罗摇站在他跟前,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清甜:“二公子,我喜欢你”。 周湛深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桌上的汝窑瓷杯,抿了一口茶。温润的茶水没驱散心底的异样,反而让那抹莫名的波动,又深了几分。 而在他身后的罗摇,一直在观察。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深邃,眉眼冷峻,像一尊雕塑。 她注意到,他看到男女主角牵手时,眉头皱了。 看到小女孩热烈追求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很困扰。 所以,他真的对异性恋很排斥? 影片到了经典的段落。 男主的爷爷对男主说: “有些人平庸浅薄,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彩虹般绚丽的人。当你遇到这个人之后,其他人就不过是浮云而已。” 周湛深的目光,骤然深了下去。 平庸浅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彩虹般绚丽的人…… 他深邃的瞳眸里,莫名浮现出罗摇在周家的模样。 穿着保姆服,不卑不亢。照顾周书宁,照顾周霆焰,照顾周错,照顾……每一个人。 她确实和寻常女人不同。 罗摇,是在借这部影片告诉他,她到底有多好? 这么有针对性的台词,她是如何找到的?私底下花了多少心思?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小小的保姆房里,罗摇窝在床上,一部一部地翻看电影,仔细研究台词,绞尽脑汁地挑选……就为表达她的心意。 她到底爱他,陷得多深。 周湛深的视线,落向大荧幕旁侧的黑色镜面板。 镜面里,清晰地映着站在他身后的罗摇,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温柔而专注,一瞬不瞬,仿佛他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他的神情依旧冷淡,薄唇却轻启: “过去。” “坐。” 罗摇愣了一下。 他在喊她? 她看向茶几旁边那张按摩椅,和周湛深的是同款,一看就价值不菲。这种椅子,怕是要几十万吧?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在这儿就好。”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镜面板里她紧绷的身影上。 她在紧张?接近他,就这么让她紧张? “让你坐,便坐。” 罗摇脑海里警铃大作。 周湛深该不会是讨厌她安排这部电影,要开始教训她了吧?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连忙说:“那我就站这儿就好,有什么您吩咐!” 她主动往前迈了几步,站在周湛深身后大约半米的位置。 垂着头,像随时准备受训的小学生。 周湛深的眉,皱得更紧。 宁愿站在他身后,也不愿过去坐? 到底爱他有多深? 等会儿拒绝她,恐怕于她而言,是晴天霹雳。 那又如何。 喜欢他,注定不会有可能。 他的眸色,渐渐沉得如无边黑暗。 陷入沉思的他,完全忽略了正在继续播放的影片。 影片里的男孩一次次伤害女孩,女孩的热烈被磨灭。当男孩终于愿意迈出那一步时,女孩已经变得冷漠。 周湛深再次回神时,故事到了结局。 男孩为女孩种下那棵被砍伐的树。两人的手用泥土覆盖树根时,碰在了一起。 屏幕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双手覆盖,彼此凝视,笑得美好。 昏暗的光线里,周湛深的喉结微微滚动。 即便影片彻底结束,屏幕暗了下来,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沙哑: “你,有什么想说的。” 罗摇站在他身后,没看到他侧脸的微表情,但一直在全程注意他的动作。 据说同性恋看到异性亲密接触会反感,严重的甚至会反胃。 但周湛深没有。 这说明,真的不严重!可治愈! 罗摇眼里浮起欣喜,垂眸道: “二公子,您不反感的话……下周末再抽出空来,我给您安排别的电影?” 治疗需要长期疗程,效果会更好。 周湛深的眉一蹙。 她已经在约下一次?还想有下次? 他站起身。 很高。 阴影几乎将罗摇笼罩。 他垂眸,看向她。 然后,朝她一步步逼近。 第235章 周湛深,你、不配! 光线昏暗的包厢里。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喉间深处压出。 “罗摇,我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有什么话,直说。” 罗摇跟前,是男人高大的身影。冷冽的气息将她笼罩。 她眉心皱了皱,没什么话要说啊? 鼓起勇气,抬眸凝视着他。紧张忐忑问:“二公子,不知您指的是?” 周湛深垂眸,看她。 近在咫尺,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许是紧张,那自然的、粉嫩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影片里、男孩吻向女孩的那一幕。 周湛深的眸色,狠狠暗了暗。 他又朝她逼近一步,周身的禁欲气息愈加浓烈,像是有什么随时要挣脱而出。 就在这时! 罗摇绞尽脑汁,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我想起了!” “二公子,我的确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她鼓起勇气说:“我看到您公司有诸多沉浸式的vr椅。我写了一个虚拟世界的故事,想请您技术部门帮忙制作出来。有教导意义的,可以供人体验。” “您放心,故事剧情画面我全都写好了,不麻烦的!” 周湛深的眉头,微微深了深。 “这件事,”他开口,压着躁动,声线依旧低沉,“去找陈经。” 他正准备问“没有别的了”,话还没出口—— 罗摇已经连连鞠躬: “谢谢二公子!谢谢!您其实也是一个大好人!” 说完,她快速收拾东西,端起托盘,转身就走,脚步轻快雀跃得像只小鸟。 门关上。 周湛深伫立在原地。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愈发深邃,像笼罩了黑云。 陈经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 “二公子?”他试探着问,“照片拍好了。” 他呈上手机。 画面里,是电影放映前的一幕。周湛深坐在按摩椅上,罗摇蹲在他跟前。她正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温柔的光。 他也在看她。光线昏黄,蜡烛微暖,整个画面朦胧而暧昧。 周湛深垂眸,扫了眼图片。 黑暗里,深眸一片寒冷。 他没有可能。他们任何人,也不该有。 周氏的家规,谁也别妄图撼动。 冷长的手指点开朋友圈。 没有配文。 只发一张图。 设置:仅周清让、周错可见。 发送。 像雄狮宣誓领地。 万罗岛。 早上九点。阳光正好。 海边的一间木屋里,周清让坐在窗前。 他穿着米白色的棉麻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紧实的手腕。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即便化妆师刻意把他的脸调整得平庸了些,但那周身的气质,依旧清隽、温润。 他正在做手工,木头珠串,一颗一颗打磨,穿线,打结。全程,动作从容,眉眼专注。 做好一串,他拿起手机拍照,准备发到本地的交易市场。 却看到朋友圈有个红点提示。 点开。是周湛深发的那张照片。 周清让的眉,微微皱起。 二哥这么晚了,还让罗摇伺候? 他坐着,她蹲着。 不知道她蹲了多久。腿会不会麻。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他眸底盛满担忧。 周清让放下手机,继续打磨珠子。 动作依旧从容,只是那速度,比刚才快了几分。 再快一些。部署得再好一些。 要尽早回去。 小摇照顾了她世界里的所有人十九年。 该有人,来照顾她了。 另一处。 早前,来万罗岛的第一天。 奢华的酒店顶层。 周错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黑色的西裤,暗红色如血的衬衫。衬衫领口敞开着,不羁,散漫。 他手里握着一杯烈酒,猩红的眼睛扫过对面的几个人。 在他面前,是一群虎视眈眈的人,西装革履,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 周错薄唇微勾,“看来,我演技不错。把所有人都骗了?” “你们当真以为,我接受那样大团圆的结局?”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嘲讽: “周砚白,沈青瓷,他们真的爱我?” “不。他们爱的,是那个不会做坏事的我,那个学得像周清让一样的我。”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冷意。 “我压抑着的是什么,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对面的人神色微变。 的确,来这里的每一个人,外表看起来都光鲜亮丽——文豪、科学家、企业家。可私底下…… 更何况是周错这样的人。 周错陷进沙发里,看着周围的纸醉金迷,男女荒淫。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 “这里,才对我的胃口。” “退一万步讲,就算周砚白接受我,周崇山那个老东西,依旧不会让任何家产落在我手里。” “我在周家,始终是一条任人施舍的狗!” 他的眼神冷下来,看向其中一个西装男,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有笔生意,敢不敢做?” “推倒周崇山,周商懿——平分周家。” 西装男被里面的杀意怔得,沉默了两秒,碰了碰耳朵里的微型耳机。 里面传来上头的吩咐。 他抬起头,脸上堆起笑: “周三公子肯来我们这儿,我们自然是要好好招待。先好好玩玩,放松放松,咱们再谈其他。” 周错被带进一个黑暗的房间。 烟雾缭绕。男男女女瘫软在沙发上,眼神涣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有人递过来一根烟: “这东西,可以让你忘记一切。飘飘欲仙。什么周家,什么父母的疼爱,什么钱财……都不重要。” 那人凑近他,压低声音,笑得暧昧:“等会儿做起来,也更爽。更刺激。” 周错看了一眼那根烟。特制的。加了粉。 他薄唇微微一勾。“是么?想试很久了。” 他接过,直接吸了一口。过肺的那种。 “这么点怎么够!”那人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得慢慢品!加量!” 接下来的几天,周错游走在这座岛上的声色场。 暗红色的衬衫换了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皮肤越来越白,是透明的、不健康的死白。 今天,又有人送来针剂。冰凉的液体被推进血管。 他手臂上,已经遍布针孔。 他躺在床上,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青筋从额角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青色小蛇,顺着太阳穴蔓延到脖颈,再蔓延到手臂。每一根青筋都在跳动,几乎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周错的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出渗人的白,骨节几乎要刺破皮肤。喉咙里溢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闷哼。 终于,那些人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错躺在床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喘着气,瞳孔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动了动。颤抖着,摸到床头的手机。 打开那个系统,发消息:“这些都玩腻了。明天,有没有更刺激的?” 然后,他切换系统。 也看到了周湛深发的那张照片。 周错身躯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密密麻麻的针孔,青紫的淤痕,触目惊心。 他的手指,微微蜷紧。 做这么多。 离开这里后。 他应该有资格,光光明明地,看她一眼吧…… 她是光里的女孩。 太肮脏的人,看她一眼,都不配。 要再快一点。 很快就能找到他们关押那些女孩的据点,和详细的网。 快一点,回去。 至于周湛深? 他又再次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眼底的疯狂,更加深邃跳跃。 哪怕我周错不配。 也轮不到你、周湛深。 你—— 也不配。 回去,帮哥哥抢! 第236章 没有什么,比工作重要 京市还是夜晚。 冷黑色系的房里,窗帘紧闭,不透一丝光。 周湛深躺在床上,阖着眼。 二十四年来,他作息规律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十一点半入睡,六点起床,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自律,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准则。 可今晚。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一些画面。 办公室里,静静盛放的马蹄莲,洁白素雅。 电影里,女主追爱的眼神,热烈纯真。 第一次,失眠。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周湛深的心底,他骤然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冷硬的沉郁。 他抬手,拿起枕边的工作手机。 一堆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二公子,檀楼之约,您忘了?” “我在檀楼,等了两个小时!” “既然紫国周家如此恃才放旷,想必是看不起我这等小国宵小,下次再合作。” 周湛深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檀楼。今晚本要敲定那个重大的跨国合作。 就因为和罗摇看电影,忘得干干净净? 二十四年来,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周湛深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漆黑的瞳眸里翻涌着厉色。 起身,走进一间侧室。 暗门推开,里面是一间无人知晓的、小小的静室。 二十平左右,极简的布置。四周漆黑。屋内仅有一张矮几,一个冰台。 如果仔细看,四面墙壁是定制的聚氨酯保温板,内嵌铜管,通着循环制冷剂。整个房间就像一个精密的冷库,温度常年控制在-8°c。 房间正中央,一块定制的冰台。 它来自北极斯瓦尔巴群岛的千年冰川,由专业团队在极夜期间开采,空运回国,冰体剔透如水晶,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而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两个字: “戒定”。 戒除杂念。定心守律。 这是十年前,他给自己定制的。 耳边如同有魔咒一声声刺进耳膜深处,“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 不管如何努力,永远都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之下? 不,他还不够努力,不够自律,不够冷硬。 周湛深走到冰台前,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冰寒彻骨,像一万根针扎进膝盖,顺着骨头往上蔓延。 他没有动,没有皱眉,甚至连一丝神色变化都没有。依旧保持着挺拔的姿态,跪在冰台上,脊背绷得笔直,眉眼冷峻如雕塑,周身的冷冽气场与冰室的寒意融为一体。 他周湛深,二十四岁,周家二公子,集团掌权者。 就因为私情,忘了一桩大事?价值百亿的合同。 这样下去,怎么赢?凭什么赢? 他阖上眼睑,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跪得笔直,跪得坚定,仿佛要将自己的杂念,自己的失控,都跪在这千年冰寒之下,彻底戒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点。两点。五点…… 膝盖从刺痛变成麻木,从麻木又变成钝痛。那种痛无孔不入,像是骨头都被冻裂。 寒雾在房间里缓缓上升。 脑海里那些画面,在缓缓淡去。 整整一晚,直至黎明。 周湛深睁开眼,那张深邃的脸庞已经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 但他眼底,已经一片清明,再无一丝杂念。 他起身,膝盖僵硬得几乎无法无法弯曲,险些站不稳。 扶住冰台,缓和良久,才艰难地缓缓直起身。 他转身,走出去。 走进浴室,洗漱,更衣。 换上黑色西装,系上领带,扣好袖扣。 每一道工序,都和往常一样,精准,利落。 又是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 眼底,一片冰冷的墨色。 另一边。 佣人房里,罗摇一夜没睡。 她坐在那张小桌前,手机放在支架上,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聊天记录。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和陈经推荐的ai技术师沟通。 一条一条,详细聊呈现的效果,细节。 眼下,没有什么,比工作更重要。 交接清楚后,罗摇再三恳求: 【麻烦尽量在三天内制作出来。】 【这是陈经理说的加班奖金。】 她用自己的奖金,转了五万块。 那么多人,整个团队加班加点赶三天,分下来每人每天其实也没多少。 罗摇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 沈骄的人生,全在此一举。 她想,应该来得及。 另一边。 8号赛摩俱乐部。 一大早,沈骄佯装赖床,不跟杨野去修车行。 实则在他上班后,她就独自赶来这里。 用杨野之前转给她的钱,团了个59.9一小时的赛摩学习体验券。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古铜色的皮肤,看起来凶凶的。 他上下打量了沈骄一眼,问:“会骑电动车吗?” 沈骄一脸茫然,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会骑自行车吗?” 沈骄依旧一脸懵,再次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她就像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花朵,无论走到哪儿,都有司机专车接送,保镖如影随形。她从没有过自己骑车的经历。 教练的眉头瞬间紧皱,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你得先从自行车练起。至少要学会控制车辆的平衡感才行。” 他推来一辆山地自行车,“坐上去,手握车把,脚蹬脚踏,保持平衡往前走。” 沈骄认真聆听着教练的每一句话,深吸一口气,缓缓跨上车座,双手紧紧握住车把。 可当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踩上脚踏,另一只脚刚轻轻离地时—— “砰!” 车子和人瞬间失去平衡,沈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连同车重重摔倒在地上。 手肘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一阵阵钻心的疼。 教练看得眉头紧皱,快步走过来,双手稳稳地扶住车后座:“我在后面扶着,你只管蹬。” 沈骄咬着牙坐上去,强忍着疼痛,用力蹬动脚踏。 车终于缓缓动了,可却像喝醉了酒的人,歪过来扭过去。 教练一边跑一边大声喊:“背打直!目视前方!” “啊!”可沈骄还是控制不住车龙头,又一次,连人带车“砰!”地重重摔倒在地。 教练揉了揉额头,“小姑娘,要不……你放弃吧?你这底子太差了,真不是这块料。” 第237章 这就是罗摇的安排? 沈骄感觉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痛,艰难地坐起身,看了眼自己的腿。 是腿摩擦在地面,哪怕隔着牛仔裤,皮肤都被蹭掉一大块皮,痛得双腿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 她从来没有痛过,可她紧紧捏着手心,“不,我要学……我要继续学!” 不学,她就只能坐在山脚下等杨野,只能一次又一次看着他去参加比赛。 只能一次又一次,坐在那个昏暗的出租房里,漫无边际地等。 她可以的! 杨野可以为了她学做饭,她也可以为了杨野,学会赛摩! “没事,再来。”她的声音虽然已经疼到微弱,可还是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教练只能在后面,尽量帮她控制自行车的平衡。 沈骄深吸一口气,再次跨上去。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双手紧紧握住车把,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最终,却因为手忙脚乱,不小心捏到了前刹。 “嘶!”一声刺耳的响声。 车子猛地往前一震。 沈骄整个人连同车子一起,朝着前面重重摔去。 这一次,她的头先摔倒在坚硬的地上。额头瞬间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眼前,阵阵泛白。 “喂!喂!”教练吓得六神无主,惊慌失色,就要打120。 沈骄躺在那里,也像是要散架了一般。 可她赶紧抬起手,被蹭破皮、鲜血淋漓的手紧紧抓住教练。 “不……不要联系任何人……” 如果杨野知道了,肯定不会让她继续学的。 她要继续学……她要学会……她想和他并肩…… 她艰难地起身,一动,大脑就传来阵阵眩晕,额头的伤口痛得她眼泪直渗。 可她还是坚持着爬起来,坚持着挪向那辆自行车,“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教练在旁边看得心惊胆颤,趁沈骄不注意,连忙偷偷走到远处,快速翻找出报名表上的紧急联系人,拨通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杨先生吗?沈骄小姐在8号赛摩俱乐部,她……” 杨野赶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训练场上的沈骄。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手肘、小腿侧边,全是破洞和血迹。 可她扶着那辆自行车,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像在努力适应自行车的平衡。 杨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骄!”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他妈在干什么!” 沈骄晕晕乎乎的视线里,看到了杨野。 他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工装,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污。 他又是第一时间疯奔过来的。 本来不疼的,可这一刻,沈骄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我没事……我就是想学骑车……” 说话时,她的声音都有点抖,人也微微晃了晃。 “我不允许!” 杨野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转身就要走。 沈骄却突然开始挣扎,她死死抓着他的衣服,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杨野,你放开我!你让我学好不好!” 她哭着喊出来,声音又尖又哑: “我想学!我就要学!我不可以停下来……” “我想学会骑赛摩……我想学会飙车!” “我想在你比赛的时候,我也能跟在你身边!你懂不懂!”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满脸是崩溃的泪。 杨野的脚步顿住了。 沈骄抽抽搭搭地继续说:“我看到那个女孩了。许丽丽。” “你比赛的时候,她也骑着车,就跟在你身后不远处。你到哪儿,她就在哪儿。” “而我呢?” 她声音都在发抖。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 “我只能在空旷旷的山脚下,干坐着等。” “看不到你的背影,不知道你到哪儿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连你们呼吸的那种风,都呼吸不到。” “你们聚会的时候,你们聊的每一个词,什么弯道,什么排量,什么改装……我一个都听不懂……什么都听不懂……”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我不想再这样了……我再也不想这样了!” 杨野站在那里,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耳边不断回荡着她的话,眼前,她满脸的泪,满身的血,那双眼睛几乎盛满了难过到疯的崩溃。 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狠狠哽塞。 “沈、骄!” 他用力把她摁进怀里,紧紧的,深深的,摁得近乎两人都喘不过气。 “傻子。” 他的眼眶也红了,声音闷哑,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不是早教过你,长了嘴要开口?” “这么难受的事,为什么早点不说?说出来能死?” 沈骄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凶,眼泪更是控制不住地掉: “说了又怎么样?” “是我自己没用,是我自己没法站在你身边。是我从小就被养得像一个废物。” “我比不上许丽丽,比不上那些会赛车的女孩。” “但是没关系的。” 她抬起手,用力擦眼泪,哪怕越擦越多,她也不停地擦着,声音沙哑地说: “我今天摔了那么多次,都没有哭喔。” “只要我学会了,我沈骄,也跟着跟在你身后,可以和你一起参赛!再也不用在漆黑的房子里,像个傻子一样地等着你!” 明明满脸的泪和血交织,狼狈极了,可她声音里全是傲气。 杨野突然将她放了下来。 看着她眼里的光和倔强,看着她一身的血和伤口。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到底承受了多少! 再一次,他将她紧紧拥入怀里,正面紧紧地抱着她。 “不学了。” “沈骄不准再学了。” 学赛摩,还要摔多少跤?要摔断多少根骨头?他比谁都清楚! 那特么是她能承受的吗? 他紧紧抱着娇小的她,感觉她倔强却又脆弱得,像是随时能在他怀里碎掉。 他的声音狠狠哽咽,沉重翻涌。 “我杨野,以后不去参赛了。” 再特么不去! 沈骄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僵在他怀里: “你……你说什么?” 不参赛? “不可以……那是你的梦想,是你的热爱!” 杨野终于松开她,看着她满身的血。 “那又如何?我说过——” 他野性的眸子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没什么事,有你重要。” 他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径直走向医疗室。 那声音很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医疗室里。 他把她放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点开群,【京市赛摩赛事群】。 当着她的面,点了“退出群聊”。 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把手机翻转,屏幕面向她。 “现在,可以了?” 沈骄直到被上好药,被抱回出租屋,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止她懵。 在暗中偷偷监控着的整个贺珍保镖团,也一脸懵。 这就是罗摇的安排? 这么下去,两个人只怕会长相厮守。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一切,变化得那么快—— 罗摇的安排,竟然—— 第238章 带他规划 接下来两天,杨野真的没再理会任何与赛事有关的事。 有朋友打电话劝,有主办方打电话再三邀约入会,他都一句:“没时间。” 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沈骄总是在旁边看着,满眼都是满溢的星光。 她想,她是超级超级幸福的。 晚上。 两人躺在床上。 杨野刷着手机,朋友圈里弹出兄弟们的新动态,是新的赛事视频,蜿蜒的山路,轰鸣的引擎,自由的弯道漂移。 他的拇指顿了顿。但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后,就滑了过去。继续往下刷。 “叮叮叮……”手机铃声响起。 是他的好朋友阿焰,“杨哥,下来吃饭啊。” 杨野看了眼搂在怀里的沈骄,不知在犹豫什么。 阿焰在那边嚷嚷:“知道你现在是妻管严,就在你们楼下不远处的大排档。快来,四缺一。” 另一个朋友的声音也从听筒里挤进来:“杨野,赛车我们就不喊你了,下班了一起聚会儿都不行?这么耙耳朵喔?” “要你管?有本事你也找一个?”杨野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坐起身,看向沈骄:“走,一起吃烧烤。” 沈骄愣了一下。 杨野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难得认真地解释: “放心,这次不会让你无聊。你每天守着我,圈子太小,总要扩展扩展社交。” “况且,人嘛,总得找点乐子。不然这破日子,怎么熬?” 沈骄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了:“好!” 她虽然觉得,就两个人待着已经很好了。可杨野说的话,好像也没错。 杨野带着她骑车,不出几分钟就到了楼下的大排档。 天还很冷,店里开着两台大功率的取暖器,红彤彤的,照得人脸发烫。 阿焰等几个年轻人挤在一桌,正对着菜单点啤酒。看到他们来了,有人立刻起哄: “哟哟哟,杨哥现在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也有人热情地冲沈骄招手:“嫂子!嫂子!快来坐这儿!” 杨野牵着沈骄的手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焰倒了杯酒,冲沈骄举了举:“嫂子,我们和杨野开玩笑,你别介意。咱都是一起长大的,最穷那几年,我和他分一个馒头啃过。裤子都穿一条。” 沈骄顿时来了兴趣:“真的?跟我讲讲,那时候你们怎么那么惨?” “嗐,还不是找工作不容易。”阿焰给每个人满上酒,“刚出社会那会儿,心比天高,高不成低不就,宁愿饿着也不妥协。后来被社会的巴掌拍得啪啪响,才学会做人。” 杨野端起酒喝了一口,懒洋洋地接话:“不是学会做人,是学会了怎么当一个牛马。” “杨哥,你这话太特么扎心了!”阿焰笑着拍桌子,“来来来,来一局!白天这日子操蛋,晚上总要潇洒一把!” 几个人立刻掏出手机,点开了游戏。 杨野拿出手机,看了眼旁边的沈骄,说:“你们先开。我先教她,带她一起。” 阿焰立刻怪叫起来:“哟哟哟,这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 “吃什么烧烤?我已经被狗粮撑死了!”另一个兄弟捂着肚子装死。 杨野没理他们,拉过沈骄的手,给她下载游戏。 “跟着引导走。左边操控人物游走,右边放技能。” 他的声音低低的,难得耐心。 沈骄其实对游戏一向不感兴趣。可侧眸时,就看到杨野好看的侧脸,认真的眉眼。 游戏的画面也挺好看,古风,唯美。 她开始认真学。 做完新人训练,杨野又拉她一起匹配。 他总是游走在她身边,她遇到危险,他就快速掠过来。 两轮过后,杨野说:“你再熟悉下操作。我和他们开一局,你看着学学组团的机制。” “对对对嫂子,回头咱们带你上分,可爽了!”兄弟们都很热情。 沈骄点头,开始看他们五个人组团。 手机里不停传来游戏的音效,激昂的,紧张的。 渐渐地,混进了兄弟们骂骂咧咧的声音。 “操!你他妈会不会玩!开团了还打什么野?” “老子带飞,躺好!” 沈骄听着那些话,目光落在杨野身上。 他不像他们那样满嘴脏话,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手机,熟练地操控着。 每一帧,每一个动作,都好看得像幅画。 可身边那些脏话不断涌来,大排档泛黄的墙壁,油腻的桌面,都显得和他格格不入。 她突然觉得,杨野,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她想说什么。可杨野此刻的身心,全沉浸在游戏里。 她百无聊赖地刷起手机,对游戏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看过哥哥成立的那家游戏公司,天天一堆方案,研究怎么留住用户,什么机制增加首充率、复购率。 游戏用户,在那些上层人的思维里,都像是一头头待宰的猪。 沈骄看了眼杨野和那几个兄弟的账号,那样的等级,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充值了上万块。 而他们的工资…… 她正想着,无意中点开了朋友圈。 周书宁的最新动态跳出来。 “爱,让阴天都变得明媚。” 配图是江廉时带她爬山。江廉时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牵着周书宁。一家三口或攀登,或远眺,或张开双手呼吸山间的风。 满满都是幸福的气息。 沈骄看着那些照片,唇畔忍不住勾了勾。 真好。 三个小时后,两箱啤酒见了底。 结账时,1087块。 上次聚会是阿焰付的,这次轮到杨野。 他这个月的八千工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打开花呗,随手一扫,没当回事。 沈骄看见了,她皱皱眉,没说什么。 回家洗漱后,沈骄窝在杨野怀里。 “杨野,”她轻声说,“明天你下班了,或者有空的时候,我们也去爬山好不好?” “不止爬山,去健身房一起锻炼也可以!你身材那么好,肯定超帅!指不定能成男模!” “还有打羽毛球?打篮球?或者一起徒步?弹乐器?” 她想了很多很多,满脑子都是带着杨野做这些事的画面。 不管是哪一个,杨野都一定会很好看很好看!帅翻了! 第239章 规划温暖小家 可杨野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带着困意的沙哑: “小祖宗,放过我吧。上了一天班,累死了。别闹。” 沈骄愣在他怀里。 那些满脑子的热情,像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杨野,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 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心里闷闷的,堵得难受。 她想起罗摇说的话:有事要沟通。 她想,等杨野休息好了,有空了,再好好和他谈。 第二天。 杨野依旧带她去修车行,给她一堆工具当玩具玩,也不说她半句。 空闲了,要么回复兄弟们消息,要么午休时又拉着她一起打游戏,教她怎么游刃有余。 下班后,沈骄打算好好和他谈谈。 可两人刚回到出租房楼下,就看到房东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他们的行李箱。 “实在抱歉啊,”房东一脸为难,“我儿子要结婚了,这几间房打算打通了装修,给他做婚房。” “你们另外找房子吧。这是一个月的违约金,两千块。” 她把钱往杨野手里一塞,转身上了楼,锁了门。 沈骄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杨野看了眼时间,十点过了。 他把行李箱的拉杆递进沈骄手里:“你就在这过道里等,我去租到房子,再回来接你。” 沈骄连忙拉住他:“不行,我要跟你一起。” 她环顾昏暗的楼道,声音低下去:“我一个人在这里……有点害怕……” 杨野看她一眼,没多说。 一手提起行李箱,一手牵着她,下楼。 两人上了赛摩。 行李箱捆在后面,两个人挤得紧紧的。 冬天的风凛冽如刀。 沈骄把脸埋在杨野背上,可风还是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刺进骨头里。 他们游走在城市的街巷间,到处看粘贴的出租广告。 有的太远,有的太偏。有的价格贵得离谱。 有的打了电话,房东说已经睡了,白天才有空。 找了两个多小时。 凌晨了。 沈骄的手冻僵了,膝盖冻得发疼,鼻子一片绯红。 两人都有些沉默。所有的浓情蜜意,在这一刻的寒风里,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凌晨一点。 他们的手脚已经冻得发木,发僵,几乎没有什么知觉。 杨野在一个公告栏前打完最后一个电话,走向不断搓手的沈骄。 “今晚,”他说,声音有点哑,“可能要委屈你,住一晚上地下室了。” 沈骄吸了吸冻红的鼻子,扯出一个笑:“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睡的地方,就是上天的恩赐了!” 杨野带她来到一处更偏僻的地方。 是地下招待所,一晚上九十多块。 一走进地下空间,浓烈的刺鼻味就扑面而来。汗臭味,霉味,空气浑浊得让人想吐。 墙角还总是有老鼠爬过,蟑螂在裂缝里钻来钻去。 “没房了,就这一间。”大腹便便的男人扔下一把钥匙,回去继续睡了。 两人推开门。 四五平方的房间,只够塞下一张靠墙的床。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 卫生间是公用的,被子虽然白色,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泡了多少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让人反胃。 墙壁上,大片大片泛黄的水渍。 沈骄站在门口,胃里一阵翻涌。 杨野走进去,脱下外套,铺在床上。 “睡吧。明天起来就去租房子。” 沈骄看着他的衣服,觉得好像没那么难接受了。 她躺下去,身体微微暖了些。 可她睡不着。她拿出手机,在同城软件上刷租房信息。一条一条仔细看。哪怕很困了,很冷了,还是坚持刷着。 她想明天一早,就能带杨野离开这里。 杨野坐在床边,在兄弟群里发消息: 【明天帮忙找房。】 阿焰秒回:【包我身上!】 【明天腿走断了,都给你租到房子!】 李江:【对!今晚先来开黑!新英雄上线了!】 杨野顺手点开游戏,去看新人物。 沈骄躺在床上,全身还是冷的。露在外面的手冻僵了。 她偏过头,看见杨野在和兄弟们聊天,又打开了游戏。 那个新人物,又要花钱买。 昨天那顿饭,花了一千多。 她轻声喊他:“杨野,你快躺下,陪我一起看看房子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可以搬出去。” 杨野正在付款页面,头也没回,一只手反过来揉了揉她的头: “你早点睡。明天这件事,我一定解决。” 沈骄躺在那里,看着他又要和朋友们开黑。她终于忍不住,慢慢坐起来。 “杨野,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杨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机。 “嗯,你说。” 沈骄靠过去,挽住他的手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杨野,我才发现,租房子有好多弊端。随时可能被人赶来赶去。”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这两年房价已经跌了。要不……我们规划一下,努力赚钱,省吃俭用,买套很小很小的房子?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她连忙补充:“就二十多平方都可以!就在这郊区!” 杨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骄,你知道哪怕就20平方的房子,要多少钱吗?” “两万一平,四十多万。” “首付就算20万,我们都要不吃不喝,存足足两年。” “要是算上吃得用的,一个月存1000,要存足足16年。还要还房贷足足20年。” 杨野见过太多太多,一辈子被房贷套死、束缚着的人。 他脸色很冷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买房,没有可能。” “沈骄,我不可能给你买房。” 沈骄愣了愣,还是努力笑着,坐到他身边,柔声说: “可是就算不买房,吃饭聚会,玩游戏,钱也花了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他:“而且我做了个计划表!” “你看,如果你们不聚会不喝酒的话,你的工资,房租花2000,吃饭3000,抽烟加油零用1000,每个月还能存2000。” “我也会去找工作。我一个月哪怕只存5000块,我们两个加起来,一年就能存八万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两年后,我们就可以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温暖小家了!” 而那张规化表,是她详细记载的,处处都有规划,总结。花了很多很多心思。 可杨野看多没看一眼,他抬起头,看她。 那目光,突然变了。 第240章 得到一切答案 “沈骄。” “你怎么开始张口闭口就谈钱?你原本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什么时候变得,和你妈一样恶心?” 杨野拿过她手里的计划表,揉成一团。 “我说了,买房子,没有可能。” “就这样好好过。明天租到房子,不是次次都会被人赶。” 沈骄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做的计划表,在他手里变成皱巴巴的一团,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闷地痛。 她忍着那股疼,摇头解释:“不是的……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更好一些……” “更好?”杨野看向她,“我为了你,学做饭,放弃赛车,什么事都想着你,天天做什么都把你放在第一位——这些还不够?”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沈骄,你到底知不知道满足?你到底怎样才能知足?” “是不是要我把心挖出来,逼死我才甘心?” 沈骄狠狠一怔。 是啊……他好像,是对她很好很好了。 好到现在……那些好……都变成了刺向她的反问。 她眼眶通红,拉住他的手:“杨野……是你说过的,有什么事要和你说……我不是要大房子,我只是希望我们有点规划……你说过永远会把我放在第一位……” 杨野垂眸盯着她。“我是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你有事,老子可以为你去死。但——” 他一字一顿:“不包括给你买房。不包括满足你这些不知足的念想!” 沈骄的身体狠狠一僵。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疯狂往下掉。 “规划两个人的未来,就是浮夸?就是不知足吗?” 她的声音也抖起来,越说越尖: “你是要和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辈子烂在一起,才算知足吗!” 杨野倏地从床上站起来。“你特么说什么!” 他的眼睛泛红,额上青筋暴起。 “你说他们,是狐朋狗友?” “沈骄,我把你光明正大介绍给他们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指着门外,声音发颤: “他们,是我的朋友。只要我一句话,半夜他们都可以陪我一起飙车,喝酒。我一句话!” 沈骄也站起来,双目通红地盯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近乎尖利: “是!他们是随叫随到!可他们只会带你一起堕落!一起玩游戏!一起飙脏话!一起一辈子越来越烂!” “砰!”杨野一脚踹在铁架床上,像是一头被惹怒的狮子。 他看着她,眼里也爬上红血丝,愤怒地盯着她。 “沈骄。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特么到底是看不起他们,还是看不起我?!” 他盯着她,声音都在崩裂: “说到底,你就是嫌弃和我在一起的生活!” 说完,杨野甩开她的手,转身就摔门而出。 “砰!” 门被砸得震天响,整个房间都在抖。 沈骄愣在床上。耳边一遍一遍回荡着他的话—— “沈骄,我不可能给你买房。” “你怎么开始张口闭口就谈钱?你原本不是这样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和你妈一样恶心?” “我是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但不包括给你买房!不包括满足你这些浮夸不知足的想法!” “我为了你,学做饭,放弃赛车,什么都想着你。你到底怎样才能知足?” “沈骄,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特么到底是看不起他们,还是看不起我?” “说到底,你就是嫌弃和我在一起的生活!”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心脏一阵接着一阵的钝痛。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她光着脚,追出去。 外面空荡荡的大街,已经空无一人。 起风了。狂风呼啸,卷起满地的枯叶,漫天飞舞,暗沉沉的天像是世界末日。 杨野正要跨上那辆赛摩。 “杨野!” 沈骄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杨野……我没有……我没有嫌弃你……不是买房的问题……” 她哭得声音破碎:“好……就算不买房……我们不买房……就当是为了我,空闲的时候,我们一起爬山,徒步,或者哪怕是去公园的湖边坐坐……好不好……” “不了!我配不起你沈大小姐的爱。”杨野撇开她的手。 沈骄还是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几乎崩裂。 “杨野……你明明是最懂我的人……你明明说过……没有什么比我更重要的……” 杨野终于侧过头。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眼的通红,看着她眼底的疯狂和悲痛。 他的眼眶也红了。喉结狠狠滚动。 “我说的——” “是那个一心想逃出豪门、想自由的沈骄。” “不是现在这个、一心想用条条框框束缚人的沈骄。势力看人的沈骄!” 话落,他一拧油门。 赛摩像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杨野——!” 沈骄追上去,喊他,喊得嗓子都破了。 她追着那道光跑,可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冻得发烫。 她狼狈地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破,血渗出来。可她感觉不到疼。 那个明明说,永远不会把她弄丢的人。 现在,亲自把她丢下了。 丢在这漆黑的夜里。 丢在这谁也不认识的路上。 狂风四起,枯叶漫天飞舞,裹挟着她。 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哭了多久。 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心脏一阵一阵锥痛。 她才想起什么,从冰冷的地面坐起来,拿起手机。 拨通那个电话。 “喂……罗摇……我想见你……” 不远处。 罗摇从一棵树后快步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柔软的外套,一双温暖的棉拖鞋。 她走到沈骄面前蹲下,把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把拖鞋放在她脚边,扶她穿上。 她拢了拢沈骄的衣领,声音温柔又心疼: “沈小姐,我在。” 沈骄双眼通红地看着她,声音沙哑,破碎: “罗摇。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是不是?” 罗摇没有回避。 她凝视着沈骄的眼睛,温声开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今晚,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答案。” 第241章 咬着我的肩 罗摇带着沈骄坐上了一辆早已打好的车,直达市南一家大型科技馆。 进去后,巨大的展厅里,放着一个ar座椅,比商场的更大,更高端。 沈骄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拉着罗摇的手一遍遍解释: “罗摇,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嫌弃那些环境……我可以和杨野在那地下室住一辈子的……可我不想他那样,我觉得他值得更好的…… 明明两个人只要稍微努力一点,就能稍微好一些的……” 沈骄像是六神无主,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忽然,她又抬起头,眼睛亮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不过罗摇……我想明白了!” “他不喜欢爬山、健身、运动,就跟我不喜欢玩游戏一样!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是不同的对不对?我不该要求他什么都依着我……”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越说越快: “我要去找他!现在就去!” 罗摇轻柔地拉住她的手臂,“沈小姐,你说得都对。 但是你没发现么,才在一起短短几天,你已经难过两次。 即便你现在回去找他复合,后续你的脾气、性格,还要争吵多少次呢?” 罗摇轻声引导:“你先坐上去,就当是学习下怎么管控你的性格,调整你的心态。” 沈骄看了看那个ar座椅,没有一点兴趣,眼眶红红的皱眉:“这能帮我管理心态吗?” 罗摇引导着她坐下,又递给她一个ar眼镜。 “试试看。会有惊喜的。” 沈骄抽噎了两声,终究是戴了上去。 画面渐渐亮起。 她愣住了—— 不是常见的冒险主题,不是实景风景飞翔,也不是刺激的射击游戏。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 狂风大作,黑云压城。枯叶被风卷起,在空中狂舞,漫无目的地飘荡。 和她刚才与杨野分开的地方,几乎很像很像。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从自己心里发出来的: “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是不同的……不该勉强他……要去找他……” 镜头开始晃动。座椅微微震颤,像是她自己真的在奔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是座椅的4d系统模拟出了风声,冷飕飕的,刮得耳根发疼。 脚底传来粗糙的摩擦感,是那种踩在水泥地上的、真实得让人恍惚的触感。 沈骄整个人都惊住了。 可她不知不觉,已经沉浸了进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 跑到了一个大排档。 隔得远远的,她就看到了杨野。 他坐在桌前,一瓶接着一瓶地喝酒。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空瓶,他的手边还有两瓶没开的。 几个兄弟陪在他身边。有的穿着拖鞋,有的披着睡衣,打着哈欠,困得眼皮打架,可谁也不肯走。 他们在劝:“杨哥,和嫂子吵什么嘛?夫妻就是这样子的,床头吵架床尾和。” “回去抱着亲一顿,什么都好了!” “你喝酒算什么?女人都不敢哄,才是孬种!” 可杨野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就那么一瓶接着一瓶地喝。 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眼球。脸上全是痛苦,全是折磨。 明明已经醉得快倒下去,他又开了一瓶。 “杨野……” 沈骄自己,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 她想要跑过去,镜头就真的随着她的意愿向前移动。 兄弟们连忙站起来:“嫂子,你终于来了!” “杨哥就交给你了!” 有个人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平日里的吊儿郎当,是难得的认真真诚: “我们确实没什么文化。但杨哥他是真的爱你。有什么事,你们好好说。” 他们走了。 沈骄移动到了杨野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杨野……对不起,我错了……是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我喜欢爬山登顶,喜欢羽毛球,骨子里像我妈一样,喜欢向上的东西。” “可我忽略了,你是杨野……你喜欢自由……喜欢不被约束……” “可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嫌弃你……真的真的没有……” 她哭着解释:“我想买房,想带着你变好,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杨野……你看看我……我想和你一起更好……我只是一时忘了……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我太任性独断了……” 沈骄耳边响起的声音,是沙哑的,颤抖的,带着哭音的。 她发现这些台词,几乎和她心里想得一模一样。 杨野终于抬起头来。醉意朦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下一刻,他扑过来,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座椅也随之轻轻一晃,伴随着温暖感,像真的被人紧紧抱住。 杨野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 “沈骄……他们没有你想得那么差劲……沈骄……我们不要再吵架了……” “你不喜欢他们,我不让他们再出现在你面前。” “八千块钱,我全交给你,你想怎么打理就怎么打理。” “我爱你。钱,全都给你。所有一切,都可以给你。” “只是我们不提买房……不提规划……” 沈骄重重地点头,眼泪汹涌: “我懂……我都懂……”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白色的,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他不是不爱沈骄,只是也爱自由,不喜被条条框框束缚。” 沈骄在那一刻,全都懂了。 杨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推开她。 他低头,看到她膝盖上的伤口,青紫的淤痕,裂开的血口,光着的脚,脚底还沾着泥,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他突然抬起手,“啪!”一巴掌,狠狠甩在自己脸上。 “是我该死。我真特么该死。” “走,去医院。” 他把她抱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 他醉了。可抱着她的手稳得出奇。一步,一步,踏得那么稳定,像是不想晃摇半分。 到了医院,上药时他都抱着她,像抱一个小孩子。 医生要给她消毒,他就把她的脸摁在自己胸口,不让她看那些狰狞的伤口。 她疼,他就说:“咬着我的肩。” 第242章 真的值得吗? 第二天,他又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带她租了一个更干净更好的房子。 十八个平方。白色的墙壁,干净的卫生间。没有老鼠,没有蟑螂。 一个月三千五。 沈骄声音沙哑:“傻子,你怎么租这么贵的。” 杨野推了推她的小脑袋,唇角扬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说过的,钱全花你身上都行。” 那件事翻篇了。就像无数情侣夫妻的争吵一样,翻了篇。 沈骄无聊,开始找工作。 她有高等文凭,主修珠宝设计与运营。本来以为工作会很好找。 可现实是——岗位饱和了。许多奢侈品公司即使有空缺,也要求从线下导购做起。 不再依靠家世背景,最后找到的工作,是柜台珠宝导购。一个月五千块。 必须穿高跟鞋,画精致的妆,挂着官方微笑,一站就是一整天。 每天早上,杨野送她到公司门口。 晚上,杨野来接她回家。 她站了一天,脚痛得发木,腰酸得像要断掉。脚后跟磨出了血泡,晚上脱鞋时,袜子黏在伤口上,一扯就疼得直抽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五千块这么难赚。她以前吃的一碟点心,都不止这个数。 好在杨野给她放水,给她泡脚。那双沾着机油的手,笨拙地托着她的脚,一点一点把那些磨破的地方洗干净,又消毒伤药。 沈骄想,就这样也挺好的。她不是不能吃苦的人。踏踏实实,安安稳稳,还有人宠着,疼着。比那个冷冰冰的别墅好多了。 那个别墅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至少有他。 她还想,等成为设计师后,就没有这么累了。 每天晚上,沈骄泡完脚,就趴在桌上画设计稿。一幅,又一幅。 而杨野把洗脚水倒了,洗漱完,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出租房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一幕又一幕的切换,一天又一天的重复。 镜头也总是特写,两边鲜明的对比。 一边,沈骄在小桌前,伏案画图。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她在打电话给上司,一次又一次争取机会。眉眼间全是认真,全是倔强。 可另一边的杨野,除了每晚给她倒洗脚水,或者随手给她倒一杯热水外,每天下班回家,就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机。 手机的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有时候,沈骄遇到什么工作上的事,欣喜地回头想要和他分享,可却只看到他躺在床上的侧脸。 有时候,她兴奋地说:“杨野杨野!我公司有人晋升成了……” 杨野毫无情绪波动地回了句:“喔,是吗。” 渐渐地,连倒热水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热水提到她脚边,也不会再静静守着她洗完再走。 再炽热的爱,也是会一点一点变平淡的。 杨野的确没再带朋友们出现在她面前。 但有时候接到电话,他还是会出去和他们吃饭,只是不再带她。 房间里,要么杨野在床上,要么凌晨后,才回来。 日子一天天这么磨灭着,空气里,似乎都萦绕着压抑的气息。 沈骄感觉自己的心又闷闷的,闷起来。 跟杨野谈谈吗?谈上进?谈改变? 可杨野,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啊。 那就让自己和他一起堕落、懒散吗? 可现在的她做得已经很少很少了,只是普普通通的上着班,普普通通地赚着小小的钱。 她也试着学杨野那样,每天下班就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躺。 可游戏看不进去,短视频里一些营销号的内容,她看一眼就知道哪些是漏洞,只会反感。 最终,她还是只能坐起来,去做她能做的事。做着她小小的规划。 房东又涨价了,一涨就涨到4000。 要买个小房子,要好一点。 买房,要存20万首付。 不敢再买香水,不能再吃几百一顿的烧烤; 风吹雨打不能缺勤,全勤奖有300块钱。请假一天,还要扣200块钱。 不能生病,生一场病去医院,就要一千多。 买衣服,要京东淘宝拼多多几个平台比价,还要找内部优惠卷,返利…… 每天每天……都在想着如何赚钱……如何努力一点。 每一笔钱,都仔细地存起来。为了他们小小的稳定的家。 生活就在这样的繁忙中消磨着什么,日日重复着什么。 不停地翻页。一天,一月,一年。 翻到了五年后。 沈骄,终于顺利存到20万,买到一套城郊偏僻的房子,付了首付,每个月月供3500块钱。 搬家时,是激动喜悦的。 这是她自己赚来的。凭自己的本事,买下的家。 她开心地在房子里转圈圈。 但旁边的杨野,眼里虽然有对她的宠溺,却没有她的喜悦。还淡淡说了句: “在哪儿不是住?至于这么高兴?” 喜悦,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 接下来的生活,每个月发6000的工资,3500块钱就用来还房贷。 二手房,夏天热得要死。三十八度的天,屋里像个蒸笼。要买新空调,2000块。 早上买的菜,下午就馊了。要买新冰箱,1500。 油烟机坏了,满屋呛人的烟,墙壁被熏得泛黄。要买新的。3800…… 生活,总是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每一笔支出都要记在本子上。 某一个傍晚。她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她以前最爱吃的进口奶油蛋糕。一百零八块。 够他们一天的生活费了。 沈骄站在橱窗前,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离开。 推开门回家,杨野又窝在懒人沙发上,捧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兄弟们的聊天,是游戏开黑。 看到她,他说:“这局完了,我给你放洗脚水。” 那一刻,她忽然忍不住想—— 为了这样一个人,真的值得吗? …… 最悲痛的,在后面。 生活,渐渐将热情磨灭。 两个人每天下班见面,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 即便偶尔的亲昵过后,又是平淡的两点一线的生活。 有一天,沈骄开始恶心,想吐。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吐。 杨野抱起她,飞奔去医院。赛摩骑得飞快,比比赛时还快。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笑着说:“恭喜,怀孕了,三个月。” 沈骄懵了。 她转头看杨野,他也懵了。 两个人就那么愣在诊室里,像两尊雕像。 孩子。 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孩子。 可抚摸着小腹,沈骄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温热的,柔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杨野抱着她,小心翼翼,连地都不让她沾。就那么抱着她,坐在长长的走廊上。 沈骄看着他紧张的神情,看着他小心翼翼抱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甜了起来。 好久没见他这么认真了。 这不像是那个懒散的杨野。 可坐了很久很久,杨野忽然开口。 “沈骄,把孩子打掉吧。” 沈骄愣住了。 第243章 海誓山盟? 杨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双野性的眼睛里,全是不忍: “我知道会很疼……可生孩子也很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快听不见: “而且……你清楚的,我们给不了ta好的生活。我……照顾不好孩子。” 沈骄看着他。她想起了他刚才的紧张,刚才的认真。 人总是很奇怪,许多曾经斩钉截铁说过不要孩子的人。 在结婚后,在日复一日无聊的婚姻后,莫名就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尤其是沈骄,她看到了杨野刚才的紧张、认真。 她想,有了孩子,杨野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变化? 这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是不是就会有些鲜活感? 生命,就像是荒漠里冒出来的一株小草,总是能带来新的鲜活感。 她凝视着杨野,轻声问: “如果……如果我想把ta生下来呢?” 沈骄说:“我想过了。我们两个加起来一万四的工资,房贷还了,还有九千。家具也添置得差不多了。” “九千块,够我们养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轻得像一片随风飘飞的羽毛: “杨野,你没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很缺激情,很缺活力吗?” “有个小小的孩子,每天追着你喊爸爸……追着我喊妈妈……或许,一切会不一样。” 杨野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赛摩后座上,一路上小心翼翼,比任何时候都稳。 他开始搜孕妇餐,给她做营养的饭菜。笨手笨脚地切菜,笨手笨脚地炖汤,笨手笨脚地把碗端到她面前。 他甚至开始搜婴儿护理的视频。抱着手机看那些换尿布、喂奶的教程,看得入神。 眉眼间,第一次有了专注,有了认真。 日子,好像又甜了起来。 生孩子那天,杨野在走廊外走来走去,像只困兽。护士出来一次,他就冲上去问一次,问得护士都不耐烦了。 他是爱她的。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 护士把婴儿抱给杨野时,沈骄看见他的手在抖。那么糙的一双手,修车时能拧动最紧的螺丝,此刻却在抖。 做父亲,他也是开心的。或者说,每个男人这一刻都是开心的。 杨野请了一个月的假,照顾她,照顾孩子。学兑奶粉,学抱孩子的姿势。 可是日子,不会永远甜下去…… 晚上,每隔三小时,婴儿就开始哇哇哭。喂奶粉,换尿不湿。 起初一个月,杨野还能爬起来。一听到哭声就弹起来,比谁都积极。 可渐渐地,他没耐心了。 那天晚上,孩子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杨野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都睁不开,浑浑噩噩地去冲奶粉。冲好了一塞,孩子不喝,继续哭。 他把奶瓶往桌上一顿:“哭什么哭?闭嘴!” 孩子哭得更惨了。 “让你闭嘴你没听到吗!”他拎起了婴儿的衣领。 越吼,孩子哭得越惨。 沈骄心疼得不行,连忙起身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眼眶通红地质问他: “你凶什么凶!她还这么小!杨野,有你这么做爸爸的吗?有你这么做老公的吗!” “砰!” 杨野一脚踹翻了垃圾桶。 一个多月来长期的睡眠不足,压抑着的情绪彻底爆发: “沈骄,我做得还不够?!” “为了你,我戒了赛摩,我所有的钱都给了你,现在连路边一顿烧烤都吃不起!” “我每天下班回来就是带孩子!睁眼闭眼,就是这个家!”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青筋暴起,像要炸开: “我真没想到,和你在一起,会是这个样子!” 他又摔门而出。 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房间都在抖。婴儿被吓得哭得更凶。 沈骄抱着孩子,心一阵一阵钝痛。 她又不断告诉自己,是杨野太累了……她出月子……她要一起分担的…… 她开始承担起照顾孩子的所有责任,开始做家务,学做饭…… 工作辞了。总要有一个人带孩子。 照顾婴儿,一手抱着,一手拖地,洗衣服,收拾家务,…… 每天不知不觉,就这么陷在忙碌的柴米油盐里。 杨野回来得越来越晚。 下班了,他会漫无目的地骑着赛摩,在外面飙一会儿。等到情绪缓和了,才打包一份麻辣烫回来。 他会在桌前坐着,看她吃麻辣烫,帮忙抱着孩子。心情好的时候,也会逗孩子玩。 也会说:“有你们,很幸福。” 可更多的时候,是回家就累了。讨厌听到孩子的咿咿呀呀。讨厌听到沈骄说: “孩子要上幼儿园了,一个月学费三千。还有房贷要还了……” 张口闭口,又是钱。 孩子生病那天,发高烧。 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声。 沈骄抱着孩子,慌慌张张冲进医院。杨野在上班。 她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抱着孩子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孩子的身体滚烫,烫得她手心发疼。 杨野赶来了。 他陪护在病床边,一得空闲,手里就捧着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沈骄看着他,看着孩子烧得通红的脸,看着自己累得发青的手。 她忽然崩溃,忍不住了,冲过去,抢走他的手机。 “杨野,你能不能不要再玩游戏了!” 杨野倏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沈骄!为了你戒了赛摩,现在连唯一消遣的游戏都要戒吗!” 他又摔门出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孩子被惊醒,又开始哭。 沈骄抱着小小的婴儿,蹲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原来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可当所有热情褪去,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了。 画面继续翻页。 孩子五岁了。叫杨凌。 凌凌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着别的小朋友穿着漂亮的裙子去上兴趣班。她小声说: “妈妈,学校里好多同学都学了芭蕾舞。” 沈骄搜索了一下,芭蕾舞学费一个月两千。 她想,可以上班了。要努力给孩子最好的。 杨野却漫不经心揉揉凌凌的头:“别给家里添负担,学那么多做什么?” 六岁。 凌凌满眼羡慕地看着同桌的裙子,粉色的,真丝纱裙,裙摆上绣着花。 “妈妈,朵朵穿的裙子好漂亮。” 沈骄搜了一下,一条九百多。 杨野一把扯过凌凌,坐在沙发上严肃地教导:“别去做爱慕虚荣的人!浮夸,不切实际!” 七岁。 凌凌回家,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客厅里她小小的折叠床,17平方的房间,她只能睡在这里。房子也有些陈旧了。 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墙,看着那扇掉漆的门,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妈妈,朵朵家的房子好大,有一百多平方,她还有自己的公主房,窗帘都是粉色亮晶晶的!” 沈骄看着这间逼仄的老房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已经容不下一个儿童房了。 那天晚上,凌凌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无声地流泪,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哭完了,又爬起来,用餐桌当书桌,努力地看书。 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轻轻的,像在给自己打气: “老师说要好好学习,以后就能有好工作,就能给妈妈买一栋大房子。就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第244章 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事 沈骄起来倒水,在门口看到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衣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开始拼命找工作。 早上六点起床,让杨野送她上班。送完她,杨野再去送孩子。 她常常加班到晚上十二点,只为了竞争设计总监的职位。月薪一万二。 只要能让这个家好起来,她不怕吃苦。 上班,下班,家务的收拾与整洁,孩子的学习和辅导…… 一堆一堆的琐事,几乎要将她压垮。 原来生活不仅仅是有爱,有的更多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疲惫与繁琐。 可她想,这样也挺好的。 回家能看到自己喜欢的孩子,是她和杨野的孩子。 杨野还是会为她们做饭。 这就是平凡的、有烟火气的生活。 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 可有一天—— 难得下早班。 她突然想起,已经很久很久没和杨野单独相处,很久没去修车行看他修车了。 她挤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去了。 到店门口,却听见老板正在和杨野聊天: “杨野啊,你在我这里也很多年了。我准备把修车行扩张,但事情太多了。 接下来一年,可能要你每天早上六点过来,晚上加班到十点。我给你涨工资,一万四。” “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隔三差五请假,来半天干半天。” “还有啊,得改改你的脾气,到时候来的都是有钱人。你说话不要再那么冲。” 杨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另找人吧。我胜任不了。” 老板皱眉:“你真的想好了?你不干的话,可就要失业。” 杨野双手插在裤袋:“无所谓。” 沈骄忍不住冲了进去。 “杨野,你在想什么!” 她抓着他的手臂,声音都在抖: “你答应啊!一万四的工资,你知道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吗!” “凌凌的学费,芭蕾舞,儿童房,这些都可以实现!你要是担心没法照顾我们,没关系的,我不用你每天接送了,我可以自己挤地铁。我可以——” “够了!” 杨野甩开她的手,彻底爆发了。 “沈骄!我说够了!”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 “你知道六点上班,十点下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看不到太阳!意味着晚上下班时天已经黑尽,看不到夕阳!”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像从胸腔里撕裂出来: “意味着我他妈的,一辈子只能被套死在这里!像头真正被套牢的牛!” “你让我戒赛摩,戒游戏,戒朋友。现在又要逼我画地为牢?困死在这里?” “没和你在一起前,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你特么是不是要逼死我才甘心!” 沈骄摇着头哭,眼泪模糊了视线,崩溃地哭: “我是为了谁……我为了凌凌……为了我们都能好起来……” “咚!” 杨野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张铁皮桌子被砸得凹进去一块,桌上的工具跳起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地。 “孩子他妈的是你要生的!” “你用孩子!用你那些所谓的好,把我一辈子都套牢了!”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进她心里: “沈骄!我真特么后悔认识你!” “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事!” 他又摔门走了。 这一次,他留下了一封——离婚协议书。 第245章 结局已注定 几天时间,杨野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回来。 沈骄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接送,做家务,忙得脚不沾地。 旁白字母在无声的显现:好像婚姻里总是这样,男人发脾气,可以随时走,可女人,却还得顾念着孩子。 一天,两天,三天…… 沈骄又总是开始反思自己。 好像的确,是她自己错了。是她总想把自己想要的上进,强加在杨野身上。 不想那么累的工作,就换一份轻松的吧。 她似乎总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不,杨野也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妥协着。 妥协着做饭,妥协着放弃赛摩,减少聚会,学换尿不湿,学兑奶粉…… 感情里一直在妥协的两个人,有着真爱,为什么要就这么放弃? 她开始去找他。 一间一间酒吧,一个一个排挡。 在他们官宣见朋友的那个大排档里,她终于看到了他。 杨野在喝酒。一瓶接一瓶,喝得眼镜都是涣散的。 许丽丽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喝。她穿着赛车服,头发高高扎起,脸上带着张扬的笑。 “杨野,我早就说过的,你们不适合。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拿出一张入赛申请书,递给他: “杨野,我们一起赛车吧?重新找回以前的你。” 醉醺醺的杨野,接了过去。 沈骄想喊,不要去,不要去。 可她怎么都喊不出声,怎么都靠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像看一场无法阻止的悲剧。 她看到杨野和许丽丽一起去参加那场比赛。 赛场上,他们神采飞扬。压弯,加速,漂移——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练,那么自由。 赛后,一群人庆祝。喝酒,说笑,脏话连篇,却热烈自由。 那里,好像是另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一个她永远融不进去的世界。 她看到他们喝醉了。 看到许丽丽扶着杨野进了酒店。 房间里,杨野推开了她。 许丽丽眼眶通红地说:“你还想着沈骄吗?你还想回到那个家吗?回去每天被逼着像条狗一样上班,面对一个烦人的孩子,面对沈骄那张张口闭口就提钱的嘴……唔!” 话没说完,杨野狠狠吻了上去。 然后他们疯狂地滚在一起。像是在发泄心里压抑了几年的火焰。 沈骄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猛地摘下ar眼镜,眼睛已经哭得一片红肿。 那些画面还在眼前不断浮现,杨野抱着她……杨野吼她……杨野摔门而去……杨野和别人滚在一起…… 耳边,一遍一遍回荡着杨野那些话—— “沈骄,把孩子打掉吧。” “哭什么哭?闭嘴!” “别去做爱慕虚荣的人!浮夸,不切实际!” “沈骄!我说够了!” “你让我戒赛摩,戒游戏,戒朋友。现在又要逼我画地为牢?困死在这里?” “没和你在一起前,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孩子他妈的是你要生的!” “沈骄!我真特么后悔认识你!” “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事!” …… 她知道……这些剧情模拟不仅仅是模拟…… 而是真实会发生……完全会一模一样地发生…… 所以……她注定和杨野…… 沈骄的眼泪疯狂地滚落,哭得浑身发抖,手都在发颤。 第246章 他们,目睹她的惊艳开导 罗摇走上前,递过纸巾。 沈骄忽然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抓住。指甲几乎掐进罗摇的肉里。 “不……我知道了……” “我不买房子……我不生孩子……我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红肿的眼睛却发着亮光: “我想起了……我想要的是和他嫁去大山……我们就过简简单单的生活……” 罗摇看着她。眼睛温柔,却清醒得近乎残忍。 “然后呢?”她问。 “去了大山以后,就真的会好起来吗?” “不会。”罗摇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缓缓的刀,缓缓地凌迟进人的心脏。 “在大山里,他还是会有认识的朋友,还是会空了、累了就玩玩手机,聚聚会,闲躺。那是无数寻常人最普通寻常的生活。” “你还是只能看着他懒散地、自由地、过着在你看来堕落式的生活。” “你们的爱情和热恋,还是会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几年时间,就渐渐消失、磨灭。” 沈骄愣住了。 罗摇继续说:“如果你想你们有点热情,如果你脑子某一刻突然一热,在乡村生下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她想要走出那座大山,想要来看一眼大城市,更需要付出她一辈子的努力。” “努力读书,努力考上好大学,坐大巴,出大山,挤火车……” “然后,就像是我一样,像放弃了家族财富的你一样,只是一个最下层的工作者,仰望着浑浑城市的繁华。” 沈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罗摇却抢先一步:“就算你不生孩子,可接下来几十年,又是如何度过的呢?” “一天一天,看着杨野玩手机,永远不羁,永远不被拘束?” “那个剧本,我也写出来了,也做出来了,但是更惨,更悲痛。” “有山村崎岖的路,漏雨的房子,瓦房上一条一条的虫子。” “有村里人的七嘴八舌,争长论短,斤斤计较,想找份工作也难如登天……” “有那个在你想要努力时、依旧放松躺平的杨野。” 罗摇轻声问:“沈小姐,你还想再体验体验那个剧本吗?” 沈骄哭得肩膀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睫毛都在发颤。 她不敢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管换多少个剧本,杨野依旧爱她,却不会为了她妥协做规划。 罗摇用纸巾轻轻为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 “沈小姐,你喜欢他随时为你放下工作,其实这说明他注定不在意工作,在事业上没有上进心。” “你喜欢他的狂野不羁,这说明他的脾气不会太好,不会对你、对孩子太有耐心。” “你喜欢他的真实粗砺,就注定要接受他的平凡破败,生活拮据。陪他吃尽一切生活的苦头。” “你喜欢他不爱金钱,不庸俗,就说明你、或者你的女孩子,但凡想追求些好的物质,在他看来就是庸俗。” “你喜欢一个父母眼中的黄毛小子,就注定要接受他的摆烂,没有规划,得过且过,不学无术,不求上进……” 这些事,是在罗摇听沈骄第一次说起杨野时,就知道的结局。 一般父母不同意的爱情,99.999%都不能嫁。 因为他们经历得更多,看得更多,作为一个过来人,更清楚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托付。 当然,也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会幸福,但那比例太低太低了。 每个人总是以为自己是独特的,是与众不同的。总要去撞得遍体鳞伤,千疮百孔,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曾说,希望沈骄和杨野,能让她和这个世界看看,在这个世俗社会里,不一样的感情。 可活得太通透的她其实早就知道,太渺茫太渺茫。 只有爱,可世界观不同的人,是注定走不到最后的。 “说到底——” 罗摇说出最重要的核心: “你喜欢他的自由自在,喜欢的是一匹野马。” “野马,就注定不会接受笼子,不会安于困禁在一个几十平方的家。” “想要和他在一起,除非你能永远接受他长年地在他的旷野里驰骋。接受他只想在他的舒适草原里奔跑。” “或许会在某一刻,他也愿意为你跑向那个笼子。可总有一天,他也会亲自踢翻它。” 罗摇的声音轻柔,却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开那些沈骄一直不肯面对的真相。 “他所谓的看似自由,单身时没有问题。可在婚后,就是在逃避无视责任与现实。” “你——注定接受他一辈子的逃避和无视。” “你看似想自由,可你想要的,不是摆烂的自由,不是堕落的自由。” “你从小在沈家长大,已经养成了天生想要好一点的心态和骨气。” “你可以陪他吃苦,也不怕和他吃苦。可你害怕在你吃苦时,他不想吃苦,不想陪你吃苦。” “可野马,怎么会想去吃苦呢?” 罗摇字字珠玑:“你和杨野,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骄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滑坐在了地上。 这些话很狠,狠得像一把刀子,血淋淋地捅进她的心脏。 可她不得不承认,都是真的。 经历过这两次吵架,她比谁都清楚……有多真…… 罗摇也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小姐,生活与婚姻,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热情和爱情,而是长达几十年、漫无目的地一场考验。” “能真正并肩走到最后的,只有志同道合的、三观世界观相同的、门当户对的。或者有一方,永远永远无止境妥协的。” “仅凭激情和青春的懵懂,走不完一生。” “你选择爱,当爱被现实磨光,你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罗摇冷静的声音徐徐引导: “杨野,是很好很好的恋爱对象,却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你说你讨厌你父母安排的联姻。那你该去找一个又爱你的、又有事业心的男人。” “这或许很难,万事难两全。” “但与其和一匹野马结婚,去教他事业心、责任心、上进心。” “你教不会他。途中只会一次又一次的崩溃,一次又一次无止境的争吵。只会把自己逼成一个疯子。” “不如去找一个有事业心、有责任心、有上进心的人,培养相濡以沫的感情。” “坚冰终会融化,但野马,永远不会想归家。” “退一万步讲,哪怕到最后,培养出来的感情也会褪去。或者他不爱你。 你至少还拥有支持你、理解你事业的合作伙伴,为孩子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氛围。” “或者这也接受不了,活得通透点,女人并不是非得有婚姻才行。不结婚,不恋爱,独自过一生,也挺好。” 总之,要么嫁个爱自己的、真正懂自己一切的,又愿意陪自己一起拼搏的。 要么嫁个有事业有钱的。 要么不嫁。 就是不能嫁一个只有爱的。还是廉价浅薄有限的爱。 沈骄听着,头埋在膝盖上,哭了很久很久。 整个展厅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 她的声音沙哑,却很坚定。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她挣开罗摇的手,迈步往外面走去。 而此刻、二楼。 楼上有好几个西装革履、锦衣华服的人,在居高临下,垂眸俯视。 他们——目睹了全程。 第247章 沈骄的选择 二楼。 沈家几位先生和公子早已到场。他们听闻今晚沈骄会有所改变,都想亲眼看看这个让全家头疼了十几年的丫头,究竟会被一个外人如何点化。 人群中,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很高,银丝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却藏着岁月的凌厉,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儒雅贵气,和不容小觑的分量。 那是沈家大少爷,沈言之。 沈骄的亲哥哥,也是沈家未来的继承人。 一旁,周湛深和他并肩而立。一如既往的黑色西装,永远那么冷冽挺拔。 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顶端,俯瞰周遭一切。 这些天,这些日子,他鲜少回周家。 白天在公司,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开一场接一场的会议; 即便有事回周家,也选在夜深人静之时。 偶尔视线扫过罗摇忙碌的身影,他会骤然收回目光。 陈经“不经意”地提起:“小罗摇今天……” 他冷冷打断:“以后,别在我面前提无关紧要的事。” 可坐在那间冷冰冰的漆黑办公室里,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空荡荡的沙发。 端起手边的杯子,入口却是苦涩的咖啡,他皱了皱眉。 陈经递来的简历,是罗摇筛选过的,上面贴着她手写的便条。他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很久。 一天又一天,他捏眉心的次数越来越多。 直到今天下午,陈经进来汇报: “二公子,公司研发的最新款ar座椅系统,今天迎来第一个体验者。您要不要去看看?” 周湛深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还抵着眉心,闻言缓缓抬眸,黑眸里覆着一层冷意:“现在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我亲自去?” “那倒不是~”陈经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卖着关子,“就是……这次的体验场景是罗小姐设计的,她本人也会在现场喔。” 周湛深的动作猛地一顿。 指尖从眉心移开,骨节微微泛白,他起身,大步往外走。 陈经激动地连忙跟在身后,眼里的八卦几乎要溢出来。 周湛深停步,侧眸看他一眼,声音依旧清冷:“公司的事,无论大小,都该上心。仅此而已。” 陈经连连点头,心里却想:对,对,您说得都对。 所以此刻,周湛深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看到了罗摇的每一幕。 听到她一句一句说出那些话: “沈小姐,生活与婚姻,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热情和爱情,而是长达几十年、漫无目的地一场考验。” “仅凭激情和青春的懵懂,走不完一生。” “活得通透点,女人并不是非得有婚姻才行。不结婚,不恋爱,独自过一生,也挺好。” 周湛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黑眸一点点变得深邃。 很清醒的女人。 但这样柔和絮叨的方法,当真能救沈家那个刁蛮公主? 旁边的贺珍和其他先生们,也持怀疑态度。 就坐在一个ar椅子上,再劝说那一堆,真的管用吗?那些话,他们虽然说得没那么温柔,但也教过很多次。 只有沈言之,那双看似儒雅的眼睛落在罗摇身上,抬起手,漫不经心推了推眼镜框。 另一边。 沈骄打了车,径直来到一座豪华摩天大厦。 电梯直达顶层。她推开那扇沉重的办公室大门。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透进来城市的霓虹。窗前伫立着一抹挺拔的身影,黑色西装,指尖夹着一支烟,正摁进小助理端着的烟灰缸里。 他头也没回,沉声吩咐身后的特助:“办,不必留情!” “砰——”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 沈骄直直看着那个男人,开口就问:“秦政,不是要联姻吗?” 所有人看向她,满脸惊讶。 秦政亦缓缓转过身,黑眸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拖鞋,裹着大衣,依旧掩盖不住满脸的疲惫与狼狈。 可那双眼睛里,燃着一股冷漠,决绝。 秦政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特助与小助理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一身冷漠:“你不是不愿意?” 当年两家定下娃娃亲,沈骄闹得最凶,以死相逼也要退婚,如今却主动提联姻,倒是新鲜。 沈骄像是什么都听不见,迈步朝他走近两步,直直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会玩游戏吗?” 秦政皱眉。 沈骄:“你会一有空就想躺着摆烂吗?” 秦政眉头皱得更紧。 沈骄:“你有没有上进心?” 秦政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 “你浪费了我一分三十秒。” “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你哥来接?” 似乎耐心要耗尽了。 这时,沈骄突然开口说: “那我们联姻。” 她顿了顿,补充:“只是联姻的关系。我在外面,要包养一个。” “你在外面有喜欢的人,或者包养十个,一百个,我都不管。” “我们管理好公司,在事业上互相扶持。但在感情上,我们互不干涉。” 秦政的眉微微一跳。 他打量了眼沈骄,片刻后,冷冷的薄唇轻启:“可以。” 婚姻,本就是上位者的筹码。 沈骄依旧面无表情,当着他的面,拨通贺珍的电话: “妈,明天,我要和秦政订婚。” ar科技馆的茶室里。 贺珍正让保镖监控沈骄的去向,手机突然响起。她接起,听到那句话时,整个人愣住。 所有人——沈家几位先生、公子,周湛深,都听见了。 沈骄,竟然愿意和秦政订婚了? 天知道,秦家主营互联网产业,沈家是传统丝绸、出版、文化等领域。两家联合,是绝对的合作双赢。 从他们刚出生起,两家父母就定下了娃娃亲。这些年来,贺珍和全家各种软硬兼施,极力撮合两人的感情。可沈骄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不肯。 没想到,今晚,在罗摇的帮助下,仅仅十三天时间,她竟然愿意了? 贺珍愣了片刻,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欣喜:“好!妈这就安排!明天就定订婚宴!” 挂了电话,她看向楼下的方向,那个还在和工作人员讨论细节的女孩,心里涌起千言万语。 沈家大少爷沈言之提起青瓷茶壶,倒了两杯茶。他端起一杯递给旁边的周湛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们周家,从哪儿挖来的人才?” 那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我想与罗小姐——谈笔合作。” 第248章 抢他人,抢到周家来了? 周湛深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目光却落在沈言之脸上,黑眸沉沉,看不出情绪。 旁边的沈家公子们也纷纷附和:“大哥,罗小姐救了骄骄一生,是沈家的恩人,是该好好感谢。” 周湛深垂眸,幽幽看着杯中浅褐色的茶汤,没喝。 不轻不重地放回茶几上。 他站起身,身形格外高大,冷冽。 “她是周家的人,”他声线低沉,不容置喙,“谈合作,也是周家谈。” 话落,他迈步径直往外走。 沈言之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品了一口。 周湛深,似乎急了。 楼下。 周湛深下来时,罗摇还坐在ar座椅前,正和工作人员讨论着细节,指尖轻点着虚拟屏幕,声音温柔却专业:“温度和雨雾的的把控可以再精准些……” 她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体验馆里格外清晰。 周湛深一步步走过去,没有正面看向她,仿佛只是路过的样子,脚步却在她身侧停了下来。 “跟我走,该回周家了。” 罗摇回过神,只见周湛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身形挺拔,侧影冷冽。连目光都没有往她这边偏。 是在和她说话吗? 她左右看了又看,可周围已经没有别的周家人了。 “喔。”她连忙应声,小跑着跟上去。 外面,陈经已经将车停在门口,打开车门。 周湛深坐进后座。 陈经又绕过来,笑眯眯地为罗摇拉开这一侧的车门。 罗摇连忙后退两步,连连摆手:“陈特助,谢谢您的好意。” “二公子,您先回,我打车回去就行!” 她边说边掏出手机,点开了打车软件。 后座的周湛深眉峰骤然一沉,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悦。 “上车。” 两个字,不容拒绝。 罗摇一愣,疑惑地看向他。不是一次次警告她保持距离吗?等会儿上了车,该不会又想找借口扣她工资吧? 周湛深见她不动,补了一句: “出差在外,打车费还需周家报销。” 顿了顿,又加了几个字: “为周家省钱。” 陈经:??? 这借口?堂堂周家,还需要省几十块钱? 罗摇却瞬间恍然,原来是这样。 她又惊讶地看向周湛深,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 没想到堂堂周二公子,也知道节省,开源节流。怪不得能做一个好领导。 “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她笑着应下,终于上了车,乖乖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启动,车内逼仄的空间,弥漫着淡淡的冷冽松香。 周湛深侧目望去。 罗摇坐在真皮座椅上,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时刻保持警惕的小猫,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闷。 他抬手,轻轻扯了扯领带,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周湛深,你在做什么? 怎么带一个女人坐上你的车?还是一个曾经让你失去理智、忘了公事、打乱你所有节奏的女人。 该直接让她下车。 可手指微微一动,就僵住。做不出吩咐。 他眉头皱了皱,转而开始想—— 不对。 她做事干练,能力出众,对工作认真负责,从不出错。留她在身边,对事业有利。 嗯。 她不是麻烦的女人。从不主动找他说话,从不刻意讨好,从不制造任何暧昧。留在身边,也只是多个助理。 助理不该分男女,该给女性更多的就业机会。 嗯。 她在,茶的温度总是刚好,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办公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工作效率高。 这是……提高办公效率。 嗯。就是这样。 周湛深睁开眼,目光从车窗上倒映的那道纤细身影上掠过。 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终于淡了些。 车子停在周家门口。 罗摇下车,正要低头道别,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 “以后,每天来三楼报道。” 罗摇没有多想,这些天她本就天天上去。她点头应下:“好。”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周湛深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只是工作需要。他想。 罗摇回到了保姆房。 一头栽倒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相信,沈骄不会再选择和杨野私奔。接下来,无论沈骄做什么选择,都好过下嫁给那个不对的人。 又解决完一件事。 她赶紧坐起身,拿起自己的小本子。 日历上,已经贴了41朵向日葵。 还有19天,就可以带着姐姐离开了。 罗摇打开手机监控,就看到房间里,很晚了。 姐姐躺在床上已经睡着,怀里抱着一个何安学长新给她买的超级大兔子玩偶。 而何安学长坐在不远处的小桌上,在整理教案,备新学期的开始。 但他调整了桌子的方向,总是抬眸,就能看到女孩甜甜安睡的模样。 他薄唇微微勾起,是纯净又温暖的笑。 罗摇心里放松了很多。 有何安学长在,姐姐这些天状态似乎更好了。 等回到乡村,总有一天,姐姐肯定能彻底好起来! 接下来的19天,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了。 每一天,都可以开始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周家庄园门口。 下车的人,腿很长。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不似黑色那般冷硬,反而透着世家之子的儒雅绅士,沉稳矜贵。 是沈言之。 他推了推眼镜,对迎上来的管家道: “没有递拜帖,就冒昧来访,打扰了。” 似乎看谁都带着稳重、礼仪。 只是往周家庄园里走时,步履生风,周身带着强大的继承人气场。 管家连忙紧随其后,恭敬地道:“沈大少爷是来看二先生和二夫人的吗?我这就去……” “不用。” 沈言之停住脚步,“我今天只来找一个人。罗小姐。劳烦你让她过来。” 管家愣了一瞬,连忙点头应下。 沈言之则被人领着,走到花园里的露天沙发区坐下。 他解开西装纽扣,姿态闲适地开始泡茶,静静等待。像很有耐心的狮。 二楼。 落地窗前,周湛深伫立在那里,手里还扣着袖扣。 陈经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 “二公子,一大早沈家大少爷就来了!说要见小罗摇!我看他身后跟着的特助,手里拿着一份合约! 肯定是昨天的ar项目,他想拉小罗摇和他合作!” 周湛深扣袖扣的手,一顿。 他从落地窗往下看去。花园里,那个深灰色的身影正在慢条斯理地泡茶,姿态从容,又像是势在必得。 周湛深的黑眸,骤然沉了下来。 抢他人,抢到周家来了? 第249章 罗摇,突破口 周湛深薄唇轻启,声线冷得像淬了冰: “她今天放假了。” 陈经一愣,眼睛瞪了瞪,下意识就说:“放假?可是罗小姐今早还在……” 话没说完,便猝不及防对上周湛深的目光,漆黑深邃,寒凝如潭。 他瞬间恍然大悟,连忙点头点得像是你小计啄米:“喔喔喔!我懂了!我这就去回话!保证办妥!” 楼下,罗摇一如既往地早起,准备前往三楼。 刚踏上三楼的台阶,就见陈经急匆匆地从拐角跑过来,看到她的瞬间,眼睛倏地一亮,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小罗摇,你快跟我来,别出声。” 罗摇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带到了三楼最偏僻的角落。 陈经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冷意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圆形书房。 “小罗摇,你今天没事,就在这里休息一天。” “嫌无聊的话,就看看书,或者从这些书籍里,分析分析二公子的疾病情况。” 本来他是想让罗摇直接放假回家的,可沈言之是什么人? 看似儒雅温和,实则手段凌厉,丝毫不输二公子。如果让他找到罗摇,自家二公子怕是要扒了他的皮。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又压低声音,郑重叮嘱:“记住,二公子今天心情不太好,没事的话,你千万不要离开三楼!” 罗摇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看着陈经严肃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谢谢陈特助,我知道了。” 陈经松了口气,又仔细打量了一圈书房,确认没有遗漏,才顺手关上房门,匆匆离开。 罗摇缓缓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四周,心头腾起惊叹震撼。 这不像是一间书房,反倒像是一座图书馆。 书房是圆形设计,挑高足有六米多,四周的墙壁上,顶天立地的定制黑色圆弧书架直通房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籍,没有一丝空隙。 房顶是穹顶,铺着黑曜石般的板材,暗沉无光,将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里。 总之左右上下,四周,目光所及,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 人站在中间,就像是被囚禁在一座黑色的牢笼中,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罗摇皱了皱眉,平常,周湛深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看书吗? 这样压抑冰冷的环境,长久待下去,人的心理怎么会不生病? 罗摇进来后,就觉得胸口发闷,压抑得喘不过气。 她想了想,犹豫许久,还是拨通了周大夫人的电话,小心翼翼地询问: “大夫人,请问二公子的书房,我可以做一些修改布置吗?” 电话那头,周大夫人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欣喜和激动、赞同:“当然可以!小摇,你放心弄,怎么舒服怎么来,湛深他绝不会怪你的!” 咳咳,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好像透露了什么,她连忙补充: “如果他找你麻烦,我给你兜着!” 罗摇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谢大夫人!” 挂断电话后,她环顾书房,开始了认真的安排。 另一边,陈经快步下楼,找到周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周管家战战兢兢地走到花园的露天沙发区。 沈言之正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地泡着茶,动作优雅从容,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却藏着岁月磨砺的锋芒稳重。 “沈公子,不好意思,”周管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为难,“罗摇她今天放假了,不在庄园里。” 沈言之慢慢品茶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镜片下的眸子微微一沉,似有暗流涌动。 但仅仅片刻,便恢复了一向的沉和,语气平淡:“没关系。她住哪儿?我去找她。 只是简单谈谈合作,不耽误她休息。” “这……”周管家脸色更加为难,连忙躬身致歉,“抱歉沈少爷,我们不能透露任何员工的隐私,还请您见谅。” 沈言之一笑,没有再为难他,抬手将西装纽扣扣好,动作从容不迫:“是我唐突了。” 话落,他转身迈步离开。儒雅之下,背影却强势、威压。 走出周家庄园,沈言之坐进车里,对特助晋诚吩咐:“去查查罗摇的住处。” 他推了推眼镜框,语气放缓,补充道:“记住,只是转告我的合作意向,态度恭敬些,别吓着她。” “是,少爷。”晋诚躬身应下,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安排人手调查。 而另一边,周湛深已经抵达公司。 他坐在黑色总裁椅上,一份又一份文件,文字映入眼底。只是他湛黑的瞳眸深处,却浮现起沈言之看罗摇时的眼神。 周湛深突然对门外的陈经吩咐: “通知下去,ar部门,十分钟后开会。” 一场紧急会议很快召开。 十几名行业精英围坐在长桌旁,个个神色肃穆,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最前方,周湛深坐在主位上,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冷冽的威压笼罩着整个会议室。 他身后的巨大屏幕上,清晰地投影着今天的核心主题:【ar主题从娱乐体验,转向与现实结合。】 “谈谈你们的看法。”周湛深开口,声音低沉,公事公办。 众人纷纷皱起眉头,陷入沉思。片刻后,有人率先开口: “二公子,我认为可以将ar与旅游景区结合,打造沉浸式旅游体验,吸引更多游客。” “我觉得可以结合医学界,利用ar技术模拟手术场景。” “还有智能家居,ar可以实现虚拟操控,让家居生活更便捷……” 周湛深听着众人的发言,眉峰皱起,眼底的冷意也越来越浓。 全是再模式化不过的设想。 没有一人,像她。 在整个浊世里,那双眼睛就像是浸泡在水里的水晶钻石,不显眼,却澄澈,熠熠。 在某一瞬,光芒近乎晃眼。 周湛深突然起身,迈步往外走。 又吩咐陈经:“备车,回周家。” 不是为谁,仅仅只是为了工作。 走出会议室不远,他又停下脚步:“拟一份ar新项目总负责人合约。公司需要招纳人才。” 车子驶入周家庄园。 周湛深冷步回到三楼书房外。 看到里面的景象时,他脚步一顿。 第250章 两位,抢什么抢? 他抬眸,目光扫过门外的环境。 这里,的确是他的书房。 可曾经漆黑的书房,此刻焕然一新。 左侧,原本直通房顶的黑色书架被拆除了一部分,露出一整面顶天立地的落地窗。 窗外,周家庄园里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穹顶的黑色曜石板材被全部拆除,抬头望去,就能看到蔚蓝色的天空,阳光透过穹顶,落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驱散所有的阴冷。 书架内侧,隐形暖白光的灯带缓缓亮着,光晕柔和;每2到3层书架上,都摆放着一盆绿植,苔藓微景观小巧精致,蕨类叶片翠绿,垂丝茉莉的藤蔓轻轻垂落,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黑色,成了这里的背景,天光、绿植、暖光交织在一起,整个书房仿佛变成了一片森林,开阔、通透,充满了呼吸、和生机。 周湛深周身的寒气瞬间重了几分。正要吩咐:“查。谁来过书房。” 话未出口,就看到沙发旁,罗摇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蔓绿绒的位置,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侧脸柔和,眼神专注而认真。 周湛深的脸色依旧没有柔和:“不是说过,不许自作主张。” 罗摇听到声音,连忙站起身,就看到周湛深立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身形高大挺拔,周身的寒气就那么蔓延过来。 她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走上前,语气恭敬: “回二公子,我觉得这里的环境太过压抑了。看书或者学习,不该是一件压抑枯燥的事情。 哪怕是书房,也可以装修成自己喜欢的、有生机的样子。” 周湛深的眸色微微一邃,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自己喜欢的样子? 他的视线,落向满室随着风微微摇曳的绿叶。眸底,有动容。 可仅仅片刻,那丝动容便被他强行压下,眸色再度恢复成往日的冷冽。 “不需要喜欢。全撤了。” 罗摇心里一紧。他刚才看那些布局时的眼神,明显并不排斥。 而且他说的是不需要喜欢,而不是不喜欢。 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卷入太过复杂的事,只能说: “二公子,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装饰。真要撤的话,等我离职以后再撤?现在,先保留十几天,好不好?” 十几天里,如果能让他稍微柔和一点,愿意和女性接触,她也好向周大夫人交差,离开。 她鼓起勇气,婉转劝说:“我只是像照顾霆焰小公子一样,想让您放松一些,开心一些。” 周湛深的眼睑,跳动了一下。 “我只是想你开心一些。”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厚厚的坚冰之下,扎进最荒芜的角落。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从来,他的世界里听到最多的话就是: “记住,你是周家的二公子,周家的脸面!” “仅差一岁,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自己。” 他的黑眸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罗摇只觉得空气里的气息十分逼仄,小心翼翼地说: “如果您实在生气的话……扣我奖金吧?” 但没想到、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罗摇忐忑的眉眼间。 他突然朝着她,缓缓迈进一步。 “你说,扣多少?” 罗摇想了想,之前周大夫人给她的50万奖金,她早就做好被周家扣光的准备。 在烧周错的附楼时,在给周家人下大量西梅、导致他们拉肚子时…… 但他们都没扣。 罗摇没有抬头,只感觉他靠近时,强大的威压裹挟着她。 她紧张地回答:“50万,您可以全部扣光。” 周湛深的脚步,骤然一顿。 别人不知道,可他清楚,钱对罗摇来说,有多重要。 几十块钱的打车费,她舍不得花; 四十一斤的虾,她舍不得吃,只想着给姐姐留着; 两百块钱的衣服,她舍不得买。 可她,却愿意拿出这50万,来改造他的书房,来让他过得开心一些。 他伫立在她跟前,垂眸看着她,黑眸里的情绪愈发深邃。 “改造这个书房,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罗摇眉心蹙了蹙,其实也不是。 还没开口,周湛深却突然开口:“不必解释了。” 她对他的心意有多沉,他明白。 只是,注定没有可能。 “跟我来。” 他转身,迈步走出书房。 离开时,回头看了眼满室生机,眼底的触动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冷硬疏离。 回到冷冰冰的办公室。 周湛深才开口,“陈经。” 陈经连忙走进来,递上一份刚打印好的合同: “小罗摇,你快看看,这是二公子特意让我拟的合约。” 罗摇疑惑地接过合约,翻开一看,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竟然是一份工作聘用合约! 聘她为周氏ar科技新项目总监,月薪30w+提成!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接到的最隆重的工作。 而且周湛深没有提扣奖金的事情? 周湛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周湛深坐在办公椅上,目光落在她震惊的眉眼间,声线公事公办:“等你在周家的合约结束,就到公司上班。 周氏集团,最近在广纳人才。” 罗摇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就从门外传来,沉稳而有力。 是沈言之。沈家未来的家主。 “周湛深,用这种藏人的伎俩,倒是让我浪费好一天功夫。” 他径直走进来,镜片下的目光,落向周湛深。 儒雅中带着强势,优雅中带着势均力敌的锋芒与分量。 瞬间,整个书房里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周湛深眯了眯眸,黑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够快。 不愧是沈家继承人,看似儒雅从容,温文尔雅,可在商战中游刃有余,在家族博弈里步步为营的人,哪儿会是什么善茬。 周清让和他这个大表哥比起来,简直天真得像个婴儿。 他直视沈言之,语气冰冷,带着几分提醒:“今晚不是你妹妹的订婚宴?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 沈言之一笑,“多谢提醒。不急,签一份合约而已,用不了多久。” 他看了外面的特助晋诚一眼。 晋诚立刻走进来,将一份拟好的合约,恭敬递上。 “罗小姐,我们少爷邀请您,担任我们沈氏集团ar总部——【总经理】。 月薪:【39万】,另加年底分红。” 总经理,39万,几个字被刻意加重。 晋诚还不着痕迹地挑衅地看了陈经一眼。 而罗摇又一次怔在了原地。那么高薪? 沈言之走到罗摇跟前,姿态绅士有礼,伸出手,语气温和: “罗小姐,你好。初次正式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沈言之,沈骄的哥哥,也是周清让的表哥。” 罗摇回过神,连忙伸出手,与他轻轻相握。 一旁的周湛深,目光冷冷盯着那两只相握的手。 黑眸,顿时沉沉锋利。 沈言之似乎并未看见,语气依旧温和,耐心解释: “罗小姐,你不必心惊。” “目前,市面上的ar科技馆,无一不是主打丛林历险、奇幻遨游类娱乐体验。” “而你,将现实情感与ar技术完美结合,打破了这个时代ar技术的枯燥与局限,赋予了它温度和意义。” “你,是第一人。” “值得我们沈氏花重金挖掘。” 他亲手从晋诚手中拿过那份合约,递到罗摇面前。 “我正在筹备一个项目,想将ar技术与教育结合,推进到每一所学校,这将是一个伟大又有意义的里程碑。” “罗小姐,沈氏教育,诚邀你加入。” 罗摇看着他亲手递来的合约,又看了看沈言之真诚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动容。 不愧是出生书香世家的沈家大少爷,不愧是周清让的表哥,二夫人的侄子。 虽然能感觉到他身上也有久经商场磨砺出来的强大气场,但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对她这个小小月嫂的尊重。 但她没有伸手去接。 因为姐姐。因为她自己。 在京市北漂了这么年,她已经做好回家的决定了。 无论什么事,什么人,她都不会留下。 而她没有立即拒绝。 周湛深的忍耐力已达极限,眼神无比深邃、凌厉。 “沈言之,你话真多。出去。” 沈言之没理他,见罗摇没接,似乎察觉到了周湛深的目光,他侧头看了周湛深一眼。 反而一笑,又对罗摇引导道:“罗小姐,你不仅仅是周家的月嫂,更是你自己。” “接一份你自己的事业,不该受到周家任何管控。” 罗摇解释:“不是因为……”周家……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 另一个人突兀地从外面闯了进来。 “两位,抢什么抢?” “问过我的意见吗?” 第251章 抢疯了 清脆的高跟鞋声敲击着地面,每一声都掷地有声,带着强大任性的气场。 罗摇和屋内的人循声看去,就见沈骄大步走了进来。 她又穿上了一套黑色的镶钻高定套装,利落的剪裁衬得身姿挺拔,墨镜遮住半张脸,步伐凌厉,周身气场与之前判若两人。 罗摇能明显感觉到,她变了。 沈骄走上前,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众人。 “看看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热搜新闻: 【富家千金嫁给90后修车工】 词条早已被砸钱买上热度,播放量飙升至上亿。 点开视频,是沈骄自己爆的和杨野在一起的恋爱片段。 路边吃麻辣烫,深夜提着行李箱流落街头,住脏乱差的地下室……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姐妹快来看!这不妥妥恋爱脑吗!” “闺蜜,你敢这样!我们绝交!” “没苦硬吃!没有物质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 “你嫁进大山只需要一天,你孩子想走出大山,却需要一辈子!” “千万别下嫁!千万别扶贫!我已经试过了!越穷越没良心!” “怎么才能唤醒世界上所有的蠢女人啊!” …… 沈骄手指滑动,还有下一个热度视频。 【ar体验,助力下嫁千金看清现实!】 视频里是完整播放ar里的所有细节。 被吼,被丢下,独自带娃…… 最后的镜头,是沈骄自己红着眼睛,录的一段视频。 “谢谢所有姐妹对我的关心。放心,我看清了,不嫁了。” “今晚,和京圈少爷订婚。” 评论区瞬间被“99”刷屏,也有惊叹: “呜呜呜!终于清醒了!这才是富家千金该有的样子!” “世界已经发展成这个样子了吗!” “感觉我是山顶洞人!” “呜呜呜!为什么我年轻的时候没有这样的科技!为什么!” “建议这样的科技,全球推广!” 沈骄收了手机,看向众人: “我已经注册了恋恋ar公司。” “今晚,我要在订婚宴上,宣布恋恋ar的成立。” “我要把这个项目推向全国,让所有蠢货们早点清醒。” 这是用自己的伤疤做噱头,用自己的恋爱悲痛做起点。 也用订婚宴,来助公司。 说完,沈骄又看向罗摇,取下墨镜,眼睛里尽是真诚。 “罗摇,你是恋恋ar的最大股东。我都注册好了,只要你签个字。 到时候,赚的钱,你六成,我四成。” 旁边的晋诚和陈经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周湛深给的是总监。 沈言之给的是总经理。 沈骄——直接给了董事,给了股份,还给了六成! 这手笔,直接碾压了前两人! 周湛深缓缓起身,周身的寒气瞬间席卷全场。 他黑眸眯起,直直落在沈骄身上,没有波澜,却带着冷冽的压迫感: “沈骄,我周家借人,助你脱离杨野,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沈言之唇角噙起一抹温润的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周二公子这话不妥。人是你们借的,但帮小骄的人,是罗小姐。”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藏着锐利: “小骄用高额报恩,合情合理。” 话锋一转,他又看向沈骄: “不过小骄,你才19岁,还没独立开过公司。这间公司前期,最好由我来帮你打理。” 旁边的陈经气得牙痒痒。 沈言之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人抢去沈氏后,再接近小罗摇! 周湛深的眸色愈发深沉。 “沈少,没记错的话,你们沈家,从未涉足过ar产业。” “论科技实力,论技术底蕴,沈家——还不够资格与周家相提并论。” 沈言之不恼,依旧笑得温和,目光与周湛深平视,气场却丝毫不弱: “罗小姐的家族,也从未接触过ar产业吧?怎么,周二公子这是看不起罗小姐的才华,还是看不起所有敢闯敢试的新人?”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手自然地搭在周湛深肩上,看似亲近,指尖却暗暗用力,带着无声的较量: “不是谁生下来就会的。长江后浪——推前浪。” 周湛深侧眸,目光冷冷落在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像是冰刃。 “后浪?”他冷笑一声,抬手,不动声色地拂开沈言之的手。 “沈少口中的后浪,所用的核心芯片,恐怕还要从我周家采购吧?” 他微微俯身,黑眸直直锁住沈言之的眼睛,语气低沉而冰冷,一字一句,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沈少,你说——这芯片,我卖,还是不卖?” 空气瞬间凝固。 两个男人对视,目光在半空中撞出火花。 一个冷冽如刀,一个稳重儒雅。 可那儒雅之下,是同样锋利的锋芒。 陈经和晋诚在旁边互瞪着,就差冲上去打一架。 罗摇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连忙开口: “沈小姐,沈少爷,周公子——其实,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合作。” 三人同时一怔。 罗摇接着说:“其实你们的领域,是完全不同的。” “二公子,倾向于男性事业领域,高端科技领域。” “沈少爷想做的,是ar与教育结合,深耕校园市场;” “沈小姐的恋恋ar,专注于恋爱清醒、情感引导。” “我可以为你们三家公司,都撰写ar剧本,设计场景情节,打造专属的沉浸式体验。” “而且你们不用给我高薪,也不用给我安排任何职位。” 罗摇解释:“我很快就要回乡了。” “到时候我的剧本只能通过网络进行发送,一个剧本按照多少钱来付就行。” 言下之意,可以帮三个人。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留在京市。 三人的神色同时一变。 周湛深的黑眸倏地沉了下去。 还有18天。 罗摇就要离开。 旁边的陈经和晋诚也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这么好的待遇,这么高的地位,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终极目标,罗摇竟然说不要就不要? 放着京市的荣华富贵不享,偏偏要回乡下? 陈经看着自家二公子阴沉得能杀人的脸色,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劝说: “小罗摇,你再仔细考虑考虑啊!这么好的工资,年薪高达五百万,还有股份可拿,何必一定要回乡下呢?” “在京市,你也可以照顾好你姐姐,周家可以帮你安排最好的医生,最好的住处!” 第252章 杨野,会接受被包吗? 沈骄也劝说:“你帮了我,这份产业,我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都必须加入!该分给你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少!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会按时把钱打到你卡上!” 罗摇看着他们,目光一如既往的平和、清澈。 “谢谢你们对我的认可。” “其实你们感谢我,殊不知,我也很感谢很感谢你们。” 她由衷地说:“在做月嫂这些年,我看了太多太多不和的家庭,和世间百态。” “我曾经就想着,如果有什么样的方法,能让人在做出错误决定之前,早一点醒悟,该有多好。” 如有些家庭,明明十分十分恩爱,男人也十分老实,却因为一次被朋友怂恿着尝腥,就感染艾滋,家破人亡。 如有些女孩,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未来,却因早恋放弃学业…… 罗摇感慨:“可这些年来,我空有一番想象力,空有一堆构想,却没法将这些实现。” 还是那次给周湛深整理文件,她才发现,可以求助他。 她看向周湛深,目光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是周家技术的支持,让我的想象有了呈现于世的一天。” 看着眼前这一份份策划案,和在社会上引起的轰动,反响,以及对沈骄的拯救。她心里已经很满足很满足。 “这社会上,多的是许多空有抱负、构想,却走投无门的人。 最终再宏大的设想,都会随着时间慢慢灰飞湮灭。到死,也不曾发过光,发过热。” “所以,你们不用给我高薪,只要把这个领域推广,能帮到更到的人,我就已经觉得很幸福很幸福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自己种下的一粒花种子,开成了一个盛大的花园。 她付出的,仅仅是一粒花种。花园,是春风吹,是土地哺育,是雨水滋养。 尤其是回到乡下,她只想远离城市的喧嚣。能为他们写设定,拿到该有的设定费用,也足够了。 她将陈经递来的那份合同,还给周湛深。 也没有去接沈言之递来的合同。 她看着他们,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干净而纯粹: “是我,谢谢你们。” 周湛深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变化。 沈骄倒是蛮横地接过那份合约,就直接塞进周湛深怀里。又紧紧挽着罗摇的手臂。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已经在股东名单上加上了你的名字,你想躲也躲不掉! 就算以后,你还要给他们设计ar世界,也必须最先写我的,我的恋恋ar,要做全国第一!” 她仰起下巴,一脸傲娇:“女人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扶持!证明我们我们也不比他们男人差!” 说着,沈骄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个半小时,订婚宴就要举行了。 罗摇,跟我走。我要你为我化妆。” 说着,沈骄不由分说,拉着罗摇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狠狠瞪了周湛深和沈言之一眼 “你们两个人就继续在这里争吧!反正我看最后,罗摇不会喜欢你们任何人!” 罗摇就那么被沈骄拉着离开。 她走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沈言之耳边,还回荡着罗摇方才那番话。 他脸上的温润渐渐收了起来,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深沉。 视线落在周湛深身上,唇角噙起一抹笑。 “你想得到她。可惜——她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话里,锋芒凌厉。 “这就不劳你操心,她早已心有所属。” 周湛深看他,目光冷冽: “你想从我周家抢人,也没有可能。” 他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场压过去: “还有——周清让,应该快回来了吧?” 沈言之的眉心跳了一下。 周湛深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到时候,你们两兄弟争她。你祖父、祖母,会同意?” 毕竟,他们做梦都想看到周清让结婚生子。 周湛深没有再看他,迈步离开。 皮鞋敲击地面,沉稳有力,冷冽无情。 沈言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推了推眼镜。 动作依旧优雅漫不经心,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早已没了半分温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算计。 “晋诚。”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情绪。 身后的特助连忙上前:“大少爷?” 沈言之的目光,落在罗摇方才站过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去查,查清楚罗摇的所有事情。” 能让周湛深这样乱了分寸的女人。 能让清让动心的女人。 既然走进了这张网,就别想走出去了。 另一边。 罗摇被沈骄拉着,上了一辆巨大的保姆车。 车内化妆台,首饰柜,衣物等,一应俱全。 罗摇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沈骄,眉头皱起:“沈小姐,您要和秦少爷订婚了?” 这也太突然了。 她忍不住劝说:“我劝你不要和杨野在一起,但也没有劝你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 这些年,她照顾过那些嫁给金钱的女人。 起初的确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渐渐地,人总是会腻的。 走在路上,看到小情侣手牵手,也会羡慕那样纯真的爱情。 然后在一个个冷冰冰的夜晚,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间。 那样的生活,也不是沈骄能接受的。 她正要开口,沈骄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通透: “所以我和秦政谈好了啊。” “只是联姻。私底下各玩各的,各自谈各自想谈的恋爱,包养自己想包养的人。” 她挑了挑眉,一脸得意:“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事业和爱情都要!” 罗摇彻底愣住。 她她她……听到了什么? 19岁的沈骄,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沈骄看着她吓呆的样子,没忍住,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 “罗摇,你说你怎么这么单纯喔?” 她笑得更开心了:“谁说这世界上,女人就只能有一个男人?” “你知道嘛,京圈里,我见过的叔叔伯伯,少爷太太,多的是人各玩各的。” “如果嫁给杨野,得不到事业,那就再找一个有事业的不就行了?” “如果和秦政在一起,得不到爱情,那就晚上下班了,去找自己爱的人啊。” 她仰起下巴,理直气壮: “总之,我不要自己受委屈!” 罗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这世界上确实有这样的存在。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关系,往往更危险四伏。 有些夫妻最开始是彼此谈好的,可后来人性里的占有欲开始滋长,然后彼此折磨。 有些小三不满足于做见不得光的那一个,开始无止境地伤害,破坏。 每年发生的情杀案都有几百起,女性死亡率里,死于情杀的占34%。 她正要开口劝说—— 车子突然停下。 窗外远处,不是什么订婚宴的酒店。而是杨野上班的、修车行。 沈骄看着她,笑了笑:“罗摇,我下去和杨野谈谈。很快回来。” 说完,她推开车门,下车。 罗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以杨野的性格,会接受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吗? 会接受沈骄和别的男人订婚吗? 第253章 决裂 修车行里。 今天没有营业,卷帘门半开着,隔绝了路过人的视线。 沈骄弯着腰进去,就看到杨野坐在黑暗的角落,身边,已经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啤酒瓶。 昨晚,和沈骄吵架分开后,他就来到了这里。一直不停地喝酒,不停地灌着。 耳边一遍一遍,是沈骄那些话: “你是要和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辈子烂在一起,才算知足吗!” “他们只会带你一起堕落!一起玩游戏!一起飙脏话!一起一辈子越来越烂!” “我们买房……” 买房。买房。 狐朋狗友。 狐朋狗友。 他一瓶接着一瓶喝着,酒液顺着喉结流淌,浸湿衣襟,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杨野从一堆酒瓶间抬头,看到了她。 看到她从外面走进来,背光,门外的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发丝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恍惚了一下。想起她以前一次次来修车行找他,也是这样。 想起她坐在那出租房里说:“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嘛。” 想起她因为他的遭遇落泪,她紧紧抱着他说:“我沈骄!绝不会不要杨野!” 现在,她又来找他了。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酒瓶被碰倒,骨碌碌滚动。他顾不上,踉跄着走向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骄,我们不吵了好不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酒气,每一个字都在发颤,“我可以为你租更好的房子!你不喜欢他们,我可以让他们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语无伦次,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会好好上班!工资全交给你打理!我最多一个月只和他们聚一次……你说什么,我都听……” 可沈骄流着泪,平静地说: “杨野,我今晚,要和秦政订婚了。” 杨野的身体,像被雷劈中一样,骤然僵住。 他慢慢推开她,低头看着她。 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沈骄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在意。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保证……如果是昨晚之前,她会心软。她会像千千万万的女人一样,留在他身边,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可是她知道了结局。他们的结局。 在杨野看来,他们只分开了一晚。可于她而言,她已经走完了他们的一辈子。 “我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说了出来,“今晚,我和秦政订婚。” “沈骄,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 杨野的眼睛红得吓人,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要订婚?你跟我说你要订婚?” 可沈骄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否认。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玩笑。 他猛地握住她的双肩,手在发抖:“沈骄,你前两天还他妈说爱我!我们还……你说要过一辈子!你把我当什么?” 他摇晃着她,声音越来越大,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吼出来: “你说过的!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 “我为了你退赛,我可以戒游戏,我可以把工资全交给你!你说什么我都可以照做!结果你说要去嫁别人?!” 他边说边摇晃着她,手背上的青筋暴跳,整个人近乎疯狂。 摇着摇着,又猛地把她拉进怀里,死死抱住。向来桀骜不驯的男人,通红的双眼里落出滚烫的眼泪,头深深埋在她的肩窝。 “沈骄……不要……不可以……你那天晚上说过的……” 母亲已经因为钱丢下他……现在,沈骄也要走吗? “不可以……不要去订婚……” 他的声音近乎颤栗。 沈骄站在那里,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怀抱有多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每一寸肌肉都在抖。 她的心脏也一抽一抽地疼,像被人攥住,一点一点地拧。 可她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地开口: “只是联姻。” “杨野,我只是和他联姻,只是去经营我自己想要的事业。不会发生任何关系。” 她顿了顿,补充: “其他的,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在一起。我还会来找你。” 杨野的身体又是狠狠一僵,这一次,绯红的眼睛里几乎有什么在寸寸裂开。 他推开她,看着她。 “沈骄,你在说什么?” “在一起?怎么在一起?你白天当秦太太,晚上来找我?” 他猛地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沈骄,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情人?你的玩具?” “还是你包养的一条狗?!” 提起这,他额角的青筋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像随时会炸开。 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母亲坐在那辆奥迪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母亲在那个男人家里,弯着腰,低眉顺眼,蹲在地上,给那个男人换鞋。 沈骄哭着解释:“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杨野又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以后,你老公不在的时候,我来陪你?你老公回来,我他妈滚蛋?” 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 “你是不是觉得,你个大小姐,给我点钱,空了来看看,我就该感恩戴德了?” 他摇晃着她,声音嘶哑得像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杨野就配做你养的一条狗?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关笼子里?!” “我没有——” “你有!” 他吼出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和你妈一样!你们都觉得自己了不起!都觉得自己施舍点东西,别人就该跪着接!”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行。你走!你去订婚!” “去嫁你的秦家少爷!过你的好日子!我杨野,不拦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 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缠绕在一起。 那时候,他以为戴上了就是一辈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摘下来,朝身后重重一摔。 第254章 从此分开 “这个,你拿回去!” “我不需要你包养。” “我杨野,这辈子,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 铂金戒指狠狠砸在地上,弹起来,又落下,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一只酒瓶旁边。冷冷的光,像陨落的星星。 沈骄看着那枚躺在地上的戒指,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在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眼泪,也无声流淌。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是那个杨野,是她喜欢的那个不羁桀骜的杨野。也是给不了她一辈子的杨野。 喜恶同因,瑕瑜互见。 有些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局的遗憾。 “可我还是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骄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悲痛又带着爱: “因为我想告诉你,我爱你,真的很爱很爱。离开,不是因为嫌你穷。” “是因为,我不能只爱你。” “就像是你,不能只爱我一样。你也爱自由,你的灵魂另一半,从不真正属于我。” 她的声音狠狠哽咽,“总有一天,你要去找你想要的自由。我也该去、走我想走的路了。” 沈骄深深吸了口气,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逼退眼底的湿意,故意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如果可以,在某一刻,你想做爱的时候,想有个女孩黏在你身边的时候,联系我。” “我在家里,没有人陪我说话、吃饭时,你还能来楼下,接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推起卷帘门,大步走了出去。 光涌进来,又收回去。门在他身后重重落下,一片黑暗。 杨野在原地伫立了许久许久,他顺手捞起桌上的啤酒,仰头猛灌。灌得太急,酒液呛进喉咙,咳得他弯下腰。 他还是继续灌,仿佛要把满心的痛苦、不甘和绝望,都一并灌进去。 灌了几口,胸腔里的火气和痛楚却越来越浓烈,像有一团烈火在疯狂燃烧,灼烧着五脏六腑。 “砰——” 啤酒瓶被狠狠砸在地面,玻璃碎片四溅,像一场狂风骤雨。 他直直倒在一地尖锐的玻璃碎片里,冰凉的碎片狠狠扎进他的胳膊、后背与双手,刺痛顺着皮肤蔓延至全身,可他浑然不觉。 他手指动了动,想爬起来,想追出去。 可他听到汽车启动的声音,嗡鸣,刺耳,就像当年母亲离开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追不上……追不上的。 只会一次次地跌倒,一次次地摔在地上,哪怕摔得遍体鳞伤,哪怕哭得撕心裂肺,也不会有人来扶他一把。 她们终究都会离开,没有人会真正留下来。 她说,她要和秦政订婚了……她说,他迟早要去找他想要的自由…… 自由……到底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订婚,和别的男人订婚…… 他只觉得神经里有什么在叫嚣着,像是有什么要冲破而出。 他又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摸索着抓起掉在地上的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今天有没有什么比赛?——生死不论那种。” 挂断电话,他从一片狼藉里爬起来,走出去,坐上了那辆赛摩。 油门拧到底。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冲进残血一般的黄昏。 弯道没有减速,车身倾斜,膝盖几乎擦着地面,后轮在地上甩出一道道死亡般的白烟。 就像是再快一点,就什么都结束了,就不用再想她,就能得到答案。 另一边。 车上。 罗摇看到沈骄回来,全身完好无损,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沈骄那双眼睛,已经红肿得像是核桃,妆也花了。 但沈骄努力压抑着悲痛,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给我上妆吧。” 罗摇心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无声地拿来温热的帕子,为她轻轻擦洗脸上的泪痕,默默开始化妆。 车子缓缓驶入檀宫。 这座以中式宫殿风格闻名的顶级酒店,灯火辉煌,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上流社会的奢华与雅致。 沈骄下车时,已经换了身黑色礼服,裙摆曳地,肩线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刀。 只是她周身笼罩着浓浓的悲伤,她对罗摇说:“我想去休息室单独坐会儿,你去找我青瓷小姨吧。有她在,她会护着你。” “好。”罗摇轻轻扶着沈骄的手臂,将她送到标注好的休息室门口,才转身离开。 走远了,她才回头看了眼沈骄的方向。 沈骄什么也没说,可她清楚,沈骄心里有多痛。 不仅仅是对杨野的分别,是沈骄害怕,那个冰冷世界里、唯一会随时随地陪着她的那抹光,再也没有了。 罗摇走向大厅的方向。 奢华无比的中式宫殿风格酒店,周家、沈家、秦家……几乎整个京圈的人都来了。个个锦衣华服,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空气里都是上流社会的精致与高端气息。 罗摇进来后,没有急着去找周家的人,而是环顾四周。在一个香槟塔前,看到了正在和人聊工作、聊合作的贺珍。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个角落,直到贺珍与众人交谈完毕,才走上前,低声说: “贺女士,我有事想与您谈谈。” 贺珍看到是她,脸上瞬间柔和两分。 “好,跟我来。” 她领着罗摇,走向一处无人的走廊。 在尽头处,她转过身来,对罗摇道: “谢谢你为我说服沈骄,这里有张支票,数额你随便填。” 她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递过去。 但转瞬想到什么,又说:“对了,我忘记了,青瓷跟我说过,你不会要钱。 就算真要给你,钱直接打你卡上就行。” 她收起支票,干净利落:“我会让人直接转笔钱给你。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以后有任何事,也尽可来沈氏找我。你知道我的私人号码。” 罗摇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谈,只凝视着贺珍,认真说: “贺女士,我来找您,并不是谈报酬。 只是想谈谈,关于沈小姐的未来,与生命安危。” 贺珍的脸色瞬间紧绷起来,倏地拉住她的手腕:“这是什么意思?小骄有什么危险吗?” 罗摇轻轻拍抚她的手臂:“放心,目前,暂时没有问题。” 第255章 直接帮清让提亲! 她轻声安抚,“贺女士,您真的很好,我看得出来,您其实很在意沈小姐。” “每天,要忙于数不清的工作,稍不注意有所纰漏,就要被对手赶压,被员工非议。” “要照顾好公婆,经营好圈系,不能有任何落人口实之处。” “要规划整个家的未来,操心好每个孩子的前程,生怕他们误入歧途,有负一生。” “哪怕在意,哪怕操心,可在子女看来,也只是独断、势力、爱钱、庸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春风拂过水面: “这些年,您心里肯定也很难受,也承受了很多。” 贺珍的眼睑微微一颤。向来强势的神情,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钢铁女人。没有人知道……长大成人,经营一个家,到底有多难。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 罗摇愈加放轻了声音:“其实这是许多中年妇女、许多做妈妈的悲哀。” “只是……” 罗摇的话锋柔和地、微微转开: “您有没有想过,明明你对沈小姐这么好,像杨野那样不如秦少爷有钱、有权的男人,一穷二白的下层人,是用什么手段勾引到沈小姐,让沈小姐泥足深陷的?” 贺珍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关于这个问题,她其实还从没有深思过。当然她也不需要深思。 肯定是杨野油嘴滑舌,花言巧语,耍帅装酷。沈骄太愚蠢,太单纯。 罗摇轻声说:“我想这个视频,应该会给您答案。“ 她拿出手机,递给贺珍。 手机里,是她这些天熬夜剪辑的视频。利用ai还原的,沈骄和贺珍相处的点滴。 画面播放,五岁的小沈骄,扎着两个小辫子,缠着贺珍不停地摇晃她的手: “麻麻~麻麻~明天你就去参加我幼儿园的活动嘛~老师说啦,妇女节,必须要亲麻麻参加~我们要做超级好看的手工,亲自送给麻麻~到时候你不去的话,他们全都会笑话我没有麻麻的!” 贺珍蹲下来,揉着小沈骄的头,笑着说:“好,我明天去。” 小沈骄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星星。 可第二天,小沈骄在学校里不停地看啊,望啊,却始终没有等来那抹期待的身影。后来急匆匆赶来的,是家里的管家妈妈。 小朋友们把串好的珍珠项链戴在自己妈妈脖颈上,甜甜地说:“妈妈,节日快乐”。 小沈骄却含着泪,把项链戴在管家妈妈身上,声音都在发颤:“阿姨……节日快乐。” 旁边的孩子们哄堂大笑:“哈哈哈!沈骄没有麻麻~沈骄你妈妈不要你啦~” 这样的场景,还有很多很多。 儿童节。中秋节,重阳节,端午节。乃至过年…… 小沈骄总是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外看。 有时候,贺珍和沈先生回来,可他们匆匆忙忙吃几口饭,就又离开。小沈骄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就那样一年一年地等,一年一年地落空,一年一年地长大。 直到,杨野出现。 罗摇声音染上几分悲凉:“大人常常以金钱,衡量对孩子付出了几分爱。 可孩子的世界里,会以情感和时间来衡量爱与不爱。” “近十年来,3650天里,您花在沈小姐身上的时间……这份详细报表,兴许您应该看看。” 罗摇说着,从身上拿出,递上一份让沈骄的保镖打印出来的资料。 贺珍接过来,翻开,翻看,看了又看。 整整十年!3650天!加起来,她和沈骄真正相处的时间,还不达24个小时! 还没有一天…… “怎么会……”贺珍拿着那份报表,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明明,明明她花了很多心思在沈骄身上的…… 罗摇一如既往轻声:“您在开会时,担心沈小姐被人骗走。您在处理公务时,想要怎么说服沈小姐改变主意。您在出差时,也通过监控查看她的状态。” “可这些事情,沈骄小姐完全不知道啊。” “你的爱在文件里,在电话里,在你不喜表达温情的心里,但唯独不在她身边。” “她会被杨野吸引,不是因为杨野有多好。是因为在她最孤独的时候,只有他来了。” 贺珍的脸色白了一瞬。 罗摇的声音继续,像玻璃穿透晨雾,“看似您花了许多心思,可沈小姐真正感受到的母爱,少之又少。” “实不相瞒——”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今天的重点: “沈小姐对杨野的依赖太深太深,她还没有死心。 一个人,很难忘记那个在黑暗里、孤寂时陪伴过她的人。” “她想在下一次没人陪的时候,又去找他。” 罗摇徐徐引导着:“贺女士,她每次想见杨野的时候,都是你们失约的时候。” “如果、您和家庭,能给她足够的爱,她还会可怜到、需要去一个您眼中的下层人那里、寻找存在感和爱吗?” 贺珍被问的脸色一僵。 罗摇希望,沈骄能再也不和杨野见面了,这是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该给孩子爱的人,是父母。而不是给外人机会。” “不恰当的爱,是把她推向别人的怀抱。” 说完最后的话,她深深行了一个礼,离开。 贺珍久久地伫立在原地,没有动。 她脑海里全是那些画面,小沈骄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外看的样子,小沈骄把项链戴在管家妈妈身上时颤抖的声音,小沈骄被同学嘲笑时红了的眼眶……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许久许久,她才渐渐回神。拿出手机,拨通特秘的电话,声音微沙: “推掉今晚九点的招标会。” 挂断电话后,贺珍想,一切,还得感谢罗摇。 那个数据表,那些话,让她如梦初醒。 必须好好感谢! 只是怎么感谢呢? 贺珍瞬间想起、之前沈青瓷提过: “你们不用为清让的婚事操心了,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那个女孩,虽然家世不大富大贵,可她的精神世界,比我们所有人都富足。” 贺珍恍然,这一年里,周清让接触过的女孩,只有罗摇! 一切,有答案了! 她当即拨通婆婆沈老夫人的电话: “母亲,再准备另一场喜事吧!” “我们直接帮清让——提亲!” 这门婚事,大舅妈同意了! 第256章 豪门订婚宴 沈家的人很快聚在了一起。 沈老夫人一手拉着贺珍、一手拉着沈青瓷,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你们快跟我说说,是真的吗?清让真的有喜欢的人了?他真的喜欢女孩子?” 沈青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当然。我亲眼所见,他好几次看着那女孩,耳根都红透了。本来还准备等他回来再跟你们说,没想到大嫂也……” “太好了!太好了!” 沈老夫人激动得连连拍手,就差没喜极而泣。 天知道这些年她有多担心。清让那孩子把心思全放在周错身上,她还以为他是喜欢周错,以为周家的白月光要毁在一段见不得光的情愫里。 现在好了。他喜欢女孩子!他有心上人了! “好好好!准备提亲!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提亲!我这就去筹备!” 沈老夫人转身就要走。 沈青瓷连忙拉住她:“母亲,这么匆忙,会吓到小摇的。而且您知道的,即便提亲,也还需要周家的认可。我担心他们……” “哼,担心什么?担心他们不同意?” 沈老爷子立即插话,声音洪亮如钟:“他们要是敢嫌贫爱富,嫌弃那个小姑娘,那就让清让和他们断绝关系,搬到我们沈家来住!周砚白就算入赘!他要是不同意,咱们就换一个!” 沈青瓷吓得脸色都变了:“父亲,这太夸张了,不至于……” “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安排!反正我相信我孙子的眼光,他看上的人,绝对不会差!” 沈老爷子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沈老夫人也小跑着去打电话,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我家清让要订婚了,嗯!对!要最高的规格,黄金聘书!九金!最快的速度!” 挂了又拨:“你好,婚礼定制?” “喂,中式婚礼,一级主持人最近有档期吗?” 一场密谋的求婚仪式,就这么如火如荼地展开。 虽然沈家也有几个公子,但没有一个能有周清让那样的品行。在沈家二老心里,周清让永远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谁也替代不了。 沈青瓷看着忙碌的父母,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在脑海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才能不吓着小摇? 这件事也还没跟周砚白说,不知道他怎么想。 或者说,有什么办法,能先让小摇同意结婚?把人拐到手再说? 直到外面的音乐声响起,有人进来禀报:“老爷,老夫人,小姐的订婚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沈老夫人才回过神来,挂断电话。对喔,先去把骄骄的订婚宴搞定,晚上再给小摇一个惊喜! 两个老人连忙携手走了出去。离开时还不忘交代佣人:“东西都备着,等会儿就用!” 贺珍也从这件事上拉回心神。周清让和罗摇的事固然重要,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她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 休息室里。 灯光明亮得发冷。罗摇和沈骄之前都没有注意到,那个牌子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囍”字——是双人休息间。 沈骄进来后,失魂落魄的她没有看到屋子里任何人,径直走向角落处的单人沙发,坐了下去。 晋诚连忙走到秦政身边,低声禀报:“少爷,沈小姐回来了。” 秦政正坐在镜前的黑色座椅上,造型师在为他西装上别一朵纯金的玫瑰。 他垂眸,在看文件,眉间凝着一贯的冷漠。 听到话,抬眸,视线落向镜子。 镜子里清晰映着沈骄。黑色的礼服衬得她傲气又不羁,明明画着精致的浓妆,却也掩不住绯红的眼尾。 罗摇已经尽全力化成了当下最流行的春日桃红妆,外人看不出来,但秦政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哭过的痕迹。 她在垂眸,盯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一直看一直看,看得入神。 秦政一向冷漠的眼睛,微微眯了下。 很快,他又转移视线,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一个联姻的女人而已,为了爱情哭哭啼啼。 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直到天黑了,外面响起音乐。 沈骄起身往外走,看都没看秦政一眼。 秦政也起身出去。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面无情绪,像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应酬。 两人一前一后,看不出丝毫情侣的模样。 台上。 订婚仪式由一位国家级主持人主持,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称量过的,庄重又不失温情。 “各位来宾,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一段美好的——” 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沈骄和秦政并肩站在一起,一个黑色礼服冷艳凌厉,一个黑色西装矜贵冷漠。 看似很般配。只是两个人的目光,一个看向别处,一个虚空。 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 主持人说:“请新人交换信物。” 沈骄看到递上来的戒指,眼睫颤了颤。 她下意识看向酒店大门入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不会有人来。 她收回目光,拿起一枚戒指,戴在秦政的长指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轮到秦政了。他托起沈骄的手,忽然动作一顿。 她的无名指上,已经戴着一枚戒指。铂金的素圈,有棱有角的切割工艺,正面还明显刻着缠绕的文字。 秦政的眉峰微微皱了一下,气场有些让人害怕。 片刻后,他面色不变,将那枚订婚戒指,套上她的中间长指上。 像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晋诚知道,少爷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用了力。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有沈家老长辈开始起哄:“这两人站在一起真是越看越般配啊!亲一个!亲一个!” 沈骄和秦政的脸色都微微一僵。 但仅仅一秒后,沈骄走上前,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今天还有一件比亲一个更重要的事。” 她拍了拍手,几名特助鱼贯而入。 有人拉着长长的鎏金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恋恋ar成立”;有人抬着巨大的红绸,比订婚现场的任何布置都更醒目。 就连身后的大屏幕也切换了投屏。 是恋恋ar的宣传视频。 第257章 将媳妇拐回家! 画面里,年轻的女孩们站在分岔路口,无数条道路,通向不同的婚姻,有点浪漫,有的争吵,有的携手白头。 光影流转,ar技术将现实与未来,显得梦幻又迷离迭起。 最后一帧,画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看清爱情,看清自己。恋恋ar——献给每一个值得拥有最好爱情的女孩。” 这样的视频,很快引起堂内一众人的热议。 沈骄站在台上,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很快就找到了角落里的罗摇。 她走下台,一步一步,穿过那些锦衣华服的人群,走到罗摇面前。 “今天,我全权投资的恋恋ar,正式成立。” “在这里,我要感谢一个人。” 她凝视着罗摇,那双一向任性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真诚: “她虽然只是一个月嫂,金牌的。但她从来不局限于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只要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都会尽心尽力。” “人人知道我想嫁给杨野时,都是无止境的谩骂、斥责。只有她,会坐在我身边,好奇地听我的故事,走进我的内心。” “她没有抨击我,还鼓励我去尝试,去走那一段路。让我得到自己想象中的美好,也明白结局的糟糕。” 她的声音开始隐隐发颤,又很快压下,转换为感激。 “她每天晚上只睡一三个小时,熬夜写我的剧本,和ar技术部门不断地沟通、调试。就为了把我从自己幻想的美好里,一寸一寸地拉出来。” “不止于此。今天,她的任务本该结束了,她可以从此从我的生命里退出。 但是——她还找到了我母亲,谈到了我沈家存在的家人陪伴间的问题。” 沈骄的鼻子红了,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声音沙哑得十分厉害: “那是真正走进了我的心,真正看穿了我,也是真正地用心救我。 在她这里,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曾被她当做任务。” 沈骄深深吸了口鼻子,当众牵起罗摇的手,就走到高台上。走到订婚台的最中间。 “恋恋ar,虽然是我全权出资。但所有的构思、设想,灵感,全都来自于她。” “她、是我恋恋ar的股东,在公司,拥有优先于我的地位!” “我会和她一起携手,预计在一年内,让恋恋ar拯救机,遍布全国初中、高中、大学、工厂、商场、图书馆等一切领地!” “让更多女孩,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们会让这个时代,看到女性的力量!” 现场沈骄安排的姐妹团们,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她安排来的记者们,和那些本来被请来拍摄订婚宴的记者们,也“咔嚓咔嚓”开始拍照。 台下的达官显贵、贵胄名流们,每个人脸色都有些意味深长。 这么大的场合,沈骄竟然如此力捧一个小小的月嫂,多少有些不成体统。 沈骄自然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又紧紧握着罗摇的手腕,看着台下所有人: “我知道,现场有很多人看不起罗摇; 甚至也有很多人,觉得罗摇长得好看的,或者没有背景的,好欺负的,想动歪曲心思的!”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掷地有声。 “我今天在此放话,罗摇,是我沈骄的人!谁敢看不起她、就是看不起我沈骄! 谁敢欺负她,就是欺负到我沈家头上!” “有什么手段,明面上来和我罗摇比,拿出你们能在情感心理开导领域,碾压罗摇的存在来pk!” “但凡敢私底下乱来的,我沈骄——一个不会放过!” 她一身黑色礼服,气场格外凌厉。 罗摇本来被沈骄突兀地拉上去,有片刻的呆怔。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知道这关系着沈骄公司的未来和形象,也关系着沈骄的脸面。 她就那么站在沈骄身边,微笑得体,落落大方。 “谢谢沈小姐的厚爱,祝沈小姐的恋恋ar、祝我们所有女性的爱恋,皆能云开雾散,前路浩荡,春和景明,昭昭自由!” 有人拉着大红绸过来。 罗摇和沈骄一起握着剪刀,剪彩。 红绸落下,掌声四起。 台下。 沈家人一直在盯着罗摇看,看得连连点头。 沈老夫人满目欣慰:“不愧是清让喜欢的孩子!” 沈老爷子:“她配得上我家清让!不,是他们两个人,彼此相配!” 他们两老人相视一看,然后携手走了上去,走到她们身后。 沈老夫人放话:“小骄说的话,就代表我们整个沈家的意思!” 沈老先生:“我沈家,从不以家世取人。寒门之中,亦有明珠,后生可畏!” 沈言之,也起身走了上去。一身深灰色西装,在水晶灯下愈加矜贵夺目。 有助理拿来两束花,他先送了一束给沈骄,又将另一束,送给罗摇。 “放心去做你们想做的事业,沈家,永远在你们身后。” 动作从容优雅,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可镜片后的目光,在罗摇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无人看见。 此刻的局面,代表着沈家最有力的力量,全都在为她们撑腰! 台下几乎所有人,终于全都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只有两个人。 秦政站在订婚台的边侧,黑色正式订婚西装,胸前那纯金胸花有些刺眼。 身边的晋诚忍不住低声说:“少爷,您看这还是您的订婚宴嘛?摆明是利用订婚,干她沈家自己的事业!到底有没有把少爷您放在眼里!” 秦政没言。 他只是看着台上那道被簇拥着的黑色身影。她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眉眼间尽是对事业的傲气,倒是看不出几分恋爱脑的样子。 秦政的眸色,深了一瞬。 这场联姻,似乎有点趣了。 另一水晶灯下,周湛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杯红酒。 灯光从穹顶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衬得他愈发矜贵夺目,像一尊不融于人群的雕塑。 他在看罗摇。 看她被沈骄牵着手走上台,看她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看她微笑得体地说出那些话。 尤其是“昭昭自由”四个字,像一枚针,刺进他的心脏。 他深邃的眼眸深处,似有什么在暗暗涌动了下。 结束后。人群各自散场。 沈青瓷快步走到罗摇面前,拉住她的手:“小摇,你先别走,就在这宴会厅等一会儿,等下我们还有事跟你谈!你可千万别走啊!” 她再三叮嘱后,转身离开,还特地让人把订婚厅的门也关上。 出来后,她就和两个老人使了个眼色,赶紧跑去安排。 刚才看到了罗摇在大堂的样子,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媳妇儿拐回家! 第258章 周氏的家规 罗摇不知道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也没有多想。 她环顾四周,看到只有女佣在快速地收拾甜品餐饮台,宾客早已散尽,偌大的宴会厅空空荡荡,只剩满室喜庆的装饰。 想到什么,她迈步走了上去。 另一边。 一条光线昏暗的通道处,一群女佣端着托盘安静地候着。 托盘上摆满了首饰盒,从手镯到胸针,材质从温润翡翠,到璀璨黄金,从银色铂金到夺目宝石,四式九金,应有尽有。 沈老夫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激动:“等会儿我第一个说话,你们谁也别和我抢!” 沈青瓷抱着一个锦盒,面露难色: “母亲,这样肯定会吓到小摇。依我看,由我来谈。 我连台词都已经想好了,就先浅浅地说明阿让的心意,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爱着她,等着她。 然后不能吓着小摇,要给小摇足够的接受和思考时间。” 她看了眼手中的锦盒,眼底全是温柔,“我会把这个锦盒送给小摇,里面装了很多清让好看的照片,和清让做的玉雕、写得字画、诗词……” “我相信小摇一定会喜欢我们家清让!他们两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不行!”周老爷子拄了拄拐杖,“太慢了!温水煮青蛙,到时候一切都迟了!” 他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老谋深算的光,“等会儿我装心脏病发作了,你们就劝说她先答应订婚交往,慢慢培养感情!不然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黄河水都干了,还看不到他们牵手!” “这……”沈青瓷被怼得有些语塞,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几个人又开始商讨起细节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热切。 他们没有注意到—— 不远处的黑暗里,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伫立在假山石后。 那里没有灯光,浓重的夜色将周湛深整个人彻底吞没,那张脸轮廓愈加深邃立体,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一名从周家老宅来的助理,辰厉,面色严肃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群窃窃私语的人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二公子,二房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这要是让老爷知道……” 说着,他拿出手机就要拨打电话。 周湛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冷硬,“不用。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转身,迈步离开,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主路。 那里,周大夫人正在和几位夫人告别,笑容得体,姿态从容,是浸淫豪门多年才能养出的华贵与端庄。 周湛深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划过石面:“母亲,你管教的周家,出了事,还一无所知?” 周大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身躯瞬间紧绷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辰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夫人,二夫人正在和沈家筹谋着,今晚要向一个小小的月嫂罗摇提亲。” 周大夫人的神色瞬间一惊,带着惊讶,八卦:“什么?还有这种事?这么快?” 周湛深的眸色一沉,深黑的视线冷冷落在周大夫人脸上: “母亲似乎很激动?” 周大夫人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的八卦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精明、锐利、探究: “怎么,你过来找我,就因为家规吗?” 第259章 她,像要嫁人的妻子 周湛深的黑眸微微一缩,只是那抹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他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直视周大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公事公办: “周清让,是周家人。真要提亲,也该由周家出面。” “沈青瓷联合沈家越俎代庖,将来是不是要把我周家的商业机密,也双手奉给沈家?” 他的声音冷冽,看周大夫人的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不合格的管理者: “于公,二房越俎代庖。” “于私,周清让犯了家规第一条。” “母亲,你这周家主母,就是这么当的?父亲和祖父知道了,他们会怎样想?” “你不想当这主母,多得是有人想当。” 他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久居豪门权力中心浸养出来的清醒与冷意。 周大夫人的脸色,在听到那些话时彻底僵了,脸色泛白。 是啊,周振邦、周崇山,会怎么想?这二十多年来,她辛辛苦苦捍卫的地位…… 在周家,除了主母权利,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周湛深。这个自己生出来的儿子,此刻站在她面前,周身是令她都心惊的冷厉。 “湛深,”她的声音轻下来,看着他冷峻的面容,眼底忽然浮起一抹寻常人家才有的温情。话语也轻得不像是从那个凌厉的周家主母嘴里说出来的。 “你想阻止,真的仅仅就是因为这些吗?” 周湛深的眼神,在这一刻沉得如无边黑夜,眼底翻涌着无人能看懂的情绪,深不可测。 下一秒,他便再次恢复冰冷,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冷得刺骨: “不然?母亲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这——不就是母亲想看到的模样?” 那冷冽的视线,深深地看了周大夫人一样,丝毫不像是看至亲。 话毕,他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愈发孤寂,冷峻。 周大夫人站在原地,手心紧了又紧,眼里升腾起痛苦的泪。 她想喊他,可张了张嘴,什么都喊不出来。 另一暗处,秦美露立在一棵大树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双美艳的眸子里,翻涌着明显的算计。 跟在她身后的李妈激动得压低声音:“三夫人,清让公子喜欢一个小小的月嫂?沈青瓷还想联合沈家提亲?这要是告到老爷子那里,可是大功一件啊!” 秦美露却笑了笑,那笑容慵懒又危险:“急什么?” “清让现在能有多爱那小丫头,还未可知。我们的当家主母,又会如何处理呢?这要是处理不当……” “还有周湛深那个看起来一向冷冰冰的周家机器人,似乎……”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周湛深那张冷到极致的脸,笑意更深了。 “这周家的天,怕是很快就要乱啦。” 大房……二房…… 她唇角勾了勾,满心期待。 某一主道。 沈老夫人、沈青瓷正领着一堆端着托盘的人往宴会厅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周大夫人匆匆走来。她脸上之前那点悲戚已经不见,又恢复了平日里严厉精明的模样,只是眉间凝着一层焦急。 “出事了!订婚夜,沈骄约了个飙车订单!坐别的男人的车,穿着订婚礼服出去飙车了! 秦家人在大厅里等着,让沈家给出个交代!” 众人的脸色齐齐一变。沈老夫人手里的锦盒差点没拿稳,沈青瓷的眉也紧紧蹙起。 虽然提亲是很重要,可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得先去处理好。 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立即交代:“青瓷,你去陪着小摇坐会儿,等着。我们先去处理。” 她们一走,周大夫人走过去: “青瓷,我们还是一起去看看吧,再大的事,也不急于这半个小时。” “小摇那边,我会让书宁去陪她。绝不会让她一个人的。” 沈青瓷感激地看向她:“谢谢大嫂。”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往大厅赶去。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沈老夫人皱眉:“这是怎么回事?秦家人呢?” 周大夫人也疑惑地看向四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怎么回事?我刚才亲耳听到一个女佣慌慌张张跑来说的……”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把你们沈家的女佣都叫过来,我挨个看看,是谁敢乱传谣!” 而另一边。 罗摇等在宴会厅里。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满室喜庆的装饰,在灯光下泛着热烈的光泽。 她看着那些装饰,即便订婚宴,也这么的隆重。 今晚秦政看沈骄的眼神,不是那么厌恶了。 兴许,他们两人之间,以后应该能做到相敬如宾。只要不互相伤害就好。 她又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到时候姐姐如果要和谁结婚的话,她也要给姐姐隆重的安排! 至于她自己,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没有给自己,留明天。 这时,宴会大厅的门,缓缓开启。 周湛深站在外面,黑夜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色。 他在她看。 她坐在那片热烈的喜庆装饰里,穿着素雅的衣裙,眉眼温柔,安静得像一幅画,却又像一个在等待嫁人的妻子。 他周身,那股冷冽就那么无声地漫开,霸道,强势,压迫感十足。 第260章 周家最可怜的人 罗摇紧张地从台阶上站起身来,“二公子……” 周湛深站在门口,漆黑的瞳眸里似有什么在翻涌,像深海下的暗流,深邃莫测。 但只是一瞬,那一切便被深深克制下去,只剩一片冷硬。 “跟我回周家。”语气公事公办。 罗摇皱眉:“二公子,我在等二夫人,等会儿坐二夫人的车就好。” 周湛深的眉峰微蹙,浑然的寒气与压迫就那么弥漫开来。 “怎么?这么想接近周清让的母亲?” 罗摇被问得一怔,连忙低下头,提着准备好的东西,和他一起离开。 上了车。 周湛深坐在一侧,逼仄的空间里,他的身形显得愈加峻寒,像一座覆雪的寒山。 罗摇尽量坐在最边侧,与他保持最远的距离。 突然,周湛深开口:“有没有微信?” 罗摇愣了愣,片刻后回神,“有。” 不过很少用。她只在微信里转发分享一些育儿的知识等。 周湛深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命令冷硬:“发一条申明,就说你准备回乡下订婚,心里有很相爱的人。” 罗摇皱眉,疑惑地问:“为什么?” 周湛深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瞳眸里没有一丝情绪。“今晚你风头太盛,盯上你的人很多。” “这么做,为你好。” 罗摇想了想,好像的确是。 有很多想和沈家攀关系的人攀不上,过了今晚,肯定就会想办法来结识她。 有了那条申明,可以减少不少麻烦。 “多谢二公子提醒。” 罗摇拿出周书宁送她的工作手机,登录上微信,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才编辑发表: “在京市,收获了许多喜欢我的朋友、同事。 接下来最重要且最期待的事,就是回到乡下,和他组建一个温馨的家啦。 余生昭昭,长爱漫漫。” 发表后,她将手机递到周湛深面前:“这样应该可以吧?” 周湛深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脸色一冷:“乡下,真有?” 罗摇解释:“没有啊,只是这样有温度的文字,才会显得更真实。” 她也是在认真的编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信,这样才能在合约结束后,顺利离开,回到乡下,让姐姐过最简单、最朴素的日子。 周湛深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抬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屏幕的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加我。” 罗摇愣了一瞬。 周湛深见她不动,面无表情补充:“把图片截图发过来,我公关,减少麻烦。” 罗摇恍然,连忙点头,拿起手机扫码添加好友。 周湛深的微信头像一片纯粹的漆黑,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文字,就像他人一样冷硬、深邃。 而罗摇的头像,是姐姐画的漫画田野,宫崎骏风格。 周湛深扫了眼,手指微动。 那张图片,被转发到家族群。 檀宫。 沈青瓷正重新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找罗摇,手机突然响起微信提示音。 她拿出一看,是【周家家族重要通知群】。这个群里从来不会发无关紧要的事,只要有消息,必定是重大事宜。 沈青瓷连忙点开,看到内容时,脸色瞬间一边,手指都倏地发颤。 什么?罗摇在乡下有喜欢的人了?还要回去订婚?她的小儿媳妇,要被别的猪拱了? 她急得不行,疯狂@周湛深: “湛深,快告诉二婶,这是真的吗?” “小摇真的在乡下有喜欢的人了?你是不是搞错了?” 车内。 周湛深早已关闭手机屏幕,周身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就在这时,一个温热的饭盒突然递到他面前,带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二公子,吃点东西。” 是罗摇端着个饭盒,声音很轻,带着真诚。 周湛深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饭盒上。 那是一个打包盒,里面装着满满一盒意面。 本来高端极简的摆盘,被她放在小盒子里,烩了许多西红柿肉酱。显得色调红橙,十分温暖。 面上还摆了煎蛋,一堆蔬菜,一堆牛肉。 就满满一大盒,塞得快要溢出来。这次没有花里花俏的精致,反倒朴实无华,多了些烟火气。 就像是……寻常母亲送孩子上学、生怕孩子没吃饱,塞得满当当的那种。 周湛深漆黑霜寒的瞳眸里,似乎有什么变化,又似乎没有。 “准备这做什么?” 罗摇今天宴会时,虽然一直站在角落,却发现周湛深、大夫人、大先生,都在忙着与人谈生意、饮酒交谈。 那些精美的食物,他们几乎没有吃。 但周家晚上有没有加餐的习惯,所以她找女佣,打包了整整三大盒。 罗摇此刻看着周湛深冷厉的脸,解释:“照顾好每个雇主,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生意对你们都十分十分重要。” “以前我拼命的时候,也常常会忙得忘了吃饭,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饿得有次胃疼进医院。” “后来我就知道,不管多忙,一定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前行啊,好的身体才是一切的基石!” 她把饭盒往他面前递了递,“所以请二公子好好吃饭,接下来先什么都别想,吃饭最重要。” “您放心,我打包的全都是没有人动过的食物!筷子也是一次性的,保证干干净净!” 周湛深垂眸,看着她手里沉甸甸的饭盒。并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份。 从小到大,家族里十分注重精美的摆盘。走到哪儿,都要注意仪态涵养。 从来,人们只说:“吃饱了?谈谈公事。” 饭桌上,每一场聚会都避不开商谈利益。 可只有她刚才说:“请二公子好好吃饭,接下来先什么都别想,吃饭最重要。” 那一盒饭,满满当当。 那双眼睛,澄澈干净。 周湛深漆黑的眼底,那层厚厚的坚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松动。 他抬起手,正准备接过那个温热的饭盒。 “叮叮叮!”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周湛深的动作一顿,收回手,拿出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周振邦严肃严苛的声音: “东亚财团的人提前到了机场,你立即去接待。” “乔莱特想品我们国窖很久了,带两瓶过去,今晚和他好好谈谈。”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你知道这对于周家,意味着什么。” 周湛深挂断电话后,脸色冷得像冰,眼底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刚才那抹即将松动的温柔,从未存在过。 由于车内空间太小。罗摇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内容。 她皱了皱眉:“二公子,这么晚了,您空腹去喝酒吗?空腹饮酒对胃粘膜的损伤很大,而且是不可逆的。您先吃点东西再去?哪怕只吃几口也好。”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她焦急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丝毫的功利,没有丝毫的讨好,纯粹得像一汪清水。 这些年,他参加过无数次酒局,一次又一次,从来没有人在意。 在周家,所有人只在意事情能不能办好。 只在意那场局,能拿到多大规模的扩张。 他的眸底墨色沉暗:“罗摇,你说的昭昭自由,不是谁都能得到。” 在周家,周商懿是掌权者;周错是“弃子”,自生自灭;周灿是“自由人”,想做什么做什么; 周清让,更是白月光,被所有人宠爱。 只有他,周湛深,是周家的工具。 车子正好停在周家门口。 周湛深眸底一片冷漠,吩咐:“下车。把食物带下去。” 罗摇虽然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只能提着三个食盒下车。 周湛深没有再看她,对开车的陈经吩咐:“开窗通风。” 前面的陈经脸色也不忍极了,却只能打开车窗,向外面的罗摇投去个无奈的表情。 车窗一开,凛冽的夜风吹进来,将车内最后一丝暖意吹散。 第261章 你,太让周家失望! 凌晨两点,周湛深回到周家,万籁俱寂。 管家周伯说:“二公子,大先生明早有事找您谈。” 清晨六点,室内响起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声音: “今日多云,气温8到15摄氏度。今日行程:……” 周湛深坐起身,剧烈的头痛瞬间席卷而来,像有两根冰冷的钉子,狠狠钉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往里面钻,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闭上眼,试图把那股疼痛压下去。却压不住。 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从后脑蔓延到整个头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把头骨撑裂。 他额间的青筋突突跳跃着,狰狞而明显,像是血管随时都会炸开,冷汗顺着他冷硬的脸颊滑落,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周湛深撑着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晃了晃,险些倒下。 罗摇一大早就来了三楼,在陈经的安排下,端着养胃药,轻轻推开房门。 刚一进门,就看到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快步冲了过去,熟练地拿起随身的帕子,包着自己的手,隔着帕子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二公子,您怎么样?我叫江医生过来……” “不用。”周湛深却已站稳,伫立如峰,“去拿止痛药。” 罗摇看着他额间跳跃的青筋,和脸上的冷汗,却又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快速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片止痛药,又端来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劝说: “二公子,您这是酒精引起的头痛,吃药治标不治本。要是不及时去医院治疗,说不定会引发脑溢血或者其他的并发症……” 周湛深置若未闻,接过止痛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随手将杯子递还给她,语气依旧冰冷: “我的身体,有数。” 说完,他走向衣帽间,一边系领带,一边冷声吩咐: “让陈经把昨晚没处理完的文件,先送到办公室。” 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剧烈的头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罗摇去传话了。 传完后,又忍不住想,虽然不该管太多,但还有最后17天了。 如果在她照顾周湛深的这个阶段里,他出了什么事,她难以交差。 罗摇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下楼。 再次上来时,她手里端着一盆小小的薄荷,叶片翠绿鲜嫩,带着淡淡的清凉香气。 此时,周湛深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他在处理堆积的文件,眉头紧皱,脸色依旧苍白,视线都有些无法聚焦。 显然头痛还在持续,只是在强行克制。 罗摇走进去,将那盆小小的薄荷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二公子,薄荷能舒缓神经,清神止痛,疏肝行气。对您的头痛能有一点缓解。您就像这样,把叶子揉碎,放在太阳穴处轻轻揉按。” 说着,她轻轻取下两片新鲜的薄荷叶,放在自己的掌心,快速揉搓着。 直到清凉的药香浓浓地弥漫开来,她才将双手轻轻呈上,递到周湛深面前:“您试试。” 周湛深涣散的视线抬起,看了她一眼,又落在她小小掌心里的薄荷叶上。 最终,从她掌心拿起。 那叶片上,还残留着她浅浅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清凉清香。 他的太阳穴又狠狠跳动了一下,额间的青筋再次抽搐起来,疼痛愈发剧烈。 “出去。”他开口,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罗摇垂眸,恭敬退出。 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停下了脚步,鼓起勇气: “二公子,实在疼的话,别硬撑。我就在外面。” 说完,她走出几米远,在狭长的通道里侯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连手机都已经摁到江时许的号码,随时准备拨通。 办公室里,周湛深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沉默片刻,才缓缓抬起手,薄荷叶放在太阳穴处,轻轻揉按起来。 淡淡的清凉气息,顺着皮肤渗透深处,那股快要将头骨撑裂的疼痛感,似乎渐渐缓解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盆小小的薄荷上。 叶片翠绿,脉络清晰,鲜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看那盆薄荷,又似乎在看别的什么。 耳畔,回荡起罗摇刚才说的话:实在疼的话,别硬撑。 别硬撑? 呵,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他久久看着那盆薄荷。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寒风吹了进来。 周振邦走进来,一身黑色中山装,身姿挺拔,面容冷硬严苛得像是地府的判官。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盆小小的薄荷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冷厉。 “上一次,你差点毁了跨国合作。今天,又盯着盆绿植出神?” 周振邦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产品。 “湛深,你最近太让周家失望!” 周湛深的额间,青筋又突突地跳动了两下,那股被暂时压制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疼得他眼睑微颤。 只是神色,一如既往冷硬。“我已经重新联系,今天下午签约。” “这不代表你没犯错。” 周振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家不需要有弱点的人。弱点,就是死路。” “你,永远比不上你大哥!” 冷冽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刺进空气里。 周湛深的身形微微一僵,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周振邦没有看出他的不对劲。 “去祠堂反省好好反省,想想你到底怎样,才能配得上周家二公子的身份!” 周振邦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语气严厉地吩咐不远处的男佣:“把三楼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 “是!”男佣吓得战战兢兢。赶紧带着人上前,把一盆盆蔓绿绒、白色马蹄莲等,全数清理走。 罗摇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她辛辛苦苦布置的盆栽,被男佣们一个个搬起来,匆匆往外运。 就连那盆小小的薄荷,也被周振邦的保镖拿出来,“哒”的一声丢进垃圾桶里。 罗摇的手心紧紧攥起。 就在这时,周振邦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冷厉而锐利,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然后,他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第262章 进退两难 罗摇立即恭谨地低下头,保持眼观鼻、鼻观心,脊背挺直。 周振邦的脚步,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是一种更严肃更铁血的气场,就像是读书时候的教导主任,军训时最严厉的教官。 罗摇低着头,就听见他斥问: “那些东西,是你准备的?” 罗摇不敢隐瞒,如实回答,“是,我……”只是发现二公子头痛,薄荷是药物…… 但话还没开口,周振邦严肃的声音响起: “环境布置的事,轮不到你操心。湛深的事,更轮不到!” “你是周家请来的女佣,合约还有17天到期。 这17天里,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管的,别管。不该放的,别放。” “再有下次,按违约处理!” 严肃的话语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通告。 罗摇眼皮微微一颤。 违约,就是违反雇主命令,所有薪资将全被扣光,还要根据情节严重情况,赔偿500万-1亿违约金。 周振邦又逼近一步,威压更甚,老道犀利的眼睛盯着她: “盯好湛深的工作,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罗摇心头一沉,不仅限制了她一切的操作空间,还需要她站队周振邦这边,让周湛深成为一个彻底没有温度的工具机器。 但她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也不可能为了周湛深,冒着违约金的风险,只能点头应下:“是。” 周振邦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冷寂的三楼,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罗摇站在原地,后背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办公室那边,似乎传来什么轻微的动静。 她脚微微前倾了下,想过去看看,可想到周振邦的警告,又僵在原地。 周家的合同,是她丝毫不敢逾越的。 办公室里。 周振邦走后。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几份文件上。 一早上,未处理完。 他深黑的视线,又落向大拇指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薄荷叶的清凉痕迹,和罗摇掌心的温度。 周湛深突然站了起来,从暗门回房间,走进浴室。 “唰唰唰……”水龙头打开,冰冷的水冲刷着指尖,一点点洗去残留的痕迹,也洗去那丝不该有的暖意。 看着指尖的青色彻底消失,他眼瞳泛起细密的红血丝,额间青筋再次突突直跳,似乎有什么要冲出。 他转身走向暗室。 双目阖闭,双膝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玄冰上。 刺骨的寒意从膝盖寸寸蔓延,裹着未散的头痛,直抵心脏。 眉峰拧成深川,周身的冷硬更甚,似要将心底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尽数冰封在这片死寂里。 许是某些念头太过汹涌,横冲直撞,额间的青筋始终突突跳动,像是在无声反抗。 他大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狰狞,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漫长的时光里,头痛与寒冽交替折磨,膝边的玄冰在恒温控制下,始终凛冽刺骨。 直至五个小时后。 下午两点。 暗室里的周湛深,面容已如被冰霜冻住,没有半分情绪,冷得像一尊雕塑。 他缓缓起身,可空腹饮酒后的虚弱、持续的头痛,再加上长时间跪冰的麻木,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咚”的一声沉重倒在地上。 手臂划过玄冰棱角,西装被划破,一道伤口赫然出现,血肉翻卷,触目惊心。 周湛深眉头微蹙,仅一瞬,便又恢复平静。他撑着玄冰台,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出暗室。 走进浴室,换洗。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微不足道的擦伤。 外面,罗摇听到那声闷响,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快步走到房门口。 第263章 要联系周商懿吗? 房门未关,她抬眼便看见,周湛深已沐浴完毕,穿着笔挺的西装裤。 上身衬衣未穿,精壮遒实的身躯,宛若上天得意的雕琢,棱角分明。 但清晨的阳光洒落在上面,那肤色冷白得宛若吸血鬼,没有一丁点血色。 他正用纱布,单手包扎手臂上的伤,鲜血映着轮廓分明的脸,神色愈显冷硬。 而那伤口,约莫10厘米长,血肉翻卷。 罗摇却不敢多看,立即转过身:“二公子,我这就联系江医生过来。” “不必。” 周湛深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已经冷硬的没有一丁点温度。 这时,陈经也慌慌张张跑过来,在门口禀报: “二公子,还有四十分钟,詹姆先生就要到达檀楼。” 他的脸色凝重,没有了往日的轻快,显然是刚被谁训过。 罗摇拿出手机的手,顿住。 檀楼,周湛深上次失误的那个项目。今天正是补救的关键。 的确,让江时许过来,时间也来不及了。 周湛深面无神色,简单包扎好伤口,穿上白衬衣,马甲,硬挺的西装。 那道狰狞的伤口,彻底遮盖在精良冷练的衣料之下。 “备好所有资料。” 他从房内走出,径直从罗摇身边走过,目光未斜,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予,疏离得像陌生人。 罗摇眼睁睁看着他进入电梯,电梯门合上那瞬间。 她明显看到,他脸色比寻常惨白。额间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头痛还没散去。 她的手心,微微攥起。 这样下去,周湛深的身体,撑得住吗? 会不会她在职期间,他就出现什么问题?到时候,周振邦是不是也会怪在她的头上。 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该做。 走在冷冰冰的二楼,四处早已没了半分绿意,连摆放的花卉,都是冰冷的黑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摇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 刚到门口,就看到里面所有的绿植早已被搬走,原本露出的天光穹顶,又被漆黑的暗石板材封印。 入眼的,是一片极致的漆黑。像初见那般的心闷。 而在那漆黑里。 周大夫人,正站在那堵被封了窗户的墙壁前。手抚摸着冰冷的墙壁。 有泪水从那保养精致的面容上,无声流淌着。 罗摇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周大夫人,这种情况下,豪门隐秘,她不该多看。 她只能背过身,避在一堵墙壁后,降低存在感。。 而很快,周大夫人就走了出来,脸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雍容干练,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发生过,步履匆匆地下楼。 罗摇站在角落里,心底泛起一阵寒凉。 之前,她以为二房的事情已经是最棘手的情况。 可现在看来……大房才是。 二房好歹有情感的羁绊,当一切误会解开,自然冰释前嫌。 可大房一脉,他们之间没有感情纽带,甚至每个人,都在拼命掌管着“自己想要”的地位与权利,冰冷而残酷。 周振邦也不让她再插手周湛深的事情…… 她只需要再忍忍,忍到合约到期,就离开这个周家的世界…… 罗摇这么想着,又去忙碌自己该做的事情。 晚上九点过。 罗摇正在休息室里,制定周湛深的食谱。外面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 是周湛深回来了。 他大步往办公室方向走,步履依旧沉稳,冷硬。 跟在后面的陈经却焦急地追赶,声音带着哀求:“二公子!求求您了,算我求您,先把伤口处理好吧……” 周湛深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办公室,在门口时,停顿。 “你今天下班了。” 高大冷漠的背影,扬出命令。 紧接着,“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罗摇听到动静出来,就看到陈经焦急地在办公室门口直打转。 她忍不住上前问:“怎么了?陈特助,发生什么事了么?” 陈经眼眶发红,语气带着哭腔:“今天二公子在办公时,险些晕倒。 钢笔尖‘啪’的一声扎进他的食指指甲,还断在里面了! 我说让医生立即处理,可他就是不肯。那钢笔尖已经在里面留六个小时了!” 他没敢说,当时周湛深看着指尖的笔尖,薄唇勾起一抹极冷的笑,语气凉得刺骨:“痛着,挺好。” “痛着,挺好。”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二公子这段时间,总是动不动看着沙发就走神。 是想小罗摇了! 二公子现在想用剧痛,随时自己提醒戒定。 而今天周振邦找他过去,不仅狠狠斥责了他,还扣光了他半年七十万的奖金! 他暂时还没想好对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拉住罗摇的手臂,急切恳求: “小罗摇,你一向聪明,你快想想办法吧! 二公子今天头痛还没缓解,又跪了几个小时冰,钢笔尖再不处理,肯定会发炎恶化!” 罗摇眉狠狠一蹙,还跪冰? 不用想,她都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说:“我这就打电话让江医生过来!” 虽然周振邦不让她多管闲事,但没有说叫医生这种事,都不允许吧? 可陈经哭丧着脸摇头,“没用的,我今天喊了十个医生了,来一个,就被他喊滚一个。” “他自己不愿意处理伤口,谁来都没用。” 罗摇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心里也泛起一阵无力。 只是她看到旁边的陈经脸色已经很疲惫憔悴,显然今天忙坏了。 她先安抚:“这里交给我,你先下班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才能在公司照顾好二公子。” 陈经走后,罗摇愣在办公室外,眉心紧紧蹙着。 周湛深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没人能撼动。 她劝肯定不管用,还需要避嫌。该找谁求助呢? 周大夫人?两人关系本就疏离,周湛深不会听; 书宁小姐?这么晚了,她早已休息,更何况,周湛深也不会屈从于妹妹的劝说。 其他人…… 想来想去,她竟想不出一个能说动周湛深的人。 曾经的周错,好歹还有清让公子在。 可现在的周湛深…… 她耳边,又回荡起今天周振邦那些话: “周家不需要有弱点的人。弱点,就是死路。” “你,永远比不上你大哥!” 罗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眼前,不由自主浮现起那抹巍峨稳重的身躯。 周商懿…… 他作为家族大哥,能妥善处理好周错的事情,是不是也能处理好……和周湛深的关系? 要给周商懿打电话吗? 她站在走廊上,来回徘徊着,深思着。 第264章 二十四年了 在豪门里,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 罗摇一直在心里分析着利弊。 一来,现在这么晚了,周大公子会不会已经睡了?或者在忙碌什么大事?她只是一个小小月嫂,贸然打扰,太过唐突; 二来…… 周湛深心里最厌恶的人,应该就是周商懿。 周商懿真的回来,劝说他,于周湛深而言,他又会不会觉得,周商懿永远压他一头,让情况更恶化? 虽然目前为止,觉得周大公子人品端正,但她感觉得到,大公子不是个会柔情说话的人。 但凡用一句命令的口吻跟周湛深讲话,情况都不会好转。 可如果不联系…… 正在罗摇焦急地沉思间、 “叮!” 深夜,银色冰冷的电梯门突然开了。 罗摇回头看去,就看到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走过来。有中年模样的,也有鬓角染霜的老者,个个面色冷硬,周身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倨傲。 他们大步向办公室的方向,看到罗摇时,皱了皱眉。 其中一个老人眉目严肃,语气斥责:“二公子这里,什么时候有女佣了?这三楼也是你能待的地方?还不滚下去!” 罗摇已经在第一时间,垂首站到墙壁边,此刻恭敬低了低头: “是。”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咔哒”一声,那扇紧闭的门,也从里面打开。 “我三楼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指唤?” 一道冷冽薄凉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冰刃划过石面。 罗摇回过头,就看到了周湛深。 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里面关了灯,漆黑的背景,更为他镀上一层无边的冷色。 依旧是精良笔挺的纯黑色西装,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色彩。 哪怕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周身的气场依旧逼人,压迫感沉甸甸地蔓延开来,似乎走廊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那些人看到周湛深出来时,气势稍微收敛了些,恭谨地打了声招呼:“二公子。” 不过个个还是严肃的模样,带着长辈的倨傲:“我们也是为您好。” “作为董事,还不是怕不三不四的女人,扰您心烦。” “心烦也是我的私事,还轮不到你们上心。” 周湛深今天的语气格外冷冽。 他的目光落向了罗摇,眸底无波无澜,像是没什么情绪,却比对着那些董事时,语气柔和了分毫,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下去。” 罗摇低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向了他那只大手。 清晰可见,整个尖锐的钢笔笔尖,从指甲缝隙扎进去,深深嵌入指甲和肉之间。 鲜血似乎已经处理过,但那指尖一片深紫红肿,看着就触目惊心。 她本想说什么,可周湛深的气场太过冷冽。而那些人,是董事,身居公司上位、有话语权的人,他们可能是要谈公事。 罗摇不再多言,低着头,退到了最远最角落处,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湛深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那办公室门口,单手插进精良的西装裤袋,遮住了那只受伤深紫的手。 他的目光睥睨地扫过众人,“说吧,什么事。” 其中一个董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乔莱特来电,说昨晚和您喝咱们的国酒,没喝尽兴,还没有签下合约的打算。” “今晚,他还在金阁等您。” “这可关乎和整个克国的机器对销协议。容不得一丁点闪失。” 另一人接过话,语气里带着隐隐的长辈的责备:“还有最近,您和詹姆先生的机器人合作,詹姆先生在全球社交媒体上,说堂堂周氏,不过如此。导致股价出现了巨大的波动。” “虽然今天是稳定下来了,但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影响十分深远!” “您大哥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岔子!” 又一个长辈也忍不住开口了:“您和沈家大少爷起冲突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传得沸沸扬扬。 沈家是业内公认的慈善家、教育家,沈家那位大少爷,也是出了名的温润儒雅。” “您和他起冲突,外人怎么看我们周家?这要是被人误解我们周家仗势欺人,对公司的形象影响太大了!” 一人一句,意见声不断。 最后还有人沉沉地叹气:“二公子,您大哥在处理人际关系上,从来不会出现这种纰漏。” “就差一岁,你该多学学您大哥的稳重。” “这些是您大哥从小的采访,专访,事迹,有空了您多看看。” 有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堆又一堆的资料,塞向周湛深的大手。 虽然看似恭敬,但是个个都带着说教的意味。 罗摇隔得远远的,眼角的余光看到,光线灰暗的长廊里,周湛深就立在那里,单手怀抱里被塞了一堆沉甸甸的杂志报纸书籍。 那么多的资料,没有将那手臂压弯分毫,反倒显得他更为冷硬。 他站在黑暗的门框处,连奢华的水晶灯光线,都没能在那极致黑色的身影上落下一丝光泽。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 周湛深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淬过冰。 “各位董事,说完了?”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湛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深沉的情绪,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还得多谢你们——年年、日日提醒我大哥的优秀。” “二十四年了,你们真是——”最后几个字咬得有些重,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有心了!” 空气里,似乎有无形的威压沉沉地压下来。 所有人都看到,漆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展柜,里面全是二十多年来,众人陆陆续续递来的资料,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周湛深单手插在裤袋里,抱着怀里那叠文件,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很冷,很犀利。 “送完了,还有事吗?” “二公子,乔莱特那边——” “我会处理。” “股价波动——” “我会处理。” “沈家那边——” “我会处理。” 声音一次比一次比公事公办,像机器校准过的音色,精准,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第265章 看看大哥的笔记 到最后,没有人敢再说话,个个嘀咕着走了。 即便走到电梯口,都听到他们还在念叨: “切,到底是不如大公子。” “同一个爹妈生的,就差一岁,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罗摇即便站在角落里,都感觉空气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还是其中一个约莫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留了下来。他拍了拍周湛深的手臂,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湛深啊,他们说话不好听,你不要和他们计较。这些天辛苦你了。” 周湛深冷峻的脸色,在那一刻似乎微微有了些缓和。 老人继续说:“今晚去和乔莱特再坐会儿吧,他脾气傲,我都懂。大家都拿他办法。 但谁让他是克国的石油王子呢?他们家族在克国的地位,和我们周家是一样的。” “唯有强强联手,才能开拓国外市场。” 老人叹息着说,又谈:“还有你五弟那边,清让都出去旅游了,听说最近二房那边,还传了不少风言风语。 如果是假的,你肃清下。” “你父亲和大哥都在忙,你母亲到底是个妇女,不一定管得住这家风碎语。” “如果是真的,也好好管管你五弟。二房都是些恋爱脑,你这兄长如父啊,可不能任由他们胡来。 不然到时候影响到周家的股份,那些董事又要和你闹了。我看着心疼。” 周湛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周身的寒气,似乎淡了些许。 只是下一刻,老人又转而说: “不过他们的话虽难听,但道理是没错的。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多跟你大哥学学,总是没错的。” 老人环顾四周后,又悄悄拿出一个有些泛黄的笔记本,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塞进周湛深怀里: “这是我偷偷做的笔记!从小啊,七叔公我就觉得商懿是个天才,我把他从5岁起说过的一些话、做过的一些事,全都记下来了。” “这份资料我可不外传的!你空了好好看,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也能赶上你大哥!” 老人说着,双手舍不得地摸了又摸那本笔记,像是摸着稀世珍宝一般,好半晌,才终于舍得放开,重重地拍了拍周湛深的手臂,转身缓缓离开。 三楼终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长廊里,只剩下周湛深一人。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黑暗与灯光的交界处,周身的威压愈发沉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起风了。 深夜的风不知从哪儿灌了进来,吹动他怀里的报纸和笔记本,书页哗哗作响。 一页又一页专访,一个又一个文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罗摇站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周湛深是什么神情。只觉得很窒息,心脏都闷闷地窒息。 她理解了周湛深的性取向。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他怎么可能喜欢任何柔弱的女人。 任何女人,都只会成为他觉得无能的负担、累赘。 紧接着,她听到脚步声响起。 很沉重很沉重,像远古深山里重伤的雄狮,一步一步沉重踏在冰冷的土地。 周湛深,走进了那间漆黑的书房。 那些沉重的文件,被他放在办公桌上。 他终于从裤袋里抽出那只受伤的大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血了,一片鲜血糊在掌肩,触目惊心。 那只染血的大手,拿起那个陈旧的笔记本,在黑暗里看着,看着封页。 《周商懿纪》几个字,被染上了鲜血。 他的大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深邃的脸庞上,那双湛黑的眸子里,有红血丝在寸寸蔓延。 这时,有男佣到门口恭敬通报: “二公子,去金阁的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楼下等着。” 周湛深的大手指节又白了白,骨节几乎要刺破皮肤。 最终,那笔记本被他放在办公桌上,放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最上面。 他转身,朝着外面走。 再次走出门时,那高大的身形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又恢复了那个冷漠无情的二公子。 罗摇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这么晚了,他昨晚宿醉,早上头痛,上午跪冰,下午受伤,现在还要去和什么乔莱特喝酒谈公事? 就在这时,手机“嗡嗡嗡”地响起。 是陈经的短信: “小罗摇!江湖救急!” “重要文件在办公室第三格书柜!麻烦你替我交给二公子,那是乔莱特王子的兴趣喜好,家庭背景。” “他可难缠了!格外喜欢喝酒,说必须周家的公子陪他喝开心了,才愿意签下合作。但一直喝下去,二公子的身体哪儿遭得住?况且二公子不是爱饮酒的人!也不喜欢陪人喝酒!” “那资料我调查了足足几天,你一定要送给二公子看看,兴许会有突破!” 罗摇连忙快速进办公室,找到那个文件,从楼梯追了下去。 冬天的风还很凛冽。 “轰隆!” 漆黑的天幕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刺目的闪电光线,照亮整栋华丽而冰冷的庄园。 罗摇跑出庄园大门时,看到大风四起里,周湛深已经坐在漆黑的轿车后座。车窗半降,他的侧脸在闪电的光影下立体分明,依旧是那副冷硬无波的模样。 只是他“咳咳”地咳嗽了起来,从胸腔里闷闷发出来的,像是随时会咳出血。 握拳抵在唇边时,虽然手上缠了锦帕,也依旧能看到鲜血透过锦帕渗出来,染红了一片,刺目惊心。 罗摇正想叫住他,但司机和周湛深都没看到他。 “呼~”车子驶离,卷起满地落叶,就那么消失在夜幕里。 罗摇急得手心紧握。这下该怎么办?资料送不过去,耽误了周湛深的正事怎么办? 这么晚了,这么偏僻的周家庄园,即便打车,司机过来都需要半个小时。 就在这时、 “嘶——” 一辆漆黑的硬派车,停在了罗摇面前。 那车辆的风格低调,却透着强大不容小觑的气场。 这是—— 第266章 豪门夜总会 罗摇正在疑惑间,一个西装革履、身形魁梧的保镖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神色肃穆,微微躬身:“罗小姐,快上车,我们送你去金阁。” 罗摇眉头微蹙,试探地问:“您……是大公子的人?” “是。”男人点头,“大公子吩咐,让我们务必暗中保护好你。” 罗摇心里“咚”的一声,跳动了下。不是心动,是本能地紧张危机感。 大公子……怎么会安排人保护她?就像是被卷入一张更大的网。 她又不敢耽误时间,礼貌地低了低头:“那就谢谢了。” 攥着文件坐进车内,罗摇才缓缓深吸一口气,快速在脑海里整理思绪。 她有自知之明。大公子那样站在最顶端的人物,绝对不会是对她有什么心思。 应该是受人所托。 之前书宁小姐就把她的电话,转接到周商懿那里。不过周错的事情结束后,书宁断然没有再麻烦周商懿的理由。 那就只有…… 清让公子。 对。清让公子做事总是面面俱到,兴许是担心她涉足甘慧那件事,引来背后人的报复。 不过……正是一家团聚的时候,他和周错怎么会突然出去旅游呢? 即便真要去,也应该是和二夫人、二先生一起。 她隐隐觉得,可能事情不是表面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但罗摇又很快不再多想,合约快结束了,她很快就能离开周家。想必周清让他们回来时,她应该已经在乡下,和姐姐过简简单单的生活了吧? 夜色渐浓,车子平稳停在金阁楼下。 这是一家奢华高端的夜总会酒楼。 没等保镖下车开门,罗摇自己已经下来。对里面的人低了低头:“谢谢您。” 保镖看着她谦和有礼的态度,心里忍不住叹息,怪不得清让公子会那么喜欢她,不惜恳请大公子照顾。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像李屹特助提起过的“纯真”“干净”“一尘不染的像雪”的形象。 她该不会就是大公子要找的人吧? 不过如果是,大公子这个月回过几次周家,应该早就认出来了。 保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拿出一张vip卡递给她: “你拿着这个,直接上顶楼就好。二公子就在上面。” “谢谢。”罗摇接过,进入金阁。 这里没有想象中夜总会的喧嚣,处处宁静,每扇门紧闭,隔绝了里面的情况,不让人窥探。 她从一个电梯直达顶楼。电梯开的瞬间,罗摇愣住了。 这里简直宛若一座罗浮宫的宫殿,金碧辉煌的装修,墙壁上全是水晶片,折射着璀璨的光泽。 她沿着宽阔奢华的通道往前走,尽头是一扇水晶幕门,还有各色宝石串成的门帘。 透过帘子和水晶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 在那华丽的大殿里,坐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留着栗色碎发,冷白色的肌肤透着斯拉夫族特有的凌厉,鹰钩鼻高挺,一双湛蓝的眼眸像淬了冰,身形魁梧高大,手臂肌肉遒劲饱满,周身散发着硬挺的桀骜帅气。 但一看就是个豪门养坏的公子,单手撑着腿,另一只手在从一个古典的瓷瓶里,一杯接着一杯倒白酒。 水晶鎏金茶几上,摆了几十杯白酒。 “你们周家是没人了吗?”乔莱特一边倒酒,一边粗声咒骂:“周家五个公子,偏偏派你这么个冷冰冰的冰雕来陪我喝?你们是存心不想谈这笔合作,是不是!” 第267章 救下周湛深 周湛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单腿叠加,姿态慵懒却不失矜贵,那只受伤的手依旧插在西装裤袋里,刻意遮住指尖的狰狞伤口。 另一只手端着水晶烈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他冷硬的侧脸。 他幽幽抬眼,目光落在乔莱特身上。 “乔莱特家族也有九大公子,怎么就派你来我国?” 那薄凉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毫不留情。 “我周家的生意,从不在酒桌上谈。” “你在用情绪办公。很——幼稚。” “你他么说什么!”乔莱特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砸在茶几上,湛蓝的眼眸死死盯着周湛深。 “对!我就是有情绪!就是看不惯你这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指着茶几上的七十杯白酒,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要么,你们周家换个公子来陪我喝尽兴;要么,今晚你把这七十杯酒全喝了,我立刻签约;要么——” 他双手叉腰,像头愤怒又傲慢的猛兽,“我等会儿就让飞机接我回克国!到时候你得来克国求我!” 周湛深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冷冽的寒意。 “还从没有人,能威胁我。” 他抬手,将手中的水晶酒杯重重掷在茶几上,杯身碎裂,酒液四溅。 紧接着,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愈发挺拔,周身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向乔莱特: “你这样的人,没有你的家族——什么都不是。” 话落,他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可刚走几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周湛深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接通。 周振邦冷硬的声音传来:“乔莱特的项目,今晚无论如何必须拿下!董事会那边已经在评估你的能力了! 你大哥在这个年纪,从来没有让家里失望过!”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冰冷的忙音。 周湛深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下一刻,他薄唇冷峭,收了手机,转过身来,一双湛黑的眸底,流淌着黑暗的暗流。 “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来玩个更有趣的。” 他薄唇轻启,透着令人心悸的冷意。 那双眸子垂下,视线落在茶几上的一把水果刀上,长腿微微抬起,铮亮的皮鞋一踢。 “哐当”一声,水果刀滚落到乔莱特身边。 他一步一步朝着乔莱特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周身的黑暗与冷冽愈发浓重,像黑沉沉的天,将整个大殿笼罩。 “你喝一杯酒,划我一刀作陪,岂不是——更、有、意、思?” 即便是乔莱特,在那一刻都被他周身那股自毁搬的情绪怔住。 他看得出来,他不是怕了他,而是在发泄。 但片刻后,他就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腾起兴奋,“是吗?” 他在克国,什么都玩过了,有钱人纸醉金迷的游戏,都玩腻了。 但喝一杯酒划人一刀这种游戏,还从没有玩过! 他弯腰捡起水果刀,刀柄在手中转动了一圈,大步走向周湛深,湛蓝的眼眸里满是玩味与挑衅:“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事后,可别找我的麻烦!” 周湛深伫立,没有说话,但那双湛黑的双眸,冷冷阖上。 即便是此刻,那周身的冷冽傲气,还是像高高在上的假寐的雄狮。 乔莱特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副表情,水果刀抵在周湛深的胸膛上。 “md,东国人也这么烈,那可就别怪我了!” 话落,“嚓”的一声,水果刀划破周湛深的冷黑色的西装。锋利的刀尖,还死死往那肉里钉。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触目惊心。 “二公子!” 罗摇终于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进大堂。 乔莱特的目光顿时落向她。此刻的她还穿着保姆的制服,中式浅青色的,看起来十分典雅清新。 而周湛深,在那一刻,猛地掀开了眼睑。 犀利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射了过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罗摇连忙走过去,拿出手帕,隔着手帕扶住周湛深的手臂,对乔莱特连连低头时: “乔莱特先生,您好,二公子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先带他去处理伤口。” “我保证!等会儿,他一定会陪你喝酒!” “哦?”乔莱特挑了挑眉,目光在周湛深冷硬的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罗摇紧张的眉眼间,眼底泛起几分兴趣。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位高贵的周二公子折服? “好。我就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如果你做不到——” 乔莱特收了水果刀,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瞬间变得威胁:“我就两个人、一起划!” “谢谢!谢谢!”罗摇”罗摇连忙连连低头道谢,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随后,赶紧才强硬扶着周湛深,往旁边的套房里走去。 【短剧上线啦!《豪门月嫂,一不小心成了全家白月光》,欢迎原著党宝宝们看了回来,一起评论区分享讨论喔(ˊo00000151o000001`)!】 第268章 安慰受伤的他 罗摇将周湛深扶进套房,用脚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戾气。 不等她开口,周湛深已侧过头,那双湛黑的眼眸冷得刺骨,寒意如冰锥般直逼人心。 “谁让你来这里?” “我……”罗摇刚要解释,手腕便被周湛深拂开。 他双手冷漠插进西装裤袋,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冷冽气场。 “现在、立刻回去。” 又拿出手机,拨通电话的动作干脆利落: “上来,把她带走!” 碾压式的威压,冷硬、不容抗拒。仿佛刚才的情绪从没曾发生。 罗摇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胸膛上,那道伤口还在汩汩渗血,将深色西装染得一片暗色。 这么下去,他很有可能会失血过多导致晕倒。到时候,周振邦和周家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二公子,得罪了。” 罗摇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强硬地推向沙发上坐下。 迅速从随身的工具包里,翻出纱布、酒精片和大号止血创可贴。 她伸手,想解开周湛深的西装,给他处理伤口,可指尖刚触碰到衣料,便猛地顿住。 以周湛深的性格,肯定误会她有非分之想。 罗摇迅速收回手,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便携剪刀,“嚓嚓嚓”几声,将他本就破损的西装剪开一个更大的口。 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彻底暴露,血肉微微翻卷,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她不敢耽搁,拿起纱布快速按压止血,又用酒精片消毒。 全程不过三十秒,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在她拿出大号创可贴,准备贴上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攥住,冷意,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 罗摇抬眼,瞬间撞进周湛深那双湛黑深沉的眸子里。 他的脸近在咫尺,冷硬的线条,高挺的鼻梁,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逼人。 “罗摇!”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字字寒冽, 伴随着攥她手腕的力道沉重,他胸膛的伤口被牵扯,鲜血又涌了出来,染红了她按压的纱布,刺目惊心。 罗摇不用想也知道,他插在裤袋里的另一只手,肯定也在灼烧般刺痛。 她缓缓垂眸,避开他凌厉如刀的目光,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是……二公子,我这样的人,一个小小的女佣,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的确没有资格插手您的事……” 说这话时,没有任何卖惨,只是将自己放到最卑微的位置。 周湛深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倏地松了下。 他并没有这个意思。 罗摇又继续垂着头,轻声说:“只是看您这样,我实在忍不住想说…… 我知道,您不是想拿到这笔合作,也不是想让谁认可。” “是您的父亲,只一味要求结局,却从未想过过程。” “是那些董事,一心只想着利益,却从没想过撑起那么多利益背后,您到底付出过什么。” “他们看不见。永远看不见。” “就像大雨滂沱时的一把大伞,没有人会想它承受了什么。只会在它破损时骂它、嫌弃它。” “您快撑不住了,您太累了,您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短暂发泄,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点。” “毕竟,只有身体疼时,心才不会疼……” 周湛深周身的暴戾,在那一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被安抚,不易察觉地淡了一丝。 罗摇又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可是……谁说发泄一定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呢?” “明明错的人就不是您,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过错,来伤害惩罚自己呢?” “明明全世界都已经在伤害您……您为什么还要和他们合起伙来……伤害自己?” 她轻柔询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眶也微微发红。不是爱慕,是单纯地对周书宁、周霆焰那样的共情。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有了波澜。 紧绷的气息,也缓缓松弛。 罗摇趁机,轻轻从他的大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 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解压球递向他。 那个解压球,是她亲手手作的。 透明的皮套,里面塞满了纯净透明的玻璃珠,最上等的材质,像是冰珠。 每一个珠子上,都贴了黑色的颜文字贴纸。有愤怒,有惊讶,有爆哭,有龇牙咧嘴。 罗摇手一捏,“咔嚓咔嚓”,冰玻璃珠发出十分解压的碎裂碰撞声。 那些可爱的冰珠表情,还从一个个孔洞里冒出来,像一个个被捏得气急败坏的小人。 罗摇将冰冰凉凉的解压球,轻轻放进周湛深的大手里:“以后您生气、压抑的时候,就捏捏它,把里面的冰珠,当成所有您憎恶的、让您委屈的人,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您也可以去骑马、去打沙包、去击剑,怎么发泄都好。唯独不要再和外人一起,来伤害自己。好吗?” 周湛深的大掌里,静静躺着那个小小的解压冰球。 他垂眸,视线落下去。 很幼稚的东西。 从来没在他世界里存在的东西。 但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竟诡异地驱散了一丝心底的燥热与戾气。 罗摇趁着他失神的间隙,轻轻拿起大号止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伤口上。 然后起身,拉远距离。 “二公子,您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儿,静一会儿。” 她行了个礼,往外退出去。 全程,没有劝他一句喝酒的事情。 只是……罗摇退出门的时候,回过身,拿着手机偷偷拍向周湛深的方向。 周湛深坐在沙发上,破碎的西装沾着血迹,胸膛的伤口格外刺眼。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手里的解压冰球上,侧脸立体冷硬,矜贵与孤傲在灯光下愈发显眼。 许是想到了什么,他终于抽出了插在裤袋里的另一只手。深黑的视线,落向那红肿不堪的指尖。 罗摇无声拍下照片,彻底退出房间,将房间门关上。 在手机上倒腾两分钟后,她走向大厅。 大堂里。 乔莱特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把玩着那把水果刀,另一手漫不经心地端着烈酒,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看到罗摇出来,他眉头一皱,神色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第269章 傲慢贵公子的心疼 正要说话,罗摇连忙快步走过去,将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姿态放得极低,轻轻蹲在乔莱特跟前,压低声音: “乔莱特先生,我知道您不是真的想喝酒,也不是真的针对二公子,您只是把他当成您家族里那个总是趾高气扬、对你指手画脚的大哥,对吗?” 乔莱特的眼皮狠狠一跳,握着水果刀的手猛地一紧。 这个不知名的女佣,怎么可能会知道他的事情? 罗摇继续压低声音,轻轻地说:“您的大哥,掌管着整个家族,自以为高高在上,什么事都让您去跑腿办理恶,稍有不慎,他就会斥责您、冷落您,还总是一副看不起您的样子……” “够了!”乔莱特猛地呵斥一声,猛地站起身,湛蓝的眼眸里满是怒火与戾气。 罗摇连忙伸出手,用手帕轻轻捂住他的嘴,语速极快地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先生,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您,二公子他比您更惨!您要是不信,可以看看看这张图片!” 说着,她单手拿出手机,点开那张ai技术修改好的照片,递到乔莱特眼前。 照片里,周湛深坐在沙发上,立体冷峻的脸上,挂着两行无声的泪,泪珠晶莹,显得神情格外破碎而悲伤; 那只扎着钢笔尖的手,血更是像小溪一般汩汩流淌。钢笔尖在指甲缝隙里,显得十分刺目。 他的脸色也惨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再配上破碎的衣衫和胸膛的血迹……就格外憔悴无助,与平日里那个冷硬孤傲、矜贵不可一世的周家二公子,完全判若两人。 “喔~我的天!”乔莱特的态度瞬间大变,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伸手拿过手机,反复翻看,语气里满是震惊: “这、这真的是那个周湛深吗?” 那个连眼神都带着傲气,浑身是冰,让人不敢靠近的周家二公子? “嘘!”罗摇连忙凑过去,将手机轻轻拿回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千万千万~不要被他听见!这件事,他从来不允许任何人知道的!” 乔莱特连连点头,语气里的挑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他十分自来熟地拉着罗摇坐在沙发上,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 “小女士,你快跟我说说,你刚才说他比我还惨?怎么可能?他可是周家二公子,周氏集团掌权者,他看起来简直……就是我们那边王室最傲慢的王子啊!” “那只是表象而已。”罗摇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低下头,语气低沉而悲痛: “您应该知道,二公子也有一个大哥,周商懿。他和您的大哥一样,优秀得无可挑剔,是周家所有人的骄傲。” “虽然,周大公子不会斥责他,冷落他,但因为他太优秀了,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周家家族里所有的人,就全都自然而然看不起二公子。” “他们从小就把二公子关在漆黑的小房间里,给他一堆大公子的书籍,逼着他学大公子写的字,学大公子看的书,学大公子的为人处事。” “他们早就忘了,二公子是他自己,他们也不在意这些,只想逼着他成为第二个周商懿。” 罗摇的声音更低了:“如果学不好,那天他一整天也不能进食,就算有人给他送一个小小的点心,都会被啪地一声狠狠打翻在地上,黏满了灰尘。” “然后一群人围着他骂: 你看看你大哥,你再看看你! 你永远比不上你大哥! 同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你就算是死!给你大哥提鞋子都不配!” 罗摇的声音缓缓叙说着。 乔莱特想到自己的身世,只觉得这些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自己的心脏上。 胸口都闷闷地疼,近乎窒息。 他从小到大,顶多只是被人念叨“你大哥真优秀”,就已经觉得崩溃委屈。不敢想象,周湛深从小到大,每天都承受着这样刻薄的指责、待遇,到底是有多窒息。 罗摇抬眼,眼底含着泪水,更加悲痛:“从小到大,只要他达不到他大哥的标准,不准吃饭都是小事。还要被人用鞭子抽,一下接着一下,抽得稚嫩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 “他们还会让他跪在冰块上,对着大哥的杂志好好反省,一跪就是好几个小时。 冰冷的寒气顺着膝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五骸,吞噬他全身所有的温度,冻得他失去知觉……” “哪怕晕倒前,倒下的最后一秒,映入他眼帘的,都是大哥成功的新闻专访……” 乔莱特胸口已经狠狠顿痛了,那一幕单是想起来,换做是他,他能杀人! “还有您刚才看到那张图片……”罗摇的声音哽咽着,“他今天被钢笔尖扎进指甲盖里,血流了一地。 可就因为他还没签下这份合约,还没做到像他大哥一样优秀,周氏的几十位董事,就围着他骂废物、活该,不准他去医院,不准他处理伤口。” “他们说:一个废物,就该痛着、清醒着,这样才能好好反省,到底怎么才能追得上大公子。” “二公子在家里痛得几乎晕厥,躺在那冰冷的床上,无人问津,无人心疼……终于来人了……却是将他从床上拉起来,硬生生送上车,送来这里……” 罗摇越说声音越是沙哑,充满了悲伤的感染力:“那枚钢笔尖,就那么嵌在他的指甲里,一支嵌着……嵌着……已经嵌了整整十个小时了……” “每一秒……都是钻心的疼,每动一下,都是刺骨的剧痛……” “那伤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他不如他大哥……他连好好活着……连处理伤口都不配……” “噢!我的天!你别再说了!”乔莱特猛地捂住胸口,脸上腾起浓浓的愧疚与自责,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我真是该死!我太混蛋了!我竟然还拿刀子划他,还逼他喝酒,我对不起他!我根本不知道,他承受了这么多!” 罗摇握着自己的手指,眼含泪的看着: “乔莱特先生,您说人这么小小的手指……被钢笔尖扎进去,到底该是多么疼啊……” “您说,只要赶不上自己的大哥……只要完不成一份合约……就不配活着……就活该承受着那样的剧痛吗……” 第270章 他快后悔死了 “不……不是的……你别再说了!”乔莱特想阻止。 可罗摇的目光又落向那些酒,“还有这些酒……其实他不是故意不想陪你喝的……他只是……不敢喝…… 一旦他喝醉了回去,那些人又会骂他废物,骂他不如他大哥稳重…… 他们会把喝醉的他摁到水池里,逼着他清醒,逼着他反省,一句接着一句骂他……为什么连喝酒都不如他大哥有分寸。” “天!不要再说了!”乔莱特的眼眶已经绯红,倏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周湛深从里面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高贵冷冽的模样,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男人,不是他。 但乔莱特看出来了,那破碎的西装虽然被稍稍整理过,却依旧挡不住胸膛的血迹。 那张脸何其的苍白,憔悴…… 罗摇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哽咽地说:“求您,就装作不知道吧……他总是这样……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因为从小到大,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点软弱,那些人就会骂他没用、没骨气。还比不上他大哥养得一条狗骨气硬。 他不敢弱,饿了不敢说,伤了不敢喊疼,难过了,不敢在人前流一滴泪。因为他清楚——从来没有人,会心疼他。” “他只能用冰冷和骄傲,形成厚厚的铠甲,才能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保护自己。” “喔!我的天!”乔莱特再也忍不住,大步朝着周湛深走去,不等周湛深反应,便结结实实地一把将他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怀里。 “湛深,我的湛深……”声音沙哑而愧疚:“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特么真不是人!我该死!我不该逼你,不该用刀子划你,我对不起你!” 周湛深高大的身形瞬间僵在原地,长眉眉紧蹙:……? 乔莱特感觉不到他的回应,心又更加剧烈的疼痛起来。 一个年年月月都在跪冰的人,又哪儿还有什么温情柔软可言? 他恐怕已经在那寒冰里,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拥抱了吧? “唔,我的湛深……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明白。你只需要知道,这世界上,其实还有人爱着你就行。”乔莱特声音都有些沙哑,将他抱得更紧了。 抱着抱着,他又想到什么,对了……那只手! 他松开周湛深,一把抓住他一直插在裤袋里的手,强行抽了出来。 天啊!钢笔尖真的还嵌在那指甲和皮肉之间,又红又青又紫。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震惊与心疼:“老天!我的湛深!快坐下,我现在就叫我的私人医生团队过来,给你好好治疗!太疼了,你怎么能一直忍着?!” 周湛深:……? 罗摇连忙走过去,泪眼婆娑地摇头:“乔莱特先生,不用的,没有处理好这件事,二公子不会被允许拔出那钢笔尖的。” “对喔!合约!”乔莱特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松开周湛深的手,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了沙发上的合约。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笔,“唰唰唰”几下,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迅速,恨不得立刻就能让周湛深去处理伤口。 随后,他将签好的合约塞进周湛深怀里,语气急切又心疼:“我的湛深,合约签好了,现在你可以处理伤口了吧?我真特么看不下去了,要是那些人再敢欺负你,我帮你揍死他们!” 罗摇赶紧凑到乔莱特耳边,低声说道:“不可以的先生。如果二公子惹事,等您一走,周家的长者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会把他摁在冰台上,质问他为什么大公子没有惹事,怎么成天就他惹事……他又会被家族当做反面教材,全家族批评的……” 乔莱特瞬间一怔,那画面单是想就好窒息。 罗摇已经走到周湛深身边,隔着手帕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我现在就带二公子回去休息,我会处理好伤口。 还有那些酒,等我忙完回来陪您喝……” “不用不用!你照顾好我的湛深就行了!什么都别说了,我送你们!” 乔莱特赶紧走过去,扶住周湛深的另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陪着他往电梯口走,生怕碰疼他。 周湛深:……? 上车时,乔莱还亲自给周湛深拉开车门,又关上车门。 还一脸不舍又心疼地凝视他:“湛哥,空了我请你吃饭,吃全球最好最顶尖的食材!我买单!你一定要好好处理伤口,别再委屈自己了,也别再硬扛了。” 周湛深:……? 那眼光淡淡地扫了乔莱特一眼,全程,像在看个…… 连开车的司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乔莱特。 谁不知道这个乔莱特有多难缠,可这才一会儿,合约就搞定了?乔莱特还对二公子这么……? 直到轿车驶离,彻底融入夜色里,乔莱特那身影,还伫立在寒风中,久久地看着。 而车厢内,气氛逼仄。 周湛深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罗摇身上。 “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第271章 对她动心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碾压式的威压。 罗摇手心微微收紧,却没有丝毫躲闪,坦诚开口:“抱歉,二公子,我了解了一些乔莱特先生的背景资料。 但您放心,您的文件,我一页都没有看!” 她知道很多公司文件,是保密的,所以当时是用手机检索出一些相关新闻,才推测出乔莱特的家庭情况。 她轻声解释:“我发现乔莱特的背景,和您有相似之处。所以就跟他说……您手上的伤,是您家族不让您治疗……” 罗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点到即止。 但周湛深周身的气场,在那刹那之间,骤然沉了下去。 漆黑的眸底,翻涌起冰冷的墨色。 “所以、你是在帮我、向他示、弱?” 低沉沙哑的声音,弥漫出浓重刺骨的威压。 毕竟于他而言,堂堂周家二公子,从未向谁示过弱。 罗摇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没有退缩,反而迎上他的目光,鼓起勇气开口: “二公子,其实有时候,示弱并不代表低人一等,更不代表认输。” “用一点看似丢脸的‘示弱’,化解僵局,让对方成为自己可用的助力,到底是‘示弱’的人输了,还是收获了所谓脸面的人输了?” “况且……” 罗摇的眼神澄澈而清晰,“我并不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非得树起坚硬的铠甲。” “将自己变成刺猬,接近自己的就只有刺猬。” “两个人将自己全副武装,撞来撞去,最后只会双方遍体鳞伤。” “有时候卸下厚厚的铠甲,兴许反而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周湛深的眸却一如既往湛黑,眼底反而浮起几分薄凉的讽刺。 那眼神,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凉薄地睥睨着世间所有的温情。 罗摇说:“我知道,周家的情况很复杂,有时候露出一点弱,就会虎狼环伺。 可并不意味着,全世界就一定全是虎狼。 就如今晚的乔莱特,许多许多您认为裹着坚硬铠甲的人,其实他们也未必是您表面看到的模样。” “只要您愿意,将来还会有很多很多个乔莱特。” “至于周家那些人……” 罗摇说到这里,清澈的眸子里又腾起一抹坚丽: “您明明有足够的魄力,手腕强硬,雷霆果断,为什么从来没有反驳他们呢?” “不是因为您不敢,而是因为您自己,从小也在他们的压力下,潜移默化认可了他们的话,认为您自己比不上大公子。” “可真是这样吗?” 罗摇不等他回答,便继续说:“并不是的。 至少我在周家这些日子,我看到您百忙之中,亲自抽空为书宁小姐选月嫂,关心书宁小姐的婚姻,哪怕方式可能太过极端,太过冰冷。但的确是关心妹妹。” “我看到您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回庄园一趟,处理那些繁琐的庄园事务,事无巨细,从不敷衍,哪怕这些事,所有人都认为是您应该做的,从来都没有人会特意认可您。” “我看到您一直暗中防备周错,担心他会给家族带来伤害,哪怕您的手段依旧极端,可您从来都是在用心稳固周家家风,不想让这个家,再出现往日的混乱与不堪。” “更重要的是,整个偌大的周家财团,从科技到建筑,从金融到新能源……所有的领域,全都是您在执掌管理。 从您二十岁接手至今,周氏建筑稳居全国第一,周氏金融独占鳌头,周氏机器人科技领跑行业,就连三年前才入局的新能源汽车领域,周氏也已跻身全国第一。” “在国内商业领域,您已经赢了全国所有的人,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这样的您,怎么会比不上任何人呢?”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谄媚,只是纯粹的列举,讲述。 周湛深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她竟将他的事,了解得如此清楚? 罗摇又接着说:“当然,大公子确实很厉害,他光芒万丈,令人仰望。可他从小与您接触的领域就不一样。 他所有的成功,也离不开您为他撑着整个周家的产业,管理偌大的豪门。” “他是南天门的擎天柱,您也是海底的定海针。一个撑起天,一个撑起地。各安其位,各有光辉,为什么一定要比个高下?” 周湛深的眸色,愈发深沉,漆黑的眼底翻涌起深不见底的情绪。 罗摇又想起最重要的事,那件事她憋着心里已经很久了,这一刻终于开口: “下次,您父亲再对您说,让您反省自己,配不配做周家二公子的时候,您就直接告诉他,让他去找一个配得上的人来做! 看看周氏财团离开了您,他还能不能找到第二个,能将周家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能让周氏在各个领域独占鳌头的人!” “还有那些逼您看那些书、逼您模仿大公子的人,您就让陈特助把您这些年的功绩、成就,也全都整理起来,一人送他们一车!” “只许他们逼您变得更优秀,就不许您逼他们学习吗?” “一群比您年龄大两倍、本事却不及您十分之一的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逼着一个晚辈,做到完美无缺?” “还有塞笔记本那位。口口声声打着为您好的名义,却不知道他最扎人的心!” “您也让陈经整理好关于您的十本笔记,送给他,就说是回礼,让他也做到像您这么优秀。” “二公子。”罗摇直视着周湛深说:“只有您自己真正认可自己,只要您自己接纳了自己,这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能再刺伤您!” 说这些时,她心情都舒畅起来,眼里的清澈越发光芒澄亮。 周湛深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眉飞色舞,看着她眼底那份纯粹的真诚。 他喉结滚动了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早已知道答案。 但想听到她亲口说。 罗摇凝视着他,眼神一点点平和下来。 “因为霆焰小公子,没有毁在无知的5岁童年。” “周三公子没有毁在23岁。” “我想您,从今年起,也可以试着把24年里,那个在黑暗冰地里承受了太多太多的自己,拯救出来,有一个更好的开始。” 每一个人,都应该好好的活着。 她拯救不了姐姐,拯救不了小时候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 更拯救不了将来会义无反顾、注定没有明天的自己。 但这世界上,总要有人好好地活着。 第272章 放她离开 周湛深的喉结狠狠滚动,漆黑的眸底,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清澈的眼睛上,落在那自然粉红的唇上。 高大的身形,控制不住地、一点点朝她靠近,强大的张力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冷冽的气息,笼罩向她小小的身姿。 可就在他的身体刚倾过去一些,指尖的伤口、膝盖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那疼痛瞬间将他眼底的混沌驱散,又恢复一如既往的克制、清明。 周湛深猛地坐回原位,周身的气息一贯的冷漠、疏离,仿佛刚才那个差点失控的人,不是他。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大手,紧握成拳,暴跳的青筋,显然在克制着什么。 罗摇说得对。 他,周湛深,周家的定海针,家族的执权者。周家许多的利益全捆绑束缚在他身上。 一个周家的工具。不需要人心疼。最需要的是——没有人让他心疼。 周湛深双目缓缓阖闭,掩盖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车子平稳驶进庄园,停在主楼门前。 罗摇第一时间下了车。 因为她的联系,江时许已经提着医药箱,等在大厅里。 她没有给周湛深处理手上的伤,那位置和伤势,很容易有亲密的接触。 等周湛深回过神来,肯定又会以为她居心叵测,肆意接近,恐怕撕了她的心都有。 她转身,对周湛深微微低头: “二公子,如果没什么吩咐的话,我回保姆房了。” 周湛深也已下车,伫立在黑夜里,高大的身形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愈发孤冷,无边的夜色为他镀上一层冷色。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冰冷,“从明天起,你去照顾周霆焰,不用再上三楼。” 罗摇心里无波,在豪门里工作,随时被调动职位是正常的。 经过今晚,周湛深应该心态会好转很多,也不用她再操心了吧。 “是。”她低了低头,转身离开。 周湛深依旧伫立在原地,漆黑的视线紧紧锁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手背上的青筋又不受控制地猛跳。 指尖的鲜血,又疯狂涌了出来。 只是,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深深克制在心底,无边的夜色将他的身影彻底包裹。 第二天一大早。 罗摇最后去了三楼一趟,收拾大夫人给她准备的办公间。 日记本,笔,用来撰写ar设定的二手笔记本。 想到什么,她又去了躺三楼的仓库。 陈经一大早来上班,刚走进主楼,就看到罗摇在三楼收拾东西,脸色瞬间一变,连忙快步冲向周湛深的卧室。 房间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将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只剩下无边的暗色。 周湛深那抹高大的身影,正伫立在窗前,周身冷冽深沉,仿佛站了整整一夜。 陈经语气里满是慌乱:“二公子,您让小罗摇离开三楼了?这怎么能行!刚收到消息,清让公子和三公子他们,已经回来了!” “小罗摇这一离开三楼,恐怕……” 第273章 确实,只有他 周湛深依旧伫立在窗前,他没有转过身,周身冷冽的气息与暗色融为一体,分不清是黑暗浸染了他,还是他冷透了暗夜。 无人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陈经急得都要跳起来了,上前一步劝说: “二公子,我看得出来,您很喜欢小罗摇,小罗摇也值得被喜欢!兴许……” “陈经。” 周湛深的声音忽然响起,凉薄得如同一片荒芜的黑暗。 “出生在周家,做了周家的二公子,就注定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刻入骨髓孤高,冷冽,孤寂。 昨晚回到庄园后,他伫立在这窗前,整整一夜。一夜未眠。 早上,听到罗摇收拾东西的动静,他引以为傲的克制力有了崩裂,转身就要出去。 可电话突然响起。是祖父周崇山的声音: “湛深,乔莱特家族刚才来电,说他们家的九公主安莉连,要与你联姻。” 乔莱特安莉连,嚣张跋扈、趾高气扬、任性妄为,泡k包养男模,同时和七八个男人交往,毫无美德可言。 周崇山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也藏着身不由己的苦衷: “我知道这委屈了你,但周家在海外的项目,一直依赖与乔莱特家族联手,才能推向全球。 一旦合作破裂,或是他们转投m国阵营,我们的海外市场将彻底被挤占。” “近年来国内经济不景气,如果没有海外市场,40%的货物都会积压。周家集团旗下,养着多少百万人的生计?” 周崇山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恳切: “湛深啊,爷爷看似最疼阿让,不过是因为他是周家最单纯的一张白纸,不想让他沾染商界的是非纷争。 爷爷也老了,不中用了,这周家,其实只有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将来,整个周家的兴衰,都要靠你撑着。” 是。 周商懿身份尊贵,身负周家门面,不可能与安莉连这样的女人联姻; 周错不够格。 周清让是周家养着的一抹圣洁。 周灿不学无术。 唯独他。 兴许,将周清让的资料发给安莉连,安莉连会喜欢。 但,他是周清让的二哥。 他的双手,早已沾染太多的污秽。 周清让,不同。 确实,只有他该担。 陈经听到他说出那句话时,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慌乱与紧张消失,只剩下无尽的心疼。 是的……周家上一辈,个个先生,几乎都是别有目的地联姻。 二先生周砚白和沈家沈青瓷虽然是一见钟情,但当初家族就命令,他喜欢的人只能在沈家里选,为了扩展教育文化领域。 三先生和秦家联姻,是拓展奢侈品领域。 连书宁小姐虽然和江廉时青梅竹马,也是从小培养,终究目的,是拓展古文化、古建筑、法律等方面。 现在,轮到二公子这一代了。 周湛深突然开口,“最近辛苦了,今天放假。” 声音依旧低沉,比往日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孤寂。 陈经看到他的手已经包扎好,而关于这个话题,他暂时也想不到答案,只能低了低头,无声退下。 门合上的瞬间,房间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是罗摇要离开的动静。 第274章 说他、同性恋? 周湛深的眼睑猛地动了动,垂在身侧的大手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跳,仿佛有什么汹涌的情绪,要冲破而出。 只是,目光扫过床头柜。一个水晶透明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墨玉印章。那是周氏财团的商业公章。 纯黑色,最上等的墨玉,精致,却冰冷无情。光鲜,却沉重无比。 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什么。 周湛深的大手绷得愈发紧,最终,还是伸手拿起桌面的遥控器,摁下。 屋内巨大的显示屏亮起,是三楼的监控。 办公室里。罗摇从仓库抱来一个沉重的箱子,步履轻松地进来,脸上没有半分敷衍。 箱子里装着她之前在仓库里看到的,无数周湛深的资料,还有奖杯、证书,国家年度杰出企业家奖、最杰出商业领袖奖、行业领军人物奖…… 她小心翼翼地将五个最有分量的奖杯装进透明的展示盒里,摆在办公桌正中央,调整了一遍位置,确保周湛深办公时抬眼就能看到。 又走到那摆满周商懿杂志、专访的展柜前,将周湛深的成就资料、获奖证书同等量摆开,四处错落点缀着奖杯。 这样一来,周湛深心情低落时,能看到自己的成就,不用再总是和周商懿比较,兄弟间的关系,或许也能慢慢缓和。 罗摇又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放了满满一盒茶包。 那是她查阅医书、和江时许反复确认过的,温和不刺激,比咖啡更适合周湛深的身体。不会加重头部神经的负担。 不能放薄荷,她又特意让江时许帮忙买了一瓶高端薄荷提取油,里面添加了多种医用舒缓成分,头疼时抹一点在太阳穴,就能缓解不适。 还有一个生姜艾灸热敷仪,专门用来缓解膝盖的寒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她纤细简单的身影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干净、温暖。 一帧又一帧,一幕又一幕,就那么清晰地映入周湛深的眼中。 周湛深站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湛黑冰冷的眸底,仿佛有什么在一寸寸裂开。 他仿佛看到,在二十四年里,极致的黑暗中,有一抹小小的微光照了进来。那抹小小的身影,在一步一步、走向黑暗里的他。温暖,纯澈。 他的脚不受自控地动了一下。想走过去。 可垂在身侧的大手,却猛地紧握成拳,力道大得惊人,包扎好的纱布瞬间被硬生生捏得变形褶皱,暗红的血液从纱布的缝隙里,一滴一滴渗透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豪门世家的公子,该知道自己肩负着什么。亘古如此。 “咔。”屏幕被倏地关闭,室内又恢复彻底黑暗。 周湛深转身,大步走向冰室。 冰冷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最前方那幅白底刺目的毛笔字,两个苍劲有力的字赫然冰冷:戒定。 “咚——” 一声闷响,周湛深高大的身形重重跪在了冰台上,膝盖狠狠磕在坚硬冰冷的冰面上。 这一次,是从未有过的重量。膝盖磕破,鲜血从精良的西装裤渗透出来,血丝不断蔓延,染红了幽蓝起雾的冰。 他缓缓阖上双目,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投下浓黑的阴影,大手紧紧攥成拳,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冰面上的血越来越多,手上的纱布,越来越红。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他就那么跪着,跪着。 两个小时后。 周湛深从里面走了出来,高大的身形恢复了昔日的冷肃,仿若一尊上天精心雕琢的雕塑,没有半分温度。 他抬眼望向长长的走廊,三楼,已经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转身,走进冰冷的办公室。 桌上的奖杯,薄荷油。柜子上的资料,药茶包,热敷仪……格外显眼。 他突然大步走过去,陆续拿起。 “哐当”一声,诸多物品被丢进垃圾桶,声响在空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扔完,周湛深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了起来。 又有男佣匆匆走进来,语气恭敬又急切:“二公子,董事会那边来电,说有紧急会议,他们在公司等您。” 公事。 又是公事。 这个世界上,每天围绕着他的,似乎只有公事。 不,有个人,不一样。 周湛深的眼睑猛地一跳,眼底的冰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他突然蹲下,向来一尘不染、矜贵到极致的大手,开始从垃圾桶里翻捡那些物品。随着他的动作,伤口越发渗出,满手鲜血,但他未停。 每捡起一样,他就用昂贵的西装外套袖子,擦拭拂去上面的灰尘。 回到卧室。 一片黑暗里,他将那些物品一个接着一个,放进一个铁箱子里。 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只有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仿佛在泛着浅浅的微光。 周湛深最后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克制,有冰冷里的裂缝,有沉重,像在看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 最终,上锁,封存。所有物品,被锁在黑暗之中。 钥匙,“哒”的一声,丢出窗外,沉入那冰冷的池塘。 光,存在。却永远不会再打开。 只要这么看着,就足够。 做完这一切,周湛深转身,走向冷冰冰的过道,走向电梯。 只是——路过罗摇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时,起风了,有一页遗落的纸在地上飘来飘去。 周湛深眉峰皱了下,走过去弯腰捡起。 下一刻,他湛黑的眸子,倏地紧缩。 纸张上,是罗摇细致的记录: “同性恋有些往外是先天,有些是后天……” “周湛深看陈经时,好像没有别样的情绪。” “周湛深被乔莱特拥抱时,好像没有反应。” “环境太过冷硬,需要增加柔和……” 周湛深的瞳孔,狠狠收缩,心底震惊与荒谬交织翻涌。 罗摇。 她所做的这一切,竟然全都是因为,以为他是—— “让罗摇!立即上来!” 他的薄唇里挤出命令,声音冷冽得几乎碎裂。 男佣正要领命离开。 下一刻,周湛深却迈开了步伐,高大的步伐径直走出房间。 “我亲自去——找她!” 第275章 二公子,理智崩塌 而罗摇先回到了自己的保姆房置放笔记本和物品,并没有注意到有页纸不小心漏了。 她在想,兴许可以去找大夫人聊聊。 昨晚她发现乔莱特抱周湛深时,周湛深情绪里并没有任何对男人的情绪。 这两天的接触,周湛深也并没有特别排斥她。 说明周湛深并不是真的同性恋,也并不是真的排斥女性。可能是曾经发生过些什么不太好的事,以至于他排斥心怀不轨接近他的女性。 沟通好后,等他们安排新的职务,还有16天,就可以离开周家了。 就在这时—— “咔”的一声,半掩的房门被推开。 罗摇回头,瞳孔猛地一缩。 周湛深站在门口。他还是墨色西装,高大挺拔的身形几乎撑满了整个门框,可那周身的气息不再是她熟悉的冷冽克制,而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像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步伐很沉。那双向来深沉湛黑的眸子,此刻攀满了红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翻涌着,随时会汹涌而出。 那只手又淌着血。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暗花。 “罗、摇!” 他薄唇间挤出的两个字,冷冽,噬骨,像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 罗摇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二公子……您有什么事?” 周湛深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步一步逼近,每一步都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压。 “照顾、” “电影。” “书房、” “薄荷、” “昨晚夜总会、” “甚至今天书房里那些物品!” 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枯木,每说一个字,就朝着她逼近一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撕裂。 “你、做这么多——仅仅、全都是因为、可笑荒唐的任务?” 罗摇被那强大的压迫感逼得本能地步步后退,眉头紧紧蹙起。 不是为了任务,还能是因为什么? 但他那双湛黑的眸子,里面已经布满红血丝。下一刻,就像是有什么要彻底地碎裂开。 罗摇本能地后退,突然撞到小桌的桌沿,退无可无。 身前就是他高大冷冽的身躯,铺天盖地的威压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努力保持冷静,声音尽量平稳:“二公子……您先冷静……” “砰!” 周湛深的大手猛地撑在她身后的桌面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他和书桌之间。 他的身体倾压下来,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根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冷冽气息。 罗摇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本能的危机感在疯狂地提醒着,现在说什么都只会激怒他。唯一的办法,是先离开这间狭窄的屋子! 她的目光飞快地环顾四周,正打算侧身从他手臂下窜出去—— 周湛深的大手倏地握住了她的双肩。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紧箍,让她动弹不得。 “罗、摇!”向来矜贵冷静的男人,额间的青筋都在突突跳动,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命令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 “看着我!回答我!” 罗摇被他困在怀里,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一贯的冷漠和克制似乎在村村崩裂,眼底深处是…… 罗摇再情商不高,此刻也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她保持镇定地直视周湛深的眼睛,公事公办提醒:“二公子……”我只是一个月嫂,不是为了任务,又能是为了什么?难道您、忘记家规、忘记您自己的身份了吗? 她打算说出这样一番话,足以让他清醒理智。 可刚吐出三个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嗯……” 后脑勺被他的大手死死扣住。强大的张力与不容抗拒的占有欲,铺天盖地地朝她压下来。 他俯下身。那张轮廓深刻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呼吸灼热地拂在她脸上,带着血腥气,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几近破碎的疯狂。 她看见他那双眼睛里,有克制的崩裂,有理智的崩塌。 那个吻就要落下来。 罗摇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她的那一刻,猛地侧过头。 也就是在这一刻、 “咚!”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有人一拳头,狠狠揍在了周湛深的脸上。 那力道极大,周湛深高大的身躯被打得偏过去,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被迫松开了罗摇,站定。抬起大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血。暗红色的血,染在他苍白的指节上。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血,又缓缓抬眸,看向来人。那双向来冷漠的眸子里,骤然翻涌起冰冷的寒意。 罗摇也抬眸看去。 下一刻,她的眼皮狠狠一颤。 来人竟然是—— 第276章 有趣的灵魂 来人竟然是——周错。 他站在那里,逆着走廊里微弱的光,身形显得格外颀长挺拔。 还是一件暗红色的衬衫,但全身布满弹孔,一个,两个,三个……多得数不清。有的边缘已经焦黑,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大片大片的鲜血洇在衣料上。 浑身硝烟,血腥弥漫,像一具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尸体。 明明身形晃了晃,虚弱得几乎站不稳,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可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捂住胸口,堵住不断喷涌出来的鲜血。 那双眼睛,盯着周湛深,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还有偏执到病态的疯狂,暗黑,警告。 “周湛深,你想伤她?” 他染血绯红的薄唇开口,嘴角勾起一抹邪魅又残忍、无情冷戾到极致的笑。 “我早就说过——你、不、配!” 周湛深盯向他,那双向来冷漠的眸子里,寒戾翻涌,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而罗摇看到周错满身的血和弹孔,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紧张忐忑得眉头蹙紧。 周错,怎么会伤成这样? 早前。 万罗岛。 周错在岛上混了将近半个月,他穿着暗红色的衬衫,叼着烟,游走在那些权贵之间,跟他们称兄道弟,一起喝酒,一起恣意地吸粉,一起对女孩们评头论足。 他笑得张扬,笑得放荡,笑得所有人都以为,他和他们一样,是来寻欢作乐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笑的时候,衬衣下的肌肉在发抖。 这天,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他们又送来一堆女人给他挑选。 周错摇晃着伏特加酒杯,笑得几分醉意,几分慵懒,几分冷嗤。“就这些货色?如果你们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这万罗岛,就当我白来了。” 他搁下酒杯,起身要走。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外国男人上前,按住他的肩。 “周三公子,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字。”他顿了顿,“你想要见我们这里最核心的货,得有诚意。” 周错笑了。笑得痞气、邪佞,还有几分让人看不透的冷。 “诚意?”他偏过头,目光扫过那人腰间别着的枪,“把命押在这里,够不够?”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那人腰间的枪,枪口抵住自己的左肩。 “我周错,在周家受够了气。周湛深压我一头,老爷子不把我当人看。来这万罗岛,就是想找一条退路,找一群能跟我一起拿下周家的人!” 他语气低哑,眼底翻涌着伪装的戾气与不甘,“这一枪,就是我给你们的诚意。” “砰!” 子弹穿透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暗红色的衬衫。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额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可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像一头受伤后更加凶狠的狼。 “这诚意,够了吗?” 络腮胡看着他肩头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看着他眼底那不要命的疯狂,心底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松了。 “还有——”周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加密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这里是周氏财团旗下,近三年来最核心的商业机密,战略部署。”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络腮胡,声音压低: “让你们的老大来跟我谈。我可以帮着你们、一同吞了紫国周家。但—— 明天还没魄力见我,那就——过时不候。” 第二天晚上。 络腮胡终于来到他的房间,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周三公子,我们先生在等您。” 他们穿过三道需要虹膜识别的大门,走过一条长达百米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监控探头,每一个转角都有荷枪实弹的守卫。 甬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开后,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古代牢房,成千上万的女孩被关在里面。全都是10-18岁的小女孩! 她们像牲畜一样被标上编号,按年龄、长相、学历分门别类,明码标价。 有的跪在地上学爬,有的在学狗叫,有的学做一些妖娆的动作……一片混乱,不堪入目。 周错站在那里,他的手在裤袋里攥得骨节泛白。可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底的兴致似乎更浓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半眯着,懒洋洋的,像一头蛰伏的狼。 “这还不够有趣。”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慵懒,“要多安排点人,实战调教,才更有意思。” “啪啪啪。” 一阵拍掌声响起。右侧的方向,有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里面,一群全副武装的人中,黑色真皮沙发前,坐着一个暗蓝色西装的男人。 约莫三十多岁,潇洒帅气,像贵公子的长相,丝毫看不出是什么毒枭。可那双眼睛悠悠地看过来,却有着毒蛇般的冰冷。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万罗岛是他一手建立的,十几年了,多国联合围剿了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他的势力渗透进十几个国家的高层,他的财富足以买下一个小国。没有人能动他。因为动了他,就等于动了半个世界的黑暗。 男人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周错,目光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不愧是周家后院里长大的私生子。”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又像毒蛇吐信,“越光鲜亮丽的地方,养出的灵魂——越是刺激。” 周错悠悠地踱步进去,像走进自己家的客厅,走到男人面前,“我们一起颠覆周家,才更刺激。” 男人挑了挑眉,“你带来的诚意,给我看看。” 周错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 男人抬起手去接。 下一秒,周错猛地出手,一把扣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已经拔出男人腰间的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动作快得仿若闪电,快到周围的保镖都没来得及反应。 “别动。”周错的声音依旧慵懒,可慵懒里却藏着杀意。 整个地下室瞬间陷入死寂,上百支枪口咻咻咻地对准了他。 周错没有看,只是盯着手里的人,“开门。放人!” 第277章 哥哥,永远在 男人被卡着喉咙,却依旧优雅,冷笑,“你为了她们这些狗都不如的玩物……值得?” 周错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偏过头,目光扫过那些铁门,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孩。 每个都很年轻,眼神忐忑而不安,或是麻木畏惧。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柔和,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不。女孩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从来不该是任何人的玩物。” 他一字一句:“再说一次,放人!不然一起、死?嗯?” 枪又极具压迫力地朝着男人的太阳穴抵了抵。 男人沉默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欣赏、可惜。 “年轻人,你比你看起来更有意思。”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开门。”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里面的女孩们个个还满眼惊恐,不敢动,不敢逃,不敢相信。 周错的视线落向她们,薄唇缓缓勾起,“我叫周错,错误的错,不是什么好人。但今天,不会骗你们。” 终于,有一个女孩看了他一眼,开始往外跑。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成百上千个,仓皇地往外跑。 有大批特种武装力量涌入,护送着她们。 周错看着他们走上台阶,走向有光的地方,他挟持着男人,对领头的自己人说:“走a线路。” 这一个月里,他已经摸清了整座岛屿的部署、安防,哪条线路人最少,哪个时间守卫换岗,哪扇门最容易打开。他什么都算好了。 特种保镖们先将人护送出去,另一批人朝着万罗岛的势力步步围拢。 而足足上百雇佣兵,也形成一个圆环,将周错和那个男人困在最中央,护着他们的主子。 突然,被挟持的男人喊了一声:“周清让!” 周错分神。只这一瞬,男人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去夺他手中的枪。 两人滚倒在地,枪在争夺中走火,“砰——!”子弹打穿了天花板。 双方的势力开始射击、厮杀。枪声、搏斗声,混乱成一片,鲜血四溅。 混乱之际,“轰——!” 周错和男人所在的地面突然朝着下面猛然一沉。 他们跌入一个巨大的空间。 周错在坠落中翻滚,落地时,还和男人死死滚在一起,没有松开一点。 他抬起头,发现这里是一个更为漆黑的地下暗空间。周围,没有了自己人,只有几百手持武器的人围了过来! 怪不得每次的围剿总是抓捕不到。这里,是他们最隐秘的退路!将连接海底的潜艇! “射击他!”男人突然大声命令。 雇佣兵们训练有素,瞄准—— “砰!砰!砰!” 一枪接一枪,每一枪都很准,没有伤到男人分毫,枪枪落在翻滚的周错身上。 有的射中他的肩,有的射中他的手臂,有的射中他的腿。 鲜血喷涌而出,衬衫已经被打得稀烂,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世界在旋转,在崩塌,在变成一片混沌的暗红。 虚弱间,他没有松手。他不能松手。 他似乎看到朦胧的光,光里站着一个女孩,她对他说:我想看你……光光明明地活着…… 他想,这样,救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可以抵一点点身上的罪孽? 杀了这个人,是不是在他们看来,在她看来,他周错……将不再是一个声名狼藉、全无用处的错误…… 他的手臂,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够落在地上的枪。 手指刚触到枪柄—— “砰!” 一枚子弹射穿了他的手掌心。剧痛从指尖炸开,蔓延到整条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的手指痉挛着,蜷缩着,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可他死死攥着,把枪攥在手里,指骨几乎要刺破皮肤。 然后他艰难地转动枪口,对准男人的太阳穴。 “砰!” 枪响了。男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血从他左边的太阳穴、和右边的太阳穴涌出来,再也没有闭上。 是一枪,结束了生命。 外面。 周清让和另一批队伍接应好人,来到地下室时,现场已经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没有一个活着。 周清让的喉结狠狠滚动:“带所有人,归国,回家!” 有人开始收殓,有人开始排查。 周清让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周身气息依旧沉稳悲悯。他上前,挨个将那些死不瞑目的烈士,亲手轻轻合上他们的眼睑。 才开始走在一堆血腥里,走着,找着。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阿错……阿错……”向来温润如玉的声音,发着颤。 众人找来找去,仔细勘测后,有人来禀报:“清让公子,他们的势力已经全部撤退,这里……没有人了……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找。” 周清让没有动。他伫立在一片血里,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 不。他有直觉。阿错还在这里。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倒下的尸体,扫过那些碎裂的弹壳,扫过那些被血浸透的地面。 忽然,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触摸地面上一片血渍。 “这片血渍——从左右两边往中间流淌。”他抬起头,看向四周,“但地面是平的。为什么会往中间流?” 他猛地站起来,目光落在那片血渍正下方。“地下通道。在这下面!” 所有人四处寻找机关。终于,有人在案桌上找到一本书,封面打开,扭动按钮——“哗哗哗……” 地面破开,机关滚动,一条长长的台阶露了出来,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周清让立即走下去,就看到下面黑暗的空间里—— 周错满身是血,挟持着男人的尸体,被上百雇佣兵逼退到了角落。 他的身上全是弹孔,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还在从那些伤口里往外涌。脸白得像纸。 周清让的瞳孔狠狠收缩。“阿错!” 周错抬眸。看见他的那一刻,那双已经被血模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 他嘶声大吼:“离开!立即走!” 他甚至用枪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周清让!我只给你五个数的时间!” 可他还没开口数,周清让已经迈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毫无犹豫。 有万罗岛的雇佣兵们立即围过去,几十柄枪支指着周清让。 周清让没有看,只是在一片混乱中,看着周错满身的伤,声音很轻,轻得像柔白的月光倾泻: “阿错,抱歉,哥哥也出不去了。” “哥哥说过——”他温柔而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哥哥,永远在。” 第278章 周错说:罗摇,对不起 一番血战。 两人倒在血泊里。 周错总共中了18枪。 周清让被护着,4枪。 最终,有人赶进来,将他们抬了出去,分别抬上不同的车。 周清让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血从多处涌出来,浸透了全身。他的脸白得像雪,可手还紧紧攥着一个医护人员的袖口。 “不要回周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却一字一字交代得清清楚楚,“全程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想让任何人担心。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还在养伤,祖父年纪大了,其他人……她…… 仔细叮嘱完,他的手才松开,彻底陷入昏迷。 而周错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 “回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碎玻璃,却带着近乎偏执的决绝、命令:“回周家。将我木屋里的盒子拿来!” 他要见她。在死之前。做完最后一件事。 * 此刻。 保姆房里。 几名黑衣保镖也冲了进来,扶住周错。 有人焦急地对罗摇说:“罗小姐,你快劝劝三公子吧! 大公子说了,让我们必须立即送他去医院,可他不去,他非说要来见你……” 罗摇在短暂时间回过神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人命关天。 她快步走向走错,“先去医院,有什么事伤好了再说!” 她给了保镖们一个眼神,担架抬进来,他们强行将周错扶了上去。 罗摇跟着担架一起出去,没有回头再看周湛深一眼。 周湛深的身体猛地一僵,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地抬步,可几个黑衣保镖拦在他跟前,恭敬低头: “二公子,大公子说了,任何人不能伤害罗小姐!” 周湛深高大的身形僵滞,看着罗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她护着周错上救护车。 看着眼前这些,周商懿的人。 外面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在联络医生,有人在抬担架,有人在打电话。 没有人看他。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血。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和刚才那些人踩过的血脚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深黑布满红血丝的瞳孔里,有什么在刹那间一片荒芜、可笑。 原来,只是任务。 他和周书宁,周霆焰,周错,于她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周振邦闻讯过来,走到门口,随手抓起旁边的一个花瓶,愤怒地狠狠砸向他。 “咚!” 花瓶砸在周湛深的额头,顿时破裂出一个血窟窿。鲜血顺着那深邃硬挺的额间,眉骨,不断流淌。 周振邦一身冷肃地骂:“周湛深!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哪儿还有一丁点周家二公子的样子!” “湛深……”周大夫人走进房间,满脸心疼,上前想要扶他。 可他像是什么也没看见,撇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去。 回到三楼,走进卧室。“砰”的一声,门从里关上,上了锁。 漆黑的屋子里,黑色丝绒窗帘将外面的光挡得严严实实,这里,宛若一片死寂的坟地。 他的视线,落在精心放置的那个箱子上。 原来,那光,从不曾存在过。 从不曾。 她和他们一样,全都只把他当做一个完成任务的工具。 他大步走过去,从酒柜上拿下一瓶酒,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咙,烧过清晨的空胃,烧向心脏。 骨节有力的大手握着空荡的酒杯,青筋突突跳着。“咔嚓”一声!杯子碎裂,碎片玻璃深深扎进掌心,鲜血淋漓。 另一边。 120救护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狭窄的空间灯光惨白,消毒水混合着血腥味,呛得人呼吸发紧。 周错躺在担架上,担架都被染得一片血红。脸白得像纸,白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惨白的灯光里。呼吸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 罗摇被保镖们也带着上来了,帮着急救的医护人员们递止血纱布。 就在这时,周错的手指动了动。他艰难地睁开眼睑,看向一旁。 罗摇坐在那里。天亮了,有光线从车窗照射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永远像是坐在光里的样子。 阳光似乎好暖啊。 他的手指颤了颤,从身上摸出一样东西。染血的大手攥着,递向罗摇。 罗摇连忙伸手去接,是一串钥匙,一张银行卡。她疑惑地皱了皱眉。 周错递完东西,手就收了回来,不敢碰到她一丁点。一丁点都不敢。 那毫无血色的唇微颤,艰难地挤出话:“卡里……有三千四百万。房子……是给你和你姐姐的家……咳……” 他咳了一下,大口大口的血从嘴角溢出来。可他还是艰难地挤出最后一句话,猩红的眼底卷着极致痛苦、歉意: “罗摇……对不起……” 对不起……他还是没有勇气,在生前亲口说出真相。对不起……他还是怕看到她崩溃、仇恨的眼神…… 对不起……到死,付出生命……依旧只是一个错误……一个永远挽回不了的错误…… 而这个错误,也该结束了。 他的眼睛慢慢阖上,那鲜血淋漓的手垂落下去,重重砸在担架边缘。 一滴血珠从眼尾滑落,挂在苍白的侧脸上,像一颗红色的泪。 “滴——”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三公子!三公子!”医生冲过来,紧急地抢救着。 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注射,针头扎进血管,药液推进去,没有反应。电击,“砰”的一声,他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去……没有反应。什么都没有。 主治医生的手在发抖:“病人完全没有求生的意识!他……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罗摇耳膜嗡嗡嗡直响,大脑一片混乱。 为什么……周错为什么临死前必须要见她一面……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钱,和一栋房子? 又为什么,跟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彻底到……没有一丁点求生的意识? 他不是说了要和二先生二夫人他们,好好开始新的人生吗? 到底还有什么事…… 混乱之间,罗摇的身体狠狠僵住。脸色一片煞白。 她想到了…… 她知道了—— 第279章 姐姐的真相 罗摇的大脑里,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在疯狂地串联、碰撞、炸裂。 那次周错去找姐姐……周错照顾姐姐…… 周错出来后,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后来也一直在避让着她……心如死灰…… 周错想结束生命那天……也去了和盛公寓…… 还有今天的道歉……弥补…… 所以! 当年的事……是周错!是周错毁了姐姐! 她一直要找的人,想报仇的人,就在眼前!就在身边! 她帮周错破了心结……帮周错和父亲和解……帮周错找回了那个家……她救了自己的仇人。她一直在帮自己的仇人! 罗摇拿着染血钥匙和卡的手,狠狠发着颤,整个人陷入极致的崩溃。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割开。 “啪嗒”一声,卡和钥匙都在她的颤抖中,掉落在车内的地面。可那触感还留在掌心,像烙铁,烫得她整只手都在痉挛。 她几乎找不回自己的思绪,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又有一股理智冲破了几乎湮灭一切的黑暗。 不……不对!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姐姐!姐姐自从发生那件事情后,但凡提起和那天晚上有关系的一个字,哪怕是“马路边”三个字,哪怕是“打车”两个字,姐姐都会崩溃到尖叫、发狂。 姐姐怎么可能在看到凶手出现在她眼前时,还没有应激?还喜欢他的颜值?离得那么近? 这不合理……不合理……没有一个被伤害的女孩,会在看到强姦犯时,还能犯花痴…… 还有……还有…… 冷静……再冷静一点……再想想……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的周错还没开始伪装成花花公子……又怎么可能会强迫姐姐? 周错这些年找的人,都是那些心甘情愿的……周枭好像很讨厌周错……给周错下过药……以周错的性格……死都不可能让周枭等人得手……他肯定会锁车门。 对……他锁了车门,姐姐又怎么可能打得开豪车的车门? 不合理……全都不合理! 周错……周错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罗摇忽然发疯地扑过去,按住周错的身体,使劲地摇,拼命地摇,“周错!你醒醒!你醒过来!” 她的声音嘶哑,像被碾碎,“就算真的是你!你也要醒!我要为姐姐报仇!我说过要亲手捅了强姦犯!” 就这么死了算什么!她想要的交代怎么办!谁给她们两姐妹交代! 更何况,他不一定是凶手,他可能是唯一能知道当年线索的人! 就在这时,救护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后车门打开,李屹已经等在那里,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 “罗小姐,我们今天在梳理三公子的资料时,找到了三年前上三公子车的人!” 大公子当时明白了周错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去万罗岛,明白周错可能失去求生的意识,才会特地安排他来。 罗摇猛地抬头,一把夺过那份文件。资料上,是一个年幼的舞女,周枭安排的人,利用黑客技术,解锁了周错的车。 所以……不是周错…… 那周错怎么可能会误会是姐姐…… 罗摇明明已经快要崩溃了,可她还是拼命地摇着头,拼命把那些混乱的思绪甩过去,逼迫着自己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 她在脑海里努力还原着那天晚上的情况。 盛宴人间总公馆,周枭的安排……有人上周错的车……周错锁了车门……姐姐路边打车…… 罗摇眼皮倏地狠狠一跳,她知道了!她明白了! 第280章 李屹,发现她的身份 她又扑过去,抓住周错的手臂,大声嘶吼,声音几乎破裂: “周错!不是你!你听到没有!你醒来……醒来告诉我!是不是我姐姐误以为你是拼的黑车……她是不是来敲你的车窗……” “你是不是看到了车窗上姐姐的脸!在出租屋时,你近距离和姐姐相处……两张脸重叠,你就误会了!” “你醒来!醒来告诉我!那天晚上你还看到了什么……到底还有谁在周围!” “你不可以死!不能死!”她近乎哀求地嘶喊着。 三年了……找了整整三年……唯一的线索……唯一的线索就在这里……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 医生们拉她,可她第一次崩溃地哭,几乎崩溃得失去所有理智,一遍遍地重复地喊。 就在这时、“滴……” 心电图,有了一丝十分微弱的跳动。 躺在那里,近乎透明的周错,似乎处在一片茫茫的、一望无边的黑暗里……黑色无边的海洋。 整个世界一片黑色,没有一丁点色彩。他漂浮在阴霾无垠的黑暗里,在一点点往下沉。 但似乎……有什么在拼命地喊着他的名字。 罗摇看了眼心电图,怔了怔,又逼迫自己再冷静一点,去推周错的手臂: “周错!你能听到对不对……你听着!不是你!我说过……我说过的……能被拯救的人,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我看似帮助过很多人,可是我从来没有帮助过任何一个恶魔!” 那些克扣她工资的人,那些企图切割开她铁背心的人……她分得清善恶,她从没有再给过那些人任何一丝的拯救。 “周错……人不该怀疑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该怀疑自己……你该相信你自己……哪怕一点点……” “你看这份文件……你再睁眼看看!当年你宁愿自己锁车里痛苦……也没有打开车门……没有将我姐姐拉进去……是他们……是他们打开了你的车门!” “你醒来!你看看啊!你骨子里从来不是坏人!” “我帮的人……不会是坏人……” 如果是,她要怎么接受自己?她要怎么才能原谅自己! 她哭得哀求,控制不住地摇他:“你不是错误……我也没有帮错……” 周错的手指,狠狠颤了颤。 似乎在那茫茫无边、冰冷浸骨的黑色大海里,有一缕光,缓缓照向溺于深处的他。很淡,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可那声音在一遍一遍地说着:周错……你很好……你不是错误……不是错误…… “滴!滴!滴!” 心电图升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那条曾经几乎拉直的线,开始剧烈地跳动,像一颗重新被点燃的心。 医生看了眼,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还有救!还有救!立即转到手术室!” 一群人推着担架车,疯了一样往手术室冲。 手术室的大门紧闭,隔绝了一切喧嚣。 门外有很多保镖,也有护士们来来回回紧张地跑着。 罗摇站在冰冷的走廊尽头,看着闪着红色的灯光,太大的激烈情绪过后,几乎有些站不稳。 怔忡而失魂落魄的她,像一个随时会散掉的纸片。 李屹交代完事情,转过身来看到了她,那一刻,他身形微微一怔。 他记得大公子在11年前提过,那个小女孩凝视着大公子的眼神,也是破碎而坚毅地说: “能不能……带我和姐姐离开这座大山?” 罗摇,也有姐姐。 罗摇在周家的表现,也十分坚韧。 罗摇好像也是南方人。 到底是周商懿身边的人,李屹眼皮狠狠一跳。 兴许,该查查看罗摇的户籍,是不是安县人! 第281章 好起来了 李屹是个行动派,这么想着,就大步走向罗摇。 他正想开口直接问,但看到罗摇的状态很不对劲,先询问: “罗小姐,我扶你到旁边坐会儿?” 罗摇回过神,心底还十分忐忑。手控制不住的颤栗。 她隐隐有种直觉,很快就能知道伤害姐姐的人是谁了!但想知道的前提,是周错还能不能醒过来…… 十几枪……全身穿了那么多个孔,流了那么多血……真的还能救活吗? 她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您好,”罗摇忽然面向李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往日平静,“请问周家人呢?清让公子呢?他们怎么都不在?” 李屹想到清让公子的再三交代,转而答:“三公子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不想引任何人担忧。” “这样不行……”罗摇努力让冷静保持冷静,理智地分析:“周三公子虽然得到了大家的原谅,但是真正接纳他的人,太少太少了。凭借他认知里的自己,他未必能挺过这一关!” “虽然有时候,不想让家人担心是对的。可有时候——家人的爱,也是支撑着人活下来的力量!” 她说着,连忙朝着深深李屹鞠躬:“求求您,通知二先生来一趟!” “二夫人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但二先生可以来!” “还有……还有……”还有谁会喜欢周错呢? 她在想,谁能站在手术室外,告诉他,有人在等着他醒来…… 罗摇想了很久,想不到别人了。 周清让这种场合没有出现,说明他兴许也出了事。她竟然想不到别的会喜欢周错的人…… 李屹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手,连忙安抚:“罗小姐,您放心,大公子有安排了。” 他转身一边对另一个助理吩咐:“去请二先生过来!” 又一边拿出手机,打开最新的新闻报道,递给罗摇。 罗摇接过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是特大的新闻: 【紫国卧底万罗岛!身中18枪!缴获35吨毒品!】 【紫国人负伤,枪击万罗岛第一黑帮头目!】 【3679名未成年女孩,回家团聚!】 甚至,没有隐瞒周错的身世,新闻坦诚天下: 【周家私生子,以命立功!】 评论区已经炸了。 “啊啊啊!这样的才是英雄!” “周错,周错!一定要活着啊!” “私生子的罪,应该由你父母来受!你不是个错误!” “就算前半生是个错误!可从今天起!你该好好地活着!” “阿错,天亮了!求醒醒!” 一条,又一条。几乎90%的评论,都是认可。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摇回头看去,是大公子安排的保镖,接来了一些人。一群普普通通的男女老少,穿着朴素,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眶却绯红。 他们冲到手术室门口,有的不停地鞠躬,有的热泪盈眶,有的“砰”地一声跪下,额头不停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孩子……你一定要醒过来啊……我女儿回来了……她回来了……” “我们全家,欠你一条命……” “求求你……活着……活着让奶奶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罗摇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控制不住地热泪盈眶。 周错,你看到了吗……只要你想好起来,无论什么样的身世,无论是不是私生子,都会有人喜欢你。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颤抖着拍摄下那些画面。 第282章 向大公子汇报 “哗哗哗……”轮椅滚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摇回头,看见周砚白也被人推了过来。他的伤还没好全,但状态恢复了八成。 罗摇走过去,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周错躺在血泊里的照片。全身布满数不清的弹孔,暗红色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二先生,”罗摇的声音很轻,又带着引导:“这是您的孩子,是青瓷夫人收养后、花了许多心思培养的孩子。” 哪怕那些年里,周错并不认可沈青瓷的存在,可沈青瓷依旧送他上学,给他报了计算机班、和周清让一样的文学班等。 周砚白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手狠狠一颤,久久没有动。 他不敢想,那是什么样的毅力,什么样的决心,什么样的生命力,才能在那样的枪林弹雨里、豁出一切? 这些日子,他是接纳阿错了。但那更多的是为了家庭的和谐,为了青瓷清让不再难过。为了不让自己再犯孽。 他也曾想,就当阿错是收养的一个可怜虫吧。 直到这一刻…… 他的心才狠狠钝了下,喉结滚动:“阿错……阿错其实……也是父亲的骄傲。是我们二房的骄傲,是清让的骄傲!更是青瓷的骄傲!” 是青瓷没有放弃一个泥坑里的孩子,才成就了今天的阿错。 “不……”周砚白眼镜的镜框下,有眼泪滚落而下。他的声音渐渐如玉石击地: “阿错……是他自己的骄傲!” 是他自己身处泥泞,还能保持这样一份向上的心,是他自己,拯救了自己。 罗摇在旁边,眼泪也不受自控滚落下来。 周错……能听到吗……那个被嫌弃23年的少年,真真正正,成了父亲的骄傲……成了全家的骄傲。 她把那段话录下来,吸了吸鼻子,控制情绪,转身交给李屹: “劳烦您让人将手机送进手术室,在三公子耳边放着。让他知道,他不再是黑暗里那个周错了……外面有很多很多人,在等着他醒来……他一定,要撑过来!” 李屹接过手机,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这么冷静地想到这些。 他心里的某种想法越发加深,眼下却只能先去找院方沟通。 等安排好周错的诊治情况后,再去找大公子! 罗摇就伫立在那里,看着手术室外那些跪在地上的家属,那些不停哀求祈祷的陌生人。 她想,不是私生子被认可,而是一个努力活着、努力想从黑暗里爬出来、用血和生命洗刷自己的人,被认可。 只要想,只要愿意,无论什么样的低谷,都会好起来。 罗摇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她想等周错醒来。想第一时间询问到关于姐姐的线索。 不过想到自己的工作,想到大夫人的安排和周湛深的情况,她又跟周砚白借了手机,发送短信: “大夫人,您好,我是罗摇。我兴许不适合再照顾二公子,接下来这几天,请允许我在医院好吗?” “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偷懒!清让公子应该也在医院,二先生也在。我会做一些能照顾到他们的事!” 很快,大夫人回复:“小摇,这些天你就在医院吧,不必回来。今天的事,我先代湛深跟你说声对不起。” 罗摇眼睑颤了颤,那一刻确实是害怕的,也确实是出乎她意料的。但眼下她已经顾不及这件事。 没有什么比姐姐的事更重要。 “没关系。”回复后,她还了手机,视线一直落在那不停闪烁的红灯上。 一天,两天,三天。 足足三天的抢救,取18颗子弹。 手术室里忙得如火如荼。 而手术室外,罗摇也闲不住,必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细心地去医院周围买来十分小的折叠凳子,让赶来的那些家人有坐的位置。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没有胃口,一直在干等着,她又去医院的家用厨房里,熬粥,熬米汤。装在小小的外卖盒里,一人一小碗。 周砚白总算开始担心起这个儿子的伤势,一遍又一遍地念叨:“阿错……阿错他到底会不会醒来……”他真诚地想一家人其乐融融,团团圆圆,可阿错……会不会不愿意原谅他……不给他真正弥补的机会…… 罗摇又给他倒温水,聊王维的人生,聊王维的诗,转移他的注意力。 终于,第四天的傍晚。 天边的晚霞,如血一样绚丽地铺满长空,整个世界笼罩在一阵瑰丽的滤镜中。 那扇紧闭了整整四天的门,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开启。 医生们推着一张病床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 “伤口已处理完毕!18处弹孔无一处伤中心脏和要害!” “患者——脱离生命危险了!” “呜呜呜!太好了!太好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现场等候的家属们,有的互相抱在一起,有的不停抹滚烫的眼泪。 有的甚至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念着“谢谢”“谢谢老天爷……” 罗摇站在不远处,看着推出来的手术床,手都在微微发颤。 周错活下来了!意味着她可以得到关于姐姐的线索了! 而一直在现场调度的李屹,因为大公子吩咐过:“确定他们脱离危险,才能离开。” 这几天里他都没有离开过医院。 此刻,他长长松了口气,叮嘱另一名助理后续事宜后,就转身迅速离开医院。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向大公子汇报—— 第283章 他来看她 锦宫。 一座坐落在京郊僻静处的新中式建筑,古典肃穆,低调大气,这是周商懿常驻的办公地。 李屹穿过大堂,快步走向办公室,却见肃穆的空间里,没有那抹巍峨稳重的身影。 另一名助理上前汇报:“李特助,大公子下午的专机,去国外谈这次的跨国案件了。” “梳理发现,整个万罗岛的实际控股人,是那个死亡男人的儿子——才十一岁!” 李屹的眉头猛地皱起。 助理继续说:“11岁,小小年纪,已经被那些黑暗势力养得阴狠毒辣,心思缜密得可怕,运筹帷幄,专钻法律的空子,贩毒、非法交易、草菅人命,无恶不作。 他们觉得未成年人保护法就是他的保护伞,笃定自己能凭借年龄,逍遥法外。” “那么多无辜的受害者,那么多破碎的家庭,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脱制裁吗?”助理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不甘。 “大公子这次去,是想推动国际《儿童权利公约》的修订,最低刑事责任年龄不宜低于十二岁这个指标,应该根据情节恶劣程度,另行定夺!” 李屹神色也变得凝重,这件事的确十分重要。为此牺牲的那么多人,那么多受害的女孩,不能就那么算了。 好在大公子办事向来速战速决,最迟后天就能回来。 他忽然想起上次,大公子去安县后,亲自把附近的地理和户籍又筛查了遍,确实没有任何遗漏。 但大公子那时吩咐过:扩散周边五个县。 五个县,那距离始发地辐射出去,足足几百公里的距离! 十一年前,竹县那边的乡村还没有硬化公路,上山的路全是崎岖陡峭的小路,泥泞难行。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走几百公里山路?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当时觉得不可能,甚至觉得大公子太过执念。 可今天,他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 李屹吩咐:“将五个县的资料筛选出来的名单,现在送来。” 他先核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可能,是罗摇当年跨县了。 争取在大公子回来之前,递交十足的证据! 李屹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但想到一件事情,身形又狠狠僵住。 凭他的直觉,大公子要找的人,99.99999%是罗摇! 可清让公子那边……那么喜欢罗小姐……准备恢复后就表白…… 还有二公子,似乎对罗小姐也态度很不一般。 如果真的是,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二公子和大公子关系本就不好,万一…… 不过凭大公子的能力,肯定能妥善解决好这件事! 病房里。 罗摇被周砚白安排来,负责照顾周错。 他满身的伤,包裹的纱布全是浸透的血,看起来都触目惊心。 周砚白也一直静静守在床边,时而看看书,时而给周错掖掖被子,时而看着周错满身的弹孔,眼眶通红。 “阿错,爸爸可以恢复,你也可以。” 罗摇站在一旁,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胀。 美好的亲情、家庭关系,永远让人羡慕。可她的爸爸…… 她立即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她和姐姐就是彼此最好的家人。这就够了! 周错又在床上躺了两天。 这天,度过最重症的时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罗摇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外看,是许多媒体记者赶来报道,还有家属们涌来,手里捧着一束束鲜花,提着一篮篮水果,脸上充满感激与关切。 还有很多周家的人也来了,秦美露,周盛寰,各个分公司的,周家叔父叔公,平时连面都见不到的长辈们,全在这一刻,争相展现着自己对晚辈的“关心”。 他们站在门口,说着“阿错是我们周家的骄傲”“我早就说过这孩子有出息”,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好在周商懿早已有所安排,几名黑衣保镖守在病房门口,身姿挺拔,神色冷肃,将所有人都拦在了外面,任何人也不放进。 罗摇看到那些家属失望的红着眼眶,怎么也不肯走,不由得出去,对她们温声说: “花和果篮交给我就好,我放在病房,三公子醒来一定能看到。” “谢谢谢谢!”家属们朴素地连连道谢。 走廊尽头,一个僻静的角落,一抹极其高大的身影伫立。 周湛深。 他穿着一件墨色大衣,站在阴影里,像一尊从黑暗中冷硬的雕塑。 额间的伤已经自然结疤,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痂。但手掌心的伤口像是完全没有管过,明显溃烂发炎,泛着不正常的红肿。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向那边。 很多人在说:“周错就是我们周家的骄傲!”“他是我们周家最能拼命、最让人心疼的人!”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 病房里,周砚白在给周错擦拭手臂,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罗摇在把一束束花抱进去,轻轻放在周错的床头柜前,一枝一枝整理着,调整出最好看的角度,让它们开得更舒展。 周湛深在看他们,黑眸沉沉。 周振邦和几个董事大步走过来,一身冷肃。 “湛深,最近周氏股票大涨,你大哥不能再插手了,否则会受人指摘。 接下来的公关,由你安排,让娱乐部多撰写些稿子,打造周家的正面形象;再尽快开几个新闻发布会,把公司下半年的海外扩张计划、新项目立项,全都拉上进程。还有海外的……” 他一口气列了七八件事,声音冷硬,公事公办,全程没有看到周湛深手上的伤口一眼。 周湛深伫立在那里,面无表情。 周振邦瞬间冷斥:“周湛深,你大哥去了国外,在谈新的国际儿童法立案。而你呢?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些什么没用的东西?!” “再给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辈子都比不上你大哥!” 骂完,他转身就走。 离开前,又回头看了眼病房里的罗摇。 好在她有分寸,一直待在医院里,没再招惹湛深。 再过十天,她也要离开了。懒得管。 但倘若她再敢和周家公子们有纠缠,那可就别怪他—— 第284章 苦肉计,敢演到他面前? 其余董事们离开前,也陆陆续续地念叨、叮嘱: “湛深,个人情绪先放一放,这波热度可不能掉链子。” “就是,您看您大哥,永远沉稳得体,做什么都滴水不漏,您得多学学他。” “我们也知道您辛苦,但您是周家二公子。您大哥在外面殚精竭虑,您在国内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会让人笑话。” 周湛深眼底湛黑,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病房的方向,眸色深沉又暗得无人看懂。 他们刚走,陈经就忍不住从旁边快步走过来,满脸的愤愤不平: “二公子,您为什么不反驳?他们太过分了!一个个只会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一个人关心您的伤,张口闭口就是公司、就是利益!简直掉钱眼里了!” “之前二公子只在卧室里独自坐了一个小时,电话就被他们不断打爆。” “这几天来,二公子也一直连轴转,用工作麻痹着自己,就没有休息过!他们到底有没有看到!” 之前小罗摇晚上给他发过消息,让他准备那些资料,他随时就做好准备,想给二公子助攻。 刚才就等二公子一句话,他就想冲上去怼死他们了! 周湛深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病房的方向,墨眸冷淡、薄凉。 “我不需要认可自己。” 陈经微微皱眉,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周湛深继续开口,声音寒得彻骨: “认可,就意味着、认识到自己不再是个工具。” “不是工具,就是一个人,有情绪,有喜怒哀乐。有想要的东西。” “包括——想要的人。”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深黑的目光,深深落在摆弄鲜花的罗摇身上。 可惜,在她的世界里,他只是个工具。 陈经的心瞬间狠狠一疼,眼眶泛红,声音都变得哽咽:“二公子……那我送您回去休息吧,您的伤不能再拖了,得好好处理一下。” 周湛深的寒眸却猛地一抬,目光凌厉地落在病房里的周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呵,走?” 走什么? 他是工具。他不配。周错又为什么配! 他垂眸,看了眼手掌溃烂的伤口。左手大拇指覆盖而上,“嚓”的一声,用力扯裂。 结痂的伤口被硬生生撕开,鲜血顿时汩汩流淌,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仿佛没有察觉撕裂刺骨的疼痛,迈步走了过去。 那些原本没有素材可拍的记者们,看到周湛深走过来,顿时眼前一亮,纷纷围了上去: “二公子,请问您是来看周三公子的嘛?请问你们日常在周家的关系如何?” “能不能麻烦您跟我们介绍下周三公子去万罗岛前后的背景?他这次孤身闯岛,是不是大公子的安排与远见?” “对于您大哥此次清缴万罗岛,您有什么想说的?” 秦美露、周振邦等周家人也围了上来。 “湛深,最近我们分公司准备拍一部关于万罗岛的纪录片,重点宣传阿错的事迹,总公司的签字,你尽快批下来,不能耽误进度。” “二公子,我们游戏分公司也打算开发一款枪击类游戏,植入三公子孤身入万罗岛的事迹,打造正能量ip,让更多游戏党了解这一段英雄故事,劳烦您抽空过目一下方案,尽快敲定。” …… 一群人围着他,声音此起彼伏。 病房里的罗摇听到外面的骚动,下意识抬眸看去,透过玻璃窗,正好看到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周湛深。 几天不见,他还是那么高大冷漠,只是明显憔悴了许多,额头的伤疤似乎没有经过处理,是自然结痂。 尤其是那手,刚才不知道是被谁碰到了,又崩裂了。 鲜血顺着指尖流淌,染红了他的袖口,可那些围着他的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依旧不停地追问。 周砚白也看到了外面的周湛深,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毛巾,对罗摇说: “小摇,你去把湛深请进来,我正好有事情要跟他谈谈。” 罗摇“嗯”了声,只能走出去。 记者们一看到她,又有人来问她:“这位女佣,请问是你一直在照顾周三公子吗?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醒来?” 罗摇刚要回答,就看到周湛深高大的身形忽然晃了一下,像是随时要晕倒的迹象。 罗摇不得不赶紧绅士手扶住他的手臂,保持安全又疏离的距离,“二公子,我先带您进病房坐会儿。” 周湛深垂眸,看了眼她的手。 太急,她没来得及隔着锦帕,那小小的手就那么扶住他的手臂。他的眼尾,微微一暗。 声音却一如既往冰冷,“去医务室。” 不容置喙的命令落地,他径直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 罗摇无奈,只能扶着他跟上。 到了医务室,就见周湛深的状态好了一些,她第一时间收回自己的手,语气平淡:“我去找医生过来。” “不用。死不了。”周湛深开口,冷硬,没有温度。 他转过身,目光就那么看了下来,眸色深沉。 “亲密照顾周错,不太合适吧?” 罗摇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就听到他冰冷的命令声响起: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去病房照顾周错。去医院的厨房里给二叔做饭就行。其他的事情,交给张妈。” 罗摇下意识地看向病房的方向,正好看到陈经领着一个中年妇人走进了病房。 陈经站在罗摇看不见的角落,悄悄给张妈递了一个眼神。 张妈瞬间秒懂,立刻上前,对着周砚白恭敬又温柔地说道:“二先生,罗小姐这几天太累了,刚才在外面险些晕倒!身体实在吃不消! 从今天起,三公子的照顾工作,就交给我吧,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三公子的!” 罗摇看不到那边的细节,但听到张妈的声音,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转过头,想和周湛深谈一谈。 但周湛深吩咐完,迈步就大步往外走,和她径直擦肩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那背影依旧矜贵而冰冷,那只流血的手也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刺目的血痕。他仿佛毫无察觉。 罗摇看着他矜贵冰冷的背影,眉心微微皱了皱。 而就在这一刻,病房里—— 原本一直昏迷的周错,缓缓睁开了眼睛。 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 偏过头,正巧看到了外面走道里周湛深的背影。 罗摇也从医务室里走出来,走到陈经身边,在低声交代着什么。 周错狭长的眸子,顿时眯了起来。 哥哥不在,周湛深就开始玩苦肉计了么? 还敢演到他面前—— 第285章 比周湛深更惨的苦肉计 周错一醒,周砚白立即眸色一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自己的伤口,他也顾不上,声音都微微发颤: “阿错,你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伤口还疼不疼?想不想喝水?” 周错收回视线,看到了床边的周砚白。他愣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个离自己这么近的、满脸担忧的父亲。 然后他又看到了满室的花,红的,粉的,橙的……琳琅满目。 他眉头微微皱起。 从小到大,他的病房里从来没有这么多礼物。 这些是送给哥哥的吗? 周砚白解释,“你去万罗岛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阿错……你是个好孩子。”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外面那么多人,全为你而来。” 周错偏过头,看向窗外。走廊里挤满了人,有记者,有家属,有满眼祈祷的被救者。 周错狭长的眸底泛红。喉结滚动了下。 下一刻,想起什么,他倏地抓住周砚白的手臂问: “哥哥呢?他怎么样了?” “放心。”周砚白安抚:“你大哥和清让都来过短信,清让很好,在帮忙整理资料,不必担心。” 其实在这最高层楼的私密病房里,周清让一直在那里养伤。 他体质比周错差,从小被家人娇生惯养,3枪,险些要了他的命。伤口深度,缝针,痉挛般的剧痛…… 但他一直没有让任何人知晓,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他拍了照片发送,也让大哥帮忙打掩护,就说是帮周商懿整理资料。 且新闻里,他不允许播报任何关于他的事。 从小到大,他得到的光芒太多,宠爱太多。这一次,全部给阿错。 周错看到周砚白递来的图片,环境p图处理过,但哥哥确实已经好转,没有生命之忧。 他原本紧绷的神经,总算放下。 就在这时、“嗯……”他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紧紧皱起,额间顷刻间滚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啃噬,在血管里灼烧,在每一个细胞里尖叫、咆哮。 是毒瘾犯了。 万罗岛一趟,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他注射了太多太多毒品。那些东西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血液,盘踞在他的身体里,一清醒,顷刻间就如同涨潮般向他疯狂吞涌而来。 “阿错……阿错你怎么了!”周砚白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医生!”他的声音都变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猛地推开,“哒哒哒”的脚步声急促响起。 是周商懿提前安排好的医疗团队,一直就等在隔壁,足足五个人。他们拎着医疗箱,快步走了进来。 有人快速为周错测量血压、心率,有人熟练地准备着镇静剂与解毒药物,有人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处理崩裂的伤口,个个神色凝重,各司其职,动作迅速而谨慎专业。 可周错的痛苦丝毫没有缓解。依旧在剧烈地颤抖,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与嘶吼,像是在承受着地狱般的折磨,眼底布满了血丝,理智渐渐被痛苦吞噬。 伤口刚刚处理好,随着他的动作又崩裂开,渗出大量的鲜血。 病房外的记者们听到里面的动静,顿时变得更加焦急,纷纷围在门口,举着摄像机想要拍下里面的画面。 周砚白下意识地对着张妈命令:“张妈,把门关上!快把门关上!” 他不希望外面那些人,看到阿错这么狼狈、这么痛苦的样子。 可就在张妈准备关门的瞬间,周错却突然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拽住了周砚白的手臂。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脸色惨白,却从齿缝间挤出一个个字:“父……父亲……没关系……” “再……开个直播……让……让所有人都看看……沾……上毒瘾后……戒……有多难……” 这一次,去万罗岛一趟,他亲眼看到有很多的人,因为染上毒品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也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因为毒品而牺牲。 那些牺牲的人,是谁的弟弟,谁的哥哥,又是谁的父亲。 他想,能多传播一分关于毒品的危害,就少一个人坠入深渊,少一个家庭破碎,少一个个前赴后继牺牲的人。 当然,他刚才痛苦的时候,也是忍不住想,如果是罗摇……如果是她,在这么痛苦的时候,她会做什么。 她总是能在废墟和痛苦里,找到更向上的生命力。 他也想。想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况且——周湛深苦肉计? 呵。 周砚白看着周错满身是血、明明痛苦到极致,却依旧坚定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 他曾以为,自己是整个周家最干净、最傲骨的人,读圣贤书,修古文物,不屑于世俗的纷争,何等清高……可现在看来,这些在周错面前算什么?他远远不及自己的儿子。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好,直播!我们开直播!24小时无间断监控直播,让所有想吸毒、正在吸毒的人都好好看看,沾上毒品,到底会有多痛苦!戒掉毒品,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们让他们悬崖勒马,让更多的家庭,得以完整!” 很快,工作人员就带着直播设备,快步走进了病房,在角落处小心翼翼地架好,调试好角度,确保能清晰地拍到周错的状态。 镜头里,周错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瘦了许多。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额间的青筋不断地滕跳。 毒瘾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忍到青筋暴起,忍到浑身湿透,忍到嘴唇被咬破,血顺着薄唇唇角、和精致的下颌线流淌。 病房外,罗摇听到里面的动静,下意识地想进去看看,可脑海里却响起了周湛深之前的警告,不能和周家的公子们相处得太近。 也对,是该再牢记一些。 周湛深也总算是恢复了该有的清醒和理智。 她听到旁边的护士们议论着“直播”“戒毒”的话语,拿出手机搜索。 就看到画面里,周错痛苦颤抖,全身是血,指甲抓破寸寸皮肤,全身肌肉痉挛滕跳…… 他……竟然愿意让这样的自己,被所有人看到。 罗摇的眼眶欣慰得湿润。曾经那个在周家附楼里,总是将自己关在一片黑暗里、浑身颓废的周错。终于知道在痛苦里、也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了。 这样,真好。 她一时间忘了周湛深身上的伤,开始搜索一些关于戒毒后的疗养方案。 第286章 该去表白了 一周的时间,在病房里那无数的鲜血和极致的痛苦里,悄然即逝。 在医疗团队的精心治疗下,更在周错抓破了无数自己皮肤的坚定下,急性戒断期终于过去。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那扇关闭了很多天的病房门缓缓开启。 周错,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周砚白给他准备的崭新衣衫,精良的黑色西裤,搭配一件明红色的衬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的阴鸷与疯狂隐匿,多了几分别样的风采,像一团炙热耀眼的火,冲破黑暗的禁锢,在阳光下肆意绽放。 18枪,千针注射,无数个痛苦到极致的折磨,像十八层地狱。 如今,他总算从地狱里走出来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缓缓打开。 里面,走出一道温润如玉的身影——是周清让。 一身白色的中式西装,依旧是那么干净清尘,温润如玉,如沐春风。 几天前,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时间询问周错的情况,也看到了周错的直播。 他多想立刻冲到阿错身边,抱着他,陪着他。可理智告诉他,他能做的不是陪在周错身边,而是做真正能帮得上他的事。 这几天,他一直在医院的顶楼,潜心研究新的辅助戒毒药物。翻阅无数本中医古籍,筛选上百种中药材,一遍又一遍地调试配方,反复试验,熬药、配比、检测…… 他清楚,西药虽然能快速缓解毒瘾带来的痛苦,却有极大的副作用,而中医更具优势。 好在。成功了。 这些天,阿错有吃他研究的药物,才能彻彻底底好转。 周清让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向周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走到周错面前,停下来。凝视着他那张瘦削却带着笑的臉。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一如既往温润。 “新的阿错,你好。” 不是错误的错,是身处黑暗、历经堕落与伤害,依旧愿意改错的阿错。 人这一生,不怕错误,只怕自己不愿意更改错误,没有更改错误的勇气。 周错也凝视着他,狭长的眸底泛起暖意,唇角缓缓勾起: “我的哥哥,你好。” 不管是以前错误的周错,还是现在改错的周错,亦或是将来未知的周错。周清让,永远是他的哥哥。 微风轻轻吹过,拂起两人的衣角,画面温暖,春风灿灿。 走廊不远处,飘来一阵舒服的浅浅小米粥香。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走廊尽头的厨房,眼底都泛起一丝柔和。 周错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样子,恣意地轻轻挑了挑眉:“哥,你是不是把我放在窗台的玉佩拿走了?” 周清让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知道?” 周错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几分得意:“全家就我一个长脑子的。知你莫若我。” 他很快又恢复了正色,难得的严肃,直视着周清让的眼睛:“现在平安回来了,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想见的人了吧?” 周清让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厨房的方向,耳根又浮起一抹薄红,眸底腾起三月春风般的温润。 “好,”他说,“我这就去。” 第287章 请大哥帮忙 周清让离开医院后,有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先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温润,却带着少有的郑重:“麻烦帮我安排些东西。” 挂断后,他又对司机吩咐:“去锦宫。” 锦宫。 周商懿已经从国外归来,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钢笔在他指尖微微滑动,墨色的字迹力透纸背,周身是与生俱来的沉稳。 他眉间无半分波澜,仿佛世间万物皆难扰他心绪。 李屹被调去慰问家属,暂时还没回来,办公室里安静得肃穆。 周清让轻轻推开门进来,将自己调配的一盒解乏中药饮放在办公桌上,端走他的浓茶杯。 “大哥,你也该休息两天。” 周商懿没抬头,“清让有心了。” “是我该谢谢大哥。”周清让的目光柔和下来,“谢谢你给阿错机会。” 周商懿闻言,这才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眸看向他,素来无波澜的眉间缓缓漾开一抹温和。 “不怪我太过残忍就好。” 周清让唇角微扬:“阿错确实做错了事,鎏兰台,和那些军火,险些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只有经历这些,才能让家族里的人都原谅他。” 周商懿眸底腾起一丝赞许,“不愧是我们周家的清让。” 周清让敛了敛眸,片刻后,又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少有的凝重。“大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助。” 他直言:“明天清晨,我想向罗摇表白。” “本来想先单独与她谈谈。但这么重要的事,未免太过草率。” 他的声音渐渐柔和,眸底泛起淡淡的心疼,“阿摇这么久以来,一直在操心别人的事,照顾着所有人,认可理解着所有人。 可我清楚,她从来没有认可过她自己。或者她从来没有去想过,她也应该得到别人的关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愈加温柔,也愈加坚定:“我想当众告知她我的心意,哪怕她拒绝也没关系。” “只是想让她明白,她值得被珍爱,这世界上有人隆重地将她放在心上。” 周商懿看他一眼。 那双温柔的眸底,是他在周清让眼中少见的坚毅。 周商懿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清让,你有担当。” 他原本还担心清让在感情里会太优柔寡断,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周清让眼底又闪过一丝担忧,“不过祖父他们对我的行动向来关注密切。明天他们肯定也会到现场。 倘若阿摇同意,家族里却多的是人不同意。” 他看着周商懿,“届时,劳烦大哥能按下那些反对的声音。” 周家之中,只有大哥说话有分量,只要大哥开口,其他家人不敢再有异议,也不敢再为难罗摇。 周商懿转身,拿起桌上的行程报表文件看了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好。明天,我会过去。” 给弟弟撑腰,是兄长该做的事。 但他没想到,明天—— 另一边。 周家庄园。 所有人都已出院回来。罗摇忙完事情后,在保姆房里,翻开那个笔记本,用笔在日历格子上画下又一朵向日葵。 58朵了。过了明天后天,就可以离开周家,带着姐姐回到乡下。 第288章 会有人为她撑起风雨 想到姐姐,罗摇拿起手机,打开监控。 这么晚了,姐姐还在画画。画里是一片山坡,春日正好,山青草漫漫,无数小花随风摇曳。 何安学长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该睡觉了,晚睡长不高喔。” “啊!不行不行,我必须得长高!”罗飘飘丢下画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快速上了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在嘟哝着: “必须长高!矮矮的就保护不了摇摇了!遇到大帅哥的话,踮起脚尖都亲不到呢!” 何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听到后半句话,脸颊轻轻泛红,目光又变得温润如水,像盛着漫天星光。 飘飘,爱你者,自会为你弯腰俯身。 温馨的出租屋内,似乎有暖暖的花香。 罗摇看着,唇角也不由自主扬起。看来何安学长已经找到了照顾姐姐的方式,她有时候劝姐姐睡觉,要劝好久好久呢。 想到接下来的安排,罗摇拨通了何安学长的电话:“学长,订好机票了吗?大后天一早,我们一起回竹县。” “嗯。”电话那头传来何安学长温润亲和的声音,顿了顿,他又说,“小摇,你打算去安县定居吗?我觉得……竹县挺好的……我的意思是……在竹县我能更好地照顾飘飘……” 罗摇垂下眼眸。其实当初,她也想带着姐姐回竹县,毕竟那里有很多属于她们的童年记忆。 有一起踩过的一条条小溪,有一起滑过的一个个石滩,有一起荡过秋千的竹林。 可是……竹县也有那个凶狠的叔叔,整个小镇街道上,人们看到她和姐姐,还会骂她们是小偷…… 所以,她才会选择买隔壁安县的房子。 不过……她想起刚才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一幕。有何安学长在,姐姐的状态的确一天比一天好。何安学长的工作又没法调动…… 她手心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应下:“好,回竹县。我和姐姐当年一起种下的那株山茶花,想必也长得很大,开很多花了吧。” 有些事,总要面对。如果不解决,就会一直留在心底,成为心里的一个噩梦。 周错都能从绝境里走出来,她们那点阴影,又算什么呢。 挂断电话后,罗摇想起什么,打开柜子,拿出那张卡和那串钥匙,起身走出去。 这些东西该还。关于姐姐的事情,也必须打听。 附楼。 夜色里,楼内灯火通明。那栋曾经漆黑一片的楼,此刻亮着暖黄色的光。 罗摇走来,就看到周错正站在院子里,身姿挺拔,正指挥着几个佣人,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巨大的鱼缸搬出去。 里面养得是洞穴盲鱼,那种鱼只在黑暗里生活,见不得光。可他的楼以后不会再黑暗,已经养不下那些鱼了。 看到罗摇来,周错的眸色微微一变,周身的气场也微微收敛。 他一个眼神,所有人快速离开。附楼门前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春天,原本光秃秃的枫树又长满了一片片新叶,在夜色下依旧翠绿,生机勃勃。 四下无人。周错的目光落向罗摇,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少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他问:“那天,你为什么会相信,不是我。” 如罗摇所想,其实他从来没有选择过相信自己。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 罗摇视线落在他明显比往常明媚了些的脸上,平静回答:“因为三公子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第一次接近我,因为我用金属摆架抵在脖颈上,就没有再继续。” “后来每一次,只要我卖惨,你都会放我走。” “而三年前那个晚上,姐姐比我更聪明,姐姐也会做这些。” “如果她遇到的人是你,我相信你不会继续下去。姐姐也不会被毁。” 只可惜…… 罗摇敛起心里的遗憾,目光愈发澄澈,语气也多了几分清晰、认真: “周三公子,每个人心里的成见,都是一堵高高的厚重的宫墙,能将人困在里面。 别人的成见会困住自己,自己的成见,更会将自己逼入绝境。” “我深知这一个道理,所以在万事没有定论之前,一直不会带任何成见去看任何人。” “希望您以后,任何情况,也多相信自己一点。” 因为要离开了,也知道周错心底是积压了二十三年的委屈与自我否定,所以才难得多说了这一番话,只希望他能真正与自己和解。 周错看着月色里的她,身姿还是单薄,即便是简单的保姆服,却永远像是一束光,纯粹,澄澈。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微微收紧。 罗摇不再多说,将钥匙和卡递还给他:“这些弥补,不用。” 因为不是周错,所以不用他弥补。 如果是周错,更不用弥补。她不会收那个强姦犯的任何赔偿!她只会让他付出和姐姐一样痛苦的代价! 周错看出她眼底的坚定,垂眸,目光落在那两样物品上,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伸出手,收了回来。 是了,以后会有哥哥为她安排这些。也用不上他的了。 他敛了敛眸,开口:“我知道你过来,是想问关于你姐姐的事。” “其实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不过——很抱歉。” 那晚的意识和理智实在太过模糊。是黑市里最烈性的药物,他当时能撑着回到车上,锁上车门,已经是、豁出了命。 他只想起,迷迷糊糊间,罗飘飘的确来拍打他的车窗。一遍一遍地喊: “喂,开门,你是司机吗?是不是拼车回城郊的?” 他当时已经将手臂抓得鲜血淋漓,看到女人靠近,只怒吼了声:“滚!” 后来,他没有再见过她。 当年的监控,也被他黑得干干净净。只为不留一丁点余地。 而且,还时隔三年了。 周错看着罗摇微微紧绷的眉眼,又连忙补充安抚:“不过你放心,可以从当晚所有出现在盛宴人间总公馆的名单上查起。 大哥安排了人在查,我也在查。 周枭那晚应该在附近,明天我会去见他,探探口风。” “一有线索,第一时间通知你。” 罗摇手心紧了紧。虽然没有明显进展,但有他们帮忙,应该很快就会有进展吧? 足够她回到乡下,把姐姐安顿好了。 “谢谢。”她礼貌道谢。 周错看她眉间的神色,又开口:“罗摇,有周家在,不管凶手是谁,都会解决。你别多想。” 顿了顿,他又补充:“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安排你去。” 罗摇没有多问,“嗯”了声,转身离开。 可夜色里,她的眸色无比清醒。 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周家哪个大人物呢?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包庇周家的人? 或者,有没有可能是周家的合作者?毕竟能一起出席晚会的人,都沾亲带故。 而周家是豪门,利益至上。真的会不顾一切,为她和姐姐讨回公道吗? 她不这么认为。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月嫂,没有背景,没有权势,不会真的有雇主为了一个小小的女佣,放弃巨大的利益。 当然,她也从不指望自己的仇,要依靠别人来报。 在出社会后的短短三年,看似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岁月里,她已经学会了凡事靠自己,永远别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长久、最可靠的后盾。 而周错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向狭长漫不经心的眸底,有夜色迷离。 明天,哥哥会表明心意。她的身边,会有人为她撑起风雨。 第289章 盛大的告白 天刚蒙蒙亮,罗摇早早就起床,来到一片花园里修剪花草。 她将本来枯燥杂乱的地面绿植,一点点修剪成可爱的兔子型、鹿型、小猫型…… 每一个造型都栩栩如生,充满了童趣。 这样,等她离开周家后,小霆焰和小在瑾以后来花园玩,看到这些可爱的造型,应该会很开心吧。 就在这时,周书宁哭着跑进来,眼眶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罗摇,你要陪我去散心,现在就去!”她的声音也沙哑无比:“我好难过,我真的快崩溃了!” 罗摇连忙取下手上的手套,一边拿出纸巾递给她,一边关切地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没关系的,我在,你慢慢说。” 周书宁吸着鼻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边说边骂: “江廉时那个混蛋!说好今天要陪我去郊外散心的,我特地将瑾儿安排好,交给婆婆带。 可是要出发了,他接到电话,说什么有栋古建筑有倒塌的隐患,他竟然说这件事更重要!必须马上去处理!又丢下我了!”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罗摇轻轻拍着她的肩,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不哭不哭,江公子工作确实是太忙了,不守信用确实是让人很失望。不过书宁小姐……” 她又放柔了声音,转而劝说,“古建筑是历史留给我们的瑰宝喔,一旦倒塌,确实是我们人类史上的损失与遗憾。这至少说明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 她想了想,又说:“我陪你去散散心吧,再陪你规划下你的人生安排,等下次约会的时候,你也去忙事业,丢他一次!让他体会到被人放鸽子的滋味!” “好吧!”周书宁抽噎着,勉为其难地拉起罗摇的手往外走,上了车。 她从车里拿出一条裙子递给她,“那你把这个换上,穿保姆服出去散心,不太适合。” 罗摇“嗯”了声,也没有多想,更没有注意到周书宁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小光亮。 她在认真地思索:周书宁之所以这么依赖江廉时,是因为婚后,必须要学着打理家族,成为一个家族的掌权主母,反而失去了自己的事业骨。 她得想想,怎么能让她安排好家族事情的同时,又能同时拥有自己的事业。 车子不知不觉,朝着城郊外驶去。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此刻。 郊外一片一望无垠的原野草坪上,许多人正在忙碌着。 从昨晚开始,周清让忙碌到现在,一夜未眠。 整个原野间,无数透明的风车,错落有致地立在漫漫草地上,每片风叶上坠满了昂贵的七彩铃兰花,或浅粉,或浅蓝,或莹白,或浅黄,色调清新美好。风一吹,风车缓缓转动,像是在传递着最浪漫温暖的光。 一路上,几百米长的小道两边,木艺桩上也装饰着满满的七彩铃兰花,为两边路引,唯美得像是仙境。 道路的尽头,上方悬挂着几千把透明的雨伞,宛若天空之镜顶;伞柄挂着铜制风铃,每一个风铃上都挂着唯美的小笺纸,写着诗句。 风一吹,伞下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周围的七彩铃兰鲜花风车缓缓转动。 风车与伞,盛世唯美。 第290章 一眼,认出了她 这是周清让亲自设计的场景。 他想告诉罗摇:总是她去照顾所有人,去理解所有人,为别人撑起一片天。其实,也可以有别的人,为她遮风避雨。 无论是不是他,只要她愿意相信她自己值得。 今天的周清让,穿了一身最为隆重的白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出尘,像皎洁的月光。 他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空运而来的月光铃兰花,和七彩铃兰花一样,是皇室昂贵品种,一枝便达上万元。花瓣洁白如雪,又带着空谷幽兰的梦幻清雅,一簇一簇,安静地开着。在晨光下,像发着莹白的光泽。 铃兰花,生长在幽谷、林下、潮湿的阴坡,不争不抢,甚至不需要阳光,也能开出洁白的花朵。柔弱,却坚韧;安静,却清香。 这就是罗摇,在那么艰难的环境里长大,却没有被污浊,依然干净、淡然、品质如玉。 周清让了解过,罗摇也喜欢铃兰花,但平常舍不得买一枝。今天他将全世界最贵的品种送她手中,不仅仅是为了告白,最重要的是想告诉她,她值得。 只有花束最里面不起眼的位置,点缀着一枝松柏枝条。松柏常青,枝条舒展,像背景,又像张开的臂膀,将铃兰守护其中。 周清让调整着花枝的角度,眸底尽是温润。斟酌着思考了许久许久的话。 怎么才能不吓到她,怎么才能让她体会到,她值得被珍重。 他想告诉她,谢谢她不遗余力地拯救了阿错。谢谢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让他看到世间最不染尘埃的灵魂。她是他们生命里,最美好的女孩。 如果她愿意试试,试着相信一切美好会发生,他会用时光与岁月,写下一生的答案。 如果她不愿,他们依旧是朋友,他只是她生命里,平平无奇的一个存在、配角。上天创造他,只为告诉她,希望她在无数个怀疑自己的黑暗里,能想起也曾有人将她放在最珍贵的位置。 她不是那个从小被父母遗弃、除了姐姐外,再没有人珍爱的留守孤儿。她,也会是别人放在心尖的女孩。 而他的家人们也全都在。沈青瓷踮着脚尖整理风铃,紧张地提醒: “小摇害羞,我们快点整理好就躲起来!别让她太拘束啦!” 周砚白坐在轮椅上,把一簇簇昂贵的七彩铃兰花摆正,一脸正色:“清让第一次喜欢人!你们要再仔细点!不能有任何差错!” 外祖母在检查地上的花瓣够不够多,又不断拍抚自己的胸口:“怎么办哟……我总感觉摇摇看不上我们家清让……” 外祖父边调试音响边说:“等会儿我去拦着周家那些想反对的人!绝不让一只蚊子苍蝇飞过来打扰!至于看不看得上……听天由命吧……人这一生,遇到了,总要试试……” 他们堂堂显赫的家世,书香门第,还是第一次担心有女孩看不上自己家的清让公子。 因为罗摇的品质太好,好到像洁白的仙女,不像会为了谁,坠落这凡间…… 他们越这么想,越认真地布置着每一个细节,生怕有任何纰漏。 而周错…… 他斜倚在天幕下的露营椅上,姿态慵懒却自带锋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他悄无声息入侵的周湛深的办公室画面。 周湛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视线落在电脑上。 二房众人齐心协力为周清让细心布置的场面,一帧帧、一幕幕,清晰映入他的眼。 周湛深的黑眸沉沉,骨节分明的大手收紧,伤口悄无声息崩裂,鲜血骤然汩汩渗出。 他似没有感觉,良久,他开口,黑眸里翻涌着暗流:“陈经,近期研发的新款低空无人机,正在试飞阶段?” “是的。”陈经立即答。 周湛深的黑眸沉了沉,目光落在屏幕中那片盛满温柔的草坪上。 “郊外那片场地,倒是个绝佳的试飞地点。” 陈经眼皮一跳,瞬间明白了自家二公子的意思。 研发阶段的无人机,坠落的概率十分高!一旦坠落下去,就会不小心毁了什么…… 虽然吧……有点对不起清让公子吧……但是吧……二公子也好可怜…… 虽然吧……好像成了坏人……但是吧……清让公子这么优秀……肯定会遇到更好的人……而二公子这性格……也就只有小摇了…… 虽然吧……还是良心不安……但是吧……他也只是个拿薪资的助理……只能听二公子的吩咐…… 陈经在心里百般自我劝说后,点头应下:“是!我这就去办!” 天幕下,周错看着那一幕,不染而朱的薄唇轻轻勾起,笑意未达眼底。 他就知道,那个二哥不会太安份。 想毁哥哥的场地? 那也得问他周错——同不同意。 即便罗摇拒绝了哥哥,罗摇,也是周湛深这一生配不上的人! 周错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不到半个小时,陈经带着一批无人机试飞员,到达距离原野场地一公里的地方,准备试飞。 陈经吩咐:“操作失误也没事,但落下去千万别砸到任何人!” 可操作员操作了好一番,眉头却越皱越紧:“陈特助,有强烈的信号干扰,无人机根本飞不起来!” 陈经皱紧了眉头,却没有多想,只吩咐:“立即排查!” 而这一交锋,无人知晓。 在离原野告白场地两百米的地方,一栋二层复式建筑静静伫立。 露台上,周商懿独自伫立在那里,墨色西装,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居高临下,整片原野的浪漫场景尽收眼底。 有助理过来低声禀报:“大公子,老爷和大先生他们,全都赶过来。他们的确是想阻止五公子……” 周商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用人从不看出生家世,家族结婚娶妻,理该如此。 这门婚事,他同意。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小径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罗摇扶着周书宁走了下来。 二楼露台上的周商懿,目光落在罗摇身上的那一瞬。 只一眼,他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底,顷刻掀起惊涛骇浪—— 第291章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而与此同时,李屹和周灿两个人都急匆匆地跑上楼来,气喘吁吁。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激动: “哥!我查出来了!” “大公子!当年救您的女孩,所有文件都在这儿!” 话音落下,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看,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又再次异口同声地问: “你也知道了?” 周灿率先反应过来,抢先开口:“大哥,我去了安县一趟,把周围所有的住户全都访问(死皮赖脸骚扰)了一遍!” “那年大雪,没有任何人看到一个小女孩,甚至脚印都很快被大雪覆盖,没有留下。”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查无线索的原因。 “但我聪明啊!”(好吧其实是偷懒。) 周灿找了几天没有线索后,就顺便搜索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然后发现竹县有个万亩竹海旅游地,便索性去旅游了。 没想到遇到一个干活的人,在山林里喝得醉醺醺的,还骂骂咧咧: “没良心的狗东西,跑出去赚钱了,就忘本了!忘记是哪个把你养大的了!” “那年大雪,屋子都压垮了,你个杂种满身是伤的回来,还是我让你们睡我耳房,你才没有被活活冻死!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当时周灿一听大雪就来了兴致,好奇地问:“大叔,你在骂谁喔?跟我聊聊呗?” “还能骂哪个?还不是罗摇罗飘飘那两个狗东西!出去后一分钱都没有寄回来过!真是养了两个白眼狼!”男人骂得极其难听。 周灿瞬间抓住他的衣领:“那你刚才说,她大雪那年,满身是伤的回来?” “是啊……”男人醉醺醺的,说起来就一肚子的火,“就上山找个柴,三天才回来!一身冻得是伤,柴还没找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周灿再联想到罗摇的性格,在周家不贪财的表现,瞬间恍然大悟,才会急匆匆的赶回来。 而李屹查阅资料后,发现竹县和安县是邻近的县。走山路,直线距离,接近180公里的路。 那座山脉看似断开,但农村人经常跨过无数田梗,又上另一片山! 他还安排人去竹县罗摇的家乡小镇打探了下,罗摇的叔叔也说,罗摇的确在大雪那年,走丢过三天。 一切全都对上了! 李屹激动地将文件递给周商懿:“大公子,您要找的人,就是罗小姐!” 周商懿没有接文件,周身依旧是那副可望不可即的尊贵、疏离。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下方那辆车旁。 那个女孩,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简单,淳朴,素雅。清晨阳光洒落,田野为景,她如山间溪水般的清澈、清丽。 那抹干净与坚韧,渐渐和当年那个在大雪纷飞里,拼尽全力、浑身是伤救他的小女孩,渐渐重合在一起。 良久,周商懿缓缓启唇,声音低沉沙哑,富有磁性:“不必再看文件。” 眼见周书宁正领着罗摇,往场地那边走。 周商懿素来波澜不惊的眉,难得地皱起。沉声吩咐: “先让人拦下她们。” 话毕,他长腿迈开,转身便要亲自下楼。皮鞋踩在地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但转身瞬间,他的视线落在了下方的周清让身上。 周清让正怀抱着月光铃兰花,站在风车和花海之间,是从未有过的隆重。 周商懿的脚步停驻。阳光将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冷金色的光,却照不进他深沉的眼底。 沉吟不过一秒,他转而吩咐:“先请罗小姐上来。” “是!”李屹连忙领命离开。 下方,钢琴家开始弹奏钢琴,优美的乐曲声顿时在原野间荡开,温柔而浪漫。 花手们也随时准备好、抛洒满空的花瓣。 周商懿的眸色暗了下,他抬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私人手机,拨通周清让的电话。 “清让。先暂停。” “这门婚事,我恐怕——暂时不会同意。” 电话那端,周清让温润的眉皱了起来:“大哥?” 周商懿开口,声线低沉而郑重: “半个小时后,我会亲自给你一个交代。” 第292章 我的妻子,是自由的 原野小路旁,空气里带着青草和鲜花的气息。 罗摇跟着周书宁下了车,只要转过一个弯,就可以看到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和那精心布置的场景。 但在转弯之前,突然,几道挺拔的黑色身影走了过来,拦住她们的去路。 为首的李屹态度恭敬:“罗小姐,请先跟我们去个地方,大公子有请。” 周书宁瞬间蹙起眉头,护在罗摇面前:“大哥找小罗摇有什么事?他该不会……”是和家族里那些老迂腐一样,想反对罗摇和五哥在一起吧? 李屹连忙解释:“书宁小姐放心,大公子绝不会伤害罗小姐,只是……谈点事情而已。” 罗摇不想看周书宁因为她而起任何矛盾,轻轻拍了拍周书宁的手: “放心,我去去就回来。” 罗摇跟着李屹,被带着走了另一条路,来到那栋建筑。 二楼,竟然破天荒没有一个守卫,没有往日的戒备森严,安静轻松得很不寻常。 李屹在一扇门前停下,为她按下门锁,“罗小姐直接进去就好。大公子在等您。” 话落,他转身离开。 罗摇抬手,缓缓推开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晨光涌了过来。 那抹高大的身形,背对着她的方向,伫立在窗前。 黑色西装,剪裁精良,一丝不苟。晨光恰巧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冷金色的光,仿佛万丈光芒都为他加冕。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外面的山川田野似乎都被他踏在脚下,全都沦为他的陪衬。 尊贵,巍峨,不可攀。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深邃、立体,眉骨高而锋藏,是历经岁月沉淀后沉稳如山。 罗摇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手微微一紧,清澈的眼底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起伏。 周商懿也在看她。 他踩着光,一步一步走来。强大的尊贵与威压尽数收敛,只剩下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卓尔不群的气场,步步靠近。 在离她一米的距离,他停下了脚步。 他凝视她。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涟漪。 “罗摇,是你。”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荡开。 罗摇垂眸,已恢复平静,淡然从容地回: “的确很巧,是我。” 她垂首,一如既往的恭谨:“大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状态平静得像在说逛街买菜那种小事。 周商懿看着她的低眉顺眼,削瘦单薄的身形,和那份刻进骨子里的疏离与淡然。 良久,他开口,嗓音低重: “那年风雪里的约定,是我失约。” “如果你愿意,我想给你一个名分。” 声线沉稳、郑重,重如千钧。 罗摇眼皮微微一颤,她知道他这话意味着什么,代表着什么。 她眼眶微微湿润,恍惚看到11年前,那个站在村口等待的小小的女孩,在无数个日出日落里,踮着脚尖看着,盼着,每一次有车经过,眼睛都会亮一下。 如果是11年前,听到他这样的话,她会兴奋,会激动。 毕竟那个小女孩,想要的只是离开大山,却能得到这么重的承诺与馈赠,天真的时代,该激动得多么失眠,多么充满幻想啊。 可现在,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 她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从黑暗的荒芜里走了出来。就不再需要什么别的了。 她已经长大很久了。 罗摇收敛起所有的情绪,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她抬起眸,看着面前这个尊贵到几乎不真实的人。 “多谢大公子的好意。不过,谢谢。不用了。” 罗摇直言不讳,徐徐冷静地说:“大公子给我一个名分,仅仅只是出于心里对我的感激、愧疚,和长达11年来,对自己失约的自责,想要弥补的担当与责任。不是因为爱。” “这样一段感恩式的婚姻,不会真正的长久。” 因感恩而娶的婚姻,反倒会成为一道枷锁,日日捆绑着他的道德心,责任心。这样对他很不公平。 她当初救他,也从来没想过要这样的报答。 周商懿的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罗摇已经接着说: “退一万步说,就算、万一、十万分之一的几率,您因为我工作的出色,对我欣赏,或者……感情认可。 但感情终究是短暂的,门第悬殊、门户之差,永远存在。” “或许会在将来某一天,你会发现我到底不过如此,比不上京圈贵女们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会多国语言的博学多才。” “甚至连您用一支十万的钢笔,在我看来也是铺张奢侈。而我穿一件19.9的纯棉t恤,会是你们眼里的上不得台面。”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一起只会遍体鳞伤。 她的嗓音里是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理智、通透、清醒。 “更何况真留在周家,真成为您的名分。我要与您面对太多太多的质疑、反对。 往后,我还要努力学习豪门里的交际,豪门主母的管理,外交国际礼仪等。” “这些……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些年来,她在京市经历了太多太多,受尽人的白眼;拼尽全力地去努力,只为得到一份满意的好评; 无论随时随地都紧绷着,想为所有人解决好一切事情,尽好自己的职责。 可这样一直紧绷着,就像是一头一直被抽着不停奔跑的马,和一只一直高速振翅的飞鸟。 她想回去,回到乡下,没有忐忑,没有提心吊胆,没有生怕稍不注意就做错事的紧张惶恐。 就和姐姐过简简单单的生活,那里有清新的空气,有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花小草,有清晨山间的鸟鸣,和农家徐徐升起的炊烟…… 灰姑娘嫁入豪门,从来不是完美的结局,而是另一场历练的开始。 罗摇垂着眸,“是我懒散惯了,习惯简单的生活,辜负大公子的厚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商懿看着面前这个低眉垂眸的女孩,他开口,声音低沉、郑重: “我的妻子,是自由的。你所说的一切,我会安排解决妥当。” “况且。” 他朝着她轻轻迈近了一步,周身的威压收敛,只剩下温和。 “罗摇,别妄自菲薄。比门第更可贵的,是品行。” “你、配得上周家的任何人。胜之而无不及。” 罗摇的手微微一颤,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只是,她还是没有任何想法。 曾经,她期待过。 在那场大雪里,她不断地刨着雪,刨到双手溃烂、流血。刨到指甲盖发软脱落,皮肤大片大片冻伤。 她以为上天让她遇到他,是给了她离开那座大山的机会和救赎。 她拼尽全力地救他,又可耻地挟摁要求,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她也曾等啊等,在无数个日出日落,看着乡间的路的尽头,盼望着,盼望着会有人来,或是收养她和姐姐,带着她们离开那座大山;或是将她们接去孤儿院,让她们离开那个冷漠凶恶的叔叔。 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终究,等来了一场空。 后来的后来,她深深地明白,奢求任何人保护自己,拉自己出泥潭,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没有人会来的,没有人。再黑的路都得自己一个人走。再重的山都得自己一个人扛。 唯一能保护好自己、拯救自己的人,永远只有自己。 哪怕是现在周商懿的身份,她也不敢奢求他真能安排好一切事情,保护好她。 靠山山会倒,靠树树会亡。 所以刚才在看到周商懿时,她认出来了。但是她很平静。 因为那不过是她漫漫人生里,众多失望事情里的小小一件。她并没有把他放在在意或痛恨的位置。 第293章 真正的欣赏与爱 罗摇抬眸,凝视着周商懿。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只有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谢谢大公子的夸赞。只是我来周家工作,从来不是为了能配得上谁,或者被谁高看。” “我只为了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工作,能顺顺利利离职,回乡。”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如果您真要感谢的话——明天过了,我的合约就到期。” “书宁小姐、霆焰小公子,还有沈骄小姐,他们可能不会同意我离开。” “我想您能帮助我,顺利回到乡下。” 周商懿的眸色,微微一敛。 罗摇凝视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像钻石,也像坚冰,鼓起勇气说: “十一年前,我求您帮我离开大山,您失信了。” “十一年后,我想您帮我回去——您……不会再失信吧?”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周商懿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如果这真是你想要的,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大公子。”罗摇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低了低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罗摇。” 男人尊贵低沉的声线,突然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 周商懿站在晨光里,逆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倘若你喜欢清让,或者湛深,亦或是阿错。我可以做主。” 罗摇吓得眼皮一颤,连忙清清楚楚地回答: “我只把他们当做雇主,最多朋友,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虽然他们都很好,尤其是清让公子,像她小时候幻想过的童话里的王子。 但从工作开始,不论是进哪个家庭工作,她都只把所有人当做雇主。 爱情,是她自16岁起,就已经从生命里摒弃的天光。 要安顿好姐姐;要为姐姐亲手惩治强姦犯;要给姐姐安稳的日子。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们的世界、他们的阶层。他们会在他们的世界里,和更合适的人在一起。 泾渭分明。 周商懿看着她,深邃的视线,看不出他深沉的心思。 “好,我明白了。” 罗摇转身离开。 周商懿伫立在原地。 良久,他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清让,上来一趟。” 周清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向来稳重的大哥伫立在落地窗前,眉微微皱着。 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周清让眉间腾起一抹担忧、关切:“大哥,出什么事了?” 周商懿转过身来,看着他。 开口,声音沉稳而郑重:“盛大的事,该先尊重女方意愿。” “我替你询问过了,罗摇她——执意回乡。” 周清让温润的神色微微一滞,但仅仅片刻,脸上又腾起释然的笑。 “大哥,我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今天这场筹备,只是想让她生命里,拥有一些美好的记忆而已。” 他的眸底,又腾起深深的心疼。 “阿揺19岁了,现在所有的回忆里,只有丢弃她们不管的父母,拮据的家庭,奴役她们的叔叔,和生病的姐姐,永远需要她解决的工作。” “我想,哪怕能让她的回忆里,多一缕微光,一抹温暖,就足够了。” 被人隆重地表白,认真地对待,会成为每个女孩子青春里、心里,难忘的记忆。 他想给她这样的记忆,哪怕这份记忆里,没有他想要的结局。 周商懿看了眼他的认真,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又收回手,单手插在裤袋里,神色再次变得稳重,凝重: “我的意思是,她对你,没有男女间的情感。” “感情的事,还是要慢慢培养。别给她太大压力。” “在她工作期内表白,也会让她背负勾引雇主的恶名。” 他下了令,不容商榷:“这件事暂时延迟,以后再谈。” 周清让神色变得沉重。 的确,因为他从来没有将罗摇当做一个月嫂看待,所以没有考虑过周商懿说的问题。 但对于其余人而言,一个月嫂任期内和雇主家的公子有感情牵扯,都会引人非议。 “是我忽略了这一点。多谢大哥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感激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到达原野间,周清让拿起那束铃兰花,目光依旧温和如玉,只是轻轻将那支松柏抽了出来,对旁边的沈青瓷说: “母亲,今天只是单纯致谢,感谢阿揺让阿错新生。” “什么意思?”沈老爷子瞬间跳了过来,急得眼皮都在跳:“你不表白了吗?你还要给别的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外公。”周清让无奈,温声解释:“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等明天以后,阿揺的工作彻底结束后再安排也不迟。” 眼看外祖父还要反对,周清让说:“这是大哥的提议,也的确不会给阿揺带来职场上的困扰。” 众人一听周商懿,也若有所思。 周砚白点了点头:“还是你大哥考虑得周到。明天最后一天,小摇合约到期了,她也不是我们周家的月嫂,就没人能再拿家规压人。” 沈青瓷也说:“最重要的是,任期内,可能小摇会比较紧张,也会顾及工作的关系,始终将自己放在最低等的位置。 强行提前结束合约的话,她也不会同意。 你大哥说得对,是该过了这两天再谈。” 所有人赶紧协调现场,更改演奏的曲目等。 只有不远处的天幕下,周错斜倚在藤椅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 大哥的主意? 为了清让好? 他看了眼那栋楼的方向,眸色愈发深邃。 起身,漫不经心离开。 他走进那间休息室,双手插袋,看向一直伫立在窗前的男人。 “罗摇,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周商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波澜,带起一丝赞许。 “你很聪明。藏拙十余年,委屈你了。” 周错步步逼近,微微俯身,靠近他,狭长的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周商懿,你仅仅只是想报恩。 我哥哥对她,才是真正的欣赏与——爱。” 最后一个字,他咬得有些重,带着明显的提醒。 周商懿直视周错那双桀骜如狼的眼睛,面色没有任何波澜。 “谁的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周错也直视着他的眼睛,空气里,似乎有隐约的火星跳动。 片刻后,周错勾唇一笑。 “她选择谁,都不会选择大哥。毕竟和大哥在一起……最累。” 周商懿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不论她选择谁,我尊重她的一切意愿。” 他微微侧身,走向办公桌。 “阿错,你身体刚好,别操心太多,该回去好好休息。” 周错低笑了声,目光落向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面容上,“大哥,你最好——一直尊重。” 话落,他双手插在裤袋,迈步离开。 他一走,办公室的气氛冷肃下来。 只剩下周商懿一个人的身影,坐在那办公桌前,尊贵的身形笼罩起往日没有的深沉。 李屹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公子,好不容易找到罗小姐,真要让她后天回乡吗?” 第294章 喜欢一个人,不是束缚 周商懿坐在那里。左手落在右手大拇指戴着的扳指上,缓缓转动。 那扳指墨玉漆黑,深沉如渊,永远不见颜色,像他的人。 李屹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公子沉默这么久。久得他以为公子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 终于,周商懿开口了。声线稳重,少有的哑沉: “她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自由。” “我欠了她十一年。” “这一次——不能再失信了。” 她想走,他送。她想留,求之不得。 选择的权利,一直在她。 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周商懿又恢复那座巍峨沉稳的大山姿态。 静了片刻,他掀起眼帘。 “书宁那边——安排新的月嫂今天上任。专业,但更重要的是、让她放心。” “给霆焰——请位幼师,不必教授级,带他贪玩些也无妨。” “二房——配备新的厨师团,在她醒来之前做好药膳。不懂的来问我。” 一件一件,有条不紊。 李屹一一记下,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自家公子,眼底满是震惊。 他跟随大公子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大公子这般事无巨细地吩咐这些琐事。 “还有,”周商懿又开口,眸色深了下来。 “她姐姐的事,所有档案送到我这边,我亲自审阅。” “是。”李屹低头应下,转身要走。 “李屹。”周商懿忽然叫住他。 李屹回头。周商懿坐在那里,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拇指又落在了扳指上,缓缓转了一圈,停住。 “她不喜欢欠人情。”他的声音低沉,严肃,“所以——别让她知道。” 李屹心里升腾起浓浓的钦佩与折服,不愧是大公子,润物无声!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楼下的原野传来一阵礼花的声响。 李屹走到窗前,就见罗摇被周书宁挽着手,拉到了那片场地里。 早前。 罗摇从楼上下来后,就随周书宁散步走来这边。 她看到了从没有见过的七彩铃兰花,或蓝或粉,像打翻了春天的调色盘。才知道原来铃兰花还有这么梦幻的颜色。 她看到满山的花朵风车随着风缓缓转动,原来风也可以有颜色。 她看到漫天透明的雨伞撑在上空,纯净得像是一片天空之镜。像是有人撑伞,也能看到天空的蔚蓝。 然后,她看到沈青瓷、周砚白、周清让从花桩后走了出来。 沈青瓷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旗袍,怀里抱着一大束铃兰花,缓缓走到她面前。 那束花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半个身子,但那张脸满是温柔的喜爱: “小摇,这是我们一起为你准备的。” “谢谢你为周家操劳,也谢谢你,让阿错彻底得以新生。” 全程,周清让就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 他换了身一如往常的白色西装,不那么正式隆重的,始终温润如玉。晨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看着母亲将那束花递给罗摇,微微勾起唇角。 只要她能收获到爱,无论是谁,都可以。 罗摇看着他们,很是受宠若惊。 尤其是眼前这束铃兰花,品质上乘。曾经她在花店里看过,一支小小的开放的铃兰花,就要几十上百块。她从来不舍得买。 而这一大束……价值她已经不敢估量。 可也清楚他们的心意有多重,罗摇不忍辜负,又落落大方地接过拿束递来的铃兰花,温声道: “谢谢你们的认可,但真正帮助三公子的,是提供机会的大公子,和三公子自己向光而生的决心。 我做得只是添砖加瓦的小事。” 她看了眼周围的场景布置,晨光下,所有美好都像是发着光。风车在转,铃铛在响,透明的雨伞在头顶撑开一片温柔的穹顶。 她不由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花我很喜欢,就收下啦。不过这些漂亮的布置、晨风阳光,真正是该由你们一家人好好享受。” 他们才是这场蜕变里真正的主角。她只是帮衬的一阵春风。 沈青瓷挽住她的手臂,伸手挽住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也很自然、很不着痕迹地让她站在了周清让身边。 “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定会是一家人!” “对!一起庆祝呀!庆祝周家多了一个大英雄!也庆贺摇摇教会我们这么多人成长!”周书宁说着,朝着旁边的吴妈使了个颜色。 “砰砰砰!”吴妈带领着人,朝着罗摇和周清让的位置,拉开准备好的礼花。 漫天银色的彩带炸开,随风飞舞,像无数颗流星从头顶坠落,整个世界变得熠熠发光。 周清让不动声色地站在罗摇身边,用自己的身体轻轻为她挡住那些漫天射向她的银丝带。 罗摇被护在沈青瓷和周清让之间,抬眸,是想也不曾想过的漫天银辉。像一场盛大的、不真实的梦。 转眸,有沈青瓷温柔的面容,周书宁真诚的笑,和身边的周清让…… 他站在身旁,像是站在光里,永远一身月色,干净得像是高悬的月光。 他们,都好美好啊。 如果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如果拥有这样的家人,是很幸福的事吧。 可是,罗摇很快收敛好自己所有的心神。 她知道,这些都不属于她。他们对她的好,只是因为他们足够善良,足够体恤,足够感恩。但她不能因此得意忘形,忘了自己该有的位置和本分。 明天过了,她就要回去了。 那里,才是属于她和姐姐的世界,虽然简单,也很幸福。 她不动声色地和他们微微拉开了些距离,保持着该有的恭谨。 就在这时,周错,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哥,庆祝的事,不叫我?” 他撞了撞周清让的肩。 周清让的身形,顿时被撞得靠向罗摇,两人的手臂衣服,都贴在一起。 风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轻柔,风铃的叮咚声、风车的转动声,都变得缓慢起来。 而楼上。李屹站在窗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皱紧了眉,转身看向周商懿。 “大公子,那这不需要阻止吗?二房那边,就是想让罗小姐和清让公子日久生情!” 周商懿缓缓转动总裁椅,宽大的座椅转动间,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感。他端坐其上,宽肩窄腰的身形愈发挺拔,宛如坐在王位上的掌权者。 他的视线透过窗,穿过那片漫天飞舞的银色丝带,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深沉的眸底,是他人揣测不透的、深海般的丈量。 “无碍。被人喜欢,青春的悸动,友情,热烈。她都该拥有。也——值得拥有。” “李屹,记住:喜欢一个人,不是束缚。” 第295章 留给他们的信 而另一边。 这间办公室里,漆黑冷肃,气氛压抑。 周湛深坐在那里,屏幕上,罗摇和周清让所有的相处,二房一家的和谐,尽数映入他深黑的眼帘。 “嚓!”咖啡杯被捏裂,碎片再次深深扎入掌心。之前没有处理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门突然被推开。 周振邦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五分钟后的会议,别耽误。”语气平淡,像对一个零件下指令。 周振邦转身要走,余光终于瞥见他手上滴落的血迹。 他皱了皱眉,“情绪不好,就多学学你大哥,他从没有失控过。” “把桌子擦干净,别弄脏文件,丢周家的脸面!” 说完,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漆黑。 周湛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掌间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砸在漆黑的办公桌面。电脑屏幕里,有阳光、有花、有一家人团聚的欢声笑语。 但这里,只有冷寂的办公室,和一堆没处理完的文件,以及鲜血淋漓、无人问津的手。 头又开始疼了,剧烈的、像要裂开一样的疼。额间的青筋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要冲破而出。 周湛深的视线,失控地落向桌面。 没有薄荷,那瓶小小的薄荷油,也被锁在那个黑暗的盒子里,再不见天日。 没有人在。 她不在。 * 罗摇回到周家后。 周二夫人他们不知道去商量什么事了,周书宁也去缠着周清让,不知道在追问什么八卦。 她抱着那束铃兰花,回到小小的佣人房,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开成几束,分别插在花瓶里。 花还会开几天,后天一早她就会离开。到时候可以将这些花瓶点缀在他们的房间里,也不会浪费吧。 插好花后,她转身出去,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时,王妈领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走了过来。 那女性穿着藏青色的职业套装,态度得体端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罗小姐,您好,我是书宁小姐新的月嫂。高巧。” “从今天起,开始接任照顾小公子的所有事宜。” “这是我根据您的安排,做的归纳表,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罗摇接过来一看,文件里,从晨间抚慰,到情感的连接,大自然的接触,全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毫不疏忽。 她怔了一下,有些突然:“您从今天起就开始完全接手吗?” 一般情况下,都会有个交接的过程,至少需要两个人协同带孩子两天。 高巧微微一笑,笑容得体而自信:“放心,我看过您所有和小公子相处的视频,足以照顾得好。 周家也是想试试我的独立专业能力。如果需要您教,我恐怕很难得到周家的认可。” 罗摇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她又去周霆焰的房间,准备给他制作一些小游戏。 每天霆焰放学后的第一时间,她没有逼着他立即做作业,也没有询问他在学校有没有认真上课,学到了些什么。 她会带着他做一些游戏,让在学校关了一天的他释放下活力,才能让他静下心来,去完成当天的作业。 只是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约莫20多岁的女生,已经在里面倒腾纸飞机。 听到脚步声,女孩立即抬起头,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您就是罗小姐吧?我是新来的,苏甜。在你走后负责照顾霆焰小公子。” 她拿着一个五颜六色的计划表上前来,递给罗摇:“您看看这个,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罗摇接过一看,是幼儿园时期的“寓教于乐”的教育方式,有户外探索、手工课、自然观察,还有每周一次的“自由日”十分适合现在的周霆焰。 不过她隐隐有些奇怪,之前周家人给周霆焰请家教或者老师,都是要顶流大学以上的教授。 怎么这一次……是谁想到,请幼师专业的人来? 苏甜似看出她的疑惑,又想起李屹的交代,连忙解释: “周家前些天开始招聘,我鼓起勇气投了简历,制作了幼儿园式的教育方案,没想到层层筛选后,竟然入了周三夫人的眼。” 罗摇恍然,看来周三夫人是真的明白了许多,她也没有多想。 接下来,就连厨房里,都有一支专人的团队,由厨师、造景师、心理师三个人组成,专业负责二房的食膳。 罗摇发现,竟然许多事情都安排交接好了。 不愧是周家,办事效率真的奇高。 罗摇看他们每个人都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心里不免涌起一阵惘然。 终于要结束了,离开这里的真实感,终于就这么涌来。 不过片刻惘然后,她又放松下来,回到小小的佣人房。 罗摇拿出手机看登机时机,后天一早9:35。就可以和姐姐回到乡下,安顿好一切。 等了两个月的离开,终于近了。 不过她还有些不放心。 罗摇想到什么,坐到桌前,铺开信纸,笔尖落下,沙沙的写字声响起。 她给周书宁写留言,写了很多,关于婚姻,关于事业,关于婆婆。 “如今虽然恩爱,但长久的相处,还需要两个人同频喔。” “书宁小姐需要有自己热爱的事业,忙碌起来,就会像运转起来的小火车,不会天天在原地等着一个人。” “家里的事情,可以多和婆婆说说心里话,撒撒娇呀。江夫人其实很好哄的~” “她也不是非想逼您执家,只是担心自己去世后,任性年轻的你们,撑不起一个偌大的家。” “书宁小姐可以哄哄她,和她商量,以她的年龄,还可以为你们执家二十年呢。 二十年里,您先每个月学一样主母的技能。其他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业……” 那样,就不会再每天眼巴巴地等着江廉时下班了。 罗摇写着写着,想到那个画面,又想起第一次见到书宁时、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歇斯底里的女人。现在总是抱着孩子,笑得那么好看。 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又写给江在瑾小公子。 “豪门聘请的育儿师,一定是超级超级专业的,肯定会照顾好你哒。” “只是一定要让你粑粑麻麻多带你出去看看大自然,多拥抱花花草草,不要学你爸爸沉默寡言、古板无趣喔~” “孕期时您母亲抑郁加情绪失控,将来可能您会体弱多病,脾胃虚弱,从辅食开始就要乖乖吃饭~好好调理喔~” “附调理清单……” 罗摇想到那张软乎乎的脸,眼里都蕴着温柔。 第296章 最该珍重的人 她又想起周霆焰。 她找来一堆五颜六色的卡纸,和纸笔,画出一个小小的卡通小魔王的形象,又狼又凶又乖。 她画小小的魔王,踩着书本叠成的台阶,够到了天上的星星。 画小小的魔王在飓风里被风吹得前倾着身体,依旧奔跑,写上温暖的鼓励:“你在好大的飓风里成长,超厉害的!” 她画有软软的小白兔摸着小魔王的头说:“累了别忘了躺会儿休息会儿,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宝宝沃~” 然后,她开始将这些卡纸,折叠成星星。 一颗又一颗,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 最后,贴上手写的便签: “霆焰小宝宝,难过的时候就拆开一颗,拆完啦,应该你就长大啦!” 这样,那个小小的家伙,在弱肉强食的周家,应该会多一点点温暖吧。 她又想起周二夫人一家。 他们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每次和他们在一起,只要在旁边看着,就能感受到浓浓的治愈。 而他们也有了彼此的温暖,已经不需要她操心了。 对周错,该说的话她也早已经说过。 罗摇起身,从箱子里找出前些天就买好的青色玉石。 玉石是一切美好的象征。她用自己的钱从市场淘来的,因为是碎片,所以即便成色很好,但价格也不贵。 她将一片一片青色系的玉石串在一起,做成玉石风铃。 做好后,她把风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玉石薄薄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透着碧青。中间有串“和乐顺遂”的雕字玉牌。 风一吹,它们会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全世界都在为他们的团圆和美好而庆贺。也是她给他们真诚的祝愿。 对了,还有周清让之前送给她的那个监听设备,以后用不上了,她也放到柜子上,不打算带走。 但周清让总是面面俱到,为别人考虑得太多。 罗摇想了想,找来一个锦盒,在里面放上一面小镜子,细心地调整好位置、角度。 她在盒盖上,贴着一张国风的便签字条: “锦盒里,最该珍重的人。” 打开盒子,镜子里会映射出打开人的脸。 清让公子,23年里,你总是看见别人,在意父母的情感,在意周错的痛苦。 以后,该看看自己。 还有给张姐准备的腰痛贴,感恩王妈的提点信……一样一样,装好,放好。 忙完这一切,不知不觉,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 天边泛起朦胧的光,淡淡的、朦朦的晨雾笼罩。 罗摇坐在桌前,看着那些写好的信、折好的星星、装好的礼物……她总觉得还不够,像是要远行的母亲,总是放不下自己的至亲。 每次和雇主分开时,她总是会这样,准备好回谢礼,写好一切叮嘱事项……然后每一次,依旧总觉得还没安排好,生怕他们过得不够好。 不过这些年,每一次都是这样,离开一个地方,收拾好行李,检查完所有,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不回头。 她习惯了。这些年,已经习惯太多太多的分别。 罗摇深吸了口气,理智地开始想,还有什么遗漏的人和事呢。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人。 周湛深。 想起那个总是坐在冷黑色空间里的人,想起他手上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又想起那天他来到这里,那双近乎崩溃失控的眼睛…… 正在这时,“咚咚咚。” 极低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罗摇眉心微微皱了皱,谁会这么早来找她? 第297章 大房的故事 罗摇走过去,轻声打开门。 就见站在门口的人,是王妈。 王妈满脸忧愁,低声说:“罗小姐,大夫人找你。” 罗摇关好门,跟着王妈上了三楼,来到那间书房外。 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周大夫人正站在暗黑色的书架前,怔怔出神。 晨光还没透进来,她的侧脸隐在暗处,但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十分显眼。 罗摇轻声将门关上,走进去,拿起沙发上的一张薄毛毯,轻轻披在大夫人身上。 “大夫人,还这么早,您该再多睡会儿。” 周大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小摇,你很聪明,你能知道我找你来、目的是什么吗?” 罗摇敛了敛眸,答:“您想让我再留在周家一段时间,替您照顾好周二公子。” “您对周二公子,有很深很深的愧疚吧?” 她说着,看了看这里四处黑暗的空间,轻声说: “就连这间书房的装修,或者整个三楼的装修,都是您自小为周二公子准备的吧?” 周夫人的身体狠狠一僵,显然没想到罗摇连这个都能猜到。 罗摇是从细枝末节的日常生活里推测出来的。她接着说: “您和周大先生,应该很不相爱。 甚至,周大先生很厌恶您,才会在成婚后,在您每一次刚出孕期,就与您同房,连续生下四个孩子。” “在外界看来,看似你们恩爱,实则,是只需要一次,就可以一年不用亲密。” 周大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颤,攥住了毛毯的边缘。 罗摇的声音放得更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大公子,应该不是留在这庄园里养大的。” 无论是周振邦,还是周崇山,都培养不出周大公子那样格局宽宏的人。 “您生下大公子后,本以为可以抓牢主母之位。可没想到大公子会被别的人接走。” “周大先生又不喜欢您,除了粗暴,就是冷漠。” “直到您生下二公子,您就将他当做了生命里唯一的稻草。” “您希望将他培养得足够优秀,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周家立足。您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从他出生喜欢的颜色,住的房间,要学习的什么知识,您都做了事无巨细的严格规划。” “您认为,在豪门里,情感是不重要的,只有权利与能力,才是立足的基石。” “可渐渐地,您看着他成为比您想象中更冷漠如冰的人,您又开始后悔……” 周大夫人听着这些,终于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伴随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捂住脸,可呜咽声还是不断从指缝里漏出。 “罗摇……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想这样的……” 她开始讲述当年的事。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到沉重。 她出生在冯家,也是京市前十的名门。15岁时,她亲眼看到姐姐像沈骄一样,想嫁给一个穷小子,以为脱离家族就能得到幸福。 起初男人对她很好很好,可后面呢?后来,男人的心,都是会变的。 婚前说舍不得她累着,婚后嫌她不会做家务。 婚前说会养她,婚后说她除了带孩子一无是处。 婚前说只爱她一个,婚后出了轨,说他只是犯了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她亲眼看到如珠似玉的姐姐,在七年里被折磨得人老珠黄。 姐姐还一身傲骨,没有脸面回到冯家认输,不想承认自己选错了。她去玩蹦极,解开了自己的安全锁…… 22岁的她,赶到那里的时候,只看到姐姐面目全非、摔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周大夫人苦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吗?一个美好的女孩子,因为爱一个男人……头骨摔得粉碎,脑浆流淌,最爱美的她全脸糊了血……” “姐姐很喜欢跳舞的,她在台上跳芭蕾舞时,腿又细又长,可摔断了,摔在地上,残肢断体……” 周大夫人的声音狠狠哽咽,目光又多了些冷硬。“爱情……我不介意爱情的,周振邦怎么对我都没有关系。天下男人,都一个样。” “与其花时间和心思,去琢磨男人爱不爱自己,怎么能和男人过得更好。倒不如直接让自己过得更好。” 所以那一年,周沈两家提出联姻,哪怕周振邦不同意,但她还是一口就答应了。 周振邦骂她贪权贪势,她不在意;周振邦从不正眼看她一眼,她不在意;周振邦粗暴地像惩罚酷刑一般,她也不在意。 她开始期待孩子。男人不会永远是自己的,但权利和孩子,可以永远属于自己。 “但我没有想到……”周大夫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生下商懿后,刚出月子,周太祖就来接走了他,带去照养。” “周太祖,那是周崇山的父亲,如今已有上百岁。 在周家,他才是最权威、最有话语权的人,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忤逆他的决定。” “周太祖说,商懿的存在,关乎着周家的百世根基,我,周振邦,乃至周崇山这些人,都不被允许去看望一眼。” “只有二房一家,被允许去探看。” 周大夫人的声音沙哑:“那时候,我作为母亲……想知道关于商懿的消息,所有关于商懿的消息,只能眼巴巴地企盼青瓷和砚白给我带回来……” 她哽咽着,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我没有安全感……我在周家,就像是一个毫无话语权、随时会被踢掉的棋子……” 尤其是生下湛深那一年,整个家族正在角逐管家之权。 二房虽然不争不抢,可是周盛寰和秦美露,那是势在必得、不择手段啊…… 周大夫人想到那些年的痛苦,至今声音都在发着颤: “秦美露想害我流产,花园里的地面总是莫名有油渍,佣人总是会不小心弄错野菜,秦美露总是不小心将我撞进池塘……” 她至今记得那时候怀着孕,走路有多胆颤心惊。 她至今记得寒冬腊月里,掉进水池里有多冷。 她也至今记得,无论有多冷,多痛苦,周振邦只会骂她一个没本事的废物!拿不到庄园的主母权,就滚出去! 她还记得……还记得……那时候的她也曾天真无邪,也曾想求一个公道,想将自己所受的委屈一点一点讨回来。 可佣人们只觉得,她注定会输给秦美露……那些人全都巴结着三房,没有人给她作证……没有人……所有人都说,是她自己摔倒的…… 第298章 只是为了任务 周大夫人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那一年,我明白了——只有拥有足够的权利和地位,才能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被欺负!” “有了湛深后,我开始拼命地将他往最好的方向抚养。只要我们好起来,我们就不会再被人欺负!” “可是……我没想到……到头来……” 周大夫人说到这里,声音狠狠沙哑,干涩。 她紧紧攥住罗摇的手,“小摇,湛深他没错。商懿从小跟周太祖长大,周太祖是不同的,他带商懿去太行山看山,去秦岭看天池,去世界各地,看天地的浩瀚。” “可湛深被我关在周家里,七个月,我逼他必须学会走路,以此博得家族的关注。” 才七个月的婴儿啊,站起来摔下去,就会被她一把狠狠扯起来。 “周岁抓周,我提前将他关在屋子里练习,只允许他抓财经报纸。敢碰一下玩具,我就打他的手,将他的手打得又青又紫……” 才周岁啊,被打得时候,她还不允许他哭,她红着眼眶捂住他的嘴,发疯一般地警告: “不可以哭……别哭!周湛深……听着!你是我的儿子……你一哭,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认输了……他们会把我们当做尸体!会扑上来吃了我们!” “两岁,我逼他学奥数,学不会,就锁他在这书房里,无论他怎么哭喊,我都不会给他开门……” 才两岁啊,小小的孩子,一声一声叫着妈妈,一下一下地拍打门,说怕黑,说好饿好饿…… 可那时候的她想,如果连这些苦都吃不下,又凭什么在周家生活? 周大夫人实在说不下去,脸上的泪水已经纵横交错。她紧紧攥住罗摇的手: “小摇,在你来之前,我觉得只要拥有权利地位,就这么活着,就足够了。” “可我看到你照顾瑾儿时,带他看昆虫,触碰露水,我才发现,湛深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些。” “我看到你让二房举家和睦,我想,兴许我们一家,也可以……” “不……”她又摇着头说:“不需要周振邦的爱,也不需要那么完美的团团圆圆,我犯了错,我不奢望那些美好。” “只是湛深他……你看得出来的对不对?他曾经像一个机器一般的活着。” “可是遇到你以后,他开始有情绪,他也开始想触碰一些美好。” “他最开始是对你很糟糕,可那是他从小接触黑暗太多,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 “以前周家请过很多年轻的女佣,但她们总是会用尽各种方法接近他。” “最过分的是一个女孩子,暗地里如同偷窥狂一般地天天盯着他,查出他所有的行程行踪。 在他有次商会喝醉时,一丝不挂地躺在他床上……” “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现在很多女孩子总幻想着不劳而获,或者即便是睡了自己也不吃亏的想法。” “才导致他看到年轻的你时,就怀疑你,伤害你。” “可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试着改变,他想给你兰园的房子,他想离你再近一些。”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为了一个人,能这么主动。” 所以她开始贪心地想,罗摇,或许是不一样的,是改变他们这一家的密钥。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切,攥着罗摇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小摇,算我求求你,你就多留一段时间,照顾好湛深。” “你帮帮他,让他不要再那么痛苦,不要将他自己束缚禁锢在那个牢笼里。 我想看他怼怼他的父亲,看他头疼时,会允许自己休息一会儿……” “就算你们真的日久生情,这门婚事我也是同意的,我可以为了你不顾一切地去争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如果你不喜欢他,教会他好好生活后,我会亲自安排你离开,我绝不会让他纠缠你!” 说到最后,她紧攥着罗摇手臂的手,死活不肯松: “小摇,我看得出来,你照顾湛深时很用心,也很在意,你对湛深不会一丁点感觉都没有……对不对……哪怕是同情……哪怕是当做朋友的在意……” 她问出最后这句话时,外面,漆黑的走廊里,一抹高大的身影无声走了过来。 他站在黑暗之间,黎明前的薄光落不到他身上。那张深邃立体的面容,有着宿夜未眠后的深沉、疲惫。 他的脚步停住,在等里面的回答。 而屋内的罗摇,先拿过纸巾,轻轻擦拭掉周大夫人脸上的泪水,才轻声开口: “大夫人,您愿意和我倾诉这些,我很开心,也很欣慰您的认可。” “我也能理解您的心情,和当年的抉择。” 亲眼看到姐姐坠亡,夫家的冷漠,满月期间被带走的孩子,和不停被设计伤害的尔虞我诈…… “你很痛苦吧,您觉得是您导致了一家人的灾难。” “可大夫人,您听着……” “现在的您这么痛苦,还在想着二公子,就如曾经您想着书宁小姐一样。” “但您最该纾解的,是您自己现在的情绪啊。” 她凝视着周大夫人痛苦的眼眶,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觉得自己哪怕再艰难,但都有姐姐陪着。 而周大夫人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在这豪门里苦苦的撑着。 在周家,她听到过很多很多人的名字。但唯独,没有听到有人说过周大夫人的名字。人人都只称呼她一声:大夫人。 所有人都忘记了,周大夫人,也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她徐徐安抚:“当年的您做出那样的抉择,真的不怪您。教育孩子的事,从来就不该是母亲自己的责任。” “可能有人会怪你偏激,怪你疯狂。” “可既然有了孩子,周大先生享受了联姻带来的利益,又生为人父,再怎么也该担起为父为夫的责任。” “但凡,当年他能在您怀孕时,在您受伤害时,稍微好一些,但凡他也能在意孩子的教育,你不会将自己逼得那么惨。” “每一个发疯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和夫家。” “所以。”罗摇继续轻轻为周大夫人擦拭掉眼泪,轻轻说: “先别怪自己,尤其别怪当年的您自己。 即便从来一次,回到那时候的年纪,在那样的环境里,22岁阅历的我们,也做不出更好的安排。” “那也已经是那个年龄的您,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了。” “至少,成功了不是吗?至少您和二公子,真的成为了您想象中无人能欺负的大人。不是吗?” “二公子虽然痛苦,但至少现在是这周家庄园里长大的,最优秀的人。” “逼迫是柄双刃剑,也是您亲手筑起来的荣耀。哪怕这荣耀伴随的是血和泪,但一定不全是您自己一个人的错。” 周大夫人又哭了起来,这一次,哭得肩膀颤抖,哭得泣不成声,嗓子都嘶哑得发不出声音。 是的,这几年她愈发得怪自己。她没有让湛深体会到过童年的快乐,也没有将湛深教成商懿那样的人,周振邦和所有人也在背后指责她、怪她。 看到周湛深痛苦,她更是深深地自责,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剜出来,也恨不得回到从前狠狠扇自己几巴掌,只要能换现在的湛深开心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但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不全都是她的错……不全都是一个母亲的错……不该去怪当年的自己…… 她的心狠狠触动着,声音沙哑着,抓住罗摇的手臂越发的紧。 “所以小摇……你这么了解我……你会帮助我的对不对……你不会狠心地离开的对不对……” 罗摇却低了低头,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回答: “关于周二公子的事……” “实在抱歉,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 周大夫人怔住了。 罗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轻柔:“我也有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像您想照顾好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也想照顾好我的姐姐。” “像你想盼着一家人能温馨一些一样,我也盼了三年,想回到乡下去过轻松点的生活。” 况且大房这盘乱棋,实在太乱太深太大了。 周商懿看似有格局,可自小没和他们一起长大,不会有清让公子对弟弟的温柔。 周振邦太过严肃,也是一个被逼婚被仇恨侵蚀人生的一座酷牢。 他们兄弟之间、父子之间、甚至还牵扯到大房和三房的角逐竞争……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而且…… “我对周二公子,没有感情,也没有在意。只有对雇主的共情。 就如同我共情书宁小姐婚姻的不易,共情小六公子处境的艰难。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照顾他,尽职用心,也仅仅只是将他当做雇主,就像是用心解决每一个人的问题一样。” “实不相瞒,我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让自己对这份工作问心无愧。只是为了能让自己顺利完成任务,顺顺利利的离开。” “如果有什么让您或者二公子误会的地方,我向你们道歉。” 所以,她不会因为周湛深留下来。 周家,也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至少在她没有过好自己的生活前,是。 外面。 那抹高大黑暗的身影伫立在走廊里。 他的大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掐裂,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他耳边只回荡着那冰冷的声音—— “我对周二公子,没有感情,也没有在意。” “我仅仅只是将他当做雇主。” “只是为了任务。” 周湛深额间的青筋突突直跳。湛黑的眸子,红得像要滴血,又寸寸结冰。 第299章 哭一下,求一下 向来冷酷如一座冰山的男人,眸底的红血丝寸寸攀延,像无数条狰狞的藤蔓缠绕。 他转过身,大步走过回廊,走过转角,走向一间无人察觉的隐秘的角落。 这里,厚重的合金门冰冷而厚重,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隐秘的按压式开关。那是周大夫人当年特意设计的,一旦进去,门会锁死,没有任何方法能从外面打开。 他迈步走进去,身后的合金门咔的一声锁死,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与声响。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灯光,没有任何陈设,只有一片极致的黑暗。 墙壁还用的是黑色涂料,吸收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光。 黑得荒芜,黑得空荡荡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像是在一片极致的地狱。 小时候,周母就是带他锁进来这里。 逼他学走路,逼他抓周。逼他在这儿偷偷看财经报纸,又装作是从小天赋异禀。 黑暗里,仿佛还能听到婴儿的哭声、周母发疯的呵斥声,和儿童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的无声无息的绝望声。 那些声音,从未离开过。一直在这里。 周湛深没有动,就那样站在暗室的中央,周身被极致的黑暗包裹。 忽然,他从大衣衣袋里,摸出那个手作解压球。 晶莹剔透,贴纸呆萌。他一直没有用过。舍不得用。 只是,此刻,他倏地攥紧。 “嚓——嚓——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玻璃珠被他攥得粉碎,毁灭,狼藉。 每一块碎片都锋利如刀,深深扎进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蔓延。 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玻璃碎片越扎越深,刺骨的疼痛顺着手掌指节蔓延至全身,可他浑然不觉。 他攥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只手已经一片血肉模糊,连腾起的青筋都被鲜血覆盖。 他缓缓张开手掌,掌心一片碎玻璃,那些原本可爱的表情贴纸也被捏成一团,乱七八糟地嵌在血肉里。 他垂眸看了一眼,突然,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咔!”掰开打火机的机油仓,指尖倾斜。 透明的打火机机油,全部流淌到摊开的掌心里,浸湿了那些贴纸,玻璃珠,也浸湿掌心的伤口,与鲜血混在一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依旧没面无表情。 骨节分明的指尖用力按下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他将火苗凑到掌心,机油遇火即燃,“腾!”小小的火苗瞬间窜高,橘红色的火焰倏地在他掌心里燃烧起来。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掌心的机油与鲜血,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冷硬,无情,但额间的青筋又突突腾跳着,泄露着什么无声的情绪。 他就那么看着,任由火焰在掌心燃烧,任由高温灼烧着那些小小的贴纸,任由晶莹剔透的玻璃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滚烫的火肆意灼烧着他的皮肤,所有的贴纸在火焰的炙烤下,瞬间卷曲、发黑。 玻璃碎片伴随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肌理,与机油、鲜血带来的刺痛,玻璃碎片扎入的锐痛,交织成极致的、毁灭性的折磨。 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反复凌迟。 跳跃的火焰里,他的脸明灭不定,冷硬的轮廓被火光勾勒得愈发锋利,眼底的猩红被火焰映得愈发浓烈。 他死死盯着掌心的火焰,盯着那片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的贴纸。 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疯狂、痛苦,和骨子里的矜贵冷傲交织在一起: “罗摇,我不是非你不可。” 话落,他的大手猛地握紧。“嚓——嚓——”火焰顷刻被他捏灭在掌心之中,灰烬全数捏得粉碎。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 边走,边用锦帕擦拭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擦过溃烂的肌肤,擦过刺痛的玻璃。 锦帕很快被血浸透,他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没有再看一眼。 他径直走进冰冷的银色电梯,拨通电话,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将三年里,周氏所有亏损项目案,全送到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一叠叠厚厚的资料已经堆满了桌面。 周湛深坐下来,单手用纱布简单缠绕大手。拿起钢笔,开始标注密密麻麻的亏损数据与博弈难点。 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他眉峰也没皱一下。 开会。他西装革履,站在上方,周身的威压笼罩着整个房间。 “烂尾文旅,集团内部高层贪腐,以致资金不足。” “东南亚金融投资,汇率波动不是借口。风控部门全部撤换。” “南城重大安全事故,无论金额,先抚恤好闹事家属,让工期推进!” 一句又一句,冷硬,独断,一针见血。 他的手按在办公桌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三天内,我要看到成效。要么反杀,要么滚。” 所有人吓得面面相觑。这些都是堆积了三年的项目,难度系数极高,再怎么也不可能三天内扭转啊! 可周湛深已经转身离开,没有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 他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用那只受伤的手拿着触屏笔,在巨大的荧幕上亲自绘制战略蓝图。一笔一笔,线条冷硬,布局严密。 鲜血渗出来,已经染得纱布一片血红。 那伤口没有处理,鲜血不断渗出,还有灼伤后的…… 陈经赶来时,看不下去了。他眼眶发红,声音都在抖: “二公子,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从上次您去罗小姐房间出来,您手上的伤就没有好过!再这么下去,您这只手会废的!会累倒的!” 周湛深抬眸,冰冷的目光看向他。 “是倒了还是死了,这个世界也没人真正在意。” 他又放下笔,转身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低沉冷厉:“跨国资本联合围剿……” 他在谈判。周身尽是久居商场的冷厉,像是又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冷硬无情的周家二公子。 陈经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罗小姐明天一早九点的飞机……就要走了……这明明是最后一天的机会……” 其实,有办法解决的吧? 只要二公子态度软一点,先将罗摇姐姐安顿好,再斥巨资在京市打造一片乡村田野,还原出罗摇向往的乡村生活。 再抱着小罗摇哭一下,求一下,卖卖惨,天天去小罗摇面前走一走。 关系总能缓和的吧……至少可以做朋友的吧……没必要非这么自我折磨吧…… 可那抹身影,听到他的话时,只有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僵了僵。 只一瞬。然后他继续谈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什么都不在意。 第300章 收拾行李,离开 另一边。 罗摇拒绝周大夫人后,看着周大夫人哭红的眼睛,又轻声安抚: “不过您放心,我可以给您制定一个详细的方案,只要您按照方案来,一定可以有所改变的。” “二公子那边,您也放心,我会给他发消息,劝劝他注意下身体。” 这是她目前能做的最多了的。 周大夫人看出她态度里的坚决,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 “是我太强迫你,忽略了你的感受。累了就先回乡下休息吧。我在这里再静静。明天一早,再送你。” 罗摇“嗯”了声,转身离开。 回到小小的保姆房,她心情格外复杂。 明明自己过得不尽人意,偏偏又见不得这人间疾苦。 理智知道大房一家的痛苦与自己无关,情绪又总觉得自己就这么离开,太过残忍。 既心生怜悯,又无能为力。 共情是她,袖手旁观,也是她。 罗摇又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将所有的情绪压下。 在想去帮助任何人、爱任何人的前提下,是要先爱自己。 她很清楚,她在京市坚持了三年,也期待离开了这么久。她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还有姐姐,姐姐才是她世界里最重要的人。她说过要给姐姐一栋大房子,要带着姐姐过上想象中的生活。 她走到那张小桌子前坐下,开始做细致的规划图。 关于周大夫人,要先学会原谅自己。 如果一直恨着自己,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导致的,越不敢靠近周湛深。 而越远离,越不敢接近,越没有明显的爱与企盼被爱的表现,更会让周湛深感受不到这些。两人的关系也会越来越僵化…… 她写得细致,从每天做些什么的细枝末节,到情绪观念的调整。修修改改,又努力调整,足足写了几十页a4纸。 写完这些时,天都黑尽了,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 最后,是关于周湛深。 罗摇看了眼外面的夜色,手心微微紧了紧。 其实和周湛深面谈,是效果最好的。但她清楚,她不能再和周湛深有任何的接触。 必须避嫌了。 也不能留信,不能再让周湛深感觉到她的关心。 她想了想,翻出陈经的号码,开始打字,发送短信。 【陈特助,劳烦您劝说二公子,告诉他一些话。】 【他喜欢的不是我,他对我也不是喜欢。而是像一头坠落在极致的深渊里的狼,经历十几年的黑暗,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风暴,冰雪,饥肠辘辘,身心俱疲。 在这个时候,突然看到一只飞进深渊里的小飞蛾。】 【飞蛾没有伤害他,没有给他带来冰雪风暴,他就以为那飞蛾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可是不是的。只要他走出去,他会发现世界上还有五颜六色的蝴蝶,或粉或蓝或明灿;还有鲜花,山川,湖泊,和蔚蓝的大海。】 【为了一只小飞蛾,值得让自己有一丁点情绪吗?值得让几十年来历经风霜都没有崩溃的、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与高傲失控吗?】 【告诉他,他是周湛深,很强大的周湛深。】 打完这些字时,她停了下。她在想,如果是站在周湛深面前,问出这些话,想必他会怔住,他一定会冷静下来。 毕竟周湛深可是高高在上的周家二公子,最冷静自持的人。 她又继续打字:【关于工作,你告诉他,大公子都没有他那么拼命。大公子是循序渐近的、合理安排的。】 【而他现在不顾自己的身体,拼命疾驰。】 【就像徒步的人,与狂奔的人,最后先倒下的人,一定是他。】 【就算真要和大公子比,也要做好一场持久的消耗战。大公子比他大一岁呢。只要好好的活着,到最后赢的人,可能就是他。】 罗摇打这些字的时候,赶紧在心里疯狂道歉。 她没有乱说大公子坏话的意思。真的没有! 只是周湛深的性格,目前劝他放弃角逐,很难。只有这种说法,兴许能反其道而行之。 【陈特助,以后他每次生病不休息的时候,你就说大公子身体养得比他更好,身体健康也是男人应该攀比的,不仅仅是事业。】 发完这些后,陈经兴许在忙,一直没有回复。 罗摇放下手机,发现一切都寂静下来。 晚上00点。她下班的时间到了。 也真的结束了。 “叮”的一声,罗摇收到周书宁的短信: “小摇,明天早上7点,你要等我们喔!我们为你准备了回乡的礼物~” 从原野回来后。 周书宁就缠着周清让问,为什么不表白了。 周二夫人也说,看得出来,罗摇似乎是坚定了回乡的决心。 沈老爷子:“要不清让或者周错装个大病?让她留下来?我们请的杏林老先生,正好这几天快回国了,也可以给飘飘治疗。” 周清让却当即温声开口:“不可以,阿揺等着回乡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留下她,是对她的折磨。” 他眸中有不舍,却更多的是温柔,理解:“就让阿揺回家吧,乡下有很多不便,我们去为她准备一些物品。” 于是这两天里,他们一直在采买东西。 此刻。 夜晚,罗摇看到周书宁的发来的短信,不用想他们也在离别礼物上花了许多心思。 她勾了勾唇,嘴角总算露出今天唯一一抹暖暖的笑,打字回复: “好。” 只是,放下手机后,她的手心却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直觉。如果真拖到明天早上再走,可能会发生什么变故,或者失控的意外。 而且到时候那么多人大费周章地来送她一个小小的月嫂,会浪费他们很多的时间,离别的场景也总会让人太过伤感。 人太多太多,万一又惊吓到姐姐,也不太好。 一番权衡后,罗摇做出了一个决定,快速将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好。 里面只有一些书籍,和她几件换洗的衣服。 她拖着行李箱,拿出手机查了机票。今晚没有飞机,改签不了。 思量再三后,在寂静的夜色里,她拨通周书宁的电话。 果然。电话又转接到周商懿那边。 罗摇轻声说:“周大公子,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扰您。能不能再麻烦您帮我一件事。” 第301章 他亲自来了 电话那端,很快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线,隔着听筒,也能感觉到那股岁月沉淀的厚重与久居上位的沉稳: “罗小姐请讲。我在听。” 罗摇还隐约听到了那端社会形势汇报被暂停的声音。 她不敢打扰他太多时间,直接坦诚地说: “我之前请您帮我顺利离开京市回乡。现在想将时间提前——今晚就走。” 如果有航班的话,她不会麻烦周商懿。但是今晚没有了。 包车,要坐21小时58分钟。 姐姐一旦醒了,坐在包车里,会刺激到不好的记忆,导致病态发作严重。 之前搬家或者有事的时候,她都是趁姐姐睡着时、不会看到车内的场景,背着姐姐进行的。 除了麻烦周商懿,罗摇没有别的办法。 她井井有条地说:“我看周氏下有直升机空航。您放心,钱和经费我会出的,只麻烦您帮忙安排一趟今晚的航班。” 她又补充保证:“而且这次请求过后,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再用当年的恩情麻烦您。” “我们可以立张字据并公正盖章,从此两清,互不相欠,您也可以不用再因为当年的事而有心理压力。” “罗摇。” 男人低沉的两个字,突然响起,像是从深海传来,带着重量。 “恩情不可以用金钱利益丈量。救命之恩,也不是一次举手之劳可以揭过。” “你随时可以找我。任何时候。”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稳:“不必觉得亏欠。是我欠你。” 罗摇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去接这话。 电话的另一端。锦宫。办公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一群政要正在开会,商议最近的一些社会局势。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 周商懿坐在主位,他接电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着。 他看了眼手腕间的腕表:“40分钟,周家接你。” 电话挂断。 周商懿随手将笔记本放在手臂间,站起来,看向所有人:“各位,抱歉。会议转线上进行。”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抬手,指尖在电脑键盘上快速划过,动作行云流水,瞬间开启线上会议。 并没有没有因为私事,就此结束今天的议事。 有资历老的人看着他走出去的身影,忍不住不解地低声嘀咕:“先生这是去处理一个女人的事吗?还是第一次见先生为了一个女人……” 周商懿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身形高大巍峨,如松如柏,不似周湛深那样逼人压迫,却自带浑然天成的尊贵与泰山般的稳重,如神像垂目。 “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 “无论身居何位,还望各位谨记。” 话毕,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脸敬畏,又拿笔在本子上做下记录。没有人再说话。 周家保姆房。 罗摇挂断电话后,很快平复了些刚才周商懿那些话带来惊滞。 周商懿会那么说,因为他格局宽宏、十分感恩。 他不愧是周家的大公子,也不愧是xx。 不过为人处世,也最忌讳得理不饶人,挟恩后贪得无厌。 对周商懿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对她和姐姐来说,或者对无数的平凡人来说,在凌晨时分,能有一架专属直升机,申请航线,保证姐姐的病情不发作,已经是一辈子触不可及的。比中彩票还开心。 至少在她心里,今晚过后,这份恩情就已经结清了。 罗摇开始静静地等。 等待过程中,想到什么,又快速点开外卖,买了些东西。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垂眸一看,是一条到账短信: “您的银行卡入账3,432,250.00元。” 343万2250元? 这个数字看得罗摇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字清清楚楚,真真实实! 紧接着又一条陌生信息,像一份精致的财务报表: “罗女士您好,现将您在周家任职期间的所有报酬及赠与款项核算如下: ‘周大夫人月薪提至40万,两月80万。税后442250.00元’ ‘周二夫人:99万。 周二夫人代替沈家支付:50万。 周三夫人许诺50万月薪。工作时长一个月24天。95万。 特殊贡献奖:55万。 以上为周家赠与。’ 总共合计3432250.00元。” 罗摇盯着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底满是震惊与无措。 她进入周家,只想赚到40万就离开,从来没想过要拿这么多钱。 而且她都是在工作期间内,去帮忙解决一些问题,例如去照顾周霆焰时,对小在瑾公子就不是亲力亲为。 处理沈骄的事情时,也没有在三楼任职。 她觉得真的没有必要几笔费用叠加。 罗摇正打算出去找人,又收到一条短信,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心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工资已结算完毕,并报税成功,无法退还。 周家意思,您如果有异议,可以将款项自行用于公益事业。” 总之,就是不能退。 罗摇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只能将这份恩情先记在心里。没再纠结。 40分钟。 时间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叩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 罗摇走过去,就看到是李屹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 “罗小姐,请跟我来。” 他弯腰提起罗摇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带路。 罗摇连忙提上一个手提袋跟上,想说自己拿行李,可李屹的背影透着一种很强的精英感,让人不好意思开口。 而且今天,兴许是太迟太迟了,庄园里的人都睡了?整个庄园的灯光,暗了很多很多。 不论走到哪里,几乎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罗摇跟着李屹,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从庄园东门而出。 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栋华丽的周家庄园。 今晚的她已经换上了一条牛仔裤,简单的青色长袖上衣。没有化任何妆,素面朝天。 出来时,夜风拂过来,似乎空气都轻松了一瞬。 不过,她刚抬眸,就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红旗礼兵车。 车身线条沉稳,不张扬,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车内,周商懿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他在开视频会议,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脸和巍峨的身形,周身是岁月磨砺的稳重。 罗摇心头咯噔一声,她还以为最多是有司机来接她,没想到周商懿竟然也亲自来了? 第302章 罗摇,别拘谨 似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上,薄唇微微勾了勾,幅度细微,却减淡了那周身的威压。 随后,他关闭会议。是会议正好结束。时间卡得正好。 他合上笔记本,下车,动作从容不迫,从车身那边绕路过来。 李屹正提着她的行李箱,准备往后面的跟车上放。 周商懿走过去,“我来。” 他自然接过李屹手中的行李箱,走向自己所坐的车辆车尾。 车后盖缓缓自动开启。 罗摇就看到周商懿亲手将她的行李箱,塞向那个空荡荡的后备箱里。 她惊得眼睑微跳,麻烦周商懿给她放行李箱? 只一秒钟她就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走过去,干练地拖住行李箱的某个角:“大公子,我来!” 周商懿却已经将行李箱放进去,“不用,你该休息。” 说话间,行李箱被他的大手调整到不偏不倚,方正的角度。 李屹走过去,为罗摇打开车门: “罗小姐,上车吧。” 罗摇不再多说,落落大方道谢:“谢谢。” 她走过去,弯腰坐进车里。 车内空间十分宽阔。后排是独立双座,十八向电动调节,带多种按摩模式。配色黑色极简,线条干净利落,空气里都透着高端。 周商懿坐了进来。在旁边隔了半米的独立座椅上。即便他什么都没有做,可车内的气场就那么笼罩在一股强大之中。 罗摇没敢多看,只垂眸说:“大公子,其实随便让个司机送我就好。或者安排好航线后,我自己打车过去都行……” 周商懿的声线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与波澜:“顺路。” 罗摇轻轻“喔”了一声,不再多言。毕竟以他的身份,总不至于骗她,或者这么晚还绕路过来送她。 这时,李屹坐进了副驾驶,司机启动车子,平稳地行驶。 罗摇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栋周家庄园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似乎前些日子还在里面工作,脑海里还是周书宁的难过,小霆焰的暴躁,周错的偏执,周湛深的严酷冷漠…… 她没想到能就这么顺利地离开,有些恍然如梦。 但她相信,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都会成长,会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好,好好生活! 她希望明天她们醒来,看到她的不告而别,不会太生气。 所有的恍然只是短短一瞬。罗摇回过神来,想起什么,将手里的一个大袋子提起来,递给前面的李屹。 “李特助,麻烦你们和整个机组凌晨还加班。这是我刚才买的一点东西,劳烦您等会儿分给司机大叔和其他工作人员。” 李屹接过,低头一看,就见大袋子里,是一个个精致的分装无纺布手提袋。 袋子小巧,印刷着花朵湖泊青草,色调柔和又多巴胺暖色调,一看便让人感觉到春光明媚。 而每个小袋子里,都装着一些精致的卡通小点心、小面包,一口一个刚刚好那种,造型十分可爱。还分别配一杯提前让店家温好的牛奶。 罗摇显然是怕深夜麻烦大家起来加班,他们会饿着肚子。 她还包了红包,每个两百元。虽然很少,但也是她麻烦大家加班的小心加班心意。 “罗小姐太有心了。我一定代为转交,多谢罗小姐。”李屹大致数了下,司机到飞机驾驶员,地勤等,她准备了二十份,数量刚刚好。 可惜就是没有大公子的…… 周商懿的视线,从那个温馨的袋子上扫过。短短一瞬,不再停留。 罗摇没有察觉到那个细微的眼神,又转头对周商懿说:“大公子,飞机的费用,您也让李特助整理好账单发给我。产生的乘机费和燃油费等我会转过去。” 周商懿侧过头来看她。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罗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些郑重,“以后不必用敬称。叫我商懿,或者周商懿。” 罗摇眼睑都跳了跳。没必要这么吧……“我……还是叫您……叫你周大公子吧。周大公子就好。” 周商懿没再勉强。他声音平稳:“另外,既然你用恩情换取我送你回乡,所有费用,全由我承担。所有人的加班薪资,我会安排,不必你费心。” 话落,他的视线落向前面的镜子,看了李屹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李屹立刻会意,连忙将袋子收好,没有打算再发出去。 罗摇垂眸:“好。麻烦周大公子了。”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和格局!是她操心多余了。 她乖乖坐好,依旧是之前的姿势,只坐了座椅的三分之一,没有让自己的头发或身体碰到车内任何多余的位置。 周商懿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眉心微微皱了皱,几不可察。 “从这里去机场,车程四十五二十九秒。”他的声音依旧磁性平稳,“你可以休息,不必拘谨。” “我不困。”罗摇连忙温声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能要麻烦你们一趟,先回出租屋接我姐姐一起。” 周商懿突然看了过来,就那么沉和地看着她的眼睛:“已经安排人去接何教师与你姐姐。机场汇合,你会少些奔波。” 罗摇被迫撞上周商懿的眼神,那么深邃如渊,又那么宽博似海。尤其是最后那句话…… 她的手指尖咯噔地顿了下。大公子这安排事情的能力,连一个小女佣的小事都安排得这么面面俱到? 惊叹间,周商懿抬手,将车内灯光关了。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他取出一张崭新的薄毯,动作自然从容递向她。 “到了我叫你。你姐姐不会想看到你一脸疲惫。” 罗摇愣了一下。这个理由,她确实无法辩驳。 她的确昨晚一整晚都没睡。不得不接过他手中递来的毯子。“谢谢。” 接毛毯的那一刻,她是双手接的。还特地看了眼他大手的位置,从两边接,没有碰到他一丁点。 周商懿整个人昂藏的身形往椅背后靠了靠,姿态从容放松。 罗摇也不好太过拘谨,犹豫片刻后,不得不靠在椅背上。 真皮座椅柔软地包裹着她的身体,每一寸都贴合曲线,像量身定做。暗淡的光线在车内流淌,带着一种催眠的魔力,似乎让人瞬间就能放松下来。 只是罗摇虽然两天一夜没睡了,这一刻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来,真在周商懿车上睡着……真麻烦他等会儿叫她?万一睡觉流口水……那就太尴尬了。 二来,她又想起了周湛深。 周商懿就在这里。她要不要与他谈一谈,关于周湛深的事呢? 周商懿作为大哥,又有这么好的解决事情的能力,应该兴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第303章 罗摇,还记得多少那年的事 罗摇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觉得,周大夫人一家关系的缓和,周商懿的确是最关键的破局者。 她转过头准备开口时,周商懿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他开始接电话,低沉沉稳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没有刻意回避她。 又因为车内的空间到底有限,罗摇能隐约听到里面的电话内容。 她很快从包里拿出耳机戴上,用手机播放《儿科脾胃学说》,避嫌地看向窗外。 从三年前入职做月嫂开始,她上户的家庭总要谈些私事,耳机就已经成了她随身携带的习惯。 不偷听、不窥探,不八卦,也是她多年来安身立命的准则。 罗摇边听边慢慢地等,有时候认认真真地听里面的内容;有时候又控制不住去想,姐姐坐车去机场的途中,会不会受刺激,不知道何安学长能不能照顾好。 不知不觉中,车行驶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机场。从专用通道驶入,稳稳停在一架私人飞机前。 引擎熄灭时。 罗摇看到旁边的周商懿挂了电话,早已等候在外面的工作人员,立刻快步过来,恭敬地为他们打开车门。 她赶紧下车,将毛毯叠好,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地放在座椅上,没有留下一丝褶皱。 而周商懿也已经下车,绕过车身,走到后备箱前,亲手将她的行李箱取了出来。 他转身,将行李箱递给李屹:“你送罗小姐安全回竹县后,再回来。” “是。”李屹恭敬地接过行李箱,朝着飞机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干练。 其余的工作人员皆是识趣地退到了十几米外,垂首而立。 宽阔的跑道上,只剩下两人。夜色浓稠。 罗摇看向周商懿:“周大公子,我们上飞机也是睡觉休息了,真的不用麻烦李特助……” “罗摇。” 周商懿的声线低沉磁重,带着穿透夜色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浓重,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只沉声:“先去看看你姐姐,然后,我们聊聊。” 罗摇其实心里一直担心姐姐,这一刻感激地低了低头。转身走上飞机。 飞机内部,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奢华。整体是柔和的米白色系装修,没有多余的繁杂装饰,却处处透着高端与精致。 每个座位都是独立的豪华商务座,旁边还布置有电视机、轻奢沙发与迷你茶吧,仿若这里不是机舱,而是一间精致的套房。 机舱两侧的玻璃窗也比寻常的飞机视野开阔,能清晰看到外面深邃的夜色。 姐姐罗飘飘,就那么安然地躺在靠窗的豪华商务座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粉色薄毛毯,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与不安,神情平和。 何安学长坐在旁边的位置,手中捧着一本心理类书籍,神情专注。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合上书,起身走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小摇,你来了。放心,周大公子安排的医生,给飘飘点了支中草药制作的熏香,可以安睡一个小时。 等飘飘醒来,我们已经到了竹县,我联系好人用摩托车或三轮车带我们回乡,都是她熟悉的交通工具,不会刺激到她。” 罗摇看着姐姐安静的睡颜,才安心下来。转身下了飞机。 周商懿依旧站在夜色里,在等她。无边的黑暗中,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愈发高大、挺拔。 周围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像一座被月光照亮的山。 罗摇走到他面前,“周大公子,谢谢您这么周密细致的安排。” 她想说,这么晚了,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不敢再耽误他时间了。 可、“罗摇。” 周商懿深邃的视线,落在了她脸上。他开口,稳重的声音比往常沉了些: “还记得多少那年的事?” 罗摇的眼皮微微一颤。 那年,她八岁。 冬天很冷。冷得手脚又麻又疼。她和姐姐每年冬天都只有一套捡来的衣服,穿得发黑发亮。一旦脱下来清洗,好几天都不会干。 姐姐总会给她洗衣服,又把自己身上那套衣服脱给她穿,故作轻松地说:“摇摇,姐姐不冷!姐姐天生就是属火的体质!” 可她明明看见,姐姐的鼻子、耳朵都冻得绯红,手指肿得像辣条。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爬起来,她想进山去挖冬笋。冬笋可以卖钱,一斤一块五,十斤就是十五块。挖够六十斤,就可以给姐姐买一套崭新的、厚厚软软的衣服。 她背着小背篓,拿着小锄头,走进了大山。 冬笋不好找。它们藏在泥土下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有时候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她仔仔细细地四处看,找到一棵就高兴得不得了。 不知不觉,她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背篓越来越重,但她不想停。 她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挖够六十斤冬笋再回家!六十斤,六十斤就够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这个数字。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多远,像是魔怔了一样,天黑了又亮都没有注意。 后来,突然下起了大雪,那是百年难遇的大雪,雪花像鹅毛一样,密密麻麻地从天空飘落,把她的脚印全部覆盖,整个大山里很快一片冰天雪地。 她冻得不行。手已经没了知觉。可背篓里只有十几斤冬笋。还不够,远远不够,买不到一件厚衣服。 姐姐总是什么都让着她,可她能为姐姐做的,太少太少了。 她咬着牙,继续走。突然—— “砰!” 一声巨响,从前方不远处炸开。 她疑惑地循着声音跑过去,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翻倒在山沟里,车身扭曲,玻璃碎了一地。满地还散落着紫珍珠和钻石。 一个少年躺在车旁的血泊中,血染红了周围的雪。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血。而血里那个少年很好看。是她在小镇里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好看,皮肤很白,五官很深。可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他已经失去意识。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身上盖了薄薄一层,像是要将他彻底埋葬。 她不由得想起有一次和姐姐上山砍柴,从一个山坡上摔了下去,她们身上的血也是这样流的。 还没有人救她们,帮她们,她们头晕晕的,全身好痛好痛,在那里躺了好久好久。 那时候她就在想,要是有人能帮帮她和姐姐就好了,哪怕是问她们一句,疼不疼。 要是以后看到有人摔倒了,她一定要去救的。受伤时没有人帮助,好难受好难受的。 而且他这么严重,应该比她们还更疼更疼吧。 第304章 完整的那一年 罗摇把锄头和背篓放下,快步跑过去。她伸出手想试探下他的鼻息,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 她的手太脏了,指甲里全是泥。她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轻轻试探。 还活着。还有救。 她小小的手,赶紧把他身上的积雪拍掉,又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她和姐姐做农活时经常受伤,没有人会带她们去医院,她们从小就学会了自己止血。 小伤口用墙上的蜘蛛窝贴上就好,大伤口要用布条缠紧。 她环顾四周,没有蜘蛛窝,没有干净的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印花棉袄,那是姐姐让给她的。 犹豫了一秒,她还是低下头去撕衣服的下摆。棉袄的布料很厚,她撕得很费力,用牙齿咬,用锄头尖划。 然后一块一块,缠在他的手臂上、手腕上、腿上。 血终于止住了。 但短短时间,雪越来越大,无数竹子被压弯,“嚓嚓嚓”地断裂,雪哗哗哗地落在他们身上。少年的脸色已经一片青白,嘴唇都快没血色了。 这样下去,他会活活冻死的。 罗摇赶紧把那件内里撕烂的印花棉衣,盖在他的身上。 那一年,她小小的手,将暖暖的棉衣,给他掖得紧紧的。 她想去叫大人,但走出这片山来回至少需要一天。一天后再回来,他可能已经没命了。 她记得以前来这里砍柴时,有个小山洞。罗摇循着记忆找,但那山洞前面塌了,被积雪和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她蹲下来,用小锄头挖。一锄,两锄,三锄。不知道挖了多久,锄头断了。 她又用双手刨,手指插进雪里,插进冻土里。指甲盖破裂,手指尖传来阵阵刺痛,鲜血不断渗了出来,染红周围的雪,她没有停。 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那个少年就会死。 他还这么年轻,穿得那么好看,肯定也有他的姐姐,或者很爱很爱他的家人。他们肯定在等着他回家。 等不到人回去,会好难过好难过的。 她养过一只小蜗牛,小蜗牛死的时候,她都哭了好久好久呢。 她刨啊刨,刨到双手已经没有知觉,刨到指尖血肉模糊,劈开肉绽。终于,那个洞口露了出来。 洞口很小,只有一米宽,但里面很深。她爬进去,确认没有坍塌的危险,又爬出来。 她跑回少年身边,在那漫天大雪里,在那无人的深林,她小小的手,紧紧拽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她开始用力拉他。他太重了。她只有一米一,严重营养不良,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而他比她高出好几个头,躺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她只能咬紧牙关,把脚蹬在雪地里,一寸一寸地往后拖。雪没过她的小腿,每退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不敢停,边拉边说: “你别死,你再撑一会儿……有人在等着你回家……我姐姐也在家等我。我要是回不去,她会哭的。我不想让她哭……你也不想让你家人哭,对不对……” “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最终,在大雪里,她顺利把他拉进了山洞。 可他全身冰冷,冷得像一具死透的尸体。 她又跑出山洞,去找柴。雪太深了,很多树枝被埋在下面。她用小小的手扒开雪,把最底层那些还没湿透的柴一根一根拽出来。小小的她来回跑了好几趟,总算攒了一大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花了好多时间把火生起来。 火焰照亮了山洞,也总算让少年冰冷的体温回暖了一点点。 可突然又起了狂风。“呼呼呼——”凛冽的狂风卷着雪,不停地肆虐,吹刮进山洞里。那火要被吹灭了。 罗摇咬了咬牙,她从小就是被冻着长大的,再冻再冷,熬一熬都会习惯的。 可那个少年不同,他是城里来的,他好像很怕冷很怕冷,全身都在战栗。像她养得那只小蜗牛一样快要没有声息。 她赶紧走到洞口,用自己小小的身板挡住肆虐的风雪。 寒风呼啸,卷着雪花,狠狠拍打在她的身上,像锋利的刀子刮过皮肤。 尤其是短了一截的衣服和裤子,露出的手腕、脚踝、脖颈处,先被雪粘着,雪又在皮肤上融化,冻得刺骨地发烫。 她不该这么做的,姐姐要是知道了会心疼。姐姐让给她的衣服,也被她撕烂了,回去后,叔叔肯定还会骂她,像踹一条狗一样踹她。 可是回去前多哈哈气,暖暖手,搓热搓热身体,姐姐应该就不知道叭?再偷偷把衣服用碎布缝起来,叔叔可能也不会发现的。 她就那么不知不觉挡了很久的风雪,小小的身体上已经覆盖满了雪。 后来,她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她转过头,看到那个少年终于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年,她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对上。 好好看的眼睛。是电视剧里才有的那种好看。 几乎被冻成小冰雕的她却没有过多欣赏,只是看到他,就想到了姐姐,想到姐姐那双眼睛也很好看,想到姐姐手上被冻伤的疮。她凝视着他: “我救了你。你要是活下来,能不能……带我和姐姐离开这座大山?” 她不该这么说的,她救他不是图回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抓住任何一个可以救姐姐的希望。 因为冬笋没有挖到60斤,因为回去,姐姐也穿不上暖暖的衣裳。 她想说,不用很多很多钱,联系个孤儿院来收养她们都行,不用每天做那么多农活、不用总是饿肚子、不用洗澡的时候会被偷看就可以。 当然,不能也没有关系。 但是她看到他虚弱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答应她了,然后他又晕了。 好在风雪也停了,罗摇将那件印花棉衣给少年掖得严严实实,又在远处生了很大一堆火。 她准备去喊大人,但是看到一些小鸟飞来,在啄车周围那些散落的紫珍珠和钻石。 听同学说,钻石和珍珠都是好贵好贵的东西,一颗就可以买一套很大很大的房。要是搞丢了,他肯定会哭的,或者他家的大人会打骂他的。 大人们都超级在乎钱的,小孩子不可以搞丢东西。 她又赶紧跑过去,赶走那些鸟儿,从雪里一颗一颗将那些透明璀璨的钻石、好看的紫珍珠捡起来,有的嵌在雪里,她用手扒开;有的嵌在车缝隙里,她趴下去捞。 所有的珍珠钻石,全被她放回盒子里盖上。 然后她开始跑。沿着山路飞快地跑,雪很滑,跑得跌跌撞撞,但熟悉山路的她,还是顺利跑到乡道上,看到一个找草药的老爷爷。 她带着老爷爷去救那个少年,可是回去时—— 第305章 真正在意一个人 那里的火已经灭了,报废的车和东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她那件撕烂的衣服,被丢弃在山洞里。 其实这些画面,罗摇都不记得什么了。只记得那年的冬天很冷很冷,冷得连她这种习惯了受冻的手都起了密密麻麻的冻疮。后来手肿得跟一根根胡萝卜似的。 可这一刻,周商懿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向波澜不惊的暗色眸底,有什么在起伏变化。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那个站在风雪里、用小小的身体挡住洞口的小女孩。 每一帧,他都记得很清晰。 “罗摇。”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为我止血,挡雪,我都记得。” “我亲自送你回乡,甚至——” 他顿了一下,深沉被压下,最终只加重了四个字,“也不为过。” 罗摇微微怔了下,想说点什么。他已经继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不过你刚离开周家,需要缓气休息。有我在,你会拘谨。” “李屹和你一样,从乡下一步步走出来,在我身边紧绷太久,他也想去乡村看看。” 罗摇恍然,低了低头。原来是这样,没有哪个牛马不向往陶渊明笔下的乡下走走吧。 她应下:“好,我明白了。如果李特助有时间的话,我会带他看看乡间的风景。” 周商懿没再多说。他忽然开口:“手机给我。” 罗摇皱了皱眉,他要手机做什么?难道是……从周家离职后,检查有没有偷拍豪门的一些资料吗? 她没有多问,拿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跳跃。很快,存了个号码,并且备注:【a周商懿】。 加了个a字母,就排在了第一位。 他还摁了拨打键。然后他的手机上,也存上:【a罗摇】 手机被他递还回来。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事,不用再拨打书宁那边。” 罗摇只“喔喔”两声,都要走了,从此和京市就是两个世界,没必要再存了吧? 不过兴许是周大公子感恩之心太重,总觉得当年的恩情还没有报答完?而且书宁小姐是他妹妹,他可能觉得妹妹的手机总被设定呼叫转移,不太方便。 她没多想,伸手接过手机。“谢谢周大公子。” 好像和他站在一起太久了,飞机上的人们都在等着呢。 罗摇:“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周大公子您也早些回去休息。” 周商懿应,“好。” 虽是应下,他却没有转身要走的样子。 罗摇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不好跟他多说什么,只好自己先转身,迈步朝着飞机那边走去,上了机。 而李屹早前放好行李箱后,手机突然收到一条大公子的短信:“换套休闲装。” 是大公子看出罗小姐太拘束,特地的安排!这细致的!李屹赶紧回到之前的车上,换了身休闲的衣服下来。 这时,周商懿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李屹,把那个袋子也提过来。” 李屹皱了皱眉,但是很快照办,提着袋子走过来,恭敬地双手递上。“大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周商懿将里面的红包一个一个拿出来,交给他:“钱还给罗小姐。这些点心,发给每个人。” 李屹顿时“啊”了一声,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大公子不是要把罗小姐送的这些收藏起来独享吗?好像这才是每个上位者会做的事。 周商懿的视线,再次落向飞机的方向,“她精心筹备的用心,应该让每个人看见。” 独占了,她的心意会被扼杀。 他只是想,钱对她很重要。 除此之外,她想给谁什么,他不能替她做主。 周商懿强调:“真正在意一个人,是尊重、并守护落实好她想做的每一件事。” 李屹脸色一红,他真是短剧看太多了,脑子看残了,狭隘了。 他开始给地勤等工作人员挨个发精致的小袋子。每个工作人员收到那贴心的物品时,心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和被尊重。 最后,李屹在飞机上,走到罗摇跟前,将那些红包递还给她,低声道:“罗小姐,大公子让我将这些还给您。” 罗摇看着他递来的红包,又看了眼他身上刚换上的休闲装。心里涌起一股不知名的、莫名的感觉。 是崇敬,单纯地崇敬大公子的人品。 到底是多深的涵养和耐心,才能做到这么多细枝末节的事。 突然,她才猛地想起一件大事! 第306章 彻底失控 罗摇意识到,周商懿帮她安排了这么多,处处面面俱到、细致入微,但她竟然没有给周商懿准备一份谢礼…… 除了刚才那一句干干的谢谢外,什么都没有。 而且李屹发这些谢礼时,是当着周商懿发的…… 虽然周商懿格局大,肯定不会在意。 但是既然准备了谢礼,就不该漏掉任何一个人。 她之前也只是没有想到,周商懿会亲自来。 眼下飞机也要起飞了…… 罗摇从玻璃窗里,看向下面的周商懿。 夜色里,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永远岿然不动,波澜不惊。 他也在看她,深邃的视线穿透夜色与玻璃,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从剪裁精良、线条立体的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罗摇的手机“叮”的一声响起。她低头一看,是短信。 a周商懿:你的出现,已是我生命里最大的谢礼。 罗摇看到那句话映入眼帘时,脸颊瞬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 不是情爱的害羞,而是从来没有哪个男性,对她说过这么直白的话。 从情窦初开的年纪,到走入社会,身边有很多同学、同事,都有人表白过。或是送花,或是月下散步。 而她小时候性格内敛,读书时总是坐在角落的位置,默默努力。性格还胆怯,刘海遮住眼睛。遇到事情,总是被姐姐保护。 后来姐姐出了事后,她才成长起来,褪去了所有的怯懦,变得乐观坚韧,变得能坦率地应对一切事情。 只是太忙了,她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和任何男性接触过。 周商懿那条短信:她的出现,是生命里最大的谢礼。 这句话,就像一片羽毛,第一次轻轻地撞向一扇坚固的门。 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一秒,罗摇就赶紧将脑海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抛开。 周商懿说的意思是,当年困境里能遇到人救他的事,是上天给他的很大的谢礼。 她公事公办回复:“能帮助到周大公子,也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赚钱的事。” 回复后,她就关了手机,也不再看窗外,避免任何眼神的接触。 机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要准备起飞了。 地面上。 另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特助,快步走到周商懿身后,微微躬身,低声道: “大公子,前往越国的跨国专机已在等候。这里过去太绕路,就算最高时速,也需一小时10分。” 周商懿的视线,落在那飞机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那辆红旗礼兵车。 问:“当年的资料,整理进度。” 特助微微皱眉,早前,大公子在原野见到罗小姐以后,就吩咐过他们,把当年被救治回京市、昏迷五天的视频,包括这些年,每一次大公子安排他们找人的所有资料,全部整理成一份文件。 大公子一直想,当年的失约,需要给罗小姐一个交代。 不是有意失约,而是五天后醒来,大雪覆盖,所有线索都已经中断。 也没有谁会想到,一个8岁的小女孩会跨县上百多公里。 这些年,他们走访过所有人,将安县的所有来来回回访查了个遍。 由于她走的山路,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她的存在。(唯一的中医老人,也在那个冬天病逝。) 甚至珍珠钻石等,也早早被他们拿去重度消过毒,现场也被他们清理干净。 总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但大公子从来没有放弃过,每一个适龄女孩的资料,他看了无数遍。 每隔三天,就要问一次事情的进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特助汇报:“时隔11年,医院的视频已经被覆盖,技术部门在尽全力修复。 且大公子每一次对找人的吩咐、查阅资料的视频,涉及多个场所、多个办公室。 整理起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特助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说:“其实看得出来,罗小姐并不在意当年您失约的事……她也理解这些……” 周商懿的脚步一顿。他站在无边的夜色里,高大的身形像一座沉默的山,巍然、屹立。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微微沉重。 “她可以不介意,但我不能不给。” 交代,不是她要的,是他要给的。 特助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 周商懿没有再说。他弯腰坐进车里,动作从容不迫。 车子驶入夜色,疾驰而去。 而另一边。 凌晨两点。周氏大厦顶层会议室,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长桌两侧坐满了董事、股东、高管,还有专程被接来的东南亚总代理。 周湛深站在会议室最前方,一身纯黑西装,剪裁精良,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 他身后的巨大投影幕上,清晰地投影着【东南亚智慧城市项目·最终决策方案】 这是周湛深一手推动的项目,五年前,他从零开始布局,带队赴马来西亚、印尼、泰国等考察了二十七次,谈判桌坐了上百场,方案改了无数版。 本来三个月后才能敲定,但是最近,他像是疯了一般,硬生生将所有的进程,全部提前。 “智慧城市项目,首期投资三十亿美元。三年内覆盖东南亚主要城市,智慧交通、ai医疗,新能源战略……” 他的声音冷硬低沉,没有丝毫起伏,每说一句,手中的遥控器便轻轻一点。 幕布上的ppt随之切换,清晰地展示着每一个板块的详细数据、节点。从技术架构到资金安排,每一个细节都滴水不漏。 周振邦坐在下面,看着台上从容不迫、气场强大的周湛深,脸色有了些许缓和。 这才是他周家的周二公子。 这个项目今晚一旦敲定,高达百亿的战略合作将正式落地,周氏将彻底打开东南亚市场。 可他没有注意到,周湛深那只大手被纱布简单包裹,遮住了里面满手的血肉淋漓,和没有清理的玻璃渣。 他也没有注意到,周湛深从上次,从罗摇房间里出来后,额头上的伤口没有被专业处理,留了一道疤。 他已经维持这样高效率的工作,整整七天。 之前几天还好,每晚睡不着,他会吃下安眠药,像一台机器。 可从昨晚开始,他眼睛没有闭过一刻。两天一夜未睡。 台上的他,依旧在无情地论述着一个个冰冷的数据,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些商业布局。 这时,陈经慌慌忙忙从外面跑来,在周湛深耳边低声说: “二公子……小罗摇她……真的要走了!航运软件显示,她退了明天一早的机票,还多次查询今晚的航班……她——今晚就要离开!” 周湛深冷硬的身形,在那一刻骤然僵住。 第307章 彻底疯狂 第308章 会议室明亮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可他周身像瞬间结了冰的雕塑。 她要走。 今晚,就走。 就此离开京市?彻底消失? “咔!” 一声脆响。周湛深手里的遥控器碎裂,被他硬生生捏碎。金属外壳锋利的瓷器,狠狠地扎破了掌心的纱布,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他湛黑的眼底,终于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纹寸寸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下一刻,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大衣下摆翻飞,带翻了桌上的水杯。 水洒出来,浸透那一摞厚厚的项目文件。那个他负责五年、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的项目文件。 但此刻,他没有多看一眼。 “周湛深!” 周振邦猛地站起来,快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你要去做什么?东南亚总代在,所有的董事、股东都在!你知道这个项目——” 周湛深伫立,看向他。那双眼睛,冷漠,深沉,如渊,黑得憷人。 “那又如何?” 四个字,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 周振邦的脸色顿时铁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个项目你推进了五年!” “那又如何?” 周湛深冷硬地重复,声音更低,更沉,像冰面下的暗潮翻涌。 “五年心血?你以为我当真在意?” 话落,他不再看周振邦一眼,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失控的冰山,狠狠撞开拦在身前的人,头也不回。 他走得很急,按电梯时,手掌心的金属碎片,又往掌心刺了几分。 他拔出来,湛黑的眸底,像染上阎罗殿地狱的血。 机场。 罗摇坐在姐姐位置的前面,不时回头看看姐姐。 飞机开始轰鸣。 真的可以带着姐姐,离开京市了。 夜色里,引擎声由低到高,机身轻轻震颤,有了要滑行的趋势。 可就在这时—— 另一架漆黑的私人飞机,突然从夜色里凭空飞了过来。如同一只失控的黑色巨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朝着罗摇所坐的飞机撞来。 “嗡嗡嗡——” 飞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架漆黑的私人飞机,霸道地、稳稳地停在了罗摇所坐飞机的正前方,挡住跑道。 两架飞机的机头,几乎紧紧抵在一起。 驾驶舱内,副驾驶位上,周湛深正坐在那里。 夜色与灯光交织,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冷硬立体的五官,没有丝毫情绪,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夜里泛着幽冷。 他盯着那架飞机,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撞。” 驾驶员皱紧了眉头,手都在发抖:“二公子……那是大公子安排的专机……”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次。”周湛深的声音冷硬,无情。 驾驶员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启动。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飞机撞击,硬生生将那架白色专机的机头撞得一片狼藉,碎片崩裂掉落。 机舱里。 罗摇本来系好了安全带,等待飞机起飞。可飞机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像是天摇地动。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姐姐。姐姐。 姐姐最受不得任何惊吓的。 果然,罗飘飘已经开始摇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唇在发抖,“不要……不要……” 罗摇几乎是本能地解开安全带,冲了过去。蹲在姐姐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姐姐冰凉的手。 “姐姐,我在!摇摇在!你别怕,只是起风了,一阵风而已……”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何安也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书籍,快步走过来。 可罗飘飘还是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来天真灿烂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恐惧、挣扎。她开始捂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地捂。 “不要过来!……放开我……放开我!我给你钱……所有钱都给你……啊!啊!” 那声音尖利得像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嘶叫。 罗摇努力保持冷静地扑过去,把姐姐的头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裹住她。 “姐姐……没有人……只有摇摇,是摇摇!你摸摸,是摇摇的手,是摇摇的头发……” 她把脸贴在姐姐的额头上,一遍一遍地轻轻蹭着。“是摇摇的味道,你闻闻……” 可罗飘飘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她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她用尽全力,“砰”的一声,将罗摇推倒在地。 罗摇后脑勺磕在座椅后背,却顾不及,立刻又爬起来,靠过去。 何安也已经蹲下来,没有强行靠近,只是单膝跪在她面前,轻轻将安全带为她调整到最松的弧度,生怕勒着了她。 他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口袋里拿出一板紫芋奶糖,轻轻拆开包装,轻轻把糖递到她眼前。 “飘飘,别怕,是我,何安学长。” “你看,我给你带了糖。你最喜欢的紫芋味。” “你吃吃看,味道不对的话,你揍我,或者我们画画,把我画成村里最丑的毛毛虫……” 可罗飘飘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她“啊”地一声疯狂解开了安全带,起身步步后退着。 “不要过来……来人啊!……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疯狂地摇着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脑袋像是要被她甩飞一般。 边退还边用手紧紧地抓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是要将衣服抓得很紧,手臂上的皮肤都被她抓出了血。 早前,飞机被撞击的瞬间,李屹已经起身大步走向驾驶舱去看情况。 然后,他从驾驶窗前看到了前面那架飞机,也看到了飞机里周湛深那张冷硬的脸。 他不得不让人开启舱门,准备下去处理。 可伴随着舱门缓缓开启,周湛深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很高,气场比往常还要冷冽。 而在他身后,跟着几个保镖,还用布条绑着一个老人。 李屹看到那老人时,眼皮都在狠狠直跳——是孙鹤年老先生! 孙老先生今年出国游历了二十八个国家,在多个国家讲学,弘扬中医文化。 之前周清让请过,周商懿也打过电话。但孙老先生态度很坚决,他的年纪已经大了,不知道还能把中医传播多远,忙完这一程,立即就会赶回来。 明天本来是孙老先生在周边国家的最后一堂课,两天后他就打算回国。周清让也打算两天后就去接孙老先生去乡下。 但是、就在刚才,周湛深直接安排人动用直升机,直接将人绑了回来。 周湛深进来后,目光第一时间穿透人群,落向里面的罗摇。 她满脸是泪,头发散乱,衣服被扯皱了,却还在试图靠近姐姐,伸手去握姐姐的手。 他一个眼神。保镖们给孙老先生松了绑。 孙老先生自然也看到了病人。 罗飘飘已经开始疯狂地抓自己,手臂上、脖颈上,都被抓出一道道血痕。 何安不得不走过去,尽力抓住她的手腕。她越发疯狂,低头咬他的手臂,咬得很深很重,鲜血不断地狂涌。 他没有松手,反而红着眼,轻声地一遍一遍安抚:“飘飘,你可以再用力些,你想咬多重都可以。 飘飘不急,慢慢咬,就把我当成你最恨的人。” 把所有的恨,发泄出来,她才会好受一些。 他疼得手臂间青筋腾起,可尽量将声音放到最柔,“飘飘,我一直在。” 罗飘飘听不见,她还在挣扎,还在咬,血顺着何安的手臂不断流淌。 再咬下去,那块肉都会被撕扯下来。 孙老先生顾不得和周湛深计较,快速拿着银针走过去。从侧边,几枚银针精准地扎进罗飘飘的头部,百会、神庭、本神、风池,每一针都捻转得法,深浅有度。 本来陷入崩溃状态的罗飘飘,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何安学长连忙接住她,喉结狠狠滚动,无声的心疼,垂眸间,掩下红了的眼。 孙鹤年老先生沉声道:“快将患者放平。她气血逆乱、肝风内动,神经损伤极大,还要继续施针。” 他回头吩咐后面的保镖,“把我的急救箱拿来,找出里面的速效镇定安神丸。” 何安抱起罗飘飘,轻轻把她放回座椅上,缓缓调整座椅的放平。 所有人围了过去。罗摇也蹲在一旁,握着姐姐的手,看着一枚枚银针扎进罗飘飘的头部、颈部、手部,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刀割般的疼。 小时候,姐姐和她最怕打针了的,每次学校打预防针,她们都会悄悄站到最后面一位,吓得瑟瑟发抖。 但是现在,她没有办法,她只能看着那么多针,一根根扎进姐姐的身体。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哪怕做了这么多,每次还是帮不上姐姐什么…… 旁边的保镖按照孙老先生说的,将药丸研磨成粉,放在一个小汤勺里,调水化开。 何安接过,轻轻托起罗飘飘的头,缓缓喂进去,动作极轻极慢。 本来眉头紧皱、身体还在痉挛的罗飘飘,总算渐渐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眉头一点点舒展,归于平静。 “罗摇。” 两个字突然在机舱内响起,男人的声线低沉、冷冽,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罗摇回神,转头,就看到周湛深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刺骨的寒气,像一座冰封数年的黑色冰山。 “跟我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谈。” 李屹立即走过来,护在罗摇跟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二公子,您今晚太失分寸了!” 他拿出手机,就想拨通周商懿的电话。 罗摇深吸了口气,克制着通红的眼眶,走过去:“李特助,暂时不必麻烦大公子。” 周商懿每天日理万机,今天已经抽出时间来送她,需要休息。她之前还看到,有人一直在旁边等着周商懿,他可能有什么别的行程。 况且,周湛深现在这个情况,即便是周商懿来了,也只会加重矛盾。 “我的确要先和周二公子谈谈。” 李屹看着罗摇坚定的眼神,想起大公子的教导:在意一个人,是尊重并落实她想做的每一件事。 他终究还是缓缓放下手机,侧身让开道路。 罗摇走过去。 周湛深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大步朝着机舱外走。 罗摇跟上。 两人一路无话。周湛深走在前面,带着她走进了机场的一间办公室。 罗摇刚进去,外面就有人“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咔嚓”,还有彻底被锁死的声音。 第308章 你是喜欢我吗?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似乎将外界的一切全部隔绝。 这里仿若成了一片被绝对掌控的空间。 周湛深转过身来。冷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周身的墨色映得愈发浓郁。那双湛黑的眸子,既冷漠又无情,冷厉深沉得可怕。 “想回乡?”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站定,抛出一个个冰冷的数据。 “从你所在的小宁乡到镇上,12分钟。” “从镇上到县医院,45分钟车程。” “从县医院再转往市里最高端的精神心理医院,你说,要多久?” 声线沉沉。他没有等她回答。他朝她迈近一步。 “恨我?” 又一步。 他的气场随着距离层层压过来,像黑云压城。 “罗摇,我只是在提醒你——什么才是对你姐姐,最好的选择。” “你当真以为,带她回乡,就是给她最好的生活?” 他漆黑的眸,看着她。 “那只是你以为。” “她发病时,该怎么办?医疗、急救,药物,乡镇能给她什么?” 他的薄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罗摇,你活得太天真了。” “生活不只有童话、幻想,还有避不开的残酷、躲不掉的现实。” 每说一句,他就朝着她走近一步。一步,又一步。 直到他彻底伫立在她跟前,一身黑衣,高大,无情,沉压。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像一座即将压顶的山。 这一次,罗摇没有退。 她一直站在原地。从他说第一个字开始,就没有退过一步。 她的手心一直紧紧攥着,克制着某些翻涌的情绪。 直到此刻,她抬眸直视周湛深,迎上他那双湛黑得无边的眸子。 “周二公子,你看似口口声声为我姐姐好。可真的是这样吗?” “乡下医疗条件是很不好。但乡下没有这么多的压迫,没有必须强制药做的事。有纯粹的田园,有惬意的花草,有风,有光,有袅袅的炊烟。姐姐发病的几率,会很低很低。” 她始终清醒,“并且,我早已经做好安好,买好药品常备在家里,也打算花钱请一个好的医生常驻村里。” “姐姐安好的时候,他可以给村里的人看病。姐姐发病的时候,他可以随时赶来。” “总之,办法总是会比困境多。问题我都可以尽全力解决。” “而你提出这些——” 她直视周湛深的眼睛:“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你自己的控制欲?” 周湛深的黑眸微缩,似有什么要破开的情绪。 罗摇凝视着他,字字清晰: “我之所以和你来这里,就是想让你清楚一件事情——” “你以为你是喜欢我吗?” “不,你喜欢的只是一个不一样活法的自己。” “只要有人告诉你,事业不那么重要,你比周商懿好,你可以换个别的方式好好活着。” “不论这个人是谁,你都会喜欢。” “只是恰好,很不幸,我成了这个人而已。” “你以为你是舍不得我走吗?” 她没有停,再次继续。 “不,并不是。” “是你内心的那个灵魂在抗拒,觉得我一走了,你的另一种活法就彻底坍塌。” “说到底,你爱的、是另一种生活方式的自己。” “你害怕失去的,也是另一种生活方式的自己。” 第309章 我这一生从不失控。除了你 罗摇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冷静,让字词一句句清晰,又渐渐将声音放轻: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一定要控制着我呢? 即便没有我,你也可以去得到另一种生活,另一种自己。 就如今晚的你,你能从公司赶来,你能撞坏大公子的飞机,这就已经是另一种你自己。” 她看着他,目光理智清澈,“那些商业,那些认可,是你喜欢的吗?” “不是。你只是从小被你母亲养就了思想,除了不停学习,不停工作,不停开拓市场外,你不知道生活还能做什么。” “你认定了那种生活方式,似乎那已经成为你仅有的特定的方式。” “但从今天起。”罗摇顿了顿,声音放得越发地徐徐轻柔: “放我回去,让我过我想过的生活。” “也放过你自己,静一静,想一想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说完,想等他的回答。 可周湛深却没有她预想中的平静,他突然迈近一步,倏地攥住她的手臂。那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住她。 “罗摇。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以为你是我生命里,最善良的人?” “不。他们教会我弱肉强食,教会我丛林法则、心狠手辣,教会我去杀、去无情。” “但你非要出现,教我怕疼,教我在枪林弹雨里停下来喘息。然后——你转身就想走、头也不回?” 他额间的青筋腾腾跳起。“我周湛深需要你心疼?” “我他妈需要的是一辈子、没人能让我感觉疼!” 他猛地逼近,字字从喉间、胸腔深处挤出。 “罗、摇!你比那些将我二十四年来关在黑暗屋子里的,更残忍!更无情!” 工具原本不会疼,她来了,才开始疼! 罗摇的手腕被他捏得很疼很疼,她第一次,在矜贵的周湛深口中,听到脏话。第一次在他永远冷漠、永远克制的眼睛里,看到翻涌着海啸。 她尽量找回自己的声音:“周湛深,” 但话还没说完, 他倏地逼近一大步,高大的身形将她彻底笼罩,一把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大手死死摁住她的后脑勺,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头摁进自己的胸腔。 “占有欲?控制欲?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带着毁天灭地般的霸道、强势。 “控制,总胜过失去!” “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罗摇整个人突然被他禁锢在怀里,小小的身形完全被他宽阔的胸膛包裹,鼻息间全是他冷冽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 那气场太过强势,太过窒息,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用尽全力挣扎,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拼命想要推开他,想要挣脱他的禁锢。 “周湛深!你疯了!你先放开我!” 可他的手臂极其有力。一只手禁锢着她的腰,一只手将她的头紧紧地摁向他的胸膛。无论她怎么挣扎,再大的力气在他宽阔的怀里,都像一朵云撞向巨石,被吞噬殆尽。 周湛深墨色的身型,任凭她如何推搡,始终纹丝不动,不动如山。 他就那么强势地禁锢着她,眼底的黑暗寸寸蔓延,铺天盖地。 “是疯了。我这一生,从不失控。但——除了你!” 他缓缓阖上深黑的眼,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薄唇勾起弧度,霸道,又偏执。 “罗摇,把我当工具,可以;恨我,可以;不爱我,可以。” “但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他的手臂倏地收得更紧,紧到她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声线也陡然凌厉。 “谁敢帮你走一次——我就毁一次!” 毁天灭地的霸道,在他眼底翻涌。 第310章 早该这样了! 罗摇被他箍在怀里,完全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翻涌着寒戾,霸道。她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继续挣扎。 不是妥协。是冷静。 她敢来,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手里突然多了一个柴油打火机,是下飞机时从一个保镖那里顺手借来的。 她打算直接引燃自己的衣服,火一烧起来,他不得不松手。 再去拿灭火器,把自己喷得全身粉末。 他是高高在上的周家二公子,伤了他赔不起。但烧自己半件衣服,划算! 这些年来,她早已经幻想过无数种、不同场合里、拼尽一切保护好自己的方式。 只是这一次、罗摇正要摁动柴油打火机时、 “砰!砰!砰!” 砸门声突兀地、一下接着一下响起! 下一刻,“咚!”的一声巨响,沉重的门被一脚踹开。 站在门外的人,是周错,和周灿。 周错还是一身酒红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火。他的目光从门外射进来,狭长的眸底,沉沉泛寒。 这两天,大家都在准备给罗摇的回乡礼物,只有他一直在通过定位监控周湛深的动静。 而周灿是自从看到大哥和罗摇相认后,就已经跑去偷偷为他们筹备结婚的物品了。 今晚忽然得知大哥竟然要送罗摇走,从婚庆策划中心匆匆忙忙赶来,哪儿想遇到了周错,又看到这一幕……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眉峰沉沉地压了下去。可他没有松开罗摇,反而手臂上的力道加大,将她禁锢得更紧。 那双眼,像是雄狮看到闯入领地的寻死者,湛黑、幽冷、危险。 周错从外面漫不经心地走进来。步子懒散,可每一步,似乎都让人后背发凉。 “你又想伤她?” 口吻也像是散漫的。 可他一步一步走进屋内,走到周湛深面前。慢条斯理地随手拎起了旁边的一个花瓶。 抬手——“砰!” 花瓶重重砸在周湛深的头上。 瓶体应声碎裂,碎片四溅。 周湛深高大如冰山的身躯,终于微微晃动了一下。 鲜血从他头上流淌下来,顺着深邃凌厉的五官轮廓,蜿蜒而下,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过下颌线。没入一片墨色的大衣。 他终于松开了罗摇,转过身,倏地一把掐住周错的脖颈。他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眸底,骇人的寒意就那么层层弥漫。 “周错,你一个私生子——一个有着甘慧那种母亲的人——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事?” 每说一句,他就逼近一步,加重一分手上的力道。 周错的脖颈间,红痕倏地加深,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隐隐浮现。但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反手一把揪住周湛深的衣领,逼近回去,狭长危险的眸子,冷嗤着盯着那双湛黑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一个双手沾满黑暗、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碰她?嗯?” 四目以对,空气里弥漫出骇人的血腥味,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周灿大步冲了进来,用力去掰周湛深的手臂: “周湛深!够了!你放开他!” 周湛深的目光沉了下去,“周灿,到底谁才是你的哥哥?” 周灿看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亲情和温馨,只有冷漠、厌恶。 “我没有你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杀人犯哥哥!” “就算认周错做二哥,或者认游戏里的一条狗做二哥,都比认你好!” 冷漠鄙夷的话语,就那么无情地在房间里回荡,刺心,锥骨。 就在这时,门口还走来另外一大批人。 是周振邦带着的董事会们。 看到周湛深的情况,周振邦脸色铁青,额间的青筋突突直跳。 “周湛深,周灿说得没错!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要是让媒体拍到,你知不知道周家要因为你这个举动,损失多少亿!” 周振邦转而就大声命令:“来人!给他注射镇定剂!” 一名西医大夫走进来,拿着一支提前准备好的注射器。那针头比寻常的注射器粗上一倍,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二话不说,尖锐的针,直接扎进周湛深手背上腾起的血管上。 浑浊的药液被推进去,冰冷的液体像蛇一样顺着静脉蔓延。 周湛深一向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晃了晃。还不肯倒。 周振邦冷声命令:“再推!” 医生又推进去半管。 下一刻,他高大的身躯,终于像一座崩塌的山,缓缓倾倒。 有两名黑衣保镖立即上前去扶住他。 周振邦面无表情,“将他带去庄园宗祠!好好冷静!” 保镖们扶着他就要走。 周错也不得不松开手,只是眼尾微微跳了下。 董事们让开道,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周身的血,和肿起的手背。反而个个议论: “早该这样了!” “太不像话了!” 眼看着周湛深要被人扶走、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等等。” 所有人看去,就见是罗摇。 罗摇之前被松开后,一直没有插得上话,而且她的衣服和头发都因挣扎有些凌乱,就稍稍理清了下。 没想到短短片刻时间,事态就发展成这样…… 她忍不住往前一步,提醒周振邦: “刚才你们给周二公子注射的镇定剂,是苯二氮30类药物类吧。临床规定静脉注射,每分钟常规镇静剂量不过2-5mg。 而你们,注入了足足10mg,已经远远超过人体安全范围!” “这样的剂量,会导致中枢神经严重抑制,呼吸减慢、血压骤降,严重时可致呼吸心跳骤停!” “还有,他头上的伤还没处理。头皮血管丰富,出血量大会导致失血性休克。伤口不消毒,可能感染。”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送他去医院清创、缝合、打破伤风。检查有没有脑震荡。监测生命体征。”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神色都倏地变了,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为周湛深说话。 连周错的视线也落在罗摇身上,眸色微微一眯。 第311章 又争又抢? 罗摇不是圣母,只是就事论事。 周湛深当时的举动的确过激,但不至于用花瓶砸头,法律上讲,这属于防卫过当。 而她也的确没想到,周振邦竟然还会带人强制注射镇定剂,这属于违法。 周湛深一旦醒来,他们越是这么对他,他只会越加疯狂。 到时候,可能会做出更多失控的事。 她想要的和姐姐的安宁,也有可能会被毁得干干净净。 她不能允许她和姐姐的生活里,留下任何隐患。 周振邦很快反应了过来,目光如刀般冰冷地剜在罗摇身上,冷冷一哼: “我周家怎么安排,还轮不到你多嘴!” “如果不是因为你,湛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大声命令:“今晚,你就给我滚出京市!” 罗摇还没开口,周错忽然迈出一步,像一堵墙站在她面前,把周振邦所有的威压都挡在外面。 然后,他朝着周振邦的方向,幽幽迈近一步,不急不慢,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 “大伯。如此无礼斥责一个女性——拍个视频传出去,又会导致周氏股市如何动荡?嗯?” 周振邦的脸色一青。 周错没停。他狭长的眸子直直盯着周振邦,酒红色的衬衫像一团火,在冷白的灯光下幽幽地又明晃晃地烧着。 “罗摇说了,人需要送医院。现在——就必须送。 不然——” 他微微前倾身体,薄唇勾起弧度,漫不经心,散漫,却危险。 “我现在正闲得无聊,开个直播,让大家听听当初你们是如何看不起我。 如今,又是怎么残酷治家?” 周振邦的脸色彻底漆黑如墨。 现在的周错在社交媒体上的影响力,完全不可估量……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是李屹带着一大群人赶了过来。 李屹之前安排了两个保镖跟着罗摇,而他自己一直留在飞机上,照顾罗飘飘。 因为大公子吩咐过,罗小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姐姐,必须为她解决好一切后顾之忧。 他和孙鹤年老医生了解了一些情况后,接到保镖的电话通报,才赶紧赶过来。 他走到人群前,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周振邦,“先生,二公子我们要带走。” 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请示,只是通知。 几名更为精壮的保镖立刻上前,训练有素地从周振邦的人手中,将周湛深快速扶走。 周振邦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李屹那张脸,和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最终只是用力一甩衣袖: “哼!一个个年少轻狂!不知所谓!” 离开时,他那严肃阴寒的目光,还冷冷盯了罗摇一眼。 所有人离开后,现场就剩下罗摇,周错,周灿,李屹。 李屹上前,微微低头,语气歉意:“罗小姐,实在抱歉,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您要是现在想走,我立即安排另一架飞机。” 罗摇正要开口,一个人影突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眼眶通红。 是陈经。 他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直奔罗摇哀求: “小罗摇,求求你了,求求你暂时多留两天。你先看看这个视频!” “在赶来挽留你的途中,二公子坐在车上,亲自将市郊上千套房源仔细筛选,然后选定了一套,吩咐我今晚就去买下。” “他还面面俱到地吩咐,让我安排人去种满向日葵,做好秋千,多种些马蹄莲……” 陈经说着说着,眼眶就更红更激动。 当时二公子认真叮嘱的模样,那样仔细,那样认真。他真的从来没见过二公子那么认真地去爱着一个人! “可能他用错了方式,可能他太过偏激,可那是他从小长大的环境,长达24年来的冰冷,养就他也只会用冰冷冷厉的手段解决。二公子一定会改的!” “你看看这视频,你肯定会喜欢这套房子的!” 陈经边说边将手机塞给罗摇。里面是他录制的房子的环境和布置。 罗摇却没有看一眼,轻轻将手机关闭,递还回去。 “陈特助,谢谢你的用心。但不管周二公子准备的是什么房子,我都不会接受。” “我想买的,从始至终不是一套豪华舒适的房子,或者精心打造出来的什么场景。 而是凭借自己能力拥有的家。凭自己努力得到,才是真正的自由。” 别人给的,都不算。 陈经的脸色僵住,看着罗摇那双始终清澈的眼睛,他知道,又是他狭隘了。 可是……他的眉心紧紧皱着,罗摇还是要走吗……真的要就这么丢下二公子不管吗……二公子该怎么办…… 罗摇却转而说:“不过我今晚不离开了,现在已经凌晨3点,我不想再麻烦机长和其他工作人员们加班。” 她转过身看向李屹:“李特助,麻烦您在机场附近,给我们找一间酒店,我想带着姐姐先去休息。” “是。”李屹低头:“罗小姐,请跟我来。” 罗摇迈步往外走,路过周错和周灿身边,对他们低了低头:“今晚谢谢你们。” 她想空了,再给他们准备谢礼。 周错看得出她眉眼间的疏离与平静。 在周家时,因为工作原因,她对他们好歹有一缕牵袢。 而现在,就如同最陌生的过路人。 他把手散漫地插进裤袋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而周灿之前对周湛深时的态度已经彻彻底底没了,脸上又挂起单纯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嫂……嗯……小雪灾,你先去休息,道谢就完全不用了,不用放在心上。” 只要将来和大哥结婚时,让他多抢几个红包就行! 罗摇礼貌地低了低头,跟着李屹离开。 李屹出去时,又回头盯了陈经一眼,目光不善。 口口声声为二公子说那么多好话?这不摆明了想抢人?抢到他面前来了? 那他是不是也该为大公子多说说好话呢? 但大公子又叮嘱过他,谨言慎言,多说多错。别给罗小姐增加心理负担。 可什么都不做,就看二公子和陈经这又争又抢的样子? 李屹心里两个火柴人在拼命打架。 酒店离机场很近,车程不过十分钟。 李屹安排的是一间总统套房,门推开的那一刻,罗摇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整个套房足有七八个房间,客厅、办公室、健身房、餐厅,一应俱全。地面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全屋智能的灯光亮起,柔和又不刺眼,床品窗帘等,泛着丝绸才有的光泽。 隔音效果还十分好,即便在机场,也听不到一丁点的喧嚣。 罗摇想说真的不用这么豪华,但李屹解释: “大公子有时候出差,就住这里。他没来的时候,空着也是空的。 去其他房间,反而要另开,另外付钱。” 罗摇“喔”了声,心理负担也减轻了不少。 她看向身后的何安,何安学长正抱着姐姐,姐姐经过针灸和药物后,已经陷入安睡,眉眼安宁。 他们先将罗飘飘抱进了房间,安顿好。 罗摇才走出来,对李屹道谢。 “李特助,今晚辛苦您了。” 她想到什么,又对他道:“今晚的事情,还麻烦您暂时不要告诉大公子。 等明天,我有事想亲自和大公子谈谈。” 之前就想谈周湛深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和周商懿相处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忘记了。 眼下看来,这件事不得不谈了。 由李屹开口的话,可能会说得太过公事公办,甚至说成刑事案件。 家庭纠纷,应该从其他的角度开口。 李屹一听罗摇要亲自再和大公子谈,心里一喜。 “好!我这就去安排!” 第312章 为她做饭 李屹离开后,刚来到隔壁的房间,手机忽然先响了起来。 屏显是大公子。 他立即接通,就听听筒里传来那道低沉磁厚的声音:“出事了?” “啊?”李屹愣了一下,“大公子,您怎么知道?” 周商懿:“二十分钟前,飞机就该准确落地,你会进行日常汇报。” 没有汇报,就是出了变故。 李屹叹,不愧是他们的大公子。 他如实禀报:“是出了些事……罗小姐今晚暂时住在了机场,不过她说关于这件事,她想明天亲自与您谈,暂时不要我开口……” 他说完就有些担心,大公子该不会怪他连这么重大的事都隐瞒吧? 却没想到、 听筒那端先传来了一句问话:“她,有没有安全隐患?” 李屹想了想,回答:“目前绝对安全。” 就连今晚,就算周三公子和周四公子没有赶来,他安排的两名保镖也一定会破门而入。 现在罗小姐所住的总统套房外,也有他安排的保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周商懿的声音再度传来,不疾不徐,稳重有度: “好。既然是关于她的事,是该由她的视角来阐述。” 别人所言,未必是她看到的、她想说的、或者是她在意的世界。 越国,国际迎宾馆。 夜色深沉,落地窗外是异国他乡的万家灯火。周商懿高大的身形伫立在窗前,背影巍峨如山,沉稳,内敛,不动声色。 他一个眼神,身边的助理立刻递来行程表。 他接过,垂眸看了一眼,修长的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明天晚上七点。” “是。”李屹在电话那头应下,将时间牢牢记住。 周商懿又吩咐:“她已经四十六小时没有入睡。安排女性服务员送份牛奶。” 李屹明白,“是。” 周商懿又吩咐:“何安教师那边……” 他站在那里,向来日理万机,却在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嘱咐所有事宜。 而总统套房里。 罗摇送走李屹后,就回到姐姐床边,静静地坐着。 哪怕一直没睡,但经历这些,她还是有些睡不着,想今晚就挨着姐姐一起。 敲门声忽然响起。很轻,很柔,几不可闻。 罗摇走出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穿着得体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牛奶,几块小点心,还撒了几片玫瑰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雅致。 “罗小姐,李特助让我给您送点夜宵。”服务员的声音很轻。 罗摇微微低头:“谢谢,辛苦你了。”她伸手准备接过托盘。 服务员却端着托盘走进来,穿过客厅,走到一间卧室,将食物轻轻放到床头柜上。又拿起那杯牛奶,双手递到罗摇面前: “温牛奶可安神助眠。李特助交代,要让我看到您喝下去后,才能下班。” 罗摇看了眼外面的保镖,的确是李特助安排的人。 何安学长也还在客厅里看书籍,整理一些教案。 眼前的服务员眼神也很干净,没有什么其他问题,才接过牛奶,喝了下去。 她将空杯子递还给服务员:“现在你可以下班啦,早点休息。” 服务员接过杯子,却并没有急着走。她看着罗摇,轻声问:“罗小姐,您有没有感觉有一点点困呢?” 罗摇愣了一下,仔细感觉了下。困意确实在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过意识。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有些站不住。 客厅里,何安察觉到异样,快步走过来,警惕地皱眉。 服务员已经第一时间扶住罗摇,轻声安抚,语气不急不躁:“放心,是大公子的安排。 大公子说,以罗小姐的性格,可能今晚也会失眠。所以让我们在牛奶里加了适量且健康的安神药,可以让罗小姐今晚好好休息。” 她的话落,罗摇终于睡了过去,两天两夜没睡的疲惫,总算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服务员稳稳地扶住她,将她放平到床上,轻轻脱掉鞋子,又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 尔后,关了灯,退出房间,还是没走,就守在门外,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大公子还有叮嘱,套房里就一个何安学长是男性,虽然人品毋庸置疑,但任何时候也不能草率。 何安想,罗摇是该好好休息了。 只是今晚这些人,到底认识时间太短,万一像周湛深那般别有企图…… 何安一晚上没睡,就坐在客厅的一张桌前,整理教案。 * 罗摇再次醒来时,房内的光线十分暗淡,精致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外面的光。 她拿起手机看了下,已经是下午三点。 从昨晚到现在,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全身的困乏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神清气爽,像被重启了一样。 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 她快速洗漱,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没有姐姐,也没有何安学长。只有一个人站在那边的岛台前,穿着白色衬衫,系着浅青色的围裙,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是周清让。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干净温柔、不染尘埃的画。 听到动静,周清让抬起头,薄唇边勾起浅浅的弧度,声音温润如玉: “小摇醒了。放心,姐姐很好,何安老师带她在画室画画。快来吃饭。” 罗摇愣了一下。清让公子怎么会来这边?她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眼下没有多问。先去了画室。 画室里,姐姐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画笔,专注地在画布上涂抹。 画里是蔚蓝色的天空,青草与小花摇曳的草地,有两个小女孩在放着风筝。只一眼,便让人感觉到美好与自由。 何安学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心理书籍,目光却一直落在姐姐身上。 他看见门口的罗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一切安好。 罗摇没有打扰姐姐,轻轻转身回到客厅。 周清让已经将饭菜摆到餐桌上,自然而然地说:“过来尝尝怎么样。” 罗摇走过去,桌上,蔬菜什锦粥,清炒西蓝花,慢煎小牛肉,荷包蛋。每一道都摆得精致好看,颜色搭配得像清新的画卷。 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清让公子……” 第313章 周清让的心意 “罗摇。”周清让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温润的声音打断了她。他凝视着她,耐心解释: “昨晚得知二哥的事,我们全家很抱歉。我到底是周家人,却没能阻止二哥做出伤害你的事,一直在想怎么道歉。 想来想去,还是得学你,真诚才至关重要。就简简单单做了点饭菜。”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如果你不要这份歉礼的话,也可以提别的。” 罗摇连忙说:“不用,这就很好。” 她低下头,不得不坐下,拿起勺子。 周清让看得出她还有些拘谨。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让他们做太多,哪怕只是做一顿饭。 他又补充:“而且父亲说了,只要你不嫌弃的话,他会坚持收你做他的关门弟子。到时候我们可能还要一起修订古籍,我也算你师哥。 师哥给师妹做顿饭,不是理所应当?” “如果到时候我们去你乡下,你也可以回请。” 罗摇想起这件事。对,她答应了周砚白先生的。她也一直计划回乡后,把第一份关于古籍的研究递交,到时候能满意的话,就会正式拜师。也可能会有乡下见面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周清让,他坐在对面,总是那么温润平淡,像学长,像哥哥,像朋友。 他待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人与人之间,也本来应该平等。 “谢谢清让公子。”她终于缓缓地开始吃。 入口的粥温度正好,咸蛋适宜,煎的牛肉也不老不淡,香味在唇齿间弥漫。 罗摇满眼惊叹,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意外,“五公子,你还有这么好的厨艺呀?我感觉比周家的厨师们做得还好吃!” 周清让薄唇缓缓勾起,眼底像染了一片温柔的春天。“喜欢就好。” 自小父亲就会教他做饭,父亲说:“清让,人人都说君子远庖厨, 但这句话的原句是‘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本意是想强调君子应怀有仁心和仁术,远离杀生和屠宰,以此养护内心的仁慈。并非让人轻视厨房劳作或禁止进入厨房。” 父亲还说:“厨师们做的饭菜固然美味,但如果有空闲时间,能亲手用心地为自己最爱的人做一餐饭,冲一壶清茶,这该是刻在我们男性骨子里的体贴与温柔。” 他从小和父亲为母亲做,后来又时常给阿错做。 现在,以后…… 周清让敛眸,掩盖下眸底深处的青山草色涟漪,起身走到厨台前,收拾所有的厨具。 看着罗摇用餐,她也会不自在的。 李屹伫立在大门口,门没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他的心里瞬间拉响警铃,五公子都已经给罗小姐做上饭了!五公子和罗小姐,看起来太般配了啊!这么下去,人会不会被抢跑! 他的脑子里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一个想冲进去,一个又在理智地想,大公子说了不能打扰。 重度焦虑了! 罗摇吃过饭后,收拾碗碟过去。周清让却已经走到她面前,顺手接过,温声断了她洗碗的念头: “我来就好。大哥这里的厨具,你不太熟悉。” “喔……好。”罗摇只能松了手。 她站在旁边,看着周清让在那里洗碗。白衬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水珠溅落在上面,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明明是周家的五公子,做起这些事情来,没有一点违和感。明明是最寻常的家务,也好看的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罗摇想,要是姐姐看到的话,又可以画出超级好看的漫画了。 周清让很快忙完,走过来对罗摇说:“罗摇,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罗摇皱了皱眉,“清让公子,我……” “我知道你今天有安排。”周清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不过我带你去的地方,应该可以帮上你。” “去看看,最多来回一个小时。” 罗摇看着他毫无攻击性的脸,那双眼睛也十分干净清澈。她最终点了点头。“好。” 她坐上周清让那辆雪白的车。 李屹更急了,他们的进展都这么快吗!多接触接触着,是不是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好想阻止!可是大公子之前说过,罗小姐有一切自由,被人喜欢,或者青春的悸动,友情,她都该拥有。 他只能带着人,驾车默默地跟在后面,紧张地随时观察局势。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绕过一片山,最终停在一片偏僻的郊外。 罗摇下车时,身体瞬间微微一怔。 只见这边,一块块水田里插着青绿的禾苗,一条青石板路延伸至田野间。 路边、田埂上,有许多白色、紫色的小雏菊,生命力极佳的绽放。 右侧清澈的小溪缓缓流淌,泉水清澈,里面有小鱼游来游去。 再往里走,还有一片片麦田,风一吹,麦浪翻涌;一块块开垦的菜地,种着应季的蔬菜;一个个稻草人,随风伫立。 碧绿广阔,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而最最深处,一座小型的白欧式古堡建筑静卧在山林之间。奶白柔润的色调搭配浅灰蓝色尖顶穹塔,像童话里公主的居所。 罗摇来到这里时,手心都微微缩了缩。 不是因为那栋建筑,而是因为这里好多场景的布局,几乎和她老家时一模一样…… 小雏菊的颜色,稻草人的扎法,田梗的布置,连菜园里的蔬菜种类……每一样,都像是从记忆深处里搬了出来。 她有些震惊地转过头,看向周清让:“清让公子,这是……” 周清让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但神色一如既往温润自然。 “我到底是周家的五公子,总要学会经商。别的项目我不在行,只能观察了下现在的社会。 有太多在城市工作的人,都有着一个回乡放松的梦。这些日子便想打造一个乡间居所,提供给公司团建、或者有需求的用户度假居住。”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皱了起来,有些苦恼:“不过,我到底没去过你们生活的乡间,不知道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如果这两天你不会回乡,想耽误你两天,邀请你做民宿的试住体验师。” 罗摇的目光徐徐落向周围,又迈步往里面走。 直到走到那栋精致的古堡建筑外,院子里,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周清让: “清让公子,应该不仅仅是这样吧?” 周清让的脚步一顿,温润的眉微微皱了起来,难得的紧张。 是有哪一点细节没处理好? 罗摇指了下旁边的藤编秋千座椅,“这款秋千,和我姐姐画的一模一样。” 周清让看了眼那个秋千,耳根倏地一红。他失笑。又很快解释,语气依然温润: “只是想着要麻烦你试住,我们好歹是朋友,就在原有的基础上,稍微花了一点心思。”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你要是实在有心理负担的话,结束后,给我一份改造报告。 有建设性的意见,可以抵扣住宿费。如果你觉得帮不上忙,就按照一天一万的费用支付就好。” 罗摇听着他细致入微的解释,没有多想。 毕竟周清让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添加了一些用心,不至于整片区域都是特地打造的。 应该也是真的要用于运营。 这两天,总让姐姐住在大公子那里也不太好,她也的确打算自己找房子的。 她权衡后,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收钱,我现在卡里钱可很多呢!” “当然。”周清让本来紧绷的神色终于淡了下去,唇畔的笑比午后的阳光更加温和。 罗摇决定等晚上姐姐睡着后,再让姐姐坐车搬过来。 眼下,她想起周湛深的事,眉心微微蹙起:“对了,周二公子怎么样了?” 提起这,周清让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过量镇定剂,他现在还没醒。大伯母和陈特助陪在医院。” 罗摇眉心皱得更紧了。 睡了一觉后,又在这儿走了一圈,她的状态已经恢复满血。 她理智地知道现在的局势,这两天的确不能走。 周湛深昨晚敢撞飞机,那她就算回到乡下,明天他就有可能毁了村庄。 他说过的话,她相信他做得到。 想给姐姐真正安宁的生活,除非这两三天内,必须将周湛深的事情处理好。 周湛深有句话说得也对,她给他提出了另一种生活方式,反而导致他的生活情况更加恶化。 就像是医生治疗一个病人,病人刚有好转,怎么能彻底不管。 只是接下来她不方便再出面了。 罗摇对周清让说:“清让公子,能麻烦你帮忙叫书宁小姐,周三公子,周四公子,一起见个面吧? 我有些事,想麻烦你们大家帮个忙。” 第314章 所有人都来了 周清让薄唇微勾,笑容很轻,像春天的风。 “当然。他们也很想见你。我这就去安排。” 一个小时后。 罗摇正在菜园里,拿着一只竹制的水瓢,一勺一勺给蔬菜浇水。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激动的喊声: “摇摇!” 罗摇起身看去,是周书宁、周错、周灿、周霆焰都来了。 周书宁跑到罗摇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说好了做姐妹,昨晚你怎么可以不告而别!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东西,有践行餐,有庆祝你结束工作的十层蛋糕,有回乡的衣服,被子,水杯,纸巾……” 甚至还有女孩子用的卫生棉,就担心她在乡下买不到。 她装成了一个超级大箱子,绑了蝴蝶结,打算一早上让罗摇亲自拆开,然后就可以看到摇摇满脸幸福的笑了! 可哪儿想,昨晚听说罗摇不辞而别,还给他们留了那么长那么长的信。 周书宁想着就心疼得直掉泪:“你总是想给我们安排好一切,却从没有想过接收我们的好,都不给我们对你好的机会!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想过和我们做朋友!” 罗摇被她攥着手,心里又暖又酸。她赶紧拿出纸巾,轻轻给周书宁擦眼泪:“书宁小姐,对不起,您别哭了……” 可周书宁却撇开她的手:“你还叫我小姐,现在你已经不是我们家的月嫂了,我们是朋友,是姐妹!你要叫我书宁!或者小宁!” 罗摇有些为难,周书宁就继续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掉: “你不改口的话,我就一直哭一直哭!你对得起我嘛?你知不知道听到你要见我们,我把孩子丢给江廉时就来了!呜呜呜……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可你把我当想丢就丢的工具人……” “没有没有!”罗摇急了,连忙抓住她的手,“书宁,小宁,书小宁,咱们不哭了不哭了。” 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认真地哄:“你也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最最温柔的朋友!” “这还差不多嘛。”周书宁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这才将眼泪憋回去。 “喂,那我呢?”另一道女生傲娇又青春的声音传来。 是沈骄,她穿着一套明粉色的套装,像是站在樱花树下的少女,恣意又带着青春的傲慢。 她走过来,故意冷着脸:“罗摇,你给他们每个人都留了信,听说你给张姐留的信里,连一株植物要怎么修剪照顾,你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但是你一个字都没有给我留! 你是不是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罗摇连忙回答:“没有。” 只是她之前看得出来,周湛深和沈家之间,好像存在一些商业竞争。把给沈家的信给在周家,不太好。 再加上她和沈骄之间还会有工作上的交接,就想着回到乡下后,再亲自通过微信联系。 而之前,沈骄订婚宴结束后,本来打算自己冷冷清清地回家,可她没有想到、 向来忙碌的母亲竟然走到她面前,目光难得的温柔:“走,今晚我们一家人,再庆祝庆祝。庆祝我们的小骄苦尽甘来。” 那晚,母亲和她一起月下亲自烧烤,一起吃订婚的蛋糕。 后来每晚,母亲总会回家陪她吃饭,甚至还会抽空,去大学接她放学。 她渐渐的,不再想起杨野。或者说,不再黑暗里,想着要跑出那个家,去别的地方寻找一份慰藉。 她也会关注杨野的动态,据说他辞掉了修车行的工作,骑着一辆赛摩,往川西,往可可西里,往许多无人区,寻找那一份自由。 有记者采访过他,他面对着镜头,野性的眼底还是那么不羁。 “城市里,每日每夜的工作,每个月发工资,看上一眼,就还房贷,还车贷,再为了孩子读哪个学校操心,考不考得上高中操心,那才算生活吗?” “就这样,吹吹风,看看无人区的山,烈日下的鹰;累了就躺下来,看云,看草,挺好。” 那时候沈骄看到视频里,杨野继续骑着赛摩离开了镜头。只是那自由的身影里,似乎多了一抹往日里的荒凉。 但那抹荒凉,又被他的急速加速所掩盖,像是驰骋在天地间的烈马。 她想要的陪伴,家,的确是不该困住自由的他的。 沈骄现在只想搞事业,只想和母亲黏在一起,连秦政都懒得理。 空了再研究下婚姻带给人生的意义。虽然暂时还没结果和答案,但这样的日子,就已经很幸福幸福了。 而这些幸福,是罗摇带给她的。 沈骄看到罗摇在认真地找说辞,哼了哼:“别想了,我知道你就是偏心,就惩罚你欠我一顿饭!到时候我去乡下散心的话,你要请我吃你们镇上最好的馆子!” “好。”罗摇想也没想的应下。她看得出来,她们都是在开玩笑,并不是真的想给她压力。 但…… 周霆焰就不一样了。 周霆焰小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面冲过来,一头扎进罗摇怀里,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腿,“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臭女人!坏女人!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就走! 那个什么苏甜,幼稚死了!一点都比不上你!我不要她!呜呜呜,我就要你留在周家,就要你继续天天陪着我呜呜呜!” 是真的大哭,眼泪像不要钱的珠子,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圆嘟嘟的脸颊流淌,小脸涨得通红,嗓子都要哭哑了。 周书宁挽着罗摇的手臂,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小霆焰从今天早上醒来,就哭了足足一个小时,谁劝都没用,还把新来的苏甜额头都砸破了……” 罗摇会意,蹲下来和霆焰平视,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对不起啊对不起,焰宝宝,是我不好。”她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猫。 “可是每个人都想回家啊。像鱼儿想回到海里,小白兔想回到森林,鸟儿想飞回蓝天。难道你希望我永远永远回不去自己的家嘛?我也会好难过好难过的~” 她故意吸了吸鼻子,装作难过的样子。 第315章 和他们聊周湛深 周霆焰的哭声止住了,却还在抽噎着,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才不要你难过!那就让我跟你回你家!我去你家里住!” 罗摇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那你不想你的爸爸麻麻吗?他们会想你的喔~ 而且我乡下就像是个小池塘,很落后很落后。小霆焰是个超级大英雄呢!比迪迦奥特曼还厉害的英雄! 你要在京市学习超多超多知识,吸收超级超级多能力,将来才能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到时候,你来帮我一起改造家乡怎么样?现在你的所有哥哥们,都没法把我的家乡改造得和京市一样厉害呢。但是我相信你将来肯定可以!对不对?” “那是!”周霆焰的哭泣声越来越小了,却还是嘟哝着嘴: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那个苏甜!一点都不喜欢!” “嗯嗯,我太了解这种感受啦!小霆焰心里已经满满都是我啦,就像是一个杯子里装满了水,就再也装不下其他的了。” 罗摇哄着他,凑到他耳边,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地说: “那我答应你,以后每天和你开视频一个小时,这可是他们都不知道的喔~” “好!那可就这么说定了!”周霆焰瞬间破涕为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罗摇又趁机引导:“还有你说的讨厌苏姐姐,你知道嘛,她和我一样,也和曾经的你一样,是历尽千辛万苦,才得到这份工作的。 当时你辛辛苦苦去工作的时候,是不是也不想那些网络上的人骂你、欺负你呀?” “唔……”周霆焰低下了头,想起当时在网络上被骂得狗血淋头,他现在都觉得委屈。 罗摇徐徐引导:“就算不喜欢她,以后也不可以伤害她,给她一个工作的机会叭,不然她也会像我们一样流浪大街,烤红薯都买不起一个的~” “好叭,我答应你~”周霆焰应下了,又严肃地看着她:“那你也要记住答应本少爷的事!” “好,拉钩。”罗摇一笑,伸出小拇指,和他认认真真地拉了钩。心里也放松下来。 其实她相信,苏甜能被周家录取,肯定也是很优秀的女性。肯定也会用这些方法。 只是周霆焰心理太排斥,才会什么都听不进去。 只要接纳,慢慢的,他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旁边的几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罗摇三言两语就把这个小恶魔哄好,周书宁赶紧在心里记哄娃秘诀。 沈骄满脸傲娇自豪,不愧是她喜欢的罗摇! 周灿钦佩得偷偷竖起大拇指。 周错双手插在裤袋里,什么都没说,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这时,不远处传来周清让温润的声音: “过来这边坐,小摇有正事和我们谈。” 所有人循声望去。那边的一片插着秧苗的稻田里,有一个木质平台。 平台上浅青色的纱幔飘飞,营造着清新飘逸的氛围。 周清让在木桌上,布置了点心,水蜜桃,西瓜,饮料,小蛋糕,点缀野花蕨草,看起来像是一场春日露营。 “哇!我要吃好次的!”周霆焰当即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而周书宁挽住罗摇的手,凑到罗摇耳边,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激动地低声问: “小摇小摇,五哥带你来这儿,是不是跟你表白啦?” 罗摇连忙解释,声音压得比她还低:“没有没有,别乱说喔。这是清让公子打造的一个乡野营地,用于营业,只是请我来做两天试住体验师而已。” 周书宁瞬间不解地看向不远处的周清让,又看向周围的环境。 明明昨晚,周清让知道周湛深的事情后,他说以罗摇的性格,恐怕至少要被耽误两三天才会走。 他还说:对他们而言是寻常的两三天,但对罗摇而言,却是日思夜想回乡的愿想。 然后他便连夜坐飞机去了小宁乡,将每一个细节记下。又赶回来,连夜找场地,请了大批的师傅们复刻。 就想把罗摇暂时得不到的,尽力为她搬来眼前,哪怕她只是住个两三天。 他说:哪怕只是让她一刻的放松,也值得。 可五哥竟然还没有表白!还没有! 周书宁拉着罗摇走过去,不停地给周清让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她真的快要憋不住了! 可周清让迎上她的目光,只是温润浅笑:“书宁,霆焰,小摇最近很忙,先将正事解决好。我们不要给小摇添乱。” 罗摇也没多想,看着满桌的零食点心,感激地说:“谢谢清让公子。” 周书宁只能忍了一下,再忍一下,然后说: “在这里的都是朋友,罗摇,我做主,从今天起,你不能称呼任何人为小姐或者公子。全都要改口!” “包括周错,周灿,周清让,你都要喊他们的名字!” 罗摇有些为难,女性还好,可是他们…… 周灿已经在一个木椅上坐了下来,当即附和地说: “对。叫我周灿就好,或者小灿也行!大哥你以后也要直接喊他的名字,都是朋友,不能生份!” 周错在周灿对面的木椅下坐下,慢条斯理地抬眸,扫了周灿一眼。 他薄唇微微一勾,转而看向罗摇:“朋友之间叫公子,你是不是想跟我们划清界限? 而且你已经不在周家工作,一口一声公子,外人还以为我们在搞什么阶级压迫。” 他顿了顿,随意地示范:“周清让,周清让。我以前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时候,都这么喊。 你试试。不吃人的。” 罗摇总觉得……和异性之间,关系还没有亲密到直接叫名字吧…… 周清让放下最后一壶清茶,目光温和地看向罗摇,替她解围: “实在不适应的话,可以先从书宁,霆焰,沈骄,慢慢适应着来。” “好。”罗摇如释重负地应下。 周清让又适时地转移话题,避免她的拘谨: “你今天叫我们一起来,是想说二哥的事吗?” 罗摇想起正事,“嗯”了一声,神色变得认真。 她和所有人坐在桌前,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轻声问: “在你们印象里,周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了解他一些特殊的事情吗?” 第316章 引导他们棠棣同馨 罗摇问出这话时,现场的几人皱了皱眉,有些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问了,几人都开始认真在脑海里回想。 周书宁先开口,“什么算特殊的事呢?我只记得小时候,每次想去找二哥玩,母亲都说让我下楼去找其他哥哥,不能打扰二哥。” “印象里,二哥都特别爱学习,吃饭时手里都会拿着一本书。” “后来长大了,二哥就是我心里商业能力最厉害的人!也是我们周家现金流最有强的人!” “偷偷地说~”周书宁压低了声音:“我读书时零花钱不够用,只要去找二哥,二哥训斥我两句后,总能随手就给我转几十万上百万。” “初中时大家都还在学编程、学财经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经商了!” 周书宁想说,其实二哥是她超级崇拜的一个人,不是纯粹的坏人,想劝罗摇不要因为昨晚的事情,太厌恶二哥。 可五哥说过,原不原谅都是罗摇的事,他们不能、也没有资格去劝一个受害者原谅。 她便压下,暂时什么都没说。 而对周错而言,印象里的周湛深冷硬、无情,从小就喜欢拿家族规矩压人。 还敏锐到可怕,似乎总能察觉到他任何细微的心思与举动。 最开始他不喜欢喝酒,扮演花花公子“喝醉”回家,所有人都被骗过。 只有周湛深,在那个17岁的年纪,就将他拦在楼道里,冷嗤: “衣服上洒的,比进入你胃里的多。” 然后冷冷警告:“在周家,收起你所有的小心思!” 后来,他身边,周围,没少过周湛深安排的眼线。 周湛深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随时防备着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对周家造成伤害。 周清让的眉心也微微皱起:“我回周家时,已经是七岁。 大伯和大伯母从不准许我们上三楼,接触很少。” 那时候他的心思也全在阿错身上,并没有过多关注、或了解过周湛深。 “二哥昨晚会做出那些举动,我们都很震惊。”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罗摇身上,“总之,二哥、我们整个周家,欠小摇你一个道歉。” “是该道歉。”周灿关掉手机屏幕,脸上难得没有和煦天真。 “等二哥醒了以后,就以故意伤害罪、非法囚禁罪起诉!恶有恶报!” 他又站起身,脸上那股厌恶收敛,对罗摇友好地说: “小雪灾,你要问其他的事,我肯定帮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但关于周湛深,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聊。” 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罗摇想叫住他,可周灿的背影里尽是坚决,像是一个字都不想提周湛深。 她不禁疑惑,到底发生过什么,或者有什么隐情,让周灿这么讨厌自己这个二哥? 周书宁坐到罗摇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小摇,你别介意,四哥他和二哥,一向没什么往来。 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用管他!” 罗摇回神,压下心里的疑惑,“我先给你们看个视频,可能会耽误你们一些时间。” 她说着,从微信里翻找出一些视频。 那是刚才的一个小时里,她拨通周大夫人的电话请求: “我在离开前,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帮助到二公子,但需要您发一些当年的视频。” 视频点开后、 第317章 所有人的心疼 只见镜头里,是那间漆黑的杂物间,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窗户,四壁漆黑。 只有最中央,一张黑色的书桌,黑色的座椅。上面一盏台灯洒落冷白的光,衬得那里愈发寂寥,像是一座黑色海洋里漂浮着小小孤岛。 年仅两岁的周湛深,别的孩子还在学走路、学说话,在父母怀里撒娇、被追着喂饭的年纪。周湛深就已经穿着成熟的套装,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看书,或是拿着钢笔练字。 奥数,英语,物理,化学。 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看的书,一本接着一本,被他拿在手里,像个机器人一般的看着,理解着。 这是周大夫人当年安的监控,她病态地对他警告:“我会通过监控看到你的一举一动!你要是敢偷懒或者分心一寸!我就把你丢出周家,我不是你妈!我没有生过你这种儿子!” 那些监控视频储存在她的私人网盘,起初她忙碌着应付周家关系,忘记了删; 后来周湛深越来越冷漠,对她这个母亲越来越渐行渐远,她又不舍得删了。一直保留着。 监控里,周湛深几乎70%时间,都是一直坐在那里学习。没有声音,没有欢乐,陪伴他的只有无边的死寂,和那盏冷白的灯。 还有30%…… 或是周大夫人冲进来,一把抓起他桌上的本子,“嚓嚓嚓”,撕得粉碎。在漫天碎纸飘飞中,她脸色愤怒狰狞地大吼着: “你写得这是什么?你配做我的儿子吗!你现在就是一个废物!你要比所有人好!你要做第一!你必须做第一!重写!全部重写!” 小小的他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本子,翻开第一页,重新写。 或是她头发凌乱、双目通红地把木尺往桌上“啪啪啪”直拍,拍得桌子都在震动,又“砰”的一声掀翻桌子,吼得尖利刺耳: “你快一点!快一点你能死吗!你这样的速度,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你才甘心啊!” “你以为我容易吗?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就是我的命!你不能让我失望!” 小小的他肩膀缩了一下。只是缩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又坐回去,坐得笔直。做题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或是她满脸泪水、双目绯红地冲到掐着他的脖颈,疯狂地哭着、摇晃着,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你学啊!你给我学啊!你怎么会搞不懂!你怎么能搞不懂!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们?你学不会,他们就会踩死我们!踩死你!吃了你!我们都会死!” 小小的他脸被涨得铁青,嘴唇发紫,可他一声不吭,不挣扎,不求饶。反而被掐得无法呼吸,也去拿起桌上的书,递到眼前看。 …… 起初小小的周湛深,眼底也是有恐惧,有小心翼翼的。 但四岁的周湛深,已经学会了在母亲冲进来之前,把桌上的东西整理好,坐得笔直,面无表情。 五岁的周湛深,已经再也没有掉过一滴泪。那双眼睛里一片湛黑,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视频结束时,田野里的气氛一片凝重。 每个人的神色间都变得震惊,复杂。 周书宁眼睛已经一片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小摇,这是二哥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二哥他一直是过这样的生活……” 她还觉得二哥很没有人情味,从小到大就板着张脸。之前和江廉时吵架时,二哥说她不能天天缠着江廉时,不能耽误工作,她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你口口声声就是工作!工作!你就是个满眼只有利益的冷血动物!死了都没有人会为你这种人掉一滴眼泪!” 那时候他伫立在那里,没有反驳,她以为他是理亏了,可现在想来…… 她好过分……她就是个恶毒任性的妹妹! 周清让温润的眉也紧紧皱起,他想起了记忆里,周湛深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总是不苟言笑,永远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哪怕是一家团圆的除夕夜,也从未见周湛深笑过。 他喉结微微滚动:“是我疏忽了,我自小学棠棣同馨,同住周家16年,整整16年……却没发现二哥他经历着这些。” 周错低着头,神色间像是没什么表情,可他插在裤袋里的手,不知不觉攥紧。 沈骄也看得满脸震惊,没想到那个周家二公子,竟然是这样养成的…… 她想起自己曾经抱怨母亲只知道逼她学这学那。可至少,母亲从来没有这么疯狂地对她……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委屈,在周湛深面前不值一提。 周霆焰更是“哇哇哇”地哭了起来,眼泪糊了满脸,“呜呜呜,我不恨他了,我再也不给他下毒了!” 罗摇看到那些画面时,心情也很复杂。她将手机收了起来,温声对身边的所有人说: “二公子身边,这么多年来,哪怕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可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 “也因为这,才导致我在三楼的几天,只是做了些很寻常的事情,他便不同意让我离开。” “但我想,如果,如果他像沈骄小姐一样,身边能拥有很多很多的美好,他自然而然就不会在意我一个小小的女佣了。” “所以——”罗摇抬起头,凝视着他们: “我做了个详细的计划,接下来我不会和他再见面,只能麻烦你们帮忙。” 第318章 她,和所有人不同 周书宁立即擦干脸上的眼泪,连连点头,泪眼婆娑地凝视着罗摇: “摇摇,你说,不管让我去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她的哥哥,我必须尽心尽力去帮他!当然也要帮罗摇,尽量让二哥不再缠着她。 毕竟她还想要看五哥和摇摇在一起呢!清风摇曳般的感情,多么美好啊! 要是因为二哥毁了……而且摇摇肯定不会喜欢二哥,二哥到时候又只能受伤…… 罗摇看向周书宁,温声说:“这是一件十分需要耐心的事,急不得。 从环境,到日常一些细节,聊天的宽慰,可能都要书宁你负责。” 她快速拿出一个便签本,边在上面写,边说: “一是关于环境里暖色系的增添,无论是花材还是绿植。全黑色系会导致人体神经长期处于压抑状态,让病情加重。” “有时候看到一棵冬天的树长出新芽,石缝里小小的花绽放,都可以带给人治愈力。周湛深世界里从来没有这些。” 便签上备注:千万不能被周大先生破坏。 “二是语言上,永远不将他与大公子相比较,不论是任何维度。还应着重关注他的日常,一日三餐、情绪起伏等。” “现在大夫人因为愧疚和内心的复杂,不敢过多靠近二公子,这些日常的事就只能依赖书宁小姐了。” 罗摇写了很多细节规划,撕下那页纸,递给周书宁。 周书宁接过,认认真真地看着。 如果是她,她最多去跟周湛深说句对不起,然后吩咐佣人们细致点,哪儿还能想到这么多方方面面。 她心里满满都是感动,又挽住罗摇的手臂蹭了蹭,“摇摇,谢谢你!以后就算是老了住养老院,我都要和你住在一起!” 罗摇不由得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安抚好周书宁后,她又拿了纸巾,轻轻擦拭周霆焰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小霆焰,又让你想起以前的伤心事啦。不过那些都是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霆焰宝宝很幸福的,在五岁时母亲就愿意改变啦。” “现在你有什么想对你二哥说的,或者想做的呀?” 周霆焰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底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二哥过着以前我那种日子,整整24年!还比我惨!我走出来了!我想让二哥也能走出来! 我要像你曾经对我那样,天天缠着二哥,说他超级厉害的!那种猪狗不如的生活他竟然能过24年!他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罗摇看着周霆焰肉乎乎的脸,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欣慰。 当初他还是一个会砸东西,会让所有人头疼的问题少年呢,现在却已经能主动想着怎么去爱别的人、帮助别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棵快要枯死的小树,长出新的茂盛的枝桠,并且愿意把自己的荫凉,分给另一个还在风雪里的人。 真的好好。 罗摇拉着周霆焰的小手揉了揉,“小霆焰宝宝就是我见过的最可爱最厉害的男孩子! 那你以后每天就画一幅涂鸦、或者拿一些可爱的玩具,和他分享分享。” 边说她边在便签上写下一些安排: “吹泡泡、养小乌龟、吹蒲公英、荡秋千……” 又叮嘱:“不用太过刻意,就每天一件小小的事情就好啦。哪怕有时候只是这双小小的手,拉拉他的大手也可以。” 小孩子软乎乎的手和脸颊,纯粹天真的眼睛,有时候也是天然的治愈力。 吹泡泡等童真童趣,也会莫名地感染人。 “好!包在我身上!”周霆焰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女人你都教过我,要有耐心!我全记在心上呢!” 看着罗摇撕下便签纸后,周霆焰还拿了过去,就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开始研究起来,熟记于心。 罗摇安心了些,转而视线落在一旁的沈骄身上。 沈骄立即问:“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感觉好有趣的样子!” 罗摇却温声说:“你照顾好自己就可以啦。无聊的时候可以找书宁一起散散心。 而且你已经订婚了,周湛深的事情你不适合介入。” 虽然关系来说,他们是表兄表妹,但实际上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如果到时候秦少爷那边有意见,对他们三家的关系都有影响。 沈骄失望地“喔”了声,却拿起手机开始搜索一些周湛深的资料。 一个事业狂魔,嗯……好像有些可利用发挥的空间。 罗摇倒没注意,她转而看向坐在一旁的周错。 他翘着二郎腿,狭长散漫的眼睛里,始终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而周错也看了过来,懒懒掀眸,视线落向她:“你是不是想说,现在的周湛深,就是之前的我。 同样在黑暗里,同样渴望亲情。” “然后、一条一条,为他事无巨细安排好?” 他懒散的口吻,似乎微微沉了些:“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周湛深的事?” 好像起了阵风,风里卷来草木被折断后的清苦气息,和没成熟的柑橘气息。 罗摇敛了敛眸,连忙说:“我没有想过要强迫你加入,我知道你和周湛深一直以来都是敌人……”只是想让他以后下手……可以不那么重…… 话还没说,周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正好落在罗摇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这片广阔的田野,眸底有些情绪销声匿迹。把手插进裤袋里,微微偏头看她。 “放心,关于二哥的事,我会比你更上心。” 罗摇眉心微微蹙了蹙,一时间没太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深意。 而周错已经看向周书宁等人,一如既往散漫,“走吧。先去医院看看咱们那个美强惨的二哥。” “昨天下手有些重,那么好看的脸,毁容可就太可惜了。” 周书宁瞬间会意,拉着沈骄、周霆焰一起走了。 现场只剩下周清让和罗摇。 罗摇没想到他们走那么快。她只能看向周清让。 周清让也恰巧看了过来,迎着她的目光,微微勾唇安抚: “小摇,你放心,我会负责关于二哥伤势的方面。 听江时许说,他手上的伤有好些天了,可能是长期的心理疾病,导致有自残倾向。 从今天起,我会着重关注这一点。” “还有以后天气降温了,提醒阿错加衣服时,我会给他也打个电话。 每天晚上,我会叮嘱好厨房,给他留好饭菜。吃饭时,禁止任何人谈公事。 等他下班回来后,再让庄园的人熄灯。” “总之,尽我所能让他明白,家里有人在等着他回家。不仅仅是工作。” 周清让说完,又凝视着她,“等会儿我做个计划表,给你看看。” 罗摇心里微微有些惊,其实周清让说这些,都是她想的。甚至计划里肯定会比她更加事无巨细。 她连忙说:“不用给我看,我相信你的能力!” 周清让起身,倒了杯润喉的温水,走过来递给她: “小摇,谢谢你,也很抱歉,都已经离开周家,还让你为我们周家的事如此操心。” 如果是别的月嫂或者女佣,只要离开,谁还会管这些事。 甚至所有人也并不会觉得大房之间的相处有什么问题。 毕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周湛深也已经长大成人,现在的他足够优秀就行。 在许多人眼里,还会觉得有钱人怎么能不多吃些苦。受苦受难,也是他们活该。 只有罗摇。她和所有人不同。 第319章 亲自向他道谢 罗摇起身接过水,解释说:“别把我想得太美好啦,我只是单纯想要全身而退,顺顺利利离开京市而已。” 周清让却凝视着她,看着那双清澈如泉、始终像是水晶般纯净的眼睛,微微勾了勾唇:“真的是这样吗?” 罗摇一时间撞入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像是三月的风,像是春天里很温柔的光,足以穿透过所有的大地。 她笑了笑,喝了口水避开他的视线:“一半一半吧~” 周清让和她并肩站在木质平台上,看向一片片田野,声音温润: “我会让周家拟一份特殊家庭顾问的合约,耽误你这两天,都会以家庭顾问的形式发放薪资。” 罗摇连忙拒绝:“真的不用,就两三天而已,而且我们是朋友……” “小摇。”周清让打断她的声音,微微侧头凝视着她,目光是风微微拂过禾苗般的温柔: “等你能自然而然喊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时,才不谈薪资。” 罗摇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虽然她是有把他们都当做朋友,但是到底身份的悬殊始终存在;从工作的第一天起,她也就已经把他们定性为工作的雇主。从没有想过逾越。 周清让看穿了。 她有些心虚的解释:“虽然暂时称呼难转变,但我真的有把你们当朋友,能帮得上的,我也一定会尽力。” 周清让看着她紧张解释的样子,大手抬起,想揉揉她的头,但又收回,只是微微一笑。 “我都明白。” 他也解释:“给你发放薪资,也并不是将你当工作人员,只是觉得每一份努力和付出,都该有回报。” 罗摇也笑了笑:“我懂。” 夕阳开始西下,黄昏朦胧柔和的光泽洒落,清风徐徐。 李屹在不远处看着,急得不停地看腕表时间。 怎么还没到19点啊!大公子那边的工作怎么还没有结束! 大公子再不和罗小姐联系,他们真的要开始翻字典,给孩子取名字了! 而周清让并没有多留,解释后,他就道别,叮嘱:“我去医院看二哥,你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吴妈也就住在那边的小房子里,采买的事情都可以找她。” “谢谢。”罗摇和他告别后,心里也并没有关于任何其他,只忍不住开始想事情。 有他们所有人帮忙,周湛深的情况应该会渐渐好转吧? 沈骄得到家人的关心后,对杨野的依赖也明显淡去了的。 这时,“叮咚”一声,手机微信声响起。 罗摇拿出,是何安学长:飘飘睡着了。 罗摇连忙打字回复:那麻烦何安学长,现在打车带姐姐过来。 她发了个定位。 总统套房虽然豪华,但那是大公子要住的地方,总住在那里,不太好。 而周清让这里,她环顾四周一圈后,打算认认真真思考可以改造的一些计划。 如果到时候帮不上忙,还可以支付房费。 周清让的性格,会收的。 但周商懿肯定会用当年的事情为理由,拒绝收她任何钱。她不想仗着一个恩情亏欠他太多。 就连那架飞机,当时还没有开始滑行,是在静态下被撞毁的,但维修起来也要花很多钱吧…… 不知道她卡里的钱,够不够赔偿。 黄昏愈浓时,李屹安排的保镖,将何安学长和飘飘送到了这边。 罗摇领路,来到早就给姐姐准备好的房间。 浅粉色系的装修,巨大的落地窗,蕾丝窗帘。窗外就是一大片向日葵。 房间里还有配套的法式衣橱,梳妆台,连灯都是水晶吊灯。轻奢,美好,温馨。 这里,真的好像是小公主住的房间啊。 罗摇想给姐姐买的房间,就是这个样子,没想到周清让全都布置得恰到好处。 清让公子,不愧是周沈两家人心里的白月光。对每个人总是这么面面俱到。 何安学长将她们的行李箱提进来后,便退出了房间。 罗摇看到他的背影,感觉他情绪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她轻轻给姐姐掖了掖被子,起身走出去。 就见何安学长站在长廊的尽头里,那里有扇窗,他在看外面的田野风景。 罗摇走过去。 何安学长听到动静,转过身,将眉间的忧虑深深压下,唇畔勾起一抹笑,永远像是邻家哥哥般温柔: “小摇,有事吗?” 罗摇敛眸说:“何安学长,我没猜错的话,马上小学就要开学了吧,你……该回去了……” 何安学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眉间刚压下去的忧虑又浮起。 的确,他是该回去了,他答应给村里的孩子们带礼物,答应过他们永远不离开学校,会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走出大山。 可现在,看着飘飘的情况,他也不忍心离开。不想离开。 从七岁那年的夏天,到今年,足足跨越了十五个夏天。有多少个蝉鸣,他没能陪在她身边。 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来,来到她的世界…… 可不回去……他在父母坟墓前发过誓的,他不会放弃乡村教育的振兴,他说过,要让悲剧停留在他这一代。 罗摇看得出他心里的挣扎,一边是责任,一边是爱。不论选择哪一个,都如同割掉半个心脏。 她想劝说,先让何安学长回去工作,现在她放假了,可以全心全意照顾姐姐。 可还没开口,李屹突然走了过来,将一份长长的名单递上: “罗小姐,何安老师,这是我们大公子让筛选好的名单和详细资料。 他们都想要去小宁乡支教,你们可以筛选几名满意的。” 罗摇和何安相视一看,接过,就见厚厚的资料里,有几十个老师,全都是些高材生。 罗摇皱眉,疑惑地看向李屹:“乡村条件那么艰苦,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想去呢?” 何安也不解拧眉:“之前我们发了很多招聘信息,但来的人寥寥无几……” 李屹很想说,当然是大公子为了罗小姐特别的安排啊! 大公子昨晚在电话里说,何安老师已经到了开学的时间。 他一走,她一个人照顾姐姐,尤其刚结束周家工作,会太辛苦。 而关于照顾姐姐这件事,罗摇不会放心交给除了何安学长以外的任何人,罗飘飘的情况也并不接受其他人照顾。 大公子说:“乡村教育不能只靠一个人,可以有别的人去;但目前罗摇姐姐的病情情况,不会有第二个何安学长。” 如果让教师因为耽误十天半月,就无法守护心里挚爱,会让教育从业者寒心。 乡村教育的振兴,该有更多人加入了。 大公子最后吩咐:“提高待遇,招聘可靠的人。” 李屹却很清楚,大公子除了布局格局之外,也是真正地不想让罗摇太累。 他很想说一堆,但大公子又叮嘱过,不能让罗摇有心理负担,他只能说: “政府刚成立了下乡支教的专项资金与相关奖励政策,全国推行。 只要下乡支教满六年,可以分配乡下的住房,落户任何城市的户口,或者购买商业房可享受六折优惠。” “其实很多人早就想下乡支教,但每个月3000工资实在养不起家,有了这政策,自然是趋之若鹜。” 李屹又拿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递给何安看: “政府在竹县乡镇小学,投了电子屏教学。也实现监控全覆盖。 你们不放心的话,每天可通过监控查看教学质量,以及他们对待孩子们的真诚与否。 何老师还可以每天远程视频,给孩子们上课。” 视频里,工作人员们已经在安装屏幕,村里的孩子们第一次看到那么稀奇的,都围着开心地蹦蹦跳跳。 何安和罗摇原本沉重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何安将手机还了回去,一向温润的声音里难掩激动:“替我谢谢大公子。” 他又对罗摇说:“我去筛选,小摇,你好好陪着飘飘放松放松就行。” 罗摇“嗯”了一声,虽然李屹没有明说,但她知道,这一切肯定都是大公子的安排。 他竟然已经在一夜之内,为她安排好了这么多事…… 罗摇问李屹:“大公子什么时候有空呢?我想亲自向他道谢。” 第320章 简单的幸福 李屹连忙恭敬回答:“19点!大公子会主动联系您。” 他又看了眼腕表,还有一个小时,巴不得直接把手伸进表盘里,把时针拨动! “谢谢李特助,那我19点找您。”罗摇向他道谢后,先回了姐姐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姐姐微微皱起的眉,熟睡里似乎也不是很安心。 罗摇不由得轻轻握住姐姐的手,目光柔和下来。这些日子,一直让姐姐跟着她奔波,不停搬居住的地方。小时候寄人篱下,长大了居无定所。 不过很快……很快她们会有自己的家,凭自己能力拥有的家! 许是察觉到什么,罗飘飘睁开了眼睛。她懵懂地看了看罗摇,又环顾整个房间的布景,倏地坐了起来,像孩子一样雀跃: “摇摇,我们这是在哪儿?我是在做梦嘛?这房间,是凌空变出来的嘛!” 她欣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激动地摸着巨大的衣柜,手指在那些精美的雕花上摸了又摸: “天呐!这个衣柜好好看!我以前就想过,我们要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衣柜,装满摇摇的衣服!手套,帽子,围巾!这样冬天的时候,就再也不会冻手冻脚了!” 罗摇笑着走过去,挽住姐姐的手臂: “这是我们暂时要住两天的民宿。不止房间好看,外面还有你最喜欢的向日葵呢!我们去外面走走叭!” 罗摇牵着罗飘飘走出别墅。 这三年里,她和姐姐住的都是狭窄的出租屋,后来这两个月是套房。 姐姐已经有足足三年,没有接触过田野里的花花草草了。 夕阳正西沉,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田野。 左侧院子里,一大片向日葵正迎着最后一缕阳光绽放,金黄的花盘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海洋。一条条青石板路蜿蜒其间,缝隙里铺着细细的青苔,像是一个童话浪漫世界。 罗飘飘看得眼睛里满是星星,她松开罗摇的手走了进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向日葵的花瓣,“天啊!是真的!好多好多向日葵诶!” “摇摇,你看,它好高!比我还高!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向日葵!” 她一路走,一路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朵好看,这朵也好看!这朵像摇摇!耷拉着小脑袋,但超级金灿灿的!” 罗摇看着姐姐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不管什么时候,姐姐都想着她。 她走过去,笑着应和:“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向日葵,其实这些向日葵都像姐姐,和姐姐一模一样!不对,姐姐比向日葵还好看!” 她没有胡说,姐姐从小就乐观,即便是现在经历了那么多,阳光落在姐姐脸上,姐姐那双眼睛里,都像是有璀璨的星星。 “摇摇,你就把我夸上天吧!到时候毕业打工了,我要赚好多好多钱,都给你买薄荷糖!” 罗飘飘边说又边朝着向日葵花海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木桩秋千,伫立在花海里,原生古朴。 罗飘飘一眼就看见了,瞬间跑过去坐上,双手握住两边的绳子,“摇摇!快过来!一起荡秋千!” 罗摇笑着走过去,却没有坐,而是站在秋千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秋千悠悠地荡了起来,姐姐的裙摆在风里飘着,微风拂过脸颊,周围的向日葵全都金灿灿向着她。 “摇摇!好美啊!你看两边的向日葵在跟我们挥手!”罗飘飘的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罗摇看着姐姐的笑脸,唇角也缓缓勾起幸福的笑。 她想给姐姐的,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幸福,带着青草和花香。 要谢谢周清让。 而罗飘飘荡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田野。她跳下秋千,惊喜地拉着罗摇的手跑过去。 看着脚下的泥土,田埂,她激动地喊:“摇摇!你看这儿!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都会在田埂上割牛草,割得满满一背篓。 我们还会在田埂上玩泥土。你记得吗!有一次我和你捏了一栋很大的房子,说那就是我们的家,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边说她边蹲了下来,开始去抠泥土,念念有词:“我要给摇摇捏一栋超级大房子!有很大很大的锁,坏人都打不开的!” 罗摇也不由得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她伸手抓了一把湿润的泥土,“当然记得啊。要先捏一大块平地做地基对不对?就像这样……” 她把手里的泥土捏成一个个大方块。 “不对不对,要先捏尖尖的顶,像城堡那样的。先晾着,等会儿泥土干了才放得上去。” 罗飘飘边说边开始认真地捏着。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田埂上,一会儿捏窗户,一会儿捏露台。 落日熔金,泥土在她们的手中,像是有了生命。 第321章 在他这里,她永远不用急 越国。 某国际会议刚刚结束,各国代表纷纷起身告辞。 周商懿坐在主位上,面容沉稳,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18点47分。 他站起身,大步走回套房。 站在穿衣镜前,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硬挺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 又抬手,抚平衣领上一条几不可见的褶皱。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 拨通李屹的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 李屹面对镜头,恭敬地说:“大公子,罗小姐在和罗飘飘女士玩。我现在就去叫她!” 镜头开始移动,不远处的田埂上,两个女孩坐在野草野花间,正有说有笑地给手中的泥土塑形。 周商懿突然开口,声线低沉磁性,带着岁月磨砺的波澜不惊与稳重: “别打扰她。” “我等她。” 李屹只好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尽量隐藏自己的身形,不敢再冒昧打扰。 天色渐渐变暗,从蟹青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墨黑。 罗摇和罗飘飘还在民宿昏暗的路灯下,捏造着那栋巨大的城堡。 周商懿,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处理文件,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落在他身后的落地窗上,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他没有动。像一座山,不言,不催。 李屹却在树下急得不行,这是大公子的休息时间,等会儿就要忙正事了! 他不由得凑近镜头,小声说:“大公子,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要不我还是去叫她们?” “不必。”周商懿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深眸,有一缕柔和。 “这本就是她该有的生活。” 她此刻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在他这里,她永远不用急。 李屹看着屏幕里大公子那张沉稳如山的脸,心里又一只火柴人疯狂跳来跳去。 大公子这么为罗小姐着想,贤夫典范啊!可知不知道二公子又争又抢!五公子就差没求婚了! 这么下去,当备胎都轮不上! 只是大公子的态度坚决,他只能退到一旁,不敢再说话。 罗摇和罗飘飘在田埂上玩了很久。她们捏了一栋巨大的房子,有建筑,有窗户,有宽大的院子,和一棵棵树。 每一道门上,还一一把结实的锁。 最后两个人满身是泥,头发上都沾着土。 罗摇又带着罗飘飘回房间洗澡,换了套干净的睡衣。 两人躺在床上,床很大,很软,像云朵。 罗飘飘侧过身,把被子往罗摇身上拉了拉,像小时候照顾她那样,凶巴巴的,“摇摇,睡觉可不能踢被子!感冒了吃药超级苦的!” 罗摇靠在姐姐的肩膀上,笑着蹭了蹭:“姐姐,到底是谁睡觉踢被子?你有次都把我踢下床了好嘛?” “嘻嘻~~不提不提,我们还是朋友!”罗飘飘吐了吐舌头,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柔和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落,窗外偶尔传来虫鸣,是大自然的摇篮曲。 罗摇靠着姐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躺着了。没有工作,没有电话,没有明天五点过必须起床要做的事情。 只有姐姐,和她。像很多年前那样,她们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那样。 终于,罗飘飘睡着了。 罗摇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轻轻拿过手机一看,21点30分了! 她答应过李屹,19点要和大公子谈事情的! 第322章 爱情是美好的 她答应过李屹,19点要和大公子谈事情的! 她竟然忘了! 罗摇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去。 早前。 越国办公室里,灯光沉敛,衬得整个空间愈发静谧矜贵。 周商懿一直端坐于宽大的办公桌后,视频通话界面亮着,他手持钢笔,笔尖在文件上不疾不徐地落下,每一笔都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有人敲门进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急切:“大公子,晚宴要迟了。” 周商懿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里,是无人的长廊,隐约能听到房间里传来女孩温馨的打闹声。 他看了几秒,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对视频那端的李屹叮嘱: “说我今晚恰好有要务缠身,是我失约。” “啊……大公子,可是您明明——”电话那头的李屹愣了一下。 听筒里又传来男人稳重磁性的声线: “事实不重要。她轻松就好。” 视频挂断前,周商懿又补充叮嘱: “别让她觉得亏欠。这本就是她的时间,她什么都不欠我。” 罗摇从房间出来后,很快就在不远处的走廊里看到李屹。 她连忙上前,满脸歉意:“李特助,实在抱歉。我今晚忘记了……” 李屹很快反应过来大公子的吩咐,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轻松的笑: “啊,没关系,我也正想跟您说,大公子今日临时有紧急事务耽误了,不能与您相见。是大公子失约在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明晚21点!大公子的飞机落地。他会亲自来见您!” 罗摇紧绷的心放松下来,没让周商懿干等着就好。她点了点头:“好。明天见。” 另一边。 医院。 病房里,周湛深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针头连着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无声无息流入他的血,衬得他本就冷白的皮肤愈发苍白。 即便陷入沉睡,他的眉峰依旧微皱,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黑云,紧绷,冷硬。 周清让抵达医院后,第一时间去了医生办公室,查看详细的检查报告。 医生神色凝重:“镇定剂的副作用我们已经尽量降到最低,手上的伤口也仔细处理好了。 不过有轻微脑震荡,必须卧床休息三天。” “最棘手的是,二公子长期高频工作或环境因素,导致脑血管舒缩功能严重紊乱。” “简单说、他不能再受刺激,或者情绪过于波动。否则头痛症状会愈发严重。” 周清让眉色凝重两分,“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他转身回到病房,轻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周湛深那只包扎好的手上,纱布又被渗出的鲜血浸透,一片绯红。 他轻轻托起,开始拆旧的纱布。 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口。那只大掌上伤口原本纵横交错,有的渗血,有些深可见骨,即便现在都缝了针,依旧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而且周湛深从来没有用止痛剂的习惯,只为随时保持大脑的清醒。 医生们深知他的性子,也不敢擅自给他使用。 周清让眉微微蹙起。这么深的伤口,醒来会有多疼? 他从医药箱里找来外用镇痛药膏,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周围,一下一下,又用最柔软的蚕丝纱布层层缠绕。 周书宁抱着一大束黄玫瑰、绿桔梗进来时,恰巧看到那一幕。 她微微皱了皱眉,担忧又有些八卦地问:“五哥……你应该看得出来……二哥他对小摇……吧……” 周清让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薄唇微微一勾,那笑容很淡,依旧像春天的风。 “像小摇说的,二哥只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接受不了光的突然离开。这份执念,未必是爱情。” 在他们所有人心里,周湛深喜欢的女孩,是雷厉风行的事业型,是能在商界和他强强联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国或跨国金融千金。 “就算他真的、” 周清让又徐徐开口,眉间一如既往温和: “阿揺那么通透、坚韧、温柔,美好,值得得到任何人的珍爱。只要二哥不伤害她,我尊重她所有的选择。” 他的视线落在周湛深的眉眼间,眼底只有干净的、柔软的温暖: “爱情是让人感到美好的,而不是让手足相残,或使人痛苦。” 周书宁原本还担心,他们两人会不会因为小摇打起来,到时候她该帮谁?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五哥这么温柔,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白月光,应该永远也不会动怒的吧。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布置病房里。把花插在一个个花瓶里。 黄色的玫瑰灿烂养眼,青色桔梗清新治愈,搭配在一起像是明媚又不燥热的春天。 小摇也是会这么给二哥布置环境的吧?想必二哥醒来看到,心情能好一些。 周霆焰也来了。他趴在沙发区的小桌子上,低着头认真画画。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沈青瓷和周砚白听说了事情,也赶来医院。周砚白手里端着一盆精心栽种的薄荷,叶片翠绿。沈青瓷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刚做的手工点心。 连门外,周大夫人也在。她没有进病房,只是站在走廊里,给公司的高层打电话。声音依然带着当家主母的干练: “明天上午的会议推迟,所有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先送到我这里。”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外,透过病房半开的门,看着病床的人,目光心疼又复杂。 他们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周湛深醒来。 不知过了许久。病床上的周湛深,那双紧闭的黑眸缓缓睁开。 他一醒,房间里的人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 周书宁连忙上前去扶他坐起,“二哥,你醒了?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对了,我让人给你熬了小米粥!” 周书宁去端精致的饭盒。 周霆焰也走到床边,拿着一幅画递给他: “喏,你看!这可是本少爷亲自给你画的!” 画里,一群形态各异的奥特曼整齐地跪在地上,姿态恭敬,而最前方有一个王座,周湛深端坐其上,身姿挺拔,气场全开。 肩头,还趴着一只可爱的毛茸茸的猫咪。 周霆焰把画递过去:“知道你在本少爷心里的地位了吧?这猫咪还是我用硅胶捏得,上面沾了很多棉花。你捏捏看,可柔软可柔软了!” 周大夫人也走进来,眼底有激动,却尽量克制着,只放柔声音: “湛深,工作的事我让其他人先处理了,你今天可以继续好好休息。” 第323章 结局谁定了都不算 周砚白和沈青瓷也将一盆薄荷放到他的床头柜上。 周砚白说:“我已经明确地给周振邦发过消息,说这盆绿植是我送的!如果他再敢扔了,就是看不起我二房!要和我们二房决裂!” 沈青瓷目光柔和,全是对自己孩子一般的疼爱: “湛深,你放心养伤,有什么不舒服的,都可以告诉我们。” 小小的病房里,花朵绽放着浅浅的花香,每个人眼底都是真诚的关切。 只是。 周湛深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眸色一如既往的湛黑,冷漠。 他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下了病床,穿鞋站起身。 他身形很高,一站起来,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冽威压,笼罩着整个宽敞华丽的病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围在身边的每一个人,声音薄冷如冰,犀利、刺骨: “你们做这些——是心疼我,还是想帮罗摇远离我?” 全场众人的神色顿时僵住。 周湛深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抬手,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些幼稚的东西,以后别再拿到我面前。”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从2岁起,我就不再需要。” 话音落,他迈开长腿,大步朝着病房外走。 所有人立即拦了过去。 周书宁死死拉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二哥,之前是我不知道那些,妈妈也知道错了,也后悔了。 一段时间,你就给我们一段时间,让我们多陪陪你,很多事情都是可以修复的!好不好?” 周霆焰也扑过来,小小的手臂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仰起脸凶巴巴的:“你不能离开医院,你现在必须好好养病!” 周大夫人也拦着他,目光微红,但带着严肃:“湛深,你暂时不能再去小摇。” 连周砚白和沈青瓷,也拦在门口。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姿态很清楚——他们担心周湛深再去伤害到罗摇。 门外,还有周振邦安排的几个保镖,以及周商懿的人。一道道屏障,一层层围堵。 周湛深立在一群人中央,强势拔了针的手背血管破损,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滑落。 他深邃的脸庞上,神色依旧冰冷。 “二十四年,我的人生你们给我定了。现在,我终于有了自己想要的,你们——又想来掌控?” 他抬起手整理袖口,慢条斯理,像在完成一件不再需要思考的事。“我周湛深的事,自己说了算。” 长腿轻轻一掀,挣脱周霆焰小小的怀抱。又撇开周书宁的手。大步往外走,冷冽,决绝。 周清让站在病房里,本来想上前阻止,但刚才周湛深的话,他止步了。 周湛深应该已经知道他对罗摇的感情,现在他制止,在周湛深看来,只会认为他是为了抢夺罗摇。会以为所有的关心,都是别有用心。 周湛深现在,不适合受刺激。 走廊里。 周湛深走了没几步,脚步忽然停下,周身气场愈发凌厉。 走廊尽头,立着一个人。 周错斜靠在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身姿散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锋芒,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他的视线幽幽从周湛深身上扫过,落在手背上还在淌血的地方,停留了一秒。 “你想去找罗摇?” “可惜。”他懒洋洋地开口,微微直起身,狭长的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犀利。 “她不会喜欢你。尤其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理智尽失的人。” 周湛深的眉,几不可见皱起。 这时,正好有个小护士路过。 周湛深顺手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创可贴。 打开,贴在自己的手背上。 然后他迈步,朝着周错一步一步走近。黑色的皮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不急不缓,又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放心,我的理智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在周错面前停下。两人对立,身形同样挺拔。 “想阻止我?”周湛深看着他,忽然开口: “周错,你把喜欢的人让出去了,是吗?” 周错狭长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几不可察,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周湛深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冷冽感愈发浓重。 “让给你最爱的人。因为你有最爱的人。” “可我的世界里,除了她,没有其他最爱的人了。” 他盯着周错的眼睛,一字一句,声线犀利、冷冽。 “你没有罗摇,还有哥哥,你不会死。” “我没有她——会死。” 他微微俯身,逼近周错,声音压得更低:“就像是曾经的你,被众叛亲离、失去一切,连复仇都失去意义——那种感觉,你还记得吗?” 周错狭长的眸底,有久违的暗色浮起。 周湛深又逼近一步。周身的强势与偏执,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没有她,我可以毁了一切。比当初的你——还狠。” 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两个挺拔的身形对峙,气场碰撞,锋芒交织。 一个冷硬偏执,薄冷寒冽;一个斯理散漫,藏锋于内。 过了很久,是周错缓缓往旁边让开了一步。他抬眸看着周湛深的眼睛,眼底却没有丝毫退让。 反倒像一头狼,看着要去送死的羔羊: “我放你去。不是说不过你。是让你去看清楚——现在,你连接近她半步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微微倾身,字字诛心:“你也该去认清楚现实,罗摇,她想过的是什么生活。她永远不会爱你!” 他看着周湛深,朝着周湛深逼近,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近乎残忍的提醒、警告:“早点认清楚现实,对谁都好。” “是吗?”周湛深冷笑,霸道,强势,“还没开始——结局谁定了都不算。” 他大步离开,步伐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冷硬又带着他与生俱来的魄力。 周错看着他的背影,狭长深邃的眼底,似有什么微微怔了下。 病房门口的众人隔得很远,没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只是满脸疑惑,以周错的性子,怎么会轻易放周湛深走? 周湛深一醒来就要去找罗摇,他是想说什么?做什么? 第324章 接受我,结婚 周清让已经走到长廊,一边拉着周错的手腕,快步往电梯走,一边拨通李屹的电话,仔细叮嘱: “湛深去找阿揺了,无论如何,保护好她。” 周大夫人等人也赶紧跟上,一同进入电梯。 周清让挂断电话后,目光又落向周错,眼底满是关切: “阿错,二哥是不是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他看周错刚才的神色,似乎不太好。 周错已经恢复一向的散漫,不染而朱的薄唇勾了勾,口吻里满是打趣: “放心,他现在就是只病入膏肓的囚兽,我好歹是万千少女心里的英雄,可不至于和一个病人计较。” 周清让看着他眉眼间的舒展,心里的担忧总算落下。 而周错在周清让视线移开后,视线才缓缓落下,落在周清让紧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上。 无论任何情况下,周清让总是想着他。 他也会。一直。无论什么事,什么人。 出了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 周错走向一辆七座长的车,坐进驾驶室。 “上车。” 他一边对他们说着,一边单手操作平板,很快通过卫星地图,找出一条最捷径的小路。 田野民宿。 周湛深走进来时。 大厅里灯火通明,所有人围在一个圆形实木茶桌前。 周书宁、周清让、周错、周霆焰、周大夫人、沈青瓷、周砚白都在。 他们不约而同地坐在靠门这边,把罗摇护在最里面。 周书宁坐在罗摇左边,沈青瓷坐在她右边。 周清让和周错,伫立在实木沙发的扶手旁,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随时可以伸手挡住什么。 而在大门的最外围,李屹还带着几名保镖,随时恭候在两侧。 罗摇坐在最里面,之前她本来在房间里整理民宿可以改造的一些计划方案,没想到他们都来了。 刚说两句周湛深的情况不太对劲、外面,突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她和所有人都抬起头,就看到周湛深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夜色里走来。 他穿着一件墨色大衣,衬得本就高大冷漠的他愈发冷峻。 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输液留下的淤青依稀可见。 他湛黑的视线,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不疾不徐,可整个大堂的空气在刹那之间如黑云罩顶,薄凉冰冷。 周书宁第一个站起来,声音里有紧张,也有愧疚: “二哥,对不起……你之前太过激了,会吓到小摇。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在那里说吧。” 周湛深没有看她。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黑夜里伫立的冰山。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层层护着的人,落在最里面那抹身影上。 “胆子这么小?”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这可不是我认识的罗摇。” 罗摇抬起头,直视站在外面黑夜里的她,平静回答: “君子不立危墙,智者不涉险滩。” 周湛深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他开口:“好。那找一个没有危墙的地方。” 他的视线田野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右侧。 那里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一米多宽,溪水潺潺,是天然的屏障。 他走过去,从木桥上走过,又走了十几米,站在对岸。 溪水在他脚边流淌,月光落下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冽的霜白。 “来这里谈。隔着一米水,我伤不到你。” 罗摇蹙了蹙眉。 周湛深的视线,又穿透夜色,就那么看了过来,黑眸深沉,霸道,又带着极有耐心的引诱。 “罗摇,不是想彻底摆脱我?不够知己知彼,又怎么——全身而退?” 所有人都担忧地看向罗摇,沈青瓷挽住了罗摇的手。 罗摇却看向他们,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已经看过环境,隔着溪水,周湛深的确没法顷刻间伤害到她。 还有李屹、周清让他们都在。 且今晚的周湛深看起来,已经和昨晚不同,就像是以前印象里那个冷静理智的周家二公子,在掌控着一切,想谈判着什么商业。 罗摇拍了拍她们的手安抚后,起身往外走。 周清让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件白色风衣过来,轻轻披在她身上,声线一如既往柔和: “外面有些凉。慢慢谈,我们都在。” 罗摇本来穿着睡衣,外套披上后,瞬间暖和了许多。 “谢谢清让公子。” 她道谢后,走出大堂,走向稍远处的小溪,就那么站在周湛深的对岸。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水,水流声徐徐,像是试图将什么缓和下来。 夜很静。他站在那里,像寒夜里的一座山,深邃,深沉。 他的视线落过来,“你以为,我是个人都喜欢?” 声线不高,清沉的嗓音总是带着他与生俱来的矜贵,压迫。 罗摇没有回答。 周湛深黑眸锁着她,像利剑一样,直直地犀利地穿透她的心: “企图让他们来改变我?用萤火之光,想替皓月之辉?” 他湛黑的视线沉来,几分犀利,“罗摇,你又何尝不是在贬低你自己?” 她不是深渊里的一只飞蛾,不是谁都可以取代的微光。 是火,暗夜里星星点点、却燎了原的火,足以烧尽人一切的理智。 罗摇看着他眼底深沉的翻涌,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周湛深单手插在裤袋,矜贵,倨傲,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个没成年的小女孩: “罗摇。”他又喊她的名字,带着几分霸道,几分宠溺。 他看着她,开口,“我以为你很聪明。可你在爱情里,情商为负。” 罗摇依旧没有说话。她还在脑海里整理、分析一切的信息。 周湛深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像在商业里游刃有余的谈判,极有耐心。 “你昨天让我好好想想,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不远处。 大堂门口,周清让正和沈青瓷、周砚白站在一起,一家三口,安安静静的。眼底却是默契的担忧,和谐。 周湛深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我想要的——”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冷静,矜贵,克制,又像是有什么暗潮在涌动: “不过是一个家。不过是你罗摇——在身边。” 如周砚白和沈青瓷,相濡以沫,温情脉脉,连、枝、共、冢。 他的视线落向罗摇,湛黑的眸底,有什么克制着的情绪在破开。 “接受我,结婚,我们事业为上,情投志合。我不会再伤你。” 所有失控,不过是因她要走。只要她在,疾病不治而愈。 “你不想结婚,我可以给你时间。一年,两年,三年,甚至十年。” “不管是秘书、合伙人、还是家庭顾问——” 他有的是耐心,像草原上慢条斯理的雄狮。 只是说到这里时,夜风起,他湛黑的眸底又染上霸道,像一个主宰者看着她。 “你、只能留在京市。不准离开。” 罗摇听完他这些话,终于理清了思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开口: “周湛深,你太理所应当了。你说这些,只想让我成为你世界里的附属,却从来没有想过——让我成为我自己。” “以前你被人掌控,现在却要用你最厌恶的方式,来掌控我吗?” 周湛深的黑眸顿时动了下,似乎对她这个说法很不悦。他常年积着的墨色像突然破开了一道裂缝。 “你成为你自己的条件,是彻彻底底离开。” 他往湖边迈了一步,湛黑的眸深邃得犀利,深沉。 “他们能放你走,因为他们拥有的太多。哪怕失去你,也不过是失去生命里的一缕。而我——” 他锁着她,黑眸里有清醒理智,也有独属他久经商场的霸道、强势。 “从你踏入我视线那一天起,就注定你无法离开。” 这是他的定论,不容商榷。 第325章 他的爱,又多深 罗摇却迎上他湛黑的眸,冷冷笑了。 “周湛深,你口口声声说得这么严重,到底是你爱我,不能失去我,还是你无法接受、一个小小的女佣脱离你的掌控?” “在你的世界里,你总觉得你想要得到的,就一定会得到。而我,偏偏与你的命令背道而驰。让你产生了几分兴趣。”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清醒,理智,冷静。直视着他说: “周湛深,再问问你自己,你把我的存在想得这么严重,但如果真没有我,你会死吗?” 她的声音清丽,又字字珠玑:“说到底,你不过就是男人的掌控欲在作祟。不过是几分兴趣让你一时失控!” 周湛深周身的气息,似乎在那顷刻间变了。 他看着她,一双眸幽深无底。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怒,还是什么别的。 许久,他突然开口,声音比以往轻: “我也曾想,没了你,周家不过是少了一个女佣。但在会议室真得到消息时,那一刻——” 他的黑眸动了下,覆盖上一层冷色,“我想、整个周氏毁了,也在所不惜。” 说这话时,那些商业,数据,好在真的在他眼底,不过是一盘随手覆没的棋。 “你刚才问我,没有你,会不会死。” 他看着她,隔着那条月下泠泠的河,“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你执意要走,如果我的世界再也没有一个叫罗摇的人——” 似乎有些什么画面,在他黑眸里浮现。 他的大手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崭新,漆黑。 慢条斯理打开,尖锐的笔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握住笔,笔尖抵在自己左手手腕的脉搏处。 突然—— “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笔尖刺入皮肤,鲜血瞬间涌出来。 他没有皱眉,只是看着她,黑眸深沉,如墨湖,透着霸道的危险,又清醒理智得可怕。 “这就是我的答案。” 理智下,给她的答案,没有疯狂。 大厅那边瞬间炸开,周书宁和周大夫人捂住嘴,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所有人的神色也在顷刻间巨变。 就连罗摇也僵立在那里,看着那不断喷血的脉搏,大脑一片空白。 周湛深还是那么冷漠,冷静,他慢条斯理地把钢笔拔出来,收进口袋。 右手捂住喷血的伤口,他直视她的眼睛,黑眸里没有任何逼迫,只有提醒: “罗摇,好好重新评估一下我对你的情感。” “我期待你的新方案。” 话落,他转身离开。高大冷冽的背影没入夜色,深邃得让人心脏沉重。 走出不远。 陈经立即担忧地上前,扯了块自己的衬衫衣摆递过去,急得都要哭了: “二公子,脉搏破了!失血过多会死的!” “放心。”周湛深坐上车后座,接过他递来的布条,单手从容不迫地缠绕在伤口上。 血渗了出来,他一圈一圈缠。 他吩咐:“去医院。” 他不会死。毕竟他这身体——可不会比任何人差。 夜色里,像无声的强势、宣誓。 而民宿里。 周大夫人已经第一时间拨通医院的电话,“左手脉搏不慎扎破,做好一切急救准备!” 周书宁也被吓得慌了,冲到罗摇面前,挽着她的手臂直哭: “摇摇,怎么办……二哥该怎么办!”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二哥了,她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周清让走了过来,先拍了拍周书宁的肩: “阿宁,先不急。别吓着小摇。” 他看向罗摇,眸底深处腾着关切:“小摇,刚才应该吓着你了,你现在该先去好好睡一觉。” “爱情,是他自己的课题,是周家要解决的问题,与你无关。” 罗摇已经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刻,她不是被吓,再血腥的画面她都看过,她只是没想到,周湛深的态度是那么出乎意料。 沈青瓷走了过来,温柔地挽住罗摇的手:“小摇,如果你不喜欢湛深,我们可以先送你和姐姐出国,去一个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你知道的,之前我在新西兰那边生活过,我可以为你们安排好一切,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人再打扰你,强迫你。也绝对可以让你们过得比在国内还好。” 罗摇却笑了笑,柔声安抚:“二夫人,没有那么严重。 只是一个追求者而已。难道女孩遇到一个表白者,就要出国避难吗?” “躲避应该不是最好的办法,而且他只是表明了他的态度,今晚的确没再伤我。应该还有解决的办法。” 只是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遇到关于爱情的课题,落在她自己的课题。她还需要回去查查资料,构思下解决的办法。 罗摇冷静得安抚:“你们不用担心我,快回去休息吧。” 每遇到一个新的难题,她都想记录下来,再去认认真真专研下解决的方案,这样又能多一项破局的技能。 毕竟逃避得了一次,未必能逃避得了第二次。 拥有能破局的本领,才是长久之计。 所有人却不放心,暂时不想走。 罗摇转而看向周清让:“清让公子,麻烦你带他们都回去。” 周清让看着罗摇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冷静,像是浸泡在山泉里的水晶,永远坚韧,顽强。 又像是石缝里的种子,总能冲破黑暗,开出一抹明媚灿烂的花。 还好,刚才没吓着她。 他紧张的神色微微放松,“好,你回房间好好休息。” 周清让带着他们所有人离开。 离开前,对李屹低声叮嘱了句:“再安排些人。” 李屹之前已经惊呆了。 向来冷静理智的二公子,竟然已经用命求婚! 这么偏执,这么疯狂!这么激烈!这么直率! 而自家的大公子呢?大公子还在异国忙事业! 不管了,至少要先保护好大少夫人!决不能再给二公子接近的机会! 李屹当即调派人手,对别墅周围所有通道都进行人员部署,确保一只蚊子也飞不到罗摇身边。 而罗摇回到房间后,姐姐还在熟睡。 她坐到小桌前,拿出笔记本整理目前的线索,又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霸道型人格障碍的依恋特征】 【创伤后过度依赖的共病研究】 【怎么戒掉过度依赖】 第326章 笨拙的讨好,偏执的手段 台灯下,认认真真钻研的罗摇,神色间尽是专注,像一块海绵,疯狂汲取着所有知识。 与此同时,夜色中,一辆车往医院行驶。 车上。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凝重,担忧。 周清让坐在副驾,往日温润如玉的眉间笼着一层许久未曾有过的忧虑。 只是他依旧刻意放轻声音,语气清和平稳:“二哥对小摇,是过度的依赖。 不管如何,之前小摇制定好的方案,我们要按原计划进行。只有二哥能感受到家里足够的爱,他的情况才能略微有所好转。” 几人都点了点头,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 “或许……”周大夫人擦了擦眼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病急乱投医的急切: “我在京中挑选挑选其他女孩,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里,总有一个他喜欢的。” 话音刚落,周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顿,散漫不羁的眉也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皱。 “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他们不会懂。 深渊里窥见了一轮明月,从此之后,世间剩下的不过是一地碎光。 心里挂着一盏明月,碎光磷火,又怎配与皓月争辉。 那种感觉,他明白。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夜色,狭长的眸只有一片无人察觉的幽暗: “现在往他身边送任何人,都不是光,是打扰,是生生剥裂他的心脏。” 周大夫人眼眶更红了。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小摇一点都不喜欢湛深,还有清让这样的白月光在,小摇最后肯定是二房的。 难道以后湛深只能眼睁睁爱而不得,还要喊一声弟妹吗? 单是想到这个画面,她心脏就疼得像是千刀万剐。 周清让温声安抚:“先去医院,现在二哥的伤最重要。” 周错没再说话,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周湛深的行程已经移动,他离开医院了。 周氏摩天大厦。 顶层办公室里,灯光明亮。冷白色的光落在每一寸角落,没有任何温度。 周湛深坐在墨色的办公桌后,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腕已经包扎好,纱布被袖口遮住,看不出之前的鲜血淋漓。 桌上的文件堆了一重又一重。他拿起,翻开,批注,合上。又拿起下一份。 动作利落精准,每一个笔画都冷硬霸道,透着掌控全局的凌厉。 陈经在旁边看着,担忧得皱紧眉头: “二公子,您该先好好休息,不是说了身体最重要吗……” “昨天昏睡16个小时,太奢侈。况且——”周湛深没抬头,手中冷硬的钢笔在文件上停顿。 “她喜欢处事冷静,对事业有责任心。” 那就成为。 他握着钢笔,继续在文件上签字,冷硬的笔触落下,又沉声吩咐:“找一片区域,还原打造整个小宁乡。一比一还原,尺寸精确到厘米。” 向来言简意赅的男人,此刻眉间染上一抹几不可察的柔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像冰下的暗流缓缓涌动。 “用临沂青石,质地最为坚硬,适合野外。” “花卉多选栀子、鸢尾、山茶等山野品种。” “村口那棵老榕树,上面复刻上她的身高线。” 陈经听得难以置信,二公子私下查了多少资料,才了解得这么细致!不过他眉头依旧拧成了一团: “二公子,一比一还原,那得多少亩的面积……而且清让公子已经打造了一片区域,花了足足五千万。还原整个小宁乡的话……” 那数目简直不敢想…… 周湛深抬眸,目光薄冷:“我缺钱?” 陈经瞬间闭嘴了。 他怎么忘了,整个周家,就数二公子钱最多了!谁都没法和二公子比。 这些年二公子每年的分红都没怎么用过,他不嗜酒,不抽烟,不贪恋女色,几乎没有任何娱乐项目,名下的资产,早已多到无法估量。 那些钱,一直是他银行里冷冰冰的数字。现在,终于有了能花的地方。 周湛深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冷冽,又吩咐:“通知所有核心高管,立即到公司。” “为期三天、封闭式下半年战略部署会议。” 陈经看得出二公子的严肃,再多的劝说,也只是徒劳,他转身立即就去照办。 周氏经常会因紧急项目加夜班,每次加班,二公子都会给出一万块钱的加班补助,在这一点上,二公子向来大方。这也是他心甘情愿追随二公子多年的原因之一。 会议室里。 长桌两侧很快坐满了人,集团核心高管、各分公司负责人、海外事业部代表,个个西装革履,神色肃穆。 大门外,几名黑衣保镖身姿挺拔,将整个会议室护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气氛严肃得让人窒息。 周湛深坐在主位上,身姿冷硬,神色淡漠,周身的冷冽气场,笼罩着整个会议室。 ppt翻过一页又一页。墙上贴满了战略蓝图。他一个接一个布置任务、追问进度、毫不留情地推翻方案、重新制定严苛的执行计划。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中要害。 不久后,一个项目亮起——《竹县小宁乡改造种植园》。 拆所有房屋,每户拆迁补助,种植种类调研,产业链规划,基础设施投资。密密麻麻的数据铺满了整面投影墙。 会议室里,顿时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董事们面面相觑。 一名头发花白的董事,率先开口:“二公子,那边太偏远了!不论种植什么种类的物品,运输费用极高,毫无商业价值!” 另一名董事也连忙附和,语气坚定:“其他方案都可以,这个项目,我们董事会不会同意。” 周湛深的目光,缓缓落在开口反对的两名董事身上,眼底一片无情、冷冽: “有异议的,现在,滚出去。” 一句话,瞬间让会议室里的骚动平息下来。 有人噤声,有人低声劝:“那么多好方案里,塞一个亏钱的项目,也无所谓……” 那头发花白的老人却一拍桌子站起身,“简直无法无天!我去找你父亲谈谈!” 周湛深掀眸,看了陈经一眼。 陈经立即走过去,为他打开门:“请便。” 那老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白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保镖上前直接将他架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重新恢复凛然的肃穆。 周湛深的目光,重新落回投影上,语气依旧冷冽,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不曾被他放在眼里。 而会议室外,一行人赶来。 周清让手里拿着止痛药;周书宁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着可爱的卡通点心;周霆焰抱着一个超级大的白色兔子玩偶;周大夫人跟在后面,满脸忧切…… 他们都想将方案继续执行下去,至少要一点一点,让周湛深感受到温暖。 可赶到时,就看到那扇会议室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黑衣保镖,面无表情,像一堵人墙。 一个老股东冲过来,满脸愤怒:“你们可算来了!快让人来管管他吧!” “为期三天的封闭会议!四个小时才能休息十分钟!” “这也就算了,还要改造什么小宁乡种植产业园,那分明就是个亏钱的项目,谁有异议就让谁滚!” “周氏再这么下去,完都完了!” 周大夫人连忙上前,轻轻安抚老股东的情绪:“四叔公,您先别激动,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会好好劝劝湛深,暂时不要告诉振邦,免得他也跟着着急。” 老股东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错斜靠在墙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身姿散漫,狭长的眸底藏着一丝清醒的锐利。 “京市打造小宁乡,是想她留下来时,有地方可住。”笨拙的讨好。 “改造竹县小宁乡,是在告诉罗摇,她就算真想走,也离不开他的掌控。” 很过分,很偏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可是对于周湛深而言,这是他唯一能挽留下罗摇的方法。像一个溺水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想抓住那根救命的绳子。 第327章 他注定不能选择 周书宁听完,眼眶瞬间红了,径直走过去。 保镖想拦住她,她就用身体硬往里面撞。还盯着所有人警告: “谁敢碰我身体一下!” 保镖们哪儿敢碰她的身体。一恍神的时间,周书宁“咚”的一声,直接撞开了门。 所有人都看见了周湛深。 他依旧坐在主位上,身姿冷硬挺拔,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立体的轮廓上,没有丝毫温度,神色冷漠得像一块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无法惊扰到他。 他像是又恢复了那个矜贵冷静的周家二公子,冷肃,疏离。 周书宁看得心如刀绞,红着眼眶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二哥,你必须休息了! 之前小摇要走,你就高效率工作了七天! 镇定剂那么大剂量,还有头也被砸破了,今晚又流那么多血!再不休息,你会死的!” 而且以前她不知道二哥过着这样的生活,现在知道了,就做不到再看他这么下去。 他喜欢无止境的做事业吗?并不一定,他只是从小除了这个,似乎就不知道别的。 周霆焰也抱着个大兔子玩偶过去,举得高高的:“喂,这个送给你。这和她一样甜甜软软,你可以抱着它睡。” 其余人也走上前,想说说话。 可周湛深却依旧坐在那里。周身的冷冽气场,愈发浓郁。 他缓缓抬眸,眼眸湛黑。“你们每出现一次,都是在告诉我——你们选择的是帮她离开。” 他侧头,看向陈经:“叫保安。” 十几名保安从门外走进来,动作利落,训练有素。有人抬手就想去拉周清让的手臂,请他们出去。 周错倏地抓住了那只手,“哗”一个反剪,就将那保安推出几米远。 他站在所有人面前,狭长的眸子盯着所有保安,玩味,幽幽: “家事,你们最好别掺和!” 从万罗岛死一次出来的人,身手不是这些保安能比的。 十几个保安看着他那张散漫不羁却透着杀气的脸,一时间谁都不敢上前。 周湛深目光落向台下的各位董事,薄冷,“你们就看他们这么胡闹?” 在座的董事们个个都是精明人,最喜欢周湛深疯狂工作了,二公子忙起来,股价疯涨,分红翻倍! 他们纷纷起身上前劝:“三公子,这关系着周氏下半年的战略部署。您就别插手了。” “大夫人,他们孩子不懂事,您也不懂战略部署对公司的重要性吗?” “年底成千上万的人还等着分红拿年终奖呢。有什么家事,你们三天后自己回家谈。” 一群老股东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劝说,一边推搡着周清让一行人。 几十个人围着他们,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点点将他们往门外推。 周错眼底的锋芒愈发凌厉,下意识地就想动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把脖子一梗: “往我身上来打!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天了!” 周清让攥住了周错的手腕,制止他动手。 他们就那么被几十个股东推搡着出去。门再次“咚”的一声关上。 周湛深站在那里,吩咐陈经: “再让谁闯进来——解雇。永不录用!” 陈经立即跟保安队长传达。 外面,几十个保安全部聚集在会议室门口,身姿挺拔,面无表情,阵容浩荡,将整个会议室门口守得密不透风。 他们是周氏的员工,是从周湛深手中拿工资。在这里,他们只听命于周湛深。 任何人,都无法再靠近那扇门一步。 沈青瓷看着紧闭的大门,满面忧切:“要不……我去请教一些心理医生,先商量商量方案?” 周清让眸色复杂,隐约明白了些什么,眼底没有不悦,反而腾起心疼: “二哥不是病了。他只是爱得太深。” “爱一个人,并不是病。” 周砚白终于开口,声音沉下去:“那怎么办?就要让罗摇和他在一起?我坚决不同意!” 他看向周清让,又看向沈青瓷,“其实当初你母亲跟我说,你喜欢罗摇,想和罗摇在一起时,我都不同意。” “不是她配不上你,而是你在这周家,始终会给她带去麻烦。小摇太纯粹了,她不适合我们周家!”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平复了些,“后来我是想了好久,只要你们在一起,我们就一起去长青筑住,或者去她的乡下定居。” “我相信以你们两个的能力,在那里都是家,在那里都会培养出德艺双馨、知书识礼的后代。不会比周家差。” “可周湛深他能做到吗?他放得下这商业帝国吗?” “真放下了,周家又由谁来撑?” 周砚白看着那扇门,像是看到里面那个冷肃挺拔的身影,叹息着说出残酷的结论: “他没有选择!从生在周家起,就注定他不能选择。 从他喜欢上罗摇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周清让沉默了几秒,“大伯母,父亲,母亲,你们先去公司休息室坐会儿,我去想想办法。” 他转身离开,月光般白皙的背影,似乎始终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周错没有走。他看了眼哥哥离开的方向,目光又缓缓扫视灯火通明的大厦。 随后,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敲击。屏幕上很快出现一行行跳动的代码。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抹邪气。按下执行键。 霎时,整栋大楼陷入一片漆黑。所有电脑屏幕黑屏,所有灯光熄灭。寂静得可怕。 周霆焰看得连连拍手,眼睛都亮了:“哇塞!周错你这技术太酷了!没有了电,看他们怎么开会!二哥肯定就只能休息了!” 只是…… 会议室里。 黑暗中只有玻璃窗透进来外面城市的灯火,微弱的光落在周湛深冷硬的轮廓上。 他的眉几不可察皱了下,只有一瞬。 然后他抬起眸,黑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继续。” “可是投影、数据都……” “点蜡烛。”他的声音是久经商场的冷静,“用笔。” 陈经立即找出会议室里的备用蜡烛,点燃。 整个会议室瞬间亮了起来。 周湛深已经转过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他的字冷硬有力,一笔一划,写满了整面白板。 数据、方案、战略、时间节点,全数清晰显现。 没有系统,他自己就是系统。 外面,所有人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至极,眼底的希冀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 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周湛深就是要将自己关在那办公室里。 他们靠近不了他,想做的一切方案无法执行。 越这么下去,只会越无解。 且他真的在推进小宁乡计划,再不阻止,那里将不再是罗摇想要的安稳自在的田园。 田野民宿里。 罗摇还在认真地搜索资料,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她拿起,接听。 里面传来的,竟然是—— 第328章 想见你最后一面 是周振邦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压抑的怒意: “罗摇,是你毁了我周家的二公子!” “我周氏向来不做亏本的投资,因为你,他投资乡村计划,完全是在让周氏亏损!” “如果你解决不好这件事情,没法让他冷静下来,同意和安莉连联姻。” “你和你姐姐会发生什么,想必你应该很清楚!” 罗摇眼皮微微一跳,她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姐姐,姐姐正睡得甜美。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压低声音,声音里却全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第一,不是我毁了周家二公子,是你们自己毁了他。” “您想说我没出现之前,他都好好的吗?但那仅仅只是表面的假象,就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只是恰巧我的出现,提前触发了而已。即便没有我,崩得太紧的橡皮筋迟早会断!没有刹车的车辆也迟早会坠亡!” 电话那端的周振邦似要说什么,罗摇直接打断: “您想说没有那些培养,就成就不了今天的周湛深的能力吗?” “那周大公子是在那种环境下培养出来的吗?没有那种培养,难道他就没有成才吗?” 她井井有条,字字珠玑:“周湛深能有今天的成就,因为他本就擅长商业,天赋惊人,即便没有你们的冷漠和施压,他也会有惊人的成就。” “只是一个是有活人气息的正常天才,一个是冰冷的机器而已。” “你!”周振邦的声音气得都在发抖。 罗摇又说:“第二,自己没有教好自己的后代,跑来找我一个外人的麻烦,这就是您周大先生的本事吗? 还是您所有的能力,就是骂人、打人、砸东西?” “罗摇!”周振邦的声音突然乍起,盛怒如同海啸、雷霆。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第三!” 罗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从齿缝间挤出一个个字:“姐姐就是我的命!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 “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我烂命一条,活够了,您金贵之身,不想陪我一起去地狱涮油锅吧?!” 向来清澈的声音,在此刻弥漫出骇人的幽寒。 即便是电话那端的周振邦,也感觉后脖颈一阵毛骨悚然。 罗摇说完,已经“嘟”的一声,径直挂断电话。 她的手紧紧握着手机,微微发颤,发抖。 轻轻打开一丝门缝,透过门缝看着床上的姐姐,那绯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却死活没有掉下来。 她会保护好姐姐!不惜一切! 外面守门的李屹隐约听到不对劲的声音,轻声敲门询问,声音满是关切: “罗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公子交代过,有什么事您尽可开口,不必客气。” 罗摇深深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很快就让情绪恢复寻常,声音平静地笑着回答: “没事,刷到个视频而已。” 她走到洗漱台前,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好几把脸,才平静地回到书桌前坐下,开始继续整理资料。 周湛深的情况,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乡村的改造,周振邦的威胁。必须速战速决! 第二天一大早。 罗摇抱着姐姐,睡得迷迷糊糊,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瞬间惊醒,连忙拿起手机,屏显是周书宁。 接通后,里面瞬间传来周书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小摇!呜呜,出事了!” 早前。 半夜。那间会议室的大门一直紧闭。关在里面的人,像是一个个行尸走肉的机器。 而门外,周书宁、周大夫人等,全都被保安挡在外面,没有办法。 周错只能先送父母回家休息。 周大夫人没有走,小霆焰也硬是要留下来,非要在公司想办法。 周大夫人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她召了后勤部,再三叮嘱公司里一些生活物资的安排,又忙碌了一大堆事宜后,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 夜深了。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周霆焰还是睡不着,在休息室里走来走去。 突然,他黑溜溜的眼睛看到了后窗。 他眸色一亮,快步走过去,踮起脚尖往外一看,外面是腰线层,有一个窄窄的平台,四十多厘米。 只要翻过窗,跟着平台走过去,就可以从窗户翻进周湛深的会议室! 他有很重要的东西要送给周湛深。 曾经,他给周湛深下毒,他觉得自己就是整个周家最最可怜的人。 可他在5岁就被罗摇救出来了,看到了光。 现在,罗摇救不了周湛深,那就由他来! 他太了解那种感受了,他必须要去! 周霆焰小小的身板,灵敏地翻出窗户。紧紧贴着墙壁,小手死死抠住墙缝,沿着腰线平台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夜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不敢往下看。几十层楼高,下面是漆黑的深渊。 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脚下一滑,“啊!” 伴随着一声尖叫,他从几十层楼高的窗台坠落。 好在下面两层,正好有一个巨大的空调机位。 “咚!”的一声,他砸在了空调外机上,鲜血在夜色里漫开。 在沙发上小憩的周大夫人听到动静,睁开眼睛没看到周霆焰,只看到那扇打开的窗户。 她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瞬间看到下面那鲜血淋漓的一幕,她急得尖叫: “来人啊——!快来人!!救人!!救救霆焰——!!” 急救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 周霆焰被送进急救室,全身多处刮伤,鲜血淋漓,腿摔骨折了,打上厚厚的石膏。 再次醒来时,床边围满了人。 大房、二房、三房的人都在。 秦美露第一个扑过去,声音尖锐,又急又气:“你在找死吗!你爬窗户做什么!你是不是要气死你才甘心!” “三弟妹,霆焰才醒,你别吓着他。”沈青瓷温声劝阻,也坐到床边,轻声安抚小霆焰: “你妈妈就是急性子,她太担心你了,刚才哭了好几回。” 周霆焰看了看秦美露,她的眼眶确实是红的。 “对不起,妈妈……”他的声音有些虚弱,苍白的嘴唇抿了抿,弱弱哀求: “我想见二哥,我还想要见罗摇,我要她在身边……” 周书宁的眼眶瞬间红了,才会拨通罗摇的电话。 而周错懒懒地倚在门口。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跳动。 几行代码。一道指令。 会议室里,那面巨大的屏幕忽然亮起。 鲜血淋漓的图片跳了出来,有周霆焰爬窗户的、有摔下高楼的、有满身是血躺在手术室的。 一行字浮在屏幕中央: “臭小子要死了,想见你最后一面。” 周湛深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握着钢笔。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薄凉的眸底,映着荧幕惨白的光。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终究还是放下笔。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329章 因为是你,可以 罗摇麻烦何安学长照顾姐姐后,匆匆打车赶来医院。 小跑着走进病房,就看到好几个人。 周书宁坐在床边,给周霆焰削苹果,眼眶红红的。 周错在病房的窗户前,指挥工人安装锁,将窗户彻底锁死。 周湛深站在病床尾这头,还是一身墨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矜贵,冷漠,一如既往看不出情绪。 只是她走进来时,他的视线落了过来,湛黑,无底。 周灿正在周湛深不远处,眼底尽是愤怒,不满,对着周湛深压着声音骂:“都是你!害得整个家鸡犬不宁!有你这样的哥哥,是整个周家的灾难!” 看到罗摇进来时,周灿瞬间收敛起了满身的怒火,微微低了低头,在心里喊了声“大嫂。” 然后迈步离开,没再看周湛深半眼。 罗摇也像是什么也没看到,她只走到病床前的椅子前坐下,目光落在周霆焰身上,顿时满目心疼。 小小的周霆焰,躺在一堆白色被褥里,那么小,那么可怜。脸上没什么血色,脸颊、脖颈、小手,到处都是刮伤,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那么高,只差一点,这个鲜活的生命就真的摔死了。 她心脏揪了一下,轻轻握住周霆焰的手,声音放到了最柔:“小霆焰,周家的小英雄,是想翻窗去找二哥哥吗?肯定摔得很疼吧?” 周霆焰眼眶瞬间绯红一片,眼泪汪汪的。 刚才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贪玩,妈妈虽然是心疼他,可就只会哭,只会发脾气。护士们也在瞎议论,说他就是熊孩子。 只有在罗摇这里,他永远是小英雄。 他紧紧握住罗摇的手,像抓着全世界:“你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不用太久,不用做什么,就陪我,看着我,等我不疼了你再走好不好?” 麻药的劲儿已经过了,现在他全身都好疼好疼。腿像被火烧,手臂像被针扎。 罗摇看着他眼里脆弱的祈求,点了点头:“当然好啦。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 你疼的时候就握着我的手,我把能量分给你~” 旁边的周书宁又赶紧在心里记下这些话。 她只是一个从小被宠到大的人,刚才坐在这里也只会说,不哭不哭,疼吗?疼我让医生给你加麻醉剂。 她怎么才能学会小摇的耐心和温柔啊! 罗摇就坐在床边,一直紧牵着周霆焰的手。 小小的周霆焰疼得脸色苍白,额头都渗出细细的汗,但嘴角却扬着幸福满足的笑。 没一会儿,他就陷入了昏睡。 周湛深还没走。 他就伫立在床尾,白天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依旧看不出他深沉的情绪。 只有那视线,一直落在罗摇身上。 看她坐在那里,看她温声安抚周霆焰,看她紧握周霆焰的手。 仿若除此之外,周遭的一切不值入他的眼。 他没走,周错也没走。就斜靠在窗前,看似慢条斯理地玩手机,实则那狭长的眸子不时掀起,扫向周湛深。 像一头慵懒的猎豹,随时会制止什么。 秦美露拎着刚买的粥回来,走到病房外时,感觉到那诡异的气氛。 她放轻了脚步声,没有进去,将身体隐在墙壁后。 罗摇确定周霆焰睡着后,才抬眸看向周湛深。 他还是和印象里一样,身形高大挺拔,冷漠得近乎不近人情。 即便周霆焰因为他伤成这样,在他脸上也看不到情绪的起伏。 只有那双锁着她的眼睛,一片湛黑。 罗摇一如既往平静,突然开口:“周湛深,我制定好了新的方案。 这两天,我不走,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周湛深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似冰下的暗河涌动了下。 “你说。” 罗摇一字一句清楚地讲:“第一,你绝对不能再对我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否则一律视为对女性的猥亵!我不会心慈手软!” 周湛深眼皮都没掀一下,“好。” 他情欲不高。 想得到她,从不是为了身体。 罗摇直视着他的眼睛,又说:“第二,必须配合我的一切治疗方案。我让你做什么,你必须去做。 当然我可以肯定,这些不包括让你杀人放火,或违法乱纪。 你要是做不到的话,就算作是你自己放弃,永远不能再继续纠缠。” 周湛深的眼帘动了下。 他看着她,“我周湛深,从不听命于谁。” 罗摇眉心刚蹙了蹙,就听到他继续开口,声线低沉: “但——因为是你,可以。” 罗摇:“……” 斜倚在窗台边的周错,懒懒掀了掀眼皮,薄唇溢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但凡他哥哥有这么会,他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周书宁倒是看了看自家二哥那张脸,一向覆满寒霜的,只有在看摇摇的时候,才会那么温柔听话。 啊啊啊!怎么没有早点发现二哥对摇摇的感情啊!她早点阻止也好啊! 到时候摇摇真和五哥在一起了,可怎么办?二哥怎么办? 罗摇没再看周湛深,转而看向周书宁,和不远处的周错,声音恢复柔和: “今天下午三点,一起露营吧,地址我已经选好了。大家一起放松放松。” 周湛深垂眸,看了眼腕表。 “三点,准时见。”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他拨通陈经的电话,声音低沉冷冽: “下半年战略会议取消。公司所有待处理文件,现在即刻送到我办公室。” “两点三十分之前,务必处理完成。” 脚步声渐远。 他一走,罗摇从身上拿出一张纸,递给周书宁说:“书宁,麻烦你快去准备这些。” 又拿出另外两张纸,走到周错跟前,递给他,“这方案,一份是你的,一份是清让公子的,劳烦你转交。也尽快筹备起来。” 周书宁和周错垂眸,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清秀字迹,眉心都微微皱起。 周书宁疑惑地问:“摇摇,这真的能行嘛?二哥他的性格脾气,你知道的,他现在看都不想看我们半眼……” “没事的,你们去安排就好,其余的事情交给我。”罗摇微微一笑,声音美好又带着鼓励。 周错将纸张收进口袋。 “走吧。”他率先迈步往外走,“就按罗摇说的做。” 第330章 新的方案 周错离开医院后,在去筹备罗摇交代的事前、 他先驱车,来到周氏商业大厦。 冰冷墨色的办公室里,周湛深正坐在那里。 陈经抱着高高一重重文件走进来,步履匆匆: “这些全是今天下午要完成的项目。最新金融风投,ai模型升级,智能驾驶技术迭代,第五代住宅……” 周湛深面无神色。他拿起一份文件,视线从上往下扫过。 钢笔落下,精准勾出其中数据偏差、逻辑漏洞、人员配置的冗余。 换下一份。 再下一份。 陈经快速把批好的文件接过,分门别类归置到一旁,同时看得目瞪口呆。 看似批阅文件是很简单的事情。实则要看出项目哪儿有问题,数据计算对不对,人员安排等各种问题。远远不是签个名那么简单。 他最佩服自家二公子的一点,就是看似一目十行,实则总能精准找出任何问题。 经他签名认可、或者修订后的项目,从来没有亏损过。 二公子,是整个商业界的奇迹。 此刻,周错走到办公室外。 他随手拉了一把角落里的黑色办公椅,腕上一用力,椅子无声滑过大理石地面,精准停在周湛深桌边。 周湛深抬眸,视线冷冽:“你来做什么?” 周错没答。他走到那把椅子旁,漫不经心地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从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 然后拿起一支钢笔,慵懒地翻开。 “当然是帮帮某些可怜虫。”他的声音带着天生的散漫,“昨晚没睡,万一急得猝死,周家又得办丧事。” 他挑了挑眉:“敲锣打鼓的——你知道,我最怕吵闹。” 周湛深随手去抽他手中的文件。 “想捣乱,拖慢进度,好让罗摇今天下午只能和你哥露营?” 他盯着他,薄唇勾起一抹冷冽:“这些把戏,别舞到我面前。” 周错的大手却稳稳握住文件另一侧,指节用力,竟没让周湛深顺利抽走。 他没抬眸,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上。 “第五代住房,户户双层,户户有花园、泳池。” “这个承重数据还要再加2.7倍,防止泳池坍塌。层高提升1.3m,减少空中露台对采光的影响。” 周湛深的眉微微皱起。他的视线落在周错脸上,眸底掠过一丝意外。 周错终于抬起眼,狭长的眸子悠悠迎上他的目光。 “别忘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二年里,我一直在想着如何取代周家、掌控周家。” 周湛深是被母亲逼着学。 而他,是在每一次被打之后、或者每一次看到甘氏被打之后,独自藏在黑夜里,用一台买来的二手破损手机,悄无声息地学。 那些年,他是周家自生自灭的弃子。弃子手里要紧握的刀,从来不会比嫡子钝。 周错又往椅背上一靠,姿态从容,声音恢复往日的漫不经心: “另外,可以升级第六代住房。选址每个城市偏远城郊,双层建筑搭配庭院,每户再赠送一亩田园面积,可种菜养花。” “环境参照乡野打造,回归自然。” 周湛深视线落在他那双狭长的眸子上,看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吩咐陈经:“让项目部起草初步方案。” “是!”陈经转身离开,脚下生风。 他第一次看到二公子和周错没有针锋相对。这个项目执行起来,到时候周错肯定也得加入其中。 那二公子忙事业的时候,就总算有个人陪着了! 陈经一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湛深将文件分了一半推到周错面前,声音薄凉:“最好别让我看到漏洞。” “怎么?”周错微微倾身,似笑非笑地凝视他,“有漏洞,二哥是要亲自教训我吗?” 周湛深眉微皱,薄唇掀起,吐出的话无情又冷厉:“一个漏洞,百万宣传经费,宣传到全网皆知。包括——她。” “切,没意思。”周错嗤了一声,收回目光,垂眸开始处理面前的文件。 两个男人坐在那里。一个如寒潭,一个似锋芒。 周错处理着文件,还不时打趣两句:“二哥,你手很好看。” 周湛深:“滚。” 一向冷冰冰的办公室里,似乎有了生机。 下午三点。 一片宽阔的草坪,绿意绵延。 罗摇已经和周书宁、沈青瓷、周砚白,早早来到了这里。 他们搭了一个巨大的米色天幕,下面摆着露营桌椅,布置着明媚的花朵、点心、茶水。 在午后温和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惬意。 罗摇推着轮椅上的周霆焰,在低声和他交代着什么。 “嘶——”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边。 一辆红色张扬。 一辆黑色深沉。 是周错、周湛深来了。 两人同时下车。 周错穿了件深红色的衬衫,领口微敞,慵懒又张扬; 周湛深依旧一身墨色西装,每一颗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冷漠、无情。 他们走过草坪。 周湛深径直走向罗摇。 他没停脚步,周错就跟在后面。他走得多近,周错也跟着多近。 直到还有一米远的距离时,两人同时停下。 周湛深的视线扫过整个场地,最后落在罗摇身上。 她和周霆焰靠得很近,低头说着什么,侧脸一如既往温柔。 和周霆焰的距离,只有二十一厘米。 他的眉间微微皱起。 “这就是你的新方案?”他开口,声线很低。 罗摇这才直起身,看向他,语气平静:“嗯,书宁在那边。给你准备了东西,你先过去。” 天幕最边侧,有一张长桌。周书宁正在那里忙碌,桌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木料。 周湛深伫立着。笔挺的墨色西装在阳光下,依旧冷漠如寒山。 他连视线都没有扫过去。 “我说过,不感兴趣。” 除了她。他没兴趣和任何人接触。 罗摇拿出一只粉色相机,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我今天想给你多拍点照片。” 周湛深的黑眸微微动了。 他不喜欢拍照。从来不喜欢。 但伫立片刻,他终究是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罗摇唇角微微勾了勾。 想要戒掉过度,第一步如果想直接断得干干净净,只会更加加深在对方心里的份量。 有时候越得不到,越会疯狂在意。 只有悄无声息淡出他的世界,成为一个边缘性的人物,才不会导致过激。 第331章 至少眼里,有他 周湛深走到那张长桌前。 周书宁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摆满了一堆复杂的木料,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锉刀、刻刀、砂纸、图纸等,满桌都是。 她正拿着锉刀,笨拙地对着一小块木头打磨。 昨晚,罗摇就微信联系过她,问她,有没有什么用心想为周湛深做的事,最重要的是用心。 周书宁在记忆里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起八岁那年,在学校里,她看到二哥和一个同学,拼最复杂的模型。 几千块小木头,拼成一艘巨大的战船。 那时候,她是第一次在二哥脸上,看到认真放松的情绪,不是冷冰冰、公事公办那种。 也是第一次看到,二哥会和一个同学说话。 但是没想到,父亲有一天来学校,看到了。 父亲震怒:“我让你来这儿学企业管理,你在干什么?你大哥已经开始学城市规划与建设了!” 父亲当场将他们的模型收走,让人生了一把火,把木头哐当全丢进去。 那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的战船,在火焰里噼啪作响,燃成灰烬,烧得干干净净。 后来,那个同学被转学了。 半年后,父亲还丢给二哥一份报告: 南方地震,死亡者名单,有那个同学。 总之,周书宁再也没有见周湛深拼过任何模型。 她回复罗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找到那个模型,代替他同学的位置,和二哥一起,完成那个战船。” 罗摇今天给她的规划,也是关于这个。 因为生产那款战船的商家早已倒闭停产,就只能让周书宁联系到那个老板,得到图纸。 再根据图纸,手工处理木块,卡槽等。 从零到有。像帮助他从荒芜,到重建。 周湛深的目光扫过那些木块,深黑的眸底微微暗了一瞬。 但仅仅只是一瞬,仅仅只是微微, 很快就没有任何起伏,又恢复那片无边无际的平静。 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堆没有意义的废物。 对任何事物的兴趣,早已彻底死在冰冷的24年里。 周书宁看到他过来,连忙开心地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你终于来啦!你看,我已经完成十分之一了!” 她举起几片打磨好的木片,像献宝一样举到他面前。 周湛深抬手,冷冷拨开她的手。 “徒劳无益。” 他转身就要走。 罗摇站在几米远处,拿着相机要拍摄的样子,透过取景框看着他。 “周湛深,你说过的,会配合一切方案。你只坐在那里都行。” 沈青瓷也端了些精致可爱的糕点过来,放在桌前,温声笑道: “深儿,坐会儿吧,我跟你说,摇摇拍照可好看了!” 周湛深的视线,穿过空气,落在罗摇身上。 罗摇真的已经在拍照片。她透过相机取景框在看画面。 这一刻,她眼里,是有他的吧。 至少,有他。 周湛深最终坐了回去。 那些木头,在如今的他眼里,如同破铜废土,激不起任何波澜。 但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 周书宁瞬间开心地坐到他对面,拿起木块,在小型的切割机上,开始切割一块又一块小小的木料。 原木的清香在空气里飘荡起来,伴随着周围青草的气息,仿若会将人带回那个天空很蓝的时代。 周书宁一边切割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二哥,你看这些飞舞的木头屑,像不像下雪了啦?” 周湛深没有回应她,她也不在意,继续说: “其实你好厉害的,几千上万片的木头,竟然都能组合起来。” “而且你还没有看图纸,真的是最强大脑!” “你是我最最崇拜的哥哥!真的!我没有骗你!你最厉害了!” 她边说边操作着。木头碎屑飞了她一身,有的飞到她头上,有的飞到她衣服上,有的落在她睫毛上。 一会儿时间,她像是个木工,几乎全身都被木头碎屑笼罩。 周湛深终于看了她一眼。 “自找无趣。” 他抬手,将那张图纸拿了过来。单手解锁手机,拍摄。 发送到工作群,语音吩咐,声音低沉冷冽: “让工厂今天做出。” 周书宁却抬起头,倔强地看着他:“二哥,我不要。我就要亲手给你做。反正我闲着也是没事,我就喜欢做!” 她拿起锉刀,继续给木头开槽。 手到底不太娴熟,“嚓!” 锉刀突然滑了,食指处被狠狠割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啊……”周书宁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湛深眉头皱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锉刀。 “你太胡闹了。创可贴在哪儿。” “没事二哥,这么点小伤算什么?”周书宁捂着流血的手,轻轻吹了吹,笑着看向他。 “从来没有人亲手给你做过东西吧。我想做。” 眼看着周湛深还要让人把所有东西清理着,她凝视着周湛深的眼睛,眸子里是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愧疚: “我曾经任性,胡闹,对你只有索取。每次只有你给我钱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最喜欢最喜欢你了。 其他时候,我虽然觉得你事业有成,可我都觉得你好无趣,好没人情味。” “现在……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点都睡不着。睁眼闭眼都会想起,骂你死了都没人心疼那些话。” 周书宁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心疼,和懊悔。 “让我做吧,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就当做是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周湛深没再说话。 陈经拿了创可贴过来。周湛深接过,递给她。 周书宁却不接。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指尖还沾着血,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软糯: “我要二哥亲自给我贴~” 她以前从不会在周湛深面前这样要求的,哪怕是要钱时,也只平平淡淡地说:“又在工作?我没钱了。” 周湛深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撕开创可贴,冷冷贴上她的伤口。 周书宁隔着桌子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二哥!你最好啦!”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像小孩子那样蹭了蹭。 那个一向冷硬的胸膛忽然有了温度,像一座冰川被一只小动物捂化了一角。 周湛深僵了一瞬。 周书宁很快松开,擦了擦眼泪,又坐回去继续操作。 粉尘飞进眼睛,她眼睛过敏得红了一片,她用湿纸巾擦了擦,没有停。 砂纸打磨时,指腹不停摩擦,指纹几乎被磨平,也没有停。 木刺扎进指甲缝,她咬着唇拔出来,再次继续。 周湛深的眉峰越拧越深。 他起身,准备离开。 “啊——!!” 一声尖锐的尖叫,几乎撕裂了整片草坪的宁静。 周湛深猛然转身。 是周书宁的左手,在切割木头时、掌根处被切掉了一大块肉! 鲜血像开了闸一样狂涌而出,瞬间染红桌上的一堆木料。 第332章 比他疯狂 连不远处的罗摇都吓得惊住了。 她的计划是,今天先让周书宁和周湛深相处。 期间,周湛深会闻到木头的清香,会看到妹妹为他认真的模样。 会有妹妹的撒娇、拥抱。 当然,下午她就给周书宁培训过这些仪器的使用方法,她要求周书宁最多只能受一些很细微的小伤。 中途周湛深肯定会起身离开,她再快速去化一个十分可怕的伤口,以假乱真的伤口。 让周湛深感受到妹妹对他的在意,就可以了。 整个计划,让他从五感上,一点点切身体会到亲情。 亲情装进心里,那就不会只偏执的只在意一人。 但她没想到、周书宁竟然会直接切割掉自己的一大块肉! 罗摇顾不得距离了,放下相机,提起备好的医药箱快步冲过去:“书宁!” 周湛深已经第一时间绕过桌子,扶住了几乎要痛晕过去的周书宁。 他垂眸看着桌上那片鲜血淋漓的肉,周身的气场寒冽到了极点。 “愚蠢!” 他转头吩咐陈经:“让医院准备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将周书宁打横抱起,大步往路边停着的车走去。 周书宁却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凝视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声音虚弱得气若游丝: “二哥……其实我刚才骗你的。” “我说让我继续做,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一些……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木屑,又狼狈又真诚。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们是兄妹啊,血浓于水……你知道我看到那些视频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恨我自己从小没心没肺,没有多关注一点自己的哥哥。” “我恨自己在无忧无虑、被几个哥哥疼着长大时,只觉得理所应当,却从没有想过……要去体贴自己的哥哥。” 她的声音颤抖,断断续续的沙哑。 “二哥,你心里有很在意很在意的人。我也有啊。” “你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可是——我永远是你的妹妹,想你开开心心的亲妹妹。” “别说掉了一块肉……如果能让你开心起来,我就算断一只手,我也愿意。” “闭嘴。”周湛深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将她放进车后座,关上车门,亲自坐上驾驶位。 罗摇也在第一时间跟上,坐进后座,取出医药箱里的碘伏、无菌纱布、止血带,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周书宁掌根的伤口。 也将那块被切掉的肉小心地放在无菌纱布上,包裹好,用冰袋镇住,等到了医院,医生还能缝合。 周错已经坐进副驾驶,手机屏幕亮着,卫星导航系统正以最快速度计算最优路线。 “走这条。”他的声音没了平日里的散漫,“快十二分钟。” 车子如离弦之箭,猛地蹿向医院的方向。 后座。 周书宁靠在罗摇肩头,疼得脸色惨白,额角的冷汗一缕一缕往下淌。她咬着嘴唇。 罗摇搂着她,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说着,声音沙哑。 可周书宁却忽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虚弱而坚定地说: “摇摇……别愧疚。我是故意的。” 罗摇微微一怔。 周书宁声线虚弱,继续低声说着: “你说化妆,用假的伤口让二哥感受到,有别的人也很在意他,也把他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我相信你的技术,是可以以假乱真。” “但是摇摇……他是我二哥啊……他从小已经被那么对待,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我连受的伤都是假的,他该有多难过?” “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本来就不相信身边人对他的爱了。到时候,他更会觉得一切都是做戏。” 周书宁哽咽了一下,掌根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而且摇摇……二哥太偏执了,他心里的沉疴太重,太疯狂了。 只有比他更疯狂,他才会感觉到,我这个妹妹对他的在意,有多深。” 否则,他心里只有摇摇的,只会觉得所有人做的一切,都不如摇摇。 所以,她心甘情愿,主动要这么做。 这是他们周家的关系缓和,是她的至亲哥哥,不能全由摇摇来主导。 他们每个人,都要出力。都要用心。哪怕很疼。 罗摇第一次感觉到这么深厚的兄妹之情,仔细想想,她和姐姐不是一样吗,为了彼此,连死也愿意。 亲情就是这样,有时候似乎冷冷淡淡,可真有事了,却会为了彼此不顾一切,赴汤蹈火。 她轻轻拍扶着周书宁,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宁宁,你做得很好,你真的成长了。” “可是,答应我,绝对不可以再有下次。” 她想,就这一次,一次就够了。 周湛深的心里,应该会有所动容的吧…… 第333章 天天黏着哥哥,幼稚 罗摇抬眸看向后视镜,镜子里,周湛深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深潭,湛黑不见底。 那双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寸寸泛白。 车辆疾驰,最终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医生早已经在等待,周书宁被推进手术室。大门紧闭,红色的手术灯亮起,不停闪烁,把走廊的空气也染得紧张起来。 周湛深伫立在门外。 一身墨色西装,肩线冷硬流畅,身形极其挺拔。明亮冷白的光线洒落在他身上,依旧照不暖那身墨色。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尊毫无温度的雕塑,唯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罗摇看着他矜冷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复杂,还是适时寻了个借口: “书宁出来后,肯定要住院观察几天。我去给她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再给她带她喜欢的抱枕。”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开。 周湛深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墨色的身形,像笼着极深的寒夜。 [他们打着拯救他的名义,强行将那些冷漠他、伤害他24年的人,塞向他的心脏,逼着他接纳。 再试图将那抹唯一的光,从他的血肉心脏里生生剥离。 他们看中的,不就是他会心软。 他们赌对了。 极致缺爱的人,太懂爱而不得的滋味。 书宁醒来看不到他,会哭。 所以,他站在这里。 但他们忘了——她离开,他也会疼。 可他只能在这里,克制下所有的偏执与蔓延的痛楚,任由钝刀拉锯着心脏,一刀,又一刀。] 而罗摇离开后,沈青瓷、周砚白都赶来了。 罗摇发过消息:“大夫人要忙着家族事务的打理,且她对周湛深的伤害太大,暂时不适合接近; 周大先生更不可能说得出半句好话。 在这段期间,劳烦你们当起他生命里的长辈。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静静陪着他就好。” 两人心领神会,走到周湛深身边,一左一右陪着他。 周砚白拍了拍周湛深的肩,语气沉稳而温和:“二叔全身骨头断了几十节,都会好起来。书宁很快又能活蹦乱跳的。” “深儿。”沈青瓷也温柔地喊着他的名字,“二叔二婶都在,陪你一起等。” 没多久,一抹月光白的身形从走廊尽头走来。 是周清让。 他身姿温润,他一来,仿佛连手术楼层冷硬的气息都柔和下来。 昨晚,离开公司后,他连夜乘飞机去了小宁乡。 他在那片静悄悄的田野间,拍下一张又一张的照片,存满整个空间。谨慎地保存着,以防任何万一。 又去找了老村长,召集村里所有人开了个会: “可能会有企业来改造小宁乡。不论他们的拆迁价开到多少,麻烦各位不要同意。” “这是我的电话,我会在他们的基础上,再加十万。” 昏暗的灯光下,他想,他会保护好她在意的一切。 后来,周清让没有休息,又赶回京市。 他调取到周湛深近五年的体检报告、用药记录。 并且请到国内外顶尖的心内科和神经内科专家,在会议室里商讨周湛深的身体情况,得出一份健康报告: “长期超负荷工作、多次大剂量使用镇静剂、服用安眠药——如继续当前生活模式,预计三年内心源性猝死概率超过65%。” 他又立即坐到电脑前,做了一份《周氏集团核心管理健康风险评估报告》,将周湛深的个人健康数据与公司运营风险挂钩。 一旦周湛深出事,公司股价预计跌幅30-50%,多个在投项目将无人撑得起。 周清让把报告发送给了每一位股东,附了两句话: “再让二哥以现在的状态工作,对公司的长远而言,不是创收,是危机。” “如果他真的倒在办公室里,诸位在场者,于法律上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所以即便周霆焰没有出事,今天周湛深那场会议,也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这一下午,周湛深离开公司后,手机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再敢打电话。 周清让做完这些,便赶来医院。 他走到周湛深面前,将一杯热水递给他,声音很轻: “二哥,我也在这里。” 他说的是他也在这里。 因为他清楚,周湛深现在可能在想着什么。 人往往在最痛苦的时候,想最在意的人在身边。 可偏偏事与愿违。 周湛深甚至可能会想,他会去民宿,可能会趁机和罗摇相处。 但周清让没去。 周清让凝视着周湛深的眼睛,视线如三月春风般温柔: “从小到大,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你在疼什么。 今天,至少我们都在。” 他侧过身,与周湛深并肩而立,一起静静等待手术室的灯光熄灭。 周湛深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拂过树干,风似乎也轻了下来,树枝微微摇曳,那些绿到暗黑的叶子里,能隐隐约约看到露出一点春天的嫩芽。 周错原本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翘着腿,姿态散漫不羁。 看到周清让来了,他起身走过去,撞了撞下他的肩: “哥,到底是谁是你弟弟,怎么没见你安慰我?周湛深那冷冰冰的石头,又没我好看,有什么好陪的?” 他的力道故意有些重,撞得周清让的身体靠过去,撞到了不动如山的周湛深。 周湛深墨色的身形晃了晃,本来冰冷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丝情绪起伏。 他掀起眼帘,扫向周错:“多大的人了,天天黏着哥哥,幼稚。” 不像他,他永远不会黏什么兄长。 周错却薄唇一勾,笑得散漫。 “那又如何?我幼稚我乐意。你呢?随时跟个雕塑似的,蚊子都不乐意咬你。” 周湛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清让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薄唇微微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地看了周错一眼:“一起,等阿宁出来。” “我这么好看一张脸,和他站一起?多亏。”周错嘴上嫌弃地调侃着,手却插在裤袋里,漫不经心地站到了周清让的另一侧。 三个人,就那么并肩而立。 一个半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手套,恭敬地汇报:“几位公子,书宁小姐的伤口已经缝合,接下来只需要休养就好。” 周错看到有护士出来,他走过去,脸上的散漫褪去,神色多了一丝认真,微微俯身,对护士低声交代了一句。 没一会儿,周书宁被推出来。麻药还没退,她陷入昏睡,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 护士本来打算随后才清理某些物品,但这一刻,她端着一个巨大的框出来,故意从周湛深跟前走过。 里面全是染红的纱布,触目惊心。可以明显看得出来,到底流了多少鲜血。 周湛深的视线扫过那托盘里的纱布,墨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334章 大公子!十万火急! 周书宁被转移到病房,一切安定下来。 周错扫了两人一眼:“我送爸妈回去休息。你们两个给我坐这儿休息,别吵着周书宁睡觉。” 他们两人昨晚都没有睡。 周错不等两人反驳,便伸手一把将周湛深和周清让,都摁到了沙发上坐下,力道带着强势。 周清让能看出周错眼底深处藏着的担忧,微微勾了勾唇,温和地应:“好,这就睡。” 他配合地阖上眼睑。 周湛深也闭目养神,似不想再看到什么聒噪的东西。 周错带着父母离开后不多,周书宁醒了。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后,嘴唇微动,第一声喊: “二哥……” 声音很虚弱,几不可闻。 周湛深第一时间掀起眼帘。眸底的困意还没来得及散,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起身,走到病床前坐下。 “嗯。”薄冷的一个字,算是应答。 周书宁想到罗摇之前安排的计划,现在的二哥,是对她最心软的时候。要抓住黄金时期,和他好好相处。 当然,她也是真的想和二哥成为那种打打闹闹的兄妹。 她另一只手撑着身体坐起来。仔细看着他的脸,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戳了戳他的眼睛: “二哥,你昨晚都没睡,都有黑眼圈了。” 周湛深偏头避开了她的手。她也不恼,只是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床: “你坐我旁边,靠着床头休息会儿。” 周湛深眉头皱起,没动。 周书宁就可怜巴巴地凝视他:“你不休息,我也不休息!我就把这手晃来晃去~” 说着,她抬起包扎得跟粽子一样的手作势要挥,下一刻就痛得“啊”的一声惨叫。 周湛深眉一紧:“胡闹。” 他终究坐在床边,和她并肩靠在床头,身姿依旧挺拔冷硬。 周书宁终于满足地笑了。 她又对着周湛深撒娇:“二哥,我口渴,想喝水。” 周湛深冷峻的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耐烦,却还是拿起旁边柜子上的水壶,倒了一杯,冷冰冰递过去。 “谢谢二哥!” 周书宁却格外惊喜,连忙伸手接过杯子,声音软糯,眼底满是欢喜与珍惜。 她开始小口小口喝水,很慢很慢,像是在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喝了一小口后,她又不再喝了,就一直握着杯子,久久地看着。 周湛深皱眉。 “因为是二哥倒的。”周书宁抬眸看向他。 “二哥,你从来不会靠我这么近。每次我生病受伤,你只让家庭医生好好陪我,自己就走了。”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倒水。” 她抬眸看向周湛深,眼底是深深的幸福和在意,认认真真地强调: “二哥,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水!等我手好了,我也给你倒水!” 她端着那杯水,像端着全世界。 周湛深墨色的眸底,在那一刻微微深了。 他将生命献祭,没有人在意。 可这个妹妹,却满足于一杯水。 周书宁又拿起床头的手机,靠过去靠在周湛深肩头,端着那杯水,对着两人拍了一张自拍。 当着周湛深的面,她把这张图设成了屏保、微信聊天背景、朋友圈背景。 每一步,都做得认真而郑重。 随后,又打开网购软件,翻出一款满墙的组合相框。 她眼神明亮,语气带着满满的期待:“二哥,我要把今天这张照片打印出来,放进相框里。以后我们经常拍照,我要把整面墙都装满!” 周湛深的视线落过去,落在那张图片上。 周书宁靠着他,脸上是没成年的妹妹一样甜甜的笑,眼底尽是满足。 而那整面墙的相框足足能放下上几百张照片,似乎是在无声地说着,未来还有无数的美好,等待着被人填满。 一下午,周清让就坐在那边的沙发休息,没有打扰他们,也没有离开。 周书宁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周湛深聊着天。 而罗摇离开手术室楼层后,先给张姐发了消息,让她准备衣服和洗漱用品送过来。 那些东西,还是由张姐送过去比较好。今天正是他们兄妹两人培养感情的最好时候。 她不在,要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也正好会让周湛深清楚,她不在意他。 和周书宁浓厚的亲情对比起来,她曾经那些好,会渐渐显得微不足道。 罗摇又去了医院的另一层,陪了会儿周霆焰。 直到周霆焰睡着后,她才离开。 李屹的车一直在等着,送她回到民宿。 民宿里,吴妈已经给蔬菜花草浇过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清香。还买了今天的菜,做好一日三餐。 看到罗摇回来,她连忙走过去,热情地说: “罗小姐,您不用谢我,这些都是清让公子的安排。” “对了,您不用担心乡下的事情,刚才听何安老师接到了个电话。” “村长说任何人让他签署拆迁改造协议,都不要签。说有人叮嘱过的。小宁乡绝对不会被周二公子毁。” 吴妈忍不住压低声音八卦地说:“您猜猜,是谁去安排的呀?” 不等罗摇回答,她就心直口快地直接说:“肯定是清让公子呀!昨晚他坐了趟飞机离开。清让公子为了您的事,可操心了!” 罗摇皱了皱眉,她实在没想到周清让竟然还私下去了趟小宁乡,甚至默默地连这件事都解决好了。 没有村民们的拆迁同意书,周湛深再有钱,在这个时代也不至于强行开工。 她又看向整片广阔的田野民宿,水清草绿,别墅那边的向日葵明媚灿烂,秋千随风微微晃动着。 她说要好好感谢周清让,还一直没有机会。 今天晚上,应该有时间让人送份礼物过去。 罗摇又去看了姐姐,看到姐姐和何安学长在田野里搭建鸡舍,无忧无虑,她才放心地回到别墅房间去筹备。 而李屹看到罗摇的背影,急得在原地直走过来,又走过去。 大少夫人要给清让公子送礼物了! 那万一两人见面,清让公子再表白,两人情投意合惺惺相惜同心合意一往情深相见恨晚如胶似漆…… 不行! 他必须得给大公子发消息了! 李屹终究是拿出手机,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大公子!十万火急!] 第335章 精心为周清让准备的礼物 发了一句还不够,李屹不停地打字,不停地发: [清让公子给罗小姐准备了个10亩的田园!] [清让公子还为了罗小姐,深夜奔赴小宁乡,阻止二公子改造小宁乡的计划!] [清让公子为了罗小姐,全心全意情真意切倾其所有日日陪伴!] [罗小姐开始为清让公子准备礼物了!他们可能要相互表白了!] 另一边。 越国。 这是一个复杂的小国,虽然面积小,可是各种实力错综复杂。 肃穆的办公室里,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把整个空间照得愈加严正敞亮。 周商懿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号、详细资料。 他将文件合上,推到桌沿,吩咐另一名特助柏敬: “今天之内,核实好他们的详细定位。” “是。”柏敬收好文件,神色十分凝重。 之前万罗岛的控制人,看似被周错枪击死亡,但他培养11岁儿子墨洛克,早已被培养得恶毒狠辣。 墨洛克才是真正的顶级控制人,到处结交未成年的孩子,处成挚友,又把他们一个个培养成心的毒匪头子,代号黑野草。 他们散落在全球各地,利用弱小的长相和年纪,运毒贩毒,或是骗取各种善心女孩,从而进行拐卖、非法交易。 据调查,墨洛克培养的黑野草,足足有593名,目前隐匿在全球各个角落。 越国就藏匿了19人。 野草,只要一个没有除尽,就会再次滋长成一片草原。 柏敬正想禀报什么时,桌面的黑色手机就震了起来。 周商懿拿起,垂眸。 视线垂落在屏幕,看每一条。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越国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落进来,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深邃而沉静。 他就那么看着,像在阅览一份需要反复斟酌的合同。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拨通李屹的电话。 民宿里的李屹,立即走到一堵墙后,压低声音接通,迫不及待地询问: “大公子!我们要做什么安排吗?您说!我立刻去办!” 周商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如既往岁月磨砺出的稳重与沉和: “清让做得很好。” “但他股权被收,分红有限。为了那片民宿,应该变卖了不少画作、藏品。” “安排人去查,用我的账户买回来。” 李屹愣了:“啊???”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周商懿已经继续吩咐,声音依旧稳重,像在吩咐一件公务: “再往清让的账户转五千万。就说是万罗岛的追加奖金。” 李屹握着手机,已经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清让公子都要抢人了,大公子还给清让公子转钱? 这操作??? “至于她要道谢——”周商懿的声音低沉下来,不疾不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不必拦,尽量帮助。” “没还清人情,她会心有亏欠。” 李屹听得脑瓜嗡嗡嗡的疼。这一条他倒是懂了,就处处都为大少夫人考虑嘛!但是、 他还是忍不住地问:“大公子,清让公子和罗小姐的感情发展太不对劲了!我总觉得他们会太惺惺相惜,情投意合。 我的意思是……您要不要和罗小姐培养培养感情……”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 尔后,周商懿的声线依旧低沉稳重如山:“如果她喜欢上清让,说明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你先照做。” 然后,电话被挂断。 李屹待在那里,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办公室里。 周商懿放下手机后,抬眸,问站在一旁的柏敬: “之前安排核实的2022s号盛宴总公馆事件,进展如何?” 柏敬立即走上前,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恭敬地递过去: “我正要向您禀报。根据您的吩咐,当晚所有出入的人员全都进行了行程追踪。大部分人当晚的行迹都已核实清楚,没有异常。” “只有一个人,车辆在罗飘飘女士出事的路段,停留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柏敬翻开某一页,上面是十分详细的资料。 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眉目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越国军火世家七公子,查尔斯·温莎。每年为越国生产制造所有武器,用于越国国防。] [拥有外交豁免权](指在他国境内出事,不能被逮捕,可引渡回国。) 周商懿的眉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瞬,但柏敬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一皱眉的分量。 柏敬的声音也压低几分,“如今查尔斯·温莎的大伯当政,他也算是越过王室王子。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周商懿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越国的天空很低,层云堆叠,像一床厚重的黑毯压在城市上空。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稳沉。 “取消今晚回国的飞机。” “我亲自去拜访他。” * 田野民宿。 罗摇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敲了很久的键盘。 屏幕上是长长一份文档——《田野民宿改造计划书》。 这是她给周清让的回礼之一。 周清让将这片田园打造得很好,但是没有一丁点商业气息。 如果要用于运营的话,至少要搭建一大片原野用餐区域,可供上百人同时用餐; 加大农耕体验区的面积,如磨豆腐、栽种蔬果、采摘野菜等,目前虽然都有,但面积小,不足以应对顾客群体。 住宿区目前集中在城堡式建筑内,应再提供星空露营、花房民宿、木屋住宿等,静中再静。 …… 她写得认真,分条列项,数据清晰,连预算都做了大概估算。 写完后,她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里。 想到自己的安排,她又打开电脑,搜索京市玉器交易网站。 网站里无数商家把各种玉石、小料、石头、玛瑙、独山玉、东陵玉等原料都挂在上面卖。 罗摇之前观察到,周清让喜欢玉雕纂刻。 但这么多年来,周清让一直在想着照顾好周错,不让父母操心,化解父母的心结,现在又忙于处理她的事情、周湛深的事情。 甚至他的作息也很好,几乎从来不让他自己受伤,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他从不想让任何人为他担心。 他将所有人、所有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却一直忘了,他自己的爱好。 把他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之前她在周清让的书房看到过一些作品,周清让纂刻的,并不是名贵的玉石。 他喜欢把那些普通的石头、被人遗弃的、有瑕疵的、低价售卖的原料,经过自己的设计和雕琢,变成一件精致的工艺品。或山,或水,或景,或树,或花。 那些原本被人瞧不起的瑕疵品,在他手中,像被赋予了生命。 所以罗摇认认真真地挑选,去选购一些周清让可能会喜欢的玉料。 二房给她合计支付了149万元的费用,她一直没有想过真正地独占、拥有这笔钱。 她一家一家店铺地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比较,和商家礼貌地聊天、议价。 第336章 大公子帮着买奶粉? 选定一批玉料后,罗摇又在成品区筛选。 成品有的太过精美,有的华而不实,有的又太过古板。 一页一页翻过,直到眼睛都有些干涩时、一个小小的玉石雕刻小件映入眼帘。 细细长长,像一支刻刀的形状。玉质细腻,颜色天青,毫无杂质,透着一种不染世俗的安静与清贵。 商品介绍里写着:废料设计,一口价,一万六千九百六十元,不讲价。 罗摇很快选定,发起聊天:“老板,这个小件我要啦,麻烦你在上面帮忙纂刻两个字:清让。一头打上一个小圆孔。” 她打算将这做成一个男士西装国风胸针挂件,可以随身佩戴,别在衣襟上。 周清让垂眸时,就能看到刻刀状的挂件,便能想起他自己的兴趣爱好,想起他自己。 忙完这一切后,罗摇去了后山。 这里十分幽静,青石小路蜿蜒,两边是野生的蕨草和不知名的小花,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小路尽头,坐落着一间木屋。 木屋里,一面墙摆满了各类书籍,三面墙壁大视野开放式,对着外面的山壁蕨草、田野、蕉林。 中央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搭配米色系宽阔柔软慵懒的沙发,应该是周清让打造的书屋。 山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这样的场景,罗摇都不敢想,窝在这里看一整天书的话,该是多么的宁静惬意。 她也没有走到书架前,就没有发现,上面的每一本书,都是精心挑选的、她会喜欢的。 罗摇站在木屋中央,只有自己对周清让的感谢计划。 她环顾四周,慢慢看了一圈。突然皱起眉,似乎在苦恼什么。 李屹处理完事情回来,远远就看到她站在木屋里皱眉深思,立即快步走上前: “罗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罗摇拿出手机,打开网购软件翻了一圈:“我需要一些实木架子,整根树桩砌成的那种,原朴风,承重要特别强,方便摆放许多石头之类的。” “网购的话,因为大件,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到……” 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回到乡下了,来不及亲自感谢周清让。 她其实也可以自己做,小时候在老家时,她和姐姐都会自己砍树子做小木凳。 但这边的木头,她也不能去砍伐。 李屹看了一眼图片,立刻说:“罗小姐放心,今晚就让人将木架子送来!” 他走出去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吩咐下去。又回头看向罗摇,满脸轻松和友好: “大公子交代了,不论您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尽可开口,我们会全力而为!” “大公子还说,您不用觉得亏欠,当年如果不是您,他已经冻死在那片冰天雪地里,没有如今的周商懿了。” “所以这几个木架子,真不算什么!” 罗摇只好笑笑:“那就谢谢你们啦。” 傍晚时分。 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进了田野民宿,上面是偌大的木架。 还有不少快递员送来一堆又一堆的包裹,全是罗摇买的玉料等。 李屹眼看着罗摇挽起袖子要亲自去搬,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去,赶紧招呼所有保镖过来帮忙。 “我来我来我来!罗小姐您别动!这些东西很重!” 十几个保镖齐齐上阵,搬的搬,抬的抬,扛的扛,一会儿就把所有东西运进了木屋。 罗摇没办法做重活,就只能指挥着他们位置。 几个巨大的实木架子被摆放在墙边,高低错落,像树木自然生长出来的枝干。 然后她打开那些快递箱,把一块一块石头取出来,用湿纸棉巾擦得干干净净。 一块一块,亲自整齐地布置在置物架上。 青色,白色,带花纹的,粗糙的,有裂纹的…… 她摆得很仔细,像在布置一个很重要的展览。 完成后,原本空旷的空间,因为那些木架奇石,显得更加山野横趣。 再搭配上外面的山景,田野,走进这里,宛若走进一个十分雅致的自然收藏小屋。 李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成果,擦了擦额头的汗,终于忍不住问: “罗小姐,您这是……” 罗摇环顾全屋,唇畔微微勾了勾。 “这是给清让公子布置的一个玉雕纂刻间。” 在这里,没有对家人的责任感,没有对别人的担忧,只有他自己。以后他可以多在这里,沉浸地做他自己的兴趣爱好。 李屹的身体僵住了。 一整个下午——买这么多玉料,亲力亲为布置,竟然是为清让公子打造的私人空间? 他突然后悔去搬那些石头了。 特别后悔。超级后悔。 而罗摇看了看时间。 已经是晚上22点,周清让应该还在和周湛深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暂时不适宜送周清让任何礼物,哪怕只是感谢。 她对李屹和所有人鞠了个躬:“今天谢谢你们。” 她想,明天再亲自给他们做些家常饭菜感谢。 到邂逅,她拿起桌上签收的另一份快递,回了屋子。 李屹院子里,透过窗户,看到罗摇坐在桌前,开始亲手制作那个小小的玉石挂件。 刻刀状!上面好像还刻着名字! 李屹的心里又瞬间拉响警铃。 虽然,如大公子所说,罗小姐有可能是为了感谢,避免亏欠感。 但是!亲自为清让公子装修一个独属他的私密空间,了解清让公子真正的精神需求和兴趣爱好,还要亲自为清让公子做那么贴身的礼物! 大公子真的连这都能忍吗! 是个男人,亲眼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对别人这么用心,都没法忍吧! 大公子就是没在现场,没受到冲击而已! 李屹走远,拿起手机拨通柏敬的电话,压低声音问: “柏铁呆子,大公子的机票改签到什么时候了?详细回国的时间,快跟我说一下!” 他决定了,要让大公子亲眼看到——大少夫人和清让公子的相处! 不然大公子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什么时候大少夫人和清让公子孩子都有了,大公子还想着帮忙买奶粉! 感情不是公事,不是讲道理就行的! 有些事情不在现场,永远不知道有多在意! 第337章 周湛深的妥协 罗摇在房间内将挂坠做好后,放进一只素色的小锦盒里,收进抽屉深处。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微微亮,她早早起床。 姐姐还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去了厨房,开始给大家做早餐。 昨晚叮嘱吴妈买的材料,馄饨皮,馅料。 每个人口味不一样,她分别准备了牛肉味、香菇鲜肉味、虾仁味。 并且外观上,她特意包成了金鱼形状。面皮翻折,折出鱼身,捏出鱼尾,芝麻粒在里面做眼睛,一只只胖乎乎的小金鱼码在案板上,像真的在游。 昨天他们那么用心地帮助她,她也用心地祝福他们事业鱼跃龙门,步步高升,年年有余、富足安康。 煮好后,一碗碗小金鱼馄饨在汤里沉浮,显得格外生动可爱又暖心。 罗摇和吴妈一起端到桌上,喊李屹和其他十五个保镖一起吃早餐。 为免他们感知不到祝福,罗摇还在桌上立了个春日主题的祝福牌子,写上:“鱼跃龙门,步步高升,年年有余、富足安康。” 李屹和十五个保镖走进餐厅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们一向吃公司的大食堂,几十种菜品、自助取餐,丰盛是丰盛,但冷冰冰的,从来没有人专门为他们做过一顿早餐,还在桌上立手写的祝福牌。 李屹看得眼眶微红,赶紧拿出手机“咔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咻、咻、咻!”陆续发到大公子的微信。 [大公子,我宣布我认定这个大少夫人了!] [您不会懂,如果您错过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罗摇没注意到那些,吃完早餐后,她带上之前网购好的道具,准备打车出门,继续今天的安排。 李屹又连忙开车来,“罗小姐,我送您!” 罗摇坐在后座,感激地说:“那麻烦先去打印店里,我想将昨天拍的照片洗出来。” “是!”李屹十分恭敬应下。 洗好照片后,罗摇来到医院。 病房里,周书宁和周霆焰被调到了一个病房。 经过一晚上的休养,加上高端镇痛药物,两人的气色都好了许多,正靠在床头聊天。 看到她进来,周书宁就激动地喊: “摇摇!你来啦!快过来快过来,我跟您说!” 待罗摇坐到床边后,她压低声音: “你的方案真的管用,昨天二哥就在病房沙发上睡的,守了我一夜!” “你知道嘛,以前不管天大的事,他都是来看一眼就走,又去忙碌他的工作,他还是第一次陪我这么久!” 周书宁说着声音里就是满满的幸福和感动: “对了,早上他离开时,还特地叮嘱佣人给我准备清淡的饮食。” 罗摇听着,唇角也扬起欣慰的笑。 其实周湛深并不是罪大恶极,他只是太久身处黑渊,所以哪怕得到一点点真心,他就想要不惜一切代价留住。 她冷静地说:“现在还远远不够,二公子又去公司了吗? 我们能不能去公司,只耽误他半个小时就行。” “当然可以呀!二哥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他巴不得摇摇你去呢!” 周书宁说着,拿起手机,拨通陈经的电话吩咐:“陈特助,麻烦你安排一下,暂时保密喔~” 确定行程后,罗摇对周书宁和周霆焰说: “等会儿我们这么做~尤其是小霆焰,你把那晚要给周湛深的礼物带上……” 周霆焰重重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衣兜里的东西。 一辆加长豪车行驶到市中心。 罗摇推着周霆焰的轮椅下车,仰头便看到那一栋栋摩天大厦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倒映着整片天空,冷蓝色的光影在楼宇之间流淌。 即便知道周家产业盛大,但真站在这里,依然让人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攀望云端感,压迫感。 陈经早已等到楼下,看到他们,眼神倏地亮了,连忙快步走过来: “罗小姐,书宁小姐,小六公子,快走,我带你们上楼!” 小罗摇竟然会主动来看二公子,二公子有救了! 顶楼办公室。 黑色冰冷的空间里,周湛深坐在墨色宽大的办公桌后,依旧一身笔挺的西装,冷硬矜贵,不近人情。 听到脚步声,他没掀眸,似乎以为是工作人员,薄唇微动,只吐出两个字: “出去。” 罗摇看了周书宁和周霆焰一眼,两人皆是会意,重重点了下头。 周书宁先拿着一沓照片走过去,雀跃热情:“二哥!我今天让人将昨天的照片打印出来了,一看到照片,我就迫不及待想拿给你看看!” “你快看,你拍得好好看!” 周书宁自然而然走到他身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一沓照片递过去。 周湛深这才缓缓抬眸。 他先看到周书宁。 然后看到了她,罗摇。 简简单单的青色连衣裙,像路边的野草,平凡普通,不起眼。 只是他的目光落过去时,那双湛黑的眸子,有什么微微变化。 周书宁适时地强硬将照片塞进周湛深手里,拉着他的手臂不停摇晃: “二哥,你看看嘛!你快看看!” 周湛深垂眸。 照片在指尖一张张翻过。 或是他与周书宁坐在木桌前,他侧脸冷漠,周书宁看着他,满眼星星,笑容灿烂。 或是他神色无情,可周书宁垂着眸处理木块,眉眼间尽是专注、认真。 或是他抱着受伤的周书宁要往医院赶,鲜血染红了她的手掌,而她的眼睛还只望着他,里面全是关切,没有一丝怨怼。 …… 画面一张一张、清清晰晰地呈现。 原来,他是那样冰冷。 周霆焰等了一会儿,又适时滑动轮椅过去,怀里抱着一个大的泡泡机,嘟哝着喊: “公司好无聊啊,我一点不想来这种地方!我要去露台上玩,我就要去!” 周湛深敛眸,将照片收起,随手放置桌边。 他视线落向周霆焰,一如既往薄凉,没有耐心。 “陈经,送他回医院。” “我不要!”周霆焰连忙快速滚动轮椅到他身边,伸出两只小胳膊紧紧缠住他的手臂,像只挂在他身上的树袋熊。 “回医院也无聊死了!我要你和我一起玩!我还没看你带过孩子呢,本少爷就要看二哥你和我待在一起,想揍我又不能揍我的样子!” 周湛深的眉拧得更深。 那是与生俱来的、对孩子的厌恶。 不喜聒噪。不喜应付孩子。 眼看他要让人把周霆焰丢出去,罗摇才上前说了声: “二公子,就去露台陪霆焰玩会儿吧,我今天带了画笔,想给你们画幅画。” 周湛深黑眸动了下。 罗摇又补充:“也算是今天的安排,如果你不配合的话……” 终于,周湛深高大的身形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似乎没有温度,但眼神不是看周霆焰时的犀利。 “别让他太吵。” 他厌蠢,厌孩子。 罗摇点头:“是!” 她快步走过去,推着周霆焰往外走。 顶层尽头,有一座露台。 冷色系极简风,暗黑色的纹理石铺满地面,搭配黑色铁艺座椅,线条凌厉,没有一丝冗余。 整个空间透着高端的冷漠感,如它的主人。 不过正是上午九点过,春日的阳光升起,暖光照射着这个世界,整个京市的城景尽在眼底,天光浩荡。到底比办公室更显广阔。 罗摇来到这里后,就在角落边直起画架,打开所有画笔。 周湛深伫立在不远处,他的视线落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霆焰来到这里后,小脸就扬起童真的笑。 “本少爷新买的玩具,今天你们可有眼福了。” 他举起那个加特林泡泡机,打开开关。 顿时,“嗡嗡嗡……” 伴随着细微的机器声,无数泡泡从枪口涌出,漫天飞舞,飘散在空气里。 周湛深拧眉。显然感到幼稚。 周霆焰却转动着加特林泡泡机的方向,朝着四面八方开始喷射。 很快,成千上万的泡泡,几乎笼罩着整个空间。 起风了,风将所有的泡泡飘向周湛深的方向。 第338章 其实你不是一个人 周湛深伫立在那里,一身墨色西装,被漫天的泡泡包围。 他眉头越皱越紧,似乎明显感到不悦。 但转眸的每一个瞬间,无数的泡泡在阳光下萦绕,薄薄的水膜流动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虹彩,像把彩虹揉碎了洒在空气里。 梦幻,五颜六色。 二十四年来,周湛深一辈子活在单一的颜色里。 合同黑白,西装墨色,办公室书房冷色,连他世界里看到的所有人,都是黑色的。 自小,没有多余的颜色。 周霆焰还拿着加特林泡泡机,移动着轮椅朝着周湛深靠近: “喂,大冰山,我要开始攻击你啦!让你每次凶我!让你每次冷冰冰的骂我!现在你没武器了吧!” 边说他边不停地摁动开关。 “嗡嗡嗡……”越来越多的泡泡,朝着周湛深的方向不停飞去。 就像是一片泡泡海洋,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周湛深眉一直拧着,但他没动,一直伫立在那里,如同一座黑色的山。 泡泡越来越多落在他的身上,起初一个接着一个破灭,渐渐的,他黑色的大衣上、肩上、发丝上,都落着一个个泡泡。 就连他那黑色冰冷的腕表上,也落了一个。 周湛深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块腕表上。 黑色的表盘,精密的机械齿轮,指针冰冷地转动。精准,冷漠,没有感情。 可此刻,泡泡落在上面。 阳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水膜,在黑色的表盘上折射出一小片虹彩。机械的、冷硬的、从不逾矩的腕表,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颜色。 还有一个个泡沫飞过脸,指尖,轻轻的,像一个个小精灵般轻轻亲吻着他,肌肤微微触碰感,奇特感。 原来世界,不止一个颜色。 不止一种机械般的感受。 他久久伫立。 那双湛黑的眸,一如既往冰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眸底,似有什么微微变化。 就在这时、“啊!” 一声孩童的尖叫,伴随着“砰”的巨响,打破这梦幻的氛围。 周湛深倏然回神,视线落向声源处。 是周霆焰玩得太疯,轮椅不知不觉撞到了露台边缘,摔倒在地,整个人也从轮椅上滚了下来。 “霆焰!”周书宁快步走过去,想扶他,可是手受伤了,动作无法太大。 周湛深迈步,走至两人身边,一手将轮椅掀了起来。 攥起周霆焰的手臂。 只是这一拉,他眉皱了皱。 不对劲。 周霆焰摔倒在那里,小脸一片惨白,浑身在抖,在战栗。 眼睛直勾勾看着露台外。露台边缘是透明的钢化玻璃,可以清晰看到下方的场景。 87层楼高,四百多米。 敏锐如周湛深,垂眸看着他的脸,薄唇微动:“恐高?” 周霆焰还在发抖,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往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蛋,现在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的幼猫,浑身僵硬,瞳孔放大。 周湛深忽然想起,每一次周霆焰闹“跳楼”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发抖,眼底全是恐惧, 原来,不是演的。他有严重的恐高症。 周湛深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 他一把将周霆焰拉起来,将他的身体转过来,面朝自己,避开外面的深渊。 然后他蹲下去,直视他的眼睛。 “既然害怕,”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低哑,“前晚为什么还要翻出去?” 外面的平台腰线,联通着那边的办公室,和周霆焰翻窗的地方,是一模一样的。 周霆焰那晚翻出去,就是走在这么高的深渊里。 周霆焰的睫毛终于颤了颤。他抬起头,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凝视他: “因为……我想送给你一个东西……” 他的小手还在颤抖,却固执地探进衣兜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把一个东西递到周湛深面前。 小小的颤抖的掌心里,躺着一条铂金手链。 手链上串着一个定制的装饰:两只胖乎乎的手并在一起,稚嫩又可爱。 周霆焰往日的胡闹全数褪去,目光里有着很少有的认真: “这是我想送你的礼物。” “其实,从小,从2岁起,我也是被我妈妈严格要求的。” “虽然她不会关在黑屋子里,但她会把我关在我的卧室,说我做不完作业,就不能吃饭,不能出去玩。” “我晚上睡在床上,梦里都是她愤怒的骂声。那里不是我的卧室,是比上学铃声还可怕的魔咒。”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还会把我送进一个个培训班,那里的教室总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凶巴巴的老师。” “妈妈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必须三个月教会我一门语言。为了完成目标,他们会偷偷拧我,掐我,恐吓我,说我学不会,妈妈就会把我丢了,会生出别的弟弟,彻底取代我。” 周霆焰说着,又想起那些往事,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但他没有哭出声。他看着周湛深,那双含着泪的、属于五岁孩子的眼睛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周湛深,我想说,其实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出生在周家,注定了我们的命运就是这样,要由我们撑起整个周家的天下。” “在你受苦时,我也在重复着和你相同的命运。” “现在我每天的课程,也比同龄的孩子要强几倍,我自己也在拼命地学,拼命地努力。” “甚至在天下所有的世家里,还有无数个周湛深,无数个周霆焰。” “但是我想说——”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串手链又往周湛深面前递了递: “我们是兄弟、是手足。 不论谁离开我们的世界,我们都是亲哥们,会一直在,在这个家里,在周家的风雨下,在彼此的世界里。” “你等我长大,我会和你一起并肩撑起周家的天下!” “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了,或许谁也不是那么重要。我们是周家同氏族人,是永远不会分开的亲哥们!” 泡泡还在飞舞。映着周湛深那轮廓分明的脸。 那双向来墨色的眸子,冰冷不见情绪,此刻却狠狠缩了一下。 第339章 形单影只,怎么胜得过齐心协力 他在看周霆焰。 周霆焰一身的伤,旁边的露台边缘,深不见底。 是豁出命的在意。 周霆焰吸了吸鼻子,还满是划痕的小手,拿着那个手链就往周湛深手腕上戴。 “反正不管你喜不喜欢,都要给本少爷戴上!本少爷亲自找人定制的,就是世界上最好的!” 他的动作很笨,手指缠着纱布不方便,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手链就那么挂在周湛深的手腕上,和那只冷硬的机械手表并排。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装饰显得生动、稚嫩,有着莫名的治愈感。 周湛深单膝蹲在那里,墨色的身形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有什么变了。 周霆焰给他戴上后,受伤的他又去捡摔落在不远处的泡泡机。 他全身还裹着纱布,一动就疼痛不已,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突然,一只手臂伸了过来。 周湛深单手将他从轮椅边捞起,像捞一只不听话的幼猫,单手就将他放回轮椅上。 动作干脆,利落。 他又走了两步,走到摔落的泡泡机面前,弯腰捡起。 递过去。 “这次,拿好点。”声线一如既往冷硬,却不再那么薄凉冷漠。 “哼哼,本少爷才没那么笨呢。” 要不是为了他,他才绝对不会摔跤! 周霆焰又架起泡泡机,开始对着四面八方扫射。 “嗡嗡嗡……”漫天五颜六色的泡泡又开始飞舞,萦绕着他们两人,斑驳流动,像一场无声的盛宴。 周湛深伫立在泡泡中央,墨色的西装似乎投映上泡泡的颜色。 他拿出手机,拨通陈经的电话。 “会议,推迟一个小时。” 露台上,五彩斑斓的泡泡更多了,风在带着它们起舞。 罗摇站在角落里看着不远处的画面,清澈的眼底满是欣慰。 她给周霆焰的计划书里,写了许多的台词,和细致的方案。 昨晚还和周霆焰语音联系,一遍遍叮嘱他细节。 本来担心会表演的痕迹很重,但没想到,周霆焰做得这么好,这么棒。 只要有了别的在意的人,他才不会眼里只有她。 此刻,罗摇面前的画纸上,勾勒着简单的线条。 周湛深蹲在地上,周霆焰为他戴上手链。手腕上的手链被她特意画得很清晰,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挨在一起。 她看着远处的他们,眸底腾着深深的感触。 是啊,她觉得人的一生里,爱情并不是最重要的,还有友情,亲情,手足情,家族情。 明明兄弟姐妹间,就该是这样棠棣同馨,为什么要有隔阂,为什么要那么的彼此冷漠疏远。 从小她就很珍惜姐姐,遇到委屈了,可以躲被窝里一起哭;无论多黑多远的夜路,都可以一起手牵手,并肩走下去。 就算是现在,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了,她也好希望姐姐能好起来,能在累的时候,陪在她身边,能有个姐姐说: “摇摇,我们一起并肩,一起撑起我们的家。” 她做梦都想拥有这么多的亲情,友情。 形单影只,怎么胜得过齐心协力。 可周湛深他们,在这偌大的豪门里,却从没有在意,从没有珍惜…… 好在以后,他们会越来越好吧。 罗摇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在图纸上勾勒。 露台的门后,站着两个人。 周清让和周错。 也有泡泡飞了过来,一袭温润的白,一身张扬的红,在那些七彩的泡沫萦绕下,显得极其美好,静默。 第340章 一步一步,走向她 早前,周清让本来在准备罗摇之前方案里提及的事。 周错却走来,拉上他就走。 他当时说:“阿错,我们不去打扰她的计划。” 周错扶额,揉了揉太阳穴,“哥,周湛深天天卖惨让她接近,我不求你做什么,你去刷刷脸也好。” 然后硬是将他推进了车里。 此刻,他们站在这里。两人的视线都落在罗摇身上。 他们看出了罗摇在想什么。他们眸底有什么流动着。 只是周清让站在前面,并没有看到周错的眼神。 他凝视着罗摇的方向,温声问:“阿错,有没有查到孙老先生的下落?” 那天晚上,周湛深让孙老先生给罗飘飘治疗好后,他的人就又将其带走,至今不知道地址。 即便是周错查了这两天,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周错单手插在裤袋里,狭长的眸底里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快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会尽快定位出来。” 治愈她的姐姐,让她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扛整个世界。 周清让没去露台,他只是转身走回办公室,对一名助理吩咐: “把这椅子,送去给罗小姐。” 她站了很久了。 他又叮嘱:“就说是我、阿错的安排。” 这一次,他没有隐瞒。他想让罗摇知道——她身边也有很多人,在意她。 露台上,罗摇在站着画画。 一名助理抬来一个椅子,高度和画架十分适配,轻轻放在她身后,十分低声地说: “罗小姐,这是清让公子和三公子让送来的。” 罗摇不由得抬眸看过去,就看到周清让站在那边的长廊里。 明明那里没有光,可他一身白,像温润了整个长廊。 在他身后,周错漫不经心地靠着墙,姿态随意,光影暗淡,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但能明显感觉到友好。 罗摇不由得朝他们微微勾了勾唇。 她知道,他们把她当很好很好的朋友。她也是。 能拥有这样的友情,是一种幸福。 而对视只是一秒,她便收回视线,继续画简单的线条。 周清让也带着周错离开,像没有来过。 他们都清楚,现在不适宜让周湛深看到任何事情,否则他只会偏执的误会。 一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另一个角落里,李屹一直伫立在那边,随时注意动静。 看到罗摇和周清让那一个对视时,他重重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送椅子!他怎么没有想到给大少夫人送个椅子呢! 全程,他就站在那里干看着,一直就在惊叹,哇,少夫人的安排好绝!哇,泡泡好多好好玩的样子! 他这猪脑子! 露台上,泡泡还在飞。 不知他们玩了多久,周湛深也看了周霆焰很久。 他的眉一直微皱,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些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墙砖、铁艺椅子上,全都落着没有破灭的泡泡,五彩梦幻。 本是冷硬到极致的空间,此刻像是一个童话世界。 周霆焰还想玩,他拿着泡泡机走到周湛深面前:“本少爷出钱给你买一个吧,然后我们去草坪上作战!看谁先认输!” 周湛深抬手,拿过他手中的泡泡机,关掉开关。 机器声停止,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他没有看腕表。但他的大脑里,有一个精确到秒的计时。 一个小时,还有二十分钟。他必须去开会。 他将泡泡机递回去,薄唇微动,只吐出两个字:“下次。” 没有否决。 他说,下次。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周霆焰,越过周书宁,越过空中飘飞的泡泡,径直落在罗摇身上。 他突然迈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罗摇。 周书宁和周霆焰相视一看,眼底顿时腾起担忧。 她们都很担心,周湛深又会对罗摇做出什么! 第341章 他等她 只是。 在离罗摇一米的位置,周湛深停下了步伐。 他伫立在原地,墨色的视线落在罗摇身上,薄唇缓缓掀起: “罗摇。你忘了——我有洁癖。” 声线不高,像公事公办通报一件事情,但低沉里,又带着一分寥落,像黑暗里落灰的孤盏,从无人在意。 罗摇拿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 对了……周湛深很讨厌别人碰到他的衣服。 而那些泡泡…… 她下意识看向周湛深的身上,他的西装袖口、肩膀、手臂等,都沾着细碎的泡泡,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墨发,也有了水痕。 怪不得全程,他的眉一直皱着,从没有彻底舒展过。 不远处的李屹,急得握紧拳头,狠狠锤了下自己的另一只手,心底忍不住惊嚎。 我去,这冷冰冰的二公子,不就是在直接告诉罗小姐: “我有洁癖,但因为你,我留在这里了。还忍了这么多个小时!” “而你,将我的喜好,遗忘得干干净净。” 那口吻……再看看那身上、头发上的泡泡,和那一直微皱的眉。 太绿茶了!一本正经地绿茶!卖可怜! 罗摇一时间也愣住,她忽略了这个问题。 她还没想到怎么回答,周湛深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画架上。 画有些粗糙,她勾勒得大多是线条,显然不是很擅长画画。却有着简单质朴的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罗摇,墨色的眸直视她的眼睛,“空了画完,送到我办公室。”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转身便迈步离开,背影一如既往矜贵挺拔,带着一丝孤寥、霸道。 因为她在,他配合她一切演出。 当然,她的戏,总是那么像光,像朝阳。 走到门口时,似想到什么,他脚步微微停顿,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不急,无论多久,都可以。” 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周书宁和周霆焰看着,都瞬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二哥真的没对罗摇做什么!说明真的有好转! 而且周书宁敏锐地发现,二哥是担心罗摇太累了吗?所以让她慢慢画,不急。 那可是最在意效率的二哥啊! 只有不远处的李屹,更是脑瓜子嗡嗡嗡地疼。 让大少夫人慢慢画?还不急? 显然是因为!少夫人画画的时候,每一笔都得想他的样子,想他的轮廓,想他的每一根发丝。 他当然不急!怕是巴不得罗摇画他画一辈子! 李屹急得在原地走了两圈,大公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去查查尔斯的事情,进展到底怎么样了! 而罗摇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回过神。 不管周湛深怎么想,但她感觉得到周湛深明显的变化。 当他心里住了更多的亲人、朋友,自然而然就不会那么偏激。 完成一半任务了,还有最后两件事,她就可以全身而退。 罗摇看向周书宁,温声说:“今天可能要辛苦你们就在公司待一天了,什么也不用做,就做个局外人,静静观摩就好。” 周书宁是大房唯一的女儿,所以从小就被娇生惯养,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门贵女。她知道周家人都在忙工作,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忙。 她和周霆焰能在这里静静看一天,对他们彼此的了解、情感的增进也会更加有益。 周书宁看着罗摇温和的眼神,满心感激:“好,摇摇的用心我全都懂。谢谢摇摇。” 罗摇则把画笔收起来,用手机拍摄未完成的画作,加上周湛深和周霆焰的图片,发给ai,输入指令: “根据人物形象,完成画作。” 她不太会画画,也不会为了周湛深,认认真真去学画画。 如果周湛深看到她的用心,后续会更严重。 ai生成,到时候打印出来,角落的ai标志也不删,他会明白,她也不是真正十全十美的人。 傍晚。 罗摇和周书宁在一个休息室里,看周湛深的日程安排。 突然,办公室那边传来一阵动荡。 罗摇和周书宁相视一看,时机到了么? 【今天太累啦,少一章,明天补上!】 第342章 周错心疼了 罗摇带着周书宁、周霆焰起身,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就看到周振邦带着几个董事会的人,径直进入周湛深的办公室。 她直觉很敏锐,今天会是最好的时机,便拿出手机,给周错发消息: “三公子,你们可以过来了。” 周氏摩天大厦楼下,一辆红色敞篷跑车疾驰而来,稳稳停下。 驾驶位上的人,正是周错。 罗摇给他的计划,纸张上写着:随时关注周振邦与董事会的方向。 不用罗摇这条短信,他一直在定位监控周振邦的行踪,发现不对劲时,第一时间就已经出发过来。 周错推开车门下车,径直走入公司大门。 办公室里。 周湛深早前离开休息室后,便去了浴室,洗掉一身泡沫,换了套全新的墨色西装,又恢复一丝不苟,肩线冷硬,气场迫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刚批阅完一份重要合约,门外便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周湛深眼皮都未掀一下,神色依旧冷峻,大手拿起另一份合约处理,矜贵疏离。 周振邦和几个老股东走进来。 股东们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二公子。” 唯有周振邦面色冷得像冰,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湛深,一脸愤怒: “我才两天不在国内,你就险些害死周霆焰、害残周书宁?” “你知不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周盛寰找我了,闹着要5%的股权做赔偿!” “现在江家那边还不知道,是周书宁隐瞒得极好。为了你,特地让江廉时带孩子出去旅游!” “但要是他们江家知道,影响两家的合作,你拿什么来赔!拿你这条命吗?” 他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微微晃动。 办公室门外不远处的玻璃门后,罗摇带着周书宁和周霆焰,悄悄站在一个金属铁架后,听到了里面发生的一切。 周霆焰和周书宁急着就想冲进去,罗摇却先拉住了他们:“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办公室里。 周湛深终于批阅完手上的文件,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一如既往冷峻、冷漠。 “三房那边的赔偿,我会去处理。” “不用了,我已经和周盛寰谈好,为了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我把城投的项目都让给他了!” 周振邦说着,脸上愤怒更甚,将一份文件和u盘放到周湛深桌上: “从今天起,你着重负责这个项目!亲自去处理!” 周湛深缓缓往椅背后靠,他依旧坐着,可气场却丝毫不输站着的周振邦,如端坐朝堂的帝王。 他只是看了眼旁边的陈经,陈经连忙快步走过去,拿起u盘插在电脑上。 对面的巨大荧幕瞬间亮起,上面清晰地显示出项目的详细资料。 【克国东部油田联合开发】 克国东部发现了一片储量巨大的海上油田,预估价值数千亿美元。 乔莱特家族与周家联手,周家负责所有前期基建和勘探风险。 乔莱特家族负责所有“政治审批”和“地方关系”、“人员居食后勤”等。 即便是冷漠如周湛深,在看到那个项目时,眼睑也倏地一深。 陈经更是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大先生,克国当地政局不稳,尤其是东部正爆发着武装冲突! 最近仅仅是路过的飞机,都有七架坠毁!更何况是深入东部勘测,多个势力角逐,危险系数极高!受伤率高达67%!” “您怎么能要二公子亲自去负责这个项目!” 并且陈经还注意到了,在克国的一切食宿全由乔莱特家族安排,接待人里包括:安莉连。 那个声名狼藉、身心恶臭的女人,周大先生显然还是想让二公子和她联姻! 那种人,怎么配得上二公子! 周振邦一如既往冷肃:“那又如何?危险与机遇并存! 但凡不是局势混乱,乔莱特家族会六四分成吗? 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将垄断半壁石油市场,可以为周家奠定上百年的财富!” “别说有坠机的风险,就算九死一生,残肢断体,周湛深,你也必须去为周家完成这个项目!” 周湛深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窗外的天色暗沉下来,厚重的乌云遮蔽余晖,室内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始终照不透那身墨色的西装,也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周振邦脸上,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寒凉。 “周振邦,你有没有过一刻,把我当成周家一个活生生的人?” 周振邦几乎想也没想,就冷冷一哼: “别跟我提什么人!当初你母亲执意要联姻嫁来周家,又把你培养成这个样子,她想要的不就是如今的结果?” 他直视周湛深的眼睛,一字一句严酷提醒: “周湛深,你给我记住——在你母亲眼里,你是一个工具! 在我眼里,你从还在排队投胎开始,就注定是周家的一个工具!” “工具!就该有工具的样子!” 周湛深伫立在原地,墨色的身形依旧冷硬如雕塑,表面没有丝毫变化,可周身的气场,又沉得如同一片漆黑的深渊,没有一丝光亮。 外面的周书宁和周霆焰已经双眼绯红,又想往里面冲,可罗摇依旧一手拉着一个。 她在等。等另一个人去。 果然,下一秒。 “哒、哒!” 一阵慵懒的脚步声响起。 是周错走了进去。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身形挺拔,狭长的眸子里有久违的暗色流淌。 之间同意帮周湛深,只是因为他想帮罗摇解决这个麻烦;也不希望周湛深和哥哥抢罗摇。 只是刚才,伫立在门口时,他听到了周振邦那些话。 他突然想起那天的大雪,想起他跪在地上,被周家人杖责。 想起甘慧出卖他,看他的眼神,也是在说,他只是一个工具。 又想起他也曾问过周砚白、甘慧,到底有没有一刻,哪怕一丁点的在意他。 他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那时候漫天大雪里,极致的孤寂里,他想,从来没有人,真正爱过他。 从来没有。 现在,周湛深也是。 这一刻,周错的心底,有什么在缓缓变了。 他走进办公室,走到周湛深身边,看似散漫,但那一抹红,就那么明目昭昭地与周湛深并肩而立。 他抬眼看向周振邦,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周大先生,你不也是周家的一个工具?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做这个项目?” 第343章 周湛深维护 周振邦脸色一青,目光冰冷盯向他,“这是我们大房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周错没理会他的话,狭长的眸子依旧紧紧盯着周振邦,语气里的嘲讽更甚: “因为你没能力,你去了也完不成这个项目。 你知道,只有他周湛深的魄力能办到。” “这叫什么呢?”周错故意顿了顿,皱着眉想了想,继续说:“这叫自己不中用,自己不敢死,还要让别人去送死。” “软饭还要硬吃。你这脸皮,连最厚的城墙都要喊你声爹!” “周错!” 周振邦气得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不停地暴跳,随手捞起桌上的印章就要狠狠砸过去。 可周错却前倾身体,隔着宽大的办公桌,一把抓住了周振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周振邦的手腕捏碎。 他狭长的眸底,狠戾瞬间腾起: “说不过就想打人?真是没进化的动物!” “可惜——”他加重力道,“我不是周湛深,我不被狗咬!” “你你你!”周振邦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将周错生吞活剥: “周错,你知不知道和我作对,是什么后果!你们二房的股权现在还被老爷子收回去。我可以让你们身无分文! “还有——”他的目光变得更加狠戾,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别以为你从万罗岛出来,就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是我们为了周家的股价,给你炒作的身份人设! 你当年做的那么多荒唐事,喝酒,女人无数,我这边全都保留着!我依旧可以让你身败名裂!” 周错的眼睑微微颤了颤。 那些,的确是他不愿面对的过往。 全暴露在网上,哥哥怎么想,还有她……也会看到…… 周湛深终于侧目,视线落在周错身上,墨色的眸底没有丝毫波澜。 “周错,离开。我的事,自己会处理。” 他想,周错也应该走。 那些是周错自己都不愿意提及的黑暗。没必要为了他和周振邦争执。 周错却冷冷一笑,转过头看向他:“怎么处理?心里真觉得自己个永远没人爱的人?接受这就是自己应该有的命运? 然后一次又一次,被这个狗东西骂?” 就像是曾经的他。 “那可不是你周湛深该有的样子。也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选择!” 周错转而又看向周振邦,薄唇勾起不羁而邪佞的狂妄: “狗东西,想曝光什么,你尽可去!不就是被人骂几句,不就是身败名裂吗?我周错,从来都不在乎!” “但是我警告你,从今天起,我跟着他周湛深,你再骂他一句,我就骂你十句;你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废了你一只手!” “啪!” 突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在办公室内响起。 是怒发冲冠的周振邦,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周错的脸上。 他是堂堂周家大先生,是周家现任掌权者,从小到大,谁看到他都要敬重三分,从来没有人敢用“狗东西”这三个字称呼他。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众羞辱他!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周错:“你才是没有教养的狗东西!无论你做多少,也改变不了你身上永远流着肮脏下贱的血液!你才永远是最卑贱的狗东西!” 周错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绯红的巴掌印,皮肤一片红肿。 嘴角也被打破,鲜红的血液沿着唇下缓缓流淌。 他缓缓抬起头,用舌头顶了顶发麻的唇角,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那双狭长的眸底,猩红越来越浓。 周湛深的墨眸也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场骤然寒肃刺骨,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甚。 他绕过办公桌,一把将周振邦推开。力道之大,让周振邦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周湛深伫立在周错前方,寒肃沉沉。 “够了!” “平日里我纵容你动手,不过是想看看,这具被当成工具的身体,到底是不是一个活着的人,到底会不会知道痛。” “你还当真以为、是你只手遮天?” 周湛深冷冷抬手,对着门外沉声吩咐:“来人!将周董事带下去!他所有经受过的项目,一一审查!” 话音落下,一群身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保镖立刻冲了进来,一把将还在怒火中的周振邦控制住,架着他就往外拉,动作迅速而利落。 周振邦气得额头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怒不可遏地喊:“周湛深!你反了!你真是反了!” 周湛深皱眉,“很吵。” 立即有保镖用帕子堵住周振邦的嘴,将人强势拉走。 周湛深的目光又缓缓扫过站在一旁的几个老董事,语气冰冷: “诸位还不走,是等着我也审查下你们的项目?” 几个老股东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这就走!” 经商的,谁身上没有一点回扣或者漏洞? 周湛深向来铁血无情,真被他针对起来,他们不得分分钟被弄死! 所有人躬身行礼,匆匆离开了办公室,生怕晚一步就死无全尸。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湛深和周错。 落地窗外的天空,大片乌云笼罩过来,天色变得一片漆黑,仿佛夜晚提前降临。 周湛深转过身,视线落在周错脸上,又落在他的唇角,和红肿的掌印。 他墨色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涌,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办公室的柜子,去拿医药箱。 周错则走到那漆黑的真皮沙发前,没有坐沙发,而是就地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沙发,姿态散漫。 他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几个熟练的操作后,办公室内的灯光瞬间暗了下来。 而刚才发生的一切视频被他顺利截取出来,剪辑,发布网上。 视频里,或是周振邦要拿印章砸他: “别以为你从万罗岛出来,就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你才是没有教养的狗东西!无论你做多少,也改变不了你身上永远流着肮脏下贱的血液!你才永远是最卑贱的狗东西!” 或是周振邦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鲜血流淌。 视频很快发酵,周氏集团的官方账号瞬间被无数网友攻击,评论区一片哗然,全是指责周振邦刻薄无情。 还有多个合作方打爆了周氏集团的电话,纷纷提出要暂停合作。 周错又随手将这些负面影响发到家族群。 当天,周老爷子气得直奔周振邦被软禁的房间,“啪”一个巴掌甩在周振邦脸上。 “没用的废物!周错没有理智,你也没有理智吗!你连个疯子都敢惹!是不是想把周氏的名声彻底败光才甘心!” 周振邦大声解释:“是他先口出狂言!目无规矩!目无尊长!” “啪!”周老爷子又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够了!你还敢狡辩!你是周家的大先生,一步也不可以行差踏错!他就算是骂你是头猪,你也不该被他拿到把柄!不该当众失态!你这是在毁周家!” 这些,都是周错可以预估到的画面。 第344章 亲自为他处理伤口 周错处理完后,放下了手机,眸底一片狼一般的冰冷。 除了父母,哥哥,谁也没有资格动他。 被打不还手,不是他周错的风格! 周湛深提着医药箱和冰袋,走到周错身边,也坐了下来。 光线暗淡,他拿起一片酒精棉片,递过去。声线低沉,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自己擦。” 周错瞥了一眼酒精棉片,薄唇撇了撇,没接,“麻烦。” 说着,他抬起手,随意用大拇指抹去嘴角的那缕鲜血。 手指尖顿时染上鲜血,嘴角的血痕也没擦干净,糊了一团。 周湛深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下一秒,他的大手竟鬼使神差地拿起酒精棉片,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替周错擦拭着嘴角的伤口。 动作轻柔,力道均匀,一下、一下,仔细拭去所有的鲜血。 那画面,与平日里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周错皱眉,还没开口,就听周湛深问: “为什么。” 声线低沉,言简意赅,带着一丝不解。 为什么维护他,甚至不惜那些黑暗的往事被曝光。 他和周错,从来不是什么朋友。 周错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湛深脸上。 光线很暗,他看着那张冷硬的脸,向来散漫的眼底有了一缕平日里没有的认真。 “一个生来就关进金丝笼,被当成工具; 一个生来被丢进野兽堆,受人嫌弃、利用。” 都是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深渊,都是被当做利用的工具。 “周湛深,你不觉得我们是同类?” 周湛深看着他,墨色的眸底缩了缩。 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城市里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星光照亮漆黑的夜空,也映照在办公室里的两抹身影上。 似是气氛太过煽情,周错的神色间掠过一抹不自然,他别过脸,很快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狼可从来不会任由一群狗,欺负自己的同类。” 说着,他抬起手拍了拍周湛深的肩,嘴角勾起不羁的笑:“放心,以后我这狼王,护着你这小狼羔。” 周湛深的眉瞬间皱了起来,冷冷地撇开他的手:“谁是小狼羔?受伤的人,才是羔。” “周湛深,你有没有心?我这是为谁被打的?” 周错气得想撞他一肘子,却因动作太大,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周湛深的神色紧张起来,拿过他手上的冰袋。 “别乱动了,笨手笨脚。” 他亲自拿着那冰袋,一点一点,为周错敷那红肿起来的脸。 办公室外。 罗摇一直拉着周书宁和周霆焰静静看着,没有去打扰。 她知道,周霆焰和周书宁都已经知道周湛深的不容易,他们以后都很会用心地去处理好关系。 而周错和周湛深,其实才是最该惺惺相惜的。 也只有周错,能应对周振邦的每次刁难。 现在,看到他们坐在一起的画面,罗摇脸上浮现起欣慰,真诚的开心。 这样真好。 周湛深不再是那个孤独偏执、无人在意的工具,他有了周书宁、周霆焰的在意,有了周错的守护。他的世界,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 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件事了。 罗摇又想到什么,她转过身,走到一直跟在她不远处的李屹,问: “周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第345章 周湛深的接受 李屹瞬间激动,大少夫人终于想起大公子了! 他连忙回答:“明晚20点,大公子回京!大公子也正说要找您谈事情呢。” 罗摇礼貌地微笑:“好的,明晚见。” 她送周书宁和周霆焰回医院养伤,今晚剩下的事,周错和周清让,他们会处理好。 办公室里,周错到底拿过周湛深手中的冰块,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我自己来,靠这么近,我怕你图谋不轨!” 周湛深眉一皱,墨眸里又浮现起之前主卧的事。 “记清楚——”他盯着周错,一字一句声线犀利,不容置喙:“我对男人没兴趣。” “那可不一定。”周错玩味的勾了勾唇,“以后你爱而不得,指不定还想和我天天黏在一起。” 周湛深的眉皱得愈深,手肘重重撞他。 “闭上你的乌鸦嘴。” 这时,“咔嚓”一声细微声响,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是周清让带着一群助理走了进来,他们搬运着一大箱一大箱的东西。 看到周清让,周错站起身,脸上的桀骜褪去几分,语气一如既往散漫: “哥,还好你来得迟,不然刚才那些事,会脏你的眼。” 他可不太想周清让看到他骂人的样子。 周清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周错脸上,看到那清晰的绯红巴掌印和嘴角未愈的伤口,他的眸色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极少有的动怒。 那是属于兄长的心疼。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又被他深深压抑下。 他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周错的头: “阿错,辛苦你了。” 他和父亲,都会为阿错讨个公道。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周湛深,神色依旧温润。 “二哥,这些年,也委屈你了。” 阿错受伤了,从8岁起,就有他和母亲疼着,护着。 但是周湛深自小以来,一直没有人疼。甚至,是没有人知道。 那些漫长的日子,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周清让没有再多说,转而看向身后的助理。 助理们立刻分工明确,有的小心翼翼地将办公室里原本冷硬的黑色茶几、黑色沙发搬出去; 有的则搬来新的家具,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咖色的实木茶几,简约而大气,不张扬夺目,却透着一缕温暖; 还有人在四处角落摆放翠绿的绿植,叶片鲜嫩,生机勃勃,瞬间驱散办公室里原本的冷寂压抑。 周清让又走到办公室的一堵墙前,指尖轻轻摁动墙上的隐藏开关,“咔哒”一声,墙面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狭小的冰室。 这些年,周湛深每次遇到不冷静的事,都会走进这里,惩罚自己的“失控”。 周清让让人把所有冰搬走,还拆掉了房间内的制冷系统。 狭窄的空间里,布置上柔软的米色懒人沙发,上面放着几个卡通图案的抱枕,又点缀洁白的云朵台灯。 原本冰冷刺骨的狭小空间,像是一个温馨的小小庇护所。 布置好一切后,周清让才再次走到周湛深面前,语气温和: “二哥,心情不佳时,不是该惩罚自己,而是累了。要休息,要允许自己放松地静一静。” 周湛深的视线,落向那个焕然一新的冰室。眸色微敛。 全程,他没有阻止。 周清让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继续说:“家里三楼,我也已经和父亲亲自去改装完成。 如果大伯再有意见,会先找我们。不会再为难你。” 周振邦到底是个权衡利弊的人,不会想和二房闹得太不愉快,所以不至于为了一些装修来吵。 他从身上拿出一个锦盒,递向周湛深:“打开看看。” 周湛深垂眸,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定制钢笔,和田玉材质,比翡翠更加温润,也没有金属的冷感,细腻柔和。 最独特的是,钢笔笔帽上,雕刻着一座山。山的四周,围绕着几个卡通的人物。 周清让看着他,眼底腾起一丝愧疚,语气沉重:“小时候,我总觉得你是一座山,高大、坚韧,永远不会倒,永远不需要人管。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山也会疼,山也会累。只是,从来不愿意说。” “同在周家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周清让声线里腾起愧疚,他深深凝视着周湛深,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对不起,是我们迟了24年。” 他在道歉,他们所有人都享受着周湛深带来的家族成就、荣誉,但从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 周清让凝视他,语气温和:“二哥,以后,我们会一直在。 你愿不愿意,给我们这些无视你的错者,一个弥补的机会?” 周湛深看着他,视线又缓缓落在钢笔上,落向那些雕刻的人物。 有小小的周霆焰,有小公主周书宁,有周错,有周清让。他们全都围绕在那座冷冰冰的山周围,面容灿烂。 迟了24年。是啊,迟了整整24年。可那座独屹于黑暗里、无人问津的山,似乎在这一刻,终于不再那么孤睥。 周湛深凉薄的唇轻轻掀起,吐出的字依旧冰冷。 “花里胡哨。” 但大手还是拿起钢笔,放进左胸前的衣袋。 又将那只冷硬的黑色钢笔抽出,“哒”的一声,扔进垃圾桶。 周清让和周错相似一看,唇角不约而同地勾了勾。 他接受了,意味着他不会再排斥他们。 周错手插在腰间,对着周湛深冷冷一呵:“口是心非。” 空气里,似乎有冰雪融化的声音。 另一边。 田园民宿。晨光熹微,空气清新。 罗摇一早醒来,收到了周清让的短信: “放心,一切都好。” 她唇角也扬起会心的笑,见姐姐还在熟睡,轻手轻脚起床出门。 还有最后一件事,麻烦陈经处理好,她的任务就彻底结束了。 今晚,等周商懿回来,就将周湛深的事全权交给周商懿处理。 到时候,她就可以从周湛深的事情里全身而退。 罗摇拿出那张打印好的ai生成照片,走到外面的院子里打电话: “陈特助,我约了跑腿,给你送份文件。等会儿麻烦你转交给二公子。” “对了,还要麻烦你……” 电话那端的陈经十分开心,“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只要是小罗摇送的东西,哪怕是一只臭老鼠尸体,二公子都会珍藏起来! 他取到文件后,查看了下二公子的行程,立即开车前往。 第346章 亲自走向她 今天,周氏旗下云顶奢宫交房仪式。 这是全国高端的项目,每套由开发商精装,所有家装家具,全是一线品牌,根据业主的需求定制,实现业主拎包入住。 现场,接房的人无数,热闹鼎沸,摩肩接踵。 偌大宽敞的休息间。 周湛深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身墨色西装,身姿冷硬,墨色的眸底平静无波。 云顶奢宫的项目总监在小心翼翼汇报一个个数据,“二公子,目前交房率已经达到了93%,客户满意度高达99%,市场数据……” 陈经快步走进来,给了项目总监一个眼神,总监立即快步退出。 陈经第一时间将文件递过去,语气带着兴奋:“二公子,这是罗小姐让人送来的。” 周湛深接过,打开。 是一幅画,画风精致绝美,却显然缺少些什么。 右下角还有个ai的标识。 他墨色的眸沉了。 陈经又想起罗摇的叮嘱,看了眼玻璃窗外的对面。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他说:“二公子,您看那边。” 周湛深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对面远处,是云顶奢宫的一栋住宅楼,一楼,一对年轻的夫妻接房,正拿着钥匙开心地走进房间,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 女孩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在房间里欢快地走来走:“老公,你看,这个沙发好软啊,以后我可以天天躺在这里,看看书,追追剧,太舒服了!” “还有这个餐桌,摆放的花也是我最喜欢的白色玫瑰,太贴心了!” 她又跑到阳台,朝着男人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雀跃:“老公,你快来看!这个阳台好大,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看日落,看星星,以后我们还要在这里种上各种各样的花,好不好?” 男人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眼底满是宠溺:“好,都听你的,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连空气里,似乎都飘散着幸福。 陈经看着那一幕,眼底也满是动容,自然而然由衷地说出那些话: “二公子,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看冷冰冰的文件,盯着一组组枯燥的数据。” “但其实,每一组数据下,都是一个个生动而鲜活的人。” “就如旗下经营的房产,我们曾一心看重成交率,实则我们售卖的不是商品房,而是一个个温馨的家。” 陈经扭头凝视着周湛深,“二公子,其实我觉得您的每一个项目,都特别有意义。” 周湛深的视线,一直落在对面那对年轻夫妻身上。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又缓缓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陈经。 恍惚间,仿佛看到的不是陈经,而是罗摇站在这里,穿着浅色的衣裙,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地对他说: “周湛深,你的每一份工作,都很有意义,你不是工具,你是在为所有人创造幸福。” 他的视线落向虚空,看了许久,许久。 下一秒,他转身大步走出去,坐上车。 一脚油门,车门急速飙回公司。 一个保洁阿姨正在打扫走廊卫生。 周湛深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保洁阿姨的胳膊,语气带着少有的急切: “露台昨天的垃圾,清理去哪儿了?” “啊!二公子,我……我这就去查!”保洁阿姨吓得脸色惨白,很快去找负责人调监控。 不多久,周湛深来到大厦负一楼的垃圾场。 尽管所有垃圾被分门别类,处理得整整齐齐,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刺鼻难闻的气息。与他平日里所处的环境天壤之别。 周湛深大步走到一个废纸垃圾袋前,单膝蹲下,伸手,开始在垃圾袋里翻找起来。 一堆堆废纸,被他甩在地上,漫天飞舞,粉尘飞扬,刺鼻的灰尘,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可他却没有停下动作,依旧固执地翻找。 陈经赶到垃圾场时,就看到平日里矜贵冷冽、有严重洁癖的二公子,单膝跪在肮脏的垃圾场里,双手沾满了灰尘。 他惊得皱紧了眉头,满是心疼:“二公子,您要找什么?我帮您……” 周湛深没说话,一直翻,一遍一遍。 终于,在一堆废纸的最底层,一个硬硬的纸团呈现。 昨天在露台上,罗摇拍好照片发给ai后,就将那张画随手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此刻,周湛深将那团废纸捡出来,展开。 尽管上面还是粗糙的线条,但周湛深凉薄的唇缓缓勾起。 他站起身,吩咐陈经:“推掉今晚所有的行程。” 她送来画,是要彻底退出了。 但他,可以亲自走向她。 另一边。 罗摇在民宿里,姐姐醒了后,她就和姐姐、何安学长一起吃早饭。 又带着姐姐去给蔬菜花朵浇水,去他们搭建的鸡舍里,喂一只只软绒绒的小鸡。 她想,以后陈经处处帮忙,周湛深会渐渐体会到,工作存在的真正意义。 工作,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而是有温度的。 就像是她,喜欢看到一个个废墟重建,喜欢看破镜重圆。 周湛深本来就很有能力,心态再正确一些,工作于他而言,不会再是痛苦。 手机突然“叮咚”一声响起。 罗摇给了何安学长一个眼神,何安学长会意地点头。 她才起身走远,拿出手机看。 是村里杨姐发来的消息。 罗摇想,要回小宁乡住的话,就得有自己的房子,依旧要给姐姐一个家。 她委托杨姐帮忙找别人出售的房子,再进行改造。 杨姐:【找到啦!农村房屋不能买卖,但是卖家愿意签70年的协议,且他是个独居老人,无后。不会有任何纠纷。】 罗摇眼神一亮,快速打字回复:“谢谢杨姐。” 她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设计图纸,和杨姐交代一堆事宜。 天色从清晨的明媚,到日光偏西,日落渐沉。 外面的李屹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大公子就要回来了! 他不由得走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没有关的门。 罗摇转过头来看他,疑惑问:“李特助,有什么事吗?” 李屹一本正经:“我刚才收到消息,清让公子这些天好像太忙,身体有些不舒服。 您不是给清让公子准备了放松的雕刻室,不如——今晚就送给他?” 第347章 他真的心疼她 罗摇想起这件事,手指微微顿了下。 是喔,在民宿里白吃白喝白住了这么多天,是该早些道谢。 “好。” 她拿起手机,给周清让发消息。 [清让公子,改造计划书好了,能麻烦你来民宿一趟吗?] 而李屹在外面看着,默默握拳做了个yes成功的动作。 卡着点,等会儿大公子回来,就能看到大少夫人和清让公子相处的画面了! 总要受点刺激,才能知道感情的危机! 与此同时,周家庄园内。 周清让收到短信时,眼底的温润又浓了几分。 他来到周氏财务部交代:“以特殊家庭心理专家费用,给罗小姐汇款200万。” 走正规工资方式,她不会拒绝。 并且,他特地去打印机处,亲自打印出豪门高端市场家庭治疗师的费用报表。 他是按照市场价s级支付,是她应得的。 只是打印机突然发出“咔哒”的卡顿声,纸张卡在里面,无法正常打印。只能让人前来维修。 待处理好一切,周清让驱车来到民宿时,恰好是一个多小时后。 罗摇正在田埂上,采集紫色小雏菊花束,准备送给姐姐。 以前她和姐姐每次割牛草喂牛时,都会收集这些花花悄悄带回去,把她们破烂漏雨的房间装点一下。 小雏菊生于山野,不需要悉心照料,就能自由自在地生长,开花,其实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花。 后来,姐姐喜欢向日葵,姐姐生病后,她也很喜欢很喜欢向日葵。她希望姐姐能像向日葵那样热烈、灿烂、乐观。 她也喜欢她们在田野里看到过的白栀子,白山茶,因为在她心里,姐姐永远是干干净净的,明媚如雪。 脏的人,从来不是姐姐。 她一直就很想很想送给姐姐一束栀子花,点缀上冬日里才会绽放的白山茶。 只是她不能,她一点都不能刺激到姐姐。 现在的小雏菊,正好。 “罗摇。”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传来,清润柔和,像晚风拂过青禾稻田。 罗摇回神,抬起头,就看到夕阳下,一身白衣的周清让站在不远处的田梗青草间,白衣随风轻飘,面容温润得像是姐姐绘画里的童话王子。 明明是绚烂泛黄的阳光里,他依旧好看得像一汪澄澈的清泉,又像一轮皎洁的明月。 那周身的随和美好、淡然清雅,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都无声治愈。 罗摇收敛起一切思绪,连忙站起身,脸上扬起礼貌的浅笑: “清让公子,我做好了民宿的改造计划书,不过放在后山的书屋里,麻烦你跟我去一趟。” “好。”周清让温润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带着无人察觉的关切。 他看得出她刚才的感伤,无声地默默跟在她身后,没有过多提及。 阿错还在找孙鹤年老先生的行踪,最迟两天内,会有结果。 罗摇将那束雏菊小花放在树荫下,浇了些水,确保等会儿送给姐姐时依旧鲜活,才领着周清让往僻静的后山走。 刚走没几步,她又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李屹和那些保镖: “麻烦你们跟着一起。” 经过周湛深的事情,她需要更加谨慎。 如果只有两个人的场合,赠送周清让礼物,哪怕只是谢礼,也不太好。 如果人很多,并且告知周清让,雕刻室是李屹等人一起帮忙的,会比较自然。 她只是要以朋友的身份,把这份恩情还回去,不想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李屹当即点头:“当然当然。” 只是他的眸底却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小精明。 一行人在夕阳下,走向僻静的后山书屋。 到后山书屋前,罗摇没有急着开门,先从旁边的花架上拿下一份文件,公事公办地递给周清让: “清让公子,这是我这些天根据一些情况,做的民宿策划改造方案。” “还有这几天,我和姐姐、何安学长住在民宿里,每天由吴妈采购菜品,吴妈的工资和所有菜单、生活用品的支出,我都已经一一记了下来。” “你看下计划表后,觉得值多少钱,我们再进行账目整理。” 周清让看着眼前的女孩,眉心皱起,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她才19岁啊,本该是被人宠着、护着,无忧无虑的年纪。 到底经历了多少,才变成今天这般步步为营、事事计算、自筑高墙、又疏离自持的模样。 就像一只在黑暗里竖起尖刺的小刺猬,既警惕小心翼翼,又坚韧到让人心疼。 第348章 大公子回来了 如果不是怕吓着她,他想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她也可以有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只是眼下…… 周清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深深压下。 “好,我先看看。” 他接过文件打开,视线落在一行行字上。 他只是随口一说,想让她减轻心理压力,可这份文件里,字里行间全是她的心血。 他看得也很认真,没有丝毫敷衍。 看着看着,他抬眸看向罗摇,由衷的惊喜和真诚的夸赞: “罗摇,到底还有多少是你不会的?从用餐区的扩建,到农耕区体验,田野星河房居住,以及儿童区、婴儿区的乡野娱乐,就算是公司里的资深策划,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周全。” “书宁曾经说,遇到你是我们整个周家的福气,她一点也没夸张。” 罗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也缓缓勾起,“喜欢就好,我只是这些年常常和许多雇主带着孩子出去踏青旅游,见得多了,就积累了一些想法。 不过你对经商不是很擅长,这份策划案最好还是找专业的市场人员进行调研后再投资,会更稳妥。” “好,二哥够专业吧?他经手过的项目,没有一个亏损。” 周清让温和地说:“我空了拿给他看看,让他出个定价。 当然,会绝对保密你的身份。 到时候我按他定的价买断这份设计方案,再进行你说的账目整合。 还差多少钱,我补给你。” 罗摇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周清让想要买断策划案,也是不希望策划案流通到市场去。 有时候一个方案的唯一性,在市场上的确很珍贵。 她也不想情感处事,否则会让人误会。 罗摇便笑着点头:“好,到时候他报的价,我按友情给你打八折,不能再少了。” 周清让的唇角也微微勾起。 他拿出一张报表纸递给她:“对了,这是市场家庭心理治疗师的费用,我按s级让周家商务给你打款。 如果有异议的话,你可以谈。” 罗摇接过一看,s级是200万一个项目。还有ss级,300万。sss级,800万。 周清让本来是想按sss级支付,但他太了解罗摇的性格,那样的数目会吓到她。 且她认为这是她自己第一次接这种私单,就几天时间,她绝不会要那么巨额的数目。 周清让只能以退为进,温声说:“其实你的策划方案值sss级,只是最近周家家族里的财务有些乱。 你如果想谈sss级的话,我回去……” “不用不用。”罗摇吓得眼皮都跳了下,连忙说:“这样就很好,已经足够了!” 200万,已经是她从没有想过的天价。 她想说不用这么高,可周清让打印的报表让她无法拒绝。 而且他们都在按公事处理,那她更不能不要钱。 拒绝金钱,在别人看来,只会是想要更多。 拿了钱,彼此都当做是一份纯粹的工作,买断彼此的亏欠感,是最适合的相处方式。 罗摇将报表收了起来:“谢谢清让公子了。以后我回乡了,还有什么别的项目也可以找我,我远程出策划案,价格打3折。” “好。”周清让薄唇总算微微勾起。 看她接受这笔钱,比他自己雕刻出最满意的工艺品更欣慰。 “对了。”罗摇又说:“为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的照顾,我们也给你准备了份礼物。” 她往旁边让了让,看向周清让:“清让公子,你推开门看一看?” 周清让的眉心微微皱起,有些不解,但她说的,他都听。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而与此同时。 旁边的李屹收到了柏敬的消息:“大公子到民宿了。” 李屹本来想做电灯泡,一刻时间也不敢让他们独处。 但他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啊! 必须要让大公子亲眼目睹到他们那和谐的气氛,才能刺激到一些情绪的滋生! 他趁着罗摇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带着人撤退,让整个现场只剩下罗摇和周清让两人。 而此时民宿外,一辆黑色红旗稳稳停下。 第349章 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 红旗车身线条优雅尊贵,气场沉敛,与周遭田园的温润格格不入。 保镖恭敬为车上的人打开车门。 那个卓越而得天独厚的男人下了车。 他伫立,西装笔挺,线条流畅精致,没有一丝褶皱,将他与生俱来的尊贵与矜贵勾勒得淋漓尽致,如松如柏。 锃亮的皮鞋,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往民宿里走去。 后山。 周清让缓缓推开那扇木门,走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置物架,上面陈设着奇形怪状、颜色各异的石类。 有的粗糙斑驳,有的带着天然的纹路,每一块都不完美,都有着或多或少的瑕疵,却偏偏在光影下透着天然的灵气。 只是一眼,每一块石头的轮廓都在他脑海里流转,每一个雕刻构思在灵感里涌现。每一块石头的瑕疵,都直击他的心底深处。 靠窗的位置,还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木纹清晰。窗外是山林田野之景,暮色从山野间漫上来。 走入这里,像走入一个天然的雕刻秘境,一个只属于他的秘境。 周清让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的罗摇身上,温润的眼底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触动: “罗摇,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罗摇想说,是和李屹等人,大家一起准备的。 但是转头,连李屹那群人都不见了。 难道是接到什么紧急任务了么? 她也没多想,和周清让保持着两米的距离,回答: “清让公子,是我想着这些天在民宿里白吃白喝不太好;然后李屹他们也十分钦佩你的为人。 他们说你从小在周家,一直一心在所有人想,处理一桩又一桩的事情。连去雕刻,雕刻的也是给周错的礼物,给周湛深的礼物。 你很少想起你自己。” “他们听说我想感谢你后,就一起为你打造了这个雕刻室。” 罗摇像工作人员一样建议:“有时间的话,或者遇到什么心情不太好的事情,你可以来这里静静,只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 周清让看着她翕动的唇,眸光敛着。 罗摇没看他,又走到书架旁,一边随意地整理书架,一边随口说: “桌上还有一份小件,是买那些石头时商家送的,我就让他随意机雕上了名字。” 周清让走过去,拿起锦盒,打开。 就看到那枚西装胸针挂饰装饰,静静躺在锦盒里。 刻刀的形状,天青色的玉质,上面刻着“清让”二字。 只一眼,他看出来了,是她很细心的挑选。 阿揺,明明是她想感激的,可她却用这样的方式…… 他抬眸,目光再次落在罗摇身上。 她在整理书架,动作自然,像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工作人员。 今天的她还特地穿了最朴素简单的粗布裙子,脸上手上刻意溅落了些摘花时的泥土。 似乎是想让她自己显得朴素,不足入人眼。 似乎是在用一切方法,让这场赠送礼物的画面,不沾染任何暧昧。 她想用这份礼物,划清和他的一切界限。 她也不想送谢礼时,引发任何误会。 被他误会什么,被他喜欢,是会很困扰她的事情吗? 周清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不在意自己心底那抹被推离的酸涩,他只在意、 她到底是有多么忐忑,多么担忧,才会将这些细节都想得这么滴水不漏,这么小心翼翼,这么不留给任何人一丝误会的余地。 他把锦盒合上,放进胸前的衣袋。 然后突然迈步,一步一步走向她。 她正在抬手将书放置到书架上。 他走至她身旁,玉白的大手拿过她手中的书籍,轻轻放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微风: “小摇,其实你不用这样紧绷地找借口。” “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就算我真的误会你的心思,就算……我真的喜欢你——” 说到这里,他的脖颈和耳朵处泛起薄红。那抹红在清玉白皙般的皮肤上格外清晰,像山水画里不小心滴落下一点朱砂,又徐徐晕开。 但他的面容一如既往温柔,目光澄澈而温润。 “我永远不会强求什么,或做任何令你困扰的事。” 他温和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个承诺: “就像你永远不想成为谁的负担,我也是。” “我绝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永远不会。” 起风了。 有温柔的春风轻轻吹动他的衣摆,吹拂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罗摇突然和周清让靠得这么近,突然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 这么近,她几乎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自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如青竹、温润如清泉的气息。 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脑海里飞速运转,努力消化着他话语里的含义。 周清让又从身上拿出两张锦帕。一张轻轻托起她的手,隔绝直接的接触;另一张细致地、一点一点,将上面的泥土擦干净。 边擦,他边开口,声音温柔的像是山青草漫漫的春天: “小摇,以后在我面前,你不用穿成这样,也不用特地把手弄脏。更不用把书架特地弄凌乱,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我知道你怕——怕被人误会接近,怕再惹上感情的纠纷,怕离不开京市。” 他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温柔。每擦去一点泥土,都像是在擦去她心里的铠甲。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至少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永远是安全的。” 说着,他又抬起手,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侧的小泥点。 擦完,他便十分体贴地退了几步,退到和她保持一米多远的距离。 没有任何逾越。 就连全程,也绅士地没有碰到她肌肤的一丝一毫。 罗摇愣在那里,心里又腾起满满的动容、钦佩。 清让公子。永远是周家那个一尘不染的白月光公子。 她只是做了一些小小的细节,可他却能看出她所有的忐忑、紧张,并且全看在眼里,又耐心地一一化解。 刚才那一瞬,她几乎都误以为他是喜欢她…… 第350章 是吃醋吗 但转念一想,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对周错,即便周错杀了他的父亲,他也在想,是他这么做哥哥的不够好。 对周湛深,明明周湛深对他冷漠,做出多次过激之举,但他从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反而理解周湛深的一切孤独和痛苦,自责自己没有早些发现,试着去温暖那抹冰冷。 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好。温柔、包容、体贴。 对她,应该不会是爱情。 就算,退一万步讲,真的是爱情,她和周清让也没有可能。 他是周家的白月光,即便沈青瓷和周砚白同意,周家其余所有的人,不会接受他们眼里“她这样的人”,玷污那抹月光。 尽管她从不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卑,也从不认为她不值得什么。 只是周家太复杂了,她只想给姐姐简简单单的生活。不想再面对太多。 不久后,如果真的查出伤害姐姐的罪犯,她也打算自己处理。 她其实是一个会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双手沾满鲜血也在所不惜的人。 周清让太干净,干净得像月光。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罗摇很理智地在脑海里理清自己的思路,嘴角勾起一抹歉意的笑: “清让公子,是我狭隘了。你和别的人都不一样,我还顾忌那么多,这就是书里说的那什么……” 她口吻轻松地说:“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以后如果有什么顾忌的话,我会试着直接跟你说。” 周清让看着她眼底的释然,唇畔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好。” 他等她。等她试着,一点一点,慢慢来。 他又当着她的面,拿出那个小小的锦盒,将挂件取出来,轻轻戴在衣襟上。 天青色的玉质在他白衣上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小小的月亮,别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他薄唇微勾:“我很喜欢。” “那些玉石,我也很喜欢。” “罗摇,谢谢。” 语气温和,是朋友的真诚,没有任何压迫感,没有任何暧昧。 罗摇看着那个挂件,也笑了笑。他用心为她安排了这么多天的居食,一直以来也十分照顾她,还给她两百万的薪资。 他收下这份礼物,她心里的负担也终于减轻了许多。 周清让看着她的笑容,眼底的温柔更浓,“回去给姐姐送花吧,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我也回长青筑,将那些积灰的工具拿来。” “嗯。”罗摇点了点头,她没有给周清让准备工具。 因为她知道他有,而且全都是最精致高端的。 周清让先迈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 他走到外面的洗手台前,放了一盆温水,端着走回来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罗摇有些不解。 周清让抬眸看向她:“那束紫色雏菊,是你用手一朵一朵掐下来的吧?” 只有特地用手,不用剪刀,手上才会蹭上那些泥土。 “指甲该发软发疼了,用温水泡泡,再涂些药膏。” 他的大手为她挽起衣袖,隔着衣服的布料,将她的手带着放进了温水里。 依旧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动作轻柔,不越界,分寸感十足。像春天的风包裹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罗摇微微怔了怔。 周清让放下药膏,不再过多停留。只是绅士礼貌地浅笑后,转身离开。 今天说得、做得,已经足够多。不能再让她有压力。 就这样,就足够了。 罗摇坐在那里,手泡在温水里,温热适中的手包裹着发疼的指尖。 她再一次在心里感慨,周书宁说的那句,“清让哥哥,世界上最最温柔的人,堪比人间白月光。” 真的名副其实,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此刻。 书屋远处,一簇竹林后。 一抹高大巍峨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周商懿的身形隐在斑驳的竹影里。春日坠入地平线的落日从他背后落下来,将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全程,所有的画面皆映入他的眼帘。 她用那样的方式送周清让礼物,每一块石头都精心挑选,连胸针都刻着“清让”二字; 周清让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拖起她的手,为她擦去泥污。 周清让为她挽起衣袖,隔着布料托着她的手放进水盆。 她看他,他也在看他。 每一帧画面传来,他一向毫无波澜的眸子,都深了一层。 是什么情绪。 怎么会有不太好的情绪在翻涌。 第351章 相伴一生的人 期间,李屹站在他身后,偷偷观察着大公子的侧脸。见他一直没有举动,急得头发都要燃了: “大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啊!再不说,少夫人都要被清让公子拐跑了!再不去阻止,两人都要手拉手了!” 周商懿却依旧纹丝不动,唯有落在大拇指那枚墨玉扳指上的大手,缓缓动了。 微微用力。 一圈,又一圈。 转动的节奏均匀而克制。 某些不该有的情绪,似乎又一点一点压回去,归于平静。 他视线始终落在远处那间雕刻室,突然开口: “她是否开心?” 李屹一愣:“啊?” “她看着清让的时候,是否开心?” 李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大少夫人看着清让公子的时候,眼里确实有光。 虽然那不是爱情的光,但是是友好的、治愈的、轻松的光。 周商懿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那就够了。” 他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平稳磁性。 然后他又开口,声音更低、更沉,像在叮嘱,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李屹,爱一个人,就永远别在她开心的时候扫兴。” “她有选择任何人的权利,旁人无权干涉。” 他停顿,视线落在远处那抹女孩的身影上: “只有对比过后,她才能在人生这场大事上,选出最适合她相伴一生的人。” 李屹似懂非懂的“喔”了一声。 经过对比?选择相伴一生的人?大公子其实也已经考虑得这么长远了吗? 周商懿依旧伫立在原地,神色稳重似没有任何波澜。 李屹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在大公子的手上。 大公子又在转动那枚墨玉扳指,这么多年了,他跟在大公子身边,知道只有在特别重大的事情上,大公子才会转动。 一年里,他见大公子转动扳指的次数,也就不过两三次。两三秒。 可今天,此刻……那枚扳指在他的拇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周清让离开。 周商懿锃亮的皮鞋总算迈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雕刻室。 宁静的室内。 罗摇泡好手,准备去拿桌边的锦帕。 那是周清让离开时,和药瓶一起不动声色放在那儿的。 只是“叩、叩。” 富有节奏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罗摇抬眸,就看到周商懿那抹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一丝不苟的西装搭配大衣,衬得本就巍峨的身躯如泰山耸峙般稳重,每一处线条都是岁月雕琢出的沉稳。 他站在那里,连整个世界的暮色也全沦为他的陪衬。 他薄唇轻启,声线绅士低沉而富有磁性:“罗小姐,我可以进来?” 罗摇连忙起身:“当然可以。” 她伸手准备去拿那张锦帕,想把手擦干净,给他拉个椅子。 但还没碰到锦帕,突然—— 一只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没有隔着锦帕,就那么握着。 那只大手骨节分明,青筋明显,是成熟男性才有的、历经岁月磨砺的手。又如他人一般沉和的温度,顺着皮肤寸寸蔓延而来。 第352章 他拥抱她 罗摇整个人怔了怔,下一秒,条件反射就要抽回来。 可周商懿已从上衣袋里取出锦帕,包裹着她的小手,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水渍。 他的力道不似周清让那么温柔,始终带着股沉着的力道。 擦拭后,他薄唇轻启出沉和的声线:“坐。” 大手微微用力,带着她坐回了原位。 李屹也极有眼见力的过来,赶紧拉过一个椅子放在罗摇的侧方位置。 尔后赶紧出去,为他们将门带上。 静谧的雕刻室里,只剩下两人。 周商懿坐在桌子的一侧,离她仅有十厘米的距离。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醇厚,安定,像一片广袤深厚的柏木森林。 他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她的指尖。 动作不轻不重,力道沉而匀,像在处理公务般细致、严谨。 罗摇反应过来,手连忙往回缩了缩,提醒:“大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周商懿没有松手。他垂着眸,指腹继续在她泛红的指尖上轻轻涂抹。 “罗摇,你十九岁了。保护自己没有错,但——保护不是把自己变成一座牢笼,拒绝一切美好发生。” 他抬眸,直视她的眼睛。墨色的眸子带着洞悉一切、又引导万物的力量。 “保护自己,是在风雨来临时撑伞,不是把四季都关在门外。” 罗摇本来要挣开的手顿了顿,思绪也在那一刻凝滞。 保护,不是把自己变成一座牢笼,拒绝一切美好发生。 保护,是在风雨来临时撑伞,不是把四季关在门外…… 周商懿凝视着她,久经岁月磨砺的稳重声线,一字一句: “罗摇,你很好,值得拥有所有人的喜欢。” “你要允许自己被善待。” “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罗摇一句一句,全听进去了。 的确,周商懿说得对,女性都该认为自己值得,都该拥有很美好的人生,而不是妄自菲薄。 只是她所认为的美好人生里,从来不是得到哪个男人的好,或者照顾。 尤其是周家的人。 至于善待。她善待自己的方式,就是和姐姐回到乡下,拥有一套温暖的房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业,吹吹乡间的风,看看田里的草。 而不是在目前阶段,被男人善待。 她从未规划关于爱情。 罗摇抽回自己的手,动作不重,但很坚定。然后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真诚的感激: “多谢大公子的教导,我受益匪浅,一定会将这些记在心里。” 她不再多谈,适时地转移话题: “对了,我一直想与你谈一件正事,关于周二公子的事。” 罗摇开始公事公办的汇报: “我在周家上班这段时间,发现二公子他……” 她把所有的见闻一一讲述,将周湛深的母亲,讲那个冰室,将那些董事股东们的指点。 又讲和周湛深相关的进展。 全程,周商懿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 她在侃侃而谈,似乎只有在谈工作时,只有在这种“不涉及感情”的领域,她才会如此放松,如此自如。 最后,罗摇看着周商懿,认真地说: “虽然目前其他公子和二公子相处很好,可他心里的心疾,到底还需要由大公子来处理。” 周商懿终于回神。 对周湛深的事,他很意外。 他自小没在周家长大,与周家人相处太少。 和周湛深,见面更不超过十次。 罗摇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恳切、有对另一个人的关切。 她不是在“汇报工作”,她是在交代一件她放心不下的事。 他心底已有安排。毫无波澜的眸光愈加沉和。 “罗摇,我回来了。” “以后阿深的事由我处理。我会让你看到满意的结果。” 像是慎重的承诺。 罗摇看着他,他总是那么巍峨,胸有成竹,仿若什么事在他这里都能被妥当解决。 她也相信周商懿的能力,点了点头。“好。” 周商懿凝视她,声音忽而放轻: “十一年前,让你为我费心。十一年后,又劳烦你为我家人如此伤神。” 他顿了顿,本来尊贵立体的五官,更添几分郑重。 “罗摇,你辛苦了。” “我从国外回来,给你带了份礼物。” 第353章 周商懿,谢谢 周商懿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锦盒,放到罗摇面前。 锦盒不大,深色的木质表面泛着温润的暗光。 罗摇打开,就见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枚宝蓝色的瓷器墨锭。 那种蓝色十分深沉,像把夜空烧进釉里,又像深海最深处照不到光的水,质感厚重细腻,有着十分古老的岁月感。 罗摇敏锐地发现,墨锭底部赫然烧制着两个字——“国礼”,还有详细的时间。 她眉头狠狠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商懿: “大公子,这是……国礼瓷?” 她声音也有些发颤。 周商懿“嗯”了一声。声线比往日多了几分庄重。 罗摇手又抖了下。他竟然没否认…… 国礼瓷。龙国最高的外交礼遇。 迄今为止,据传只有三人得到。 拥有它的人,无论何时、何地、以何种理由向龙国提出求助,龙国皆将无条件给予援助。 简单说,如同古代君王御赐的丹书铁券,可以世世代代得龙国之庇护。 周商懿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温和: “几十年前,国家动荡,图书馆遭劫,一位外国友人冒着生命危险,将一批记录着古代医学的手抄孤本抢救出来,并无偿捐赠回中国。” “为表感谢,国内赠送了他这件瓷器。” “只是他一生喜欢游历,无妻无子,无欲无求。今年已98岁高龄。” “事情久远,也已无人知晓此事。” 周商懿的声音如山沉然,“我有幸偶遇,送腿脚不便的他回家,他将此赠予。” 云淡风轻的[有幸偶遇]。 怎是偶遇。 是他查出伤害罗飘飘的人,只是那人背后还牵扯到巨大的案子。 一个月,他才能将其彻底逮捕归案。 这本该是他能告诉罗摇,最好的消息。 可提前告诉她,只要一天没有缉凶,罗摇一天就会胆颤心惊,甚至自己做出过激之举。 他想,一个月后,给她最满意的结果。 但——他太清楚罗摇的性格。 她像花,洁白芬芳。 又像树,不管不顾地往下扎根。 更像冰,将自己层层包裹,也随时可以化为尖锐的锋凌,鱼死网破。 这三年来,她从未心安过。 他特地查阅大量资料,又费尽周折,才找到这位老人。 老人性情孤高,癖好徒步,不见任何人。 他陪老人徒步穿越原始丛林,长达四天,从无微不至照顾、到亲自背着老人涉水过险滩、翻越陡坡…… 分别时,老人总算将这件瓷器赠予,浑浊的眼里是阅尽千帆后的清明。 “我这一生都在想,这么贵重的瓷器随意赠人,太草率了。没遇到对的人,随我入土为安也好。” “好在遇到了你。愿它可以庇护你和你的家人,顺遂安康。” 此刻,周商懿的目光落向罗摇,眼底是无声的、海洋般深沉的力量。 “罗摇,无论任何情况,你都后顾无忧。” 罗摇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发热。 是啊,这些年来,她一直想,如果能找到那个人,她一定会毁了他,杀了他,哪怕坐牢、哪怕被判死刑也在所不惜。 在无数个黑夜里,她幻想过无数个冷冰冰的监狱,幻想过无数次冰冷的子弹贯穿她的额头。 她从来没有给自己留明天。 可周商懿这份礼物,这份沉甸甸的国礼瓷,却给了她一条后路。 就算她自己不用,她自己死不足惜。但她也可以留给姐姐。 那她即便死了,将来姐姐遇到任何棘手的事、求助无门的事,姐姐都可以有所依靠。 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离开后,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 这种感觉,就像是悬崖上一直摇摇欲坠的枯木,突然被钢钉牢牢地扎在石壁上,有了坚硬的框架,被稳稳地拖住。 只是她还是足够理智,逼回眼里的雾气,将锦盒轻轻推了回去。 “大公子,谢谢,可是这份礼物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舍生忘死的英雄,有那么多为了科研、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奉献一生的人。他们比她更值得拥有这份荣耀,更值得拥有这份庇护。 她和姐姐,只是这世间最平凡、最渺小的两个人,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一份至高无上的国礼瓷。 周商懿看着她,语气沉稳有力。 “你为我照顾好书宁、阿深、霆焰,及周家的每一个人。我自然也该照顾好你的家人。” “这件瓷器,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姐姐的。” 罗摇手指微微蜷缩。这说辞好像…… 周商懿又补充,声线沉着:“倘若你不收,也可以。以后我会每天分心,照顾你的家人。” 罗摇眉头皱起,“大公子,其实我拿了周家工资。” 周商懿薄唇微勾,语气一贯沉稳:“你也可以给我发工资。” 罗摇看着他,一时间完全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第一次发现,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稳重如山的周大公子,语言能力竟然这么强。 不过,转瞬想想,是周商懿感恩的心实在太重了。 因为她救过他,所以他一直想报恩。 因为她替他照顾了家人,他就也想照顾好她的家人。 与其这样推来推去,的确不如收下这份礼物,让他彻底没有愧疚感、亏欠感,也算是个了结。 周商懿的精力,也很贵重的吧?不为她的事情操心,也可以去做更多利国利民的事。 她终究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那我却之不恭了。” 她伸手,将锦盒拿起。 沉甸甸的锦盒拿在手里时,有股浓浓的安全感,伴随着微凉的掌心,寸寸传递而来,传至心脏。 好像很多担忧,顾虑,在这一刻都被消解。 兴许……兴许她不用死。不用浑身发抖地等待冰冷的子弹贯穿头颅……她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画面……不会发生…… 也兴许,姐姐在她离开后,再也不会孤苦无依…… 她和姐姐,孤苦无依的姐姐,永远没有靠山的她们,终于有靠山了。 第一次感觉到了强大的靠山。还是祖国的靠山。 罗摇喉咙有些干疼,情不自禁地出声,声音有些微微的哽咽,更多的是由衷地道谢: “周商懿,谢谢,这是我人生里收到的,第二件最好的礼物。” 第一件,是永远风雨相伴的姐姐。 第二件,就是手里紧紧握着的这份。 周商懿听着她的称呼,昂藏的身躯微微一怔。 下一刻,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罗摇。 如果可以。 我想成为你的第三份礼物。 只是不急。她还小。她还什么都不懂。 他要一件一件,慢慢等她适应。 适应有靠山。 适应接触。 适应接受美好。 适应敞开心扉。 适应…… 第354章 罗摇,见见我 周商懿起身,磁性的声线低沉好听: “我送你回去。” 罗摇这一刻,的确最想回去找姐姐,抱着姐姐,告诉姐姐,她们是有依靠的人了。 她起身,“好。” 她走在前面,周商懿就跟在其后,不紧不慢,步伐沉稳。 夜色温柔,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旁边有一簇野草伸展过来,几乎要刮到她的手臂。周商懿大手抬起,轻轻为她拂开。动作自然得毫不刻意,不逾矩。 回到别墅区,透过窗,看到姐姐在里面画画。 罗摇站在满是鲜花的院子里,转身看向周商懿: “大公子,今天谢谢你,你快回去吧。”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站着的李屹等人,“让他们也回去吧,不用天天跟着我。 我相信我在这里,绝对不会再遇到任何伤害。” 之前是担心周湛深,但是她可以肯定,周湛深不会再对她做出过激的行为。 其实就算是之前她要走那晚,他也只是紧紧抱着她,并没有真伤害到她什么。 罗摇凝视着周商懿,眼神无比认真:“每个有能力的人,都该去做更有意义、更能发挥价值的事。” 周商懿看着她。 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穿着简简单单的连衣裙,说话时,眉眼间像是发着洁白的光,干净、澄澈。 像一片黑暗里,空山雨后,静静绽放的一株莹白色的花。 他的眉微皱,没有说话,明显在斟酌。 罗摇见他没有应声,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行的话,最多最多留一个人。” 周商懿看着她眼底的恳切,薄唇微勾,终是点头,“好。” 他正要吩咐李屹。但罗摇又连忙提醒: “不可以是李特助。” 她说过的,每个优秀的人,都该去自己的岗位上,发挥足够的价值。 李特助是名牌大学毕业,从业多年,资历深厚,能力出众,无论是处理公务,还是统筹安排,都十分出色。怎么可以留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保镖。 周商懿看着她,她在向他要求。 这是她卸下防备的又一个信号。 他一向不动声色的眉眼间,多了一抹无声的温柔。 “听你的。”磁性的声线,带着几分纵容。 周商懿转身离开,李屹不得不跟上,只留下一个保镖。 那个保镖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特种精英,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而与此同时。 民宿一棵大树后,一抹冷冽如冰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黑暗里。 早前。 周湛深回到办公室,将那张揉成一团的手稿缓缓铺开,一点一点压平褶皱。 又特地找来实木框,将手稿纸框入其中。 就连那张她ai生成的图,他也装进另一个画框。 只要是她送的,哪怕是她用ai生成——也值得珍藏。 他又驱车回到周家庄园。 来到侧院,向来有洁癖的他,连外套都没脱,“哗”的一声跳入深沉的池塘。 池水冰冷,浸透他的西装,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在光线暗淡里,在冰冷的水里,不停往下潜。 眼睛在浑浊的水中努力睁开,扫过一寸寸池底。手在脏污的淤泥里,一遍遍翻找。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一把坚硬的钥匙。 那是他曾经亲手扔掉的钥匙。 他紧紧攥着钥匙,快速浮出水面。 回房,打开铁盒。 里面锁着罗摇曾经给他的东西。 他薄凉的唇微微勾起,看着光,怎么够。 光想离开,可以。 但他也可以让光主动想留下来。 他可以亲手打碎原来的自己,重塑一个她会喜欢的模样。 他洗漱,特地换上之前她搭配的那套西装,没有领带,没有装饰。 他在车库挑了辆最廉价的车,驱车前往菜市场。 普通人和罗摇会去的菜市场。 他站在喧闹的菜市场里,周身的矜贵与脏乱差的菜市场格格不入。 但他毫不在意,买了排骨,小白菜,虾,玉米,全都是她喜欢的家常菜。 他驱车来到民宿,矜贵的手里提着廉价的塑料袋。 手指被塑料袋的绳子勒得发红,却依旧握得很稳,很紧。 他想告诉她,今晚,和她一起吃顿寻常的饭,再带她去见孙鹤年老先生。 他没有伤害孙老先生,只是软禁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一直在为罗飘飘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 只是—— 他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黑暗里,那栋城堡般的别墅发着温暖的光。 院子里的或青、或白、或紫、或蓝的小雏菊全都盛开。 罗摇和周商懿就那么站在一起。 他们站在花里。 她看周商懿的眼神那么柔和,那么轻松,毫无距离感。 她对周商懿时的状态,丝毫没有对他的厌恶,疏离。 她对周商懿笑,那种笑他从没见过。不是礼貌,不是疏离,是松弛的、带着温度的、毫无防备的笑。像春日里的暖阳,像山间的清泉,干净、明亮。 她从不这样对他。 从来没有。 又是周、商、懿—— 周湛深本来矜贵平静的神色,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他的手指收紧,掌心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寸寸泛白。 “咔。” 塑料袋的绳子断了。 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食材,排骨、小白菜、玉米,柴米油盐,料酒。 他特地去菜市场挑的。 符合她生活的。散落一地,沾满了泥土。 那瓶料酒十分普通,廉价的老牌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蹲下去。没有捡排骨,没有捡小白菜。反而捡起了瓶料酒,拧开。 他这一生极少饮酒。应酬场上推杯换盏,他永远以茶代酒,从不屑于在酒桌上谈生意。 日常聚会时,他也不喝,他要保持一贯的清醒,一贯的掌控。 此刻,他仰起头,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 料酒的辛辣、咸涩,如同刀子划进五脏六腑,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像在给烧得发烫的心脏浇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瓶子空了。 他丢开酒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微微摇晃,脸色极其难看。 起狂风了。 狂风大作,把整个田野里的花吹得东倒西歪,把一棵棵树吹得疯狂摇曳,落叶漫天飞舞,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朝着那栋发光的别墅走去。 还有几十米的距离,他在狂风大作里伫立。 拿出手机,给陈经发了条短信。 然后,拨通罗摇的电话。 他的声线沙哑得砂纸:“罗摇,出来,见见我。” 第355章 周湛深的改变 房间里。 罗摇忙完一切后,看天气不太好,就让保镖和何安学长都去睡了。 她躺在床上抱着姐姐,一起聊要栽多少花,一起幻想将来养满小鸡小鸭,一起甜甜地进入梦乡。 曾经她不敢想,她未来能陪着姐姐多久。如今她可以奢侈地幻想,兴许她们会有无数个明天。 周商懿给她的礼物,实在太贵重太贵重。 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罗摇感觉到手机振动。 她摸过来,接听,听筒里瞬间传来周湛深低沉沙哑的声线: “罗摇,出来,见见我。” 不似往常的命令,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罗摇的困意瞬间消散,轻手轻脚起床,走到窗边。 就看到外面,狂风大作里,漫天飞舞的落叶里,伫立着一抹高大冷冽的身躯。 风席卷着,吹得整个世界的花和树疯狂摇晃,吹得他大衣不停翻飞。 可他伫立在那里,挺拔的身姿始终未被撼动分毫。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感觉到那抹身影像是地狱最深处的黑暗里,伫立的一尊黑色雕塑,湛黑、幽冷、孤寂。 罗摇眉心皱了皱,这个时候,周湛深怎么会来找她? 保镖和何安学长都睡下了,她肯定不能出去。 她拿出手机,准备给周书宁、周清让他们打电话。 但手机竟然显示:无信号。 再拿姐姐的手机,也是。 这片民宿区域的信号,全被断了! 不用想,是周湛深所为。 罗摇皱眉,快速在脑海里思索办法。 而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哗哗哗”的声音,急促而猛烈。 是下雨了,瓢泼大雨从天际倾倒而下,瞬间席卷整个世界。 狂风裹挟着暴雨,密密麻麻地砸在屋顶上、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光线暗淡的田野,顷刻间被一片侵吞天地般的雨幕笼罩。 罗摇关窗,再轻声拉拢窗帘,不让任何声音吵到姐姐。 当然也是想告诉周湛深,她不会出去见他。 她没出去,周湛深就一直伫立在那里。那抹湛黑的身影,没走,没动。 他的西装被雨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每一寸肌肉的线条,都透着压抑的张力。 雨水顺着冷峻的脸往下淌,划过刀削般的下颌线。 料酒里过量的盐和香辛料,烧灼着胃部,薄冷的唇开裂,脸色泛起死青色的苍白。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雨夹着风,狂风几乎要将他掀翻。 他没有动。就那么伫立。 罗摇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很久,实在想不到联系人的方法。 又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雨幕里的那抹身影。 他一直没有进来。 如果是之前,他会直接冲进来的。会撞开门,会做一切强势的不容拒绝的事。 可今晚…… 罗摇意识到了什么,他是想说什么,他不想进来吓到姐姐? 对……但凡他过来拍打窗户、或者拍打门,为了姐姐,她也不得不出去见他的。 但他没有。 说明他真的有好转。 罗摇再三斟酌后,选择了一次相信。 她轻声推开房间门出去。 第356章 他的高傲破碎 罗摇在大厅里取了两把雨伞。 推开大门时,外面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空气冷冽的发寒,狂风几乎让人有些站不稳。 罗摇撑着伞遮住呼啸而来的雨,伞几乎顷刻要被狂风掀翻。 她用尽力气的握着伞柄,朝着周湛深的方向走去。 风很大,雨也呼啸着,耳边尽是哗哗哗的风声,雨声。 脚下的石板路积了水,每一步都踩出水花。 好不容易,她终于穿过院子,来到那条石板路。 隔着一米的距离,她看到了周湛深。 他依旧伫立在那里,雨水浸透他的全身,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傲丝毫未减。只是在这样阴沉极端的天气里,更显寒寂。 那张冷峭立体的脸,脸色极差,是没有温度的灰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风雨带走,只剩下一片荒芜黑暗。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一贯冷漠、倨傲、从不对任何人低头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破碎的血丝。 这样的他,她从未见过。 罗摇将另一把雨伞递给他,“你先把伞撑着……” 周湛深没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出来,看着她靠近。 他微微往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让她看清自己眼底的所有情绪。 她在伞下。他在雨里。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一贯冷漠、倨傲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雨水,有碎光。 “罗摇。”声音很低很嘶哑,像被风撕碎。 “可不可以……不要选他。”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雨水也顺着孤峰般突兀的喉结线划过。 声线破碎得像随时会被风雨吹散。 他又往前一步,手抬起。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她递来的那把雨伞。 一松,伞落了地。 他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监视的左胸膛——心脏的位置。 他看着她,冰冷的水顺着他冷峻的脸划过,眼睛红得像血。 “二十四年了。所有人都选择他……你可不可以……”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选我一次。” 他不要伞,不要温暖,他只要她一句话。 罗摇左手突然被迫放在了周湛深的胸膛上,他的西装很冷很冰,隔着冰冷的布料,能感觉到那坚硬胸腔下,心脏的搏跳感。 很快,很重,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兽,拼命撞击着什么,用最后一丝力道祈求着什么。 她试图抽回手,放低语气安抚他:“周湛深,你先松开……” 他没有松。大手加重了些力道,不暴戾,却让她无法挣脱。 像是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稻草,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突起。 酒意涌了上来,头疼欲裂。雨太大了,他的身躯狠狠晃了晃。 他抬手,另一只手握住她撑着的伞柄上,不让自己倒下。 他头微微低下去,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遮住了眼底的痛苦。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心底的疯狂,克制着眼前的眩晕。 “不选我,也可以。但是答应我……别选他。” 他的身躯又晃了晃,有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骨流淌。 薄唇挤出的字带着骨子里的强势,又虚弱,破碎: “是谁……都不可以是他。” 罗摇抬眸,就撞上了周湛深那双湛黑得不见底的眼睛,泛着红血丝,像是血肉都被撕裂开。 耳边也尽是他偏执又虚弱的声线。 她都不敢动了,她感觉自己再用点力,他就随时会倒下去。 她只能快速回答:“好,我答应你。你放心,我绝不会和大公子在一起。”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周家的任何人在一起。 不论是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还是五公子,在她这里都一样,是雇主,是朋友。仅此而已。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工作。 工作结束了,她本来就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所以罗摇强调地提醒他:“二公子,你太应激了,你的担忧是多余的。我不会和谁在一起。不止是你。” 这回答像一剂定心丸,瞬间击溃他紧绷许久的神经。他的身躯倏地松弛下来,所有的支撑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走。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向她。 湿透的、冰冷的身躯,沉沉靠进了她的怀里。 昏迷前,他的头靠在罗摇的颈侧,艰难地挤出最后一句话: “罗摇……记住,你答应过我的……别骗我。” 虚弱、又满足。 世界一片黑暗,彻底失去意识。 罗摇险些就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垮,连忙伸出手紧紧支撑住他的身躯。 脖颈间还传来滚烫的温度,他发高烧了。 好在这时,陈经带着人赶了过来。 看到那一幕,他心里又满是忐忑。赶紧让两名保镖将周湛深扶了起来。 人家大公子、清让公子,全都是巴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给小罗摇。 可二公子呢,只能捧上一颗霸道又破碎的心。 是个健康的脑子都知道该选啊~ 要是小罗摇因此更加讨厌二公子怎么办? 他只能代替自家二公子道歉:“罗小姐,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二公子!我家二公子今晚真的不是故意的! 其实二公子真的不想这样做的,他今天还去菜市场给你买了菜!他想学着用新的方式,你喜欢的方式,和你好好相处。” 罗摇看到他们来了,也缓了口气:“没事,快带二公子去医院吧。 他高热39度以上,需要尽快降温。 身上的酒气也不太正常,可能喝的酒有问题,最好送医院检查下胃部。” “好。”陈经再次鞠躬道谢,又提醒: “你衣服也湿了,快些回去洗个热水澡,不然二公子清醒过来,肯定要自责心疼的!” 罗摇点头“嗯”了声。 目送陈经他们离开后,罗摇才松了口气。 即便是今晚这样的情况,周湛深依旧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这说明他真的好转了。 那她真正回乡的时候,想必他绝对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偏激。 还有大公子那边。周商懿知道了周湛深的事,应该很快也会采取举动—— 第357章 罗摇,我不会比他差 医院。 陈经紧急将周湛深送来。 那青筋腾起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针头刺进血管的位置,皮肤泛着一片青紫。 上面挂着的药瓶,有保护胃黏膜的,有加速酒精代谢的,有降烧的,一瓶接一瓶。 陈经还按照医嘱,喂他服下活性炭悬浮液,吸附料酒里的过量刺激。 昏迷的周湛深,即便躺在病床上,周身依旧笼罩着生人勿近的矜冷。 那吞咽的动作很艰难。 陈经看得眼眶泛红,向来有洁癖的二公子,何曾喝过这种药物?何曾这么狼狈过。 早前。 周湛深安排陈经刻意释放关于孙鹤年老先生的信息,引周错去排查。 又刻意让透露给沈家老爷子、老夫人,罗摇送周清让雕刻室的消息。 两人一直缠着周清让,说罗摇对周清让也有好感,怂恿他表白、求婚。 还安排陈经透露江家陈高芝身体不舒服的情况,周书宁也不得不回去看望婆婆。 今晚,没有一个人在。 不到一个小时,这具从小历经高强度磨砺的身体,就从昏睡中醒来。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胃像被火烧灼过,喉间残留着料酒的咸涩和刺苦。 他睁开眼,只环顾了一瞬,坐起来。 陈经连忙上前去扶他,“二公子,料酒里含有生姜、过量盐、辛辣物等,您今晚必须将这些液体输完。” 周湛深靠在床头,冷冽的身躯比往日更沉。 他没扯输液管,没摔东西,甚至没有皱眉。只开口: “还有什么需要服用的药物,一并拿来。” 陈经连忙将一堆药物拿过去,倒了杯温水。 周湛深仰头,喉结滚动,十几颗药物一口吞下。没有犹豫,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又吩咐:“让家庭营养师,制定健康食谱,明早开始。” “健身方案,加大一倍。” 陈经皱了皱眉,第一次有些不太懂二公子吩咐的意思。还没应答,那道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 他立即点头:“是!我这就安排!” 周湛深拿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拨动,闹钟从六点调到了五点四十。然后他昂藏的身躯躺了下去,阖上眼。 陈经联系好营养师和健身教练后,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二公子。 灯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那轮廓比以前更为薄冷。 他皱了皱眉,怎么感觉二公子看起来好像很正常,又好像……有些不正常? 翌日一早。闹钟的声音撕破宁静的病房。 周湛深那双深黑的眸子睁开。 回周家。 换上运动套装。 本就优雅健实的身躯线条,在黑色衣衫下绷驰着张力。 他上了跑步机,速度从慢走,到加速,再加速,跑步带在脚下飞速转动。 汗从额角滚下来,顺着冷峻的轮廓滚落,像昨晚的雨。 热身后,他从跑步机上下来,径直走到力量区。 卧推架上,杠铃片是他往日的承受范围。 他走过去,加了一块。 躺下去,握住杠铃,做完一组,又一组。青筋从手背一直爆到小臂。肌肉像被撕裂,火辣辣地疼。 天花板的灯光刺眼,昨晚的酒精和药物还在胃部里烧灼。 他没停。一直持续。 训练结束。 餐桌上,营养师配的餐,煎牛肉,水煮西兰花,糙米饭,蛋白粉,维生素片,寡淡无味。 他面无神情,一口一口咀嚼,吞咽。 吃得味觉麻木,他不在意。 他从不在意吃的是什么。只在意一件事——身体必须到满分。 拿起手机,翻找出罗摇的聊天框。 发送: [健身照] [早餐照] [体检表] 文字:“06:00-07:00,健身房。卧推80kg,三组。” “早餐:蛋白、燕麦、牛奶。” “今日工作安排:1.推进ai项目,2,与法务部讨论合规方案;3……” 一条一条,像工作汇报。 最后一条文字: “罗摇,我不会比他差。” 发完。 手机一片死寂。 从来不会有任何回复。 他收起,回房。 穿上西装,恢复往日的西装革履。 抵达公司,开会,查看文件,处理一件件事宜。 随后,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书架上,摆着一堆周商懿的资料。 从小到大,学习成绩、商业成就、媒体报道、家族评价……有任何关于大哥的消息,那些人就会复印一份送到他这里。 他从来不看。 今天,他走过去,取了重重一摞,放到桌上。 一页一页翻过去,逼着自己看。 周商懿七岁,能熟记上下五千年历史,家族聚会上,对每个历史人物侃侃而谈,满堂喝彩。 那时候他六岁,数学竞赛全国第一,所有人说:“光会计算没用,要跟你大哥学学知识渊博。” 又一页。 周商懿十岁,提出乡村道路改革建设。 他九岁,成立校园贸易app,日成交额六位数。 所有人说:“小打小闹的,还需要历练。格局要像你大哥一样,放长远点。” 再一页。 那天,他18岁成人礼,开发ar3d全息投影技术,领先全国,但所有人在参加周商懿的庆功宴。 周商懿提出南部水利工程,举世瞩目。 那一晚,他一个人坐在冷清清的庄园里,没有蛋糕,没有一个人说,生日快乐。 …… 每翻过一页,都像是把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那些黑暗的场面在脑海里浮现。 一幕又一幕,一刀又一刀,割在心脏上,灵魂上。 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额间青筋一跳又一跳,头痛得像要裂开。 他没停,继续翻阅。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项目经理拿着一份文件进来汇报。 周湛深垂眸扫了一眼,眉深深皱起。 数据明显对不上。 一群废物。 以前他会直接骂“重做”,整个楼层都能感受到那股低气压。 今天,他握着文件的手指节节泛白,将那股火压下去,压到胸腔里,压回骨缝里。 只是抬眸,看了人一眼,声线很平:“哪里有问题,自己找出来。下班前修订好。” 项目经理吓得腿软,落荒而逃出去时,才突然发现!他竟然没被二公子骂得狗血淋头!只是被要求重新做? 第358章 对我家湛深有意见?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周湛深又拿起手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摁动。 [罗摇,我在努力成为,你喜欢的情绪稳定。] 像那个人一样,情绪稳定。 还是没有回复。 她不会给他任何回复。 没关系。 再继续。 一天又一天,终有一天,她会看见。 她答应过他,不会选那个人的。 他也不会比他差。 他垂眼,继续看资料。 哪怕每翻过一页,那些黑暗的场面就在脑海里炸开一次,刺得头痛欲裂。 每一次刺痛,都像是一场割裂灵魂与身躯的凌迟、审判。但他没停。 “嚓!”锋利的纸张不慎划破手指,血珠流淌出来。 他依旧面无神色,取出创可贴,撕开,贴上,继续翻阅。 她就站在终点,他不会停。 陈经站在办公室外,看着那一幕,皱着眉头焦急地走来走去。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二公子平静得不像样子!又压抑得像是随时会爆发出一场毁天毁灭的海啸。 二公子现在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一步步走近罗摇吧? 可最后要是罗摇还是没选二公选……那二公子会怎么样…… 陈经完全不敢想。 与此同时,周家老宅,古色古香的书房里。 年迈的周崇山坐在办公桌前,双手叠交拄立拐杖。 管家在恭敬地低头汇报:“二公子今天的安排十分缜密严苛。” 周崇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眸里是鹰眸一般的锐利、深沉。 其实那些股东的态度,也有他的诱导。 只有竞争,才能让他们周家的每一个人都变得极其优秀,才能让周家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罗摇的存在,倒是不急着拔除了。 周氏大厦。 “叮”的一声,尽头处的电梯门突然开了。二三十个人鱼贯而出。 陈经抬眸看到时,瞳孔微缩。 是所有股东、老董事等,全都来了!除了被软禁起来调查的周振邦外,全都在。 他心里一紧,以为他们又要来找茬,上前警惕地挡在走廊中央: “你们来做什么?现在的二公子可不会再纵容着你们!” 为首的老叔公连忙摆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陈特助,你可别再胡说了。我们哪儿还敢找二公子的麻烦?” 顶多就是心理不满而已。 脾气臭,态度差,雷霆手段,真的一点都比不上大公子! 但谁敢说?连周振邦所有经手的项目都被翻出来了! 没有找出问题,法务部都在一直找。一天没有问题,就一天不放人! 真找出来了,指不定还要去牢里待几天! 惹不起,惹不起!心里哔哔就行了。 另一位董事凑上前,压低声音说:“是大公子通知我们来的,说今天集体开会。” 陈经皱眉,心底顿时拉响警铃。 大公子?来公司开会? 这可是二公子的地盘啊!二公子最不喜欢大公子了,要是大公子还在公司来指指点点,那岂不是…… 记忆里,这么多年来两人的见面本就少之又少,即便见面,大公子也是一句: “阿深,公司的发展很好,辛苦你了。但方针可以再调整一下。” 二公子只会愈加冷漠,“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接下来几天,二公子的状态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总之两人是水火不容。 而那些股东董事们,又会各种诋毁,说二公子这里不如那里比不上。可谓是千夫所指,万众捅刀! 陈经短短一分钟,已经在脑海里想了十几个方案,最终还是决定,联系罗摇! 他快速给罗摇打字: “小罗摇!大公子要来公司了!二公子最不喜欢大公子高高在上的样子!等会儿两人恐怕又要闹矛盾!” “求求你等会儿,哪怕不见二公子,给二公子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安抚一下也好!一句话也行!” “三个字也可以!” 而民宿里。 罗摇一早上醒来后,就和姐姐一起修整昨晚院子里被吹翻的花朵。 她自然看到了周湛深的消息,但她没回。她不适合再和周湛深有任何交流。 看到陈经的消息时,她只是勾了勾唇,打字回复: “别急,相信大公子,局势不会恶化的。” 她可以肯定,周商懿会去周湛深的公司,应该是要做什么良性的建设性的改革,而不是恶化。 陈经看到她的回复,还是很不放心。 主要是二公子的心魔太重,每次和大公子见面,情况都会很糟糕。 他只能紧张地守在周湛深的办公室门外。他想,大公子要开会就开会吧,开了会走了就行,只要两人不碰面就行! 偌大庄严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所有股东、董事各坐其位,那些平日里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大气也不敢出,都在屏息等待着。 “哒、哒、哒!” 一阵严整有序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所有人转眸看去。 一行西装革履的人正从走廊尽头走来。 为首者,周商懿,黑色西装裁剪得一丝不苟,将他本就巍峨的身形衬得如山岳耸峙。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手拿文件的精英、特助,个个西装笔挺,神色肃穆,却全数沦为他的陪衬。 世间的光辉似乎只洒落在他一人身上,他高大挺括的身形,仿佛是整个世界的核心。 他一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立即起身。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发自内心的敬畏。 “大公子。”声音此起彼伏,每一个字都带着发自骨子里的颔首与尊敬。 周商懿没有说话。他走到最前方的主位,面向众人伫立。身形如山,巍峨不动。 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坐。” 声音不高,稳重沉着,带着千钧般的力道。 只是所有人面面相觑,视线在空中碰撞,没有一个人敢先坐下去。 李屹走至周商懿身后,双手推动主位的座椅,精准地停在周商懿身后。 周商懿落座,尊贵巍峻。 所有人这才跟着坐了下去。 周商懿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像站在山巅的人俯瞰山谷,不凌厉,但每一寸目光都带着重量。 “听闻诸位,对我家湛深有意见?” 声线似无波澜无波,听不出他的情绪。 众人本就对周湛深不满,又想到大公子向来公事公办,永远站在公允的一面。 于是有人壮着胆子开口,他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大公子,倒不是我们对二公子有意见,只是二公子近来的所作所为,的确不妥啊!” “本来就要签下东南亚的智慧城市项目,但因为他一走,整个项目直接搁置!现在鹰国那边又插手进来,损失高达几百亿!” “他还撞了一架飞机,那不是冲撞您嘛!” “他的脾气太沉不住气,喜怒无常!他的事业也不过如此,真的一点也比不上您!您该好好管教管教他!” 周商懿的眉皱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在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已是罕见的情绪。 他一个眼神,李屹立即会意,带着一批精英上前,抱来一叠又一叠高高的资料。 “咚!咚!咚!” 厚重的文件放置在每个股东面前,像堆积起的一座山。 所有人皱眉,低头一看,文件竟然是—— 第359章 是我,不如他 蓝色硬壳封皮上,赫然印着一行沉金色的字: 【周湛深历年项目完整业绩报告】 随意翻开一看,里面不是枯燥的数据,是周商懿亲自带着李屹和团队,彻夜整理出来的可视化报表。 折线图、柱状图、占比分析,每一个项目的投入、产出、利润率、行业对比、市场占有率变化,清晰地一目了然。 从房产,到医疗,到汽车,到ai……每一个产业都是盈利,每一个决策都从未错漏,每一项技术全在行业顶端。 现在的周氏财团,屹立于全国之巅。 周商懿端坐于主位,他的视线雍沉,落向每一位董事,带着罕见的重量: “你们说他比不上我。但整个周氏的股价、市值、现金资产,全由他一手经营。” “这些年,他还兼顾对家族人员的管理与关照。” 他的声线沉沉,目光越发沉敛下来。 “不是他不如我,是我,不如他。” 会议室瞬间静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浮现起震惊、震撼、难以置信。 有人惊得手中的笔都掉落在地。 大公子、竟然说自己不如二公子! 周商懿抬眸,视线再次徐徐扫过每一个人,本就带着重量的眼神,愈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资格和湛深比,你们——也没有。” “我,及在座诸位,都该向湛深学习。” 他说完,没有停顿,转向李屹,明确指令吩咐:“再复印几份阿湛的所有文件,分别放置到我办公室、寝居室。” 他又补充:“再把阿湛办公室、家里,所有关于我的资料一一取出,全数销毁。” 他眸色深敛,沉着的声线腾着深沉的自省。 “多年来,我疏忽对至亲关心,不是值得他学习的人。” “是。”李屹恭敬低头,快步走出会议室。 而全场董事股东们,都感觉到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有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有的双手握拳斟酌。 也有的对周商懿更加钦佩,这般胸襟,这般格局,怪不得是周氏大公子。 那个头发花白、辈分最高的四叔公,却终于鼓足了勇气,不甘地开口: “大公子,我们不满的是二公子的性情态度,他太过冷硬偏执,行事雷霆,不计后果。您看他要是像您这样谦逊,我们至于……” 话没说完。 周商懿那道沉甸甸视线徐徐扫了过去。不锋利,却厚重,像大地,像一座巍峨的泰山。 压得四叔公的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苍老的手都颤了颤。 “海有广度,山有险峻。” 周商懿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久经岁月磨砺出的沉着与威严。 “商场本就瞬息万变,波谲云诡,需要的正是湛深的雷霆手段。” 他看向四叔公,语气带着难得的提点,和罕见的警告。 “四叔公,这世上最愚蠢的事——就是拿一把尺子,评测山和海的尺寸。”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参差,本就无高下之分。” 他的大手亲自拿过檀木桌上,早已准备在旁边的一本古籍。“哗”的一声,推至四叔公面前。 书封上的烫金标题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长短经》。 《长短经》是唐朝大诗人李白的老师赵蕤所著。虽是一本谋略奇书,但它集诸子百家学说于一体,融合儒、道、兵、法、阴阳、农等诸家思想,所讲内容涉及政治、外交、军事等各种领域。 深读者,可领悟到其中核心思想:天地之道,无高无低,各安其位,各尽其能。 周商懿的视线,再次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各位回去,仔细研读这本书,及湛深的成功记录。” “每天群里打卡报备,为时半年。” “下次,再有关于湛深的不当言论——” 他顿了一下,一向平稳的声线难得变得严肃而威严: “就当诸位,不再需要周氏这个平台。” 他的话落,整个会议室像笼罩在一层千钧之鼎的巨大沉压下。 所有人吓得脸色一白,手都在发抖。 还从没有听周商懿说过这么严重的话!他也从没有对这些老者用过这样的态度说话! “是!是,感谢大公子的教导!” 所有人纷纷起身,恭敬地鞠躬,立即抱起那重关于周湛深的高高的文件,又纷纷去领了那本书,匆匆离开办公室,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很快,办公室里恢复一片寂静。 另一抹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周湛深,全身墨色西装,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周身的空气都因他的出现,变得冰冷刺骨。 早前。 在办公室。他手机弹出一条周书宁的短信: “二哥,我知道你不想看见大哥,但是悄悄透露,是罗摇让我转告的。” “你去会议室,她希望你去,会有惊喜。” 看到“罗摇”两个字,他冷肃的身躯微微一僵,湛黑的眸底掠过波动。 最终,还是起身,走向这会议室。 他没进去,没有人知道他在外面伫立了多久,冷肃的身躯像嵌入走廊的阴影里。 周商懿的那些话,隔着没有关紧的门,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传来。 “不是他不如我,是我,不如他。” “我没有资格和湛深比,你们——也没有。” “我疏忽对至亲关心,不是值得他学习的人。” “商场本就瞬息万变,波云诡谲,需要的正是湛深的雷霆手段。” “下次,再有关于湛深的不当言论——就当诸位,不再需要周氏这个平台。” 周湛深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眼底的波动就转瞬即逝。那张冷峻的脸庞依旧薄冷。 他伫立在门外,视线穿过宽敞的办公室,落向最深处那抹身影,没有温度。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 声线带着一贯的矜冷与疏离。 周商懿抬眸,看到了门口的周湛深。 他周身的威严立即收敛。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步伐沉稳,毫无压迫。 走至周湛深面前,他停伫。 两抹身高不相上下的身形,相对伫立。一个巍峨如山,一个冷硬孤高。 第360章 以后还缺什么,跟我讲 周商懿的视线落在周湛深脸上,薄唇突然微微勾起,没有半分威严。 他抬手,那只骨节分明、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周湛深的头。 “没事,阿湛,弟弟在哥哥面前,永远拥有闹情绪的权利。” 周湛深的身躯倏地一僵。那具冷冽的、从不被人触碰的身体僵滞。脸色也在那一刻墨化、凝结。 周商懿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动作放得愈加温柔。 眸底深处,腾起并不掩饰的歉意。 “阿湛,抱歉。哥哥太迟才知晓你的事。” “但以后,有哥哥在。” 嗓音沉和而坚定,像一座山,足以将所有的风雨都默默包容其中。 周湛深怔住。怔了许久。 好半晌,他抬手,撇开周商懿的手:“够了。” “我的事,无需你管。” 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依旧冷冽冷硬。 只有紧绷的脊背线条,可以看出一抹往日没有的…… 他进了办公室,沉重的门被“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一切。 李屹带着人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走过来,眉头皱成了川字: “大公子,二公子怎么能这个态度?您今天可推迟了越国的……” “李屹。”周商懿打断他的话,声线一贯平稳。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二十四年筑起的坚冰,即便烈日当空,也得一寸一寸融化。”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沉和,又蕴着多年的愧疚。 “是我来太迟了。做事,要有耐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下楼。 巍峨昂藏的身躯,坐进红旗车后座。 车窗半降,他尊贵沉稳的神色间,腾着沉思。 片刻,吩咐开车的李屹: “阿深每天的营养餐太过单调。定檀楼的家常菜,四菜一汤,要清淡,符合他的口味。” “另外,阿湛长得好看,身形挺拔,穿白衬衣应该好看。去定制一件。” “还有,阿湛从小无父母关爱,贴身衣物……” 他陆续吩咐了好几句,一字一句,事无巨细。 片刻,又皱眉,身体前倾,取过前排李屹常用的日常办公平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开始操作。 “不必了。” “我亲自给阿湛定。” 于是。周氏公司里,接下来的一整天—— 周湛深本在冷冽吃营养餐,依旧是寡淡的煎牛肉、鸡胸肉和西兰花。 有人送来一份精致的锦盒,檀木质地,打开,里面的家常饭菜满满当当,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似乎是生怕他饿着,生怕他吃不饱,塞得都要溢出来。 “叮咚”,伴随着微信声响起。 周商懿:[阿湛,你已经足够优秀。] [好好吃饭,别想公事,不利脾胃。] 周湛深看了一眼,没动。但那些温暖的热气一直萦绕过来。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餐盒推得更远。 午休时。 周湛深习惯性将办公室空调温度调低。 又有人送来一床柔软的羊绒空调毯,质地细腻。 “叮咚。” 周商懿:[阿湛,这款厚度应该更适宜。] 周湛深闭着眼睛,眉头皱得更紧。 晚上。 周湛深处理完一堆紧急公务,索性准备在办公室的套房里住下。 刚沐浴后,穿着黑色浴袍,生人勿近。 又有人送来一堆手提袋。里面全是舒适的衣物。从贴身的,到袜子,到白衬衫。 “叮咚。” 手机再次响起,依旧是周商懿: [以后还缺什么,跟我讲。] 周湛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幼不幼稚? 他几岁了?谁还是小孩子? “陈经!” 他冷声命令:“把所有东西,全拿去扔了!一件也不准留!” “二公子……”陈经满脸为难。 其实一整天里,他亲眼看到大公子安排的每一件事,一直看得热泪盈眶。 他家二公子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没有人关心冷不冷,吃没吃饱,只有人关心他成不成功,项目又赚了多少个亿。 二公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疼过、宠过。如今,终于有哥哥疼他了! 这些物品每一件都用得上,每一件都藏着大公子的心意,也藏着两个人可能修复的希望…… 可陈经还没说出一句劝说的话,一道冰冷的视线就落了过来。 他只能“喔”了声,不情不愿地去提那些礼品袋,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死刑。 走出去时,脚步也刻意放慢,再放慢。堪比蜗牛。 终于!要挪动到门口时、身后总算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等等。” 周湛深转过身来,冷峻的神色在白色灯光下依旧没有温度。只吩咐: “锁柜子里。” 陈经怔了一瞬,眼底瞬间惊喜地腾起八卦的光泽。 二公子舍不得丢了!有希望了吗! 周湛深看他一眼,脸色愈发冰冷: “罗摇不喜欢铺张浪费,仅此而已。” “喔!喔!”陈经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憋着笑,赶紧将那些东西全部抱过去,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柜子里。 那里面锁着的都是二公子的一些换洗衣服,备用日用品。 原本清一色的黑色,可挂进去那件白衬衣,像是夜色里泛起一抹柔和的光。 陈经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湛深一人。 他伫立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万家灯火,静静站了许久,周身的冷硬像是经久不化。 许久,他迈步走到柜子前,冷白的大手拉开那扇柜门。 目光落在那些物品上。 他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许久。 直到手机闹钟振动起来。十点,该睡觉了。 “砰”的一声,柜门被关上。 周湛深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在做什么。 那个人,从来不该存在他生命里。 他从不需要那个人。 如常,熄灯,按部就班入睡。 只是阖上眼睑后,往常他作息规律,躺下十分钟就能入睡。今晚,又像之前和罗摇看了电影后那一晚,一幕幕画面不停浮现。 他深邃的眉越皱越紧。越皱越紧。 突然。 他坐了起来。 拿起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点开微信。 翻找出微信联系人,周商懿。 第361章 时机到了 周湛深修长的手指点击。 加入黑名单。 然后起床,来到办公桌前,开灯。 冷白色的光线亮起,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他落座,翻开文件。 之前的东南亚合作案,因他突兀离开,合作停滞。如今东南亚方在考虑和鹰国合作。 这份合作案必须重新修订,于各方面完胜鹰国,才有可能拿下。 文件翻过一页又一页。 大荧幕亮起,一帧一帧播放过东南亚的详细情况,映在他墨色的瞳孔里。 他时而抬眸看屏幕,时而落笔在文件上利落勾勒,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天色又一寸一寸泛白。 陈经来到办公室,推开门,还打着哈欠,就看到自家二公子坐在那里,矜贵的身形像一座不动的冰山。 他吓得眉头顿时皱成一团:“二公子!您该不会是自己一个人处理了一夜吧!” 周湛深眼睑未掀,一贯冷漠,唯有钢笔落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陈经连忙上前,担忧劝说:“二公子,这个项目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还得多个部门重新整合方案,数据。” “您还是去歇会儿吧~” 周湛深手中的笔没有停。墨色瞳孔里,只映着文件上的数据与方案。 整个周氏等着。 这个项目关乎着周氏未来三年盈利,也关乎员工们的绩效。 罗摇说得对,他改造的也不是一个个数据,是无数人的生活。 且、他必须继续。这是他比任何人优秀卓越的能力。 他会向罗摇证明,他不比任何人差。 他,值得她爱。 接下来两天,周湛深住在公司。 办公室里摆满了文件、数据报告、市场分析,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操盘手,调整一个个数据,一项项细节。 每天早晨,依旧会去健身房锻炼,依旧会吃高配营养餐。 依旧会给罗摇发一条条汇报。 只是每晚的作息被打乱,通宵达旦推进,实在困了,或背靠办公椅小憩,或在沙发上小眯一会儿。 周商懿置备的物品,依旧有人送来。 贴身的衣物,温暖的家常菜,日用品,皮带腕表,每天不重样。 可每一次,周湛深只是抬眸,投去一道冰冷的视线,没有多说一个字,便让陈经将所有东西尽数锁进柜子里。 周家大厅。 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办公室里的实时画面。 周商懿坐在沙发中央,周错懒散地靠在一边,周清让坐在另一侧,周书宁抱着抱枕,周霆焰坐在轮椅上。 周霆焰第一个沉不住气,小脸皱成一团:“不行,我得去公司找二哥!他说好陪本少爷吹泡泡的!”说着就要滑动轮椅往外走。 周错靠在沙发上,狭长的眸子亦微微眯起:“我去帮他处理些项目?” “不急。” 周商懿缓缓开口,眉峰皱起,却一如既往稳重,声线沉和: “扬汤止沸,无济于事。”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周湛深那张脸上,冷峻,眼下有浓重的疲惫。 他眼底的心疼又重了几分,但暂时被压得很深。 “阿湛现在的问题,是不接受我这个兄长。” “自小父母要求,也让他以为自己永远无坚不摧,将事业视为唯一的权杖。” 他眯眸,眸底已有周全的思量。片刻后,他看向众人。 “这些天多谢你们对阿湛的关照。阿湛接下来的事,由我处理。” 周错看向他,眉间没什么耐心,带着惯有的散漫和不羁:“你解决不了,就别怪我出手了。反正对他而言,有没有哥哥也一样。” 他陪着周湛深一起经营公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说完,他起身离开。 周霆焰还在嘟嘟囔囔,周清让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 “听大哥的。心病的确还需新药医。” 五天后。 锦宫。 周商懿巍峨的身躯端坐于办公桌前,面前的桌上摆置了二十四个锦盒。 从一岁到二十四岁,缺席一年,一份礼物。 他手中握着钢笔,笔尖落下,在贺卡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字迹沉稳有力。 这时,柏敬匆匆走进来,神色略显焦急:“大公子,越国那边已经在会议厅等待。他们说今天再不谈妥,就要启程回国了。” 周商懿盖上最后一个锦盒的盖子,起身,扣上西装纽扣。动作从容,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备车。” 他大步往外走,眉间那抹属于兄长的宠溺收敛,只余公事公办的严正。 只是刚走出办公室,李屹突然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大公子!二公子召集了东南亚代表方开会,但鹰国的商业代表团也去了!去势汹汹,恐怕会发生些问题!” 周商懿的脚步骤然停伫,眉峰微皱。 只有两秒。他看向一旁的柏敬,声线沉稳: “为越方先安排一场歌剧,并说明两个小时后,我会亲自赔礼致歉。” 柏敬皱眉,想说和越方的未成年公约再敲定不下来,那越方那十几名犯罪儿童也白抓了。 但周商懿的声线沉着,像一座山压住所有质疑:“放心,我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言毕,他大步往外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有力。 坐进红旗车内,他靠在椅背上,眼底一片清明。 “去周氏大厦。礼物带上。” 公司顶层。会议室。 一场会议正在如火如荼的召开。 周湛深伫立在最前方,冷硬的墨色西装衬得他没有温度。 大荧幕上播放项目的详细方案。 鹰国负责人贾斯泊,金发碧眼,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忽然大声打断: “这些技术纯粹是造假!怎么可能在三年内交付完成率达到100%?一个个数据做得漂亮,谁不知道你们最会表面光鲜亮丽,实际——豆腐渣工程!” 周湛深的视线落了过去,冷硬、锋寒,“我国的基建技术,还轮不到你置喙。” 贾斯泊不依不饶,转向东南亚方代表颂猜,语气夸张:“颂先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他的态度!他就是这么独断专行!” 他又看向周湛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要是真说你这数据没问题,那你今晚九点,约个时间,不带这些数据文件,详详细细、手写给颂先生讲一遍——你敢吗?” 周湛深墨色的瞳孔沉了。 旁边的陈经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锤子砸在那个人头上。 看似说谈公事,但谁不知道这个颂先生每天晚上八点一过,就开始在夜总会里酒池肉林。 每个去找颂猜的人,都必须和他聊得来,玩得开,才有可能谈事业。 这个贾斯泊,就是故意踩准他家二公子洁身自好,不会去那种场所! 周湛深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我的合作,一向只在会议桌上谈。” 他的视线落向了颂猜,“我国基建技术,毋庸置疑。” “要合作,周氏竭诚欢迎。不合作,周氏有的是实力,去建设其他地方。” 不服软,这是他周湛深与生俱来的矜傲,也代表的是国家技术的尊严。 第362章 开始冰释前嫌 贾斯泊呵呵冷笑起来,声音更加尖刻的煽风点火。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周湛深就是心虚了!就是离开这些造假的数据,就没法亲自验证了!” “他怕手绘验证,稍不注意就暴露数据造假、技术不行的问题!” “颂先生,他们就是骗子!华而不实!” “他一点都看不起你,压根就不尊重你!” 一句一句像毒针扎进颂猜的耳朵。颂猜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站起身,冷冷看向周湛深: “周二公子,如果你真是这样,那我们的合作就此作罢!” 下方的一名老股东连忙站起身来,焦急地苦口婆心地劝:“二公子,您先和颂猜先生好好谈啊! 您辛苦了五天五夜,这上百亿的合作项目,也关系着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 其余股东也纷纷劝,声音此起彼伏:“委屈您了,你就服个软吧!” 周湛深的视线徐徐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股东,一股骇人沉然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我周氏的人,竟如此没骨气?” 他依旧伫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矜贵,吩咐: “陈经,送人。” “再联系中西亚方。” 这笔合作,不是非东南亚不可。 “你你你!”老叔公气得心脏都开始疼,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晕厥。 还有人赶紧围上前,围在颂猜面前,低声下气地赔笑:“颂先生,您别生气,我们家总裁年纪还小,年轻气盛,他不是这个意思——” “让他走。” 一道稳重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扭头看去。 周商懿在几名助理的簇拥下大步走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有力,笔挺的西装,巍峨立体的身躯,一眼便让人望而生畏。 他一来,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骤然变了。 所有人本能地站起身,情绪收敛了几分。 贾斯泊看到周商懿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安。 “周大公子,您不是在与越国皇室洽谈国际儿童公约?” “这可是您今年在政界的核心项目,关系到数百万儿童的权益,也是您个人政治生涯的重要里程碑。” “我没记错的话,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对方皇室正在等您。” “您要是去迟了,可就泡汤了!万罗岛那些未成年杀人犯,可也就没法定罪!” 贾斯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威胁: “周大公子,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商业项目,耽误你那些正事?” 周商懿走了进来,步伐不疾不徐,走到周湛深身边,伫立。 他的视线落在周湛深身上,一字一句: “阿湛的事,也是我的正事。” 周湛深眉微皱,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薄冷:“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周商懿没将他的冷漠放在心上。他转身,目光落向颂猜。 那双眼睛沉稳深邃,像海洋深不见底,不寒不冷,却自带力量。 “湛深做得对。” 他说,湛深做得对。 “他的方案没有问题,他坚持的原则,也没有问题。” “合作作废,是你们的损失。” 他的目光直视颂猜,如山岳般的坚定厚重。 “不妥协,是因我国有底气。只有没底气的人,才会卑躬屈膝。” 无声的气场与强大弥漫。 话落,他转过身,视线里的威严收敛。 他看着周湛深,大手抬起,攥住他的手腕。 “走,你该休息了。我送你回家。” 攥他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兄长不容拒绝的力量。 周湛深眼睑微动。 他说,他做得对。 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开,颂猜的眼皮跳了又跳。连周商懿这样的人物都来发话了,那岂不是…… 他连忙上前拦住两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急切: “签!现在就签!我就和你们合作!” 他跑回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手忙脚乱地翻到签字页。 贾斯泊气得直拍桌子,声音尖厉到变形: “颂先生,你是疯了吗?你就这么被他们的三言两语忽悠了吗?” “三年!完成整个东南亚片区的基建!建设那么多高铁,桥梁,楼盘,这怎么可能!” “而且他们的价格还压得那么低!他们不可信!他们的技术远远不如我们鹰国!” “你看看我的数据!我的数据才是真实的!” 他一边嘶吼,一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唾沫横飞地冲过去。 因为气得暴跳如雷,脚下忽然踉跄了一步。 “嗖!” 他手中的笔记本电脑突然飞了出去,直直飞向周湛深。 那金属棱角,尖锐如刀。 刹那之间。 一抹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周湛深面前。 那身影巍峨而沉稳,像山崩时忽然横亘在前的巨石,将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哒!” 笔记本电脑撞击在周商懿的额侧,金属棱角砸进皮肉的声响,在骤然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鲜血顿时流淌而下,顺着他的太阳穴,划过立体轮廓,滴入墨色西装。 全场顿时惊了。 “大公子!” 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脸色惨白,有的吓得捂住了嘴。 随行的保镖训练有素,瞬间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控制住贾斯泊。 李屹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通医生的电话。 周湛深在那一刻伫立。 突然被人拥在怀里,是如山般宽重的怀抱。 眼前,还有周商懿额侧不断淌下的鲜血。 那血红得刺目,顺着那张尊贵得高不可攀的脸往下流。 周商懿,何等尊贵,从小何等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伤?何曾被人这样冒犯过? 周湛深墨色的瞳孔里,悄无声息破开一丝裂缝。 周商懿一如既往巍峨稳重。他拉远些距离,视线落在周湛深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见他完好无损,他薄唇微勾,“不怕,有大哥在。” 声音沉和如钟。 周湛深的眸色愈发深沉。 从小到大,不论是父亲的训斥,还是母亲的威逼,包括之前周错的那一个花瓶。 从没有人,护在他面前。 一个都没有。 可这一次。 周商懿已拿出锦帕,捂住渗血的伤口。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见周湛深没说话,他提醒:“阿湛,你辛苦了五天,该回去休息。 这里的事,我会处理好。” 周湛深的眸底,有什么在翻涌。 从小,母亲只会说:“你不行,你就只能等着死!等着别人来吃了你!” “你不能倒下!你必须完成!没有人会为我、为你撑起一片天!” “你还不够努力!做得还不够多!你给我起来,你清醒点!” 从来没有人说过,周湛深,你可以休息。 也从来没有人说过,你去休息,我来帮你处理。 但现在—— “送阿湛回家。”周商懿松开他,吩咐李屹。 李屹会意,上前一步,恭敬道:“二公子,大公子还为您准备了礼物。” 周湛深眉头动了下,他竟没有拒绝,迈步离开会议室。 坐入车内。后座堆满了一个又一个锦盒。 周湛深拿起,打开。 第一个,是精致的拨浪鼓。 贺卡上,稳重有力的字写着:“阿湛一岁礼物。哥哥如果在,会在婴儿床边逗你。” 第二个礼物,机器人积木。 贺卡上:阿湛两岁礼物。一起拼,多少天能完成? 第三个礼物,卡通绘本。 贺卡:三岁礼物。这个故事,你应该会喜欢。 …… 周湛深冷峻的眉间,似被所有五颜六色的东西,倒映上一抹色彩。 他突然命令:“停车。” “倒回公司。” 李屹一脚刹车,满脸疑惑地从后视镜看周湛深。 周湛深坐在后座,修长的手指搭在那些锦盒上。 周商懿说,如果在,他会陪他。 但问题是,他从来不在。 既然不在,那些伤害就不是周商懿给的。 所有错,都与周商懿无关。 周湛深又重复了遍:“回去。” 第363章 周大公子不为人知的事 李屹调头,往周氏公司的方向行驶。 同时,伸手去拿车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早前,罗摇联系过他: “如果二公子对大公子的态度有所改观时,一定要给他看一份关于大公子的资料。” 罗摇说:“二公子性格太冷,即便真的不再怪大公子,也顶多是公事公办。” “关键时候,我们必须最后再助澜一把。” 那份文件,也是罗摇拟定的方向。 李屹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将文件递向后座,刻意将声音放得有些沉: “二公子,其实关于大公子……也有一些事,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但我觉得,您应该了解下。” 周湛深垂眸,视线落向那份递来的文件,接过。 翻开,里面是一页页详细记载: 《遇害日期详细记录》 《监视次数详细记载》 《万件待办事项》 …… 周湛深的眸色微沉。 李屹边徐徐开车,将车速降到最缓的安全时速,边说: “大公子从小被周老太祖器重,周老太祖又有意将大公子往政界培养。 所以无数人意图谋害,包括但不仅限于车祸、高空坠物、食物相克、溺水等一切可能会死亡的方式。” “从大公子五岁展现出惊人天赋开始,每年他要经历的暗杀,不低于十次。” 报表上那一串串详细时间记载,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李屹声音沉沉地说:“所有人看大公子身边总是有众多保镖环绕,殊不知对于大公子而言、 他最想是能自己一个人正常的走在街道上,走过一间间鳞次栉比的商铺,走过繁华的夜市,让一丝不苟的西装,也沾上些许寻常的烟火气……” “可这些……他从来得不到。” 周湛深的视线落在那阵容严密的配图上,眼睑微动。 李屹又紧捏了下方向盘,声音似乎更加悲戚: “还有大公子的父母,也就是您的父母……” “周大先生看似对大公子恭敬,但其实连这个父亲私底下都在计算,要如何从这个儿子里得到一些权势。 他觉得没有他,就没有大公子的出生。大公子如今的光芒都有他的功劳。 他私下不止一次找大公子谈过,让大公子将一些职位留给他。” “在周大先生眼里,大公子不过是他权利的阶梯。” “您没得到的父爱,其实他也没曾得到过。” 李屹的声音微微沙哑。 “至于周大夫人——” 李屹神色间又染上了一抹愤慨: “大夫人对大公子更是无情!常年安排了人在大公子身边,无时无刻都妄图搜寻到大公子的一丝纰漏!” “不管是对谁大声说句话,还是西装有丝褶皱,再小的事都会被她紧紧盯在眼里!” “她这个亲生母亲,时时刻刻都想拉大公子下马,再扶持您上位。” 资料上,有打印出来的监控图片。 不管是餐厅,还是花园,还是休息室外。都有个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像只老鼠一般盯着。 周湛深眉间的沉重深了。 周大夫人的确对他说过:“湛深,你只需要随时保持现在的状态,母亲一定会让你有机会,赢过他!赢过周家所有人!” 所以,连至亲母亲,也想将这个光鲜亮丽的人毁了。 第364章 她,是大公子心里的月光 李屹从后视镜看了眼,二公子的脸色果然很沉。 他趁机哽咽了声音,继续讲: “就连当年那场车祸,迄今为止没有查出凶手。但证据显示——有可能是周大夫人所为!” “周大夫人曾去过那辆车旁边,她也曾经对身边的秘书说过,只要大公子死了,您就会是周家最优秀的人。” “那年大公子才14岁。谋害、意外,接连发生。除了周太祖,身边全是想他死的人。” “连他亲生母亲,也想他死。” 李屹眼眶泛红,“这么多年来,大公子每天不是忙于处理事务,就是不断地看书、不断地提升自己。不断地修身养性。” “只有成为一个被所有人抓不到把柄的人,才能让周家不陷于混乱。只有足够周全,才能不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或者整个恶劣的世界摧毁。” 李屹声音沙哑着,腾起由衷的心疼、感慨。 “您好歹恨,您是在事业里成为一个冷漠的人。” “可他从来不恨。所有负面情绪已经被他淹没入海。” “您生气了,可以动怒,可以发泄,可以强制使用一切手段。” “可大公子不行。” “他在所有人的瞩目下,自小已经将自己活成一座山,一片海。” “他自小不能辜负周太祖的希望。自小要包容一切。” 李屹的声音狠狠哽咽,愈发沙哑: “看周错误入歧途,险些动摇周家根基,他会想如何最优化解决。” “看您冷漠,敌对,他会想如何化解这一切。” “就连找了罗小姐11年,那是大公子人生里的光啊……” 李屹恍若看到了当年的往事。 “在那样一个天寒地冻里,在身边至亲都想要他死亡的生活里。只有罗小姐闯进他的世界。” “只有罗小姐对他说:活下来。” 李屹哽咽了下,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沙哑。 “其实大公子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想将罗小姐留在身边。但他只能放她走。” “因为他清楚——他不是能为所欲为的人。他的一生,从被周太祖选中那天起,就注定不能为所欲为。” “他要去周全所有人想要的光。” “大公子,他自小为周全万事而活。” 最后一页的资料,是万件代办事项。 从周湛深,到罗摇,到周家关系,到各种民生建设…… 那是周商懿列出的一生要完成的事项。 他要解决一件又一件事情,却没有一件事情,关于他自己。 许多台词是罗摇告诉他,但有些事,也是李屹真情实感而发。 说到最后,李屹眼里情不自禁滚落下泪珠。 周湛深握着文件的大手,也渐渐收紧。 李屹哽咽着,最后补了一句话: “二公子,你和大公子从来不该是敌人。” “一个山,一片海。山海相连,才是完整的山川天下。” 周湛深墨色的眸子,瞳孔深处有什么在沉沉翻涌。 “嘶”。 车子正好抵达公司,稳稳停在大厦门口。 周湛深合上文件,推开车门,下车。 他大步往大厦走去。 第365章 庆祝和好 刚进一楼,陈经正好从电梯出来。 他看到自家二公子,眉间顿时腾起疑惑: “二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大公子让人把贾斯泊带走调查,也安排好股东里股权最大的孙董事接待颂猜先生,商谈详细合作事宜。” “事情已经全处理妥当,您尽管回去放心地好好休息。” 周湛深冷峻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问:“他在哪儿?” 陈经怔了怔,还从没见过自家公子主动问关于大公子的行程。 他连忙汇报:“大公子处理好事宜后,去了东华会议厅。” 周湛深眉头皱了下。 东华会议厅。 席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 那是越国的皇室代表,利德普·温莎,及他的女儿崔璨·温莎。 歌剧结束。 周商懿高大的身影,在几名特助的跟随下从外步入,步伐依旧不疾不徐。 他额间的伤被包扎处理好,周身始终浸渥着从容不迫的稳重。 两人看到他,都站了起身。 只是利德普脸上带着些傲慢,冷冷哼了声: “周大公子真是好大的派头,让我们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周商懿伫立,身躯巍峨,神色一贯尊贵沉和。 “抱歉。” “家弟遇到了一件棘手的问题。” “如果我为了一个合约,置自己的亲弟弟于不顾,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和您谈关于保护儿童的合约?” 他的视线落在利德普脸上,自带天生的雍和与沉稳: “去处理家弟的事,也正是表明我对此次合约的态度。” “以小家,看大家。” 利德普脸上顿了顿。 旁边的皇室小公主崔璨目光直直地落在周商懿身上,满眼全是崇拜和热烈的爱慕。 “父亲,他说得太对啦!我原谅他的迟到了!” 利德普瞪了崔璨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警告。脸上的傲慢也收敛了几分,只是神色间依旧有着一抹不悦。 “这个理由是还可以,但这也不是贵国让我们等足足两个小时的理由!” “可别忘了,是您建议我们把越国的犯罪缉捕岁数提前到12岁,严重者可判死刑。” “您知道这会引起多少家长们的抗议嘛?稍不注意,还会引起巨大的舆论动荡。” 利德普说着,眸底掠过一抹狡黠,转而言: “既然您如此在意对儿童的保护、教育。” “这样吧,就由你方出资十亿,在我国成立幼年基金会,用于青少年的管控、教育、家长的安抚补贴,如何?” 跟在周商懿旁边的柏敬皱紧了眉头。 这当真是狮子大开口!两个小时,好意思开口要10个亿!还说得冠冕堂皇! 可要是不同意的话,新法没有实施,万罗岛那19名越国籍的未成年罪犯,都无法被治罪。 周商懿的眸色微微沉了下。转瞬已有策略。 只是他还没开口—— “可以,十个亿,我出。” 一道矜贵冷冽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就看到周湛深从外大步走来。全身墨色,西装冷硬,没有一丁点色彩。 锃亮的皮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不似周商懿的稳重,步步寒冽。 他一来,一股子骇人的压迫感就那么层层弥漫过来。 周商懿的眉头皱了下。 周湛深走至他身边,几乎与他并排,但隔了一米横向距离,伫立。 他垂眸,视线落向利德普: “但这十个亿,由我在贵国投资建设学校,用于专项教育。” 跟在周湛深身后的陈经激动得在心里拍手叫好。 二公子这招高明!只要建立了学校,但以后越国的人就会在这些学校读书,接受教育。 其中会衍生出各种盈利费用,那么金钱迟早会回拢。 利德普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可他还没说话、 周湛深突然朝着他的方向逼近一步,高大墨色的身躯,压迫感弥漫开来。 “怎么?刚才您口口声声在意幼年教育、慈善,真拿这钱建学校,您不同意? 还是从一开始,您就没想过要拿这笔钱用于教育?想私吞?” 利德普心头一紧,额间顿时渗出一股冷汗。 这话是能明说的吗?一旦传出去,那他整个人生都毁了! “怎么会!只要是用于教育,都可以!” 他还只能咬碎了后牙槽,艰难地挤出话: “那就谢谢周二公子了。” 合约签订。 利德普带着崔璨走了。 离开前,崔璨还回头看了周商懿一眼,眼底的星星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一离开,整个会议厅只剩下两人。 周商懿的视线落向周湛深。 还没开口,周湛深看他一眼,冷声: “我不是来帮你,只是不放过任何经商盈利的机会。” 周商懿“嗯”了声,声线低沉磁性,带着稳重的宠溺。 突然,他眉皱起,大手握拳抵在伤口包扎处,一向巍峨的身躯晃了晃。 周湛深的神色顿时一紧,“大哥!” 向来冷冽的声线,染上焦急。 他的身躯也已经本能逼近,扶住那抹“要晕厥”的身影。 周商懿站定,神色恢复如常。 他看着他,看他眼底的焦急,薄唇勾起一抹弧度。 “阿湛,就这样,不挺好?” 周湛深才意识到什么,冷冷松开搀扶他的手。 陈经看到那一幕,在旁边赶紧说:“大公子!其实二公子可担心你了! 刚才在公司,听说你来会议厅了,极有可能会被越国的人刁难。” “他亲自开车,时速飙到爆表,一路赶过来的!” “还有您送那些礼物,他也让人运输回庄园了,还着重叮嘱人小心些,不能磕着碰着!” 周湛深冷冽的视线落了过去: “要你多嘴?” 而李屹站到周商懿身后,也对周湛深说: “二公子,虽然您从没有送大公子礼物,大公子也没什么可以珍藏的。” “但大公子从来就不需要您的回报。就很喜欢你这个弟弟了。” “大公子私下里还经常夸你长得好看,能力优秀,是最令他自豪的手足!” 周湛深向来冰冷的神色,掠起一抹不自然,耳根也微微泛红。 突然、 “砰”的一声! 是周书宁和周霆焰跑了进来,拉响一个礼花。 五颜六色的彩带漫天飞舞,萦绕着他们两人,将庄严冷硬的空间,也添点了喜庆的温度。 第366章 公平竞争! 周书宁脸上腾着满满的灿烂:“恭喜大哥二哥冰释前嫌!我们已经安排好庆祝宴啦!” 周霆焰又拉响了一个礼花,朝着周商懿和周湛深的方向喷射: “恭喜冰山二哥也有哥哥啦!我们要一起吃好吃的!” 漫天的彩带飞舞,周湛深皱了皱眉,似是嫌弃。冷冷看他们一眼,“幼稚。” 虽是这么说,可他已微微侧身,转向陈经的方向叮嘱: “推掉今天下午的一切商谈。” 周商懿也看向李屹,交代:“处理好行程调动安排。” “是!” 陈经和李屹几乎是同时异口同声,又相互看了彼此一眼,各自斗志昂昂地赶紧去处理,像是要比谁的速度快。 周商懿又看了柏敬一眼。 柏敬会意,无声地低头离开。 周商懿走至一旁,拿出手机,点击罗摇的对话框。 “湛深的事已处理好,你不必再担心。” 她一直挂念。 有了好消息,自然要第一时间给她答复。 当晚。 庆祝宴举办在周错的附楼。 周清让早早让人布置了满室的棠棣花,粉色的棠棣花装点缀在附楼,让本来冰冷的这里充满温馨。 棠棣花自古以来就象征着兄弟和睦,有着美好的寓意。 沙发前的长长茶桌上,摆满了精美的菜肴,酒与饮料,电子蜡烛亮着柔和温馨的光。 周商懿、周湛深、周错、周清让、周书宁、周霆焰一同围坐在茶几前。 周书宁将一个蛋糕推到他们面前:“快看这个蛋糕,是我特地给你们定的。” 中式的蛋糕上,立体的糖花也是棠棣花的形状,栩栩如生。 周书宁看着周清让和周错,脸上有些愧疚,“以前我也受了家人的影响,很不喜欢三哥。在此说声对不起。” “还有二哥,我一直只心安理得地做被你们宠坏的小公主,却从没有关心过你们。” “这个蛋糕,祝福你们以后能永远棠棣同馨,手足情深!” 四人看着周书宁,薄唇微勾。 周湛深:“无论我们关系如何,你永远是我们妹妹。” “我来切蛋糕!”周霆焰抢着去拿银色的金属蛋糕刀,满脸傲娇: “要不是本少爷当初对你们手下留情,你们都活不到现在呢!” “而且我是最幸运的!我从五岁就感觉到很幸福!你们这些小苦瓜可要沾蹭我的福气!” 几人看着他稚嫩的脸,宠溺一笑,没和他抢。 周商懿顺手去端旁边的茶杯。 只是刚递至嘴边,另一只大手一把拿了过去。 是周湛深,他声音依旧冷冰,却不再有敌意。 “长期喝茶,不怕骨质疏松。” 周错以前喜欢喝酒,因为不想清醒。 周湛深不喜欢喝酒,应该随时要保持理智。 而周商懿喜欢喝茶,因为要时时刻刻提神。 周湛深拿走茶杯,顺手放了杯温水到他面前: “你只能喝这个。” 他的视线又落向旁边餐桌上、正在切果盘的李屹。 “以后盯着他,每天喝茶不能超过3杯。” 李屹笑着应下:“是。早就该有人管管大公子了,我每次劝都劝不听!” 周错拿起酒起子,陆续开了几瓶酒。 “今天这样的日子,喝温水多没意思?来,一人一瓶。” 他一人面前放了一瓶。 周霆焰眼睛瞬间亮晶晶的,“我也有我也有?” 但周清让拿了瓶果汁放到他面前,温声道:“你还小,等了长大了再喝。” “哼哼!”周霆焰瞬间不高兴了,转而又仰着小下巴,傲娇地直哼哼: “没关系,到时候你们全都保温杯里泡红枣的时候,我还能哐哐喝酒呢!天天跑你们面前喝!” 几人想到那画面…… 周错拿起一个儿童鸡腿塞他嘴里,“等你真长大了再来炫耀。” 周湛深墨色的瞳孔里,是打打闹闹的众人。 向来不喜喝酒的他,主动拿起酒瓶。 “这些天,谢了。” 声线有些不自然。 周商懿亦拿起酒瓶,与他酒瓶相碰,神情间是长兄的宠溺。 “湛深,手足之间,永远不必客气。” 周错也拿着酒瓶碰了过去,眼底依旧散漫:“谢就不必了,以后别天天拿家规压人。” 周清让、周书宁、周霆焰,也拿着酒瓶碰过去。 六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和谐又悦耳的清脆响声。 璀璨的水晶灯下,几人一同共饮。 周错喝了一口,不羁的眉瞬间拧了起来,拿着酒瓶看了看: “这是什么?” 周清让看着他,温声道:“阿错,你胃还没养好,我特地让人定制的果酒。” 那后面的酒瓶上,字体标志着:酒精度数3度。 周错:…… 周霆焰哈哈哈地笑了起来,“3度!哈哈哈也没有比我果汁好到哪儿去嘛!” 周错又拿起一个鸡翅塞过去,堵住他的嘴。 虽然打打闹闹的,可满室温馨,其乐融融。 周书宁看着这美好的一幕,忍不住感慨: “要是摇摇也在,该有多好啊。” 没有摇摇,就没有他们的今天。 其实之前她就给罗摇发过消息,想接罗摇一起。但罗摇拒绝了…… 她一提起罗摇,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四个男人的神色,都微微有些凝沉。 周湛深垂眸,放下手中的酒瓶。 他的视线落向周商懿,声线里多了一抹认真: “我会和你公平竞争。” 像是宣告,也像是通知。 周商懿抬眸,看着他,神色一如既往波澜不惊: “好。” “记住:爱一个人,永远不能强迫她。那是犯法。” 他又补充,声线里多了一抹郑重:“也不能做伤害她的事。否则即便你是我弟弟,依旧依法处置。” 周湛深冷冷一笑,双手环抱在腰前,骨子里的傲慢矜冷:“我会那么蠢,给你们机会?” 他靠在沙发上,神色间亦多了一抹冷静,郑重。 “我会取消关于小宁乡的改造案。也会安排孙老先生过去。” 周商懿薄唇微微勾起,抬起手,又揉了揉周湛深的头。 “阿湛,你做得很好。我接受你的公平竞争。” 而旁边的周错,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挑眉看了两人一眼。 又移目,看向旁边的周清让。 周清让在垂眸,视线落在衣襟那个挂坠上,不知在想什么。 但侧脸线条柔和,没有任何攻击力。 周错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边两人都要宣布公平竞争了,哥还没什么反应? 看来,只能靠他帮忙了。 第367章 他们的宠 而另一边。 小宁乡村庄。 罗摇已经牵着姐姐,何安学长提着行李,他们一起回到了这里。 早前。 周商懿看柏敬那一眼,柏敬会意,就是去处理飞机事宜。 周商懿早已安排好,罗摇一直想回乡,是因为周湛深的事情耽搁。 既然解决了,那自然该第一时间送她回乡,完成她的愿想。 在他们在附楼里其乐融融时,罗摇也挽着罗飘飘的手,走过乡间的石板路。 正是日暮黄昏,炊烟袅袅时。 两边是自然的田园,里面插着稻谷的秧苗,青悠悠一片。 而路的尽头,一栋改造好的两层极美小别墅静静伫立。 四周种满了向日葵,像是将整栋房屋包围其中。 “摇摇!你看!田里有荸荠呢!” 罗飘飘兴奋地拉着罗摇摇晃着,带着她在田边蹲下。 罗摇看到田里,竟然真的是天然的荸荠,没有市面上卖得那么大,像小蜗牛壳般。 小时候,她们在田里干活时,看到这种荸荠都会开心很久很久。 因为那时候出来干活,不会带水杯,渴了都没有水喝,这就是她们唯一的水果。 “是啊,好多,姐姐,我给你挖出来。” 罗摇手伸进泥土里,一颗一颗地捞。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她们身上,整个画面都染着温馨柔和。 她们在田边玩了很久很久,罗摇才牵着姐姐的手走向别墅。 她看到了满眼金灿灿的黄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璀璨的光泽。 看到随风吹动的窗帘,露出里层的水晶珠帘。 走进房间,又看到床上浅粉色的柔软丝绸,在自然光下泛着浅浅的珍珠光的柔光。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最好的规格。 她眉心皱了皱,她记得她让杨姐帮忙改造,并没有这么的奢侈铺张。 杨姐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罗摇!你好好的福气啊!” 她是个中年女人,接近四十岁,体型偏胖,但脸上满是热情和爽朗,挽着罗摇的手就说: “你是不知道,有个长得很干净很干净的男生,每天都会天天坐飞机过来,帮忙改造这栋破房子。” “那院子里的向日葵,就是他亲手帮忙栽的呢!石板上的青苔也是他亲自打磨掉的,就怕你摔跤!” “还有什么床品啊、窗帘那些,他都一一检查过!有一丁点勾丝的、粗糙的,他都让人退回去了!” “那脸和手好看的啊,气质就像是电视剧里那种公子!我看着都流口水!” 杨姐说着,脸上满是喜欢和羡慕。 罗摇皱了皱眉,干净?公子?是周清让吗? 周清让竟偷偷地来了小宁乡,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 “还有还有!”王妈又激动地继续说:“还有一个冷冰冰的助理也来这边,一直监督项目的进展。 通了天然气、安了防火装置、还有些什么全屋新风系统、防盗防虫啥的喔,高端的哟!” 杨姐拉着她走到窗前看,“你看这周围,竟然真的蚊子都没一只!” 罗摇又皱了皱眉?保镖?还有些这么高科技的系统? “对了!”张姐想起一件大事,“那个保镖还让我转交给你一个东西!说是什么大公子给的,十分重要!” 第368章 周商懿的礼物 张姐打开房间的柜子里,从里面拿出一个箱子,递给罗摇。 箱子是黑色铁皮材质,一看便十分精良,上面有密码锁。 “那位助理说,密码四位数,是当年的什么日期,说你肯定知道。” 张姐好奇地探过头去,眼底满是热情如火的八卦:“快打开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喔,这么神秘兮兮的?” 何安学长却走到了房间门口,看向床边的罗飘飘: “飘飘,我们去摘葵瓜,地里的葵瓜成熟了。” “好!我摘得一定是最大的!”罗飘飘瞬间激动地像个孩子一样跑了出去。 何安学长又看向杨姐:“杨姐,我们路不熟,还劳烦你带我们在周围转转。谢谢了。” 杨姐本能地热情回答:“那么客气做啥,这都是些举手之劳。” 她本能地迈步往外走,刚走两步才想起,还没有看看那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可都答应了,也只能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热情地打着招呼: “罗摇,你慢慢看哈,有空了多找我聊天,有什么需要也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罗摇浅声应下。 他们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罗摇一个人。 罗摇在桌前坐下,看着密码锁,眸色敛了敛。 那年是12月19号,天寒地冻的日子。从那天起,小小的她每天心里都有了一个小小的期望。 每次在和姐姐结伴洗澡、感觉到门缝外那抹目光时,她会想,或许会有人来,接她们去孤儿院。 每次割牛草遇到大雨滂沱,膝盖一阵一阵犯痛时,她会想,或许会有人接她和姐姐,让她们像别的孩子那样,只需要好好读书,回报社会。 每次看着姐姐手割受伤、鲜血直流,只能用蜘蛛网堵伤口时,她也会想,或许会有人来,奖励她救人,奖励5块钱,就可以买好大一盒创可贴…… 所以那个日子,她一直记得。 甚至就连前两三年里,每到那一天,她都会控制不住地格外期待。 是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不能对任何人抱有太高的期待。 也想起自己的初心,救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他的感恩。 只要他还活着,就足够了。 渐渐的,她也忘了这件事。 此刻,记忆里本能的日期浮现出来,她输入密码后,“咔”的一声,盒子打开。 第一层,是十本精致的红皮证书。 《社会年度最佳职工证书》,全国总工会颁发的! 奖金20万!支票数目清清楚楚! 《年度最美月嫂证书》,全国家政总工会颁发!奖金20万! …… 从总工会,到妇联,到月嫂协会,到市级、到多个正规单位…… 每个单位都颁发了证书,并且给与了奖金。 罗摇看到一本又一本时,手微微颤了下。 这些申请需要提交超级多复杂的材料和记录,是周商懿让人帮她提交的…… 而且所有奖金加起来,足足有150万。 他知道给她钱,她不会收,所以他就用这种正规的途径,让她领取到荣耀。 明明他日理万机,那么繁忙,还能想到这些细节…… 第369章 原来,他那么在意她 罗摇又打开第二层。 里面静静躺着一份文件。 翻开,是关于这么多年来,周家详细找人的记录。 “12.25日,百人走访大山……” “12.25日,五十人,仔细核对安县人口资料。” …… 详细的记录清清楚楚,厚厚一沓,足足记载了十一年。 罗摇还不经意看到,在第二层的角落木缝里,嵌着一个小小的u盘。 就像是怕被人发现,特地煞费苦心藏起来的。 罗摇眉心蹙起,伸手进去抠出来,插上自己的笔记本。 一个视频瞬间弹了出来。 是李屹对着镜头低声说:“罗小姐,大公子不让我们给您看视频资料,但我觉得您有必要看看!” 接着,是一个文件夹自动弹出,里面是上百个视频。 罗摇移动鼠标,点开一个。 医院里,14岁的周商懿刚醒来,脸色苍白,全身纱布渗血,但他还在执意: “我再说一次,有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不是做梦。” “没有查到?我亲自去找。” 他满身是伤,执意从床上下来。 又一个视频。 山路里,大雪纷飞。 他伤看起来好了很多,但脚还有些不便,拄着拐杖。 老管家苦口婆心地劝:“大公子,不会有任何线索的,我们都排查过了!求求您跟我们回去吧! 您骨头还没愈合,感染寒气以后会痛一辈子啊!” 可少年依旧拄着拐杖,在大雪覆盖里细细搜寻,不想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又一个视频。 外国的建筑,十几岁的周商懿应该是刚忙完一件事,穿着隆重的小西装。 他结束两天的演讲忙碌,走到后台,眉间有着疲惫,却第一时间问:“雪灾档案,有没有线索?” 那双眼睛里,能明显看得出他的在意。 又一个视频。 庄园火灾蔓延,大火熊熊燃烧。所有人在焦急地救火。 约莫18岁的周商懿大步跑来,径直冲向档案室。 无数保镖拦住他,但他撇开众人的手,再三强调: “《2014s》号档案,还在里面!” 然后,他冲进火场。 …… 再一个视频。 就连新年的氛围下,漫天烟花绽放。 周商懿成年了。他应该在参加什么跨年活动。高大尊贵的身影伫立在夜空下。 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欢声笑语。 可他侧头问身边的李屹:“《2014s》号雪灾事件,进展如何?” …… 罗摇看着一个又一个视频,不知不觉,莫名其妙的,眼睛里就起了雾气,鼻子也酸酸的。 原来那些年,在她在岁月的漫无天日里,一点一点失去希望时,也有一个人,跨越一年又一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想找到她。 那些看似暗淡的日子,也曾有光。 只是黯淡与光,像是被时空的壁垒阻断。 罗摇感觉到心底腾起一抹徐徐的暖流,是治愈感。 或许无数个我们认为无人问津的腐烂岁月里,也有人隔着时空在意你。 不一定是人,或许是天上暖暖的太阳,或许是路过时一朵擦肩而过的鲜花。 她关了笔记本电脑,将u盘收好。 罗摇看到,还有第三层,最后一层,里面有好多份保险。 周商懿给她和姐姐购买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意外险、重疾险、家产险、生育险、房险等……几乎全都考虑得面面俱到,完全足够一个人后顾无忧。 保险下,最后放着一把有些复古的钥匙。 一张国风卡片,上面劲道有力的钢笔字写着: “去书房看看。” 罗摇蹙了蹙眉。 第370章 赠她往后余生 她拿起钥匙,走出去。很快看到走廊的尽头,墙壁上有一个实木的装饰,刻着“书居”二字。 罗摇走过去,用复古的钥匙打开锁,徐徐推开门。 下一刻,她怔住了。 那是一间怎样的书房。 一面墙壁上嵌着厚重的实木原木书架,上面摆满了满满的书籍。 《德道经》、《通鉴》、《渔礁问答》……全是精心寻来的古本!未经市场编撰,拥有最最真实的历史。 而另外三面墙壁,上面没有装玻璃,采用极简高端半开放式设计。 一面可纵观后山山景,一面对面是幽静的竹林,另一面外正好是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大树。 风一吹,树叶便随风飘摇轻曳,绿叶里微光洒落。 每一处景,都是精心的框选。 走进这里,仿若走进一个山野书房,与自然融为一体。 罗摇还看见,在面向竹林那一边,摆放着长长的实木办公桌,上面有特地定制的绿色系大屏电脑。 她走过去,发现屏幕上已经下载好所有的办公软件。 还有设定好的程序,可以一键发送给沈骄、周湛深、沈言之。 罗摇几乎已经想象到,自己坐在白天,空了写好内容发给他们,完成曾经答应好的合作。 闲时就窝在那舒适的沙发上,看看书,了解自己感兴趣的历史,与景、与书坐上一天。 每一幕,都惬意得让人感觉身心放松。 这是周商懿……让人为她设计打造的附属于她的书房。 罗摇垂眸时,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张信纸。上面稳重隽道的字体写着: “余生尽可,山川明月与书,安享。” 她的眼皮微微颤了下。 从钱,到养老医疗等各种保险,再到书房,所有的往后余生,几乎周商懿全都为她安排好了。 他的确把她想要的后半生,都送到了她手上。 罗摇心底又腾起一些不好意思。 从她接受那份国礼瓷后,她和周商懿之间就已经算是互不相欠、彻底两清了。 但周商懿还为她安排这么多…… 她想拒绝,但是每一份礼物又恰到好处,甚至冠冕堂皇,无法退还。 说起来……上次夜晚安排飞机时,她就欠周商懿一份谢礼。 今天也是周商懿安排的私人航程,以及这么多的礼物。 无论如何,她必须得给周商懿一份还礼。 罗摇在心里下定决心后,却又为难起来,眉头蹙得紧紧的。 1,礼物必须足够隆重,才能还清他的恩情。 2,周商懿不是周家的任何公子,他足够成熟,足够稳重,什么事情都安排得面面俱到,也没有什么身体或心理上的疾病。 哪怕他每天忙于事务,但罗摇能感觉得到,他本就是为天地而生的使命感,责任感,并无抱怨或者不喜。 他什么都不缺,能送什么呢? 3,这份礼物还不能有关任何暧昧,最好能隐晦地表明,从此结清的决心。不然他再持续送礼物,她又还回去…… 罗摇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想了许久许久。 终于,在夜晚降临时,眸色一亮。 她想到了! 第371章 逼婚,未婚先孕 接下来几天,罗摇在书房里,开始认真准备给周商懿的回礼。 清晨时,也会和姐姐一起从床上起来,穿着睡衣,陪着姐姐在田间的石板路上散散步,听鸟鸣,看绿草。 一起去地里采摘新鲜的蔬菜,做简简单单的家常菜。 期间,孙鹤年老先生来了。 老先生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周家几位公子都差点没跪下来求我了,罢咯罢咯,就当我来这里养养老。” “你姐姐的病还有转机,但我先连续为她针灸一个月,打通心脉瘀滞。” 罗摇感激地连连鞠躬:“多谢孙老先生!多谢!” 每次孙老先生施针时,罗摇都会陪在姐姐身边,看着尖锐的针扎进姐姐的头颅、指尖等,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从小到大,她和姐姐最怕打针了。如今却任由这么多根针……一根一根扎进身体…… 罗摇的手心攥得紧紧的。 是她当年没有保护好姐姐,是当年那个十恶不赦的男人,毁了姐姐,带给姐姐无尽的痛苦! 旁边,何安学长静静守在旁边,眼底也有着不低于罗摇的心疼。 在看到罗飘飘皱紧了眉头时,何安学长终于忍不住上前,将自己的手递到她嘴边。 “飘飘,你疼,就咬着我。” “呜!”失神的罗飘飘不管不顾地咬了上去,痛得眉头紧皱,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而下,浸湿了衣裳。 后来,每次施针,罗飘飘都要何安陪着。 对何安的依赖,一点也不弱于罗摇。 罗摇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幕,眼底情不自禁升腾起一抹感动。 曾经以为,姐姐的世界里只有她了,可没想到,还有人爱着姐姐,愿意陪着姐姐。 这么也好,如果那个男人不能妥善解决……如果她真的避免不了那个结局……至少姐姐身边还有一个人照顾。 她可以放心了。 第五天,夜晚。 天空很黑,没有一颗星星。 罗摇在书房里继续筹备那份礼物,突然,“叮咚叮咚!”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罗摇拿起桌上的手机接通,就听到周书宁沙哑绝望的声音: “罗摇……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出事了……他们全出事了……” 罗摇的眉头顿时皱起。 五天前—— 附楼。 在所有人其乐融融一起庆祝时,他们都没有发现,黑暗里,一处灌木丛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是秦美露。 秦美露的身形隐在黑暗里,像是一条毒蛇,眼睛死死盯着门内那一张张幸福的脸。 她的手心紧紧皱了起来,大房、二房的人全都变得这么团结? 那将来怎么办? 一旦周商懿和周湛深真的联手,大房的势力不是更如日中天? 再加上一个周错和他们联合,周霆焰这个混账小子长大了,哪儿还有一丝争权的机会? 就算不想周霆焰那小子,她和周盛寰,恐怕不出两年,手里的事业、股份,都要被大房和二房抢得干干净净! 不行! 秦美露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金碧辉煌的总统套房,越国小公主崔璨正在玩手机,邮箱突然收到一个匿名视频。 她打开一看,视频里,是周商懿在周家办公室、维护周湛深的画面。 以及周商懿早前开会,斥责了所有股东,和给周湛深准备一切礼物。 每一帧每一幕,画面里的男人都透着岁月浸渥出的成熟、稳重。 而且还有一些资料,显示周商懿25年来,身边没有一个女人,十分洁身自好。 崔璨看得眼睛里直冒星星,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太优秀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令我着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在当今社会独一无二!” 她径直跑去父亲利德普所在的房间,任性地要求: “父亲,我要和他结婚!我非他不可!” 利德普皱眉,脸上满是为难:“我之前已经隐晦提过这件事三次。但周商懿他心意十分坚决,说从不考虑政治联姻。” “璨璨啊。”利德普语重心长地叹息:“别的事情父亲都能帮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件事。” 崔璨却任性偏执地跺脚:“我不管!我就要他!” 她转身走出房间,想到什么,眸色顿时一亮。 第二天、一条新闻横空乍世,震惊全球。 《龙国周商懿与越国小公主未婚先孕!》 是崔璨自己录制的视频,满脸幸福又生动地说: “上个月,周商懿他到越国出差时,十分欣赏我的性格,我也十分喜欢他。 我们在酒店里,做了所有成年男女都会做的事。” “这次我特地来龙国,就是要和他商议结婚事宜。我们要结婚啦!” 舆论发酵得十分快,甚至已经传播到外网、全球论坛。 一大早。 周家庄园第四层。 周商懿端坐与办公桌后,神情间还有昨夜饮酒后的不适感,但他已洗漱,一身西装一丝不苟。 李屹快步走进来禀报:“大公子……已经联络过崔璨小公主。她说……” “她说:如果您不娶她,她就破罐子破摔,一直闹下去,持续发酵!” “她非您不可,她会从周氏大厦的楼顶跳下去!” 李屹说着,也感觉十分为难,递上一个视频。 视频里。 是崔璨真的爬到了周氏大厦的楼顶,一条橙红色的裙子站在边上,稚嫩任性的脸上,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狂感。 周商懿的眉皱了下,声线沉疑:“我与她接触甚少,不至于此。” 他问:“柏敬那边,查得如何?” 这时,周错从外面走了进来,向来散漫的神色间,带着难得的凝重: “不用查了。” “崔璨邮箱收到了关于你的视频。而视频发件ip——二哥的书房。” 周商懿的神情凝重,仅片刻,他声线沉和: “不会是阿湛。” 周错双手插在裤袋,眉间难得拧着褶皱: “我也认为不可能是他。” “但昨晚两点过,整栋庄园断电,备用电源也全数停用,所有监控全失笑。” “而我父亲半夜从研究所回来,的确看到二哥,在那个时候上了三楼一趟……” 周商懿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底,深沉似海。 他起身,扣上西装纽扣,“阿湛现在在哪儿?” 周错狭长的眸子愈发深了:“他一走和周大夫人去了郊外山庄,不知在谈什么,关着门,暂时不见任何人。” 空气里,气氛越发沉重了。 第372章 我的身边,只有你了 李屹眉头皱了又皱,忍不住鼓起勇气说: “大公子,有没有可能……真的是二公子发的邮件? 他昨晚不是说要与您公平竞争嘛?他在商界的手段向来如此狠辣。” “也兴许他不是要逼您娶崔小公主,是想用这样的事态,让罗摇小姐看清!” “对!” 李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激动地说:“他肯定想要罗小姐看到这样的新闻,然后知道您身边莺莺燕燕比较多,会联姻的也是他国公主。 这样一来,罗摇小姐心里肯定就会彻底对您没有感觉。” “二公子之所以不想见人,也是想等事情发酵起来后,让罗摇对您彻底死心后,再出来面对您。” “这符合二公子的行事作风……” 周商懿听着,垂眸,视线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他的眸色一如既往沉缓,抬眸,目光落向李屹。 “李屹,不会是阿湛。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不可冤枉任何人。” 他又抬眸,看向办公室对面的大荧幕。 里面正播报着崔璨接受记者的采访,她在口口声声说着他们多么热恋。 周商懿向来沉和的眸色深邃了。 “封锁好消息,别让她知晓。” 李屹激动地正想夸,这决定太好了!就是千万千万不能让罗小姐知道!不然罗小姐真误会了,不喜欢大公子了,那就完蛋了! 只是还没开口,却听周商懿的声线一如既往镇定、带着广海般的深沉宽厚: “她很聪明,不会信。 如果她知道,会为我们周家的事担心。” 李屹脸上的激动和八卦瞬间降了下去,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好吧……又是他狭隘了…… 而另一边。 郊外一栋庄园。 光线暗淡的后室。 周湛深立在阴影里,冷峻的身形没有一丁点温度。 他冷声问:“有关于罗摇的事要谈?直说。” 周大夫人确定这里没有别的人了,才双眼通红地看向他: “湛深,你傻啊!你真的愚不可及!” “我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快乐一点,但这快乐里,不包括你和周商懿要和睦相处!” “我自小告诉过你什么?一山不容二虎!在这个周家,永远只会有一个掌权人!” 周大夫人盯着他,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提醒: “你忘了吗?你看不到吗? 当年周家太祖,生了多少个儿子?足足五个!” “最后,只有周崇山掌权了!人人见了他都要卑躬屈膝!敬茶奉茶!” “而其他人呢!” 周大夫人冷笑,眼底是看透一切的沧桑:“其余几个儿子,全渐渐被排挤,手里再无一丁点实权! 那个九儿子,如今更是浪迹山野,活得不如一个乞丐!” 周大夫人上前,握住周湛深的肩膀,目光里满是殷切: “湛深,你可以不恨周商懿,但是你千万不可以和他那么兄友弟恭! 你帮他一步,他的事业就会越来越成功!他就会永远永远碾压你!” “小时候的事情,那些事情……每次他回家一次的画面,难道你全都忘了吗……!” 周大夫人的声音里多了痛苦,锥心的崩裂。 起初,听说周商懿要回来时,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是满心期待的。 她特地盛装打扮,牵着周湛深的手去大厅,她想看看自己的儿子长什么模样。 然后就看到,他被周家所有人围绕其间,无论对什么事情都侃侃而谈,从容有度。 所有人都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大夫人,看看你培养的儿子湛深,又冷又话少,一点都不讨喜!” “你看看商懿,多优秀!你这种人,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能做商懿的生母?” “将来周家的大梁,商懿一个人扛就够了。至于湛深——你们能在他大哥的影子下苟着,就算您烧高香了。” 她和周湛深站在那里,就像是众矢之的。 年幼的周商懿看她一眼,没有任何孩子该有的亲昵,只是像对待普通人一样,有礼有节地喊了一声: “母亲。弟弟。” 然后他问:“弟弟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要不让弟弟和我一起去跟太祖爷爷生活?那里有山有水,有利于性格培养。” 和太祖生活?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连周湛深都不再是她的儿子! 他们全都要抢走她的一切! 他已经彻彻底底忘记了!他的生母是她!是她十月怀胎将他生下来的! 周商懿一走,周振邦就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回房间。 “啪”地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看看太祖培养的人是什么样子?再看看你培养的冷木疙瘩!” “你要是做不好这周家的主母,你就给我滚!我可以再换一个人来!” “我……”周大夫人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又是“啪”的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 “给我闭嘴!你还敢顶嘴!看看周商懿!再看看周湛深!你个无能的女人!” “为了权利,我放弃一辈子的幸福和你这个女人联姻!我们要是拿不到周家的继承权!你就给我死!给我死!” 他疯狂地抓着她的头发,死死往墙上撞。 每一次…… 每一次周商懿回来,她都会变得全身是伤,鲜血淋漓。 然后,她又会对周湛深疯狂,会逼着他更加努力,更加拼命。 周商懿,从小到大,就是她和周湛深的噩梦! 周湛深伫立在那里,外面阳光灼灼,却照不进这个晦暗的房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向来冷漠的眸子,却有一丝清明。 “母亲,所有的错与大哥无关。他并不知情。” 他的视线落向她,深邃,冷冽: “以后,别再我面前说他半句坏话!否则——” 后面的话他未说完,但高大冷硬的身躯,弥漫出骇然的威压。 仿若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母亲,只是一个陌路人。 周大夫人的身体骤然一僵,眼底倏地爬起了红血丝。 二十四年……辛辛苦苦培养周湛深二十四年!妄图让他夺权,掌控一切…… 可到头来,就连这个辛辛苦苦培养的儿子,也不再属于她、不再帮她,要就此放弃吗? 明明再努力一点……再争取一点,就可以赢……可以成为周家最大的掌权人! 到时候……没有任何人再凌驾在她头上,没有任何人再敢打她、伤她、瞧不起她! 眼看着周湛深转身要出去、 “湛深!不要走……不要走……我只有你了……” 周大夫人终于放软了姿态,崩溃地大声喊着,凄凉又悲痛地哀求: “当年,我姐姐死了,我丈夫不爱我……我的大儿子也被人带走……” “这些年,我没有管阿灿,没有精心照顾阿宁,我让他们自由自在,给了他们我得不到的自由自在……” “我的身边,只有你了啊……” 她的声音沙哑,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淌。 “周商懿继承周家,他会听周太祖的话,他太公正了,他容不下我的……他会让我换个地方养老……他会让我失去一切……” “你就算不考虑我,不在意权势地位,可你……不在意罗摇吗?” 她朝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声音发颤着劝说: “你真的以为周商懿会和你公平竞争?他看似什么都不争,可他才是最有手段的那一个啊!” “你知不知道他背着你,和罗摇做了些什么?” 说着,她拿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递给他。 “湛深……打开看看吧。” “看完,想必你会有新的答案。” 第373章 逼他退位! 周湛深接过,垂眸,骨节分明的冷硬大手翻阅。 资料上,周商懿为罗摇得到国礼瓷; 周商懿昨晚就提前安排好飞机,送罗摇回乡; 周商懿安排建造部特助到小宁乡,给罗摇打造房子; 周商懿为罗摇手写信件…… 周大夫人双目通红地凝视着他说:“湛深,这些全都是周商懿说着来陪伴你时,背地里背着你偷偷做的!” “他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是在润物无声,一点一点想抢走你的罗摇!” “你向来情感迟钝,哪儿有他那么得心应手?他就是刻意看中你的软肋,给你一些毫无利益价值的温情!就让你一点一点软化,不知不觉为他让开一条康庄大道!” 周大夫人越说越激动,拉住他的手臂一句一句徐徐地引诱、劝说: “湛深,好好想一想……你当真能接受,罗摇和周商懿在一起的画面吗?” “从此以后,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你……” “她和周商懿站在一起,睡在一起,抱在一起……” “他们会有可爱的孩子,会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而你,只能隔得远远地看着,看她属于别人……” “甚至……每一次见面,你还要忍着心里的痛,喊他一声大嫂……” “湛深,那些画面……你想想……你仔细想想……你真的能接受吗……” 她每说一句,就刻意放缓音调,刻意给他画面浮现的时间。 周湛深的黑眸越发深了。 他手里的资料里,还有一堆周大夫人特地打印出来的图片。 是周商懿和罗摇在田野民宿的画面,他们站在一起,或是他看她,或是她看他,或是双目交汇时。 每一帧每一幕,都那么和谐、自然,像是温馨的情侣。 而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那晚的狂风似乎又起了,吹得外面的树木沙沙作响。 周大夫人趁机说:“湛深,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不见他们,只需要静静等两天……” “周商懿为了罗摇,肯定不会娶崔璨。到时候……各方人员会指指点点,会对他停职调查。 你就可以顺利成为周家最有权的掌事者!你等了24年,总算可以顺利取代他!” “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只是等个时机捡漏而已,并不是害他。” “你知道的……”周大夫人又柔声劝:“罗摇她最喜欢做事业了,她心里只有事业……到时候你成为最优秀的人,只有最优秀的人,站在最高位的人,才能和她相配啊……” 周湛深终于动了,他将文件合上,冷漠的视线落向周大夫人。 “不必再说了,出去。” “湛深……”周大夫人还想再说什么。 周湛深将文件冷冷放回她手里:“我自会抉择。”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周大夫人只好忍下满目的悲痛,转身离开。 外面的陈经忍不住走进来,担忧地问: “二公子,您当真要……” 周湛深背对着光的方向,门外的光洒落进来,有一缕落在他的肩头。 他开口:“让我静一静。任何人不准进来。” 他补充了三个字:“任、何、人。” 声线严肃、冷硬。 陈经听明白了,只好恭敬地退出去,带着保镖守在门外。 他听出来了,二公子的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冷意,那不是要针对大公子的态度。 二公子只是在想什么,一件需要想清楚的事情。 门重新关上,这里又变得一片暗淡。 周湛深伫立在那里,耳边一遍一遍回荡着周大夫人的话。 “湛深,好好想一想……你真的能接受,罗摇和周商懿在一起的画面吗?” “从此以后,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你……她和周商懿站在一起,睡在一起,抱在一起……” “他们会有孩子,会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会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而你,只能像个多余的人,隔得远远地看着,看她属于别人……” “甚至……每一次见面,你还要忍着心里的痛,喊她一声大嫂……” “湛深,那些画面……你想想……你仔细想想……你真的能接受吗?” 周湛深的墨眸里,复杂、深沉。 这些天,他们每个人都沉溺在兄友弟恭里,从没一个人,真正去想过最后的结果,现实。 罗摇,最终只会选择一个人。 不论她选择谁,其他被丢下的人,能接受那样的结局? 怎么接受,如何接受。 窗外的天笼罩上厚重阴沉的黑云,整个世界似乎逼仄得风雨欲来。 而周大夫人离开后,她坐上车,吩咐自己的秘书: “钱特助,将事情发酵起来。两天之内,请动所有人,逼他退位!” 周湛深不够心狠,那就由她来! 她必须抓住这个最好的时机! 而另一边。 一栋豪华的别墅,这里是秦美露和周盛寰的房产。 周霆焰跑进来,径直进入书房。 秦美露正在和周盛寰聊着什么,看到他进来,话语瞬间戛然而止。 秦美露关切地问:“焰焰,你怎么来了?” 周霆焰满脸怒气地盯着她:“大哥的事情是你做得对不对!那晚上我喝得是果汁,我没醉!” “二哥半夜突然醒了,起身上了二楼,要去处理一份紧急文件。” “我当时想跟上你,就看到你端着杯蜂蜜水,跟在二哥身后!”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想和二哥修复关系,就没有跟上去!” “现在想来,肯定是你在二哥离开后,用二哥的电脑给那个女人发的邮件!” 秦美露眉头一皱,连忙走过去,看了眼门外,确定没人,赶紧把门关上。 她捂住周霆焰的嘴,低声说:“焰焰,别瞎说,这要是让人听见了,那就麻烦了!啊——!” 话刚说完,她的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是周霆焰狠狠咬了她一口,退后好几步,拉远和她的距离,愤怒痛苦地盯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二哥大哥都那么可怜!我们好不容易修复关系,我们是最好最好的哥们!你怎么可以伤害他们!” “够了!”秦美露终于失去了耐心,怒不可遏地盯着他: “你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 “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 第374章 周家大乱 “你知道在周家,没有权利、永远低人一等,到底是怎样残酷的待遇吗!” 秦美露似想起一些悲痛的事情,目光里也萦绕起泪水。 “不论周家有什么好东西,珠宝,锦缎,哪怕是一个仆人,都要由权利最大的人先选!” “那时候……我刚嫁进周家,我看中一匹玫红色的非遗苏绣。我想选的!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玫红色的了!” “可是你大伯母,那个先嫁进周家的人选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拿走那块布,然后去选一堆别人选剩下的!” 秦美露讥讽地冷笑。“还有吃饭……我刚嫁进周家,很不适应,又忙了一天,低血糖发作,快要晕了!” “我好不容易走去大厅,想坐下吃口饭……可是周崇山说,尊卑有序!说他们大房的人没到,我们就不能动筷子!” “我全身虚软,眼神发黑,我连筷子都不敢动一下……就那么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他们大房的人终于来了,我想拿起筷子夹快糖糕,也被你大伯母啪地一筷子打翻在地!” “她说她都没动筷子,我就没有动筷子的资格!” 秦美露眼底腾起疯狂的恨意。 “在周家,没有权利,永远只能选别人剩下的东西!连一块布都护不住!连吃个饭,都没有先动筷子的资格!” “每年分红,他们分着几十个亿,我们只能拿到零头!” “每次聚会吃饭,他们坐在下面,我们永远只能坐在角落!” “不论是衣食、住行,哪怕是喝口茶,全都要看他们的脸色!看他们脸色!”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变成嘶吼。 秦美露盯着周霆焰,目光里满是严肃: “我已经不逼你学习,让你尽量有个快乐的童年。但我不能不去争,不去抢!” “我和你父亲不为你铺路,将来你长大了,你就是被他们使唤来使唤去的小喽啰!” “罗摇?你喜欢罗摇是吗?” 秦美露盯着他提醒,“我们三房没有话语权,你也没有话语权。 只需要一句话,大房的人就可以把她调走! 周商懿一句话,也可以将她送去任何你找不到的地方!” “只要我们没有实力,就永远只能被他们拿捏!连一个女佣你也别想留在身边!” “够了!”周霆焰崩溃地大吼,愤怒地盯着她: “就算是变成一个没用的人,成为他们身边一个有感情的小喽啰,也总比变成你们这样变态的怪物强!” “啪——” 一个巴掌,重重甩在周霆焰脸上。 是周盛寰走了过来,一巴掌狠狠甩向他。 他小小的身体被甩出去几米远,重重摔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骇人的鲜血。 周盛寰满脸都是怒火:“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到底谁才是你的至亲!你为了那些仇人,连自己亲爹亲妈都不认了?” “你要是想不通,就给我一直待在这里!” 周盛寰转身吩咐:“李妈,盯紧他!他一天不知道错,一天别让他出这道门!一天不准给他送饭!” 周盛寰命令完,愤怒地转身离开。 秦美露看着周霆焰,眼底腾起心疼,可还是狠了狠心。 “你是该好好反省反省了,父母才是这个世界上,永远将你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 “你要是将那晚的事情说出去,我还会坐牢,我们还会被大房的人害得一无所有!净身出户! 到时候,全都毁了!全都毁了!你明白吗?” “你就给我好好想想吧!” 秦美露也转身出去,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周霆焰小小的身板不停地拍门,撞门,但没有人理他。 他嘴角的伤口裂开,之前摔下楼才愈合不久的伤口也被撞破,鲜血不断流淌。 但外面的保镖满脸冷硬,没有人开门。 整个周家,笼罩在一片凄风血雨里。 此刻。 小宁乡夜晚,罗摇接着电话,周书宁哭泣的声音不断传来: “这些天,大哥他们一直在找二哥,但是一直没找到人。” “大哥说二哥可能出事了,他不可能消失这么久。” “三哥查到,好像有祖父安排的一架私人飞机,带着二哥去了哪里谈事情……” 周书宁抽泣着哭:“罗摇,你不知道……祖父很凶的……对谁都很严厉……之前还逼二哥和一个坏女人联姻……” “祖父也希望二哥上位,因为二哥是他培养的人,他不希望大权又落回太祖爷爷手里……” “我好担心他会为了这个机会,会对二哥做出什么……” “还有小霆焰……小霆焰倒是被救了出来,但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他不肯吃饭……也不肯说话……一直呆呆的,怔怔的……问什么也不可能说……像成了一个傻子……” “大哥一边忙着找二哥,一边照顾周霆焰,还要应对崔璨的无理纠缠……” 说起崔璨,周书宁的声音更加沙哑。 “大哥已经第一时间召开新闻会,所有的证据、时间行程全部发布。他已经澄清与崔璨毫无关系。” “但崔璨爬到锦宫楼顶,当场就跳了下去!” “好在有人做了防护,没有摔死。” “但越国皇室说,如果大哥真的不联姻,那就从此断交,刚刚商议好的未成年法案,也不再推行!” “那些万罗岛的杀人犯,绑架了我们国内那么多无辜女孩的罪犯,也无法被定罪!” “总之,他们就是铁了心要和大哥联姻。” 周书宁抽噎着,又有些不解: “按照大哥以往的魄力,他向来不会受人要挟的,他会将他们直接遣送回国。再通过别的方法解决。” “可这两天,大哥似乎还有什么别的顾及的事,一直在走协商流程……” “我问过他,他说……这件事的背后,还关乎你……却不肯再多说……” “总之罗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能做什么……好好的一个家,为什么突然就乱了……求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周书宁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一个迷路在荒漠的孩子。 罗摇听到她所有的消息时,眉心瞬间皱了起来。 她没想到,仅仅只是离开周家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第375章 坚强冷静的力量 但罗摇转瞬一想,又觉得很正常。 周家本就是一个复杂的豪门,她进去工作的短短时间,就接触到无数复杂的事件。 但这些小的事件被解决,更大的问题自然而然会暴露出来。 也或许说,之前她只是看到周家的冰山一角,如今他们愿意把更血腥更残酷的豪门真相,摊开给她讲。 罗摇先温柔地稳定周书宁的情绪: “书宁,你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 “你先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平缓下来。然后告诉自己,别怕呢,罗摇在呢。你的好姐妹,此时此刻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周书宁像吃了定心丸,抽泣声渐渐平静了下来,却还是很委屈很委屈: “罗摇,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好害怕……我好担心你回乡后就彻底不再理我们……我担心你不会再管我们的事情。毕竟周家这么糟糕,真的糟糕透了……” “怎么会呢,不是的。”罗摇徐徐安慰,声音温柔中带着肯定: “周家有善良贴心的你啊,会给我准备那么多衣服,会给姐姐安排住房; 周家有可爱的小霆焰,那么小小的年纪,还会冲进火场里来找我,救我。 周家还有你和所有人都很喜欢的清让公子,为我将一切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还有大公子,二公子,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你知道吗,你们是我上班这么多年来,遇到过最最大方的雇主,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么多钱,也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么多的照顾。” 罗摇由衷地安慰她:“就算是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或者是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都会有长虫生病的一天。” “周家不是不好,只是现在生病了。而问题和疾病都是会被治好的。” “那里始终是你的家,你要对它有信心,相信它一定会好起来。” 周书宁听着,抽噎着,心里的迷茫和对家庭的反感,也一点点被安抚下来。 罗摇又柔声安抚:“现在周家发生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也不是你该一个人扛的。你能把这些告诉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你接下来最需要做的,不是想办法解决所有问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 “如你所说的,大公子已经很繁忙,二公子可能是被什么困住了;三公子和清让公子肯定也在背后默默地努力。” “现在的你只要照顾好自己,让他们知道,有个妹妹一直在家里等着他们,信任他们的能力。 只需要静静给他们倒杯热水,或者陪陪小霆焰。就是他们最大的温暖的动力。 他们在繁忙里回首,看到狼藉的家,会看到还有温情的你。这样就足够了。” “其他的事,交给我来想。好吗?” 罗摇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泉徐徐的水流,流入周书宁的心脏。 周书宁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对,罗摇,你说得对,我是要照顾好自己。 我现在越是崩溃,越是让哥哥们担心。他们在繁忙之中还要回头来照顾我,那我才是真的给他们添乱呢!” “罗摇,我要向你学习!我要坚强冷静一点!让他们看到妹妹长大了!妹妹永远不是他们的负担!” 第376章 来小宁乡找她 罗摇欣慰地笑了笑,挂断周书宁的电话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礼物上。 其实这份礼物,她就是为周大夫人准备的。 之前她想,周商懿什么都不缺,唯一的问题是,大房的问题利益复杂,一天没有解决,就总有爆发的一天。 周商懿给她安顿好了往后余生的养老生活,她唯一能送给他的礼物,就是让他的家庭也和谐一些,让他后半生也能在安定温馨里度过。 只是没想到……这份礼物还没有完成,周家就出了这么大的动乱。 就在这时、 手机突然再次细微地震动起来。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罗摇接通,里面突然传来一道苍老沧桑的声音: “你就是小阿摇吧?我是周太祖,周商懿他们的太祖爷爷。” “我在你们家外面的凉亭里,能不能麻烦你,出来见见我。” 罗摇的眉心顿时皱了起来。 周太祖?周家诸位公子的太祖爷爷? 他怎么会突然来这儿……来找她,是有什么事吗…… 罗摇斟酌了下,应答:“好,您等等,我马上出来。” 别墅里,姐姐已经在何安学长的照顾下安然入睡。 何安学长就在对面的房间里入睡,随时注意飘飘的情况。 整片区域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远处村里传来的犬吠,和田间的蛙鸣。 罗摇十分轻声地走出去,没有吵醒任何人。 到达不远处时,就看到竹木搭造的凉亭里,一个老人坐在那里。 他已经有上百岁的年纪了,头发全部花白,穿着一套中式的藏青色长衫,一看便十分古老而有着渊博的涵养。 只是他似乎太累了,捂着胸口坐在那里,看到罗摇时,咳咳咳地低声咳嗽起来。 罗摇连忙走过去,拿起凉亭里的暖壶,倒了杯热水走过去,轻轻递给他: “周太祖先生,您先喝口水。” 周太祖接过,却没喝,只是抬眸看着她,看她素颜的脸,和眼神里的清澈,目光里升腾起浓浓的赞赏。 他放下茶杯,和蔼地说:“小阿摇啊,你坐,我来找你,是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罗摇在他旁边不远处的位置坐下,态度谦和,“有什么事,您尽可说。” 周老太祖沉沉叹了口气,“周家现在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了。”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执意要带商懿离开周家庄园,出去养吗?” “因为我的儿子周崇山,自他上位以来,他信奉的就是丛林法则。” 他的声音里多了些悲哀,徐徐讲述:“他给家里立了太多条条框框,尊卑有序,按利益能力分配一切,每个人回到那个家里,不像是回到家,反倒像是进入一个战场。” “这次的事情,不仅仅是三房在背后搞乱,还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然凭秦美露的手段,又怎么可能做到全庄园断网断电,不留一点痕迹?让周错那小子都找不到一点线索。” “仅凭大房那点能力,又怎么可能困住湛深这么多天?” “周崇山那混账,他就是故意要让几房的人一直处于竞争状态! 他觉得只有竞争,才能让周家越来越飞黄腾达,人才辈出,立于不败之地!咳咳咳……” 说到这里,他就像是气急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先生……”罗摇又走过去,轻轻为他拍抚后背,一下一下的顺气,安抚:“您先别急,我都明白,都明白的。” 其实周书宁说那些事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 周家,不是一个人出了问题,是整个家族家规出了问题。 周太祖忽然又抬眸看她,“小阿揺,你知道商懿他为什么一直没有雷霆解决吗?五天了,还任由越过那群喽啰,在我们京市如此胡闹,纠缠。” “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一些原因吧?” 第377章 伤害姐姐的人查出来了 罗摇蹙眉,这一次倒不是很懂,只能浅显地揣测:“因为那条未成年的法案十分重要。 辛辛苦苦推进到如今,他不能作废,也不能让那些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小阿揺啊,你只说对了一条。” 周老太祖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在自己旁边坐下,语重心长的说: “实不相瞒,还有一个原因,是商懿他早在去越国之行时,已经查出了当年伤害你姐姐的凶手。” 罗摇的手狠狠一颤,身体也在刹那间僵住、紧绷,连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血液都紧张起来,手也在发抖着。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 一个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一次次看着姐姐躺在床上泪流满面的无助…… 那些无数次报警、无数次失望、无数次在深夜里一个人抱着膝盖、懊恼什么都帮不上姐姐的折磨—— 终于有线索了。终于有线索了! 周老太祖安抚地说:“你别怕,情况是有些复杂,但是会解决的。” “当年伤害你姐姐的人,就是越国皇室的一个军火王子,查尔斯温莎。” “当年他到我们京市旅游,和周枭等人结识,到盛宴公馆参加晚宴。” “周枭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女人,他没有一个看得上。又酒意上头,到停车区域时,看到了你姐姐……” “后来……第二天,他就抹平一切痕迹回了国。” 周老太祖叹息地说:“你别怪商懿查出来后,第一时间没有告诉你。 因为当年的事情已经太过久远,目前没有一丁点证据。 商懿主动多次和他交谈,套话,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而有线索显示,查尔斯温莎和万罗岛的人有勾结。” “万罗岛的模式,是一个已经形成的固定模式,不论哪一个片区的负责人头目死亡,另外的人都可以靠那个模式,继续经营下去。” “他们拐卖全球的妇孺,包括无数的未成年少女,尤其将目标定准在我们龙国。” “因为他们认为我们龙国盛行懦弱,跨国追凶的可能性极少极少。我们国内消失的诸多女性,全成了他们黑市里交易贩卖的玩乐!” 提起这些,周太祖声音里就染上激动、愤慨。 他又转而说:“商懿不告诉你,因为他在等,等风头过去,查尔斯温莎再次出手时,就可以将他一网打尽,名正言顺地给你姐姐报仇。” “如果提前告诉你,在等待得这一个月里,你一定会提心吊胆,甚至想太多太多复杂的事。” 就如现在,罗摇的思绪已经开始乱飞。 她太敏锐了。 那个人……连周商懿都需要足足一个月才能解决……说明事情十分棘手……十分复杂…… 还是越国皇室的军火世家,那力量背景该是多么强悍雄厚……周商懿真的会帮她处理吗? 就算真的会,真处理起来,恐怕他会十分危险…… 她该自己解决的,关于姐姐的仇恨,该由她来自己报…… 周老太祖看出她的心思,拍了拍她颤抖的小手: “小阿揺啊,这就是商懿不敢告诉你的原因。 因为他不想让你期间提心吊胆,他想在案件结束时,直接给你一个足够令你安心而满意的结局。” “只是商懿他……到底是孤军奋战啊!” 周老太祖忽然转而叹息,声音里腾着浓浓的心疼和无力: “他要应对周家那么多人,人人都想拉他下马。如今又要处理越国这桩棘手的事情。” “我其实也担心,他未必能处理好查尔斯温莎的事情。” “所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 第378章 和周商懿,订婚 罗摇立即看向周老太祖,眼神真诚而殷切: “周老太祖,您尽可说,只要能给姐姐报仇,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太老祖眸底掠过一抹罗摇都没有看见的小得逞,小开心,表面却是认真严肃地说: “和商懿订婚。” 罗摇身体顿时一怔,脸色也瞬间僵硬。 “什么?” 和大公子……订婚? 罗摇还没来得及据说,周老太祖连忙安抚地说: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 “是假订婚,演演戏的假订婚。” “一来,商懿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崔璨小公主虽然看起来不可理喻,胡搅蛮缠,但她有一个致命的死穴!” “就是她绝对绝对不会喜欢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 “她之所以对商懿非他不可,其实就是看准商懿二十五年来,身边没有一个女人,洁身自好。” “如果,他公布找了你11年的事情,佯装11年里就对你情根深种。那崔璨自然而然就会自动离开,就此放弃。” “这个方案商懿想过,李屹也提过,我也跟他说过,可他死活拒绝。 他说你已经顺利离开周家,绝不会再将你拉入泥潭。” “但除了这个办法,没有更好的、打发走崔璨的法子了。” “临时找个其她的女人,崔璨也绝对不会信的啊。” 罗摇听着,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也明白了周太祖的意思。 周太祖是要他和周商懿契约假订婚,打发走崔璨。 不过……虽然是假订婚,但她还是觉得…… 周太祖看出她的拒绝,又继续说出最重磅的炸弹: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成为商懿的未婚妻——你可以拿到外交豁免权。” “下次,如果你能和商懿一起去越国,只要你找准机会,对查尔斯温莎下手,你可以直接被引渡回国。 我们国家,自然而然会保护你!” “这样一来,为你姐姐报仇的事情,就多一个可能。而不是全靠商懿一个人去周旋。” 罗摇手心顿时紧紧握了起来。 这一条,她确实心动了……她想给姐姐报仇,凭借自己的力量,给姐姐报仇。 她说过的,只要能给姐姐报仇,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周老太祖看出她的动摇,又乘胜追击地继续说: “另外,你现在虽然有了几百万的存款,但你打算把这套房子装修的钱,全都如数还给商懿、或者清让吧。” “他们为你装修、打造这片区域,花了不少钱。虽然他们没有一个人会让你还,但你又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 “等你核算好数目,还清以后,应该就所剩不多了吧?” 罗摇敛了敛眸,周太祖的确很聪明,连这都看穿了。 她最近的确也在找杨姐核算具体的花销。 周老太祖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啊,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姐姐的往后余生,该怎么生活呢?” “孙老头子治愈她,至少要手80万的治疗费。” “还有你姐姐好起来后,要结婚,要生子吧?” “现在养大一个孩子,培养一个孩子,包括以后你姐姐的生老病死、吃穿住行,全都要钱。” 他从身上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这是我让给你做的核算。在当今这个时代,就算省吃俭用,从你姐姐,到她结婚,养大孩子,至少还需要100万。” “回乡后,你也看到村里那些孩子了吧,何安他一心想资助那些孩子,每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几乎都花在他们身上,还不够。” “建设好学校,让那些孩子都不会再像当初的你们一样,因为缺钱而辍学。也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孩子啊,你还年轻,又有的是能力。 整个时代还在蓬勃发展,你怎么能让自己被埋没呢?” 周老太祖说得煞费苦心,又转入正题: “我这次请你回周家,表面上是以商懿未婚妻的身份。 但私下,我也是看重你的能力。我已经在京市给你成立个高端家政治愈中心。” “你到了京市,可以发挥你的特长,培养出更多像你一样的女孩,给更多像你一样辍学、没有工作、又吃苦耐劳的淳朴女孩,提供更多的岗位。” “如果有更多的罗摇,如果她们走进家家户户,可以帮助更多的人解决问题。” “你会看到更多个破碎的家被修复,看到无数个霆焰、无数个书宁、无数个小错,在废墟里重生。” “我不是让你为我周家而回去,是去做你自己的事业,在你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 周太祖保证说:“帮商懿解决这次的问题,甚至包括大房和三房的纠葛,每一个支线,我也全会按照市场价跟你算。” “你不再是周家的仆人,而是高端的家庭治愈师。没有任何人敢再欺负你!” 罗摇看着本子上那一笔一笔的账单,从孩子奶粉到各种学费。 她又抬眸看向姐姐房间的方向,手心紧了紧。 “好,我会回去。” 从得知可以为姐姐报仇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当初本来就决定,安顿好姐姐后,一有任何线索就离开小宁乡,去为姐姐报仇。 如今的一切,不过都是在按照她想象中的进展。 她又看向周太祖说:“不过您还是要回去和大公子商量商量。 即便我同意假订婚,我想大公子也不会同意。” 大公子那么有能力的人,恐怕不会同意和她这样的小小人物假订婚,甚至也不屑于用这样弄虚作假的手段解决问题。 周太祖心底瞬间一喜,周商懿不同意?恐怕心里也高兴地要乐开了花! 就算真不同意,那他也打到他同意! 但他表面沉和地点了点头:“好,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劝服他的。” 他站起身,又年迈体弱地咳嗽了两声: “小阿揺啊,我老了,不中用了。什么也帮不上你们年轻人。” “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们这些年轻人,能够团结一些,快乐一些。” “我还有心脏病,最受不得打击。你答应了我,就是给了我希望,你可千万不要骗我这个老头子喔!千万千万不能反悔喔!咳咳咳……” 罗摇看着他佝偻的身形,真诚地点头:“放心,我不会骗你,也不会反悔。” 反正只是假订婚,事情解决好后,分开就行。 周老太祖这才告辞,转身离开。 到了无人的地方,他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周身那股苟延残喘的病态感瞬间消失。 他声音有力地命令道:“立即送我去机场!再让商懿来机场接我!等着我!就说我有大事跟他谈!” “是!”特助立即开车开始狂飙。 周太祖浑浊的眼底,满是掌控全局的从容,魄力。 周崇山那个逆子,信奉什么家庭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这次,他请回小摇,就要狠狠给他上一课! 周家,该改朝换代了! 第379章 周商懿:我不同意 京市机场。 飞机刚刚落地,机舱门刚开,周太祖就急匆匆下了飞机。 不远处,周商懿身着大衣,身型严肃硬挺,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与谁通话。 他吩咐着什么,神情里公事公办。 周太祖看了所有人一眼。 保镖们退出上百米,清场。附近一个人没有。 周太祖大步就走到周商懿面前,双手往背后一背,傲娇地轻轻“哼”了声。 周商懿看到周太祖,与电话那端的人说了句什么,挂断电话。 他皱眉:“曾祖父,这么晚了您还奔波,医生说过,老人当颐养……” “停停停,到底谁才是长辈喔?每次见面,耳根子都给我念麻了。” 周太祖打断他的话,揉了揉自己的耳根,和蔼说: “今晚我去见了小阿摇。” “明天,你就去接小阿揺回来,和她订婚。” 周商懿的眉皱了起来。 他皱眉,深沉的视线落向周太祖。 “曾祖父,您告诉了她,关于温莎家族的事?” 唯有那件事,才会令她同意。 “曾祖父。”周商懿的声线,第一次对周太祖染上严肃:“你可有想过,她知道温莎家族的势力情况,会有多忧虑难安?” 话毕,周商懿松开搀扶他的手。 拿出衣袋里的手机,大手摁动屏幕,翻出罗摇的号码。 周太祖连忙一把将他的电话挂断,气呼呼地瞪着他:“那又怎样?我不出手,看你们一直慢吞吞的解决?她作为当事人,也有知情权。” “而且小阿揺都同意了……” 周商懿打断,冷肃严立,“我不会同意。” 他严峻神情里,没有一丝可商量的余地。 他看着周太祖,一字一句: “曾祖父,婚姻是女性的终身大事,不是交易筹码。” “更何况,周家的事,不应该麻烦她。” “我不同意,用这样的手段留她在身边。” 向来言简意赅的周商懿,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 周太祖忍不住抬手,一个暴栗就敲在他头上。 “你啊你!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就你这样的想法,多久才能讨着媳妇喔?” “我从小教过你的顺应天道,因地制宜,不要古板不要守旧,零活变通,你给我全忘了吗?咳咳咳!咳咳咳!” 说着,周太祖就气得气急攻心,不停咳嗽起来。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 周商懿连忙扶住他苍老的身体,但眉峰依旧紧拧,神情严肃,凝重。 “曾祖父……” “商懿啊。”周太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突然放软了姿态,沉沉地叹息着: “曾祖父老了,曾祖父能为你做得太少太少了……” “曾祖父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多大的问题,你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至少有曾祖父在,曾祖父会尽量帮帮你。” “是曾祖父做错了吗……”周老太祖一脸的痛惜,懊恼:“是我不中用了,行将就木的人,一片心思显得多么可笑……想出来的办法又多么的惹人嫌……咳咳咳……” 边说他又边咳嗽起来,头发花白的他像是随时会喘不过气倒下去。 周商懿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声线恢复平稳。 “曾祖父,我不是这个意思。但——” 第380章 周商懿被说服 “商懿啊……”周太祖又打断他的话,语重心长。 “我知道你想让罗摇去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可你们这一代人的思想啊,都出了很大的问题。” 周太祖看着周商懿,反问:“你当真以为,送她回乡就是对她好吗?” 周商懿伫立,神情里看不出他的情绪。 周太祖继续说:“短期内,她放松几天,是对的。” “但长期呢?” 周太祖从身上拿出手机,递给他: “你看看这些视频吧。相信你会有新的答案。” 周商懿接过,大手手指点开。 屏幕里,是周太祖偷拍的。每次何安学长带着罗飘飘或是采摘、或是喂养鸡鸭时、 罗摇就自己一个人远远地在角落里,静静看着。 不知道用的什么滤镜,配得什么隐约,总之就显得格外心酸、凄凉。 周商懿还想多看两眼,斟酌,周太祖已将手机拿了回来,又继续凝重地开口,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她的姐姐总要出嫁,总要结婚生活。” “她总会自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幸福。” “然后她要自己一个人生活。” “漫长的岁月里,想说说话了,回头,身边没人。” “累了难过了,身边没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 “天黑了,夜幕降临,她自己一个人走进那冰冷的家。一副碗筷,一个人。” “过年了,去姐姐家团聚完,看着别的人一家三口团团圆圆,自己再一个人回到冷冷清清的家。” 周老太祖说着,就仿佛真的看到那一幕,心疼地泪湿了眼眶。 “商懿啊……罗摇从小太苦了,太独立了,她给自己定了这样的人生。但你真的要让她去过这样的往后余生吗?” 周太祖神情已经变得沉重,没有丝毫的玩笑和伪装。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想着绝对的自立、自强,想着一辈子也不结婚,凭借自己的本事去处理问题。” “但真正的独立、成长,不是自力更生,而是知道给自己一切最美好的选择。” “有足够的条件时,不婚不育,不是正确的人生选择。 有灵魂伴侣,有夜晚时互诉衷肠的知己,这才是人生的意义啊!这短短几十载的人生,才值得来一趟啊!” 周太祖看着周商懿的眼睛,“就像事业上,你们之前几个兄弟单打独斗,各自为营。如今在一起齐心协力,不是挺好?” “婚姻也是如此。婚姻也需相互陪伴。” 周商懿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底,微微变了。 周太祖说着,又沉重地拍了拍周商懿的肩。 “商懿,小阿揺苦了19年了,我不想她再过那样凄凉的生活。 曾祖父也看着你形单影只25年了,曾祖父也不想你再继续那样孤零零的下去。” “明天,去接她回京吧。” “我已经和小阿揺说过了,早上十点,你去接她。” “十点,她会一直等你。” 周太祖说着,转身就走向自己的私人飞机。 周商懿恍然回神时,周太祖已经走到飞机登机台阶处。 周商懿皱眉:“曾祖父,就算真要照顾她,也不是现在就接她回来。” 差点被曾祖父绕了进去。 解决好周家的事再接她,不让她自己一个人孤零,才是正确之举。 罗摇的姐姐不是明天就嫁人,罗摇也不是明天就要自己一个人生活。 曾太祖却站在登机台阶上,握着扶梯感叹:“顺应天时!顺应天时啊!” 错过了这一次机会,还有什么借口可以把小罗摇忽悠回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周商懿大步走了过去,伸手意图扶他下来。 “曾太祖,那您也不用今晚又走……” “对了!走了走了!” 曾太祖不知道想到什么,一把撇开他的手,赶紧坐进飞机里,对着驾驶员吩咐: “快关门快关门!快点启动!快点走!” “再晚了!我一把老骨头就不保了!” 周太祖说着,看了眼不远处,有几辆车正在狂飙过来。 他赶紧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对着周商懿喊: “总之你明天去接小阿揺!不去的话,我……我就带小阿揺去陆家的长孙订婚!” “陆家长孙也有外交豁免!小阿揺她肯定会同意!到时候你就等着哭吧!” 说完,又不再看他,一个劲儿的吩咐驾驶员:“快点走快点走!” 周商懿眉峰又皱起。 而舱门已经急匆匆关闭,私人小飞机往不远处滑行,拉远和周商懿的距离。 直升机的螺旋浆疯狂转动,很快就离地起飞。 周商懿伫立在那里,眉间腾起一缕困惑。 到底什么事,能让曾祖父这么急着走? 这时、 “嘶!” 几声急促的刹车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急促。 是三辆车径直驶入机场,停在不远处的跑道处。 车停稳。车门打开。 第一辆车下来的人,周湛深,一袭墨色西装,冷硬笔挺。 第二辆车下来的人,周清让,周错。一人白衣,始终温润如玉;一人红衣,张扬刺眼。 第三辆车下来的人,周霆焰,绷着小脸,一脸不悦。 他们看到起飞的直升机,眉皆皱了皱。 四个人,大步走向周商懿。 第381章 所有人质问周太祖 早前。 光线暗淡的房中,周湛深伫立了许久许久。 直到下午,他才转身推开门。 外面的光涌了进来,照亮满屋黯沉。 他冷峻的神情依旧薄凉,只是似乎多了一缕什么坚定。 “陈经。” 他吩咐:“备车,回周家。” 只是陈经刚转身,就看到大门口,周崇山来了。 周崇山身着藏黑色锦缎唐装,手拄权杖,缓步走进来,身后跟了好几名保镖,自带周家掌权人的威严。 只是他看周湛深的目光,难得带着些沉和。 “湛深,听说这些日子,你一直在为了一个女人心神不宁?” 周湛深眉峰微敛,没有接话。 周崇山叹了口气,“祖父这次来,不是要劝你放弃她。或者阻止你和她在一起。相反——祖父想帮你。” 周湛深的眼睑微微动了动。 周崇山又继续沉和道:“罗摇那女人,祖父已经详详细细打听过了。你可以娶她。 只是、以你现在的处境,能给她什么?” 他直视周湛深,一字一句句句珠玑: “你大哥周商懿,身后是整个太祖爷的势力。他们一句话,可以让罗摇风生水起;一个眼神,也可以让整个城镇寸草不生。” 周崇山凝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笃定。 “湛深,你在这周家无依无靠,若想护住想护的人,争取到想争取的人,手中必须有权。” “祖父可以给你股权。让你成为整个董事会里、话语权最大的人。” 周崇山扬了扬手。 有特助立即拿着一份合约上前,打开,呈给周湛深看。 周湛深垂眸,眸色愈深。 陈经在旁边也看到了,周崇山7%的股权! 虽然周湛深一直负责整个周氏的企业,但几个孙子手中实际的股权并不多。也导致董事会一直可以压制这些晚辈。 一旦有了这7%,以后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在二公子面前指指点点了! 周湛深扫了眼股权转让书,抬眸,视线落向周崇山。 “祖父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有什么条件,直言。” “不愧是我看重的周家继承人,够聪明。” 周崇山拍了拍手,开门见山地道: “有个国总商务部部长位置空缺下来了,祖父要你现现在、必须去争取下来!” 周湛深眼睑动了下。 周崇山说:“有了这个身份,以后你和周商懿,可以平起平坐。我也再不低周太祖一头。” “你母亲有句话说对了——只有最优秀的人,站在最高位的人,才能和她相配。” 周崇山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陈经皱眉,担忧地道:“二公子,这的确是个好机会。可一旦去了…… 现在大公子那边情况棘手,我们不去帮忙吗?” 周湛深看了眼周崇山的背影,视线又落向特助手里捧着的那份文件。 周湛深拿过文件,执笔,钢笔在上面唰唰唰落下自己的名字。 他迈步往外走,走向周崇山的车。 走了几步,又停顿。 对身后的陈经安抚:“放心,大哥的能力,不需要任何人协助。” 而他、 雄狮,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捕猎的机会。 四天,不为人知的秘密竞选,角逐。 傍晚时,刚结束。 周湛深刚走出恢宏的大楼,陈经递上一杯特地定制的安神茶。 “二公子!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结果了!今晚您可以回去好好休息!” 可这时,一名黑衣侦探大步走来,焦急禀告: “二公子,周太祖去了小宁乡!周太祖还说服了罗小姐和周商懿订婚!” 周湛深刚接过的茶杯,“砰”的一声落地。 他坐进车里,一脚油门,车速狂飙。 此刻—— 机场里。 四个人大步走向周商懿。 而空中,直升飞机刚刚离地一米多。 机长突然焦急地说:“周太祖……不好了……遇到信号干扰,没法继续飞行了……” 飞机摇摇晃晃,开始稳稳落地。 周太祖急得:“别啊!别啊!想办法啊!” 这一留下来,不得被他们几个缠死了! 果然、 四人走过来,和周商懿擦肩而过,暂时没有人找周商懿的麻烦。他们径直走向直升机。 直升机落地后,周错拿着一个不知名的黑色物品摁动了下,直升机的门自动解锁,扶梯缓缓降下。 周错踏上台阶,“哗”的一声,推开门。 他斜依在机门,似笑非笑: “曾祖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这么急着走?” 视线看似散漫,可危险弥漫,看得周太祖心头咯噔一声。 他拉起盖毯遮住自己的脸:“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周太祖,我只是一个不小心路过的糟老头!” “呵……”周错轻笑了声。 周湛深也迈步,锃亮的皮鞋踩在台阶,“哒、哒、哒”。 一步一步,踏上直升机,站在周太祖面前。 他伸手,冷硬拉开周太祖身上的盖毯,视线落在周太祖身上。 一双眼,冰冷里有红血丝蔓延。 “周太祖,只有大哥是你曾孙,我们都不是?” 他又逼近一步:“当年,你能带走大哥,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周太祖被迫看着周湛深那双带着恨、又带着可怜的眼睛,只看一眼就赶紧挪开。 “我我我……” 还没想到理由,周霆焰也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周太祖的手臂直摇晃: “曾祖父!为什么你不带我一起走!为什么你要让罗摇和大哥订婚!我不要罗摇做我大嫂!罗摇是我的!你要让罗摇一直跟着我!” “哇哇哇!曾祖父不爱我!不爱我呜呜呜!” 小霆焰拉着他就不停地哭不停地闹。 周太祖眼前是一张张充满不解和抱怨的脸。愁得脸都快皱成纸团了。 “这么多孩子,我又不是葫芦娃爷爷,我一把年纪了哪儿带的过来啊!你们是要了我一把老骨头的命是不!” 周错收起身上的散漫,走了上来,凝视着他,补充质问: “我哥每逢重阳节,年年去看你,手工雕刻物品,手工养生品。每年无一错漏。” “也是我哥,周清让,最先为罗摇准备告白场景。” “你让罗摇和周商懿订婚,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一碗水端不平,还做周家的太祖?” 周错的话,毫不客气。 “我我我……”周太祖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当年的情况解释不清,现在的理由,也解释不清啊。 他只能说:“你们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我不是偏心,我这不是帮你们先把人骗回来嘛?” “现在只有商懿遇到问题,我当然用商懿做诱饵咯!” “那要不你们也被崔璨缠上?我就让小罗摇和你们订婚?” 第382章 抢着去接罗摇 “你……”周错难得无语。 周湛深眉头亦是拧起,“强词夺理。” “我……我和你们没得说了!是商懿……是商懿求我这么做的,你们有问题去找他!” 周太祖说着,将手里早已经准备的一枚药丸塞进嘴里,直直咽了下去。 下一刻,他就倒头大睡,不省人事。 周太祖的助理赶紧上前解释:“这是强效睡眠丹,吃下后人会睡上18个小时,期间不能被强制叫醒,不然会得老年痴呆……” 周湛深额间的青筋跳了跳。 周错脸色也不太好。 周清让才走了上来,拍了拍周湛深的肩,又看了周错一样: “让曾祖父休息吧。我们下去谈。” 周湛深和周错盯了熟睡的周太祖一眼,下了直升机。 周霆焰也赶紧跟上。 这次,四人走到周商懿面前。 四个人,都看着他。 一向温润如玉的周清让,脸上也有着从未有过的严肃、凝重。 “大哥,你们用她姐姐的事,引惑她了?” 周商懿的视线落向直升机里、熟睡的周太祖身上。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件事,是我与曾祖父安排不当。” “是曾祖父安排不当。” 周湛深开口,声线冷硬。 他的视线落向周商懿:“我知道,与你无关。” 周错的目光不由得落向周湛深:“这也不是他同意与罗摇订婚的理由。” “现在的处境,他别无选择。”周湛深强调了一句。 下一刻,却又转瞬看向周商懿,目光变冷。 “不过——这不代表,我同意你和罗摇在一起。” “你们只是假契约,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接罗摇。” 周错拉住周清让的手腕,一把将他带了过来。 “我和我哥,也去!” 周清让这次没退,直视周商懿的眼睛,一字一句,很认真。 “阿揺只是为情势所逼。在她没喜欢上你之前,还请大哥谨记: 不能做出任何伤害她、强迫她之举!” 周商懿看着几张脸,终于开口: “湛深,清让,阿错。”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低沉磁性,稳重带着岁月磨砺的成熟。 他看着他们,口吻郑重,“我说过的公平竞争,依旧算数。” “如果她回来,喜欢你们任何一人。我会解除婚约。” 周湛深看着他,周身的威压浅浅收敛一分。 “你最好说到做到。” “呵。” 只有周错冷冷笑了,双手环抱在腰前,慵懒地看周商懿一眼: “当初我哥辛辛苦苦筹备一夜的表白仪式,不就是被你中断的。” “周商懿,刚才你说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周错手中多了只录音笔,慵懒地悠悠转了转。 周商懿的视线落在那只录音笔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他会说到做到。 但他没想到,他也有想食言的一天—— 当晚,几辆车回到周家庄园。 四楼。 周商懿吩咐李屹:“准备直升机,早上五点准时出发。” 她在等着,不能让她等太久。 三楼。 房间里,周湛深站在衣柜前,目光扫视过一件件衣服。 陈经慌慌张张跑进来,低声禀报: “二公子!最新消息,大公子早上五点就要出发!” 周湛深眉皱了下,吩咐: “我们时间提到四点。” 二楼。 书房里光线柔和,周清让在书架上挑书。 沈青瓷急得走来走去,“清让啊,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你大哥他竟然也喜欢小摇……” “你还挑书做什么啊……快想想办法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本来以为自家儿子就周湛深一个情敌,现在竟然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还是王炸! 她的儿媳妇就要这么飞了吗! 周清让神色一如既往沉稳温和:“母亲,明天飞机航程两小时四十五分,她可能有些无聊。有书籍打发的话,可能会好一些。” 沈青瓷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对对对……瞧我,我现在思绪都乱了……我再去给小摇做点糕点,飞机上千万别饿着她!” 周砚白也走进来:“把我珍藏三十年的古籍也翻出来吧,明天你一并带去。” 说着,周砚白又想起什么,提议:“要不我和你妈一起去?” “商懿湛深虽然经济条件是比我们好,但是我们家庭气氛和悦啊?我们一起去接小摇。指不定能多一分胜算!” 沈青瓷连忙停下脚步,赞成地拍手:“对!这个提议好!女孩子都想嫁个婆家情况好点的!我要让小摇知道,和清让在一起,绝对没有婆媳矛盾!” 周清让将手中的书轻轻放进手提袋里,看向他们说: “父亲,母亲,多谢你们为我操心。 只是阿揺这次回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们暂时不给她添乱。 很晚了,你们去休息吧,我心里有数。” 他总算将两人送走。 但周错走了进来,“还在选书?周湛深已经在选衣服了。每个人都比你有心机。” “走,你也上上心!” 周错将周清让拉走,拉回长长一排的橱窗前,开始在上百套衣服里为他挑选。 四楼。 周商懿制定好行程,调好闹钟,准备入睡。 李屹慌慌忙忙地跑到门口,不停地敲门禀报: “大公子!不好了!不好了!二公子早上四点就要出发!” “三公子他们打算凌晨三点就出发!” “还有二公子、五公子都在选衣服了!一个比一个打扮得好看、年轻!” 刚要躺下的周商懿,一向波澜不惊的眉头皱起。 他起身,走到门口,开门,吩咐李屹: “让他们早些睡,衣着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体。” “我的大公子!熬夜一天身体垮不了的啊!求您上上心吧!” 李屹都要急哭了,“虽然您长得也不差,但您衣着老成,是他们所有人里最显老的啊! 他们再盛装打扮,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大少夫人面前。 大少夫人年纪还小,怎么经得起引诱啊!” “您想想~您仔细想想,到时候他们每个人貌若潘安,只有您一身老成的出现在她面前,珠玉在前,她还看得上您嘛?” “现在的女孩子,可是颜控啊!” 周商懿的眉微微深邃。似乎看到了那一幕。 他皱眉,“那我……” “大公子!我这就给您约造型团队!” 李屹当即转身,赶紧联系人去了。 这一晚。整个周家庄园一片灯火通明,火药味十足,都在为明天接罗摇而做准备—— 第383章 他们用尽心思 二楼。 周湛深试过一件又一件西装,伫立在全身镜前。 他的目光打量过自己的一寸寸,尽管镜中的人已足够完美。但他还是吩咐: “去看看大哥,穿的什么颜色。” “是!”陈经快速跑走,不一会儿回来报:“黑色。” 周湛深眉微皱着,又吩咐: “去看看大哥纽扣散到第几颗。” “是!”陈经又转身跑走,不一会儿带来最新消息: “大公子纽扣全扣完了。” 周湛深皱了皱眉,将敞开一颗的衬衫纽扣扣上。 他对着镜子审视片刻,又觉得哪里不对。 “陈经,去看看大哥什么颜色的领带,温莎结还是四手结。” “是!”陈经从三楼跑到四楼,又从四楼跑下三楼,楼道里全是他的残影。 而二楼。 周错把周清让拉到衣帽间后,那上百套衣服,不是周清让原本的。 每一件都是周错花重金从全球各地定制或淘来的孤品,私人订制。 周清让皱眉:“阿错,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周错散漫的声音随意慵懒,“闲得没事干时瞎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输给他们。” “来,试试这套。”周错亲自拿起一套,在他身上比划。 周清让眉间腾起欣慰。 他家阿错,也已经成长到知道关心人、体贴人了。 周清让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阿错,谢谢你。不过比起隆重的服侍,更需要轻松些。 至少,要让她看到时,不会有任何拘谨感。” 喜欢一个人,不是穿自己喜欢的,而是穿她可能喜欢的。 他之前一直在筹备,罗摇回乡后,他也将镌刻室帮去乡下,就穿简简单单的格子衬衫、或者纯棉短袖,出现在她生命里,从最简单、最普通的朋友、邻家哥哥做起。 却没想到,周家的事,还是劳烦罗摇又回来一趟。 周清让去拿最简单的白衬衫。 他还在想,明天罗摇回来,还有些别的日常需要安排。 周错却拿过他手里的衣服,放了回去,“让她感觉轻松没有距离感,又能好看,并不冲突。” 他将自己手上那套也放了回去,取出另外一套休闲的浅青色日常西装递给他。 “这套,去试。” 周清让还想说什么,周错直接将他推进了试衣间。 他还拨通一个电话,问:“发型师找好没?嗯,自然的,看不出痕迹的,但要精致、好看,不着痕迹的好看。” 挂断电话后,周错揉了揉太阳穴。 大房的人全都在煞费苦心,他爹妈一个去选书籍、一个去做点心。哥哥还想着就穿最简单的白衬衫。 没救了。这年头没有点心机,怎么追女孩子? 尤其是……不开窍的女孩。 四楼。 周商懿第一次深夜在房间里还没睡,那巍峨的身躯第一次坐在镜前,任由几个造型师倒腾。 不过他的神情一如既往成熟稳重,似乎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 他开口吩咐:“备好她回来要住的房间,洗漱用品。” “房间、用品青白浅色系。” “拖鞋36码。” “枕头4cm。” 一字一句,是岁月磨砺出的稳重。 李屹在旁边一边盯造型师,一边赶紧拿笔一一记下。 第384章 争得不可开交 清晨两点。 四个男人走出周家主楼。 周商懿沉稳如山,深色着装一丝不苟,只是发型与衣服款式,似乎与往日有些细微的不同。 周湛深一如既往墨色,冷峻如霜,但墨色衬衣到底敞开两颗,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与胸肌。 周清让,里面是白衬衫,如同一抹皎洁的月光,外搭配轻松的浅青色日常西装外套,像春日青草,又温润如玉,清贵而干净、美好。 总之每个人看似与往常似乎一样,但明显比往日更为精致。 他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周商懿的眼神沉和,似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湛深目光与生俱来的犀利,冷锐。 周错还是往常的穿着,并无变化,只是站在周清让身后,代替自己哥哥,挑衅地看了周湛深与周商懿一眼。 “大哥,要不你别去了。当初我哥哥要表白,是你中断的。你欠我哥哥一次道歉。 和自己弟弟抢心上人,不太好吧?” 周商懿的眉微微皱了一下,片刻,又恢复一如既往的沉和。 “阿错,公平竞争,谈不上抢。” “是不是抢,你心里有数吧?”周错挑了挑眉,不过片刻后,薄唇又勾了勾唇。 “罢了,你爱而不自知,恐怕还真不清楚那手段是不是抢。” 周错的视线又落向周湛深,悠悠玩味:“周湛深,如果我是你,我会第一个主动出局。 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的,家规第一条?” “又是谁说的,堂堂周家公子,至于抢一个女佣?” 周湛深的脸色墨了,一瞬。又迎上周错的视线: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做错事不是逃避,是弥补。” “我伤她最深,所以最不可退。毕竟——” 他朝着周错迈近一步,威压升了起来,冷硬的声线里,有宣誓的意味。 “解铃还须、系铃人。” 周错的眼睑微微颤了下,下一刻又漫不经心地笑了。 “你高估自己了,你可没在罗摇的身上系了铃。她只把你当一个过客,没把你的事放在心上。” “你——”周湛深额间的青筋微微跳了下。 下一瞬,似想起什么,那股威压不悦又被他克制下去。 他冷漠的视线扫过几人,冷冷哼了声。 “说得就像她把你们谁放在心上了一样。” 几个男人的神情,在那一刻都变了。 下一刻,他们几乎是同时,径直走向庄园里的私人停机坪方向。 飞机缓缓升空,朝着小宁乡的方向而去。 为了避免吵到罗摇。 周商懿吩咐:“县城机场落地,转车过去。” 凌晨六点时,晨光熹微,一辆加长车停在小宁乡的乡道边。 四个男人下车,站在田梗边,视线落向不远处的那栋建筑。 周商懿扣上西装纽扣,拿过一条浅色丝巾搭在手臂。 天还有些凉,接她出发的话,丝巾可御寒。 周湛深整理了下衬衫的纽扣,露出一片肌肤,让自己不似那么正式。 单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拿过一份文件。 里面,是京城小宁乡一比一复刻的方案。 他会告诉她,即便留在京市,那里,也有她可放松的地方。 周清让伫立在那里,任由微风轻轻吹拂发梢。 这里,他什么也没准备,他准备的书籍、或者飞机上休息用的眼罩、靠枕,薄毯,全放置在飞机上。 在这里,他只想告诉她,回周家,不用怕。不管发生什么,他和母亲、父亲都在,永远在。 让她安心就好。 三个男人迈步往乡道走。 周错站在一棵树的阴影后,双手插在裤袋,漫不经心地伫立着,看着。 清晨的风似乎吹不到那里,晨曦的光也还没穿过树梢缝隙。 关于爱情,他从未想过。 就这样看着他们,挺好。 不过三个男人走了几步,似察觉到什么,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周商懿回头看周错,声线带着长兄的稳重: “阿错,跟上。我们可能会等很久,等她醒来。” 周湛深也在看周错,神情一如既往冷硬。 “兴许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农活,你别想偷懒。” 周清让择返回去,拉住他的手腕,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阿错,我们一起去院子里等。” 哥哥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不会再丢下他一个人。 周错被周清让牵着往里走,他垂眸看了眼那只大手,眼睑微微一颤。 慵懒的眸底深处,有什么模糊了。但说出的话满是嫌弃: “你们真的啰嗦。一刻也不想让我清净。” 周湛深冷呵了声,“当初你想残害周家时,也没想过让我们清净。” 虽然是怼,可空气里没有任何敌意,连风似乎都带着新生青草的气息。 不过这样的愉快气氛并没有持续两分钟。 走过这条修葺好的乡道,前面就是一条条石板路田梗,通向最深处的建筑。 那田梗窄的,只容一人通行。 周错拉着自己的哥哥走过去:“哥,你走前面。” 周湛深皱眉,视线冷漠地扫向他。 “按长幼有序,还是年龄大小,也轮不到周清让走前。” 周错双手环抱在腰前,挑眉看他:“你没学过谦让?尊老爱幼。 这里,我哥出生的时间最晚,年纪最小。我们做哥哥的,当然都得让着他。” “呵。” 周湛深又冷笑了下,目光凉薄。 “你没学过孔融让梨?年纪越小,越该知道谦让。” 周错挑了挑眉,“喔?是嘛?那你谦让下,让你大哥走最前面?” 周湛深的脸色,在那瞬间沉了下来。 “湛深。阿错。”周商懿开口了。 与此同时,几乎是同时,周清让也开口: “阿错,二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周商懿看了周清让一眼,周清让也看了周商懿一眼。 然后两人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弟弟。 “别吵醒她。” 又是异口同声。 一人声线稳重磁性。 一人声线温润温柔。 周湛深周身的气场,在那一刻克制地收敛。 而眼看着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板小道时、 一道爽朗惊疑的女人声音突然响起。 “咦?你们怎么来了?你们都是来找罗摇的吗?” 四人的视线落过去。是杨姐。 周清让之前来帮忙修造房屋,和杨姐比较熟,他轻“嗯”一声。 “我们来接小摇。” 杨姐一拍大腿:“这可太不巧了!昨晚一点过,小摇就自己出发去机场了!估摸着现在早已经到京市了。” 四个男人的神情,在瞬间一变。 第385章 罗摇的独立 昨晚。 罗摇在送走周太祖后,所有困意都烟消云散,满脑子全是关于事情的安排。 解决大房三房的矛盾,成立高端家庭疗愈中心,拿到外交豁免权…… 既然是她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没必要等谁来接她。 况且周商懿那么忙,不该麻烦他特地来接她。 从15岁起,她和姐姐就已经能自己坐火车、坐大巴车走南闯北。 当天晚上,罗摇请何安学长照顾好姐姐,又请村里的杨姐也住在屋子里,方便随时照顾姐姐一些女孩子间的事情。一个月一万的工资。 杨姐当即爽快地应下:“我现在的工作一个月五千都赚不到呢!我保管给你姐姐洗衣做饭洗澡,照顾得妥妥当当!” 孙鹤年老先生也还住在别墅里,听到动静起床,来到大厅里,放心地拍了拍她的肩: “安心去吧。其实那几个小子跪下来求我给谁看病,不合眼缘的,我都不治。” “你和你姐姐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是个好妹妹,我用尽毕生医术,也一定会治疗好你姐姐。” 罗摇感激地连连鞠躬,“谢谢老先生,谢谢老先生! 到时候无论要多少医药费,您尽可开口。我会努力赚到!” 怕他误会,她又连忙解释:“不是用钱侮辱您医术的意思,是每一分付出,都该得到相应的回报和收获。 您要是不要钱的话,有什么别的要求,也尽可提!” “钱的事自然不用提,你就安安心心去京市,帮商懿那小子把事情解决好就行。” 孙鹤年老先生抚了抚自己长长的胡须,眼底有着罗摇看不懂的期待。 他从小看着周商懿那小子长大,还从未看到他对哪个女人上心,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结婚生子的事。 如今把罗摇送到他身边,希望那棵铁树抓住机会,早点开花! 姐姐也醒了,罗摇给姐姐的理由是,有一所高中邀约,她可以免学费免生活费,去完成未完成的学业。 姐姐十分开心,欣慰地拉着她不停地转圈圈: “太好啦!太好啦!我们摇摇可以继续读书啦!” 姐姐亲自送她上了村里的摩托车。站在路边,不停地对女摩托车司机叮嘱: “麻烦你一定要把我妹妹准时送到机场啊!” 又满眼灿烂地凝视罗摇:“摇摇,在学校里不要太拼命,要照顾好自己喔! 课间记得多看看帅哥!看到好看的,记得偷偷拍下来发给我!我要一起看!” “好。”罗摇笑着应下。 摩托车在夜色里启动,缓缓离开宁静的小乡村。 她回头看着路边的姐姐,视线一点点模糊。 姐姐,放心,这一次去,我一定会毁了当年伤害你的凶手。你受过的每一分苦,我会让他千倍万倍地还! 你只要在这里,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如果回不来…… 罗摇看了眼姐姐身边的何安学长,和热情的杨姐,孙鹤年老先生。 相信姐姐可以在他们的照顾和陪伴下,过上很幸福的生活。 罗摇上了飞机,给李屹发了条短信: “李特助,转告大公子,不用劳烦他来接我。我处理好事情,会直接去周家庄园。” 只是李屹在忙着一边叮嘱这个造型师,一边又吩咐那个生活助理。 一通忙碌下来,他忘记了看私人手机…… 而罗摇到达京市时,是凌晨的三点过。 她找了个机场的休息区坐下,第一时间筛选合适的工作室。 周太祖说得对,她不是为了周家回来的,是为了自己。 曾经没想过在京市久留,就从来没有规划过事业和未来。 但现在,周家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还要等待时机接近查尔斯。她不可能一直住在周家,她要有自己的事业。 她淘了很久很久,终于在城郊淘到一栋独栋的小房子。 原老板租了三年做田野咖啡,因多方面的原因导致亏本。 房东又不给她退租,还剩半年,她就想着租出来,半年二十万,能少亏一分是一分。 罗摇等房东醒来后,清晨一早就过去,谈妥签订合约。 期间,她也买了一堆需要的物品,定时安排配送。也准备好一切资料,卡点跑去工商所注册。 她给工作室取得名字是[愈家],简简单单,治愈每一个人的家。 不知道为什么,工作人员似乎认识她,迅速给她办了下来一切资料。 仅仅是上午十点,罗摇已经一个人在空白的房子里环顾。 小小的一层白色极简建筑,坐落在郊外田间。 空空荡荡的空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她淘来的一大块移动黑板,以及一张长桌。 罗摇看着,忍不住想。如果解决好那个人后,如果真的能活下来的话。 她想,以后可以在这里,拥有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女孩,也善良,淳朴,耐心,温柔,不止她一个。 只是她们也如她一样,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很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里拼出一条路。 而她这里,可以不看家世,不看学历,只看一个人的品性和良知。 如周太祖所说,到时候会有更多的她,会让更多破碎的家愈合予光。 罗摇在心里筹划时,微信突然响起声音。 是心理治疗协会的会长助理加了她,直接发来一份表单。 “这是行业的价格,记得遵守。” 每个行业都有定价,不能打破市场规矩。 罗摇看到那一份表单时,皱紧了眉头。 果然和当初周清让给她的一模一样,高端市场,s级是200万,ss级300万。sss级800万。 这…… 好在还有abcd级的,寻常价。 罗摇刚入行,再权衡地想,例如进周家后,还有多次生命危险。 这样的价格,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回复:好的,谢谢。以后还麻烦前辈您多多指教。 放下手机后,罗摇在桌前坐下,拿出笔和本子,开始绘制思路图。 周大夫人,周三夫人,周盛寰,周振邦,甚至还牵扯到周崇山…… 罗摇想起什么,拨通周太祖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周太祖身边的老管家清伯。 清伯声音和蔼:“老太祖现在还没醒呢,不过老太祖之前交代过,说您一定会联系的。 是想谈签订合约的事吧?” 罗摇“嗯”了声,这是她接手的第一个项目。 既然周太祖是邀请她以家庭疗愈师的身份回来,她也要给出该有的专业的态度,才能不负雇主的信任。 而且以工作的方式回去,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第386章 别脏她的眼 罗摇温声说:“我已经办理好营业执照,也有了工作室。现在在拟定合同。 这次项目定s级,为了感谢老太祖的开导,两折优惠。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送合约过去?” “您客气了,您把地址发给我,我过去签约就行。”清伯的声音客气。 “好的。”罗摇挂断电话后,将地址发了过去。 而清伯想到昨晚周太祖的吩咐: “以小阿揺的性格,肯定会自己出发,自己经手工作室的事。” “提前给办理手续的人打招呼,别卡着她了。” “至于那几个小子……就让他们跑趟空吧!” “他们才会知道小阿揺是多么自立自强的人,有多优秀,并不是非要靠他们不可!” “一个个的再不给我多上点心,就等着媳妇跑了吧!到时候我打死他们!” 不过周老太祖也吩咐过: “到时候还是把地址发给他们一份,小阿揺工作室开张,肯定要有点人气。” 于是,清伯收到罗摇的地址定位后,顺手转发给了几位公子。 * [愈家]工作室。 清伯果然很快就来签约合同,还再三要求,“老太祖说了,不接受打折!这是侮辱周家的财富!周家从来不买打折的商品!” 于是,罗摇不得不被迫签订下那份价值200万的合约,又和清伯商议一些细节。 外面。 几辆车无声地停下。 四道高大的身影走至工作室。 他们伫立在窗外,目光穿透玻璃,落进去。 罗摇坐在桌前,与清伯核对合约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侧脸和眉眼永远那么专注,柔和,极有耐心,像是所有的其他人、事物,都进不了她的世界。 周商懿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眸,有什么情绪腾起,又收敛。 周湛深薄凉的唇倒是勾了下。 看得出来,她当做一份事业回来。 至少说明,她现在对周商懿没有感情。 他和她,是一类人,事业至上。 周清让温润的眸底,又腾起浓浓的心疼。 罗摇那些年,到底经历了多少,才会养就今天这样、什么事都靠自己的性格。 不需要人接,不需要人帮忙,自己一个人能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选谁都没有关系,他只希望她身边,能多一个让她心甘情愿依靠的人。 周错也在看那抹身影。 不管什么时候,有没有人喜欢,她只做她自己该做的事,想做的事。 这就是她说的,光明正大地活着吧。 很快,清伯签订好了合约离开。 周湛深迈步准备走进去。周商懿却抬起手,拦住他。 周商懿视线落向周湛深,压低声线: “她今天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有她自己想处理的事。我们再等等。” 周清让也看着那抹身影,温润的眸子里有心疼,也有认真。 “是啊,阿揺性格太独立了,她之所以会成立这个工作室,就是希望京市有一个完全独属她自己能力打造的空间。” “不管我们做什么,帮她什么,她都会觉得,这不是靠她自己能力得到的。” 所以,哪怕想进去帮她,哪怕想立即陪在她身边,但他暂时不能去。 周清让克制着眼底的情感,转身:“我去为她准备午餐。” 周商懿的眉皱了下,也转身离开。 走到无人的地方,他沉声吩咐: “李屹,为她挑个好的办公椅,我办公室同款,现在送来。” “是。”李屹立即点头应下,去办。 周错没有久留,跟上的周清让脚步提醒: “大哥准备办公椅,显然是希望罗摇一坐椅子就想到他。而你一顿饭,吃了就忘。” “哥,你去准备点别的,我去备她今天中午的午餐。” “阿错。”周清让还想说什么,周错打断,补充: “放心,我知道她喜清淡,不吃蒜、榴莲,醋。每次吃饭你都念叨,让父母提早改口味,我耳朵都听起茧了。” 周清让耳尖微微泛红,原来他已经说过几次了么…… “辛苦阿错了。” 周清让温润地拍了拍他的肩后,迈步离开。 而周湛深还伫立在那里,他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眉微微皱起。 他们似乎都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而他…… 他没走,就伫立在一颗绿植后。 罗摇在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购买书籍,发布招聘信息。 她想招聘到一些女孩,前期提供食宿,基本工资。女孩们什么都不用管,每天按时来打卡,坚持看书学习。 从基础的家庭护理,到心理课程。 她在工作,周湛深也在外面用自己的手机处理一些公事。 他不会他们做的事,唯一能做的,静静陪她,一起工作。 终于,午后。 罗摇把网购的书籍全都装进书柜里,才总算伸了个懒腰。 处理好工作室的事情了,基础工资低,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人联系。 应该去周家了。 关于假联姻的事,还有很多细节要和周商懿商量。 她洗了把脸,整理好仪容。 刚迈出工作室的门,就看到院子里,四个男人伫立在一棵树下。 太阳有些大,不知道他们来了多久。 周商懿在转动黑色的办公椅,似乎在调试。 他衣袖挽起,露出一小节精壮的手臂。周身依旧是严谨一丝不苟的气息。 周湛深伫立在一旁,就单手插在裤袋里立着。 衣领散开了两颗纽扣,让平日里冷峻的他,多了一分日常轻松感。 周错手里提着一个盒饭。 周清让浅青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木箱。 树下微风徐徐,树影晃动,阳光穿透缝隙,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剪影。 罗摇倒没有欣赏,第一本能地疑惑地皱起眉: “你们怎么来了?” 周商懿目光落向她,越过几米的距离,视线一如既往稳重。 “听说你工作室开业,即便是朋友,也该送份礼物。” 话落,他单手提起办公椅,迈步往里面走。 路过她身边时,又停顿了下脚步,声线磁性沉和: “进来试试,看合不合适。” “喔……好……”罗摇有些不好拒绝,跟着转身进去。 周湛深迈步跟上。 周错将饭盒往周清让手里一塞,“哥,你先进去。她一上午没吃饭,应该饿了。” 周清让“嗯”了声,的确在意这件事,加快了些脚步。 而周错突然上前几步,伫立在周湛深跟前,拦住他的去路。 周湛深皱眉,还没开口。 下一刻、 周错抬起手,手落在周湛深的纽扣上。 一颗,两颗,纽扣给他扣上。 他看了眼周湛深,薄唇掀起,“之前没管你,现在近距离了,别脏她的眼。” 周湛深眼睑抽动了下。 “你管这么宽?” 他声线冷冽。视线转而落向周错的胸膛。 周错一向散漫,红色衬衫散落好几颗纽扣。 尺度比他还大。 周湛深眸色生起寒意,“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好意思管我?” 他抬起手,又将纽扣解开。 周错双手慵懒地环抱在胸前,懒懒一笑:“我又不打算进去。怎么,难道你也打算就在外面等?” 周湛深脸色沉了。 周错就拦在他面前,“纽扣不扣好,别想出现在她面前。” “就这么耗着,让我哥和你哥陪她好好相处,也挺好。” 他没有让开的趋势。 周湛深冷峻的神情,风雨欲来。 他又抬眸看了眼门内的情况。 里面已经—— 第387章 他们照顾她 工作室内。 周商懿将黑色办公椅放在罗摇工作的位置,然后单手拉开原本的那把旧木椅。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木椅坐感硬、无缓冲。久坐超过三十分钟,坐骨神经受压、腰椎悬空、血液循环不畅。”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试试。高度尺寸不合适,再换。” 罗摇看了一眼那把黑色办公椅,靠背流线型,腰部有支撑,哑光质感扶手,底座沉稳厚重……总之一看就很贵,价格不菲。 但周商懿亲自搬来了,她不好拒绝。 “谢谢。”她道了声谢,走过去坐下。 周商懿的手落在椅背上,轻轻推着,将她送到办公桌前。那巍峨昂藏的身躯就在她的侧方,像一座山。 罗摇却只在用心感受椅子带来的支撑感,认真评判: “的确很舒服,谢谢周大公子。” 她站起身,一如既往大方平静:“多少钱,我等会儿转给你。” 周商懿眉峰微敛,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沉声道: “你的开业礼物。下次我有事,你再还礼就好。” 罗摇想了想,点头:“好……” 兴许总有机会……还礼的吧?等一次机会,还清人情就好。 周清让已经将桌面的资料文件收好,打开保温饭盒,一层一层布菜在桌上。他的动作轻缓,每一帧都像是一幅画。 “罗摇,忙碌了一天,该吃饭了。”声线也温柔好听。 罗摇看过去,三菜一汤,有清蒸鲈鱼,小炒和牛,清炒时蔬,每一样都十分精致。 她微微皱了皱眉,歉意道:“清让公子,谢谢您的关心。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吃过啦。” 她打开办公桌下的一个抽屉,里面装满了一堆的食物。 “这个是五谷面包,这个是无添加的烘焙牛肉干,这个是冻干蔬菜。营养全面。” 她抬眸看着他们,笑容干净,“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自己饿着。” 这些年,罗摇有时候忙工作,的确三餐不定时,但穷人是没有资格生病的,随便去一趟医院就要几百上千块钱。 所以在那些岁月里,她早已经淘到一些物美价廉、又健康无添加的食物。实在忙起来的时候,也不会让自己饿着。 今天中午空闲时,她就吃了面包加好多牛肉干,果蔬干,把自己喂得饱饱的。 周清让的视线落在那满满一抽屉的食物上,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罗摇……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她已经学会了照顾自己。 不是因为她坚强,而是她清楚,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照顾她。 她活成了自己最好的呵护师。 周商懿的眸色也沉了一瞬。 两人还没开口,罗摇察觉到了周清让的神色,似乎是有些伤感? 也是,清让公子那么用心,对每个人都照顾得面面俱到。准备这些饭菜,应该也花了不少心思吧? 拒绝别人用心准备的礼物,总是不太好的。 罗摇又走过去坐下,语气轻快:“不过我刚才整理了太多书籍,正好有些饿了。 最近也有增肥计划,多吃点也没事。” 第388章 谈谈订婚的事情 罗摇拿过周清让手中的筷子,低头开始认真地吃起来。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珍品。 饭菜像是为她量身制定的,咸淡都刚刚好,肉质也不老不柴。 她由衷地感谢:“谢谢清让公子,这家店的味道真的很好,你方便把店铺推给我吗?下次有空了我会回购的。” 声音也很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周清让却伸手,轻轻从她手中取回筷子,又将饭菜一层一层叠回饭盒里。动作温柔,又不容拒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润如玉,却带着认真: “阿摇,你不用特地考虑我们的感受。既然已经吃过了,就不用勉强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像三月的风拂过湖面:“无论什么时候,以你自己的感受为主。” 他又抽了一张纸巾轻轻递给她:“饭菜是阿错买的。他兴许用了些心思,但他肯定也不会希望你勉强自己。” “是啊,一份饭而已。” 周错从门外走进来。红色的衬衫,纽扣不知什么时候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衬得他下颌线利落分明,眉眼间那股散漫依旧,却比往日正经。 他顺手提过饭盒:“不用担心浪费,可以拿去喂流浪猫。” 他转身往外走。院子里果然有几只中华田园猫跑来跑去,橘色的、白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打滚。 周错走到院边,蹲在那里,耐心地将饭盒打开,一一放在地上。本来锋利不羁的他,此刻像染上午后阳光的柔软。 两只小猫一点也不怕他,凑过来,低头吃得津津有味。 罗摇看着那一幕,又看着周清让脸上一如既往的温柔亲和,心里涌起浓浓的感动。 她接过周清让递来的纸巾擦拭嘴角,声音清澈真诚: “谢谢你们。真的,你们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雇主!” 不仅对她好,处处考虑她的感受,还教她在意自己,以自己的感受为主。 这些事,从小到大,她的亲生父母也没有教过她。 周商懿已经不知从何处拿了一个纸箱,走到那零食抽屉前。 “真要感谢,下次开始,不准再吃这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榷余地。 “零添加的预制品,始终比不上正餐。” “以后忙碌,我会让人定时送餐过来。” 他边说,大手伸进去,一包一包将那些食物取出,放进纸箱里。动作严肃,像是大人家长在没收一个孩子的零食。 似想起什么,周商懿手上的动作又顿住,抬眸看向罗摇: “当然,你喜欢清让或阿错定的饭菜,也可以。” 周清让看周商懿一眼,也对罗摇温声说: “大哥订的餐也可以,总之你必须按时吃饭。” 罗摇很想拒绝,那太麻烦他们了。 但还没开口,周错已经走回门口,慵懒地斜倚在那里,挑了挑眉。 “你有这么多朋友,还天天让人吃预制品。真当朋友都是摆设?” 他又补了一句:“周书宁要是知道我们没照顾你,又要闹了。” 罗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好。那三公子,麻烦你等会儿把饭店的微信推给我。 我每次自己订餐就好,保证绝对不会再吃零食充饥!” 周错看她一眼,感觉头有些疼。 没救。 那两个人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她竟然还没有一丁点感觉。一点不开窍,将两个人都排除得干干净净。 周错捏了捏眉心,口吻里多了一抹无奈: “我哥给的地址,他那边才有老板的联系方式。迟些了你自己问我哥要吧。” 他又补充了句:“今晚我哥有空,还可以带你去店里坐坐,看看那里的环境。 那家菜不贵,女孩开的私人厨房,平价。以后你在京市也有个熟悉的地方。” 罗摇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好。” 至于晚上,她肯定不用麻烦周清让陪她去,到时候让周清让发个地址就好。 当然其实她也没有想去……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应付应付他们,却没想到他们将吃饭这件小事,看得这么重要…… 不知不觉,聊天内容好像都完全超出她的掌控…… 而全程,周湛深伫立在门外,一处光线落不到的角落。 纽扣被周错扣到最上面一颗,墨色衬衫衬得他如往常冷峻。 他在看他们,看他们对罗摇的呵护、照顾、与关爱。 有些事,似乎是他一生也学不来。 直到听到周错后面那句话,周湛深才微微回神,压低声线吩咐身侧的陈经:“去将那间店收购。” 陈经拿出手机快速查阅,片刻后皱紧了眉头,低声汇报:“二公子,那不是什么私家小厨,也不平价……是一家五星级大饭店!厨师有三十多年家常菜经验!” 周湛深眉峰微敛,视线扫了一眼周错。 竟然连周错,也知道如何对罗摇好,如何让罗摇放低戒备。 周湛深收回目光,吩咐: “那就开一家私家小厨,环境按她喜欢的布置。” “再高薪将厨师聘请过去。” 陈经连连点头:“是!我这就去办!” 而办公室里。 罗摇没有多想,也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她想起正事,看向周商懿: “大公子,有一些关于假订婚的事情,我想和您商量商量。” 她这话一出,刚刚淡下去的气氛,无声紧张起来。 一直伫立在外面的周湛深,从外面走了进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重,却带来紧绷感。 “这件事,是该谈谈。” 他一个眼神,另一名特助赶紧搬了几个椅子,放在办公桌的左右两边。 周湛深走到一侧,坐下。身姿笔挺,冷硬。 周错也走过去,拉着周清让在另一侧坐下。 周商懿将那把黑色的办公椅又轻轻挪动了一下,调整到正中央的位置。 他看向罗摇,声线沉稳:“你坐这里。有什么细节,慢慢谈。” 罗摇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坐在了最上面的椅子上…… 而四个男人,分别坐在办公桌的两边。 他们每个人都看着她,都在等着她谈什么…… 第389章 我对你的纠缠,心之所向 周清让凝视着罗摇,率先温声开口: “罗摇,很抱歉周家的事又打乱了你的计划。” “我们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你,假订婚的事宜,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想别的办法解决。” “当然。”他的声音更加温和下来: “如果你对大哥有好感,愿意与大哥相处交往,我们会离开,绝不过多干扰你的任何决定。” 周错眼睑颤动了下,还没开始,哥自己就想退出了? 周湛深的眼睑也掀起,落向周清让。 这不代表他的态度。 只是他们还没开口,罗摇已经冷静下来,保持着以往的专业解释: “首先谢谢你们的关心,但这次假订婚的事,是我自愿的。” “不过你们尽可放心。” 罗摇看着他们,认真解释: “我回来一是为了赚钱,二是为了解决姐姐的事情。 我和周老太祖签订了解决事宜、化解家庭矛盾纠纷的合约,对大公子,绝对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仅仅是为了公事!” 所以他们谁都不用担心,她会破坏周家的家规第一条。 周商懿向来波澜不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明显暗了下。没有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周湛深眸底的墨色,有了片刻沉缓。 而周清让,眉峰愈紧,像平静的清潭湖面,笼罩起一层浓雾。 他看出来了,罗摇的确对大哥没有任何感情,准确地说,她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感情。 她的那双眼睛里,只有通透、冷静,公事公办的认真。 他心里没有腾起任何喜悦,相反,心脏深处又泛起密密的疼。 19岁的女孩,本该是最青春懵懂的年纪,却早已成熟理智得……让人心疼。 罗摇又看想周商懿说:“我想商量的事情是、 既然是假订婚,并且既然目的是想让崔璨小公主死心,就没有必要办任何仪式。 我们只需要把这件事透露给崔璨小公主就行。” “这样一来不会铺张奢侈,二来不管是对大公子、还是对我本人的婚约嫁娶,都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 言下之意,就是尽量保密,将事情的影响范围,尽全力降低到最小。 罗摇认真冷静地说:“等崔璨小公主离开后,我会尽快解决大夫人的心理疾病,以及和三夫人之间的隔阂。完成签订的合约任务。” 她又看着他们强调:“总之你们放心,我绝不会有任何后续的纠缠。” 周商懿的左手落在右手那枚墨玉扳指上,缓缓转动起来。 片刻,停住。 他抬眸,深沉的眼看向罗摇,眸底似有山峰巍峨,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罗摇。” 他开口,声线低沉磁性。“你不必紧张,我对你的纠缠,毫不反感,并且——心之所向。” 罗摇的神色在瞬间惊住。 她她她……她听到了周大公子说什么? 好不反感,心之所向? 是她听错了吗? 但是转瞬一想,罗摇瞬间明白过来。 周大公子是不喜欢她有心理负担,希望她不用保持太紧张的心绪。 她把他们当做服务的雇主,但他对她一直十分的平等。 周清让也凝视着她,温声提醒: “罗摇,我们没有人怕你会纠缠,就算你真喜欢大哥,或者喜欢任何人,你都值得。” 周错也靠在椅背上,懒懒掀唇:“你需要担心的,不是你纠缠谁,是别人纠缠你。” 第390章 该弥补了 罗摇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他们都很好,都在用这样的语言,让她足以与他们平视。 其实这个时代看似人人平等,可只有深入上层,深入豪门,才会明白有些阶级,依旧存在。 豪门里的人,看不起的不一定是身世,而是普通背景里、碌碌无为的人性和狭窄的格局眼界。 他们与生俱来的优越、尊贵,丰富的学识涵养、品味,注定他们不会无法和普通人平起平坐。 但周家的这几个公子,至少现在,对她全都没有这种偏见。 甚至还如此好心的消除她自身的忐忑。 而全程,唯有周湛深垂下眼睑,眸底深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罗摇很快理清自己的思绪,对他们说: “你们放心,我不是妄自菲薄,只是表明立场。” “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那就这么定下来?尽快让崔璨小公主知情?” 她拿出自己做的计划表,推向周商懿。 “这是我对这次工作的安排。” 所有人垂眸,看到了那份计划表。 一天内,让崔璨公主死心。 两天时间,照顾好周霆焰,引导秦美露合理处置家庭关系带给孩子的负面作用。 三天…… 果然是公事公办,纯粹当做一份公事处理。 周商懿的大手,又缓缓转动起那枚墨玉扳指。 只是他依旧巍峨坐着,永远是那么不动如山的模样。 他看向她,声线沉厚:“我尊重你的意见。” “等你想补订婚仪式,再随时告知我。” 不能急。 她还小,还没将爱情纳入规划。 不能吓着她。 罗摇松了口气,他同意就好,没有奢华的订婚仪式,不需要太多亲密的表演,以后相处起来会自在很多。 “那我收拾东西,走吧,现在启程去周家。” 周家里还有好多脉络需要理清呢。 四个男人也站了起来,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周商懿突而缓缓转头,视线落向另外三人。 “你们先出去,我有事需单独与罗摇谈谈。” 周错慵懒的眉间皱了下。 周湛深的身形也微微一僵。 周商懿补充:“能让她安心的事。” 三人的神色缓缓变化。 周清让拉起周错的手腕:“走吧,我们先出去。” 他带着周错离开,没有久留。 而周湛深向来应该制止,只是今天,他的视线扫了眼工作表,那张冷峻的脸上,一直有看不透的墨色笼罩。 他转身,迈步走出去。 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他停伫。 陈经忙完饭店的事情回来,看出自家二公子情绪不对,他走上前,担忧关切: “二公子……” 周湛深站在一棵树下,身形依旧高大挺拔,只是阳光落不进来,那张脸完全笼罩在光影暗淡的阴影里。 他突然开口:“陈经,你说,她只会公事公办,是不是全因我的责任?” “这……”陈经不敢直说。 那当然啊!一开始小罗摇进周家时,二公子就口口声声提醒小罗摇,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逾越,还一直拿家规压小罗摇。 小罗摇能那么快接受他们任何人,那才是不正常呢…… 他没说话,周湛深眼睑动了下。 “该弥补了。” 他大步离开,冷硬的背影间,似做了什么决定。 而工作室里,只剩下罗摇和周商懿两个人。 第391章 我完全信任你 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照射进来,在这极简的空间里洒下光明。 周商懿伫立,身形依旧巍峨,只是周身与生俱来的威严,与久经上位者浸养出来的尊贵感,明显收敛起来。 “抱歉,让你为我再涉京城的纷扰,是我的过失。” 罗摇抬眸看向他,眼神通透: “大公子,你不必道歉,我知道以你的能力,本来可以直接对温莎家族毫不留情,速战速决解决事宜。 但你顾虑到、和温莎家族闹得太僵,会打草惊蛇,引起温莎家族更多的防备警惕,导致不能为我姐姐报仇。” 她想,在周商懿的办公室里,一定有一份利落果决的方案。 一旦调用,他的名声、以及崔璨的纠缠,全都可以解决。 但他肯定坐在那里,斟酌再三后,始终没有启用。 罗摇说:“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 “罗摇。” 他突然唤她,眸底深厚如一片包容万千的大海。 “在我这里,你永远无错。” “是我斟酌方案,未下决定,犹豫蹉跎,仅基于自身情绪考量,所以——与你无关。” 罗摇眉心微微蹙了蹙,他那句话好像有些深奥,她一时间没理解过来。 周商懿已从西装上衣的内侧袋里,拿出一张卡纸递给她: “关于你姐姐的事,这是我制定的方案。” 罗摇回神,接过看,上面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写着: “两天内,越国团回国。 半个月内,修复关于查尔斯·温莎当年的视频,定位,完整证据链。 一个月,查尔斯·温莎掉以轻心,再涉万罗岛事宜,实施抓捕……” 如她之前的方案一样,井井有条。 罗摇看到方案时,却皱了皱眉。 她的心绪刚起,周商懿低沉的声线响起。 “你在想,一个月后,查尔斯是否一定会有行动,万一他没有,要拖到什么时候。” “甚至在想,狡兔三窟,我们的人是否一定能缉拿到他,途中会不会造成伤亡。” 罗摇的眼睑颤了颤,这些的确是她刚才脑海里冒出来的一堆念头…… 突然,肩被一股宽厚的力道握住。 是周商懿握住她的肩,声线比往日更加低沉,磁厚。 “罗摇,听着。” “查尔斯嗜好年幼少女,已成本性,基于心理、身体等多项数据模型再三推算,我可以作出保证——一个月,是最长时间估算。” “缉捕方案,也已制定到完整,可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着她的眉眼,一字一句,郑重认真。 “这件事,相信我,交给我处理。好吗?” 罗摇听着那一句句话,抬眸,就撞上周商懿那双深邃凝着认真的眼眸。 像他人一样,巍峨如山,似乎足以让人感觉到安定的力量。 罗摇很快低头,“好。” 确实,如果连周商懿都解决不了这件事情,还可以相信谁呢? 还可以相信自己。 无论任何时候,最应该相信的人,永远是自己。 罗摇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方案,在周商懿的计划失败或者出现问题时,凭借自己能力也可以为姐姐报仇的方案。 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就认真地看着周商懿,感激道: “谢谢大公子。至少在这一个月里,这件事情,我完全信任你。也不会做出任何别的举动,破坏计划。” 其实对罗摇而言,能完全信任谁一个月,已是难得。 第392章 崔璨助攻 两人并肩走出工作室时,周湛深已经离开。 周错和周清让还等在不远处的树下。 早前。 两人立在那里。 微风徐徐,周清让一袭浅青色西装,如同和自然融为一体,温润温和。 周错站在他身边,看似散漫地问: “哥,关于她的事,你怎么想?” 他看着周清让,眼底深处,有一抹忧虑。 周清让的视线落向周围的风景,和远处山脉里的袅袅炊烟。 他薄唇勾起一抹温润,“阿错,别担心,我暂时没有放弃阿揺的打算。” “阿揺还不喜欢大哥,在她喜欢上谁之前,任何人,都有公平竞争的权利。” 周错眸底那股忧虑,总算消散,薄唇一勾:“那就好,有几分周家人的骨气。”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的哥哥,因为周商懿和周湛深的存在,早早就放弃。 周清让凝视着远处的袅袅炊烟,眸底始终凝着一抹温柔。 他或许不能给罗摇如大哥一般的地位荣耀,如二哥一般的事业。 但他能永远给她一份安宁。 为她添衣,为她备好温热的饭菜,为她亮起一盏灯,及一抹家常的炊烟。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宁静,是不是她想要的。 之前他进入工作室时,在桌上无声放下了他今天准备的礼物。 是一盒他自己做的中草药蒸汽眼罩,可缓解视觉疲劳。 会用完,用完了就未必能想起他,未必如大哥的椅子那般长久,但只要某一刻,能让她轻松一些,足矣。 工作室的门开启。 树下的周清让和周错一同转身,看向两人。 罗摇锁了门,神色如常,对他们说:“走吧。回周家。” 她和周商懿始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看不出半分暧昧。 四人走到车前。有保镖为他们打开了车门。 周商懿走过去,高大的身型伫立在红旗车边,亲自为罗摇护住车框上方,避免她碰头。 周错则拉起周清让的手,走到车的另一边。 他想,只要罗摇和周商懿坐在后座,他就会把自家哥哥推进去,让他们三人坐一起。 他去坐副驾驶就好。 罗摇看了眼几人,和一辆车,又看了眼开车的司机柏敬。 柏敬看了她一眼,不似李屹那么友善,神色里始终带着一缕严肃。 柏敬在想,就是这个小女生,多次动摇大公子的心,让大公子纡尊降贵,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能配得上自家的大公子吗? 女人,到底都是些娇滴滴的黏人小动物。 只是—— 罗摇仅花了一秒钟,就对周商懿说:“谢谢大公子,我坐副驾驶就好。” 她绕过车身,走过去开了副驾驶的门,径直坐了进去。 让他们三兄弟坐在一起,还可以培养他们之间的兄弟感情呢。罗摇是这么想的。 周商懿放在车框上的大手,微微收缩了下。 片刻,一如既往从容。声线温厚:“好,听你的。” 周错则又捏了捏眉心,带不动,带不动。 周清让神色一如既往温柔,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想之中。 他早就知道,以罗摇的性格,会和他们保持距离,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争。 三人坐进后座,车开始行驶。 而另一边。 李屹之前已经接到周商懿的短信吩咐,带着资料区找崔璨了。 总统套房里,他将资料一一呈上。 “真的,我骗你我是狗,我家大公子找了罗小姐十一年,从十一年前起就对罗小姐情根深种,非她不可。 这也是这些年来,大公子一直洁身自好的原因。” “之前没有透露,一来是罗小姐没有同意大公子的追求,二来是大公子想保护好罗小姐,不想她被过多关注。” “但现在他们已经私下偷偷订婚了。您喜欢的大公子,真的心里早就有人了。” 崔璨看着那些资料,周商懿找人的记录、视频。周商懿在机场送罗摇的视频。 她还是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我不信!我一点都不相信!” “周商懿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喜欢的人呢?” 她疯狂摇着头:“这一定是假的!全是假的!是你们捏造来骗我的!” “我不信,除非我亲眼看到他们恩爱!我才会死心!” 说着,她突然起身,大步朝着外面走,边走边吩咐:“备车!去周家!” 李屹吓得头皮发麻,急得赶紧拿出手机,发送短信: “大公子!崔璨小公主要来周家了!她说不看到你和罗小姐恩爱,死也不会相信!” 周家庄园门口。 车子平稳地停下。 罗摇和几人刚下车,周商懿的手机就响起。 他拿出,垂眸。 下一刻,眉峰皱起。 第393章 轮番吃醋 而周错和周清让也走到周商懿身边,垂眸,那行文字也映入他们的眼帘。 两人的神色,皆在那一刻变得凝重。 崔璨要亲眼看到周商懿和罗摇恩爱才会死心……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要有肢体或者暧昧的接触…… 与此同时、 “嘶——” 一声刺耳的刹车嘶鸣声猛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车门打开。 周湛深下车,一身墨色西装,冷硬立体。 “我不同意!” 他大步走过来,走到周商懿身边。往日里的墨眸,更加暮霭沉沉。 “周商懿,说好公平的。” “在所有人还没有开始公平的情况下,你们先订婚,已经是打破原则。” “再有肢体接触,这对我们每个人,都不公平!” 周湛深从大衣衣袋里,拿出手机递向周商懿。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检索出来的文献。 《人际亲密度与身体接触的递进关系——基于行为观察的实验证据》 周错和周清让也凝视着周商懿。 周错难得严肃:“的确不公平。” 在周家,最先守护罗摇的人,是周清让。最先动心的人,是周清让。最先想要表白的人,也是周清让。 就算真要有什么肢体接触,也不该轮到周商懿。 周清让一向温润的眉间,也笼起一层严肃。 他看了眼车身另一边的罗摇,视线转而落向周商懿:“大哥,阿揺还小,她一切关于爱情的初体验,无论是牵手,还是拥抱,都该基于美好的感情,心甘情愿的自然而然,而不能是一个任务。” 几个男人神情皆是凝重。 罗摇下车后,站在车的这一边,就看到车的那一边,他们在谈论着什么。 风有些大,有些词她没有听清楚,但她听到了一些关键词汇。 我不同意、肢体接触、心甘情愿、不能是一个任务。 只是短短片刻,她就推测到了事情的大概。 “是不是崔璨小公主要来了?她听到消息后,并没有死心?” 四个男人的视线落向她。 周商懿伫立在那里,身型依旧巍峨,不动如山。 “嗯。我先让人送你上楼。我们会处理。” 罗摇看了眼那几张严肃的脸,她想起之前,周湛深对她有极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尽管现在的周湛深在家庭关系上被治愈了,但对她的态度,也不可能彻彻底底淡得干干净净。 而男人是雄性动物,平常时候没关系,一旦看到自己锁定的猎物被别的人觊觎,反而会激发出更强的战斗欲和好胜心。 这不是什么好的局面,也不利于将来全身而退。 罗摇工作以来,一直谨记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男雇主对自己产生太多情感羁绊,这是职业道德。 她说:“其实想要崔璨小公主死心,不一定非得牵手、拥抱、或暧昧的进展画面。还有别的方法。” 几个男人的眉峰微敛,视线皆落向她。 旁边的柏敬也不由得看她一眼,看她这脑子能想出什么办法。 而且指不定还不是变着法的想和他家大公子接触! 女人都是这样的。 然、 第394章 大公子也醋了 罗摇冷静专业地说:“能让一个女人真正死心的恩爱,是看到一切已成既定的结局,是看到生米煮成熟饭后无法挽回的彻底。” “所以可以直接抛开过程。” “等会儿,房间里丢上凌乱的衣物,制造出结局的假象。 然后周大公子睡在床上,抱着一个人体模特就行。” “我记得仓库里有一些二公子做ai仿真人失败的模特,简单伪造下就行。” 柏敬听得皱紧了眉头。这这这…… 这是要让他家大公子抱一个假人? 他家大公子至于纡尊降贵去抱一个假模特么! 而且…… 他钢铁直男,持怀疑态度:“这能行吗?” 罗摇回答:“可以。以崔璨小公主喜欢大公子洁身自好的性格来看,只要看到满室的凌乱,她就足以大受震惊。 再看到大公子的脸,知道大公子和谁发生了关系,那时候,她已经不会在意他怀里的女人是谁了,已经崩溃得不可能再上前查验。” “就算为了万全之策。如果崔璨真的还有勇气走到床边,揭开被子验证,可以由保镖们出手,将她推出房间。” “一分钟之内,我和大公子再走出房间去见她,就足够让他死心。” 柏敬还想再说什么,但周湛深已经开口: “我同意。就这么安排。” 周湛深已看向旁边的陈经,吩咐:“陈经,去仓库。” 他又转头,视线落向周商懿: “大哥,你说过的公平,别怪我。” 周商懿的视线越过几人,落在罗摇身上。一如既往尊贵从容,巍峨如山。 “我说过,一切依罗摇安排。任何时候,不变。” 周湛深眼睑跳动了下。 周错眉梢也狠狠一跳,慵懒的眸子难得锋利又无语地扫向周商懿。 这么多人都在呢,光明正大地说情话。 周错又看了眼自己哥哥一眼,什么时候,哥哥才能学会大哥这撩人而不自知的厚脸皮? 罗摇察觉气氛有些微妙,她也没有过多在意,回避开一些事情。 “我去楼上布置房间。” 她快速往楼上走,找了套自己的衣服,又从衣柜里找了套周商懿的衣服。 刻意扯得有些凌乱,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地面。 本就是傍晚了,窗帘再关上,房间里的光线更加暗淡。 他们也上来了。 陈经抱着一个人形模特,摆在床上,发型和罗摇的一模一样,是直发。 柏敬看得一脸不开心。 早知道还不如让大公子抱罗摇呢! 他家大公子每天接触的哪样不是金尊玉贵,现在要去抱一个冷冰冰的人偶! 他很想阻止的,大公子反正和罗摇订婚了,就算抱着罗摇又怎么了? 但周商懿神色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竟然巍然伫立在那里,任由他们把房间倒腾得一团乱。 这时,柏敬的手机“叮”的一声响起。 是李屹通风报信的消息。 柏敬一看,瞬间紧绷:“大公子,崔璨小公主已经到庄园门口了!” 几个男人神色一变。 周错大步上前,抬手开始为周商懿脱衣服,将他推到床边坐下。 “我帮你调整睡姿。” 周湛深的视线也扫向满屋,吩咐陈经: “看看有没有什么错漏,确保万无一失。” 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一次,就要让崔璨死心。 周清让则走到罗摇面前,提醒她: “阿揺,你别看。” 周商懿的外套已经被周错脱下来了…… 罗摇本来在检查情况,查漏补缺,看到他们三兄弟齐心协力的样子,很欣慰的老母亲心态。 所以一时间忘了些什么。 “嗯……”她回过神,“那什么,为了以防万一,我去换套睡衣,在浴室里等着。” “如果等会儿崔璨小公主真的不死心,我会尽快出来,和大公子一起走出房间。” 她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睡衣,走进浴室里。 周湛深皱了皱眉。 罗摇,要换上睡衣,待在周商懿的房间里? 他迈步过去:“我们也留在浴室里,随机应变。” 周错给周商懿穿上了一件松散的睡袍,仔细看了下后,才满意起身: “好。” 虽然周商懿不是趁虚而入的人,但幽暗的环境、穿着单薄的两个人,可能一个视线,都有可能滋生出情愫来。 周错拉着周清让,一起走到了浴室门口。 他们,要和穿着睡衣的罗摇,一起等在浴室里? 这次,轮到一向巍峨不动如山的周商懿,眉峰沉沉敛起。 第395章 我身体,没比他差 周商懿那双历经岁月沉淀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像深海底部,表面无波,底下深邃沉涌。 他站起身。走到浴室门口,有力的大手轻轻叩了叩门。 “罗摇,出来一下。”他的声线低沉,一如既往的稳重,但尾音微微下沉,像是把什么情绪压在了喉咙里。 浴室里的罗摇刚换上睡衣,听到敲门声愣了一下。她拉开门,就看到周商懿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睡袍,睡袍带子没有系,随意地垂在身侧,那巍峨精实的身躯线条……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罗摇大脑本能地瞬间短路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周错和周湛深也同时反应了过来。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周商懿会走过来,会就这么敲开了门。 两人回过神时,周错随时拉过一旁的浴袍,罩在周商懿身上。 周湛深更是一步踏前,高大矜贵的身躯站在周商懿前面,遮住了罗摇的视线。 “罗摇,别看。”他的声线克制而压抑着提醒。 罗摇也反应过来,赶紧垂下眼睑。 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而周商懿也才意识到什么,眼睑敛了下。 他没推开周错,任由周错将浴袍严严实实罩在他胸膛肩脊上。 他的视线,越过周湛深,落向罗摇。 “抱歉,刚才是我疏忽了。” 周错又想揍人了。 是不是疏忽,真不确定。 周商懿稳沉的目光,依旧定格在罗摇身上。 她穿着素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散在肩上,朴素得像一朵清晨还沾着露水的栀子花。 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拿过旁边的另一件十分厚实的浴袍。 走过去,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先裹好。”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那厚实的浴袍瞬间将罗摇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头熊。 罗摇被他用睡袍裹住,整个人像被一座山拢在阴影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商懿已经转身,看了眼身后的三个男人。 尔后,他吩咐:“柏敬,你和他们三人,一起在浴室等。” 柏敬看了眼浴室,还好大公子的浴室大,站得下几十人。 他想,大公子肯定是想看看罗摇会不会趁机勾引三个公子! “是!”他的应答声洪亮,保证替大公子监督到位! 而外面远处,已经传来电梯开启的声音。 周商懿最后看了罗摇一眼,声线稳重磁性: “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罗摇点头应下:“好。” 应该没什么事吧?现在她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先应付好小公主。 周商懿才转身,高大的身躯走回卧室床边。 而三个男人,也看了周商懿一眼,神色各自不明。 尔后,一同进入浴室。 柏敬跟着走进去,赶紧将门关上。 浴室里,到底是个封闭的空间。 即便新风系统全天24小时开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依旧显得有些气氛逼仄。 周湛深无声走到罗摇身边,伫立在她身旁。像一尊黑色雕塑。 他眼睑垂下,看她侧脸线条,眉眼。 “罗摇。” 他忽然开口,声线低沉微微喑哑,“我身体,没比他差。” 这话一出—— 第396章 强势维护 罗摇听得睫毛颤了下,很快“嗯嗯”点头。 男人的攀比心在这方面超级强,不信的话,周湛深的性格越会失控。 她像给小孩子顺毛一样的真诚回答:“我相信的。” 周错将周清让往罗摇身边推了点,自己则慵懒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我哥身材也不差,他是几个男人里,最年轻的。” 他单手插在裤袋,补了句:“据说男人过了25就不行。” “大哥25岁了。” “二哥明年就25……唔……”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是周清让反应过来周错在说什么时,抬手,轻轻捂住了周错的嘴。 他担忧地看了眼罗摇,又看向自家弟弟,眉紧敛着,提醒: “阿错,罗瑶还小,不提这个。” 而罗摇听到周错的话时,起初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后面反应过来时,耳根本能地泛红。 但也仅仅只是一秒,她又平复下来,专业冷静地说: “清让公子,没关系的,其实这些话题并不是洪水猛兽。” 虽然她才19岁,但她是月嫂,照顾过无数孕产妇,看到过无数夫妻恩爱相处,或者打情骂俏。 有时候也会帮忙照顾一些家里的孩子。很多孩子对性知识充满了好奇,大人们都会避之不谈,引得孩子们越发好奇。 她会用专业的知识和方法,给他们树立起正确的三观。 “三公子性格向来如此,能看到他这么明朗,我很欣慰。” “还有二公子……” 罗摇的目光又落向周湛深,他站在她身侧,墨色的身影带着一股隐隐的霸道、强势。 想起他刚才的话,她开口:“我相信你的身体很好。日常你合理休息,合理健身。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和谁比。” 周湛深:…… 周错:…… 旁边的柏敬:!!! 柏敬看得叹为观止。他感觉这三个公子心里那个争夺的小人都要打起来,罗摇还一直在想专业的领域? 不是她勾引谁,是谁也勾引不到她…… 唯有周清让眼睑微微动了下。 原来罗摇比他想得还要懂事强大吗,哪怕是在这方面…… 她可以面不改色的谈及,那兴许关于这方面的知识,他也该去学习学习了。 单是想到某些话题,他耳根已经控制不住地泛红。 浴室里面的气氛十分微妙。 而外面、 崔璨感觉天都塌了。 她才走出电梯,就看到两个女佣站在一旁的角落讨论: “大公子真的是不开荤则已,一开荤惊人啊!” “两人都一下午没有下床了!” “听说霸总都是要三天三夜的,他们该不会真的要三天三夜吧……” 那是罗摇安排的人。 崔璨听得要疯了! 一个下午了!他们在床上一个下午了! 她快步走过去,保镖们伸手拦她。 李屹更是“急得”不停拦:“小公主,求求你了,你还是别看了!我家大公子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十一年的感情,好不容易才结成正果,求求你别打扰他!” “滚开!谁也别想拦着我!” 崔璨硬是甩开所有的保镖,一把推开门。 就看到昏暗的光线下,满是凌乱。 外衣,贴身的衣物……暧昧地散落在地面。 视线缓缓上移,高端沉重的真皮大床上,男人睡在那里。 单手置于脑后,枕着手臂,睡姿从容尊贵。 另一只手臂里,还抱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靠在他的怀抱间,睡得十分香甜的模样。 而男人的那张脸…… 真的是周商懿! 是她心里那个高高在上、不近女色、对谁都公事公办、永远像巍峨高山仰止的周商懿! 周商懿!竟然真的和个女人睡了! 从来不近女色的男神,和别的女人在床上翻云覆雨…… 崔璨所有的少女心瞬间破碎,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呜呜呜!周商懿!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个浑蛋!” “我要看看那个狐狸精长什么样子!到底什么狐狸精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让你不要我!” 她崩溃地上前就要发疯。 浴室里,罗摇眉心顿时皱了皱。 看来,等会儿还是得和周商懿一起走出房间,再演一场戏…… 只是她没有想到—— 在崔璨要冲过去那一瞬间,李屹立即带着几名保镖上前,强硬地将她拦住。 “够了。” 一道严肃稳重的声线突然响起,如威严的命令,断了满室嘈杂。 周商懿从床上起来,他大手拿过浴袍,一甩,便覆盖住那具巍峨的身躯。 只是浴袍的带子随意系了一下,露出一截胸膛和锁骨,上面有几道周错之前刻意轻划出的红痕。 在这一刻,不显得暧昧,反倒衬着他峻沉的面容,不寒而栗的威压。 他伫立在床边,垂眸看着崔璨。 那双眼睛,往日里沉稳如海,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海面。 “你刚才,称呼她什么?” 像审问,像问罪。 强大的威压在整个楼层弥漫 第397章 你会不会,有一点点考虑接受 崔璨还是第一次见到周商懿如此动怒。 她一时间有些愣住,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周商懿朝她迈近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但威压沉沉如山。 “记住——不是她勾引我,是十一年来,我对她纠缠不止、趋之若鹜。” 一字一句,他的声线沉稳,带着久经岁月淬炼的磁性,又有着庄重。 他在离崔璨一米远的地方站定,身形如巍峨大山。 “以后,再对她不敬——所有合作,全部终止。” 是不容置疑的宣告,像刑场上的判决。 崔璨的脸色瞬间惨白,反应过来时,声音顷刻间破裂: “周商懿,你疯了吗!你竟然要为了一个女人!牵动到和我们越国的利益!” 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从来不是!他是周家的山,是万事周全的周商懿。他从不会为了任何人,乱了分寸和正事。 可此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罗摇,是例外。 周商懿盯着她,目光沉如深潭,他的声线依旧沉稳,却多了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将是我的妻子。” “如果连妻子都护不住,又谈何护其他?” 话毕,他收回视线,冷声吩咐: “李屹,请崔小姐离开。” 李屹立即带着人上前,架住已经完全惊怔失声的崔璨,将她往外拖。 崔璨的身体被拖拽着,她疯狂地摇着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 她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周商懿满心满眼都是罗摇,听到了他严肃狠厉、不顾一切的警告。 不管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心里,他已经满心满眼都是罗摇!全是那个女人! “呜呜……不!我不相信……周商懿,你怎么可能那么爱那个女人……怎么可能……你不该是这样的……我再也不想喜欢你了……” 她的哭吼声在整个走廊回荡,又越来越远。 而浴室里,罗摇也听到周商懿的话。 那些话不断在她耳边回荡。 “十一年来,是我对她纠缠不止,趋之若鹜。” “她将是我的妻子。如果连妻子都护不住,又谈何护其他?” 她的手指微微收缩了下。 那话语里的认真,她听明白了些,心情在那一刻,变得有些…… 而三个男人的神色,皆有了微妙变化。 周清让侧眸,看向罗摇。他的目光不带任何压迫,依旧温润如洒落人间的月光。 “阿揺,如果……我是说如果。 大哥,或者是我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谁,真心喜欢你。不是因为逢场作戏,不是单纯朋友间的欣赏,是想岁岁年年陪着你,一起共度余生。” “你会不会……有一点点考虑,给他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罗摇看着周清让的眼睛,眼睑微微动了下。 她又看了眼旁边的周湛深,想起之前周湛深的纠缠。 此刻,他也在凝视她,那双墨眸里翻涌着深重的情绪。 罗摇很快低头,认真地回答: “首先谢谢几位公子的欣赏。” 一个做事认真、努力拼搏的女孩,会被人喜欢,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第398章 罗摇,我想与你 曾经在别人家上班的时候,她也遇到过一些雇主的家庭成员想追求她,娶她。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也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罗摇抬眸,眼神一如既往干净、清透。 “不论是谁,我暂时都没有恋爱结婚的打算。” “先不谈豪门门第之差,家族成员阻拦等诸多现实因素。感情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两家人的事情。” “而且爱情,常常来得快,去得也快。” 被喜欢的时候是真的,感情淡去的时候,被不喜欢的时候,也是真的。 “现在我还有姐姐的事情要处理,要照顾。事业也不够稳定强大。无暇分心去谈婚姻感情。” “所以,至少在我姐姐事情解决之前,我不会考虑这件事情。” 她很清醒,其实也能感觉得到,周商懿、周湛深、周清让,似乎对她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但是豪门的公子,真的是爱吗?有可能是他们纸醉金迷的世界里,突然闯入一个另类,人类的新鲜感和多巴胺等作祟。 当新鲜感褪去,现实世界里,豪门的公子们都会回归他们的世界,继续他们门当户对的婚姻。 她不排斥爱情,但目前她没有心思去分辨到底谁是真的爱,谁是占有欲、还是一时的欣赏和好感。 爱情从来不该冲动,是女孩子一生的终生大事,每个女孩都该认认真真地对待。 周湛深的眸色深邃了,像深潭。 周错慵懒靠在一旁,神色如常,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周清让温润的神色也愈加沉和,是无论她回答什么,他都尊重的坦然。 “好,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你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情,没有人会成为你的阻碍。” 罗摇感激地低头:“谢谢。” 她不再这个空间久留,打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柏敬看着她的背影,还有些愣。 罗摇好像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罗摇走出浴室,周商懿正站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他的身形巍峨如山,比往日深沉。 看到她出来,他周身的威压明显收敛,像一座山收起棱角,只余沉稳。 罗摇一如既往平静:“大公子,崔小姐应该已经彻底离开了,我去准备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她回来后,还没有见过周霆焰和周大夫人、周三夫人等。 有些事情,不能拖着了。 周商懿还没开口,李屹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紧张: “大公子,罗小姐,不好了。崔璨小公主还是不安心,总觉得这一切太突然了。 她有意要往我们庄园里安插眼线。 老太祖也已经对家族的人说了,你们两人订婚的事宜。” “有太多家族的人,想得到大公子的把柄,从而告知崔璨小公主,利用他们温莎家族的力量,对付大公子。” 罗摇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李屹为难地看向罗摇:“总之,简单说,就是罗小姐您恐怕……接下来不能自己再单独去睡别的房间。 从今晚起,你每晚都得在大公子的房间里,这样才能最稳妥。” 罗摇眉心皱了皱,长久的,住在一个屋子里? 浴室里,三个男人走了出来。 周错双手插在裤袋里,语气散漫:“可以。今晚开始,我和哥哥也来打地铺。” 他吩咐外面的佣人,“为我们准备两张地榻。” “是!”佣人立即开始去搬床。 周清让也走了过来,他从身上拿出一个遥控器,递给罗摇。 “罗摇,打开看看。” 罗摇接过,摁了下开关。 突然,细微的声音响起。 罗摇转头看去时,就看到那张床的天花板顶上,缓缓落下一道隐藏式隔断帘,将整张床的空间全部严密地包围其中。 她看得惊了惊。 周清让温声解释:“其实在知道你和大哥要虚假订婚后,我便猜测到会有太多打量的目光。提前做了准备。” 以大哥的性格,肯定也会睡沙发。 以阿错和二哥的性格,即便大哥睡沙发,他们也不会在还没公平竞争的情况下,允许他们独处。 到时候几个人都睡在这里,罗摇的性格肯定会拘谨,睡不好。 有了这个隔断帘,会比较好。 而周商懿,一直伫立在那里。 他没多言,看了李屹一眼。 李屹会意,走到一旁的花瓶下,摁动隐藏的开关。 “哗哗哗……”墙壁缓缓转动,露出里面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 有床,有衣帽间,有梳妆台,台面上摆着女性用品,护肤品、发绳、棉签,连卸妆水都准备了。全都一应俱全,细致入微。 几人都看得有些惊讶。 李屹走到罗摇跟前,自豪地说:“这是大公子提前就安排好的暗室,罗小姐每晚睡房间里会更好。” 周错无语的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局,又是大哥赢了。看来,不能低估大哥的段位。 周清让神色倒没什么变化,他不知道大哥房间里有暗室。此刻神色更加温柔了些。 也好,这样罗摇能更自在一些。只要她住着舒服就好。 而周湛深,全程一直伫立在旁边。 他的视线落向周清让,又落向周商懿。 他们都比他懂,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突然开口:“罗摇,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几人的目光,顿时落在周湛深身上。 周湛深看向周错和周商懿、周清让,“放心,我不会伤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下。“关于一个心结,关于道歉。” 周商懿、周错、周清让的神色,渐渐沉缓。 周商懿视线落向罗摇,目光沉定如山。 “你想见谁,想和谁谈,是你的自由,全由你自己做决定。” 罗摇看向周湛深,他伫立在卧室最边上的位置,在这一次,他没有走到他们身边,没有和周错胡闹着搬床。 只是安静地站在暗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他看了她一眼,又转身走了出去。高大挺拔的墨色身影,有股莫名的凝重。 罗摇想了想,周大夫人的状态要改变,周湛深在其中也至关重要。 她对三个公子微微颔首后,迈步跟上了周湛深的脚步。 第399章 周湛深道歉的方式 周湛深走在前面,带着她绕过庭院,来到一处偏僻又恢宏的中式风建筑前。 罗摇跟着周湛深进去,整个空间十分庄严肃穆,四面墙壁摆满了先人的牌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息。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侧边的桌前,有人核对每年祭祀的供品清单,有人整理记录历代周氏子孙的言行功绩。 这里、是周家的家族祠堂。 周湛深一来,几个长老站起身,走了过来,恭敬低头: “二公子。” 周湛深“嗯”了声,走到一侧取了香,点燃,敬香。 一身墨色西装,冷漠硬挺,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愈加庄重。 他将长香插入香炉。 尔后,视线落向正前方。 罗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实木架上,立着一本厚重的书籍。 黑色封皮,上面烫金的文字清晰显现着:《周氏家规》。 她皱了皱眉。 周湛深已伸手,将那本《周氏家规》取了下来。 翻开,垂眸。 第一页,精良的纸张上清晰写着: “凡周氏嫡庶族裔,严禁与府中佣仆、管事等从事服务性职役者,产生恋爱、婚配及任何形式的私密关系。 若有违者——削其名于族谱,收其产归公中,逐出周氏门庭,永不叙录。其所生子女,亦不得入族谱、承祖业。 佣仆一方,遣散出府,永不录用,并通告京中世家,不令其再入豪门之役……” 罗摇也看到了上面的家规内容,皱了皱眉。 所以……怪不得当初周错没有钱,拼命想要毁了整个周家。 因为周错的名字,恐怕至今还没有上周家族谱…… 在罗摇思索间、 周湛深的大手,落在第一页的纸张上,手指微微摩挲,下一刻、 “嚓!” 第一页纸,被冷硬撕了下来。 几个长老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二公子!您在做什么!” 周湛深没说话,拿着那页纸走到香炉前。 纸张置于那炷香上,很快,纸张燃起火焰,所有文字在他手中,渐渐消失,燃为灰烬。 他冷峻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无情、冷肃。 那双墨眸,盯着手中燃烧的纸张: “废除——家规!” 一长老气得额间青筋腾跳,嘴唇直颤: “二公子!您疯了!这是周老爷子亲自立下的家规!全族族裔年年奉承祭拜的家规!您怎么可以废除!” “那又如何?” 周湛深视线落向手中燃烧的纸张,直到只剩一角空白,上面一个文字也没有,他修长的手指才松开。任由最后一角落入香炉。 他转过身,冷漠的视线落向几人。 “当初甘氏一案,该严惩的是心怀不轨之人。不是拿一个人的错,判所有人的刑!”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檀香的烟雾在他身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我堂堂周家,不该是因噎废食之辈!” “从今天起——家规第一条,废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冷硬,不容置喙。 “你你你……”长老们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周老爷子!找全族人!” 几个长老愤怒无比的匆匆跑走,有的还边走边打电话,嘴里一堆斥责。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 周湛深转过身,墨色的眸看着罗摇。他脸上方才那层冷硬寒霜收敛。 “罗摇,以往我总拿规矩压人,警告你恪守本分、认清身份,别存不该有的心思。” “是我狭隘。是周家这些规矩,门第之见,三六九等。” 他朝着她迈近一步,看着她,眸里墨色沉缓。 “你。比周家任何一个人都干净。” “听着——我当初说的那些话,不准再放在心上。” 声线低沉,又有命令。 罗摇看着他冷峻的脸,很快低头,后退了一步,一如既往冷静专业的态度。 “多谢二公子夸奖。二公子能对长老们说出那样一番话,说明您真的改变了。” “我很欣慰,相信你大哥和三公子、五公子他们看到,都会欣……” “罗摇。” 周湛深忽然唤她的名字,眉峰微敛,垂眸看她。 “暂时,别提他们。” 低沉冷冽的声线,竟透出一丝莫名的…… 周湛深修长的大手,从衣袋里摸出手机,点击了几下屏幕。 罗摇的手机“叮咚”一声响起。 周湛深伫立在她面前,声线低沉:“打开,看看。” 罗摇拿出手机,是周湛深发来的一条视频。 她点开,画面里,祠堂四周的门窗紧闭,光线比现在更冷更暗。 周湛深一个人就跪在冰冷的蒲团前。身姿笔挺,墨色西装冷峻。 他右手拿起一把银质刀,刀锋泛着冷光。 他视线落向自己左手的手掌,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锋利的刀锋落下。“嚓!” 左手手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罗摇看得一阵心惊。她的视线本能地落向周湛深的左手。 才发现他今天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掌心的位置做了缝合,包扎得极其隐蔽,纱布只缠在掌内,从手背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不仔细看,外人压根发现不了。 周湛深伫立在她面前,冷峻的神色如常。 “当初因在瑾,打你一巴掌。如今,左手掌肌受损,缝合二十八针,终身提不得重物。” 他声线低沉平静,像在说着一份再简单不过的公事。 他又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法律文件,递到她面前。 纸张是正式的判决书,上面白纸黑字清晰印刻着: 【京市第一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原告:罗摇,女,汉族…… 被告:周湛深,男…… 案由:身体权、健康权纠纷 经审理查明:被告周湛深于2025年x月x日,因故对原告罗摇实施掌掴行为,致原告面部软组织挫伤,并造成原告精神损害。以上事实有……等证据佐证。 本院认为:被告周湛深的行为侵犯了原告罗摇的身体权、健康权及人格尊严,依法应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典》第一千零三条、第一千零四条、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周湛深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原告罗摇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精神损失费等共计人民币九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第400章 火光四射,快打起来了 周湛深将判决书递给她,声线平稳:“如果你没有异议,签字,赔款会即刻到账。” “如果你不满意,还可提起上诉。无论提出什么诉求,我接受。” 罗摇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判决内容,手指微微颤了颤。 当初,周湛深打了她一巴掌,为了赚到钱照顾姐姐,她忍了下来。 这些年,她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也曾受过无数的委屈,无数次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这些委屈不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还能为自己讨一个公道。还会有人,给自己一个公道。 而现在,周湛深用那只左手,用这份判决书,给她应该得到的公道。 她的喉咙微微干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周湛深垂眸看着她,墨色的眸底,映出罗摇微微颤抖了一下的睫毛。 他喉结滚动了下,突然朝着罗摇靠近一步,抬手,想将她拥抱在怀里。 但似想起什么,又深深克制下。 只是抬起那只缝了二十八针的左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下。 “罗摇,对不起。” 低沉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凝重,像从喉咙深处挤出。 罗摇很快整理好情绪,后退一步拉远和周湛深的距离。 她看向周湛深:“二公子,您有这份态度,已经足够了。赔偿款就不用了。还有您的伤,有没有请专家会诊,还有没有可能……” 周湛深垂眸看着她,一向薄凉的唇,微微有了沉缓。 “罗摇,你在关心我?” 罗摇撞上他墨色沉缓的眸子,连忙解释: “二公子,我对每个雇主都关心。”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罗摇转身就要走。 周湛深却突然踏前几步,步伐比她更大,高大的身躯拦在她面前。 他逆着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墨色的眸子,像深潭里沉着的碎光。 “罗摇。” 他开口,声线依旧低沉冷冽,却像万物凋零的冬日。 “大哥有祖父,周错有清让,清让有父母……” 他顿了顿,墨眸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深寂。 “他们似乎都比我清楚,被爱是什么滋味,爱一个人该做什么,该如何去爱你。” “而我,从来不会。” 他朝着她迈近一步,“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声线依旧冷硬,像在提出一个商务合作。 罗摇抬眸时,就看到他伫立在自己面前,明明身躯高大挺拔,却像是一座孤山。 幽深的眼底,有着一抹极力压制的、像怕被拒绝的碎光。 是啊,周湛深从小到大一无所有,从来没有被爱过。如今哪怕是道歉,都只会用自残和公事公办的方式…… 她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整理一些资料,空了就发给你。” 她已经脑海里构思心理应激障碍后重新建立正常社交的方案。 然后对周湛深微微颔首,快速从他身边走开,出了祠堂。 远处。 三抹矜贵挺拔的身影立在一棵树后,将祠堂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周湛深靠近罗摇,周湛深抹罗摇的头,周湛深…… 一幕一幕,映入他们的眼帘。 周错眉间皱起,直到罗摇离开,周错才走过去,狭长的眸子眯起不悦。 “周湛深,亏得我们信你,给你和罗摇独处的空间。你就是这么背刺我们? 卖惨,装可怜。啧……” 周错的目光落在周湛深身上,上下扫视打量,“真没看出来,你周湛深还是个绿茶。” 周湛深转过身来,看向他们身上,周身方才那股破碎感尽敛,只余往日的冷硬、矜贵。 “既然说过公平竞争,那就——各凭本事。” 周湛深又挑眉,视线落向周错: “要不让你哥去卖惨,或者——你去?” 周错眉一皱,看了周清让一眼,似是担心自己哥哥发现什么。 但周清让和周商懿进来后,两人依礼正在上香。 见周清让并无异常时,周错才松懈下,冷冷一哼。 “你以为我们跟你一样不要脸?” 周清让上完香后,转过身来,一身月白,凝视着周湛深。 “二哥,我知道,你不仅仅只是想搏阿揺同情,还有九分都是真的。” “只是,下次别这样了,你会给阿揺增添工作量。只怕她回去后,又会做长长一篇策划。” 周清让说着,又走到周湛深身边。 “以后,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爱与被爱,渐渐会学会的。” 周商懿将长香插入香炉后,也转过身来,身形依旧巍峨如山。 “阿湛。从今天起,每晚20:00-21:00。来我书房。” 他又微微侧头,对门外的李屹吩咐: “半个小时内,请专业心里疗愈师制定专业计划。 一份打印送我办公室,一份转送罗摇,让她不必再操心阿湛的事。” “是!”李屹立即恭敬领命,匆匆离开。 周湛深眉峰紧皱,视线落向周商懿,一身冷硬。 “周商懿,你没系好睡衣出现在罗摇面前,这笔账我还没和你算。” “现在,你不该插手我的事。” 周商懿神色依旧如常稳重,一步,一步,走到周湛深面前,伫立。 他的大手抬起,落在周湛深头顶,轻轻揉了揉。 “阿湛,无关罗摇。我是真的想把24年来、你关于爱与被爱的知识空缺,补上。” 周湛深冷硬的身躯微微一僵。 周错站在旁边,双手环抱在腰前,慵懒地冷冷一笑: “装吧,装得连你自己都信了。” “明摆着就是想亲自给周湛深上课,制止罗摇接近周湛深。” 周商懿的眉峰一敛,视线落在周错,声线是久经岁月磨砺出的稳重成熟。 “阿错,兄弟之间,不可挑拨离间。” 周错一笑,朝着周商懿缓缓迈步,一步,两步。 他直直凝视周商懿,薄唇缓缓掀起:“是不是我挑拨离间,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不,你应该在深夜时分,摸着自己的良心三省吾身。兴许你会得到答案。” 周商懿眉峰微敛。 周清让拉住周错的手腕,“阿错,我们是都该多花些时间陪陪二哥。” 周湛深的视线却突然落向周清让,声线冷。 “周清让,你也别装了。背着我们偷偷安装隔断帘,你又是什么好人?” 周湛深朝着周清让迈近一步,低沉命令:“下次,在没追求到罗摇之前,不准再称呼她阿揺!” 他的威压沉沉,霸道,强势。 周错一步,护在周清让面前,目光直视周湛深,幽幽冷笑: “周湛深,你大哥还背着我们,给罗摇偷偷准备了一个房间。” 周湛深眉皱得更紧了。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向周商懿。 祠堂里,风起云涌,风驰电挚,火光四射,噼里啪啦,就差没打起来…… 而另一边。 罗摇离开祠堂后,在心里规划了下关于周湛深的后续治疗方案,就先去了一楼的另一边。 感情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处理正事。 她想起从昨晚到今天,有一个人,她一直没有见到。 他……是不是出事了? 第401章 有一道光照了进来 罗摇走到了周霆焰的房门外,门外空无一人,她皱了皱眉。 是的,从她回来后就没有看到周霆焰,她觉得有些不正常。 早前—— 晚上,从机场回来后,在所有人都争着去接罗摇回来时,周霆焰也在房间里用心的打扮。 他站在穿衣镜前,一套一套地试着衣服,还试了好几个领结。 哼哼,罗摇第一眼看到的人一定是他!他最帅,谁也别想和他抢风头!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 秦美露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渗人的声响。 她冷冷盯着他,质问:“你要去做什么?和他们一起坐飞机?上次我才教过你的话,你全都忘了?” 周霆焰转过身来,小眉头皱着,凝视秦美露: “母亲,我觉得你们都错了。你看罗摇和她姐姐,多么相亲相爱。 罗摇那么帮助我们,就是希望我们也能兄友弟恭,互帮互助。 课本里也说了,众人拾柴火焰高!你和父亲的思想,就像是恶毒的反派!” “啪——” 一个巴掌重重甩在周霆焰脸上。 周霆焰小小的身体没有站稳,踉跄着摔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嘴角也渗出血迹。 秦美露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在说什么?你说我恶毒?我一天天操碎了心,我是为了谁!啊!我为了谁!” 她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你不想那么大的压力,我都没逼你了!什么都是由我来操持!你还胳膊肘往外拐吗!你竟然帮着一群外人!到底谁对你好你都分不清!” “白眼狼!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待在屋子里!” “你需要亲自体会到,亲眼看到!只要你不争,不破坏他们的关系,他们就会齐心协力夺走罗摇!” 她绯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霆焰,一字一句的提醒嘶吼: “你就等着看吧!罗摇会回来,会和他们在一起!她再也不会想起你!” “你不争,连块布、连个女佣都留不住!” “你只有体会到这种失去的感受,才能明白,我是为你好!” 秦美露吼完,抓起他桌上的手机,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秦美露吩咐女佣:“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带他回娘家去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在里面!” “是!”女佣恭敬地低头,隐在暗中。 房间里。 灯被关了,窗帘也被关了,断了网,隔绝了光,隔绝了声音,隔绝了外面那个温暖的世界。一片漆黑,像是无声的地狱。 起初,周霆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门前,用小小的拳头捶打着门板:“妈!你开门!你放我出去!我要去接罗摇!我就要去!” 他捶了很久,捶到手都红了,嗓子都哑了,但没有人回应他。 房间的隔音效果太好,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渐渐的,他滑坐在地上,声音渐渐微小。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蜷缩了多久。 只知道没有人来。一直没有人来。 极致的黑暗里,像是被遗忘了。 他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小膝盖,耳边不由自主回荡起母亲那些话。 “你就等着看吧!罗摇会回来,会和他们在一起!她再也不会想起你!” “只要你不争!你连个女佣都留不住!” 是这样吗…… 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了吗…… 只要他们关系和睦,就会抢走罗摇……罗摇就再不会看她一眼吗…… 他的小手越握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里滋生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轻轻推开,有一道光照射了进来。 第402章 最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周霆焰抬眸,就看着逆着光的方向,罗摇,从光里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四处张望,眼里全是关切。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眸底亮了,像是璀璨的太阳,像是天上的星星。 “小霆焰……” 她唤着他的名字,大步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罗摇的手,握住了小霆焰紧紧握成拳的小手。 她看着周霆焰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地心脏都在疼: “对不起……我来迟了。但我来了。” 她轻轻把周霆焰拥在怀里,轻轻拍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声音也有些哽咽。 小霆焰还这么小啊,才几岁,秦美露怎么舍得下这个手? 她想起自己和姐姐寄人篱下时,叔叔也会凶凶的瞪着他们,有不满意的地方,也会吼,也会骂。 那是她们的童年阴影。 在周家,这样的童年阴影还在上演着…… 明明有自己的父母,却很难体会到家庭真正该有的温馨。 罗摇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的脊背,像安抚曾经那个小时候也蹲在角落里哭泣的自己,“没关系的,我在。会有人在的。” 周霆焰小小的身体还在颤抖着,喉咙哽咽着,小心翼翼地、难以置信地挤出话: “罗摇……是你吗……我以为你不会想起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罗摇将他小小的身体抱得更紧了,像抱住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小猫。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将来会做什么,不管有多忙,我都会想,都会担心,小霆焰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被那些可恶的大人欺负。有没有自己一个人用小小的肩膀承担着一切不该承担的重量……” “呜呜唔……哇!”周霆焰终于狠狠地紧紧地扑进她怀里,放声地大声哭了出来,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全部发泄。 罗摇就坐在地上,任由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一直轻轻拍着他,安抚他。 在周霆焰哭了很久,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后,她才用纸巾给他擦干净眼泪,看着他说: “小霆焰,记住,不管你妈妈说了些什么,但除了她爱你这句话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不可以信,也不要放在心上,知道吗?” “你妈妈现在不小心被大怪兽骗了,走错了路。” “你是小英雄,你要拯救你妈妈,把妈妈拉回来,而不是跟着妈妈一起,被大怪兽带歪喔~” 周霆焰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你放心!本少爷才没有蠢!” 虽然……刚才在罗摇没有来之前……他是有些想那什么…… 可罗摇一出现,他就知道,妈妈说的都是错的!罗摇才是对的! 而房门外。 四个男人找来时,就看到房间里,罗摇坐在地上,在耐心地安抚周霆焰。 尽管光线幽暗,但她像是发着光,连头发丝都发着光。 他们几人的目光,久久看她。 而罗摇看着周霆焰懂事的样子,心里满是欣慰。 还好她来了,不然小霆焰接下来的一生,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这样也不是办法,一次,两次,她可以在,但以后呢? 只要一天没有化解秦美露和周大夫人之间的妯娌矛盾,周霆焰永远不能真正的快乐成长。 她在心里制定着计划,眼下,却先拉着小霆焰的手起身。 “走,我去给你煎饼,这次我们不做刀枪棍棒,就做……一盏温暖的灯怎么样?” 周霆焰站起身,傲娇地仰了仰小下巴: “我才不要!我要做一个小房子,房子里有我,还有罗摇你!就够了!” 罗摇忍不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好。小孩子的愿望都要满足~” 因为小孩子是祖国茁壮成长的小树苗,爱护小树苗,人人有责。 在她这里,不管什么时候,小孩子的童年培养永远是放在第一位。 罗摇牵着周霆焰的手准备出去。 却没有注意到,周霆焰刚才哭得太狠了,泪水把她胸前的的衣服打湿一大片…… 她一站起来,连衣裙的材质黏在那里,显得格外…… 四个男人的神色,皆在同时,倏地一变。 第403章 大哥,你老了 周错狭长的眸子猛地一颤,垂眸,利落转过身去。 而剩下的三个人—— 周商懿、周湛深、周清让,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脱下身上的外套。 周清让阖上双眸,将那双温润如月的眼睛遮住。他在黑暗中迈步,脚步稳而笃定,走到罗摇面前,将手中的浅青色西装外套往她身前一覆。 浅青色的外套罩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遮住了她身前的景象。 “阿摇,风大,披上。” 他的声线依旧温柔,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但他的耳尖泛红。 那抹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像水墨画里不小心滴下了一点朱砂。 周湛深几乎也在同时走到了罗摇身边,他没有闭眼,只是侧过头去,下颌线紧绷,冷硬分明。 他没看她,大手却直接将墨色西装外套从她身后裹上来,披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覆盖拢住。 “穿上。” 声线低沉霸道,不容置疑。 他的大手还在衣领处轻轻拢了一下,手指没有碰到她,却让那层冷冽的墨色,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而与此同时。 周商懿没有闭眼,没有侧头,全程视线始终落在罗摇脸上。那双墨眸沉稳如海,没有任何闪避,只是温和地、坦然地看着她。 像在看一朵小雏菊,不带任何冒犯,只有一种历经岁月磨砺后的、从容珍重。 他迈步,步伐不急不缓,如山沉稳。走到罗摇面前。 他垂眸,看了眼罗摇身上那两件西装外套,随手将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走吧。我送你回房间。” 声线低沉,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过那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横亘在她面前,挡住了外面所有可能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又像是一座永远巍峨的山脉,就那么静静站在两步之遥的位置,静静等着她。 罗摇看了看左边的周清让,又看了眼右边的周湛深。 以及中间前方,不远处的周商懿。 她本来有些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两件外套,依旧周商懿手腕上搭着的外套。 仅仅片刻,她就反应过来了。 这情况…… 而在周商懿说出那句话时,周湛深眉峰皱起,视线落向周商懿。 “大哥,你老了,动作慢,不如我快。老年人腿脚不利索,还是我送罗摇回房比较好。” 周错也终于转过身来,看到那一幕,轻笑出声: “二哥,你也老了,五十步笑一百步。还是该由我哥送罗摇回房。” 周湛深掀眸,目光冷。 “太小了——也不好,不懂体贴。” 周错狭长的眸子一眯,“你说谁小?到底是谁不懂体贴?” 空气里,忽然又火星子直冒,噼里啪啦。 罗摇看着几人,连忙开口:“那什么……不用送我回房,这些外套也不用了……” “谢谢几位公子的好意,我去衣帽间吹干就好。” 说着,她拿下身上的外套,往周霆焰怀里一塞。 “小霆焰,麻烦你帮我还给你哥哥。” 边说边转身,快速走进了周霆焰的衣帽间,关上门。 她找来吹风机,迅速敏捷地开始吹。 不管是披谁的外套,由谁送她回房间,衣服没干,都是治标不治本。 只有这样,才最妥当。 屋子里,有吹风机的声音响起。 几人男人伫立在原地,尊贵矜伦的神色滞。 第404章 开始各凭本事抢吧 周霆焰得意的哼哼一笑,“五哥,这你的。” “二哥,这你的!” 他边说边将两件外套塞他们怀里,得意的笑: “都还给你们!罗摇还是需要本少爷照顾!” 他转身就要朝着衣帽间走去。 但三只手,几乎同时拉住了他。 周湛深直接提住他的后衣领,面色冷峻:“不准进去!” 他的大手,将周霆焰提起来了两分。垂眸,目光很冷。 “下次再靠她胸口哭,丢去……” 话未说完,周湛深想到什么,她不喜欢性格太恶劣的人。 他转而薄唇轻启,“把你丑照发学校,让全校师生参观。” 周清让也拉住周霆焰的左手臂,他蹲下,温和的目光凝视着周霆焰,温润的声音里多了一抹严肃、坚定: “小焰,你也不小了,记住,男女有别。” 周商懿的大手,攥住周霆焰的右手臂。 他另一只手,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纽扣东西,塞进他手中。 “带身上,以后有事,摁动按钮,就能直接联系大哥。”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稳重,沉着,“别再让她操心。” 周霆焰被三个人攥着,挥动着小手臂,就是挣不开。 “哼哼!我才多大!多大!我就是可以靠在罗摇怀里哭的年纪! 你们自己得不到,就制裁我!一群小气鬼!” 周错不染而朱的薄唇不禁勾起弧度,笑了。 “周霆焰,看不出来,你还长了几分脑子,这次说的话,很聪明。” 周霆焰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又挥动小手手: “三哥,你既然也同意,快来救我啊!我就要进去找罗摇,我要一直黏在罗摇身边!” 周错迈步走了过去。 小霆焰像是看到了光。 但下一刻—— 周错也拎住他的衣服后背,往后一提。 “写你的作业去吧。再闹,把你账号数据全部清零。” 周霆焰吓得赶紧甩开哥哥的手臂,小小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就在这时、 门开了,罗摇从衣帽间走出来,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从容整洁。 她微微颔首:“多谢四位公子关心,小霆焰的事你们不用关心,我已经和周太祖签订了解决矛盾合约。 周太祖还给了我每个房间的密码,以及信物。” 所以她才能自由进出周霆焰的房间。 可以说,现在她在周家的自由度很大。有周太祖的信物在,也没人能为难她。 她说:“接下来,我会认真着手家庭矛盾的解决。你们放心去忙工作就好。” 说完,她牵起小霆焰的手,迈步往外走。 周霆焰赶紧靠在罗摇身边,一边跟着罗摇走,一边回头朝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罗摇果然还是最喜欢他叭~~ 几个男人的目光,落在罗摇那只紧紧牵着周霆焰小手的手上。 四个男人,眉峰皱敛。 周错看着罗摇的背影,慵懒的眉微皱。 “周家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 “大夫人和秦美露的争斗,更是持续了长达二十几年。” “我虽然相信罗摇的能力,只是这一次……” 他后面的话没再继续,眸色比以往,多了一抹担忧。 而在场的四个男人,在商场或者正界游刃有余,对于解决女人妯娌间的问题,却是从无经验。 周商懿面容尊贵,沉声吩咐:“李屹,从今天起,你亲自暗中跟着她。 无论任何情况,以她安危为第一位。” “是!”李屹从不远处走过来,郑重点头。 周湛深墨眸深厉。 “陈经,从今天起,你也跟着罗摇。” “谁敢动她一根头发——废!” “是!”陈经也十分郑重地低头。 随后,又抬头看了看李屹,眼底慢慢的战斗欲。 哼哼!他一定要帮着自家二公子战斗!保护好二少夫人!让小罗摇喜欢上二少夫人! 李屹也看着陈经,眸中满是不退让的挑衅。 有他在,谁也别想抢走少夫人! 周错的目光则落在周清让身上,不知想到什么,唇畔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周湛深和周商懿每天都有正事要忙。但哥哥可比他们清闲。 (哥哥也不穷,不是无业游民,雕刻一个摆件,就能价值上千万。) 哥唯一的优势,就是比他们时间多,更能陪伴罗摇。 这次,是个好机会。 想抢走他哥的女人——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405章 豪门主母的处境 厨房里。 罗摇真的用面粉捏制出了一个手工的立体房子,里面有个小男孩,和一个穿着保姆服的她。 快速过一遍高温炸制,便可定型,再用烤箱烤。 完成时,周霆焰看着立体煎饼,眼睛都亮了,这些天所有的阴霾全都烟消云散。 罗摇揉了揉他的头:“安心吃吧。喜欢的话,明天又给你做。” “好!明天我要吃一头狮子的模样!”周霆焰边吃边满眼亮晶晶的。 罗摇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下,她拿出看了一眼,是周书宁发来的。 “罗摇,二十分钟后,你快来大厅一趟!出事了!” 罗摇眉心蹙了蹙,但很快又收敛好神情。 看着周霆焰吃饱后,她又送周霆焰回房,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周霆焰这两天一直在发呆发愣,都没有睡过觉。很快就陷入深沉的睡眠,连嘴角都挂着浅浅的弧度。 罗摇这才快速轻声离开,快速朝着大厅。 刚到大厅不远处的走廊、 就看到周大夫人从楼上下来。 而周崇山拄着权杖,大步从外面走进大厅,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黑云压顶般的愤怒。 周书宁跟在后面,不停地劝: “爷爷,爷爷你息怒……” 可周崇山周身怒气腾腾,他一进来,大门就被佣人从外关上。 大厅里的所有佣人也全数清场。 他走到周大夫人面前,忽然抬起手,“啪”的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周大夫人被打得摔倒在地。 罗摇站在远处的走廊隐秘处,暂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周崇山将一叠报纸和一个手机狠狠砸向周大夫人: “看看你怎么管理的家族!怎么管理的孩子!” 手机狠狠砸在周大夫人额头上,又砸得她额头一片红肿。 “妈!”周书宁快速去扶她。 周大夫人发晕着,艰难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就看到地上的报纸上清晰刻印着: 《豪门公子直播揭露豪门秘辛!》 手机上播放的是、 周灿正坐在沙发上,边漫不经心地打游戏,边说: “我妈?没你们想得那么光鲜亮丽。” “她啊,为了保住主母的位置,当年可是把三婶挤兑得差点流产。” “自己的孩子都不带,全交给保姆管教,每天就关起门来研究怎么争权夺利。” “狠起来的时候,连自己亲儿子都能谋杀。” “这种妈你们要不要?要就送给你们。” 那声音在整个空旷的大厅回荡。 不用想,这样的豪门秘辛在网上掀起了多大的轩然大波。 周崇山气得浑身发抖,权杖狠狠敲击地面:“这个逆子!周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你管教的儿子,还没秦美露的听话!” “你给我听着!”周崇山愤怒地死死盯着周大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警告: “解决不了这件事情,就把周家的主母印交给秦美露,让她来管这个家!” 周崇山转身就拄着拐杖,大步离开。 周大夫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屏幕上周灿冷漠的脸,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隐隐发颤,又猛地收紧。 周灿向来玩世不恭,不喜欢参与这些斗争,肯定是受秦美露挑拨,才会公然在网上说这些事情! 是秦美露这么多年还没死心,还想把她挤下台! 走廊里,罗摇本来准备快步走出去。 可就在这时、周灿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406章 豪门四公子不为人知的一面 周灿戴着耳机,手里打着游戏,耳机线随意垂下,那张阳光峻朗的脸显得十分好看。 少年气的休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一走进来时,仿佛冷漠的大厅都明朗了两分。 只是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对整栋富丽堂皇的庄园毫不关心。 周大夫人看到她,立即快步上前: “阿灿,我知道这些年我是忽略了你。只是妈妈从来没有要害你的心思。 你不要被秦美露他们骗了,他们怂恿你,就是想争夺家产而已。 你网上公开发个声名,就说一切都是误……” “说完了吗?” 周灿打断她,他没有摘下耳机,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被游戏光影映得有些涣散的眼睛,终于落在了周大夫人脸上。 他的眼睛形状很好看,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只是此刻里面没有光。 “我在网络上说的,有哪一件不是事实?不管孩子,还是不满目算计?嗯?” “你以为我是被三婶利用?” 周灿歪了歪头,耳机线在锁骨间晃了晃。 “抱歉,我没那么蠢。” 他朝着周大夫人迈近一步,一向玩世不羁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又一步。 他盯着周大夫人的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和周湛深意图害死大哥!” “最近又让大哥去照顾周湛深?他留在大哥身边,想做什么?” “是继续在车辆上动手脚,等大哥死了,他好接管家业,还是取得大哥信任后,找机会谋杀大哥?嗯?” 一连串的问题,向来平淡不争的声音,此刻却弥漫出少年锋锐的冷意。 周大夫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惊得脸色煞白。 周灿凝视着她,继续一字一句:“实不相瞒,我针对你,就是想针对他。 你们谁也别想成为这周家的掌权人,你们、都不配!” 他年少的脸上,薄唇还锋芒地勾了勾:“狗都比你们配!” 周灿说完,调试了下耳机的位置,转身迈步上楼。 周大夫人终于反应过来,双目绯红,抓起花瓶里的一大把花,狠狠砸向周灿的背影。 “周灿,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你太年轻了……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周灿后背被一堆东西砸中,脚步微微顿了顿。 但下一刻,又继续迈步往楼上走,轻呵地笑了笑。“谁在意。” 只是,进了房间后,他关上门。 碎发下,那双往日里像盛满阳光的眼里,渐渐晦暗下来。 一幕幕,在他瞳孔深处浮现。 小小的他,屁颠屁颠跑去找母亲。他想告诉她,今天老师表扬他了,说他折纸折得最好。 母亲正在给二哥整理小西装领带,头也没抬,声音冷冷的:“我要陪你二哥学商贸,你去找保姆玩。”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里那只纸鹤被捏出了褶皱。 童年里,一次一次,被保姆拉走。保姆的手很大,力气也大,攥着他的小手腕,像攥着一只不听话的猫。 长大了,他在楼道遇到周湛深。还没开口,周湛深一身墨色西装,冷漠得夜里的冰雕。 “出门在外,别说你是我周湛深的弟弟!” 那声音比冬天的风还凛冽。 他在大厅遇到周错。周错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狭长的眸子懒懒地掀了一下,像看一只路过的猫。 “幼稚。天真。最好离我远点。” 说完就转身走了,红色的衬衫显得可笑讽刺。 就连他去找周清让。周清让一袭新中式国风衣衫,坐在花园里雕琢玉石,干净得像一幅画。 他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和爷爷、以及族里的人就围了过来。 “周灿,你看看清让,能不能学学他的端方君子,就你成天没个正形!” “每次看到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我就一肚子火。”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你可别把我的清让给带坏了!” 就连他给周商懿发短信,也无数次,没有回复。 有时候忍不住拨通电话,电话那端也只传来李屹礼貌而疏离的声音: “四公子,大公子在忙,您等会儿再打。” 他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等到天黑了,天又亮了。 那一幕一幕,不停地在人生里重演,一遍又一遍。 周灿少年般清秀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人见过的苦涩。 他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盒药,吃了一颗,仰头咽下。 药瓶上的字体清晰显现着:抗抑郁药物。 下一刻,周灿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声线又恢复了人前的爽朗,带着少年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热闹: “上线,玩游戏,今晚通宵!” 他挂断电话,走到电脑前,一如既往坐在了那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少年的轮廓有着不为人知的清削苍白。 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您好,是周家四公子嘛?我是新闻报社的记者。请问你在直播间说你母亲的事,全都属实吗?” “听说你二哥周湛深也有诸多见不得人的手段?” 周灿垂眸看了眼手机屏幕,少年的薄唇冷漠轻启。 “是。周湛深他草菅人命,冷漠无情,不配掌管周家所有商业。” 而门外、 罗摇站在光线暗淡的楼道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和手机上周书宁转发来的最新报道。 【豪门公子持续爆料】 【富二代再爆豪门水深火热】 她蹙了蹙眉。 接下来,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407章 周家最没用的人 罗摇暂时没在周灿的房间外久等,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收拾[周氏集团周湛深黑料]。 不止周灿爆料的那些,还有很多不知名的人发的一些言论,很久远了。 罗摇把所有一条一条的黑料全部收集起来,整理成文件,打印出来。 又打开聊天框,发给陈经。 罗摇:[陈特助,麻烦尽快核对一下这些事情。] 陈经:[这些都是网上子虚乌有的!小罗摇你千万不要信啊!!!] 陈经:[近十年来,网络上经常很多关于二公子的谣言,但二公子懒得和这些阿猫阿狗计较,你也不用操心。] 罗摇皱了皱眉,周湛深堂堂的周家二公子,的确不屑于理会这些,也不在意自己在别人口中是什么形象。 只是要处理好周灿这件事,这些黑料也是线索。 * 清晨。 周灿洗漱后下楼,去了四楼一趟。 大哥的房门紧闭,没人。 顺着楼梯往下,三楼,空无一人。 二楼,一片冷寂。 整栋庄园除了佣人,空空荡荡,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周灿走进餐厅,有佣人摆上早餐。他坐下后,随手拿了块面包。 刚吃一口,远处走廊传来一些细微的议论声。 是几个女佣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公司股价又跌了,就是因为四公子那些直播……” “可不是嘛,二公子辛辛苦苦谈的项目,全被他搅黄了!” “要我说啊,四公子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周家,他哪能好吃好喝的?还不知足。” “整天不学无术打游戏,还反过来咬家里人……连周三公子都不如!” “嘘,小声点……” 周灿嚼着面包,没有回头。他的脸上还挂着往常一样灿烂随和的表情。 简单吃了几口,他拿起车钥匙,起身往外走。 外面的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周灿开着一辆蓝色的跑车周家出了庄园,行驶上公路。 路越来越偏,越来越不为人知。 他耳边还不断回荡着那些话。 “四公子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学无术!” “还不知足!” “连私生子都不如!” 一句有一句,像是锋利的刀子。 雨哗哗哗落了下来,不停砸在路上,砸在车窗玻璃上。 周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泛白。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碎发乱飞。 今天的他穿着白衬衣,本来应该像是盛夏里的阳光薄荷少年。 可此刻,碎发下的眸里,只映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不断垮塌下的大雨。 突然、车子“砰”的一声撞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一切喧嚣的吵闹声,像是终于静了下来。 问题不严重,只是挡风玻璃碎裂,几块碎玻璃飞溅,划破他的右手手背。 周灿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才推开车门,下车。 雨细细密密地砸在脸上,身上。手背上的伤口不停流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淌着。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偏僻的公路,两边是荒废的田野,没有人家,没有过往的车辆。只有雨,和他自己。 周灿靠在车门上,垂眸看了眼手背上的伤,苦嘲的一笑。 “周灿啊周灿,你果真是周家最没用的一个人。” 头传来眩晕感,他从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母亲。他想起她从小到大说的话。 “去找保姆。别来打扰我。” 他划过去。 父亲——记忆里,他只严肃的骂:“别出现在我面前!周家最没用的废物!” 祖父。 那个总是用失望眼神看他的老人。 太祖。 他行踪不定,从来不曾多看他一眼。 大哥——周灿的手指停下。犹豫了一下,继续往下划。 周书宁。妹妹还小,有家有孩子。不该让她担心。 周湛深。 周错。 周清让。 周灿一个接着一个划过,直到整个通讯划完,划到底。 雨水不断地砸下来,顺着他少年气的脸颊流淌,白衬衫湿透黏在身上,冷意不停渗进骨头。 兴许是雨太冷了,伤口太疼了。 周灿划了一圈,又划回来,停在“大哥”上面。 他打开微信,发送消息。 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傻子跟着念:[大哥,在不在?] 发出去后。周灿靠着车等。 雨越下越大。很快,手机震动。 他立刻拿起来看,是李屹的回复: [四公子您好,大公子在开秘密会议,手机在我这里。等会议结束,我一定转告他。您有什么事吗?] 周灿盯着那行字,唇畔勾起凄冷自嘲的笑。 他有什么事呢?他出了一点小车祸,手破了点皮,流了点血。不是大事。不值得让大哥中断秘密会议。 第408章 罗摇来了 周灿不停流血染红的手打字回复: [没什么,就是发现了好看的电视,想说一起看。] [大哥在忙就算了。] 周灿回复后,靠着车身,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锁屏了,屏保是一张小时候拍得周家大房全家福。 祖父,父母,周商懿,周湛深,周书宁。 而他站在最边上。小小的,身体都只被拍到一半。 雨水不断砸落,落在那张屏保图片上,风不停刮着,很冷。 周灿染血的手抚摸着那张照片,眼底有雨水流出来,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别的。 他终于熄灭手机,熄灭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又倒出一粒药,仰头,生生咽下。 他就那么坐着雨里,一动不动,任由大雨冲刷着,像一尊被全世界遗忘的雕塑。 远处,终于有车子驶来,在他旁边停下。 “灿哥!你怎么在这儿?”车门打开,几个年轻人撑着伞跑过来,是一直陪他玩游戏的朋友们。 其中一个郑英骐,看到他手上的血,顿时惊呼:“卧槽,你手怎么了?出车祸了?没事吧?” 周灿脸上的情绪顷刻间收得干干净净,站起身,嘴角扬起灿烂的笑,脚轻轻往郑英骐身上踢了一把水: “就这点小擦伤,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有事,还蹭席吃?” “我是缺吃的人吗?快过来!先躲雨!” 郑英骐和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拉着,走向路旁边的一个木亭子。 有人拿来医药箱,有人给周灿处理伤口。 周灿坐在那里,看着一个个游戏队友忙前忙后,晦暗的眼底,终于有了温度。 郑英骐给他把手巴扎好后,忍不住说: “灿哥,你那二哥真不是个东西!你大哥忙也就算了,你看你这出事了,你二哥还管都不管。平日里对你完全不闻不问!” “我听说,他当年在东南亚,真的杀过人的,尸体直接扔海里……” 周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另一个朋友也满面惊恐的说:“何止这些?之前有人和他竞争一块地皮,他逼得那个人跳楼自杀了!” “听说公司里还有一个女人,就是不小心撞到他,虽然是有些居心不良吧,但他让人砍了那个女人的手和脚,都去外国沿街乞讨了!” 每个人说着,表情里都是惊恐,和一缕无人察觉的…… 周灿眼睑垂了垂,手缓缓收紧,握成拳头。 就在这时,另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在路边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下来。 是罗摇。 她撑着伞,看了眼那辆撞坏的蓝色跑车,又看向不远处亭子里的他们。 那些人还在说着周湛深的事。 周灿少年气的清秀脸庞上,脸色有些苍白,还笼着着一层阴郁。 罗摇眉头皱了下,迈步走过去。 她的视线落向郑英骐几个男人,开口问: “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在四公子耳边说周二公子的坏话,请问、你们有证据吗?” 她清丽又不失力量的话问出,郑英骐和另外几个人,脸色倏地一变。 就连周灿,也意识到了什么,眉心微微一皱。 第409章 看穿他的一切 周灿的视线,落向郑英骐等人。 郑英骐很快反应过来,一脸正义: “这是整个圈子都知道的事,整个京市名流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周湛深他杀伐果断,杀人不眨眼。 凡是和他合作过的人,哪个不是避他如蛇蝎?” “就是就是,这种人人皆知的事情,还需要证据吗?” 罗摇突然凝视着他们,开口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如果真有这么确凿的证据,那么周湛深的仇人、恐怕早就已经拿证据抓他入狱。” “退一万步讲、” 罗摇直视着郑英骐的眼睛,“就算是这样,但四公子现在刚受伤,你们没察觉到他气色不太好吗? 真的是挚交朋友,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当着他的面,说他亲哥哥的坏话。” “你哪儿来的女人,轮得到你对我郑少指手画脚吗?”郑英骐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就想破口骂人。 但周灿突然也站了起身,少年俊逸的面容间多了两分严肃认真: “郑英骐,这是我嫂子,放尊重点!” 他伸手推他们:“你们走吧,今天谢了。改天请你们吃饭。” “嫂子啊……好吧好吧……失敬失敬了~”郑英骐等人被他推着出了亭子,外面的雨很大,几个人不敢久留,当即只能和罗摇打着招呼,上车离开。 而周灿回到亭子,脸上扬起轻松灿烂的笑: “嫂子?你别生气,他们就是那样的性格。” “你怎么来这里了?”他关切疑惑地问着,立即摸出身上的手机: “我这就给大哥打电话,让大哥来接你!” “四公子……”罗摇忽然放缓声音,叫住他,轻声说: “在我面前,您不用装得乐观开朗。还有……抗抑郁药物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周灿刚拿出手机的手倏地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你……知道了?” 罗摇轻声“嗯”了声,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 “如果您真的是乐观性格,不至于和您母亲关系那么僵,也不至于对母亲脸上的巴掌印视若无睹。昨晚的事,说明您心里已经积累了许多的委屈。” “昨晚我还去了您的房间外,发现房间里没有开灯。您是在黑暗里打游戏。” “电脑屏幕的亮度、尤其是游戏的光效十分刺眼,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正常人都会开灯。” 所以昨晚,她心里就隐隐有了些猜测。 而今天…… “我本来想来找您聊聊事情,正巧又看到这场意外车祸。 如果您真是表面看到的那么乐观,至少,您早已经联系周家的人,不管是周书宁,还是周清让,或者是拍个照发个朋友圈调侃。 但是您都没有,说明这些年……您都在把自己的伤藏起来,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些什么……” 罗摇经过很细致的观察,觉得周灿这很符合阳光型抑郁症的病症。 刚才周灿坐着时,她看到他裤袋里有药瓶的痕迹,所以她更加断定了药物存在。 周灿的睫毛颤了颤,看着眼前的女孩,明明世界在下着雨,可她一身白,永远像是雪山上盛放上的栀子。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碎发下,那双少年本该意气风发的眸子垂下。 “大嫂,这件事,麻烦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第410章 周灿,也该醒了 罗摇皱了皱眉,觉得他这称呼很不妥,但是仔细想了想,她和周商懿是契约婚姻期间,兴许周灿是担心在外面,稍不注意露馅,便没有多想。 她点头:“您放心,我会先为您保密。还有……” “我今天有些累了,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周灿突然打断罗摇的话。 正巧有一辆出租车路过,周灿走上前拦住,对师傅说:“周家庄园。” 吩咐完,他为罗摇打开车门,在雨里转头看向她: “嫂子,你先回去。” 罗摇知道有些事不能太急,而且她不上车的话,他就一直淋在那里,她只能走过去,坐进车里。 “正好我自己要去照顾小瑾儿,你等会儿记得找家酒店洗个热水澡。” “大嫂放心!”周灿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灿烂的笑意,为罗摇将车门关上。 车子行驶离开。 在很远很远的一个转弯处,确定周灿看不见了的距离,罗摇才对师傅说: “师傅,麻烦你就停在这儿,我会按时间给你支付车费。” 她侧头,隔着车窗玻璃,看向远处大雨滂沱的方向。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先静静陪着。 而周灿自己一个人坐回亭子里,白衬衫湿透了,紧紧黏在身上。 雨越来越大。 他垂眸看着手上他们包扎的伤口,纱布已经浸透了血水,脏兮兮的。 他垂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碎发自然垂落,身体微微颤着,像个被全世界嫌弃的少年。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 周灿的手机不停响起。 他打开手机,游戏群里消息已经99+。 郑英骐发了语音:“灿哥,你没事吧?你别多想,我们几个就是给你抱不平,觉得你二哥一点不关心你,实在气不过,没有故意说你二哥坏话的意思。” “你要是不喜欢听的话,以后我们就不说了。” 别的人也纷纷发消息:“是啊是啊,灿哥,可别忘了,我们说好了到老也要一辈子组团打游戏!我们可是金三角!” “今晚有比赛,我们四个都到星辰了,就差你了!没有你我们打不过啊!” 周灿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些事,他不愿意去深想。 他站起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星辰电竞。” 而罗摇一直在路边远远等着,看到那辆车驶过时,她立即对师傅说: “麻烦跟上那辆车。” * 星辰电竞酒吧,vip包间。 周灿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烟雾缭绕,几个人正窝在沙发上一边吸烟、一边打手游。 看到他进来,郑英骐第一个跳起来:“灿哥!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 有人给周灿递干毛巾,有人拿来了干净的外套,有人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周灿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刚好。 他忍不住吐槽:“你们特别适合去做服务员,肯定是顶级首席服务师。” “那也得看是谁,除了你老子才懒得理会他们。”郑英骐吐槽着,坐到了自己的电脑前。 周灿也走到另一台电脑前坐下。 郑英骐的目光又落向他的手,关切地皱眉:“灿哥,你手受伤了,还能打吗?” “就这点划破,再迟点都要愈合了。”周灿吐槽着,已经熟练地打开了游戏页面。 “那就开!今晚一定要把那群孙子打趴下!” 游戏开始了。几个人配合默契,走位、出击、撤退,行云流水,一路碾压对手。 周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他戴着耳机,听不到外面的雨声,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听到游戏里传来的音效。 门外。 一株绿植后,罗摇和周书宁躲在那里。 周书宁疑惑地低声问:“摇摇,你真的觉得这些朋友有问题吗?我怎么觉得他们对四哥……比我们对四个还要好?” 罗摇视线落在那些少年身上,眸色敛了敛。 “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朋友,不是明着害人的,而是无数次需要时、陪在身边的酒肉朋友。 他们似乎很懂你,比情侣、家人、更懂你。似乎能陪着走完一生。无数人都觉得这样的朋友,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殊不知……” 罗摇看了眼郑英骐等人,眸色沉静。 周灿,也该醒了。 第411章 兄弟一生一起走? vip包厢里。 比赛赢了!游戏圣礼的音效从喇叭里传出,震耳欲聋。 四个人拉着周灿一起喝酒庆祝,还有人在欢快地抽烟,烟雾缭绕。 郑英骐搂着周灿的肩膀,虽然脸喝得通红,但满脸义气:“灿哥!我就说咱们是黄金组合!配合得比亲兄弟还要默契!” “对,我们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以后你要是和家里闹不愉快了,就来找我们!” “兄弟哥们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们都帮你骂他几句!” “对!咱们兄弟几个这辈子不分开!朋友一生一起走!谁先背叛谁是狗!” 每个人跟着起哄,爽快地举起酒杯。酒杯撞在一起,酒液飞溅,热情洋溢。 周灿被他们挤在中间,嘴角挂着笑少年干净的笑。 就在这时,半掩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是隔壁包间的人涌进来,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满脸横肉,指着他们就骂: “他妈的一群小兔崽子,吵什么吵?再他妈吵,老子把你们全扔出去!” 郑英骐喝了酒,脾气也上来了,站起来就走过去,推了独眼龙一把:“你他妈说谁呢?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老子管你是谁!你去打听打听,这一片谁不认识老子!” 他们三言两语炒了起来,推推搡搡,不知是谁先动了手,重重推了郑英骐一把。 郑英骐彻底怒了,“妈的!” 他郑英骐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朝着独眼龙的脑袋狠狠抡了过去。 “砰——” 闷响声像是砸在西瓜上,顷刻之间,血溅出来,喷在郑英骐脸上,溅了所有人一身,包括周灿的白衬衫。 包间瞬间死寂。 郑英骐颤抖着蹲下去,试探性地摸独眼龙的鼻息。 下一刻,吓得霎时跌坐在地。“出……出人命了……” 保安很快冲进来,有人报警,有人录像。 郑英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身,一把将碎酒瓶塞进周灿手里,声音发抖: “灿哥!你是周家的人,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这事儿你先扛着,我们帮你作证,说是正当防卫!” “对对对,灿哥,你家大业大,请个好律师就没事了!” “我们家世都不如你,要是惹上这事就都完了!” 周灿低头看着手里带血的碎玻璃,眉头皱了皱。 这时,几名警察大步走了进来。 郑英骐等人异口同声:“是他,是周灿砸的!” “我们亲眼看见的!” “对对对,是他……” 还有人一把将周灿推了出去。 周灿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张张脸。 前一刻,他们还在说“兄弟一生一起走”,可现在每个人眼神躲闪,全部瑟缩着后退。 前一刻才发生的事,已经恍然如梦。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没有辩解,没有推脱,只是把碎酒瓶放在桌上: “对,是我。” “你们跟我走!全分开审讯!”警察把郑英骐等人带到隔壁包间,分开审讯。 那些人路过独眼龙的尸体时,全都隔得远远的,绕开点,嘴里还嘟囔着:“晦气,天呐,好尼玛晦气……” 没有人回头看周灿一眼。 只有周灿还站在那具尸体前,那头部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缓缓朝着他伫立的脚边流淌。 警察做了一堆笔录。 周灿垂着眼,声音沙哑:“联系好死者的家人,不管要多少赔偿,我都愿意。” “你先离开犯罪现场。我需要去查监控。”警察看了他一眼,带着他离开包间。 第412章 现实真相的揭露 周灿被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包间,门被从外带上。 他刚走进来,就看到右侧的墙壁上,有一块木板是凸起的,有些不对劲。 周灿走过去,伸手一推,木板竟然被打开了,露出一个手掌大的暗格孔洞。 透过那个洞,他看到是郑英骐等人正坐在沙发上。他们录完笔录,警察已经出去了,几个人又聚在一起,正在聊天。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妈的,今天差点完蛋了。不过还好周灿那傻子替我们扛了。”郑英骐长出一口气,嘴角挂着笑。 另一个人笑得肩膀直抖:“是啊,真特n没想到,周灿也太好骗了。我们让他顶罪他就顶罪。 之前我说周湛深把人扔公海里,他居然真的信了!那事我编的,他居然都没去查!” “他查什么?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整天打游戏,真以为自己是个职业选手?要不是咱们捧着他,他连个屁都不是。” “行了行了,小声点。”郑英骐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嘲弄: “不过说真的,他也真的是愚蠢。怪不得周家那几个公子,没一个瞧得起周灿的。” “咱们在他耳边吹吹风,他就恨他二哥一辈子。恨不得把咱们真当一辈子的兄弟。哈哈哈,这种冤大头,上哪儿找去?” 另一个朋友忍不住问:“对了,三夫人到底还想让我们做什么?咱们要和周灿那蠢货演戏演多久?” “可不是,每次演对他嘘寒问暖,我看着他那愚蠢天真的样子,都好想吐!” 郑英骐冷笑:“再过段时间,三夫人说了,到时候咱们再干票大的——让周氏股价再暴跌!最好是让周湛深身败名裂,让周商懿焦头烂额。趁乱兴许还可以制造点意外,让他们残疾残废! 到时候,三夫人会给我们每个人一千万。”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贪婪的光。 周灿趴在那个洞前,将对面那一幕木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抠进木板的边缘,眉紧紧皱着。 白衬衫上还沾着鲜血,像是一片暴风雨里被撕裂的叶子,随风飘落。 而门外远处,一个隐秘的落地架后。 罗摇和周书宁正站在那里。 周书宁惊讶又气愤地捂住嘴:“小摇摇,你太聪明了!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故意安排人上前去找茬,故意激怒,故意让人装死,暴露他们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本性!” “如果不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们真的对四哥很好!” 周书宁眼底又满是赞叹:“而且我真的没想到,你还让人故意把四哥带去那个房间,引四哥看到真相!” “不然就四哥的性格,可能会一直自欺欺人地和他们鬼混下去!” 罗摇看着周灿的背影,又落向那边的郑英骐等人。 一般的朋友,日常时候都会陪吃陪喝陪玩陪聊,像是世界上最懂自己的人。 也只有在真正患难的时候,才会见真情。 接下来,是该让大公子他们过来了。 罗摇拿出手机,翻找周商懿的号码。 第413章 彻底决裂 罗摇本来准备发短信,又想到周商懿有可能是在开会。索性转而给李屹发消息。 而包厢里。 周灿伫立在那里,看到那边的郑英骐等人,还在持续嘲讽着。 “说起来,周三夫人对我们那么大方,今天我们当然也该送她一份礼物。” 郑英骐边摸出手机边说:“我现在就登录周灿的账号,用他的名义继续爆料! 就说周大夫人私下喜欢扇人巴掌!把所有女佣全都当奴隶!当狗一样跪在地上爬哈哈哈!” 另一个人也开口:“对对对!再说酒吧出事,周家人各个冷漠,一心想着把亲弟弟推出去顶罪!” “标题我都想好了——‘豪门四公子揭露家族黑幕,周氏迟早大厦将倾’!” “啧啧,这标题绝了!”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满屋子都是刺耳的、恶毒的、肆无忌惮的笑声。 而周灿看着那部手机,手机壳还是他亲自找人设计定制的。航空级材料,背面铂金雕刻着他们五个人的游戏团队名。还镶了一颗顶奢黑钻。五个人一人一个。 还有那个社交账号。关联了他所有的银行卡、支付密码等。是他信任郑英骐才告诉他。有时候让郑英骐登录帮忙刷分升级。 可现在,郑英骐拿着那个手机,真的开始登录他的账号,要继续发布着些东西。 周灿少年的眉峰一凌,突然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抬脚。“砰——” 门被撞开,巨响声震耳。 郑英骐等人抬起头,就看到周灿站在门口。 那个少年白衬衫上还沾着血,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少年锐气好看的眼睛。但周身弥漫着一股他们从未有过的…… 郑英骐等人瞬间吓得身体一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周……周灿……” “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灿没有说话,他走进去,一步,两步…… 走到郑英骐面前,拿过那个手机。动作不重,却像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拎着手机,放置在角落处的碎纸机上空。 那是特地用了粉碎一些vip客户的隐秘资料、物品的。 周灿手一松,手机瞬间落入商业碎纸机里。 “嚓嚓嚓!”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包间里响起,金属扭曲、玻璃碎裂,像是把什么彻底绞碎。 周灿冷冷看着几人: “刚才你们的聊天,我已经录音保存。” “你们是自己去自首,还是等警察进来带你们走?选一个。” “灿、灿哥,我们……”郑英骐吓得嘴唇直哆嗦。 周灿录音了!那就意味着他们和周三夫人勾结的事情,都得曝光。 恶意诋毁诽谤、欺诈等,凭借周家的律师团,可以让他们牢底坐穿! 甚至还有那条人命……周灿不顶了,他就是死刑! “灿哥……”郑英骐想着,就想去拉周灿的手臂。 “别叫我。”周灿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又如死灰:“你们,都不配。” “既然你们不想自首,就由我来。” 周灿话落,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一个人的电话。 很快有警察进来,当场就去抓捕郑英骐等人。 郑英骐起初还求饶,可看着周灿那冷漠的背影,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周灿!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个周家的废物!周家最没用的人就是你!” “要不是周三夫人给我们钱,我们就算是理一条狗,都不想理你!” 人被拖走了,可那些话却不断在包厢里回荡。 第414章 他们都来了 包厢的门被风无声地带上,自动关闭。 周灿抬起眼,看着镜面板上自己的样子。 是啊,大哥成熟稳重,二哥事业有成,周错好歹将功赎罪,周清让更是如皎月清辉。 而他是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就连交的几个朋友,也全都是笑话。 原来,这就是朋友。大难临头各自飞,飞之前还有可能将你踩入地狱。 周灿抬手,关了灯,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任由无边的黑暗将自己笼罩。 他又从裤袋里摸出那瓶药,瓶身上写着:每天一次,每次一粒。 可他却倒出一粒又一粒。 刚要吃下、突然、门被从外推开。 逆着光,外面站着一堆人。 最前面的,是白衣服的罗摇,像是发着光。 在罗摇旁边,有满脸焦急的周书宁。 有巍峨的周商懿,像是一座大山,足以庇护一切。 有冷漠严肃、却能看出眼底盛着担忧的周湛深。 有周错,一如既往散漫,但是他的手上还有血,似乎该揍过谁。 有一身白衣的周清让,他一出现时,像是皎洁的月光洒落进来,柔和了整个黑暗空间里的棱角。 周错看着他们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他以为从来不在意他的人,此刻他们都在。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全部站在他面前,站在走廊的灯光里,又都朝着他大步走来。 周商懿走到他面前,声线沉稳:“阿灿。地上凉,大哥来接你回家。” 他朝着他伸出手,大手宽厚有力。 周湛深伫立在周灿不远处面前,一如既往居高临下,但冷硬的声线明显柔和。 “我周家的人,不坐地上。有什么质疑的事,以后直接来问我。” 周错一身暗红色衣服,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的筋骨: “刚才手痒,没忍住,打断了他们几根肋骨。” 他有些不自然地看周灿:“下次有人戏弄你,给我打电话。” 而周清让走到周灿身边,将准备好的外套轻轻披在周灿身上。 “阿灿,我们来了。” 温润的声音像春风,外套也泛着他掌心的温度,将周灿单薄颀长的身形裹着。 “四哥……你吓死我了……”周书宁在旁边,眼眶通红,声音一片沙哑。 周灿看着这一幕幕,黑暗里,他们都站在周围,站在身边。 明明漆黑冰冷的空间,可他们都次落有序地围在他身旁。 好像,不冷了。好像,有光,明媚,温暖。 而罗摇刻意退后了几步,将手足团聚的画面让给他们。 看着他们站在一起,她的薄唇也微微勾了勾。 她有一个姐姐,她十分珍惜。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想,要是有更多的手足姐妹,她们只会互帮互助,成为彼此生命里最美好的存在。 而他们,周家这些公子,明明可以拥有温暖的亲情,齐心协力,为什么非要为敌呢。 这场团聚,迟了二十余年,迟了无数个春夏秋冬,寒来暑往。 只是这一刻—— 周霆焰站在门外的角落,偷偷看着房间里的一幕,小手紧了又紧。 他们全都和好了。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妈妈安排的……妈妈是坏人…… 那接下来,他们是不是全都要对付妈妈了…… 妈妈是恶魔,妈妈该死,可…… 第415章 除了周错,在座全是蠢猪 周霆焰的小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忽然转身就快速跑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房间里。 周灿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手握住周商懿递来的那只大手,站了起来。 站直后,他很快松开周商懿的手,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又挂起少年没心没肺的笑。 “你们这么郑重的样子,知道的以为你们找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来娶我。” 周错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那抹惯常的弧度。 “娶你?你想得倒挺美。我们在场几个人都是直的,比钢铁还直。” “喔~对了~”周错想起什么,目光又落在周湛深身上,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位倒是有些可能。亲妈认证过的弯。” 周湛深冷硬的面庞上,顿时腾起不悦,目光犀利,冰冽。 “周错,你还敢提?上次的帐我还没跟你清算!” 周清让也站了起来,眉微微皱起,关切地看向周湛深和周错。 “上次的事?什么事?” 周错垂眸,“哥,也没什么,就是周湛深他……意图对我……” “闭嘴!”周湛深冷冽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偏偏周错看他一眼,薄唇挑衅地一勾,然后走到自己哥哥身后。 “哥,咱们二哥兴许真有点问题。” 站在哥哥身后的他,像是在寻求哥哥保护。 周湛深的太阳穴都跳了跳,视线落向周商懿,又落向周灿。 “大哥,四弟,你们就这么看着他这么诋毁我?” 说话间,他的大手一只拉住周商懿的手臂,一只拉住周灿的手臂,将他们两人往自己身前一拉。 “周错,别以为就你有哥。” “我也有,我还比你多一个阿灿!” “切。周灿那小身板,扛得住我几拳?”周错懒洋洋地嗤了一声。 周灿眉头顿时皱起,“你说谁呢!我也天天健身,八块腹肌!脱衣有肉,穿衣显瘦你懂不懂!” 全程,周商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打打闹闹,薄唇微勾。 而罗摇看着他们愉快的气氛,唇角也扬起祝福的笑。 每次看到别的人破镜重圆,她心里也像是被装上了什么美好。 在他们打闹得差不多时,罗摇才迈步走上前,轻声提议: “不如你们建个群吧?就你们兄弟姐妹的群。 以后四公子有什么事了,就在群里说一声。 这么多哥哥,总有一个哥哥有空的。” 周书宁立即赞同地点头:“对对对!我同意!” “谁要和他们几个一个群。”周错嘴上这么说着,可冷白好看的手已经摸出手机。 只是几秒手机,就创建了个群。 每个人的手机都响起“叮”的一声: 你已进入群【除了周错,在座全是蠢猪】 周湛深垂眸,看到群名时,太阳穴又跳了跳。 周灿直接操作,“我来改。” 他直接把群名改成:[我妈说名字太长会有哮天犬跟着念] 周商懿、周湛深、周错、周清让等几人垂眸时,脸色“全黑”。 周错第一个皱眉,狭长的眸子眯起来:“周灿?你说谁?” 周灿理直气壮:“谁刚才念了谁就是。” 周湛深脸色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周灿,你想挨揍了是不是?” 周灿往周商懿旁边一躲,顺手将罗摇也拉了过来,少年气地哼了哼:“来啊。” 周湛深看了眼罗摇的脸,手背青筋隐隐跳了下,忍了。 周灿得意又灿烂地笑了笑。 周商懿抬手,揉了揉周灿的头顶。那只大手宽厚有力。 “不闹了,走,回家吃饭。” 周灿才想起什么,他看向几个男人说: “你们出去,我想和罗摇单独聊聊。” 第416章 努力撮合他们! 几个男人的视线都落在周灿身上,微微皱眉。 片刻,周商懿低沉磁性的声线轻“嗯”了声。 “好。”一个字,永远稳重无澜。 几个男人走出去,周书宁也跟着离开。 门被带上。周书宁顺手开了灯。 房间里,只剩下周灿和罗摇。 周灿看着罗摇,之前还胡闹的神色认真下来。 “罗摇,谢谢你。” “我好像看到了……和印象里不一样的哥哥们。” 罗摇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哥哥。” “其实你哥哥他们都很在意你。今天我只是给李特助发了一句你重伤的消息,他们所有人都推掉工作赶来。” “只是平常,你每次发消息,都是在么,或者开玩笑的轻松口吻。他们便以为都是小事。” “周灿……”罗摇凝视着周灿,声音徐徐放缓,“是你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包裹起来了,让他们看不到真实的你、受伤的你。” “要想别人走进自己的世界,至少要展现出真实的自己。” “所以,以后,请试着把自己的脆弱转向哥哥们,而不是外面的朋友。”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用心相处,绝对不会有比血缘至亲的亲兄弟、更深厚的感情。” 周灿耳边不断回荡着罗摇那一句句话。 要想别人走进自己的世界,至少要展现出真实的自己…… 是他把自己包裹起来了…… 周灿敛了敛眸,“只是……我不太想麻烦他们。” 罗摇看着他眉间皱起的弧度,声音愈加徐徐。“我知道,生活在周家,拥有那么多优秀的哥哥,你觉得自己很差劲,很没用对不对?” “可是周灿,并不是这样的。” 罗摇直视他的眼睛说:“刚才在亲眼看见朋友们的真相时,巨大的打击之下,你还能第一时间录音。 这种反应能力和理智,已经远远超出寻常人。” “并且……” 罗摇轻声问:“你不是不学无术,不是不想优秀,只是,不想去争吧?” 周灿的眼皮猛地跳了跳。 罗摇断定了自己的猜想,继续说: “兴许是在小时候,日复一日里,你看到了母亲歇斯底里的争权夺利,残害妯娌; 看到自己二哥为了和大哥争地位,至亲沦为死敌; 看到混乱的三房经常吵得不可开交,每个人好像都在算计着什么,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想,只要不争,只要无所事事的游荡着,就可以避免一切。就可以让那个家至少拥有一份安宁。” “甚至——至少大哥还有一个弟弟。至少周家,还有一对不会厮杀的手足。” “你每次佯装灿烂开朗,也是想让周家多一份快乐。” “你在用这样的方式,避免豪门里尔虞我诈的杀戮和争夺、血腥。” 周灿的眼睑颤动着,他没想到,罗摇说对了,全都说对了。 罗摇直视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周四公子,你出生在周家,明明身处在那样的混乱里,从来没有想过去害任何人。甚至还想着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维护。 至少,在我看来,你是周家最善良、最纯真赤诚的人。” 周灿湿润的眼底,渐渐腾起了光,“真的吗……”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是周家最没用的人,可现在、罗摇说…… 罗摇郑重地点头,“当然是真的。” “四公子,你用你这样的方式,默默守护了周家这么多年。 接下来,也值得被他们守护。” “况且哥哥们照顾弟弟,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谁让他们生来是哥哥呢?对吧?”罗摇故意轻松打趣的口吻。 又转而说:“可能最开始很难,遇到事情你也说不出口。但下次可以试着,在群里发一个表情,一个难过的表情就够了。” “他们,都会懂。” 周灿看着她鼓舞的眼睛,脸上终于扬起真正会心的笑。 他郑重点头:“好!大嫂,我答应你!” 罗摇也终于放松下来,“走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她走在前面,去开门。 而周灿看着她的背影,眸底亮晶晶的。 这么好的小雪灾!简直就是人世间的仙女!神女啊!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自己的大嫂! 从今天起,他该努力撮合他们!尽早吃上喜糖! 人生好像突然变得好快乐!好有乐趣和动力! 第417章 是修罗场好吧? 罗摇打开门时,几个男人和周书宁正站在外面等她和周灿。 过道的光线明亮,周商懿、周湛深、周错、周清让,每个人都各有特色。 只是那墨色的眸底,有着同样的担忧。 罗摇走上前,轻声说:“放心,四公子一切都好。” 周灿出来时,就看到罗摇像是在公事公办的汇报。 他眉头顿时皱起,就他们这发展,什么时候能有进展? 怕是他变成弓腰驼背拄着拐杖走路的老爷爷,都还吃不上一口喜糖。 周灿眼睛转了下,在脑海里思索着办法。 一行人走到电梯时,周灿眸子顿时亮了。 他挤开几人,一个箭步主动冲上前,摁开电梯。 “嫂子,你先进。”他笑嘻嘻的,脸上是真诚灿烂的笑。 罗摇略微皱了下眉,虽然应该让他们先进,但她又清楚他们的性格,可能会谦让女士。 到时候谦让来去,只会占用电梯的运营。 “谢谢。”罗摇只能道谢,大方从容地先走了进去,站在电梯里最角落的位置。 周灿心中暗喜——第一步,成功! 接下来只需要让大哥进去! 然后~~~ 想着自己的计划,周灿心里满意,表面确实看不出什么异常,像个懂事单蠢的大学生一样,看向自家的哥哥们。 “大哥,你进。年长的优先。” 周商懿看他一眼,稳沉的目光里带着赞许。“阿灿,你很懂事。” 他迈步走进电梯。 周灿心里顿时放起了烟花——成功了!大哥进去了!嫂子在里面!电梯门一关,在那么私密的空间,两个人独处!肯定能擦出一些不一样的火花!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准备迅速摁电梯的关门键盘。 可下一刻、一只冷白异常的大手,抓住了周灿的手臂。 是周错。周错单手抓着周灿的手臂,另一只手摁着电梯的开键,目光幽幽落向周灿。 “小阿灿,你刚经历了一场重大打击。有些事情,还是不适合太操心。” “按电梯这种事,交给我来就好。” 他慵懒的语调里,加重了“有些事情”、“不适合太操心”的字词。 周错说完,身躯挡在电梯的操作面板前,转身看向周清让。 “哥,你先进。” 而此时、电梯里、 周商懿已迈步进去,他自然伫立在罗摇身边,巍峨的身躯始终稳重如山。 周湛深眉间微敛,迈步进去,站在了罗摇的另一边。 虽然罗摇是紧靠着角落的,但周湛深站在电梯侧面的方向,面朝着对面。 如此一来,罗摇低眸就能看到周湛深的长腿和铮亮的皮鞋,抬眸,又是周湛深那冷峻分明的侧脸轮廓。 周错眉皱了下,视线直直落向周湛深的双眼,直视。 那位置,该是哥哥的! 周清让一袭白衣,立在光下,一如既往随然沉和。 他看了眼罗摇,似是感觉到她有些拘谨,便侧过头,轻声对周书宁说: “书宁,你先进去,挨着罗摇就好。” 周书宁看了那位置,明显是修罗场好吧? 虽然,里面那两个都是她自己的亲哥哥,可她最先磕的是清风摇曳cp啊! 第418章 周湛深和周错同一阵线? 她之前就幻想过无数次,温柔美好的罗摇,和一袭白衣的周清让站在一起,在月光下相拥浅吻的画面。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养眼的画面! 只要小摇摇还没做出决定,那就每个人都有机会!她才不会偏私呢! 周书宁想着,看热闹不嫌事大,拉过周清让的手臂,就将他朝着电梯里一推。 “五哥,你先~你先~” 周清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进电梯。 周书宁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又没控制好力道,力道大了些。 周清让的身躯,控制不住扑向罗摇的角落方向。 那一刻—— 电梯里的两双墨眸皆是一凝。 下一刻。 周商懿巍峨高大的身躯,往前迈出一步。厚实的身躯便挡在罗摇面前。 而周湛深也在同一刻侧身,同时大手抬起,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攥扶住周清让的手臂。 一时间,三个男人在电梯里…… 两个拦在罗摇面前,挡住周清让可能会扑向罗摇的身体。一个面朝着罗摇的方向。 周书宁看得星星眼直冒,天啊!一张脸旁边,是又一张好看的脸!好想拿个神级运镜记录下来! 这修罗场的画面!绝了!好看!超级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罗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前就被两抹高大挺拔的身形遮住。 鼻息里,几乎能闻到久经岁月磨砺的深山沉香气息,及冷冽感。 怎么感觉……气氛有些怪怪的…… 罗摇还没反应出来什么时,周清让已经站稳身形。 他看着两个男人,皱眉:“你们会妨碍到她的空气与呼吸。” 的确,两座大山都拦在罗摇面前,至少空气逼仄。 周商懿的眉敛了下,往侧边一步,侧眸看向罗摇。 “可还好?” 周湛深也几乎同时伫立回自己原本的位置,视线落向她,一向冰冷的眸底,腾着关切。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曾经对万事冷冰的他,现在仅仅担心让她站在角落里,会呼吸不畅这种小事。 罗摇:……想说,这是高端电梯,有新风换气系统,站几十个人都并不会影响到呼吸。 而由于两个男人都往旁边让了一步,周清让关切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这一刻,她和周清让只有两步距离,还面对面。 抬眸,便是那张清辉明月般立体、温润如玉的脸。 罗摇感觉左边周商懿……右边周湛深……前面又是周清让……这种气氛…… 她的视线落向外面的周错和周灿,主动招呼: “你们也一起进来吧。耽误电梯太久了。” 周错看了眼离罗摇近的周清让,意满进。 周灿也看了眼自家大哥就伫立在罗摇身边,他们的肩膀并排。 他也满意地踏进电梯。 周书宁看着那一幕,还在吃瓜。 三个哥哥!还有周错和周灿,怎么看起来摇摇和哪个人都很配啊! 却没想到—— 下一刻,罗摇却忽然迈步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她挽住周书宁的手臂,同时伸手去摁电梯的关键。 “你们先下去,我和书宁坐下一趟就好~” 话落,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 电梯里的周错、周灿,显然都没想到罗摇会有这举动。 甚至另外三个男人,神色也微微一凝。 五个男人,视线落向那紧闭的电梯门,金属的电梯门……好像冷冰冰的…… 周灿不由得看向周错,不悦周错:“现在好了吧?要不是你插手——” 周错的视线也落向他,薄唇幽幽吐字:“要不是你先心生奸计,她现在至少平静地和所有人在这电梯里。” “要不是你争得太明显、”周灿也往周错迈近一步,明明年轻的白衬衫简单,但他眼底有着少年的锋芒。 “大嫂不会察觉到什么,是你和你哥吓走了她!” 周错还没开口,旁边的周湛深冷峻的面容覆上冷色。 “周灿。” 他突然喊他的名字,字字严肃。 “大哥与罗摇只是假订婚,不准再称呼她大嫂!” 周错难得和周湛深站在同一阵线,狭长的双眸眯起,幽幽盯着周灿: “再让我听见一声,我把你的游戏账号注销,所有武器道具全部清零!” “你们管我叫什——”周灿的话还没说完、 周湛深、周错,突然都同时朝着周灿逼近一步,威压重重,危险溢出。 电梯里的火花一直在无声地噼里啪啦响,还有越来越大的势…… 第419章 说好不争了的 眼看着周湛深和周错同时逼近,周灿一个闪身躲在了周商懿身后。 “大哥!你管管他们!他们在限制我的人生自由!” 周商懿的视线落向几人,他开口。 “她刚才离开,是因不想陷入纷争。” 他的声线低沉,磁性,严肃,带着提醒:“你们争得越凶,她走得越快。” 电梯里瞬间安静一瞬。 没有人再说话。 下一刻,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 几人走出电梯。 周清让声音一如既往温润,“大哥说得没错。现在阿揺一心只想解决好工作的事,我们谁也不该给她任何压力。” 周灿认认真真点头,“对!你们都不要争不要抢,让大嫂和我大哥联姻就行!” 要不是他们插足其中,哥哥嫂嫂肯定已经恩恩爱爱了! 周错呵了一声,“要不是你大哥出手打断,我哥现在已经表白成功了。” 周湛深看他一眼,冷峻的面容线条愈加冷硬。 “如果不是你们三房插手,她一直,是我的人。” 周错和周灿又几乎同时看向他,几乎异口同声:“谁是你的人?” 周错挑眉:“当初看不起她,动不动克扣工资的人,是谁?” 周湛深脸色一沉。转而薄唇勾起一抹冷意,向着周错逼近一步。 “当初伤害她、把她推进游泳池的人,又是谁?” …*^73…空气的火花持续噼里啪啦……73^*…… 这争执,像是停不下来了。 电梯突然“叮”的一声开启。 他们移目看去,就看到是罗摇挽着周书宁的手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们不再多言,每个人身上剑拔弩张的气息瞬间收敛。 而罗摇看到他们,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该回周家啦,外面天晴了,兴许也是在祝贺四公子。”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大门外,厚重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尽了,阳光从清朗的高空洒落下来,将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暖金色。 “对,先回家。”周灿大大咧咧往外走,暂时不想给嫂子太大的压力。 几个男人也跟着他一起走出星辰电竞,走向外面明媚的阳光。 罗摇看着他们走进光里,周商懿身形巍峨如山,步伐沉稳;周湛深与他并肩,冷峻的面容在阳光下依旧棱角分明;周错单手插兜,懒洋洋地跟在后面,红色的衬衫炙热张扬;周清让一身月白,贵气温润;周灿白衬衫简约,少年清秀。 外面的光线很明媚,云开雾散,光沐浴着他们,他们沐浴着光。 几个男人并肩而行,墨色西装和少年的白衬衣在风里微微飘扬。 罗摇视线落在他们的背影上,不由得感慨,周家的每个人看似外表光鲜亮丽,不为人知的私下却承担着太多太多。 好在,以后会越来越好。 她迈步跟上去。 路边,几辆豪车静静停着,一字排开。 周湛深率先走向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位,亲自为罗摇拉开车门,修长的大手搭在门框上沿。 他知道,她会坐这里。一向如此。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看向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冷峻的轮廓照得愈发分明。 罗摇抬脚,刚要迈步过去—— 第420章 怎么又争起来了 “等等。” 周商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沉稳如常。 他的视线落向周湛深。“她跟我们在一起,始终会拘谨。” 话落,不远处缓缓驶来的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线条低调内敛,又不失霸气,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的高级感。 商务车停稳,车门自动滑开。 内饰是定制的温柔米白色,高端真皮按摩座椅宽大柔软,车内毯子、电视、保温水杯、各种用品一应俱全。 就连开车的司机,也是个大块头的保镖,身型魁梧严肃,给人以强大的安全感。 罗摇皱眉:“大公子,这……” “这是我们周家高级家庭顾问的待遇。”周商懿的声线一如既往稳重平静,像在公事公办。 罗摇有些惊,周家还会给家庭顾问备车么? “呵。” 而旁边的周错双手插兜,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 之前刚才是谁说‘不争’的?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私底下比谁都争得凶。 周错慢悠悠地一笑:“不巧,我哥今天出发赶过来时,也想到罗摇回去又是打车,不太方便,也准备了。” 他的视线看向一个方向,微微一晃手。 一辆薄荷绿的车缓缓驶来。车身没有张扬的车标,甚至看不出是什么牌子,漆面经过特殊定制处理,像是温润的春天,又像是夏日的薄荷。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时,都被那好看的颜色惊叹到了。 车停在路边,车门自动打开时,里面的布置更是令人惊艳——仅有一个的座椅采用浅青色皮质,旁边立着一个实木书架,上面放置着许多书籍,有游记,有散文,有历史,有风景等。 还有一张定制的实木小桌,上面放着一盏小台灯,真石古典音乐机等…… 一眼看进去,就像是一个小小的、随时可以安顿下来的家。 周清让本来看到大哥送了车,暂时不想再参与,但周错直接让人开了过来。 眼下,他走上前,将一张手写的号码递给罗摇。 “车上的司机是吴叔,在周家开车已有二十多年,家里也有一个与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儿。” “以后他就是你的司机,你把吴叔号码存起来,有什么事随时打他电话。” 吴叔朝着罗摇热情地挥手:“罗小姐好~~” 而坐在周商懿准备的那辆车的大块头保镖,眉头皱得紧了又紧。 五公子这是用的温柔攻略? 而他刚才一直坐得板板正正,想展现出大公子的强大实力,证明随时可以保护好大少夫人。 这下被一对比…… 他要不要也探出头去,和大少夫人热情地打个招呼? 而罗摇看着两辆车,一时间…… 周书宁全程也在旁边看着,惊叹得满眼星星。 她看看左边那辆黑色定制车,又看看右边那辆薄荷绿改装车。 大哥的车像一座霸气沉稳的堡垒;五哥的车像一个温暖安静的家。 她心里的小人开始疯狂打鼓——啊啊啊!这小摇该选哪个? 哪个才是真爱! 第421章 豪门里对做坏事的定义 罗摇其实并没有想这些问题,她正准备说什么时,旁边突然刮来一阵凉风,像是空气里都夹杂着什么不知名的凉意。 她顺着那股感觉看过去,就看到一旁的周湛深,他伫立在车身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阳光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光落在他肩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那双一贯冷漠矜贵的墨眸里,映着这边的方向。 这边,周商懿、周清让都准备了车辆,车内的一切温暖,似乎都映在他们身上。 他们这边热热闹闹,周湛深就自己一人伫立在那边。 见罗摇的目光落过来时,周湛深也在看她。 只是那双墨眸深沉,沉得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收回那只一直扶着车框的手,手掌之前割裂的伤,还包裹着纱布。却被他单手插进裤袋,不为人知。 他伫立着,冷硬的身躯宛若与世隔绝的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塑。就在寒冰世界里,默默看她。 罗摇耳边不由自主回荡起周湛深之前说过的话: “大哥从小有祖父,周错有清让,清让有父母……” “他们似乎都比我清楚,被爱是什么滋味,爱一个人该做什么,该如何去爱你。” “而我,从来不会。” 什么都不会。 罗摇收回自己的视线,又紧紧挽住周书宁的手臂: “谢谢公子们的好意。只是我有一些关于瑾儿的事情,要跟书宁交代。” “我和书宁小姐坐一起就好!” 说着,她拉着周书宁就往旁边周书宁的那辆车走去,赶紧坐了进去。 她想起什么,又对外面的几人说: “对了,小霆焰可能也知道这件事情了。 这次三夫人的确做得很过分,但她到底是小霆焰的母亲,我还需要从中去处理一些。” “就麻烦你们……暂时不要对周三夫人提起诉讼或惩罚。” 几个尊贵男人们的神色微敛。 尤其是周灿,眉心皱了皱。 这些年来,都是秦美露安排的人在他身边,误导他和家里的关系。 恐怕当年大哥车祸的事,也未必与周湛深有关。 这么恶毒的婶婶,他还是少年心气,嫉恶如仇,只想尽快让大哥处理掉。 但是……的确,小霆焰怎么办? 而且秦美露和母亲之间的矛盾,已经持续了多少年…… 罗摇她……怎么解决? 周家庄园。 此前,周霆焰之前回来后,就直奔书房,找到秦美露,关上门。 他眼睛通红,害怕得小手都在微微颤抖:“母亲,他们全都知道了,那些事情全是你做的。 求求你了,你停下来吧!我不要你被抓,不要你变成坏人!” 他又拽着秦美露的手,可怜巴巴地哀求:“就当是为了我……别让我没有妈妈……” “够了!你给我闭嘴!” 秦美露赶紧捂住他的小嘴巴。 “你懂什么?什么坏人?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好坏对错,只有钱最实际!” “我为了拥有更好的生活,用点手段怎么了?是周灿他自己愚蠢,自己要信,怪得了谁?” 第422章 豪门里,狂风骤起了! 秦美露脸上没有任何愧疚,甚至全是理直气壮: “况且我为什么不去骗别人?或者为什么别人没有被骗?他听信几句谗言就疏远自己的哥哥,只能怪他蠢笨如猪。是他活该!” “周霆焰,你给我记住。”秦美露盯着周霆焰的眼睛,神情十分严肃认真: “哪怕是帝王,都要学这些人心利用,掌控人性弱点。” “在豪门里生存,你没有手段保护好自己,就只能等着别人来将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唔!”周霆焰狠狠推开她的手,“我不懂这些!我也不要懂! 我只知道他们没有人伤害我!只知道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而且别人就算笨,也是别人的事!你利用别人的笨踩上一脚,你就是像是一个恶毒的巫婆!冥顽不灵的大坏蛋!大反派!” “母亲,求你醒醒吧!你非要被关进监狱那一天!才会醒悟吗!” 他失望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里噙满了泪水: “你真的要让我变成一个孤儿?被所有同学骂劳改犯的孩子?” “周霆焰!你是在诅咒我吗!你亲疏不分,永远天真幼稚,才是冥顽不灵!” 秦美露气得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警告: “我告诉你,你生活在周家,你就没有天真的权利!在周家,天真是致命的砒霜!能让你肠穿肚烂!” “我不听!我不听!”周霆焰疯狂地摇晃着脑袋,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有你这样的母亲,丢脸!羞耻!恶心!” 说完,他转身就打开门快速跑了出去。 秦美露气得眼皮直跳,心脏也在疼痛着。 她正要迈步去追,可周崇山走了进来。 一身墨色唐装,手拄权杖,气场森寒。 书房门被保镖从外带上。 下一刻、 “啪!” 一个巴掌狠狠甩在秦美露脸上。 力道之大,秦美露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渗血。 周崇山居高临下,冷漠地盯着她: “看看你干得什么好事!亏得这些年我一直秘密给你资金,扶持你和大房斗。到头来,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秦美露艰难地站起身,捂着脸,“父亲……我也没想到罗摇她这次会让人假死……是郑英骐那群人没用!” “啪!”又是一个巴掌甩过去,打得秦美露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你还敢找借口!难道你没发现,是大房的势力太大,已经笼络了罗摇,你连个女佣都留不住吗!” “当年选块布,大房都能把挑剩的给你。如今,但凡有点人才都被她抢走!就因为她是大房!是主母,就因为她压你一头!” 秦美露疼得脸颊火辣辣地疼痛,几乎站不稳,头发也散乱了。 她眸底突然爆发出嗜人的恨意。 是啊……是大房!这些年不管她看中什么好东西,大房总是要和她争和她抢! 曾经留不住一块布,吃饭也只能坐在角落,如今连个女佣都留不住! 如果罗摇留在她身边,帮着的是她,今天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大房的人——该死! 秦美露站直了身体,脸上一片决绝: “父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423章 豪门里的顶级掌控家 “你知道什么?你只知道沦为他们的证据!” 周崇山冷冷一呵,又转而说: “我给你安排好了。就说关于周灿的事全是你身边的李妈做的。她也答应拿了两百万,愿意背下这口锅。” 秦美露瞬间一喜,“对,我每次都是安排李妈去帮我操作这些的。她完全可以做我的替罪羊!” “哼!别高兴的太早!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周崇山从身上拿出一份文件,摔在秦美露身上。 “这件事,你再办不好,就逐出周家管理层!” 秦美露疑惑地走过去,拿起文件一看,眉头顿时皱起,又惊又喜。 “珐国高丹伯爵夫人!她掌握着稀有珠宝原石的渠道。周家如果能拿下,每年净增利润至少在十亿以上!” “可我记得……大嫂那个贱人,已经和高丹伯爵夫人搭上线,还约好了后天要在春华庭见面……” 秦美露又看了看手里的资料,难以置信地问: “父亲您给我的,是高丹伯爵夫人的完整资料和行程?您是要我……” “对,你大嫂是已经搭上线了。但如果你能在她之前,把伯爵夫人搞定,并且多争取到哪怕一个千分点。 到时候你想想,大房的位置是不是还坚不可摧?” 秦美露眸光闪了又闪。 对,周振邦现在被周湛深羁押着调查,很多事情是由周大夫人去处理。 但如果这个时候,是她去争取到高丹夫人的合作,那她和周盛寰就可以趁这个机会顺利得到总部董事会的支持…… 大房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 不过、 秦美露皱了皱眉:“大嫂她时间都约好了,高丹伯爵夫人似乎很喜欢她,这……” 周崇山老谋深算的眸底,腾起一丝冷意,“她临时身体不适,去不了就行了。” 他又盯了秦美露一眼,警告:“记住,手脚干净点。” 秦美露眸色一亮,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秦美露当即前去安排。 而另一边。 周崇山坐上车后,车门关闭,里面一片暗黑。 老管家为他冲好一杯茶,双手恭敬地呈上,疑惑问: “老爷,秦美露一看就是个不中用的,为什么还要扶持她?” “你懂什么?” 周崇山冷冷一笑,“古来朝堂之上,都忌讳一家独大,功高盖主。 你看看现在大房眼里,哪个还有我的位置?” 他接过茶杯,冷冷喝了口,饱经世俗沧桑的眸底一片浑浊深意。 “三房和大房互相制衡,两头狮子争咬,才没有功夫想着去吞了老虎。” “况且——”他苍老却有力的大手用茶杯盖轻轻荡着茶汤,眸底更加老练。 “秦美露想要取得更好的成绩,就得从高丹伯爵那边,多争取到利益。 哪怕只比大房高千分之一点,万分之一点,都能多给周氏带来利益。” “她们争得越凶,表现欲越强,功绩自然越佳,我周家,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么多年来,向来如此。 看谁弱了,他就出手帮一把。 看谁强了,又打压一下。 再让两人争来斗去,无数个分公司间不停攀比。 现在的周家,才能在他的带领下如日中天! 老管家听得连连叹服,崇拜地低头:“还是老爷英明。” 第424章 不能再拖了! 罗摇和周书宁回到周家庄园时,几个男人为免困扰到她,没有跟回来。 她们刚走进大厅,就听到餐厅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快叫医生!大夫人出事了!” 有女佣急匆匆地跑出来,飞快朝着江医生的住所跑。 罗摇和周书宁对视一眼,心头一紧,两人同时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餐厅。 就见餐厅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大夫人滑坐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 “妈!”周书宁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扑过去扶住她,“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王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焦急地说:“夫人可能是肠胃炎犯了,老毛病了,我这就上楼去拿药——” “等等。” 罗摇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那盘剩了几片的紫色野菜上。 那是一盘凉拌的红凤菜,紫色的叶片在灯光下看起来十分惹眼、清爽。 罗摇凑近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大夫人不是肠胃炎,是中毒!需要先立即催吐!” “什么!” 满室哗然。 “中毒?怎么可能?”王妈惊得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这些菜都是空运来的,最新鲜的野菜,经过专人检查过的——” 她又看向罗摇:“罗小姐,不能草率,催吐很伤胃的!” 罗摇已经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出两片野菜,平铺在一个碟子里。 “你们仔细看,这两片叶子有明显不同。”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两片叶子颜色一模一样,大小也完全差不多。 “这好像……没什么不同啊?” “罗小姐,你该不会看错了吧?” 每个人都是质疑的眼神。 罗摇却将筷子落在其中一片叶子上: “这片叶子的边缘锯齿更大一些。这不是红凤菜,是血当归。农村也叫化儿草。” 所有人一看,才惊愕地发现!对!如果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罗摇手心微紧,声音越发沉重:“误食化儿草后,中毒者通常在短时间内就会出现头晕、恶心、呕吐、腹痛、四肢无力等症状。严重时——” 她担忧看向周大夫人苍白泛青的脸,“会导致呼吸困难、休克、致命。” “现在、需要立即催吐!不能再耽搁了!” 罗摇顾不得质疑,拿了一只干净的筷子快速走过去,在周大夫人身边蹲下,另一只手扶住周大夫人的肩膀,声音放柔: “夫人,您忍一下。我帮您催吐,吐出来就好了。” 王妈立即拿了垃圾桶过来。 餐厅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只剩下周大夫人压抑的呻吟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一分钟后,周大夫人全呕吐了出来。 因为她最近没有胃口,所以今天几乎只吃了凉拌野菜。导致病情十分严重。 “车来了!”有女佣冲进来说。 罗摇和周书宁一起,扶着周大夫人上了担架。 送医院,洗胃,急救,抢救室的灯光一直闪烁着。 一个小时后。vip病房。 周大夫人躺在病床上,经过洗胃,脸色十分疲惫憔悴,虚弱至极,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但她刚醒过来,眼底就腾起冰冷的恨意。 “是秦美露!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周书宁连忙扶住她,声音沙哑:“妈,你还没好,先别想这些——” “我死不了。”周大夫人的眼底燃着两簇暗火,“既然她想要我的命,我也不能放过她!” 罗摇端着温水上前,看着周大夫人眼底的恨意,手心紧了紧。 大房和三房的矛盾,又加剧了。 看来——不能再拖了。 第425章 罗摇开始行动 罗摇无声离开病房。 她准备去办件事,可还没走到电梯,就被人一把拉到了光线暗淡的楼梯。 罗摇正想防卫时,一道熟悉的女人声音响起: “是我。” 罗摇抬眸,看到了秦美露那张上了年纪依旧美艳风韵犹存的脸。 秦美露看着她,压低声音:“罗摇,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我知道你现在心向着大房。” “我要你从今天起,跟我做事,只要你能帮我搞垮大房……” 说到这里,她似乎知道罗摇不会同意,转而说: “不,只要你能帮我照顾好霆焰,不再插手我和大房之间的事。我可以给你五十万。一百万!” “三夫人……”罗摇想要说话、秦美露又打断她,补充说: “两百万也行,每个月两百万!你一年下来,只需要照顾好霆焰,就有两千多万。” “你应该知道这么大的数目,意味着什么吧?” 秦美露提醒:“哪怕是一些公司的总裁,高管,股东,一年的工资和分红都没有这个数。” “一些研究生、博士,穷尽一生也赚不到这个钱!” 罗摇的眸子却一如既往清澈,声音放柔地凝视着她: “三夫人,您此刻的心情我很理解,您对大房所有人的恨意,我也明白。 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兴许从一开始,就是有人故意要你们为敌?你和大夫人……” “罗摇!”秦美露毫无耐心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来找你,是看得起你,也是看在霆焰的面子上,才给你这个机会,但不代表你可以说教我!” 她美艳的眸子里有了怒意,也十分坚定: “无论你说什么!给我谨记:我和她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做主母,只有一个人能活!一山不容二虎!” 秦美露甩开了她的手臂,“你不帮我就算我了,但如果你再做什么破坏我计划的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毕竟——” 她踩着高跟鞋,朝着罗摇靠近了一步,压低声线,如同毒蛇一般提醒: “豪门里的水,可比你想得深!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小心淹死的人!” 阴狠狠地盯着罗摇说完这段话,她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罗摇眉紧紧皱了起来,她不敢再过多耽搁,快速离开,去准备物品。 同时给周书宁发送了条短信:“书宁,今晚到明天,要一直陪着大夫人,有任何情况,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我。” 夜越来越深。 凌晨四点过,周书宁趴在床边睡着了。 周大夫人无声起床,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离开。 她走出医院,吩咐司机:“从秘密通道,回周家车库。” * 地下车库,所有灯全被熄灭,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漆黑中,伸手不见五指,仿若能吞没一切的黑。 周大夫人已经换下病服,一步一步朝着一辆玫红色的跑车走去。 那辆车,是秦美露的。 秦美露为了去见高丹伯爵夫人,特地定制了这辆车。就因为高丹伯爵夫人喜欢玫红色。 秦美露让她住院,是想阻止她去见高丹伯爵夫人。 那她自然应该、一报还一报! 周大夫人眼底泛着冷光,慢慢走过去,逼近车身,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支极细的针管,针管里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 这是她花了大价钱从黑市弄来的。卖给她的人说,只需要注入刹车油管,刹车会逐渐失灵,并且就算把车拆了,也查不出任何痕迹! 周大夫人的手指捏着那支针管,指节泛白,神色越发泛冷。 她蹲下身,视线落在刹车油管上,脑子里闪过一个个画面:秦美露的车刹车失灵,撞上护栏,冲下斜坡、或冲进水塘…… 可以救援及时,不要她性命,但是想再去见高丹伯爵夫人,绝无可能! 第426章 罗摇的终极治愈方案! 想到那血腥画面时,周大夫人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闭上眼,一秒,两秒,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没有恐惧或犹豫,只有常年在豪门世家磨砺出来的恨意、决绝。 她伸出手,针管的尖端对准了刹车油管的接口。 就在这时,一道空灵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是空灵的儿童女音在唱歌,干净纯粹得像是开了净化,像是从高空之上洒落,又像是从云间落下,仿佛瞬间洗涤凝固人的心灵。 周大夫人听到这歌声时,整个人突然怔住。 歌曲声还在播放着,紧接着、“哒……”周围忽然有微弱的灯光亮起。 周大夫人站起身,抬眸看去,就见在她前方不远处,几根车库里的大柱子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了星星灯。 而星星灯上,挂着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最中间的台上,还挂着一条白色的裙子。 那裙子……清纯美好,在随着风微微飘荡。 周大夫人眼眶瞬间泛红,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些照片…… 那女孩空灵的歌声还在继续唱着: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候鸟出现它的影迹……” “玉山白雪飘零……” 歌声纯净得像是月光,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墙壁间来回反弹,回荡,像是天籁之音。 又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她。 周大夫人的手指发抖,手中的针管“叮”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她在歌声中、像被什么牵引着般、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星星灯,走向那一张张照片。 走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了。 照片上,有5岁的小女孩穿着公主蓬蓬裙,在阳光下灿烂的奔跑。 有8岁的小女孩站在合唱团最前面、领着所有同学唱歌。 有10岁的小女孩和好朋友手拉手,在学校外面的杂货店挑选廉价的手链。 一张一张,笑容明媚得像干净不谙世事的栀子。 周大夫人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摸着那些照片,唇瓣也颤抖起来: “这……是谁……这是……我吗?” 声音轻得几乎破碎,难以听见。 “是您。”罗摇的声音很轻很轻,缓缓地在旁边响起。 她从旁边轻声走来,低声说: “五岁,您听童话故事,最讨厌里面的坏人。您说里面的王后,一定是世界上最丑的怪物,恨不得让她吃下毒苹果死去。” “十岁,您看到父母为金钱为权利争得面红耳赤,您讨厌他们,说他们庸俗,全身都是铜臭味。 你去找朋友,你们逛廉价的杂货铺,同喝几块钱一杯的汽水。你说这才是幸福。” “那时候空气里,都是幸福自在的气息。” 周大夫人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罗摇继续轻声说:“十五岁,毕业礼,您和全班同学大合唱,年轻空灵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园。 您穿着一条白裙子,放声歌唱,唱着您喜欢的歌,呼吸着您喜欢的空气。 那时候的您想,你一定要一直这么活下去,您才不要成为那些可恶的大人……” 周大夫人的眼泪开始疯狂往下掉,一颗又一颗,一粒又一粒。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是啊……她曾经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她曾经在阳光下奔跑,在讲台上唱着《明天会更好》。 她曾经看到恶毒的反派,会和朋友一起摩拳擦掌地讨厌着她们。 可是……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她变成这样了…… 那些拉起的星星灯串上,除了竖挂的照片,还挂着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周大夫人转眸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长满了皱纹,常年的勾心斗角、久居高位,让自己的五官变得十分凌厉有气场,却也显得十分尖酸刻薄。 那一刻……她几乎没有认出来,这是她自己吗……这是她小时候想成为的人吗…… 她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的大人……这样的毒妇…… 那音乐声已经越来越激昂。 “使真情溶化成音符,倾诉遥远的祝福——”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呜……”周大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她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脸埋进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间不断汹涌滚落而出。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说过不要变成这样……”她哭得声音沙哑,泣不成声,“我怎么就……怎么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罗摇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凝视着她。 “夫人,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她补充:“不是周大夫人,不是周振邦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母亲——是您自己的名字。” 周大夫人的身躯狠狠一僵,她几乎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自从结婚后,所有人都叫她周大夫人,从来没有人再叫她的名字…… 她好像已经久远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忘记了…… 到底有多久,没有人教过她的名字呢? 好久好久,好多好多东西,似乎都被尘封着。 她忽然猛地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一张张照片,慌张地扫过一张张。手颤抖地去抓过一张张,像是想抓住什么。 终于,她扯下了一张照片,她怔怔地看着,双眼通红地看着。 久远的记忆里,她恍然中记起、 在学校的联欢晚会上,老师拿着话筒公布: “今晚晚会的冠军是二年级五班——沈婉清。” 那时候,全场掌声雷动。她穿着一条白裙子,一步一步走向升旗台。 周大夫人的手狠狠一抖,激动着、又颤抖着地呢喃出字: “沈……沈婉清……” “我叫沈婉清……” 声音很轻很轻,又带着激动,像是有什么终于从远方归来。 罗摇心疼地看着她,轻轻加重地握紧她手的力道,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婉清姐,您还是当年的您。您只是走了一段很长的、很累的路。” “现在——你愿意让那个沈婉清、回来吗?” 第427章 彻底被救赎 周大夫人还怔怔着,握着那张照片,手微微发着抖。 回来……回来……回哪儿……做什么…… 罗摇凝视着她,轻轻说:“这二十年来,您争的是什么,周家的主母之位吗?这些,真的是您想要的吗?” 罗摇徐徐引导着问:“周家的主母之位,你已经拥有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你真的快乐吗……” 沈婉清整个人愣在冰冷的地面,她想起一幕又一幕。 每天操持着整个庄园的开销用度;每月培训庄园佣人们的做事规范;应酬一个又一个名流夫人间的关系; 夜深人静时,算一笔又一笔数不清的账目开支。 快乐吗……是她想要的吗…… 好像……从来不是…… 罗摇适时地轻轻说:“错了二十多年来,不该再继续下去了……” 罗摇站了起来,第一次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沈婉清,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沈婉清女士,您让那个叫周大夫人的人,霸占了您的身体二十余年。 现在,您愿意让您自己回来、重新接管属于您的人生吗?” 说完,她朝着跌坐在地上的沈婉清伸出手,眼中带着鼓舞,温暖。 沈婉清看着罗摇递来的那只手,就连手掌心上,都用少年时期才会用的粉色荧光笔写着“沈婉清”三个字。 上面还画着一个她以前一直喜欢画的笑脸。 沈婉清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 有人走了过来。 是个和沈婉清差不多年纪大的女人,只是今天的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配蓝白相间的校服。 她也走到沈婉清面前,朝着她伸出手: “沈婉清,你还记得我吗?你教过我发声……你说,唱歌的时候,要把心打开……” 周大夫人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件校服,泪水更是如涨潮般澎湃得夺眶而出。 是啊…… 这是她最好的朋友,钟樱。虽然家境一般,但是和她一样喜欢唱歌,会带着她去买小卖部的炸土豆,会拉着她的手在校园里奔跑,就为去看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生打篮球。 在某个在寻常不过的午后,练歌房里,窗外是盛夏的蓝天绿树,知了在叫个不停。 钟樱摇晃着她的手臂说:“沈婉清,我唱歌怎么总是怪怪的……很不好听……” 那时候的她,就像罗摇一样温柔,就那么站在钟樱面前,温柔地说: “阿樱,唱歌的时候,要把心打开。” 那时候的她声音多么的干净,笑容多么的柔和啊。 可如今…… 沈婉清狠狠哽咽着,视线落在罗摇和钟樱两人递来的手上。 手掌心上,她的名字,沈婉清三个字,像是在发着光,发着烫。 她终于伸出一只手,朝着她们两人伸去。 两只手,同时拉住了沈婉清的手臂,用力。 原本跌坐在冰冷地面的沈婉清,终于站了起来。 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颤抖。 “是……二十多年了……沈婉清,该回来了!” 第428章 面对周家,不一样的沈婉清 沈婉清身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拿出,接通,是一个人紧张地汇报着:“大夫人,好了吗?断电太久会被人发现的……” 沈婉清不在意的一笑,“开灯吧,一切,都结束了。” 都该结束了。 她挂断电话,迈步走到那一张张照片前,仔细看着,依恋地看着。 又走到最中央那条随风飘荡着的裙子前。 已经长了些皱纹的手,缓缓抚摸洁白轻松的连衣裙。 她说:“我想去买些衣服了,一些我喜欢的衣服,而不是周大夫人喜欢的衣服。” 这些年来,她穿着的衣服全都是拘谨的、隆重的,无时无刻不紧绷着。 就连睡衣上,都要顶奢品牌,镶嵌着珠宝钻石的。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珠宝钻石并不华贵美丽,只咯得人皮肤发疼,和石头并没有太多区别。 是什么时候迷路了呢? 是在看到姐姐嫁给心爱之人、落得跳楼自杀时; 是嫁入周家后,一次次被周振邦冷漠以对、拳打脚踢时; 是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被抢走时; 无数个黑暗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就去想,她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她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报复所有人! 可是……她忘记了,她不是嫁入周家,就成了周大夫人。 她是沈婉清,她应该问问沈婉清,会做出什么抉择。 如果是沈婉清,那个年少的自己,她一定会说: “姐姐遇人不淑,不代表我也会遇人不淑啊!” “他打你?你给我当场打回去啊!往死里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弄死谁!” “争夺衣裳绸缎?为什么你们要满身铜臭!穿普通点又怎么了!” 每一句话,都是那个年轻的声音,从脑海深处、穿透层层迷雾和禁锢传出来。 沈婉清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过身看向罗摇和钟樱: “小摇,阿樱,谢谢你们。” “今晚麻烦你们,陪我一起去挑挑衣服。” “我要卸下身上这套穿了太久太久的束缚。然后——陪我去见秦美露。” 沈婉清说:“既然她想要这主母之位,我便让给她吧。” 她的表情里只有释然,从容,再没有任何一丝的挂念。 罗摇唇畔勾起开心又真诚的笑:“沈女士,一切都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我这便带您上楼。” 大夫人的房间。 原本冷色系的装修全被换掉,梳妆台上昂贵又沉重撑场面的首饰全被收了起来,只留下极简的。 就连衣柜里,也准备了许多日常的、舒适的、沈婉清可能会喜欢的衣服款式。 浴室里,已经放好一大缸水,水面上飘着一朵朵栀子花。 美容师早早在恭候等待,将为她做全身心的放松疗养。 罗摇将沈婉清安排妥当后,钟樱也留在里面,陪沈婉清聊天,诉说二十多年的离别之苦。 罗摇退出房间,看着衣柜里那些衣服,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又让一个人找回真正的快乐,心灵的快乐。 这份工作,似乎越来越有意义。 突然就很希望看到,明天新的沈婉清,走出周家庄园的画面。 也很期待看到她面对周振邦、面对周崇山时,不一样的沈婉清。 那个沈婉清,一定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会为了所谓的利益妥协、让自己受到伤害吧。 只是—— 虽然沈婉清的事情解决了,可就算沈婉清让出主母之位,以秦美露的性格,恐怕未必会善罢甘休。 还有秦美露那边……也需要解决。 第429章 秦美露的震惊 第二天一大早。 周家庄园,奢华餐厅,阳光从落地窗在高档的大理石桌和地面,这里显得更加纸醉金迷。 男眷们早已离开,只剩下内宅的夫人们来到这里用餐。 沈婉清卸掉了往日厚重繁复的穿着,换了一套米色的亚麻套装;头发也没有如往常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只是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支素银簪子别住。 不隆重,不刻意,甚至算不上“华贵”。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却比往日更为好看,夺目,有股骨子里的松弛。 秦美露也走了进来,一身浓艳的玫红旗袍,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作响,趾高气扬、盛气凌人。 只是、她看到沈婉清走向最前方那个主位时,眉头跳了跳。 女佣们开始上菜。 给沈婉清上的,是高纯度镀金的餐具,碗碟边缘镶着细密的金丝,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好看却不俗气。 汤里是顶级的血燕盏,汤色清亮,香气浓郁。 而给她秦美露的位置上的,是银质餐具,虽然精致,但和金盏放在一起,高低立现。连燕窝的品次,也差了一等。 在周家,方方面面就是这么严苛,处处都彰显着等级制度。 秦美露看着沈婉清面前那些金光闪闪的餐具,手心又狠狠捏成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下面的位置走去。 “三弟妹。” 这时,沈婉清的声音忽然叫住了她。不高,平静,和以往的居高临下完全不同。平和到秦美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头看向沈婉清,第一反应却不是诧异,只是本能地冷呵一声,嘴角扯起惯常的阴阳怪气的冷笑: “怎么?一大早的,你这大夫人就有什么命令要吩咐我去做?” 沈婉清没有接话。她朝秦美露走过去,手落在秦美露的手腕上,带着她往餐桌最前方的主位走。 走到主位前,沈婉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秦美露。 “从今天起,你坐这里。主母之位——我让给你。” 餐厅里瞬间死寂。周围女佣们无一不是停顿了动作。 秦美露更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打结:“你……你说什么?” 沈婉清将她摁着坐了下去,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我说,你坐这里。这些金盏燕窝,以后由你每天享用。”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玺,通体温润,那是周家主母的印章。 她把小玉玺放在秦美露桌前,“还有这管家之权,我也让给你。” 秦美露低头,拿起那枚印玺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底部那几个字。是真的……不是造假! 她的眉几乎拧成麻花,抬头盯着沈婉清,目光里全是审视和不信任。 她甚至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沈婉清的额头:“你该不会是脑子坏掉了?生病了?还是——” 她警惕地冷呵一声,“大房夫人,你又想了什么新的招数,等着算计我、报复我是吧?” 沈婉清没有生气,也没有理会。 第430章 有误会就当场开口解释 “信不信由你。等会儿王妈会来和你交接庄园里所有事宜。” 说完,沈婉清转身,走到下面那个秦美露原本坐的位置,从容地坐了下去。 之前,她总觉得坐在这里是可耻的,是低人一等的,是被踩在脚下的。 可现在真坐在这里,发现也不过如此。不用承受所有人严苛的目光,不用每天面对“那就是周家主母、仪态也不过如此”的指责。坐在这里,似乎空气都要轻松许多。 再看跟前的餐盘,银的,很廉价么? 可没有金那么耀眼刺眼,繁复浮夸,看起来纯净得好看,像是天上干净脱俗的不俗之物。 沈婉清拿起银筷,开始用餐。 所谓的“三六九等”的食物,其实口感上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异。不过是燕窝的盏、海参的片没有那么大了而已。这些细微的差距,并不会太影响一个人的快乐。 她简单用了餐,起身离开。 而秦美露坐在主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手指还攥着那枚印玺,看得怔怔的,像见了鬼一样。 餐厅外,罗摇在侯着。 沈婉清看着她,那个一向凶悍的大夫人,眼底却本能地腾起亲和: “罗摇,再次谢谢你。让我明白,放弃某些执着,其实也没有我想得那么痛苦。” 她顿了顿,关切地说:“昨晚忙活那些,你应该很累吧。今天你好好休息。 我约了阿樱一起去校园走走,再成立个音乐工作室,做我自己想做的、关于心的音乐。” 罗摇昨天只是花了很多心思去了解关于周大夫人的事情。 她知道要解决一个人存在的心疾,必须真正走进那个人的内心,包括所经历过的往事。 那些照片,也是她去沈家争取到的。 有周太祖给的信物,沈家人对她也十分客气。 罗摇此刻只是浅笑:“谢谢大夫人关心,我不累。刚才您说要成立工作室嘛?” 她眼底瞬间腾起激动的光泽,“这样的安排真的太好啦!关于心的音乐,听起来也很有意义!” 她凝视着沈婉清,脸上是由衷的真诚,“沈女士,现在的您,看起来和往常完全不同,整个人像是都发着光。” 沈婉清本来让出主母之位后,心底多多少少有些怅然若失,毕竟是坚持了几十年的东西。 但此刻看着罗摇脸上满满的崇拜,和对话题的契合,她也不由得敞开了心扉。 “是啊,昨晚我睡前想去听听歌,却发现现在乐坛上充斥着许多滥竽充数的音乐作品,听起来似乎乌烟瘴气。 我想去做像那些能走进人心里的那些歌,能让人一听时、感觉被共情、被治愈的歌。如果能让听的人感觉到音乐的力量,陪伴的力量,那就再好不过了。” 罗摇郑重地点头:“我相信您可以!您有这样的想法,已经赢了无数的音乐人!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您也可以尽情吩咐。虽然我不会写歌词,但是我可以听,可以分享一些个人的小小听后感。” 她凝视着沈婉清,声音轻了下去,却更真诚:“其实我是希望您明白,您重新开始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但您的身后,不是空无一人。一定会遇到很多很多温暖的人。 就像我来到周家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是第二个,全力支持您新的人生规划。” 女性,就应该在自己的领域闪闪发光,而不是被囚禁在一个被他人限定好的牢笼。 沈婉清心里满满都是感动,眼眶微微泛红,她再次拍了拍罗摇的手背:“好孩子。谢谢您。” 沈婉清再三感谢后,离开去赴约。 罗摇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也挂起一抹笑。 她正准备去忙自己的事,忽然,一道身影从绿植后闪了出来,拦在她面前。 秦美露。 她手里还攥着那枚主母印玺,将刚才她们的对话全部听了进去。 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有不甘,有怀疑,有质疑,有揣测不透。 “罗摇,直说吧。”她盯着罗摇,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次你和大房又设计了什么样的计谋?又想着怎么对付我?” 罗摇还没来得及开口,秦美露的目光忽然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冷笑起来: “喔——我知道了!她是想我这两天忙碌于庄园的管理,没有时间去见高丹伯爵夫人吧?对!肯定是这样!” “她说是去开什么音乐工作室,肯定是背着我去见高丹伯爵夫人!想私底下和高丹伯爵夫人达成合作!” 她的脸上顿时腾起浓浓的憎恨,“我刚才真是好蠢,差点就被你们骗了!” 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攥住罗摇的手臂:“罗摇,亏得我还觉得你是什么好人,没想到你竟然和大房一起联合演戏来骗我!既然你执意要和我为敌,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她猛地用力,拽着罗摇就往走廊深处、一处无人的角落走去。 罗摇连忙用力站稳,一旦有误会了,必须尽快化解! 她止住秦美露的步伐,稳稳地站在原地,“三夫人,您的顾虑我完全理解。多年来的争斗,谁也不会相信谁会无缘无故变好。” 她看着秦美露的眼睛,目光清澈,没有躲闪:“但您大可放心,现在就可以安排一个司机跟着沈女士,仔仔细细看看她是否真的去筹办工作室。” “另外,沈女士已经考虑到,您在周家,可能没法去见高丹伯爵夫人——她已经约其一个小时后,来周家找您。” 说着,她摸出自己的手机,递到秦美露面前。 屏幕上,是沈婉清之前发给她的聊天截图。 沈婉清和高丹伯爵夫人的对话,清清楚楚。 [高丹伯爵夫人,实在万分抱歉,我不慎肠胃损伤,身体不适,恐无法接待您。] [接下来这个项目,将由我三弟妹秦美露对接。她十分出色干练,定能让您满意。] 秦美露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又一把夺过手机,放大截图,反复看了好几遍。日期、时间、头像,全都对得上。 怎么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31章 爬上豪门巅峰 罗摇总算顺利挣脱秦美露的控制,保持着平静地站稳身体。 她整理了一下被攥皱的衣袖,看向秦美露,目光清澈而笃定。 “三夫人,您尽可放心接管周家,时间会证明一切。 我也可以用我的性命向您担保——如果有任何欺诈行为,您随时可以来取我的命。” 说完,她微微颔首,拿回自己的手机,转身离开。 秦美露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枚主母印玺,满脸不可置信。 “……她说什么?用命担保?” 难道这次……她们真的没耍花招? 秦美露盯着罗摇消失的方向,眉拧成一团像是麻花,像在看一个世纪大谜题。 很快,王妈也来了。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双手递上一份份厚厚的名册。 “夫人,这是全庄园佣人管理名册。” “这是周家账房钥匙。” “这是本月新到用品——绸缎、珠宝、食品等,由您分配。” 秦美露一一接过,手里多了些沉甸甸的钥匙和精致的文件夹。 她低头看了又看,十分恍惚。 这些……都是她梦寐以求想要的。这么多年来,无数个夜里,她就幻想着自己得到这些、掌控这些、分配这些。 而现在,它们真的真实地来到了她手里! 这种权利到手的感觉,更加滋生起心底那个想操控一切的欲望。 她冷冷一笑,将手中的物品攥得更紧了些。 既然递来她手里的东西,那就没必要客气! 不管这次沈婉清耍的什么花招,她都不会再轻易还回去! 她会把庄园里经营管理得更好,让所有人看到——她秦美露,没有比沈婉清差! 秦美露当即吩咐自己的人去盯着沈婉清的一举一动,拍摄视频和照片实时汇报。 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大步朝着主母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秦美露的脚步顿了下。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的房间,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帘是非遗手工刺绣的锦缎,桌案是整块紫檀木雕成。 墙壁上挂着历代主母的画像,每一位都妆容精致,仪态端方。 书架上是烫金封面的古籍和档案,连桌角的台灯,灯罩都是掐金丝珐琅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秦美露缓缓走进去,指尖拂过紫檀木桌,拂过绸缎窗帘,拂过金丝珐琅灯。 每一个触感,都带来极致的权利与金钱的享受感。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庄园,花园、喷泉、远处的山影,尽收眼底。 这里,就是她无数个日日夜夜,想占据的地方,想取代沈婉清的地方!梦寐以求的权利巅峰。 今天,她终于得到这里了! 秦美露收回视线,坐到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墨玉镇纸,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打开那一份份文件,开始享受着的处理。 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式地待在这里。 期间,王妈带着一份文件夹进来,恭敬地说:“夫人,高丹伯爵夫人来了。 “这是大夫人之前整理好的伯爵夫人喜好文件,请您过目。” 秦美露接过文件,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高丹伯爵夫人的习惯、忌讳、喜欢的茶种、聊天的话题偏好,甚至连对方在什么季节容易花粉过敏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持怀疑态度,沈婉清这女人,肯定是给她挖了坑! 第432章 体会到王冠下的另一面 想让她第一天做主母就出重大的疏漏! 哼,这次她可就能抓到证据了! 秦美露开始一一核对检查,却发现,与她自己调查到的资料竟然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有些比她的更仔细! 难道、沈婉清是想让她放松警惕?在她接待高丹伯爵夫人时,再出来搞事? 秦美露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态,去带着高丹伯爵夫人游园。全程都有些提心吊胆。 但直到最后,高丹夫人竟然真的与她完成了合作项目的敲定!还对她说: “其实我十分欣赏你们大夫人的能力,十分想与她洽谈。但她极力跟我推荐你。没想到你看起来也不错。你们龙国的夫人,处理事情起来,都比我们更细致。” 直到送走高丹伯爵夫人,秦美露还有些恍惚的像是做了梦。 沈婉清,竟然真的全程没来搞乱?没做任何问题?还给她说好话? 这不应该啊。 这不对劲啊! 剧情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她实在想不透,又回到了那个主母办公室,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总觉得一切顺利得超出她的想象。 一整天下来,她都有些恍惚,像踩在云里。 直到晚上八点过,才总算发生了不对劲—— 办公室里,秦美露伸了个懒腰,起身,美滋滋地扭着腰准备离开。 “夫人。”王妈却抱着一大摞文件走了进来。 “这是庄园明天的采购清单、这是佣人的排班表,明天有几个人请病假,需要人员调配。这是下个月的预算、各房的开销申请……” 一摞一摞,堆在桌上。“这些都需要您签字。” 秦美露皱眉:“放着吧,我明天再处理。” “那可不行啊!”王妈瞬间焦急起来,“许多都牵扯到明天的安排,今晚之前必须处理好。” “可我还要睡美容觉呢!”秦美露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屑地看那些文件一眼。 “况且这些小事,你处理就好,不用事事都要我来看。” 王妈立即解释:“这些我都已经初审过了,不过最终还是需要您来签字确认。 这些事情可马虎不得,一旦出了事,我们谁也负不起责任啊!” “就比如采买的数目,从每日新鲜花卉到食材再到交际应酬,都高达几十万上百万的流水。一旦有所贪污,月底账目对不上,老爷子会惩罚的!” “况且——”王妈压低声音,“您忘了上次那个采购管理员的事吗? “她负责采买每日鲜花,商家报价4万,她说9万,每天从中赚取5万,一年下来贪污了近千万。造成周家巨大损失!” “老爷子查出来,判了刑。大夫人也因为失察,被罚跪了整整一天!” 秦美露眉头一皱,她隐约记得这件事,但只记得那女管理员入狱了,不知道沈婉清也被责罚了。 她冷冷一哼:“你该不会是唬我的吧?她是周家主母,每天趾高气扬的,哪儿还会被罚跪一整天?” “三夫人,这话我可不敢乱说。”王妈看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您要是不信,现在您有管理的钥匙,可以去查看相应的祠堂视频监控记录。” 秦美露眸色一亮,当即去了监控室,调出对应日期的录像。 果然,画面上,沈婉清一个人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脊背挺直,表情痛苦而隐忍。 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个冷冰冰的严肃的牌位。 她又隐约想起来,那时候,沈婉清对外说的是“礼佛、祈福、静心”。她还觉得她装腔作势,仗着主母之位霸占祠堂给谁看呢。 原来,她是在里面罚跪! 秦美露看着屏幕,得意地一哼: “沈婉清,原来你也没有我看到的风光嘛。” 只是得意畅快过后,她后脖颈又一阵发凉。 要是她监管失利,岂不是也问题大了? 那些文件,今晚必须处理! 秦美露赶紧回到主母办公室,开始处理那一堆文件。 平日里她也管理公司,处理过不少事务。但周家庄园的账目,简直一看比一个头大。 全是细枝末节的家庭琐碎,连厨房采购的鸡蛋都记录在册。哪里会有什么问题,根本看不出来。 她只能去翻之前沈婉清签过字的文件,仔细核对。沈婉清签了没出错的,应该就没问题。 一番核对下来,不知不觉就三更半夜了,腰酸背痛,眼睛干涩。 尤其是夜深人静,整座庄园都沉入睡眠,似乎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坐在这里。 秦美露看着那一摞摞账单,忽然烦躁得揉了揉太阳穴。 她想起以前,每次看到沈婉清坐在这里,批复一份份文件、安排一个个人员调度时,她都恨死了。 她骂她:“每天就知道签签字,装模作样给谁看!” 原来那不是装模作样,是日复一日的工作任务。 秦美露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还有三份账目没签! 她的美容觉!她已经很久没睡这么迟了!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高处,清冷的光落进来,落在那些文件上,将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清晰又刺眼,乌泱泱一大片。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这间主母办公室,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华丽……更像一个牢笼……一个用金丝和宝石编织的牢笼。 甚至桌上那些分配的文件、钥匙、印章,那些她争了半辈子的东西,此刻堆在面前,她第一次觉得它们有点碍眼。 好像站得越高,身份越高,需要处理的事情、承担的事情也越多? 门外远处的转角。 罗摇和周霆焰站在那里,隔得远远地看着办公室里还亮着的灯。 这么晚了,周霆焰没有一丁点困意,眼里满是担忧,小手攥着罗摇的衣角。 “罗摇,你说我妈真的会主动放弃主母的位置?真的会求着离开那些她心心念念想要了几十年的东西?” 罗摇又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门内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但她却似乎能感觉到里面的焦躁。 她轻轻揉了揉周霆焰的头发,声音很轻很低:“放心,一定可以。” “就这一两天——” 第433章 我的,让给你 第二天一早。 周家庄园库房。 两百多平方的空间,无数置物架林立其中,上面摆放着一件又一件稀有珠宝、珍贵宝石摆件等。 还有一整面墙、长达几十米的玻璃橱窗,里面每一块锦缎,全是非遗手工制作,包含却不仅限于苏绣、蜀绣、香云纱、水光锻等。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进来,每件宝物锦缎都散发着温润熠熠的光泽。 今天又是一年一度的物品入库日。 沈婉清、秦美露、沈青瓷三人都在。 她们坐在奢侈的法式沙发座椅上,女佣们端来一个又一个的托盘,上面陈设着各类珠宝、翡翠。 展示架上,也挂着一排又一排今年做出来的、最新款的私定限量版衣服。那些款式,是全世界也绝不会撞衫的独一无二款。 以往这个时候,每次都是沈婉清先挑。 秦美露一辈子也清晰地记得,刚嫁进周家那一年,她满心懵懂、天真,看中了一块玫红色的非遗苏绣锦缎。 她这一生最喜欢玫红色了,她甚至已经幻想过了、要用那块布做条修身的连衣裙,穿在身上,一定漂亮极了。 可是……沈婉清先挑,沈婉清明明不喜欢玫红色,却还是选中了那块锦缎。 沈婉清就是故意想展示她的地位,故意打压她!碾压她! 那一刻她才知道,周家豪门,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天真! 只要不努力,就一辈子会被人压着!踩着!连块自己心仪的布都护不住! 秦美露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坐在法式沙发上,目光落向旁边的沈婉清,变得冰冷又敌对: “大嫂,既然你自己让出这主母之位,今天可就由我先挑了。” 她本以为沈婉清会阻止,可没想到,沈婉清坐在一旁,还是一袭白色的舒适风衣着,脸色平淡: “嗯,你先挑吧。” 秦美露皱了皱眉,起身,率先走向那一排的展示架上。 有上衣,有半身裙,有裤子,其中有三条非遗香云纱旗袍,是今天的主要款。 由于纯手工制作,一件旗袍加刺绣需用时一年多,所以独一无二。 一条浅青色,是沈青瓷喜欢的颜色。 一条玫红色,是秦美露喜欢的颜色。 一条月光纯净白,是沈婉清会喜欢的颜色。 秦美露故意用手挑起那条月光白的旗袍,目光落向沈婉清。 “大嫂,我挑这条,你没意见吧?” 沈婉清端起抿了口,一如既往平静:“嗯,没问题。另外,那条玫红色的你也可以拿去。 今年,我的份也让给你。” 说完,她在茶几上翻了下单子,拿起笔,在弃选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秦美露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的气都堵着了。的 沈婉清这是什么意思? 这可是一年一度的挑选啊!错过这一次,还要等到下一年了! 这些衣服也是外面压根买不到的!有钱都买不到!有权有关系也买不到! 沈婉清、就这么让给她? 不等秦美露质问,沈婉清已经起身,朝着她微微颔首后,迈步离开。 第434章 满足前夕 走前,沈婉清想起什么,又由衷地对她说:“三弟妹,希望你能一直喜欢这样的生活,永远永远不要后悔。” 昨天她去做了一天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发现天空是那么蓝,草地是那么绿,空气是那么清新。 尤其是晚上那么早的睡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才是真正的活着。 要是秦美露不要了,那她岂不是完了?又得回归那样牢笼般的生活? 想着,沈婉清还补充说:“要是我那儿有什么你需要的,你尽管开口跟我提,我都可以给你!” 秦美露:……!!!嘴角都抽了抽,看着她的背影,跟见了鬼一样。 这沈婉清,这两天该不会是被鬼附身了吧?还是魔怔了? 但是很快,她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哼,指不定沈婉清就是故意在装大度!故意等着什么大招来害她! 表面装大度,放长线钓大鱼,私底下肯定肉痛死了! 哼哼,不管沈婉清打什么主意,至少现在,是属于她的! 秦美露将两件衣服取走,也选走了自己喜欢的珠宝首饰。 回到自己房间,秦美露把门关上。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两件旗袍依次挂上,退后两步,看着那两抹颜色。玫红色热烈,月光白纯净。 她的指尖从绣花表面轻轻拂过,触感温润而细密,是纯手工的苏绣,一朵一朵的牡丹沿着裙摆攀爬而上,精致得栩栩如生。 空气里,似乎都能闻到新布料上残留的蚕丝香气。 她胸腔里升腾起浓烈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二十多年前,她站在库房里、眼巴巴看着沈婉清拿走她喜欢的东西,小小的小姑娘心碎得哭了好几夜。 二十多年来,她也从来没有选择到过自己满意的东西。 每一次,全都是沈婉清先选! 如今,二十多年了,终于轮到她了!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终于赢了! 秦美露换上了那件玫红色的旗袍,腰身掐得刚好,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侧身,又转了一圈。镜子里的她美艳、张扬、春风得意。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头发,然后推开门,踩着高跟鞋傲然地走了出去。 下午的庄园阳光正好,秦美露沿着青石路慢慢走。 有女佣捧着花盆经过,看到她,眼中瞬间腾起惊艳。连忙停下脚步,低头问好:“夫人好。” 秦美露嘴角带着笑意,又继续走了一段路。 又一个老园丁看到她,远远就笑开:“三夫人,今儿这身可真好看!这玫红衬得您气色特别好,像年轻了十岁!” 秦美露笑着回:“是这料子好。” 那太太摆手:“不不不,料子再好也得看谁穿,您这是人撑衣服!” 一路走,一路夸。有人夸她衣服好看,有人夸她气色好,有人夸她“越来越有主母风范”。 秦美露笑着接下一句又一句夸赞,腰挺得比以前更直。就像是每一次赞美,就多多站高了一寸。 秦美露甚至走到了偏僻的后山,连一个后山的马场都去炫耀。 马场里,地上是厚厚的青草,几匹马正在围栏里悠闲地踱步。 驯马师和工作人员们有的打理卫生,有的切割马草料。 秦美露一来到这里,有个伺养员看到了,忍不住夸赞: “三夫人今天这一身,真是把整个马场都照亮了!” 秦美露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是。” 她目光掠过整个马场,嘴角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仿佛整个庄园、哪怕是一个僻静之地,都全是她的舞台。 所到之处,人人夸赞。 一整个下午,满满的满足感都充斥着她。 直到—— 第435章 真正的喜欢、崇拜 马场边缘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快来人啊!孩子!有孩子落水了!” 所有人猛地转头,就看到马场旁边有一个小池塘,一个两三岁左右的孩子掉了进去。 那小小的身影正在水里扑腾,两只肉乎乎的小手胡乱拍打着水面,时而浮起来,时而沉下去,哭声已经被水呛得断断续续。 尤其是那粉嘟嘟的小脸,都被水淹没。 那么小的孩子…… 秦美露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本能地朝前迈了半步,下一刻,又猛地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玫红色的香云纱旗袍,裙摆的牡丹绣花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丝光,新做的,盼了二十多年的衣衫,第一次穿。 而那池塘水浑浊,漂着浮萍和枯叶,弥漫着隐约的腥气。 就那么一瞬间,她停了下来,没有动。 旁边不停地有人喊:“谁会游泳!快来救人啊!” 可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都是养马的,并不习水性。 有人拿出手机想报警,有人急得跺脚,却没有人敢下水。 池塘边已经围了人,尖叫声越来越刺耳。 秦美露站在人群不远处,能看见那团小小的身影在水里沉浮。 那孩子又往下沉了一截,只剩一只手还露出水面,五指张开着,像在朝着她的方向够着什么,又像在求救。 那手那么小……拍水花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不是不会。她只是不想。 那么脏的水…… 水渐渐要吞没那只小小的手了…… 就在这时、 池塘远处,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从树荫后快速跑了过来。 是一个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老人,他约莫已经六七十岁了,手里还拿着扫帚。 腿是瘸的,跑得一瘸一拐,有些滑稽。 他从远处跑过来时,看到池塘里渐渐小沉的孩子,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水里。 冰冷的池塘水浸湿了老人的一身,和花白的头发。 他上了年纪,游得很慢很慢,真的慢,手臂划水时能看出吃力时的颤抖,衬衫裤子吸饱了水,像拖着千钧的东西。 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池塘水还是汗水。 却像是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顾及,就那么艰难地到达孩子面前。 那双满是褶皱的手,艰难地用力地把孩子托出水面,一边踩着水一边往岸边推,嘴里含糊地安慰着:“小娃,没事了……没事了……” 秦美露站在岸边,看见老人把孩子托出水面时,自己的头沉下去呛了一口,又冒出来,咳着,却始终没松手。 他把孩子往岸边推,岸上的人伸手把孩子接走,开始按压,拍背。 而老人自己趴在岸边,半天没上来。 就那么趴在石头上,像一条游不动的老鱼,气喘吁吁。 所有人都在忙着救孩子,没有人注意到他。 直到孩子终于吐出一口水,恢复了啼哭。 老人才颤抖着擦了擦脸上的水,艰难地起来,从围满的人群后,看了眼啼哭的娃,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第436章 意识到本质 他弯腰捡起岸边的扫帚,迈着蹒跚的步伐,又一瘸一拐的,往他原来扫地的那条路走回去。 那脏兮兮的环卫工作服还黏在他身上,在不断地淌着水。 水顺着破破烂烂的裤脚往下淌,鞋里全是泥浆。 但他就像是没有来过,没有做过什么,默默地离开了。 所有人救完孩子后,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看过去,寻找老人的身影。 才在远处的树下,看到老人又一如既往地打扫着落叶。 他就像没有过来过,只有地上还有一串老人带泥的鞋印。 每个人眼里,瞬间全都升腾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浓浓的敬佩、敬仰。 尤其是秦美露。 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僵着,看着老人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非遗的独一无二的衣服,绣花旗袍,干净,精致,昂贵,不染纤尘。 而那个满头白发、瘸了一条腿的老人,全身脏兮兮的,污泥遍布,却像是在发着光。 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突然被什么触动了下。 而很远很远的地方。 罗摇和周霆焰站在不远处,细细观察着秦美露的神色和变化。 其实这一切都是罗摇安排的。 那个小小的婴儿是高端ai仿生人,秦美露一直没有过去,隔着距离,很难分辨出真假。 老人虽然看起来很蹒跚,其实是退伍军人,骨子里是硬朗的。 哪怕是一场戏,可这样美好的事情,也经常真真实实地发生在这个世界。 她希望秦美露发现,原来得到喜欢、夸赞,和穿什么无关,和是不是主母无关,和身份权位也无关。 有些东西得到了,其实不过如此。是我们自己,把某些事物,看得太重了。 罗摇揉了揉周霆焰的头发,低声说:“小霆焰,去吧。” 那边。 秦美露已经迈步往外走,气场不再如之前那么高傲,反而有些漫不经心。 一路上,她看到有佣人还是在和她打招呼。 可她清楚地看到,那些人即便夸着她“衣服真好看”,“真夺目”,但那眸底的喜欢,欣赏、 和之前马场里,所有人看老人时的眼神,远远不同。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在看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所有人目光里由衷的敬佩、喜欢,那么昭昭刺眼。 她此刻得到的这些夸赞,简直完全不值一提。 甚至走远了,她还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 “哼,神气什么,不过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 “我反正是不会喜欢花瓶的,你会喜欢花瓶嘛?” “嘘,小声点,我也不喜欢,这世界上谁喜欢花瓶啊?但这话可不能让她听见。” …… 如果是以前,秦美露听见了,定然已经勃然大怒,过去打人骂人。 但是今天,她仿佛觉得那句话问进了自己心里。 “你会喜欢花瓶吗?” 不会,从小学读书时候起,到初中,高中,大学,步入社会,班级里、工作里,哪个女生长得好看,凭着一副皮囊一套衣服就趾高气扬的炫耀,那时候的她只觉得是个卖弄风骚的货色。 除非长得又好看,又有真正能打动人的东西。 这时,小霆焰从远处跑了过来。 他仰着头,关切地问:“妈妈,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秦美露有些恍惚,揉了揉周霆焰的小脑袋。 “妈妈穿这套衣服,好看嘛?” 周霆焰没有看她的衣服,只是清澈的眸子凝视着她的眼睛: “在我眼里,妈妈穿什么都好看!只要妈妈不做坏事的时候,在我眼里都是世界上最美最美的人!” 周霆焰说着,还从身上拿出一幅画递给她。 “你看,这是我画的画。” 秦美露低头,拿过画纸展开,就见上面、稚嫩的画画着、 她穿着一套马术衣服,坐在一匹马上骑着马,意气风发。 衣服上没有华丽的珠宝,没有香云纱,没有非遗刺绣,甚至上面还沾着泥点。 可画作上的她,眉眼间都是眉飞色舞的神采。 秦美露看着画作时,手心顿时狠狠一动。 骑马……这是骑马的她……以前最真实的她…… 是的,就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她曾经的爱好是骑马。 是驾驭着马匹,在宽阔的马场上、在险峻的森林里、在一望无垠的草地上驰骋、飞奔。 那时候即便是最简单的一条裙子,都会随风飘扬出最夺目的色彩。 就如此刻画上,马术衣外披着的一个欧式棕色斗篷,都在随风飘扬,像是最美丽的色彩。 原来,不是衣物衬她,是她自己曾经,也曾让衣物有了神采,有了生命力。 当晚。 秦美露又在主母办公室里,处理着一件又一件的事情。 当那股满足褪去,虚荣感褪去,再被这无尽的琐事繁忙困扰。 在这一刻,她似乎终于懂了,为什么沈青瓷会那么平静地放手。 原来……沈青瓷是看透了这一切本质吗? 那她似乎也该—— 第437章 豪门里的深沉 秦美露心里坚定了几十年的东西,第一次有了深深的动摇。 直到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底让她的下定了决心。 而这几天里,她每天穿着华丽的衣衫,处理着主母的事情。 看似光鲜亮丽,可她发现越来越累,越来越疲惫。 今天有人来说:“夫人,厨房这月的预算超支了,需要您审核,重新审批经费。” 明天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家族要宴请张家,需要您筹备宴请会,确定风格方案。” 后天大晚上,都躺下了,还有人紧张地冲进来: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监控监测到有人翻墙偷窃,需要您签字,走报警程序!” 秦美露好几次,忍不住怀念起自己以前按时睡美容觉、每天遇到什么不满意的事情,就跑去找沈青瓷闹、骂人。骂这里没安排好,那里有纰漏。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快活。 现在……她成了管理运筹的人。这日子,狗特么都不想过!真特么想撂担子不干了! 尤其是——五天后。 秦美露负责筹备了一场接待海外合作方的家庭晚宴,从菜单到花艺到座位安排,全部亲力亲为,熬了好几个夜。 宴会当天,一切顺利,宾客尽欢。 送走客人后,秦美露正准备松一口气,周崇山忽然叫住她,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周崇山坐在主位,手拄着拐杖,冷冷看着她。 “你对你今天的安排,感觉如何?” 秦美露自信地一笑,“当然是十分满意。” 可话刚说完,周崇山突然站起身,走了过来。 “啪!”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她脸上,打得秦美露连退了好几步。 秦美露这两天本就累得够呛,此刻一被打,眼前直冒金星,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你……你又打我?凭什么!” “哼!”周崇山一脸冷漠,严肃。 “菜单里那道松露汤,温度不够!座次安排也有问题,张太太被安排在靠风口的位置!” “你以为你安排得很好?和沈婉清比起来,差远了!” “沈婉清在的时候,从没出过这种纰漏!” 秦美露皱眉,不甘地解释:“张太太入座后,是她自己换的位置……” 周崇山打断她:“你连客人的座位都看不住,还当什么主母?” “你知道沈婉清安排人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秦美露眉头顿时一皱:“说什么?” 周崇山冷冷哼着,目光冰冷地盯着她: “说你安排的花艺不如她安排的好看! 说你对人员的调配,不如她调动妥善!” “还说你成天就知道享受锦衣玉食,一点心思都没放在管理家族上!” 周崇山边说,边气得直拄拐杖,拐杖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撞击出刺耳声音。 “你要是干不好,就趁早让位,让沈婉清回来!并且永远死了这条和她争夺的心!” 秦美露整个人愣在那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瞬间明白了,困惑了几天的念头总算找到了出口。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沈婉清这次能突然毫无预兆地退出。 原来,是因为她毒害沈婉清后,沈婉清就怀恨在心,报复她! 故意给她这个机会,故意让她掌管家族,又故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实则是让让掉以轻心! 然后,跑去周崇山那边说她的坏话!让周崇山瞧不起她,看不起她,以此让她彻底失去争夺主母的机会! 好个沈婉清,好歹毒的心思! 第438章 彻底看清 “哼!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再不努力,再不做出些功绩,你就给我滚下台去,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周崇山扬出严肃愤怒的话语,转身大步离开。 秦美露一直愣在那里,胸腔里都翻涌起滔天的恨意。 不知她想了多少黑暗的方法,不知过了多久,罗摇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轻柔的声音响起:“三夫人,您现在是不是恨透了沈婉清沈女士?想做得更好,碾压她?又想狠狠报复回去?” “当然!” 秦美露回过神来,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还没来找你,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和沈婉清演得一场好戏!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 说着,秦美露就真的扑过去,双手死死掐住罗摇的脖颈。 罗摇眉头皱着,艰难地挤出话:“三夫人,您被周老爷骗了。您想不想知道,他刚才从这儿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我可以保证,你去看到后,一定会彻彻底底对这件事有所改观!” 秦美露发狠地冷哼:“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你和大房的人就是一伙的!” “三夫人……就算您不信我,也应该信小少年啊,小少年绝对不会骗您的!” 罗摇被掐得呼吸困难,艰难挤出话话后,同时拿出手机,拨通周霆焰的视频,将手机屏幕递向她。 视频接通后,周霆焰那张天真稚嫩的小脸露了出来。 秦美露本能地收敛起凶狠,也收了几分掐罗摇脖颈的力道。 然后她就看到屏幕那边,周霆焰明显是坐在车里,又把镜头对着前方的车辆,低声说: “妈妈,你快来!爷爷去找大伯母了!” 秦美露眼皮一跳,心脏也瞬间紧张起来。 周老爷子现在去找沈婉清做什么?难道是相信了沈婉清的鬼话?真觉得她不如沈婉清?要请沈婉清回来掌家? 她当即甩开罗摇,挂断通话。 “好!我这就跟你去看看,这次我倒要看看你们又要搞什么鬼!”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她让司机抄小路,快速赶到沈婉清的音乐工作室外时、 就看到周崇山带着人,将里面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部清理出来,还将门紧紧关了起来。 那阵仗,似乎是要商讨什么机密要事。 罗摇似乎对这早就在预料之中,她对秦美露轻声道:“三夫人,请跟我来。” 她带着秦美露来到后方的一间房间,这是工作室里的监控,可以实时关注房间里的动静。 秦美露刚坐下、 “啪!” 监控里突兀地传来一阵清脆的巴掌声。 这—— 是周崇山一巴掌将沈婉清打倒在了地上。 音乐工作室里。 沈婉清本来在和阿樱商讨着新的歌词,但周崇山突然带着人闯进来,把所有人都赶走。 还毫无预兆地、突然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她摔倒在冰冷的地上,手肘被磕破了。 周崇山还居高临下地指着她的鼻子、怒不可遏地斥骂: “谁允许你不经过我同意,就转让主母的管辖权?谁允许你这么做!” 以往沈婉清面对周崇山,总是谨小慎微,尊敬有加。 可今天,她凄苦地冷冷一笑,从地上站了起来,不卑不亢地盯着他: “我自己的人生,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想不做周家的主母,就不做!” “你!”周崇山气得抬起手,又想一个巴掌狠狠甩在沈婉清脸上。 但沈婉清却眼捷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目光坚定冰冷地盯着他: “父亲!二十多年了,还没有打够吗?” “以前我想要主母之位,可以任你鱼肉,任你拿捏! 但如今——我不想做了,周家没有我在意的东西了!你以为你还能控制我、奈何我吗?嗯!” 沈婉清说着,狠狠一用力,竟将周崇山推得踉跄了好几步。 周崇山好不容易站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都青了又青。 “沈婉清!你……你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了吗?” “是,我是老了,是不中用了,但你别忘了,秦美露还年轻!秦美露的孩子还年轻!”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几个孩子想!” 周崇山说着,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她。 “秦美露说了,她大权在握,她要一点一点换掉周家所有的人,换掉你所有的心腹! 到时候,她想弄死你的哪个儿子,让她的儿子继承家族,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别忘了,这些年来你们之间有那么多瓜葛,你不做主母了,她真会放过你吗?” “当你没有权利,守着这个破工作室,她能分分钟让你破产,让你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沈婉清的脸色顿时一白。 而监控室里,秦美露的眉头也顿时皱了起来。 她没有说过这种话……她真的没有说过! 前一刻,周崇山在她面前说沈婉清的坏话。 后一刻,又跑到沈婉清面前,说她的坏话。 难道这些年—— 秦美露意识到身上,瞳孔狠狠一颤。 第439章 彻底醒悟 罗摇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三夫人,您看明白了吗?这些年来周老爷就是故意挑拨离间。 他故意设定这些规章制度,故意让您想争、想抢、想拥有那些看似华贵的东西。” “可我去查过了,那些非遗手工,其实可以多请几个手艺人,一年可以做出双份。但周老爷子不允许,说最好的,只要一份。” “并且,她还刻意在你面前说沈女士的坏话,让你恨她,厌恶她。” “而沈婉清女士……” 罗摇的目光落在监控上那抹身影上: “周老爷也特地去沈婉清那边,刻意说您的坏话。” “当年,她说您嫁入周家,就是想和她争主母之位,想针对她,所以才引得大夫人刻意选走你喜欢的锦缎。” “就连沈女士流产那次,也是周老爷安排的佣人撒油,可以让沈女士误会是您谋害她。” “诸多的事情太多太多。” “周老爷信奉丛林法则,在他的儿子间、孙子间、儿媳妇间,不停地制造矛盾,就是为了逼迫你们不停地斗争。” “只有你们斗来斗去,每个人都拼得不顾一切,才能让他所获的利益越来越大。” 罗摇一句一句的声音传入秦美露的耳膜。 秦美露又想起之前周崇山说的那一句句话。 “就因为她是大房!是主母!就永远压你一头!” “如果你能在她之前,把伯爵夫人搞定,并且多争取到哪怕一个千分点……” “你要是干不好,就趁早让位,让沈婉清回来!” 这一句句,仔细想想,哪一次不是刺激得她去拼命! 高丹伯爵夫人的时候,她想的是要多谈下一个利益点,赢过沈婉清。 今天被骂主母时,她想得是要把周家经营得更好。 每一桩……每一件!全都是周崇山的激将法!丛林诱导法! 罗摇看着她的神色,适时地轻声问: “三夫人,您还记得您当初,为什么要嫁给周三先生嘛?那时候的您,想过的是什么生活?” 秦美露眼皮跳了跳,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22岁,正是心高气傲、意气风发、又单纯的年纪。 她生活的秦家,家境很一般,年营收只有八十多亿,远远比不上周家。 但那个时候,她觉得她所得到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了,已经是父母心里的小公主了。 她想她要找个最好看的男人结婚,被男人捧在手心里,做个任性又有爱的小公主。 后来,父母给她安排了一场场相亲,她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 直到在马场上,她策马比赛,三局下来,一个男人竟然和她打成了平手。 那是和她一样意气飞扬的周家三公子,周盛寰。 在那场马术比赛里,她和周盛寰算是一见钟情。 她曾经想,嫁给他后,他们就过上恩恩爱爱的生活,一起骑马去看辽阔无垠的草原,一起在海边的浪潮里策马踏着夕阳,踏着浪。 可是……嫁进周家后,还没来得及去享受那些规划好的生活。 沈婉清处处“敌对”她,抢她东西,她也一次次看着最好的东西被抢夺走。 那时候,她恨透了。 她开始不顾一切地想要争、想要抢。 她把所有关于旅游的计划全部搁置了,不知不觉就用了几十年,来争夺那些所谓的“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连周盛寰,也越来越厌恶他的每一个哥哥,一心扑在公司在,一心经营着公司。 现在仔细想想,她和周盛寰已经足足有几年没有去马场骑马了…… 具体几年,记不清了。 就连婚前约定好的去海边骑马、去草原骑马,全都搁置到了现在。 一搁置,就是足足几十年。 秦美露的脸色苍白着,微微摇着头,满脸得不可置信。 “我想要的……我本来想过的生活……不知不觉……竟然错了这么多年……” 第440章 他们,全员,全都来了! 而监控室里,还在直播着工作室内的情况。 冰冷的房间里。 沈婉清也终于回神,从怔怔中清醒过来,盯着周崇山冷冷道: “你以为你现在说这些话,我还会信吗?” “我信了你的话二十多年,信你说的,秦美露会抢走我的一切,会对付我的孩子。会害我流产,害我一无所有!” 但是,这两天她冷静下来,才渐渐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周霆焰才不满十岁,和她的每一个孩子相比,年龄都差了很多年! 再怎么争,一个小孩子,怎么争得过她的儿子? 就算是周盛寰,现在都争不过周商懿、周湛深。 况且罗摇也根据这些,分析调查了出来,当初害她流产的人,不是秦美露。 那天,是周崇山安排的人来过那边! 沈婉清眼里全是理智:“以前,每个孩子还年幼,我怕我自己没有靠山,怕他们没有靠山。 可现在,我发现音乐可以是我的靠山,我想过的真实的每一天,哪怕只是平平淡淡,也是我的靠山。 我的每一个孩子,也已经长大了,他们也已经成为了顶天立地的山,再也不需要我去护着他们。 作为母亲,我很骄傲,我也相信他们能有这个能力!” “所以——” 她抬眸,直直盯着周崇山。 “如今你说什么都没用!周家的主母——我再也不做了!” “请你离开我的工作室,现在、立刻!马上!” 沈婉清毫不留情地指着门的方向。 周崇山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一片青一片白。 “你你你……你真是反了!” “好,好,好!你执意不做了是吧?” “但只要你一天还是我周家的媳妇,就一天归我管!” “你吃了我周家这么多年的饭、享了我周家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也必须给我还回来!” “来人!” 周崇山一声令下! 外面,十几个保镖冲进来,将沈婉清团团围住。 周崇山冷声命令:“大房沈氏沈婉清,以下犯上,不尊长辈!也未经许可,私自交授管家印玺!违反周家家规!” “给我打!” 两个保镖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控制住沈婉清的手臂,将她死死往地上按。 周崇山身边的老管家拿来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铁棒。 铁棒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针锥,在自然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周崇山坐到主位上,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婉清: “沈婉清,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忤逆我?” 沈婉清被人死死摁在地上,脸都贴在了冰冷的瓷砖地面。 她冷冷一笑,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不破不立的决心: “这次你最好把我往死里打!把你觉得我亏欠周家的,全部讨回去!” “这次过后,我与周振邦离婚!我沈婉清,和你们周家、再无一分关系!” “你!你!好!好得很!给我打!往死里打!”周崇山气得手都在发抖,狠狠砸碎了一个茶杯。 伴随着茶盏落地的“啪啦”声,老管家举起铁棒就朝着沈婉清的后背重重打去。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工作室的门被重重踹开。 门口,伫立着一大堆人。 有秦美露,罗摇,周书宁。 也有巍峨如山的周商懿,冷峻如冰周湛深,一身暗红周错,一袭白衬衫周灿,一身月白周清让,温婉柔美周书宁。 所有人,都来了—— 第441章 你们全都反了! 逆着光,他们每个人身形高大,光线沦为他们的背景,将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一道冷色的金边。 秦美露第一个沉不住气。门被撞开的瞬间,她已经一步迈进大门,指着周崇山就怒不可遏地骂: “我打你妈!周崇山你个老不死的!你特么到底有没有良心!我们亏欠你周家?亏欠个屁!” 她的声音愤怒地在大厅里回荡,像炸雷一样:“我们每天给你经营周家,管理大大小小的事务,结交应酬数不清的富家太太,带来了多少利益?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你要是请人管理家务、管账、管人员调度,管七管八,一年要花多少钱? 我们还没给你算这个账呢,你竟然还好意思问我们要钱!啊?你脸呢?你脸比地球还大吗?” 周崇山气得胡须都在发抖:“你你你……” “还有你!沈婉清!”秦美露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两步冲到沈婉清面前,一把推开那两个压制她的保镖,将她从地上扯起来。 她死死盯着沈婉清,声音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痛:“你是猪吗!你以前跟我作对的时候,不是强势得能上天吗?不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吗? 现在竟然任由他打你?你脑子里面塞了猪屎还是牛粪?” 沈婉清眉头一皱:“我……” “我什么我!该被打被罚的是他,不是你!也不是我!” “我们同为女人,却被一个老公公愚弄了一辈子!这周家的媳妇,我们都不要做了!” 秦美露把沈婉清拉到自己身后,像护崽的母兽一样挺直脊背,冲着周崇山吼: “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头发,或者再敢动我一根指头,我今晚就回去烧了周家庄园,烧了你的老宅!谁都特么别想给我好过!” 周崇山气得浑身发颤,脸色涨红,手中的拐杖在地面上狠狠顿了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反了反了!你们全都反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向门口的周商懿,“周商懿!你身为新一辈的大哥,就看着她们一帮女人如此胡闹?” “还有你,周湛深!我那么器重你,你将来就是庄园的继任家主,就任由她们如此粗俗无礼、胡作非为?!” “你们到底配不配做我周家的统治者!” 周湛深往前迈了一步,冷峻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胡作妄为的人,一直是你。” “我周家的统治者,不该是德不配位之人。” 他抬手,陈经立即上前,递上一本厚重的书籍。 烫金的封皮上,几个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周氏帝谋驭心术》。 周崇山看到那本书时,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自十岁起就深习的书,讲述的是如何利用丛林法则让每个人拥有拼劲、干劲,刺激出争斗欲和好胜心。 他这一生的信条,都刻在那本书的每一页里。 周湛深此刻却拿着它,走到旁边的火盆前,手一松,书顿时落入火中,火焰“咻咻咻”腾起,书页在火舌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第442章 你的时代,该结束了 火光映在周湛深冷峻的面容上,他冷漠的目光直视周崇山,声线冷冽如常: “你所信奉的法则,早该退位了。这周氏家族——以后由我来接管。” 陈经拿着一份文件走上前,恭敬又不卑不亢地递向周崇山。 上面清晰地显现着:《退位书》! 周崇山看到时,眼皮狠狠一跳,身体都晃了晃。 而周商懿一直伫立在旁,即便还未开口,但周身的气场始终让人无法忽视。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威严、尊贵。 他的目光从人群里穿过,最终落向周崇山。终于开口,声线稳重磁性,带着万钧分量: “周崇山周先生,您涉嫌多桩谋害案、栽赃案,目前需配合调查。” 话落,几名保镖上前,不由分说地强势冷硬控制住周崇山。 言下之意,退不退位,已经由不得周崇山自己说了算! 周崇山猛地挣扎起来,拐杖挥向那些保镖,声音嘶哑如困兽: “荒唐!荒唐!你们何其可笑!我是你们的祖父!是你们的爷爷!你们简直目无尊长!”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周家好!这些年,也是在我的带领下,才让周家居于国内第一!” “你们这群稚嫩的小子懂什么?你们和谐,摆烂,不争不抢,没有竞争力,周家迟早要毁在你们手里! 你们这群被个女人玩得团团转的愣头青,迟早毁了周家!” 罗摇听着蹙了蹙眉,忍不住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声音轻柔却不失力量的提醒: “周老先生,您为周家好的心情,我理解,适当的竞争的确是应该的。 但您引导的是恶性竞争,这些年换来的是整个家族分崩离析。 看似周家表面光鲜,但险些跳楼的小六公子、险些偏执难医的二公子,及自相残杀的妯娌、手足——他们就像一条紧绷的绳子,再这么崩下去,迟早一天只会断裂。” “你给我闭嘴!你懂什么!”周崇山一看到她就更加怒不可遏,指着她嘶吼: “都是你这个贫民窟来的黄毛丫头,什么都不懂!说得好听,你是我周家聘请的家庭顾问,说得不好听,你就是卑躬屈膝讨生活的一条狗!” “你这种社会最底层的奴隶,懂什么豪门经营法则?!懂什么驭人术!全是你用你的愚昧无知,毁了我周家!” “够了!”几乎几道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周湛深往前一步,声音冷冽淬冰: “她不是你能诋毁的人!” 周错幽幽端起旁边的一杯水,一步一步走上前,盯着周崇山,眸底危险: “骂她?你不配!”话落,一杯水径直泼了过去,水花溅了周崇山一脸,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流淌。 周商懿高大巍峨的身躯则微微往罗摇的方向侧了一步,几乎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他本就威严的面容,愈加严肃、庄重:“祖父,我周家的人,不该说出如此无德的话!” 周清让也担忧地看了眼罗摇,目光落回祖父身上,痛心而坚定:“祖父,您不该如此。如今的时代,早已人人平等。” 他又看向罗摇,温柔的眼底盛满歉意、担心:“抱歉,祖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连小霆焰都冲了出去,抓起桌上的杂物不断砸向周崇山:“我不允许你骂罗摇!不准!你才是大坏蛋!大魔头!你才该死!” 一时间,周崇山全身被砸得一片狼狈,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茶叶,衣领上挂着水渍。 周书宁也关切地挽住了罗摇的手臂。 罗摇看了眼护在自己跟前的所有人,心里暖暖的,神色一如既往平静,安抚他们: “你们不用担心,我没有被他的言语伤害到。” 只有怀疑自己的人,才会在意别人的中伤。但她自己认可自己,那些话只会像是一阵轻风,穿堂而过。 她没有躲在几个公子身后,没有让他们保护自己,反而是往前迈了一步,直直凝视着周崇山,目光清澈如镜: “周老先生,兴许我是家境普通,但我至少没有给任何人带去过伤害,至少我看得清,道法自然,张弛有度。” “相反——您,周家的掌家者,他们至亲的父亲、爷爷,却让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生活在痛苦之中。”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并不觉得您有钱有势,就比我高贵到哪儿去。” “真正要毁了周家的人——是您。” “你你你!”周崇山已经气得语无伦次,整张脸涨得又红又青又紫。 他看着一个个站在罗摇身边的人,嘴唇都在发抖,“好好好!你们一群目无尊长的东西!基础的礼仪道德都忘狗肚子里去了!” “这周家的掌家玺印还没落到你们手里,周家的天,还轮不到你们说了算!” “来人——” 伴随着他的话落,门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上百名保镖从四面八方涌入,将大厅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保镖个个冷酷,身形魁梧,面无表情。 他们是周家成立上百年的直属护卫,世代效忠的是周家的家主与“规矩”。 周崇山看到他们,又重新站直了身体,声音带着几十年浸养出来的威严: “你们一群小辈,有什么资格管教我?以下犯上,倒反天罡!” “把他们所有人都给我关在这里!反省不好,谁也别想走出这道大门!”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沉重,那些保镖手持着电棍,冷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铁血森严。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又洪钟般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他们晚辈没有资格管你,难道我还没有资格管你吗?” 所有人猛地转头。逆着光,一道苍老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来人一身藏青色绸缎唐装,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拄着一根通体墨色的紫檀木拐杖,杖头雕刻着蟠龙,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岁月磨砺出的凌厉。 是一向穿着随意的周太祖,今日却衣着隆重,专程为这场对峙而来。 周太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周崇山身上: “崇山,你的时代,该结束了。” 第443章 周崇山入狱 周崇山看到周太祖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了一下:“父亲……” 周太祖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团团围住的保镖:“谁让你们围的?滚出去。” 保镖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周崇山。 他们是周家直属护卫,世代效忠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现任家主。 也因此,一时间,他们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周太祖看着那些没有动静的保镖,冷冷一哼,转头看向周崇山,目光里带着老者被岁月磨砺过的锋利: “怎么,难道你连我也要围吗?你骂他们目无尊长,以下犯上,违反族规。 现在的你,不也是目无尊长!以下犯上!” 周崇山见所有人都没有动静,就像是找到了自己见识的盾牌,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父亲,我是在维护周家的秩序!” “您已经老了。已经退位了。这周家直属护卫,已由不得您再使唤!” 他的目光扫过周商懿、周湛深、周错、周清让,最后落在罗摇身上,严肃地冷哼: “您如果要和他们这群胡作妄为的东西,一起乱我周家族规——那这些保镖围的,当然也包括您!” 最后一个字用上了敬称,但语气里已没有丝毫尊敬。 周太祖气得太阳穴的青筋猛地跳了跳,上百岁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 周商懿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周太祖的手臂,他的身形已经比周太祖更为巍峨,高大,随时都像是一座屹立于世的大山。 “祖父,我周家人本该体面行事。但您执迷不悟,就别怪晚辈公事公办。”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薄唇只吐出一个字:“进。” 下一刻,刺耳的警笛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一众警察从大门外大步而入,制服肃穆,步伐严整。 为首的人走到周崇山面前,冷肃地亮出工作牌: “周老先生,有证据显示,您涉嫌谋害女性流产、栽赃嫁祸多名女性、包庇周枭等人行凶殴打等多项罪名,请跟我们走一趟。” 话落,“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径直戴在了周崇山的手腕上。 周崇山看着手铐,眼皮狠狠一跳,脸色瞬间从铁青涨成暗紫,像是有血随时会从皮肤里渗出来。 那种金属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至心脏,带着从未有过的屈辱。 他猛地挣扎:“周商懿!你竟然把证据递交到了警察局!你竟然举报你的亲爷爷!” 之前,周商懿只是叫了周氏法务部,想内部处理。再怎么说,他也是周家的老爷子,没人敢让他真的身陷囹圄。 可现在——他堂堂周家掌权者,被警察铐着手腕,要坐着警车离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周商懿依旧伫立在那里,巍峨,威严,声线严苛而一丝不苟: “再大的家族,也在法律规管之下。” “带走。” 尊贵的神情里,只剩下公事公办。 警察们强势地拉着周崇山往外走。周崇山被拖拽着,踉跄了几步,像一只被从巢穴里拽出来的老狗。 他不甘心地回过头来,死死盯着罗摇,声音嘶哑而疯狂:“你们荒唐!荒唐!竟然被一个下等的女佣糊弄得团团转!你们老老小小,全都疯了!全都色令智昏!” “啪!”周太祖忽然上前,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周太祖显然气得不轻,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是周家现任家主,是没资格调动直属卫。但我一辈子是你父亲!父亲就有资格管教儿子!你再给我胡言乱语一句,我打死你也不为过!” 周崇山捂着被打的脸,整个人僵住。他难以置信地僵在那里。 他,七十多岁了,周家的家主,竟然被打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年迈的父亲打了一巴掌?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丢脸! 他的脸迅速涨红,羞愤交加。他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那笑声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 “你也疯了……哈哈哈哈……你们全都疯了……” 他被警察拖着,还在回头嘶吼,“你们就等着看吧!没有我的管理,没有竞争力,不出一个月,周家的市值就要跌一半!周家迟早要破产! 哈哈哈,我等着看你们跪着哭着求我!你们迟早有一天会明白,感情一文不值!钱才是王道! 那个下贱的奴隶说的话,全都是错的,她就是个狐狸……” “唔!”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 是周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抹布帕子,猛地塞进他嘴里。 他另一只手捏着周崇山的下巴,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里面没有笑意,只有让人后背发凉的冷: “祖父,尊老爱幼的前提,是您值得人尊敬。现在的您,就像一条疯狗!” 周崇山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含混的“唔唔”声,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湛深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墨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周崇山。 在听到那些话,冷眉皱了下,明显不悦。 他看了陈经一眼。 陈经连忙走过去,用一卷胶带直接缠住周崇山的嘴。 周崇山原本想用舌头把布团顶开,可这一下,“唔……唔……”再也动弹不得。 警察们不再停留,将周崇山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大门。 大厅总算安静下来。 按照周家惯例,现任家主出事,由下一位家主顺位继承。 周商懿管理国家大事,无暇经营家中,当初家族定下由周湛深接任。 周湛深视线落向那些还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的直属保镖。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冽威严:“退下。” 上百名保镖仅仅沉默了一瞬,便纷纷低头,无声地退出了大门。 空旷的音乐工作室里,只剩下周家人。 忽然——“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是周太祖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第444章 放心大胆去追小阿摇 “曾祖父!”周商懿第一时间扶住他,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他扶着周太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动作沉稳而克制。 周清让倒了杯温水走过去,杯沿轻轻贴到周太祖干裂的唇边,声音温润如常:“曾祖父,先喝口水。” 周太祖喝了几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浑浊而沉重。 他抬起眼,目光缓慢地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周商懿、周清让…… 尤其是不远处,周湛深站在几步之外,身形冷硬笔直,墨色的眸子垂下,没有上前。表情一如既往,冷。 周错恢复了往常的散漫模样,单手插在裤袋里,狭长的眸子半阖着,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他看了周太祖一眼,眼里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霆焰站在罗摇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缩在后面,即便此刻,也不肯靠近他半步。 周太祖看着一张张脸,眼底泛起浑浊的雾气。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们怪我……怪我这些年只带着商懿,置你们于不顾。” “只是我也没有办法……今天你们也看见了,周崇山,他完全不受我管教……当年也是……” 他说到这里,目光像是穿过面前的人,像是穿透了岁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其实周崇山小时候,是个很聪明好学的孩子。他遇到不懂的问题,一定要追问到底,好胜心也强,做什么都要争第一。 小时候,五六岁吧,他才那么小,就站在他面前,满脸自信认真地说:“父亲!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周家发展成世界第一!成为你的依靠!” 那时候,他摸着他小小的头,满心欢喜爽朗:“哈哈哈,我家崇山有志气!不过咱们循序渐进就好,可别累着自己。” 他给周崇山安排了许多户外活动,带着他学习四书五经、道德仁义。 可那个时代,受外国“先进”思想的巨大冲击,许多人被洗脑,觉得仁义道德是固守陈规、封建糟粕。 所有人都开始追求自私自利、急功近利。 周崇山九岁那年,背着他在书房里,打开了他锁起来的保险箱。 里面放着历代昏庸帝王传下来的驭人术孤本,有上千年历史,销毁可惜,流传出来却是害人之物。他一直锁在保险箱里,以为万无一失。却被周崇山找到了,背着他偷偷学习。 周崇山从小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在周振邦和沈婉清结婚那年,他几乎架空了周太祖全部的权力…… 周太祖眼底全是沉甸甸的往事故事感,无力而无奈: “那时候,就像今天一样——我说什么,直属卫已经不听我的吩咐,连管家也拥护他。 他甚至多次对我生出驱逐之心,只要我不交出掌家印,就想送我去封闭式养老院,或者精神病院。”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是被自己亲生儿子中伤过的深深痛楚与克制的无能为力。 “万般无奈,我只能答应把掌家印传给他。唯一的条件——是要带走一个孩子。” 当时看到周崇山、周振邦、周盛寰、沈婉清等人的相处方式,他就知道,周家离灭亡,不远了。 无德无道的世家,培养不出德才兼备的后代的世家,就注定着将要开始灭亡。 而亲自抚养一个孩子,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周太祖身边的老管家站了出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当年老太祖已经被气得不轻,患了严重的心脏病,身边也没有人可用……只能带一个孩子了。” 他抹了一下眼角,“那是老太祖尽全力能争取的、唯一让周家还有希望幸存下去的机会。” “多拖一年,老太祖的身体也撑不住啊。只能选择大公子了。” “这些年,老太祖常常自责,自责只能照顾好大公子,却忽略了对你们的关照……” “夜深人静时,老太祖不止一次拿着你们的照片看了又看,抚摸了又摸。” 老管家说着说着,声音完全哑了。他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甚至自责到咳嗽、咳血……” “别说了……咳咳咳……” 周太祖又咳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他拿起锦帕捂住嘴,可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瞬间染红了那方锦帕。 他整个人靠在沙发里,像一棵被风霜压垮了的老树。 “周太祖!” “曾祖父!” 沈婉清和秦美露、周书宁全都围了过去。 连周湛深和周错也走了过去。 周霆焰的小手终于松开罗摇的衣角,迈着小步子挤到人群前面,眼泪不停地在眼里打转。 罗摇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上前,迅速拿出手机,拨通周氏医院的急救电话,声音平稳而快速交代地址和情况。 周太祖靠在沙发上,气息奄奄。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吸一口气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还是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从面前每一张脸上慢慢掠过,看着他们一张张脸,像是在看一件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曾祖父没用……是曾祖父……没有能力保护好你们……” 每说一个字,都虚弱而无力,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湛深……阿错……霆焰……这些年……让你们受苦了……” 周湛深站在一旁,面容依旧冷峻如刀刻,但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融化。 周错依旧是那副散漫的姿态,但他的眼底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了下。 周霆焰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过去拉住周太祖的手:“曾祖父!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 周太祖用那只沾着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然后抬起眼,目光缓缓掠过周商懿、周湛深、周错、周清让、周灿。 他看着他们每一个人,像在做着什么告别。 “你们一定要记住……父子和而家不败……兄弟和而家不分……夫妇和而家道兴。唯有家和……方能真正的万事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阵即将飘散的风。 “咳咳咳……” 他又咳嗽了下,十分艰难地挤出话:“我在死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看一场曾孙子的婚礼……” “现在家族的事情定了,你们都放心大胆去追小阿摇吧。” 他的目光转向罗摇,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光,“不管你们谁追到她……都可以……我只要……小阿摇……一定要是我的曾孙媳妇……” 他又咳了起来,更多的血涌出嘴角。 罗摇站在人群外围听着,眉不由得微微蹙起。 第445章 一群情感白痴! 而周太祖面前,几个公子还没开口,沈婉清紧紧抓住周太祖的手,认真地再三承诺: “好,您放心,小摇会是我们的媳妇!一定是!您先别说话了……”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们冲了进来。 周太祖还朝着罗摇的方向不停招着手: “小阿揺……小阿揺你过来……就当是为了完成我这个糟老头子的遗愿,咳咳咳……你就答应我……在他们之间选一个好不好……咳咳……算我求你……” 罗摇还没说话,周商懿有力的大手沉稳,如拖着一座山般,将周太祖扶了起来。 周太祖被安放到担架上。 周商懿高大的身躯巍峨,挡住了周太祖看向罗摇的视线。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尊贵,冷静,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沉稳。 “曾祖父,婚姻爱情不是因为任何局势、逼迫、或长者的遗愿。而是遇到一个人,自己心甘情愿走至彼此身边,携手一生。” “您别给她压力。” 话毕,他看了李屹一眼。 李屹赶紧带着人上前来,帮着医护人员们,将周太祖赶紧往担架上抬。 周清让也走至罗摇身边,声音一如既往关切,温润: “罗摇,你不必将祖父的话放在心上。” 大哥说过,她是自由的。 在他这里,罗摇更是自由的。 他不希望她面临这种突然的逼迫,他更希望她永远能轻松一些,随心而活。 周清让看了眼周书宁,温声道:“让书宁先送你回庄园,这些天你筹划这么多事宜,该好好休息休息。” 看似简单,但从抨击心灵的歌曲,场景的布置,到算好周太祖会来找沈婉清的时间,以及监控室的提前安装,全都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 周书宁连忙走了过来,挽住罗摇的手: “小摇,我也有些累了。你陪我回家,顺便给祖父做一些养生粥吧?” 这是想把罗摇带离这里。她也不希望罗摇草率做决定,每个哥哥都好好!罗摇要认清自己的心,决不能选错啊! 罗摇倒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只在想周家渐渐会像一个家了,但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需要善后。 周太祖刚才这么迫切想要个曾孙媳妇,其实有一部原因是因为她,确实可以缓和周家的矛盾。 另一部份原因,也是担心周家的公子们没有正确的引导,又重蹈周崇山的覆辙。 她需要把眼下的事情全部善后,解决周家存在的所有安全隐患。 她对着周书宁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去,周太祖住院,确实还有许多需要筹备的东西。” 周太祖气得捂了捂自己的胸口,“咳咳咳……”咳得更加剧烈了。 这次是真的差点气吐血了。 烂泥扶不上墙!扶不起的刘阿斗啊! 被抬进医院后,只剩下医护人员,和他身边的老管家,他更是一拍旁边的扶手,倏地坐了起来。 “我周家怎么就养出了一堆榆木脑袋!一堆不懂变通的情感白痴!智障!” “猪!一群不长脑袋的猪!他们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边说他边将扶手拍得砰砰作响,哪儿还有半分刚才虚弱的样子。 第446章 他来找她了 旁边的医护人员们看得目瞪口呆,一脸的惊诧。 老管家倒是早已习以为常,扶住周太祖的身体安抚: “太祖,您别气,其实大公子他们的话也没错,至少咱们周家的公子,个个都品行端正啊!” “单单是品行端正有屁用!无论是感情,还是友情,爱情,最开始一定是要先有一方主动!” “没有人主动,就注定不会有故事!” 周太祖气得胡子都在抖:“就他们的性格,和罗摇的性格,你看他们哪个是主动的主? 不逼一把,他们能一辈子没有一个人主动!” “我活了多少年?啊?这些年来,我看了多少事?我走过的桥比他们走过的路还多!” “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本来一开始彼此是有好感的,但是你不说,我不说,一个转身,就是一辈子不见!最后相忘于江湖!” “不信你就等着看吧,小罗摇解决好这次周家的事情后,分分钟就要去接别的家族的任务。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咱们京市除了周家,还有陆家、顾家、厉家、沈家、薄家、傅家、霍家……” “到时候但凡别的家族,有一个主动的,他们这群榆木脑袋,就全给我等着哭吧!眼睛哭瞎了都无济于事!” 周太祖说着就感觉胸口一阵锥桶,喘气都难。他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哎哟……造孽喔……堂堂偌大周家,这么多个曾孙子,竟然没有一个会恋爱的……这是要我周家绝后是不是……” “这么好的曾孙媳妇他们抓不住,是要把我活活气死是不是!” 老管家听着都皱紧了眉头,看自家公子们的情况,和罗摇的性格,好像情况是有些恼火喔…… 而周家庄园里。 罗摇和周书宁回来后,周书宁要亲自去厨房煲汤,说要感谢太祖培养出了那么优秀的大哥,至少稳住了周家将来的希望。 而罗摇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整理接下来的资料情况。 周霆焰给她发视频了,每个人都去了医院,陪在周太祖身边。 不管是周湛深、还是周错,小霆焰,他们对周太祖都已没有了恨意。 周家,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家。 不过,她看得出来。 想要感情真正的其乐融融,还需要一些日积月累的事。 就连周湛深对沈婉清这个母亲,也做不到真正的冰释前嫌。童年记忆里,母亲对他的逼迫,始终会印在骨血中。 就算隔阂消除后,还需要一些情感的培养。 这是日常琐碎里,他们能渐渐体会到的真情,只需要简单的操作即可。倒不需要太操心。 不过…… 她翻开手机的日历。 离周商懿许诺她的一个月时间,在渐渐逼近了。 周家的事情解决好,而她自己的路还在前面。 “咚、咚。” 沉稳而克制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罗摇微微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周家公子们不是应该在医院陪周太祖么?会是谁来敲门? 她关了手机日历,起身走过去。 打开门的瞬间,就看到是一抹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门口。 墨色精良的西装,一丝不苟,身形巍峨。 他很高,每次站在他面前,人总会自然而然感觉像是在面对一座高大的山脉,本能生出渺小感,距离感。 是周商懿。 第447章 他安排好一切 罗摇微微皱眉,问:“大公子,有什么事吗?” 周商懿身边没有带随行的助理,他竟亲自开口:“周家有另一套祖父s级隐秘监控,只在重大事故时才启动查阅。” “我已让人将关于母亲的所有监控调取出来。并让人制作生成ar实景体验。” “尽最大可能,还原母亲从嫁入周家,到曾祖父的引诱,以及父亲的多次恶劣家暴。” 周商懿伫立在她面前,走廊的光线落在他宽阔的肩,他的声音始终平静如深海。 “湛深,阿灿,他们将身临其境体验。这对他们与母亲的关系融洽,会产生极大帮助。” 罗摇眸子亮了亮,她之前也想过利用ai生成还原一些当年的场景。 没想到周商懿竟然已经吩咐人去做了! 周湛深和周灿,亲眼看到自己母亲被周崇山引诱误导、再一次次被周振邦打巴掌、扯着头发拖行,肯定会多多少少明白沈婉清当年的处境。 沈婉清走到那一步,是有错,但不是罪大恶极。 他们的关系,定能渐渐融洽许多。 周商懿又开口,声线依旧平稳,像在对她安抚:“父亲周振邦,因严重家庭暴力,涉虐待罪,将执行最高刑罚,七年有期徒刑。” 罗摇听着,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更是落地。 她原本还担心周振邦留在周家,即便被羁押,日后也难免再起风波。 但周商懿……竟然连这件事也已经安排好了。 周商懿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然后递到她面前: “我以母亲的名义,购了一匹克莱兹代尔马,赠与三婶作为谢礼。” “也让霆焰以三婶的名义,购买了一支定制款话筒,送给母亲。这是视频。” 罗摇接过手机,就见屏幕上,秦美露站在马场边,看着那匹通体雪白、鬃毛如缎的克莱兹代尔马时,瞳孔都在微微发颤。 她的手指轻轻触了触马颈,那匹马居然温顺地低下了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沈婉清站在几步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支通体鎏铂金、镶着细钻的定制话筒,在阳光下折射出清澈温润的光。 两人相视一看,眼底都泛着魏红。 秦美露说:“我以前喜欢骑马,其实好久好久没骑了。” 沈婉清看着手里的话筒,也眼含热泪:“我以前喜欢唱歌,也好久好久没唱了。” 秦美露想了想,勾唇一笑:“不如你唱歌,我骑马!以后周家要是再有人欺负我们,我就骑马来接你!” 沈婉清也笑了,像月光一样温柔:“好。” 即便隔着视频,也能感觉到她们的温馨。 视频的最后,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闯入镜头——是周盛寰。 他大步跑过来,满脸紧张地拉住秦美露的手腕:“美露!听说大嫂把大哥送进监狱了?听说你也要和我离婚?” “美露!我们可不一样啊!这些年我可没有欺负过你!我们一起说好的,等拿到周家掌家权,就去川西的大草原骑马!” 他喘着粗气,死死攥着她的手,“我们不要什么掌家权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秦美露勾唇一笑,眼角微微扬起:“离不离婚,除非你骑马追上我再说。” 她翻身跃上那匹克莱兹代尔马,白马在阳光下昂首嘶鸣。她又朝沈婉清伸出手:“大嫂,上来!” 沈婉清愣了一下,被秦美露一把拉上马背。 马蹄踏过草地,扬起细碎的花瓣、青草。 坐在马上策马狂奔离开的秦美露,似乎又恢复了年轻时、一袭简单骑马装、意气风发的样子。 第448章 由他,护她周全 罗摇看着视频里的一幕幕,嘴角也自然而然染上幸福的弧度。 她关闭手机,双手将手机还给周商懿。 “谢谢大公子。” 其实她收了周太祖的委托,收取了治愈家庭的费用,这些事情全都是她应该安排的,是她的工作内容。 但周商懿日理万机,却已经让人全部妥帖地安排好了。 罗摇心里腾起一缕温暖,至少接下来的周家,是真正不需要她再操心。 周商懿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本就是周家家事,照顾好周家,是我的责任。你不用为此道谢。” 他顿了顿,声线微微沉下,“我来,不仅因为周家家事,也因为——你。” 最后那个字,落字有些低沉,嗓音愈加磁性。 罗摇的眼睑微微动了动,眉心微蹙。 因为她?她有什么事吗? 周商懿在看她,目光深敛如夜海:“查尔斯·温莎那边已经有了举动,抓捕行动已全面铺开。明晚,我带你一起出发,去越国。” 这一次,罗摇的眼皮狠狠一颤,情绪也明显比以往激动一些,却还是在极力克制: “真的吗?” 她以为还要等很久。查尔斯·温莎有外交豁免权,又涉及跨国案件,周商懿之前只说“需要一个月”,她以为还要在漫长的等待中煎熬。可他说——明晚。 这么快,查尔斯温莎就有了举动? 而且、一般情况下,这么重大的事情,任何人、尤其是周商懿这么一丝不苟的人,不会带一个女性过去。 一来是不方便,二来是为了避免任何节外生枝。 当然还有一些,是担心女性的安全。 可周商懿竟然愿意、带她一起去? 罗摇始终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又不确定地问了次: “我真的可以、一起去越国?” 周商懿没有移开视线,始终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你没听错,可以。” 他的声线低沉,带着安定的力量。 “我清楚,你想亲自参与关于你姐姐罪犯的抓捕。在国内等着,你也会为此焦虑。” “所以,我带你一起。” 罗摇看着周商懿的眼睛,那双眼睛始终深沉,如同宽广无边的大海。 他的身形也总是那么高大巍峨,似乎永远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感激:“周大公子,谢谢。” 周商懿的眉微微皱了下,随即开口,声线比方才更低沉沉和几分: “我说过,在我面前,你永远无需说谢。” “如果你执意……” 周商懿突然朝着她迈近一步,那副巍峨的身影在自然光下投出一片宽厚的阴影,将她笼在其中。 他开口,声音郑重而低沉:“罗摇,周家的事,谢谢。” 他也在向她道谢。 这个向来尊贵久居高位的人,在向她道谢。 罗摇看着他,连忙说:“好,那我以后不说谢谢了……” 周商懿那副一贯无澜的薄唇,微微勾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看着她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睛。 她的脸上,还有一些小小的慌乱。 他大手抬了一下,像是不受控制地想揉揉她的小脑袋。但那只手抬到几寸,又停住。 他垂下眼,手指微微收拢,克制地紧了紧,然后重新垂落至身侧,像是把某个不该越界的念头压了回去。 “去收拾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沉稳,“有什么需要准备的,随时联系我。” 罗摇点头:“好。”她转身走进保姆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一切来得有些太突然,不敢相信,那些压抑了三年的事情,终于能得到一个结果。 明天,她就可以和周商懿一起出发去越国,去亲自参与、亲眼见证伤害姐姐的罪犯被抓获。 这一天,总算要来了…… 门外。 周商懿看着那扇阖闭的房门,只驻足了一瞬。转身,走向远处的通道。 通道尽头,他的背影巍峨如山。 拿出手机,拨通,吩咐,声线恢复了惯常的低沉与严肃: “增加千名安保,此次行动,务必万无一失。” 她照顾好了周家。 接下来,该由他,护她周全。 第449章 周湛深在努力改变 周商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另一处转角,一抹纯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没有配饰,从上到下没有一丝色彩,像是极致的夜。 周湛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罗摇房间的方向,目光深沉。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二楼走廊里。 周湛深边走边吩咐:“陈经。把所有关于母亲的视频调出来,发我邮箱。” 陈经跟在身后,连忙应声:“二公子,大公子那边安排人在做ar实景版,观感会更直观,效果也比平面视频好。提取过的也更精准。” 他劝说:“目前的视频时间跨度太长,兴许要看很久……医生说了,你这些年用眼过度,应该注意休养。” “无妨。” 周湛深没有回头,走进办公室,落座于宽大的办公桌后,声线平得像一潭死水。 整个下午,周湛深没有看任何一份文件。电脑屏幕上,一帧一帧地播放着那些跨越了二十余年的画面。 他看到沈婉清被周振邦扯着头发拖过暗黑的走廊,看到她在无人的角落,被周振邦一巴掌扇倒在地,看到她蜷缩在死角,被一下一下踹着腹部。 看到周振邦一次又一次地吼她: “看看你培养的儿子!看看周太祖培养的儿子!” “你们全都是废物!” “做不好主母,你就给我滚出去!我周家不养废物!” 周湛深的眉微微拧起。 他看到沈婉清那张脸,眼前不由自主又浮现起那个黑暗的屋子。 她在歇斯底里地对着小小的他吼:“你学啊!你给我学啊!你学不会,他们就会踩死你!吃了你!” 镜头里的他那么小,那么无助。 幼年,无数个深夜,梦魇里都是那张脸。 甚至至今,也无人知晓,夜里,他会坠入一个个漆黑的梦境。 周湛深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应该恨。“母亲”这两个字,无感。 他却克制着自己起身离开的冲动,一直坐在屏幕前,盯着视频看。 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许久后。 周湛深大手移动鼠标,一帧一帧,将所有周振邦动手的片段,全部截取出来,单独整理成一份证据包。 他起身走出去。 陈经一直在门口侯着。 周湛深面色冷漠,一如既往没有情绪,只吩咐: “所有家暴片段已全部截取。移交我私人律所,周振邦——加刑至十年。” 声线冷冽、无情。 周湛深顿了下,又吩咐:“匿名投资她的音乐工作室。身份保密。” 陈经愣了一下。 投资周大夫人的音乐工作室吗?二公子还是第一次,愿意为沈婉清做点什么。 只是……保密?二公子做事,还是这么傲娇…… “是。”陈经领命,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周湛深低沉的声线,忽而制止了他。 他似想起什么,吩咐:“不用保密。” “明言,是我私人注资。” 陈经彻底愣住了,甚至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他跟着二公子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二公子如此直接地表达对谁的好意!尤其还是那个曾经把他关在黑屋子里的人。 只是转瞬,陈经就恍然大悟。 二公子不是为了母亲。他是在让罗摇安心。 极力修复好和沈婉清的关系,罗摇就不用操心太多了。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梦魇。 陈经感动得眼眶微红,“是!我这就去办!一定办妥!” 陈经风风火火地跑走离开。 周湛深转身,视线落在办公桌面的小薄荷盆栽。 那是罗摇之前布置在他办公室里的。 他看了那盆绿植许久。 的确,这样,她会安心。 音乐工作室里,天色暗淡下来。 沈婉清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握着一份刚办下来的离婚证。 钟樱激动地来回踱步,声音雀跃: “太好了!周家的办事效率太高了!周振邦已经被缉捕了!” “因为特殊情况,离婚也不需要冷静期,离婚证也已经办下来了!” “婉清!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可以离开周家,再也不用和那个恶心的男人有任何关系了!” “我去买酒!今晚我们喝酒庆祝!”她说着就往外冲, 钟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沈婉清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工作室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两个字。 从今天起,就不再是周家人了吗? 她应该高兴的。可有些画面,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周商懿每次见面,总是一丝不苟,公事公办。 但从没少过该有的礼数。 周商懿,不用她操心的。 书宁……书宁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家庭,江廉时也对她很好,她不需要担心; 湛深——她想起那个小小的、被她掐着脖子逼着学习的小男孩;那时候,他的目光多么无助,多么害怕。 而如今,每一次见面,他看她的目光又多么的冷漠,无情,就像是在一个陌生人。 还有阿灿…… 记忆里,每次他总是欢快地跑来找她,她却总是冷着脸吩咐:“王妈,把他带走!” 她让佣人们照顾着她,却从没有配过他。 她闭上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着,干疼着。 或许离婚后,他们全都会不再认她这个母亲了吧…… 也好,她本就不配做一个母亲。 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母亲。 “夫人。”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温和平稳。 沈婉清睁开眼,就看到陈经从外面走进来。 他拿着一张支票,神色恭敬:“这是二公子以私人资金,对工作室的投资。” 沈婉清整个人愣住,像是被雷劈般愣在原地。她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你……你说什么?阿湛他……” 陈经将支票轻轻放在她手里,“夫人,您没有听错。二公子并不恨您了。即便您与周大先生离婚,但您是公子们母亲的身份,并不会因此改变。” “二公子,在试着和您好好相处。” 沈婉清盯着那张支票看了看,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纸张,抚摸上面落款的周湛深的印章,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阿湛他……他竟然愿意…… 第450章 又要开始争抢了 就在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抹身影。 周灿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束明媚好看的鲜花。 有向日葵,有康乃馨,还有象征着重生的凤凰木,搭配出十分好看的色彩。 几天前。 在周灿离开电竞馆那天,罗摇晚上就把周湛深从小到大的视频发给了周灿。 周灿看到了年仅两岁的周湛深,在他和保姆佣人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却穿着成熟的套装,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看书,或是拿着钢笔练字。 沈婉清病态地警告:“我会通过监控看到你的一举一动!你要是敢偷懒或者分心一寸!我就把你丢出周家,我不是你妈!我没有生过你这种儿子!” 甚至沈婉清冲进去,一把抓起他桌上的本子“嚓嚓嚓”撕得粉碎。脸色愤怒狰狞: “你就是一个废物!你要做第一!你必须做第一!重写!全部重写!” 甚至沈婉清还满脸泪水、双目绯红地掐着他的脖颈,歇斯底里地摇晃,尖叫: “你学啊!你给我学啊!你怎么会搞不懂!你怎么能搞不懂!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们?你学不会,他们就会踩死我们!踩死你!吃了你!” 小小的他脸被涨得铁青,嘴唇发紫,可他一声不吭,不挣扎,不求饶。反而被掐得无法呼吸,也去拿起桌上的书,递到眼前看。 …… 周灿那时候看着屏幕,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着,哽咽着。 他看到那个小小的孩子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到小心翼翼,再到最后一点一点地被磨平。 然后,五岁的周湛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泪。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湛黑,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那一晚,周灿仰头看着天花板,躺了很久很久没有动。 这是第一次,他真正认识自己那个二哥。原来看起来冷冰冰的二哥,性格是这样养就的。 而他自己,只顾着玩耍、抱怨、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他,却从没有发现过这些。 今天,周灿赶去医院时,又看到周商懿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在吩咐李屹: “所有视频制成ar实景。” 不求他们能理解母亲,至少,心里会有所释怀。 长久带着恨和怨怼生活,不是件轻松的事。 周灿当时站在转角处,心里明白,大哥一是想让他们心情好一些,二来,也是想让嫂子的任务轻一些。 他怎么能在所有人都忙碌时,所有人都受尽了一身伤、还努力操心一切时,自己好端端的什么都不做呢? 所以,在周湛深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后,周灿也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他一个人坐在周湛深的办公椅上,把所有的监控视频从头到尾全部看了一遍。 他看到了母亲和周湛深之间的无数次对话。 每一次,沈婉清提起大哥,都是“你要赢过周商懿”“你要超越周商懿”,即便在私密的角落,她也从没有说过“让周商懿死”这种话。 那些争权夺利,全都是周振邦和周崇山灌输给她的“你养的儿子不如周商懿”、“不争就会被人踩死”。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他们的误导。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先欺负她的情况下,她也从没有去谋害过谁! 这说明……当年谋害大哥的人,并不是沈婉清或周湛深。是周崇山想离间他们大房的关系! 周灿手指慢慢攥紧。他在这个豪门里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清醒过,一直在被欺骗着。 他以为母亲是个冷血的疯女人,以为二哥是个无情的高高在上的的机器。 原来,全是错的。 此刻,周灿抱着一束盛大的鲜花走进来,手里还有一卷泛黄的珍贵古曲谱孤本。 他走上前,微微别着脸,有些不自然地将花和孤本递上去。 “那什么……其实我不恨你了。” 他总是埋怨母亲不曾管他,可母亲让王妈将他和书宁照顾得很好,没有让他们承担太多的压力。 如果让他去过周湛深那种日子……算了吧!他宁愿被妈忽视一辈子! “这些年对你有意见,也是误会你害大哥雪灾那年车祸。” 他顿了一下,语速更快了,“但这仅仅是个误会。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打我电话。我比他们闲。” 他把花和曲谱往她手里一塞,动作有点生硬,像是怕再多拿一秒就会显得矫情。 沈婉清抬眸,泪眼朦胧的视线看着手里的花和曲谱,整个人都怔怔的。 她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倾泻而下。捂着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却努力挤出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好……对不起……对不起……以后……我会重新开始,以沈婉清的身份,学做一个好妈妈。” 周灿不自然地拿过纸巾递给她,嘴硬地补了一句:“别这样,你以前多霸道一人啊,像以前那样对我就行!” 然后他拿出手机,举起手,和沈婉清,以及那束花和曲谱,拍了一张合影。 他把图片发给周商懿,低头编辑:“大哥,不用担心我和母亲的关系。” 又找到罗摇的对话框,发过去。 “大嫂,从今以后,你不用担心我和母亲的关系,我们好着呢!” “你照顾好自己,空了想想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行!” “其实这些都是大哥对我的教导和安排,我大哥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旁边的陈经看到那一幕,眉头一跳,也赶紧拿出手机,拍下那张支票,立即发消息给罗摇: “二公子也让你也不用操心!二公子已经自己看完了所有视频,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坐了几个小时!” “还请了最高级的律师团——这些在商业界赫赫有名的必胜客们,绝对能给周振邦加刑到十年!” “二公子还投资了夫人的音乐工作室!说要和夫人好好相处!” “总之,二公子做这些……其实是为了你,希望你能少些工作量。” 陈经苦口婆心地加上了最后两句话: “他一直在努力试着,成为你可能会喜欢的样子。” “求求你,也将我们二公子纳入考虑范围!” 第451章 他的温柔 另一边。 罗摇在周家庄园收拾好行李后,又回了[愈家]工作室一趟。 因为她提供了每天的送餐,加上基础的工资,有五名女孩都来到这里每天学习打卡。 她们大多是从外地来北漂的女孩,家境贫寒,有的甚至还未满二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却每一个都坐得端端正正,眼里有光。 有的在背诵,有的在抄写,有的在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和颔首的姿态。 罗摇来后,确定她们的状态,不像是会放弃的人,和餐厅订好了五个人一个月的一日三餐送餐量。 另外,还请来一名专业的家政人员,对女孩们进行培养。 安排好一切后,她迈步走出工作室。 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明天应该就能安心的出发。 只是想到出国,她眉心又皱了皱。 姐姐在乡下,何安学长经常给她发视频,在孙鹤年老医生的治疗下,姐姐的状态似乎越来越好了。 但她不知道要出国几天,也不知道这几天里会发生些什么事,有太多太多未知。 姐姐她…… 罗摇正出神地走到田间时,突然看到小路的尽头,道路边,一辆雪白色的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周清让下了车,一身月白衣衫在风里轻轻晃动,色泽柔和,在傍晚里,像天间一抹落下的月光。 看到罗摇,周清让薄唇微微勾了勾,主动朝她走来: “听说你明天要去越国了,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 “跟我来。” 他领着她走到车身旁,先拿出一个小巧的设备递到她面前: “这是实时翻译器,佩戴后,即可实时将他们的越国语言译成中文,也能将你的话译成越国语言,传给他们。无障碍沟通。” 然后他又拿出一包被压缩成拇指大小的密封袋: “越国天气多变,雨季暴雨频发,且更持久难停。这是军用级便携雨衣,折叠后不占空间。” 接着,他又拿出一瓶喷雾,“那边蚊虫种类多,基因也与国内不同。 这是我从孙鹤年老医生的研究所里取来的,专程针对越国虫类研发。” 他讲解一件,便轻轻递一件给她看看,语气平和而自然。 最后,他又将所有物品一样一样、规整地放进那个浅青色的国风便携手提包里,把拉链轻轻拉好,递到她面前。 “随身带过去,应该用得上。” 罗摇看着那低调又精致不起眼的手提袋,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感动。 “谢谢。”她伸手接过时,看他手的距离,他的手很白,很好看。她避开,没有触碰到丝毫。 周清让又说:“对了,最近我有一项关于茶叶药用的学术课题,要请教孙鹤年老先生。 不过孙老如今偏爱乡间安静,一直没有回京的念头。我打算去小宁乡找他,顺便可以替你照顾姐姐。” 他顿了顿,语气愈加柔缓,“这次,你放心去越国。什么都不用担心。” 罗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永远带着安抚的、让人宁静的温和力量。 第452章 她的选择 但她忍不住疑惑,他是真的要去研究关于茶叶的医用问题么?还是特地去小宁乡…… 虽然如果有清让公子这么细心的人在国内,甚至还去小宁乡照顾姐姐,她所有的忧虑都会放下。 只是…… 罗摇刚想说,“清让公子,你不用……” 只是她还没有开口,周清让已经温声开口。 “罗摇,别多想,我是真的为学术研究而去,照顾姐姐只是顺带。” 他甚至从车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你看,这是我近年来一直试图攻克的医学难题。” 罗摇接过,翻开,里面当真是一份关于茶叶成分提取与药用价值的专业研究笔记,笔迹清隽,标注详细。 她合上文件,心里稍微安定了一小许,“不管怎样,总之,十分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你上次送我的纂刻间,也让我多次烦闷时安宁。” 周清让看了一眼路边。是她打的车到了。 “我就不送你回周家了,还有些别的事要安排。” 他自然地走到她打的车旁,为她轻轻拉开后座车门,手掌自然地覆在车门框上缘,以防她碰到头。 罗摇不得不走过去,“谢谢。”她快速说完,没有多耽搁他的时间,快速坐了进去。 周清让为她关好车门,没有急着走开。他微微弯腰,对前排的司机叮嘱: “开慢些,前排车窗留三厘米缝隙,后排全开。” “我朋友不喜车上听音乐,不必播放歌曲。” “辛苦了。” 司机连连应声:“您放心。”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离。 罗摇透过后视镜,看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还站在田间的路边,衣摆被晚风轻轻吹动,像一幅好看的画卷。 而周清让一直伫立在那里,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收回目光,坐上自己的车。 私人机场。小型私人飞机已在跑道上等候,引擎低声嗡鸣。 周错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神色不太好。 看到周清让走过来,他眉头微皱:“你真要在这个时候去小宁乡?不和他们去越国?” “你知不知道,以周湛深的性格,他一定会跟过去。到时候,他们会和她相处很久,异国他乡,多的是他们发展感情的机会。” 周清让神色一如既往平静:“阿错,我知道你的担心。不过,我也明白她的忧虑。” 他顿了顿,声音温润如春天的风,“她去越国,在国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姐姐。” “我在国内为她照顾好姐姐,等她平安回来,就足够了。” 周错抬起手,无奈又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周清让神色又微微严谨了几分:“不过,阿错,我希望你能跟他们一起去。不要破坏阿摇和他们中任何人的相处,这是她的自由。别让她为难。” “但越国局势复杂,温莎家族的人手段阴鸷,擅用黑暗手法。虽然大哥和二哥会全力护她周全,但某些隐匿的暗面手段,他们未必精通。” “阿错你能去的话,她的安全会多一分保障。” 周错放下揉太阳穴的手,薄唇勾了一下: “放心吧,不用你说,我也会去。” 没有阻止他跟过去,对他这个哥哥来说,已经算是难得,也不算是无药可救。 周错又直视他,要求,“不过你要答应我,去了小宁乡之后,多拍点照片视频,发给我。” 周清让未作深想,只当他是关心自己,便温声应下:“好。阿错也是。” 很快,他登机离开。小型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稳稳升起,飞入渐沉的暮色。 周错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他慢慢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到时候,他会把那些照片和视频一一转发给罗摇。虽然哥不在她身边,但至少要用照片刷一刷存在感。 至少要提醒她,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等她。 想到这件事,周错的眸色也暗了下来,有些凝重。 越国之行,周湛深会去,周商懿会全程在侧。那场她等了三年的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这一行结束之后,她大概会告诉所有人,她的选择和答案。 第453章 他的默默付出 周清让到达小宁乡时,已是晚上。 他推开院门,就看到罗飘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支着画架,正低头认真地画着什么,状态明显比以往好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周清让脸上时,也没有应激,反而是瞬间惊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哇——你长得好好看呀!好想把你捆起来打包送给摇摇!” 周清让微微一怔,随即薄唇轻轻勾了一下,温和地应了一声:“可以。” 杨姐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轻轻扶住罗飘飘的手臂:“哎呀飘飘,别乱说,人家是客人。来来来,咱们继续画画,画到一半呢,颜料要干了。” 罗飘飘被杨姐哄着,又回头看了周清让一眼,才乖乖地坐回藤椅上,拿起画笔,继续往画纸上涂抹。 周清让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她的状态,才转身走进屋内,去寻孙鹤年老医生。 书房里,孙鹤年正在翻找一本本古籍,手指按着一行行文字浏览着,眉头始终紧皱。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来,见到是周清让,神色顿时微微松了松:“清让啊,你怎么来了?” 周清让考虑到全屋有监控,将带来的茶叶学术资料先放在桌上,与孙老探讨了许久。 最后,周清让才端起茶杯,像是不经意地开口:“孙老,阿摇姐姐的情况,怎么样了?” 孙鹤年的手顿了一下,沉沉地叹了口气。“你看我这些天不是在翻这些古籍嘛……我对她进行了针灸、调理,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不会再因为一点刺激就应激病发。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凝重,“她的理智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心智像是永远停留在了小时候。无论怎么刺激神脉、心脉,依旧怎么都唤不醒。” 周清让的神色也随之凝重。 孙鹤年望着窗外,忽然感慨着说:“要是他在就好了……他百分之百能在这最后关头唤醒罗飘飘。只可惜……” 周清让眸色微动,连忙轻声追问:“孙老,您说的他是谁?” 孙鹤年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穿过了几十年光阴,落在一个早已模糊的身影上:“他是我师弟,秦绝。” “当年我们一起跟着师父学医。我们几个师兄都规规矩矩地走正统路子,唯独他不愿受拘束,什么歪门邪道都去钻研,专攻那些无人敢碰的疑难杂症。” 他轻叹一声,“按今天的话说,算是个邪修吧。” “三十来岁,他就脱离我们,去了苗疆等地游走,专程去那些偏远山村,为贫苦的人看病。” “他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他说,医术存在的价值,不是坐在高堂之上赫赫有名,不是为名门权贵医治,而是深入民间,让每一个角落都有病可医,有医可看。” “他骂我们是花架子,骂我们固守老祖宗的陈规。我那时不信……如今,倒是有几分信了。” 周清让给他倒了杯温水,轻声问:“然后呢?” 第454章 世间唯一白月光 “后来,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孙鹤年的声音有些涩,“医学这条路上,总归需要有人下乡施药,也需要有人登堂入室,建设中医学校,甚至只有位高权重,走到高层,才能建设出更好的中医制度。” “我们全在师父的带领下,一步步往中枢领域爬,其中自然就免不了许多的交际应酬。” “在小师弟看来,我们全都是些沽名钓誉之徒,酒囊饭袋。他看不起我们的路子,我们也理解不了他的执拗,渐渐便断了联系,很少得知他的消息。” “直到大概二十年前吧……我才得知……” “他遇到一个九岁的癌症女孩,西医院拒收,说只剩一个月。他尽全力救了,让那女孩多活了两个月,可终究还是走了。” “那女孩的母亲医闹,说都是他的问题,说把他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可他还是一个庸医!愤怒地砸断了他一条腿,让他从此落下了残疾。” “还举报他无证行医,那时候他被判了整整十年。” “而那个母亲,最终也因为接受不了孩子的离世,跳河自尽了。” 孙鹤年的声音微微哽咽,眼眶泛红,“他出狱后,仇人已死,世态炎凉,西医盛行,有怨无处申。他觉得他这一生,天道欠他,人道欠他,患者欠他啊!” “从此,他发誓,再不出山医治……” 孙老先生感慨的声音愈加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闭了一下眼,像是要把那些往事重新压回心底:“就连我们去找过他,他也一概不见。” “他甚至扬言——想请他出山,除非有人一步一跪一叩,在山上的青石板路上,每一级都刻下一个‘愧’字,他方下山。” “但是,毕竟大家都传,他手下出过人命。这么多年了,再没有人去找过他。” 周清让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将手里的温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温润却坚定:“孙老,请您将他隐居的地址告诉我。” 孙鹤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要做什么?蜀地的山脉山高路险,那座山更是青石板路有一万多级!全跪完叩完,会出人命的!” 周清让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月色下的清泉,宁和而不可撼动:“没关系。只要有一丝希望,我总要去试试。” 几个小时后,周清让已经站在了连天山脚下。 连天山是蜀地一座寂寂无名的小山,但因为山很高,像是连接着天,因此得名。 月光清冷,夜色如墨。山脚下没有人家,只有一条蜿蜒的石板路,沉默地向上延伸,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 阶面被风雨磨得光滑,边缘覆着薄薄的青苔。 周清让只看了一眼,他没有犹豫。在第一级石阶前跪了下来。 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石面,夜露沾湿了他的碎发,浸湿他的膝盖。 他没起,跪在那里,手握着刻刀,在石阶正中的位置,一笔一画地刻下——愧。 刻得认真,毫不敷衍。 刻完,他又起身,跪在下一级,庄重神圣的叩首,继续刻下一个字。 月光下,月白色身影的他,一步一步往上,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跪、叩、刻。跪、叩、刻……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一寸一寸升高。 他清白好看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鲜血渗出,染红刻刀的柄。 石屑与灰尘在月光下飞舞,落满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将温润如月的人染上一层灰白。只是那张脸一如既往清隽出尘。 他膝盖下的布料渐渐有鲜血渗出,每跪一次,都像是跪在刀刃上。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色渐渐苍白,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苔上。 他始终没有停。跪得笔直,刻得认真,庄重。 夜更深了。 天又渐渐亮了,更亮了。 而另一边。 周家庄园。 天明十分,罗摇提着准备好的行李袋,走出自己的房间。 门口,周商懿,周湛深,周错,都在等她。 今天,他们要出发了。 周商懿站在中间,穿着硬挺大衣,肩线利落,一丝不苟。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安稳感,开口,声线低沉: “一切安排妥当。你放心。两天之内,定会有你满意的答案。” 第455章 他们的温馨 周商懿的话音刚落,周湛深上前一步。 他将一沓厚厚的空白支票,递到罗摇面前。 “越国那边,有些事钱比道理管用。带着。” 罗摇看了眼那些支票,是他早已经准备好的越国支票,每张没有数额,只有他的签名,笔迹冷硬。 这么多……这么厚一沓……这是多少钱…… 罗摇眉头微微蹙起:“二公子……” “如果你想平平安安回来见到你姐姐的话,”周湛深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他浑然天成的贵气和霸道,“收下。” 语气依旧冷,但冷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罗摇略微思索后,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沓支票。 旁边的周错看着,冷冷一呵:“这么多钱,你去越国干什么?不如留在国内开个印钞厂。” 然后他懒洋洋地上前一步,摊在掌心里递到罗摇面前。“带上这个。” 在他掌心里,只有一枚小小的纽扣,那是一枚和她衬衫上一模一样的扣子,颜色、纹路、大小,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 周错语调漫不经心,“不论你在哪里,我们都可以找到你。” 罗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才明白这是一个定位器。 不过这么细致的做工,恐怕任何人都查验不出来。 她心里不禁浮起一个念头,这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好精湛的工艺,要是用于军事…… 当下她没有多问,只是认真道谢:“谢谢。” 罗摇刚把支票和纽扣都收好,周湛深的目光落在那枚纽扣上,又转而看向周错,冷冷开口:“你什么时候改行做针线活了?” 周错慢条斯理地掀了掀眼皮:“那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印钞厂厂长了?周家印钞厂,我一直没听说过。原来二公子私下还有这门生意。” 周湛深神色未变:“至少我的东西能花出去。你准备那东西——” 他又看了那枚纽扣一眼,“最好祈祷她用不上。” 周错把手插回裤袋里,语气一如既往散漫:“用不上,也比你没有准备好强。” 他们互怼间,周商懿高大的身躯已无声走到罗摇身侧,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动作沉稳而自然。 “走吧,别误了时间。” 罗摇跟着他们,一起到达周家庄园私家停机坪。 飞机早已在等待。 为了避免又因座位起争执,这一次,周商懿早已部署好一切。 最前排的单人座上,座椅上覆盖着展现的淡青色真丝座套,扶手上搭着一条同色系薄毯。窗户玻璃宽敞,视野极好。 那是周商懿往常坐的位置, 而座椅前方的小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有周商懿装订好的越国资料,详细的温莎家族资料。 旁边有周清让准备的风景欣赏图册、古物图谱、还有一个花瓶里插着的、田野间的淡雅紫色小雏菊,让这奢华的空间都变得清新自然几分。 罗摇坐在那里,今天一直能感觉到他们每个人的用心。不知不觉,高高在上的公子们,全都变得这么温暖。 三个男人的位置在她后面。几乎保持着相等的距离。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升。祖国的土地在脚下,离得越来越远。 罗摇看着窗外,手指不由自主捏紧了资料页角。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从前在乡下,和姐姐住在那漏着雨的瓦房里时,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飞过这片祖国的天空,去往异国他乡。 第456章 抓捕到了! 周商懿坐于她的后右侧方,一丝不苟的正装,是在现实生活里遇到的那种浑然天成的领导者气场,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生不出任何亵渎。 他在看罗摇。他的角度,眸底映着罗摇的侧脸。 周商懿开口,声线低沉,带着久经岁月磨砺的沉稳: “看会资料,或者睡一觉起来就到了。不用紧张。我们都在。” 周湛深随即开口,冷冽的声线比以往收敛两分:“温莎家族那个人的照片在最后一页,别多看。” 他顿了顿,“脏眼。” 周错也漫不经心坐着,视线落向窗外的匀称,像是随口提起: “我以前坐过这趟航线。去万罗岛的时候。那时候觉得可能永远回不来。” 他没有抱活着回来的打算。 “不过现在,我好好的在这里。又开始下一场旅程。” 他的声音轻了些,视线仿若能从玻璃窗上,看到那抹女孩的身影,“你也是。” 罗摇听到他们的安抚,薄唇微微勾起:“谢谢。”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越国机场。 接机的人早已在出口等候,车队穿过越国的街巷,驶入一座僻静的酒店庄园。 总统套房里,落地窗正对越国的城市,越国风情一览无余。 李屹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汇报。 “大公子,大少夫人,抓捕方案已经执行。” 他摁动遥控,投影上播放着一组实时航拍的画面。 查尔斯·温莎一行人,正狼狈得逃入越国边境一片茂密的丛林。 李屹说:“目前已经实行包围,预计明晚之前,会抓捕归案。” 罗摇没有去休息。她的视线落在投影上,冷静地轻声问:“我能看看丛林的详细地图吗?” 周商懿看了李屹一眼。 李屹立即投影,丛林的详细地图在投影幕布上铺展开来。 罗摇盯着那片丛林看了会儿,走过去,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这里是水源。温莎家族的人如果被围困,一定会去这里取水。或者会想在水源附近活动,以便拖延时间。” 她在乡下采了十几年的野菜,很清楚山里找水是本能。 周湛深走至她身后,距离有些近,目光落在那处标记上: “那个位置确实崎岖,后方是片深渊。他们还有可能从那里突围。” 周错挑眉看了眼周湛深的背影,走过来,把周湛深挤开半步: “你还会看地形图?” 周湛深伫立,周身是久经商场磨砺出的气质、矜傲,“我看的乡村林区改造图,不一定比大哥差。” 周商懿始终伫立在一旁,那高大的身躯巍峨如山。 他垂眸,看向罗摇,声线里是对他人没有的平和: “放心,悬崖下有人手驻扎。” 又转而吩咐李屹,“水源地,再增加两组人手。” 周错站在后面,眯了眯眸。 周商懿部署周密,看来是最开始什么都想到了。 但是他强调悬崖下面有人手安排,就是在无形中告诉罗瑶。周湛深想到的,他都想到了。 水源地他可能也想到了,但他没说,反而让加派人手,是表明对罗摇的看重。 周错敛眸,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物件走上前,递给罗摇: “放心。一切会顺利解决。这是我哥哥送给你的。” 那是一个小小的玉质护身符,边角精致光滑,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平安”两个字,像是从哪个寺庙里特地买来的。 罗摇本来想拒绝的,周错补充了句: “讨个吉利。也是我哥的心意。” “好……”罗摇只能接了过来。 周湛深伫立在旁,眉皱了皱。 “我去为你铺床。” 话毕,他转身走进罗摇的房间。 周错看到他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周商懿深谋远虑也就算了。连周湛深也段位升级了? 还知道学着哥哥的样子去给罗瑶铺床?私底下做了多少功课? “叮”,服务铃响起。 李屹赶紧走过去开门。 几名服务员推着长长的餐车走进来。 罗摇看见,上面全是精致的美食,每一份全是小小的,一口食的量。 “罗摇。” 周商懿的声音突然响起。 罗摇抬眸,就看到周商懿隔着餐车,伫立在她对面不远处,一丝不苟的身形,还是那么高大巍峨。 但他眸里没有任何威压. “这些是越国菜,不知你喜欢什么,每样备了份。” “看看喜不喜欢,还是想吃家常菜?尽可跟我说。” 室内的灯光温和。 而另一边。 天色已暮。无人知晓的连天山上,山里的寒风呼啸。 周清让那抹月白色的身形,还跪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 他的双手被刻刀磨出新的血泡,已经血肉模糊,膝盖下的白色早已被染得一片泥泞血红。 在月光下,清隽的身形却始终像一道不肯倒下的山脊明月。 他垂着眸,温润如玉的面庞上,苍白如纸,却尽是认真。又在刻着字,继续跪,叩。像天地间最虔诚庄重的佛家公子。 越国。 在罗摇他们到达越国的第二天傍晚。 酒店套房里,李屹大步走进来,声音里压着一丝惊喜和急促:“大公子!果真在水源地附近抓捕到查尔斯·温莎了!” 第457章 夜里,他也在 昨夜。 夜深人静时,整个天际沉入一片死寂。周错的房门轻轻打开。 他穿了套纯黑色的衣服,视线落在罗摇的房门上,看了片刻,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来到那片丛林,夜色下的丛林深邃的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湿润腐烂树叶气息,黑暗里还能看到毒蛇、蜈蚣穿行。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暗夜里的狭长双眸褪去白天里的散漫,显得危险,凝重。 他比谁都清楚,罗摇有多在意那件事。她等了三年。能早一秒有结果,对她而言都是解脱。 他能为她做的事,不多。 那抹墨色颀长的身形,穿梭进夜色里。 另一边。 查尔斯温莎等人躲避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个个靠着山洞,显得警惕而狼狈,像是被围猎的野兽。 有人走进来,紧张地禀报:“七公子,周枭给我们传消息了!说周商懿的人手,都埋伏在水源地!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查尔斯深邃的眉头狠狠皱起,如同鹰隼般锐利,冷冷一笑, “呵,想抓住我查尔斯?可没那么容易!”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们躲来这山洞吗?” 查尔斯起身,带着几十人走进山洞深处。 就见那里竟然有早已备好的物资,足够应对两天的围困! 查尔斯冷笑着,眸色狠厉。 “两天后,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到时候,和他硬碰硬!我倒要看看,是我们越国的武器凶悍,还是他周商懿的人先撑不……!” 话还没说完、 他的话还没说完——“砰!”枪声在山洞里炸响,外面的黑暗中,一抹黑影快准狠地出手,一枪精准地击中了查尔斯的右腿内侧。 “啊!我的腿!我的腿!”查尔斯倒地哀嚎。 那腿不断流淌出鲜血,他抱着自己的腿翻滚来翻滚去,惨叫连连。 查尔斯的人,十几个手下立即拔枪,朝着枪声来源处密集扫射,子弹打在石壁上溅出细碎的火星和烟尘。 而那抹黑影在石壁之间敏捷地闪转,又借着山洞的地形石壁,敏捷地步步逼近、射击。 他不停变换位置,每换一处,就开一枪。 那逼近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有人说:“七公子!他们来了!这么多方位,应该不止一个人!看手法,肯定是周商懿的特战队!” “他们简直是不要命了!像疯子一般!我们快撑不住了!” 查尔斯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剧痛令他更加面目狰狞。但眼下他没有办法,只能大声命令: “撤!先撤出去!” 他们真发现了这里,那这个山洞就是死路,不能再留了! 十几个人掩护着他跌跌撞撞地退入一条密道,又朝着山林里逃亡。 而黑夜里。 那抹黑影早已受了许多伤,还撑着从不同方位射击出无数枪,最终,终于体力透支,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无力地滑坐。 不是许多人,是周错,仅他一人。 洞穴里只剩下他自己,和一片死寂。 第458章 他隐藏的情绪 周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口已经被血浸透,紧紧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 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地面一片血泊。 他自己也数不清中了多少枪,反正到处都是血,皮肉翻卷着,整条手臂像一块被水泡透的红布,脸色更是惨白得像被抽空了身体里的血液。 不过他不染而朱的薄唇,虚弱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们总算出去了,再没有任何退路。 他靠着岩壁,想处理伤口。 血越来越多,失血过多导致身体越发地冷,视线也来越眩晕。 这时、洞穴外面传来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周商懿的特助柏敬,听到这边的动静搜寻了过来。 “前面应该就是山洞,进去搜一下!” 周错听到他的声音,却没有呼叫,反而瞬间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岩壁,将自己整个人压进阴影里。 有人走了进来。 周错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浅,冷汗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身前的石面上。 他整个人缩在阴影里,攥紧了大手,死死按压住每一口伤口,掌心温热、黏稠。 他试图把血接住,不让它们滴在地上,发出任何声响。 柏敬正想带着人继续搜寻进来时,外面忽然有人进来报: “柏特助!追踪到了查尔斯的情况!” “走!”柏敬手电筒最后扫视了洞穴一圈,没有看到人,立即带着人撤退离开。 脚步声远去,洞穴又归于一片死寂。 周错这才从阴影里放松,整个人靠在岩壁上,无力虚弱地呼吸着空气。 他没有走。他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也不能去医院。 去了医院,一定会留下一些记录,从而被人察觉。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父亲,母亲,包括她,包括哥哥…… 这件事,就和曾经的他一样,永远埋葬在黑暗里,就足够了。 周错打开一个小小的应急灯,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周围一圈潮湿的石壁和环境。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弹孔的左半边身体,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小型便携医疗包。 撕开衣服时,布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拉动一寸,就牵动皮肉,带出新的血。 他咬着牙,把布料一点一点从伤口上揭下来。又拧开消毒液,倒在伤口上。 那种灼烧感瞬间满眼至四肢五骸,他全身肌肉紧绷,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地面,指节发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开始穿针,失血过多,手指都在发抖。许久许久才顺利穿进去。 然后他开始缝,自己给自己缝合伤口。 每一针扎进皮肉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猛地抽紧一下,额头上冷汗不断滚出。 他依旧没有停。一针、一针、又一针。 黑暗里,独自一个人,虚弱迷糊的视线里,把被子弹贯穿的伤口,一针针缝合。 缝完最后一针,单手缠绕纱布,总算将触目惊心的伤口遮住。 周错靠在岩壁上,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湿冷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周身衣衫被汗浸透,冷得彻骨,又吹动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他想休息,可他不敢闭眼。 他不能休息。 这片区域肯定会进行盘查。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来过。 他极力睁开模糊的视线,用纱布将地面的血迹全部蘸取干净,又喷洒上他自制的血液清除剂。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用右肩抵着岩壁,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洞穴,走出丛林。 他走出来时,是黎明前最黑的夜,和他来时的路一样黑,一样无人知晓。 桀骜颀长的身形离开,全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永远没有人知道,这一个夜,有一个人来过这里,做过什么,又隐藏着什么。 * 酒店。 罗摇听到李屹的禀告,惊讶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这么快,就抓捕到了? 李屹说:“是,大公子已用最高效率,即刻召开国际法庭。” 周湛深走到罗摇身边。他很高,墨色的西装在光线下一如既往冷冽。 那双墨眸深处,却是明显可察的、刻意收敛后的柔和。 他垂眸看她,“我陪你,一起去法庭。” 声线不高,却能盖过周围所有嘈杂,带着他与生俱来的利落。 罗摇迈步,快速跟上周湛深和李屹的脚步走出酒店,前往法庭。 第459章 抱抱小罗摇啊! 罗摇到达法庭。 大厅很高,拱形穹顶。前方越国与龙国的旗帜并排垂落,深色座椅一排一排像沉默的波浪向前延伸,连椅背的高度都整齐划一,无处不透着逼迫的秩序感。 罗摇和周湛深走进来,在入门口的角落站定。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的深色座椅,落在左侧那个被法警看守的身影上。 查尔斯·温莎,戴着手铐,头发凌乱,右腿的伤口被粗略包扎过,纱布边缘透出淡淡的血色。他坐在那被告席上,神色灰败,像一头被从丛林深处拖出来的野兽。 就是那个人……就是他,三年前,把姐姐拽入了深渊! 三年了,那个在幻想里描绘过无数次的罪犯,原来就是这样的模样!就长这样! 她几乎要将他的每一处细节,都深深刻入脑海里。 而最前方的高台右侧,周商懿和越国的领导人并排坐着,身后是一众西装笔挺、神色肃穆的政要。 纵然全是出类拔萃的人,他依旧显得那么尊贵卓越。 在罗摇进来的第一瞬,他的视线掠过人群,落在了那抹小小的身上。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侧头,对身边的李屹低声交代了一句。 李屹无声地快步离开,从前方走下台阶,走到罗摇面前。他压低声音: “大少夫人,大公子让您别担心,他会处理好。” “其实他此刻很想很想站在你身边,时时刻刻陪着你!” “但今天人员众多,温莎家族的人都在场。他们不是温莎小公主那种好打发的角色,个个心狠手辣。” 大公子全权处理这件事,是希望把所有仇恨都吸引到他身上,让罗摇在这件事情里隐形。 但后面这句话李屹没说,大公子不让说。 罗摇看了一眼高台上那道巍峨的身影。他的视线已经落在了法官席上,似乎从始至终并未看过她。 李屹又补了一句:“而且大公子一直在控场,在等您。您一到了就宣判!” 果然,上方的周商懿视线又隔着人群,落了下来。 那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掠过她的方向,眼底有外人看不懂的沉稳、安抚。 短短一瞬,却像有一只宽厚的大手,轻轻握住她微微发抖的肩。 他收回了视线,对法官微微颔首。 法官敲下法槌。庄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查尔斯·温莎,涉及万罗岛绑架、贩卖、控制六千余名女性,并于三年前在龙国境内,强行伤害罗飘飘女士;两年前在甘国境内,强行伤害……半年前,强行伤害……数条罪名成立! 经本庭审议,判处——死刑。十五日后执行。” 查尔斯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吓得浑身发抖。 罗摇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字——“死刑”,眼眶猛地涌上一股滚烫,眼泪一滴、两滴夺眶而出。 她抬手擦掉,又擦掉,喜恨交集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死刑……姐姐,你听到了吗,是死刑!原来天真的会亮的! 周湛深全程站在她身侧,视线落在她小脸上。 他眉皱了下,往前走了一步,侧身,挡住任何可能会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的目光, 他拿出一张锦帕,递向她。声线压得很低:“结束了。” 罗摇点了点头,努力逼回眼泪,努力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 但眼泪一直止不住地流淌,像是无数个深夜里、压在心底的情绪在奔泻而出。 她接过周湛深递来的锦帕,“嗯……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而已。” 等了三年,幻想过无数次这一天,总算等到了。 她想抱着姐姐大哭一场,可姐姐不在身边,这里只有她自己。 不对,有周商懿,有周湛深,李屹,甚至是不远处的陈经。 陈经急得在角落里,不停地给周湛深使眼色。 心里无数个声音喊着:“二公子!您抱抱小罗摇啊!求求您了!” 可周湛深身形很高,为罗摇挡住任何视线。 罗摇也从没有想过别的,她用锦帕一会儿擦掉左边眼睛流出的眼泪,一会儿又擦掉右边脸颊的泪珠。 这么多年来的经历,已经养就她短短三十秒,就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只是、刚稳定下来—— “等等!”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 所有人转头,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走入法庭。那人穿着深色的越国传统礼服,身形魁梧,眉目间与查尔斯有几分相似,但更苍老、更具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肃穆的随从。 是威政·温莎,查尔斯的父亲,温莎家族如今的掌权者。 他走到法庭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台上的周商懿身上。 “这个死刑,我们认了。不过——”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托在掌心,“我用这个物品,换我儿子一命。” 锦盒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块纯金打造的牌子,长方形,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越国文字和越国的国徽标志,有些磨损,看起来年代久远。 罗摇看到那个东西时,隐约意识到什么,手心倏地攥紧。 李屹也皱了皱眉,收到自家公子的眼神,他扶住罗摇的一只手臂,将她带到角落的座椅上:“别担心,大公子会解决好!” 周商懿眉皱了一下,视线早已第一时间越过人群,落在罗摇身上。 然后又看向周湛深。 周湛深眼神深沉,他垂眸看她,声线比以往更低。 “周家都在,还从未有过周家解决不了的事。” 罗摇看着大堂里的情况,应了声“嗯。” 高台前方。 周商懿坐在那里,大手将话筒往跟前微微一挪。落向威政的目光,变得威严,肃穆。 “查尔斯·温莎先生涉及的是万罗岛几千条人命。这块越国的功勋免死牌——” 他看了一眼那块金牌,声线肃穆“不足以抵数条罪状。” 威政·温莎冷笑了声:“不管他伤害了多少人,但法律判刑,就是一枪死刑。就杀他一条命! 而我这个功勋免罪牌,要救的也是一条命,自然可以救他!” 第460章 她依旧冷静! 他将锦盒往高台上沉沉一放,像是把一整段历史都放在堂上。 “想当年,世界战乱,越国陷入水深火热。查尔斯的祖父,冒着生命危险为前线送军火。 为了保障军火顺利到达,他独自一人站在桥上,以血肉之躯挡住敌人进攻,被敌寇扫射得全身无一处完好。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砍断绳索,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这是他拼了一条命才换来这块功勋牌。如今我用它来救他的孙子——有什么不可以?” 他的目光直直射向周商懿:“还是说,周商懿大先生,您不认可这块功勋牌?不认可那些浴血奋战的先辈精神?” 句句带刺,字字刻意,咄咄逼人。 全场的龙国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样的说法,这样的措辞,稍有不慎,就会给周商懿带来巨大的隐患,生出无数事端! 罗摇的手攥得更紧。她想起周商懿送给她的那块国礼瓷,龙国的最高外交礼遇。 她没想到她自己没用上,反而是温莎家族的人,也拿出了越国的同等之物…… 形势倾斜,场面有些嘈杂喧嚣。 高台上,周商懿巍峨的身形依旧纹丝不动,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他薄唇轻启,声线沉稳如龙吟,在空旷的法庭里沉沉荡开: “正因温莎老先生当年舍身取义,精神崇高,我才更不认可温莎家族用这块功勋牌救查尔斯。” “温莎老先生当年舍身取义,为的是护大国安宁,护小家团圆。查尔斯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威政脸上移到查尔斯脸上,像判官在看一个必死的犯人。 “如蚂蚁啃噬,一寸一寸摧毁根基。威政先生,您确定要用如此崇尚功勋牌,救这样一块腐骨、一抹不堪污迹?” 句句稳重,句句威压,像一座山缓缓压下。 整个大堂,有无形的压力层层笼罩而来。 威政的神色微微怔了一下。 查尔斯猛地从椅子上扑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威政脚边,抱住自己父亲的大腿,声音哭得嘶哑: “父亲,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求您救救我……您说过我是您最疼爱的儿子……他们忙于事务,每次回家只有我记得给您带礼物……我会孝顺您的……父亲……我永远是您最疼爱的儿子!儿子不想死……” 威政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膝边的儿子。他右腿的伤口还在渗血,裤子被染成一片深色,显得狼狈,丝毫没有半点温莎家族公子该有的样子。 可是……这始终是他的孩子啊…… 他看着他从襁褓里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长大成人。 孩子再差劲,也是自己的孩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已经没有犹豫。 威政将查尔斯从地上扶起来,声音低沉而疲惫:“这是我的事。功勋牌存在的意义,就是救一个不小心走错路的人。” “人,我带走了。这些案子,就此作罢。” 他扶着查尔斯,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商懿的眉第一次皱了起来,深沉,不悦。 他刚要开口,罗摇忽然回神,看向一旁的李屹:“让大公子先放他们走。我有别的办法!” 第461章 他们都在陪她 高台之上,周商懿坐在那里,看似一丝不苟,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穿过层层座椅,落在那抹站在角落的身影上。 他看到她的神色,眉峰微敛。 一个眼神,柏敬无声地带着人从侧廊走出,挡在了威政和查尔斯面前。 周商懿视线从高处落下,居高临下俯视着威政: “功勋牌可以暂管。但事态重大,四十八小时后再作决断。 这四十八小时,温莎先生再好好斟酌,是否当真要用这独一无二的功勋牌,换查尔斯一命。” 威政的脚步微微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块金牌。 查尔斯连忙抓紧他的手臂,声音沙哑,急切地催促:“父亲,我们走吧,别再被他蛊惑了!” 威政没有再多停留,带着查尔斯拂袖离开。 * 总统套房里。 他们陪着罗摇一起回来。 周商懿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进入客厅后,一个眼神,李屹将房门关上。 他没有直接落座,而是先走到吧台前,端起一杯早已让人准备好的温水。 走回罗摇面前,宽厚的大手将水杯递过去,声线低缓:“先喝口水。” 罗摇接过,杯壁刚好是手掌能握住的而不烫的温度。温暖感顺着手掌心在一寸寸蔓延。 水里还泡着上等的玫瑰花、合欢花等药材,颜色看起来十分养眼,治愈。 而周湛深走向客厅的沙发,随手拿起智能遥控,大手滑动屏幕。 客厅里的光线暗淡了下来,原本可以直射的光线,也变成了漫反射。 这样,可以避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 人在难过时,总不愿让人看到看清自己。 周错则拿着手机递给罗摇,让屏幕正对着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哥刚才发来的。你姐姐今天的状态很好,病情有很大的恢复。” “我哥还说,最多半个月,她就能恢复。” 视频里,罗飘飘正蹲在小宁乡的院子里,在认真地栽种小番茄苗。 罗摇看着,唇微微勾了勾: “谢谢你们。你们放心,我没事。其实我一早就清楚,想解决查尔斯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真的今天就让他定罪了,我还觉得顺畅得太不安心了呢。” 她的目光清明清澈,没有了一丝刚才在法庭上表现出的颤意。她又说: “对了,刚才我一路上想了些方案。我看得出来,威政先生对那块功勋牌,其实也有不舍之意。” “如果这个时候,让温莎家族的另一位公子也出事,功勋牌就只能救一个人。” “威政先生在权衡时,肯定会舍弃查尔斯这样的人。” 周商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深了一瞬。 寻常女孩在这种情况下,许是崩溃,许是不甘,许是哭泣难过。可她,没有。 多年来的经历,已经将她磨砺出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 是他们,来得太迟。 他眸色黯了一下,神色一如既往稳重。 “这个方案很好,可行。” “我已让人准备好温莎家族另外几位公子的资料。” 他伸手,李屹立即将一叠资料递上。 递资料的时候,李屹想说,其实大公子也想到这个了,下庭后就让人准备好了资料。 大公子和大少夫人真的好有默契感! 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凝重,他咽下话,恭恭敬敬递上资料。 周商懿为罗摇拉开座椅,罗摇没有扭捏,在桌前坐下。 周商懿巍峨的身躯,也落座在她一侧。 侧目,能看清她侧脸的距离,和眸底的情绪。 他薄唇微敛,似想说什么,不用她参与,他能安排好。 只是现在她若闲着,只会令她更彷徨无措。 最终,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翻开资料,陪她一同分析。 周错已坐到电脑桌前,右手移动着鼠标,快速调动着温莎家族的信息资料。 左手自然地垂在一侧,长袖衬衫遮住了一切异常。没有人能看出,那里曾发生过什么。 视线落在屏幕上的一行行秘密资料时,周错拧起眉,一贯慵懒的眉眼里难得浮现一丝凝重: “温莎家族在越国只手遮天,另外几位公子更是慎之又慎。” 即便是他,竟然也没有挖掘出一丝线索。 第462章 她自己的能力! 罗摇翻着资料,也越看眉蹙得越紧。 那些公子要么是政要,要么管控军火,要么掌管经济命脉,履历干净得像被反复漂白过。 这个方案执行起来,兴许会让周家的他们,也陷入陷阱。 周商懿似看出她的担忧,宽厚的身躯忽然转了过来,目光落在她微皱的眉上,声线稳重如山: “罗摇。” 他唤她的名字,深沉如海的视线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来安排。是人,就会有弱点。” 周错也开口,视线没有离开屏幕,语气难得认真:“周湛深有句话说得对,还没有周家解决不了的事情。” 罗摇抬眼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嗯,谢谢。” 周商懿之前许诺她一个月内就能定罪,他做到了。 周错以前是个“花花公子”,可在这件事情上,也在尽心帮她。 她为什么要不信任他们呢。 她始终坚信,人多力量大。 罗摇低下头,继续翻阅资料,寻找一丝可能的突破口。 周湛深伫立在沙发旁,看了眼罗摇。 他走到落地窗处,站定。整个越国的繁华城市,似乎被他踩在脚下。 他拿出手机,拨通国内的电话。 “周氏与越国历年来的所有商业合作资料,发我邮箱。” 商业上,也是最容易违规犯法之处。 即便没有——逼,也能逼出来! 这一天,他们都在陪她。 夜色渐深,灯火越来越阑珊。 三更半夜时。 罗摇翻阅了一整天资料,又加上今天情绪过于激动,不知不觉趴在桌上陷入了疲惫的昏睡。 周商懿翻阅完一叠资料,侧头时,发现她已经睡着。 那眉心始终微微蹙着,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 他眉峰微敛,放下资料,动作很轻,起身时连座椅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那一刻,他微敛的眉峰更是皱起,如山峰紧拢。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隔着衣料,肩胛骨硌着手臂,像一截瘦弱的竹枝。 抱在怀里,像拖着一张纸,随时会被一阵风轻轻吹走。 她,太轻了。 他抱着她,走向卧室,步伐比平时慢缓。 沙发上翻阅资料的周湛深抬眸,眉峰狠狠一敛。 而电脑前的周错也看到了,狭长的眸子也倏地眯起。 两人几乎同时有动作——周湛深的大手收紧,文件夹起了褶皱。 周错的右手紧握鼠标,鼠标几乎裂痕。 但他们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看到罗摇眉眼间的那份疲惫。 现在,她需要休息。 他们深深克制下那抹本能涌起的不悦,两人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卧室里。 周商懿将罗摇放在床上,动作比处理任何政务还要谨慎。 他拉起被子的一角,轻轻盖在她身上,眉眼间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随后,他站直身,就那么伫立在床边,看了眼她的睡颜。 大手微微收紧,也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随后,没再久留,转身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周商懿脸上的柔和尽数褪去,恢复了平日的严肃冷厉。 其实他已有方案,不过方案有些冒险。 这一整天陪她,只是为了陪着她分散注意力。 李屹从外面进入大门,对着周商懿微微颔首。 是有进展了。 周商懿迈步往外走,周错关掉电脑起身跟上,周湛深亦起身,三人一同走出总统套房。 直到彻底走到走廊深处,确定不会打扰到罗摇,李屹才压低声音汇报: “温莎家族的四公子,确实在私自贩卖军火。” 周错开口,声线里带着收敛过的锋芒:“已经定位到地点。只是那里火药量大,他们的武器甚多,危险极高。” 周商懿神色一如既往镇定,没有片刻犹豫,目光落向周湛深: “我和阿错过去。你留在这里,护好她。” 这是最好的安排。 周湛深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争什么。 “放心,我照顾她,不会比你差。” 声线冷冽如常,只是他看着两人的眸底,多了一缕极少见的慎重: “务必——平安回来。” * 房间里,其实在周商懿离开后不久,罗摇就睁开了眼睛。 她也是装的。 虽然她看出来了,周商懿、周湛深、周错他们,都不像她以前想得那些豪门,会因为利益而不插手她这样的小事。 他们都会全力以赴。 但正因为此,她又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让他们为了她而陷入危险之中? 她最开始想到的办法,就是凭一己之力,能解决好这件事情,并且能确保自己安全活下来。 但太冒险,他们不会同意。 而眼下,他们离开了—— 【放心哒,阿揺宝宝一定能解决,绝对不会拖累任何人,她一直不是需要别人才能保护的小可怜】 第463章 他要疯了! 房间里的罗摇,悄无声息做着不为人知的事。 而房间外,在众人离开后,周湛深回到客厅里。 他伫立在客厅中央,视线落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片刻后,他开口,声线压得极低:“陈经。你守在客厅里,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汇报。” 陈经点头,无声退到门边,全神贯注地眼皮都不敢眨。 有一只蚊子飞过,他都要盯着看看是不是敌方的微型监查器。 而周湛深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冷白的灯光亮起来,照在他墨色的西装上。他站在料理台前,拿出手机翻阅。 屏幕上是一段熬粥的教程视频,旁边摆着食材:小米、红枣、莲子、干百合…… 他看了两遍,放下手机,拿起锅。动作很生疏。 打开水龙头,水量没控制好,水花溅了他一身。 他没有擦。把小米倒进锅里,清洗。开始熬煮。 他守在一旁,冷峻的神色间,像是看上亿价值的文件般凝重、认真。 但粥底还是莫名其妙开始冒泡,空气里飘出糊味。 周湛深眉峰敛起,盯着那层焦糊看了两秒。 然后大手抬起,把整锅粥倒掉,重新来过。 冷峻的神色间,没有丝毫不耐烦。 第二锅,他调小了火,又打开手机,再次观看视频。 原来要搅动。 他伫立在那里,握起勺子,慢慢耐心搅动。 不时有米粒溅起来,落在那向来养尊处优的手背上,皮肤很快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红印。 他始终没有缩手,只是继续搅,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那向来冷峻分明的面部线条。 三个小时后。 天亮了。世界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浅白色里。 厨房里飘起小米和红枣混合的温热气息,粥已经熬好,盛在白瓷碗里,端至桌上。 桌上,旁边摆着一碟小菜、一碟切好的水果、一杯温好的牛奶,整整齐齐,像一份份精心审阅过的文件,赏心悦目。 周湛深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薄唇微微勾起。 视线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他眉峰皱了下。 不知周商懿昨晚有没有关窗帘,也不知她睡得如何,会不会踢被子…… 周湛深犹豫片刻,迈开长腿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就见床上——被子随意地铺着。那里,没有她的身影! “罗摇?”周湛深出声轻唤。 没有人应答。 他走进房间,目光锐利地一寸一寸扫过每一处角落——床头、窗台、衣柜的缝隙。 都没有人! 周湛深加快了脚步,神色笼罩起紧张,大步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开着,也没人。 陈经听到动静,快步走进来,检查了所有能藏身的地方——衣柜、床底、窗帘后、阳台。 他脸色发白:“二公子,没有……” 周湛深的眉头深皱成川,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走向唯一的窗户下方。 他的大手一把拽住守在窗下的守卫员衣领,手背上青筋腾起,几乎将整个人从墙边提起。 “谁玩忽职守,离开过这里?!” 第464章 他们一起找她 冷冽的声线里,带着久违的逼迫、骇人寒气。 客厅里有陈经和他守着,周湛深可以确定罗摇没有从门出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窗户。 有人从外墙上去,带走了她! 或者——是她自己离开的。 守卫被他骇人的气息压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嘴唇发白:“没、没有……二公子,我们一直守在这里,没有一个人离开过……” 周湛深松开手,侧身,声音恢复掌控全局的冰冷。 “去查监控!酒店所有出口!周围所有路段、全部调出来!另外——” 他顿了一下,眸色发寒:“盯紧温莎家族的一切动向!” “警告他们!刚伤罗摇一根头发!我周家要他们全族偿命,不计代价!” 能带走罗摇的人,只有温莎家族! 或者——如果是罗摇自己离开的,她也只会去找那一个人。 周湛深转身,大步朝监控室走去。 监控室里,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一帧一帧翻看画面,看酒店的,看温莎家族的。眼睛干涩、充血,依旧没有眨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天从浅白到浅金、再到刺目的炫白。 周湛深的眼底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在眼里。 没有线索。每一帧画面里,都找不到那道身影。 陈经也进来汇报:“整个酒店已经翻找三遍,周边所有人员全数排查过,可是……没有线索。” 周湛深的大手在桌面上收紧,额间青筋不断腾跳,像是有什么要随时冲破而出。 “咔嚓”一声!鼠标被他硬生生捏裂。 片刻,他克制着那抹寒意,下达决断。 “通知大哥和周错,包括周清让——罗摇,不见了。” 他们每个人各有特长,一起找人起来,比他自己找更有效率。 他向来看重效率,这次,更不例外! 某处废弃大楼里。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显示着详细的卫星地图。 周商懿伫立在幕布前,身形巍峨如山,即便是在这样灰败破旧的环境里,他站在那里,依然像是处在最高规格的指挥中心。 周错站在一旁,身形颀长,狭长的眸中锋芒,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幕布上的地图在他指尖下不断切换、缩放、标记,一条条隐蔽的小径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他站在那里,不是任何人的陪衬。在这黑暗里,似乎在他手中,没有任何查不出的阴暗。 在那双锋芒狭长的眼底,似乎永远没有任何可以藏匿的秘密。 周商懿的视线落在幕布上,下达吩咐: “一队从a线进入,二队b线。务必拿到实证。” 就在这时,周商懿的手机无声震动。 他拿起,接通。 周湛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罗摇,不见了。” 周商懿握着手机的大手,第一次狠狠一颤。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底,几近掀起惊涛骇浪。 周错颀长的身形也倏地紧绷,眸底一片犀利。 下一刻,周商懿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中止行动。所有人撤回,全力搜索罗摇下落!” 一向稳重的声线,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还带飞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周错亦大步走出去,边走边调动手中的平板。 刚才的地图全数消失,出现酒店的所有全景。 他们,都开始找她! 第465章 周清让出发前1 另一边。连天山。 早前,已经两天两夜了。 周清让跪在那台阶上,掌心里几乎看不出任何完好的痕迹。 身下的衣服下摆和白裤一片血红,上身也被溅满了血点,像是雪里地的红梅。 那苍白的薄唇毫无血色,似乎随时会晕厥倒下。 但他一直没有停。 他拜、跪、叩,刻。每过一级台阶,都会用那鲜血淋漓的双手握着刻刀,在石阶正中央一笔一划地刻出一个“愧”字。 石道的上方,一袭粗布麻衣的秦绝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抹几乎被血染透的白色身影,眸色明显颤动了一下。 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冷漠:“你走吧,还有五千多级。你坚持不到最后!” “看你的伤势,最多再撑五百级台阶,失血过多必死无疑!” 周清让抬起眸,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没有退却,反而微微一亮,如寒夜里的皎月般坚定。 “秦老先生,我不会放弃。就如当年的您,明知乡下道路崎岖、前途未卜,依旧离开师门、深入山野一般。” “您不曾放弃,晚辈亦不会。” 他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那抹身影摇摇欲坠,却依旧竭力站稳。 他作揖,跪下,叩首。拿起刻刀,一下一下,在石阶上继续刻字。 每用力一下,石台阶就出现一道刻痕,他的掌心伤痕又深一分,被工具磨出深深的血痕,鲜血不断滴落。 秦绝看着那一幕,眼皮狠狠颤抖,声音加重了几分:“我早已经放弃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医手秦老,只有一个扛着锄头种地种菜、自给自足的糟老头子。” “是吗。” 周清让抬起温润如玉的眸子,那双眸虚弱却又敬佩的看着他。 “不是这样的。” “您说您放弃,可我沿途而来,看到山中不处种着草药。” “仿林下野生,摒弃当今的速成药材。” “直到今天,哪怕无人问津,哪怕很多人已经忘了您——您还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坚持做着您认为对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秦绝脸上,那双布满疲惫虚弱的眼睛里,凝着近乎虔诚的光。 “就连这个‘愧’字。” 周清让垂眸,看着那个字。 “所有人皆说,您要这个字,是因天道欠您、世人欠您、命运愧您。可不仅于此。” “您还觉得——您自己愧对自己。” “苦学医术几十载,却无法挽救世间所有疾病,有时候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患者离世。您认为自己愧对患者。” “用尽全力、赤诚之心,换来的却是家属伤害。让您残缺了一条腿。您不明白为什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您认为愧对自己。” “就连出狱归来,满身医术却只能困守在这深山,您愧对这几十年来寒窗苦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眸底细碎的光泽流动。 “您要这个‘愧’字,要的不是世人的道歉——是在功利滋长的芸芸众生里,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还能看到一道光。” 哪怕只是一道,一道微弱的光,告诉您——您还值得。还有人和您一样,有着自己的坚守,有着一丝良知,有着您想要看到的赤诚。” 第466章 周清让出发前2 周清让的声音微微哽咽,神色却变得愈加坚定。他直视着秦绝,一字一句,郑重而认真: “周氏族裔周清让在此,跪请秦老先生信任——” “还有许多许多的人想请您出山,只是知之者甚少。” “还有无数人在这个世界里,凭着如您一般的赤诚活着,只是您未再下山去看。” “只要这世间还有人在,星星之火便不会熄灭。总还有人——如您一般,坚守前行。” 他虔诚地站起身,带血的身体深深作揖,然后双膝跪下。 膝盖处的衣衫已经红得发黑,可他跪得笔直,跪得庄严而虔诚。 他双手按在台阶边,又叩首。温润如玉的额间,鲜血不断淌下,浸湿石阶上那个刚刚刻好的“愧”字。 秦绝早已热泪盈眶。浑浊的眸中,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看着周清让的手,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手,此刻血肉模糊,那双清润不染尘埃的眸子,此刻近乎固执。 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哽得发疼。 眼看着周清让又要去拿起刻刀,又要继续刻着。他瘸着那条腿,终于快速走了下去,苍老布满皱纹的手稳稳扶住了周清让的身形。 “臭小子!”他的声音沙哑,却故作凶狠,“谁让你这么说话的!说得风都大了!风沙都吹进老夫的眼睛了!” “要是瞎了,你还得全权负责!” 周清让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声音虚弱却带着惊喜:“秦老先生……” 秦绝别过脸去,像是受不了那种目光。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用袖子粗鲁地擦了一下眼睛: “我可不是被打动的。我就是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患者,能让你这么不要命!” “我可告诉你,如果患者有问题,就算你真跪死在我这儿——我也绝对不会给她医治!” 周清让薄唇弯起一抹弧度,像天边的一抹皎月清辉。 “您一定会给她治疗的。” 周清让带着秦老,回到了小宁乡。 走进那片田野时,他虚弱的眸子看着一草一木,眸底染上一抹温润,徐徐开始讲。 “她叫罗摇。” “从小父母带着弟弟,在远方的城市生活,她和双胞胎姐姐相依为命长大。” “别的孩子被父母捧在掌心时,她们只有做不完的农活。 饿了,没有人关心。被镰刀割出血了,没有人递上一个创可贴。 冬天掉进冰冷的蓄水农池里,回家也只有苛责。” “读书时,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常常饿着肚子看着别的同学去食堂。” “她和姐姐总是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做着父母会接她们回家的梦。” “可惜……她等来的,只有她自己。” “16岁那年,她们外出打工,连相依为命的姐姐也被人……” 秦老听着,眼眶一片通红,声音狠狠沙哑: “你不要再说了……” 周清让依旧徐徐讲述:“从此,16岁的她努力赚钱,只为给姐姐治病。 她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保暖衣,一条裤子穿三年,穿到短了一大截。 她深夜学习各类知识,在黑暗里,一边看着痴傻的姐姐,一边自考成人高中;自学家政、婴护。” “她选择这个专业,不仅仅是因为门槛低。更因为她自己,明明身处黑暗,从未看到一丝光,可她却不想再有孩子,毁在那些无知的童年。” “她没有得到过关爱,她却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饱经沧桑的心,把最温暖的关爱,带给每一个她遇到的人。” 周清让的声音里也有了颤意,他的眸底深处凝着明显可见的浓重的心疼。 那目光徐徐扫过一片片田野,和远处的房屋。 “这片田野,是她这么多年来,努力为她姐姐赚取的。 她兴许早已经忘了她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姐姐想要住在温暖的房子里,想做被人宠着的小公主。 所以,她明明才19岁,却把自己活成一个小大人,把姐姐宠成公主。” “这里的一砖一瓦,不仅仅是她成就的象征,更是她苦难的勋章。” “在我们严苛的周家,她被人打巴掌,不敢说一句不字,含着泪收下买自尊的钱。” “被疯狂掐着脖颈,她明明也很怕吧,却耐心地去疏导患者的情绪。” “被霆焰砸得满身是血,只能躲在楼梯间,偷偷用灰尘堵伤口,却还能笑着说,并不后悔,废墟是不该存在的……” 外人看那栋别墅,总是羡慕,惊叹,夸赞。 可周清让每来这里一次,看到的都只有深深的窒息般的心疼。 秦老眼泪早已经决堤,不停地用袖子抹着,眼眶红得跟猴子一样,声音沙哑:“臭小子,你快别再说了! 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她姐姐在哪儿,带我去!” 周清让终于领着秦老,走进一片田野里。 而就在这时,周湛深的电话打了过来。那声音冷冽,透着几乎克制着的冷冽疯狂。 “罗摇,不见了!” 周清让的大手瞬间紧握,本就虚弱的面容,在那一刻凝起浓厚的担忧,急切。 他太了解罗摇了,罗摇一定是不想连累任何人,一定是想自己去解决问题。 为了姐姐,她不惜豁出自己的命! 周清让紧紧抓住秦老先生的手臂,是从未有过的失礼般的力道。 “秦老先生,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姐姐!我想带着姐姐去越国找她! 她之前把姐姐托付给我们了,给姐姐报仇,是她这一生唯一的执念。这一次,她兴许会做出什么傻事!” 秦老先生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田野。 田间,罗飘飘坐在一片盛开的向日葵里。 因为她喜欢这边的稻田,那些向日葵,全是何安学长一盆盆搬过来,为她造景的。 她画着画,画里是两个小女孩背着背篓,手牵手地走在田埂上。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温暖而治愈。 孙鹤年正站在这边的树下,叹息着皱眉。 秦老眉头却狠狠一皱,看向周清让和孙鹤年。 “就这样的病情,让你们这么焦急?让你堂堂杏林国手束手无策?” “让开,我来!” 他大步朝着罗飘飘走去。 第467章 罗飘飘清醒1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秦老走到罗飘飘面前,突然抬起手,“砰”的一声!将画架直接掀翻。 好好的画作突然就倒在地上,罗飘飘吓得瞬间应激,虽然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发病,却也整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所有人瞬间错愕地看向秦老。 何安学长第一时间走到罗飘飘面前,蹲在她身边护着她,又疑惑地看向秦老: “老先生,你在做什么?” 旁边的钟老先生和周清让神色间也腾起诧异、不解。 秦老冷冷哼着,愤怒地说:“你们都给我让开,让我骂醒她! 这些年,罗摇和你们都把她保护得太好了!把她保护得像个孩子!” 他的视线落向罗飘飘,“是,遇到那种事固然悲痛,固然是道心理上的疮疤。 但是罗飘飘,我问你!你还记得你有更重要的东西吗?还记得你的妹妹罗摇吗?” 罗飘飘整个人抱着头,不停地颤抖着,瑟缩着。 发生那种事……那种事…… 那些字词像针一样扎入她的大脑,她开始疯狂地摇头: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 摇晃间,她又听到秦老说妹妹罗摇…… 罗摇……摇摇…… “不要……摇摇……摇摇在等我……摇摇在家里等我……” 秦老直直凝视着她,继续大声斥责她:“我且问你,如果你的妹妹罗摇!要死了!只要用所谓的一次贞操,就可以换摇摇活下来,你愿不愿意?” 罗飘飘的头摇晃得更加疯狂了。 “摇摇……摇摇……死……不要……不要……救摇摇……” “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她一会儿念着罗摇的名字,一会儿瑟缩着往后退,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像是被两种情绪极致撕扯着。 秦老继续逼近一步,双目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声音更加犀利: “你妹妹要死,你愿意救她对不对? 但是你却为了那所谓的贞操,让你妹妹痛苦了三年,活得生不如死!” “罗摇告诉你,她活得很好是不是?雇主对她很好对不对?” “我告诉你!不是!” “她为了给你赚钱治病,去别人家给人做佣人,跪着刷别人脏兮兮的马桶,做一日三餐烫到手起泡都不会吭一声!” “被别的雇主刁难,不结算工资,为了拿到你的治病钱,她忍受着被雇主一次一次地摁进臭水池里,事后连呼吸都来不及,呛着水都只问一句:可不可以结算工资,我想给姐姐治病……” 原本疯狂应激的罗飘飘,听着那些话,突然瑟缩着,颤抖着,眉头紧紧皱着,喃喃地念着:“摇摇……摇摇……” 秦绝继续悲痛地说:“她为了你,去做月嫂,被人甩巴掌,脸都打肿了,可她不敢说一声疼。因为她说她已经没有资格喊疼!” “她被人大冬天推进冰冷的泳池里,怕得要死,还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和死神搏斗着!” “她为了在这个复杂的社会赚到钱,只能用钢铁保护自己的身体,全身皮肤早已被磨得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她甚至被关在房间里,险些被火活活烧死!那一刻她都想着,她要解决一切的麻烦,因为她就能赚到更多的钱,给你治病!” 这些,全是刚才走进来的路上,周清让持续给他叙说的。 秦老早已被那个女孩的品质深深打动,此刻声线里是由衷的心疼,声线都变得颤抖。 “她为了赚到更多的钱,一天照顾几个雇主,忙得每天只睡几个小时。 白天受尽了委屈,回到房间,想要一个姐姐的拥抱。可姐姐呢?你这个做姐姐的呢?” “只沉浸在那一场所谓的社会套在你们女性的贞操枷锁里,浑然不觉。” “她只能隔着手机屏幕,一次次抚摸着你的脸,反过来安慰你,她很好。她没事。” “但你又知不知道!她也会疼!她也还小,她是你的妹妹。她也想姐姐清醒过来,对她说一句,姐姐在,姐姐陪着。” “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夜,你让她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个世界上撑着,活着,你的心不会痛吗?” “到底是所谓的贞洁重要,还是你的妹妹罗摇重要!” 原本蹲在地上的罗飘飘,只觉得那些细密的话,像一根又一根尖锐的针扎进大脑。 她突然发疯般站起来,推开要靠近的何安,大步就要往外疯跑。 “摇摇!摇摇!找摇摇!我要找摇摇!” 何安学长立即上前拉住她,外面就是乡村公路,偶尔有车辆驶过,很不安全! 他担忧地看向秦老先生,声音哽咽:“秦老,请您不要再说了,今天的治疗足够了。” 可秦老盯着罗飘飘的身影,还在继续大声说: “罗飘飘,你再不清醒过来,你的妹妹,罗摇,她就要死了!” “她为了给你报仇,她无数个日夜都幻想着,自己要亲手捅死那个男人,哪怕是进监狱,哪怕被枪毙,她也在所不惜!” “她想告诉你,姐姐,为你讨到公道了,你可以清醒了。” “而她,就可以去死了!” “她现在真的去了越国!越国,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吧?各方势力盘根错结,龙蛇混杂!” “她已经失踪了!” 秦老不惜用最恶劣的结果,大声提醒她、刺激她: “现在,她肯定已经混进在那个男人的身边,用尽一切的方法想为你报仇!” “她会独自一个人面对那个穷凶极恶的男人,那个男人会怎么对她?” “她可能会像你一样,被他狠狠撕碎,也可能会为了你,倒在异国他乡腥气的血泊里!” “你要是再不清醒过来,那你看到的、只有她的尸体!你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罗飘飘被何安学长拉着,瞳孔紧缩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流淌,大声喊着:“摇摇!放开我!放开我!” 秦老逼近最后一步,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冷幽幽询问: “你猜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第468章 罗飘飘清醒2 “她一定会说:求你们……照顾好我的姐姐!” “到死,她都想照顾你,而你这当姐姐的,再不醒来,就是她的负担!” “哈哈哈哈!”他突然仰起头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可笑,悲悯。 “你就继续疯吧!继续清醒不过来吧!等着你妹妹的尸体,被冷冰冰地抬回来吧!”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没有罗摇!你再没有妹妹!” “不!——” 罗飘飘忽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哀嚎,近乎破音一般。 下一刻,她双眼一黑,整个人如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瘫软如泥地倒向地面。 “飘飘!”何安学长第一时间搂住了她。 他眉一直紧紧蹙着,抱着罗飘飘快速往房间走。 孙鹤年看得心惊胆颤,他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用这样的方法去治疗患者。 他看向秦绝,声线极其凝重:“师弟,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方案有多冒险!很有可能她再也醒不过来!到时候罗摇不会原谅你!你身上又背负一条人命!” 秦绝冷冷一哼,“那又如何?就因为冒险,就不去治吗?” “我秦绝被患者憎恶,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又何惧再背负一条性命?” 他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朝着远处的凉亭走去。 边走,还边自顾自地呢喃着: “醒来吧,醒来吧,这世间愚昧的人啊。” “生亦何惧,死亦何惧。行医这一生啊,以我命搏生机。再断一条腿,又何惧……” 孙鹤年看着他的背影,又沉沉叹了口气,不得不快速进入罗飘飘的房间。 他拿着自己的银针,开始给罗飘飘针灸治疗。 而周清让看了眼秦老先生离开的方向,温润的眉峰紧紧敛着。 当年,兴许秦老也是用了些常人看来极端的方法去治疗患者吧。 在当今世上,许多医生早已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哪怕有一线希望,也不会再去治疗。 但秦老,他不是。 周清让了解,以罗摇的性格真清楚情况后,她不会怪秦老。 当然,就算要怪,飘飘的命,他来偿。 人是他请来的,如果让阿揺失望了,他只能——以死谢罪。 但即便这样,她也会自责吧,也会一生痛苦吧。 不,他也不会让她那么痛苦。 周清让在斟酌着一切的可能,想尽最大的可能,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而半个小时、 床上,罗飘飘缓缓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第一幕。她看到床边坐着何安学长。 还是记忆里的白衬衫学长,清澈干净,又多了些岁月磨砺的稳重。 还有……周清让?那个总是会偷偷来为妹妹做事的五公子。 孙鹤年老医生……李姐…… 罗飘飘想到什么,突然站了起来,倏地跪在周清让跟前。 “五公子,求求你!立即带我去越国!我要去找摇摇!” 所有人看着她,神情错愕。 罗飘飘迎着他们的眼光,认真解释:“我好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丢下摇摇一个人。 我怎么可以让小小的摇摇,一个人在世界上撑着?” 她哽咽着:“我们从小就没有父母,我们说过的,要一直一直陪着彼此。我怎么能让摇摇没有姐姐?” 她紧紧拽住周清让的衣摆:“我要去找摇摇!以后,该由我照顾摇摇了!”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她的眸中已经没有以前的混沌,只有清明。 罗飘飘,真的好了! 周清让回过神来,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好,我带你去!我们这就出发!” 孙鹤年在旁边看得一惊又一惊。 小师弟这方法,真的立竿见影啊!不愧是当年他们师门里的邪修! 而周清让带着罗飘飘走出别墅时,膝盖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脚步微微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还是听到动静走过来的秦老,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他大声反对:“你不能去!你这双腿必须留下来好好治疗!” 周清让苍白的手,却紧紧握住秦绝的手臂: “秦老,请您帮忙!我必须撑着去越国,亲眼看到她平安!” “不可以!”秦老坚决反对,“你现在要是再强行折腾,不说一辈子坐轮椅,至少以后半年都得在轮椅上度过!还会痛得你生不如死!” 周清让眉间却没有丝毫迟疑,只是薄唇微微勾起。 “半年,换看她平安,我甘之如饴。” 飘飘现在最信任的人是他,只能由他亲自带着去越国。 况且,阿揺现在的情况一切未知。兴许他过去,还能帮上什么忙。 至于坐轮椅半年……他无所谓,可阿揺会因此愧疚吧。 到时候,就说是自己承接了份修复古文物古建筑的工作,不小心从房梁上摔下。 提前演好一段影像,再减少在她面前出现,足以应对。 周清让已经想好一切缜密的安排,眼看着秦老先生没有动摇的打算,他又要跪下去。 秦老吓得赶紧扶住他:“好好好!我给你想办法!我让你这三天,至少能好端端走到她面前!” “到时候在轮椅上坐半年,坐得你痛不欲生的时候,可别来怪我!” 周清让薄唇终于漾起一抹温润的笑:“好,不怪。” 罗飘飘本来想阻止的,但是看着周清让坚定的眼神,再回想起这些日子里的一些情况。 她比谁都清楚,周清让对摇摇的心意。现在,谁也劝说不了。 他们一行三人要出发,何安学长也立即跟了上来。 短短时间,他已经收好了一套罗飘飘需要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袋子里,还有一盒她喜欢吃的紫芋奶糖。 成年后,他还是第一次面对清醒的罗飘飘,神色间有些不自然。 “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也担心小摇的情况。” 罗飘飘没有多想,当即应下:“好!” 孙鹤年看着周清让的情况,连连叹息:“我也去!” 周商懿那小子,那么担心罗摇,罗摇要是出事,那座大山恐怕也会支撑不住,失控做出什么事来。 他去帮帮忙也好。 况且还有周清让……秦绝肯定是帮着周清让追罗摇的。 到时候周商懿身边可不能没有助攻! 一行五人,转车后坐上飞机,径直往越国而去。 他们所有人,都开始焦急地寻找罗摇! 第469章 终于给姐姐报仇! 而早前。 罗摇在房间里,是偷偷打开了床垫,把床垫掏出一个足以容下她的位置,所有废料塞进凉被里。 她自己,躲进了床垫中。 在周湛深等所有人去其他地方找寻时,整个酒店混乱之际,她才钻出来快速离开。 所有人排查的监控都是她消失前的,他们一帧一帧地去查,却忽略了她是之后离开。 温莎家族的庄园,夜像一张浸透了墨汁的纸张,沉沉裹住每一个角落。 罗摇低着头,穿着温莎家族女佣的深灰色制服,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是牛排夜宵,有刀叉。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与这栋庄园里的任何一名低头走路的佣人比起来,没有区别。 查尔斯·温莎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缕暗淡的光。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光线比走廊更暗,只有床头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大部分空间沉在阴影里。 查尔斯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正在翻看着女明星的杂志,仿若每一个人,都只是他掌心的玩物。 听到门响,他只抬了一下眼皮。 罗摇低着头走到床边的矮桌前,将托盘放上去,动作平稳,像是做了无数次。“先生,您的夜宵点心。” 她的声音压得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查尔斯本来已经收回目光,但就在她弯腰的那一刻,碎发从耳后滑落,露出半张侧脸。眉眼干净,不施粉黛,自然好看。 像是一株突然出现在废墟里的小苍兰,干净得与这间房间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有趣,从随意的扫视变成了被点燃的打量。 “不急。过来帮我倒杯水。” 罗摇没有犹豫太久。她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温水,转身递过去。 查尔斯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顺势覆上了她的手背,紧紧抓住她的小手,暧昧地摩挲着: “你叫什么?新来的?” 罗摇连忙抽回手,退后半步,“先生,我只是来送饭的。我该走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仓皇地就要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 那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查尔斯撑着床沿站了起来,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步一步来到她身后,带着强势的霸道。 “来了这儿,还想走?”他的声音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在我的地盘,你还能走到哪儿去?” 话落,他的手突然落在她的肩头,用力一扳。 罗摇整个人被他转过来,狠狠压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又松开。 其实她来了,就没有想过要走。 利用他好色的本性,让他出手,越界,冒险。甚至再危险一些,足以危及她生命”的程度,达到她“正当防卫”的目的。 到时候,兴许连周商懿送给她的贵重的国礼瓷都用不上。这是最好的结果。 实在不行的话,还有国礼瓷垫底。 罗摇心里盘算好了一切,故意用力挣扎,推他的胸膛:“先生,请你放开我!” 力道不小,查尔斯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那双刚才还服侍他的手,推过的地方。 再抬头时,查尔斯眼底烧上一片疯狂的兴趣 “有趣。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他一步上前,没有丝毫预兆,弯腰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罗摇的视野突然翻转,她的身体撞上他的肩膀,撞得眼前一片金星。 他大步朝床的方向走去,将她重重摔在床垫上。 罗摇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他的重量已经压了上来。 “别乱动!等我来拆封我今晚的礼物!” 查尔斯邪笑着,伸手拿出一把匕首,刀尖倏地划向她领口的布料。 “嚓!嚓!嚓!” 一声又一声轻响,毫不客气。 罗摇的衣服被撕裂,一大片皮肤裸露在外。 即便罗摇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可这一刻还是本能地十分排斥。 “啪!” 她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查尔斯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红痕迅速浮现在他的脸颊上。 他僵住了。保持着那个偏着头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慢慢转回来,看向她。 他眼底的那层玩味已经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怒意。 他握着那把匕首的手缓缓抬起,刀尖向下,对准她,声音幽狠:“你一个女佣——也敢打我?” 罗摇直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那张脸。 打他?当然敢打他。 三年来,无数个夜里,她都幻想过无数次要将他碎尸万段! 她没有退缩,又抬手,“啪!”又一巴掌,狠狠甩在他另一边脸上。声音更响,力道更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喘着气,压下心底的恨意:“你放我出去!你这是违法的!来人——来人啊!救命——” 查尔斯被她那两巴掌打得整张脸都涨红,清晰的指印嵌在他的颧骨上。嘴角都被打裂,流出了血。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蹭到的血迹。那一眼里,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了。 “啪!” 查尔斯一个巴掌甩在罗摇脸上,“妈的!”他嘶吼:“臭表子!老子是看得起你!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打脸。你打了我两下,我该怎么还?” 他突然握着匕首,直直悬在她眼睛上方:“是划烂你这张脸?还是划烂你全身?” 罗摇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也被打裂了,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很疼,当年姐姐反抗时,也是被他这么打的,也是这么疼吧? 查尔斯已经疯狂地握着匕首,匕首尖在她的脸颊上游走。 “你长得这么好看,毁了太可惜。但如果不给你留点记号,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话毕,他突然持着匕首,落向她的肩膀。缓缓割着。 伤口不深,不致命,鲜血却依旧流淌出来。一刀又一刀。像是慢条斯理地在切割一个猎物。 罗摇的算计瞬间被打乱了。她原本预判他会直接攻击她的要害,然后用正当防卫反击。但她没有预判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慢慢地来…… 罗摇已经疼得脸色惨白,额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她抬起虚弱的手,不得不继续刺激他。 “啪!”又一个巴掌,狠狠甩在查尔斯脸上。 她死死盯着他,嘶吼着:“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任由你……” 这一巴掌,果然彻底激怒了他。查尔斯眼底的怒意炸开,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收紧。 “是你找死!你特么该死!” 他手中的匕首,对准她的胸口狠狠扎下。 罗摇看到那道冷光倏地落下来,没有躲,眸底反而掠过一抹释然的笑。 没有恐惧,是他终于动手了,她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他要杀了她,她可以正当防卫。 姐姐,我终于可以给你报仇了! 第470章 他们来了,但她靠自己 罗摇任由那刀尖扎进自己左胸上方的位置,刀刃没入皮肉的那一瞬,痛感顿时锐利地传遍四肢五骸。 她的一只手连忙握住那把刀刃,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控制住刀尖的深度。 浓稠的血从指缝间渗出,鲜血淋漓。剧烈的疼痛令她眼前一阵发黑,眩晕。 她艰难地侧头,看向餐盘上那把锋利的西餐刀。 胸口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查尔斯的力道越来越大。 罗摇艰难地伸手过去。 查尔斯察觉到她的动作,又顺手捞起一旁的瓷器摆件。 “砰!砰!砰!” 一下一下,狠狠砸向罗摇的手臂。 “臭表子!还想杀我?不自量力的蝇虫!” 尖锐厚重的金属摆件,一下一下,砸得罗摇的手臂几乎要骨折,剧烈得疼痛令她眼前一阵阵泛黑。 她还在艰难地伸着,朝着那柄西餐刀的方向靠近。 好疼,似乎是失血过多,大脑阵阵犯晕,意识不受自控地模糊。 可她眼前一次又一次,浮现起姐姐原本乐观开朗的小脸,和在出租屋里瑟瑟发抖的画面。 那个最喜欢畅想着王子公主的浪漫故事的姐姐,从三年起,已经连梦都不会做了。 梦里,也只有眼泪。 突然、罗摇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终于抓住了那冰冷的刀柄,狠狠用力。 “嚓!” 锋利的刀刃直直扎入查尔斯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刀口处涌出,溅了她一脸。 只是一瞬间,查尔斯的身体僵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喉咙,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难以置信,有愤怒,还有正在迅速熄灭的力气。 短短片刻,他的手从刀柄上滑落,整个人朝后仰去,“咚”的一声沉重地砸在地毯上。 罗摇视野里全是血,好多血。 她几乎整个人倒在血泊里,没有力气起来。 她的睫毛颤抖着,他是死了吗?有没有死…… 好一会儿,她才恢复一丁点的力气,撑着床,艰难地坐起来。 左胸前还扎着那把匕首,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了全身的布料。但不是致命的。没有扎进心脏。 她用手捂住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在黑暗里,看向查尔斯,看着自己那只染满血的手。 他……真的死了吗? 三年了,她终于给姐姐报仇了? 她想起姐姐出事那天,在医院,她蹲在姐姐的病床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对姐姐说: “我会找到那个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那三年里,她无数次在深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地计算、设想、演练这个画面。 她以为等到这一天的时候,她会哭,会跪下来,会歇斯底里地笑。但此刻,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已经成长得足够冷静,强大,只是轻轻说:“姐姐……我做到了,坏人死了。” 就在这时,“砰!”房门被一脚踹开。 还伴随着刺耳的急救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罗摇抬眸,看到大门口,有好多抹身影快速朝着她走来。 好像是他们。 但是她视野里全是血,看不清他们的脸和轮廓,她只冷静地站在那里,薄唇微微勾起,安抚地说: “放心,我没事。我自己给姐姐报仇了。你们不用再为此操心。” “伤口离心脏还有一寸,不致命。大概需要缝合十四针就好。” “救护车来了吗?我还可以走去车上。” 第471章 他们都要被她逼疯了1 门口,周商懿、周湛深、周错三抹身影同时抵达。 他们看到罗摇的那一刻,三个人的身躯几乎是骤然紧绷。 罗摇站在血泊里,深灰色的制服被划烂了一大半,衣衫褴褛。肩膀上划出一条又一条的血痕。明显是被匕首生生割开。 左胸上方的匕首还插在那里,刀身没入皮肉,鲜血汩汩流淌。 她的脸一侧红肿着,五指巴掌印清晰可见。 就连她的左手上,全是血,血不停地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落。 在她脚下那一片的地毯,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她像是站在一个鲜血深潭中央。 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得像只是在汇报一件日常琐事: “放心,我没事。” 她甚至弯了一下嘴角,“救护车来了吗?我还能走到车上去。” 周商懿的大手在身侧猛地收紧。他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跟了他二十年的扳指,在此刻发出一声碎裂声。 “咔。”墨玉裂开,彻底碎开,碎片扎进他的指腹,鲜血从向来宽厚的手掌渗出。 他没有低头查看,那双一向深沉如海的眸底,此刻只映着一抹单薄的身影。 他迈步,大步走向她。 精良厚重的外套被脱下,大手一扬,裹住她肩头,像是在完成一件不能耽搁的事。 即便是有外套裹着,可她全身还是弥漫出浓浓的血腥味。 男人的呼吸有些沉,喉结深深滚动了下,吐出的字稳重里泛起喑哑。 “罗摇。你做得很好。但——” “我在,你早已不需要再一个人撑着!” 然后,一向尊贵的男人弯下了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血泊里抱了起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罗摇那抹小小的身体,就那么被迫靠在他巍峨昂藏的怀里。 而周湛深亦大步走过去,他的视线落在她左胸那处伤口上,眉峰紧敛。 “嚓!” 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扯裂自己的墨色衬衫下摆,撕下一长条布料,叠了几层,按住她伤口的位置,压住还在渗血的裂口。 下一刻,又抓起她的手。 她刚才用那只手握着了查尔斯刺下来的匕首,白嫩的掌心被刀刃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 周湛深垂眸看到那道伤,整个人的下颌线猛地绷紧。 “谁让你一个人来的?!” 每一个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震颤。 他没有等回答,又“嚓”的一声撕下另一片布料,一圈一圈缠住她那只被割裂的掌心,动作利落,却带着近乎失控的力道。 “回去再跟你算账。但现在——”他继续缠绕着她的伤口,“你先乖乖止血!” 而旁边的周错,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没有迈步过去,只是走到查尔斯的尸体旁。 颀长的腿抬起,想踹那具尸体,把那具已经不会动的东西踹碎,踹得面目全非。 但他克制住。因为那是她辛辛苦苦争取来的正当防卫。 第472章 他们都要被她逼疯了2 他不能毁掉她用半条命换来的证据。 周错只能抬手,一拳砸在旁边的坚硬的墙壁上。 向来散漫慵懒的神色间,覆盖上浓厚的凝重,怒意。 “你疯了吗!你不会喊人吗?!”他的声音终于从喉间挤出, “叫上我——至少我可以先帮你把他毒残废!” 罗摇看着他们每个人眼里的焦急,尤其是此刻被周商懿抱着怀里,她看到自己身上的鲜血都流淌出来,染红了周商懿的衣服。 她连忙在周商懿怀里挣了一下。 周商懿眉间紧敛,似怕弄疼她,力道收敛着。 罗摇便硬撑着他的手臂,硬从他怀里滑下来,重新站稳。 她看向他们,像安抚一只只被激怒的猛兽,浅笑开口: “我真的没事。你们不用担心,都是皮外伤。” 她顿了顿,“如果叫上你们,那就不可能是正当防卫了。” “而且我知道,你们去查温莎家族的事。但是我希望你们是为了公事去查,而不是为了我去查。” 这样,他们身陷险境,她就不会有任何自责。 而且那么巨大的公事,怎么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她就贸然去行动呢? 她的声音清清晰晰,明明全身还淌着血,面容苍白,但情绪始终平静着,理智着,还反过来笑着安慰他们。 罗摇站稳着,像是没事人一样说:“我想自己走出去。我刚才报了120的。” “我想证明,女孩子,即使不需要谁保护,依旧可以照顾好自己。” 不是每个女孩,都需要人英雄救美的。 就算他们没来,她拨打的120都到了。全程,她可以独立完成。 说最后那句话时,她清澈的眸中,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坚定。 周商懿尊贵巍峨的身躯,似笼罩上一层浓霭。 一贯冷静的男人,垂于身侧的大手紧攥,指节发出一声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克制到了极限。 周湛深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底,更是暗潮翻涌。克制得喉结上下滚动着。 罗摇,你tm想逼死人! 而周错站在墙边,看着她不让周商懿抱,硬是不着痕迹后退了一步,单薄摇摇欲坠的身体站在血泊里,始终保持着和他们的礼貌距离。 又是一拳,沉沉砸在冷硬的墙壁间,上面的墙壁干化层都裂开一丝封! 周商懿,周湛深!他们是废物吗!理智能当饭吃! 他若纳入保护的人,说什么都没用! 在他狭长的眸底,情绪狠狠翻涌间、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抹月光般清辉皎洁的身影,走了过来。 走廊尽头涌进来的光线落在那人身上,将他白色的衣摆照得微微泛光——是周清让。 早前,在飞机上,他已经沐浴过,换下一身是血的污衣。 秦老用药材为他敷腿,极致的药物将气血生生提起来,疼得他温润如玉的面容间布满汗珠。 后续,又以麻痹药物,生生麻痹痛觉。 此刻的周清让又恢复一如既往的清雅,一尘不染。 他走至门口,门内的景象尽数映入眼帘。 那一刻……